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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妖道 下+番外——苏城哑人

第36章:婚前

海城火车站。

黄昏的落日熏满火车喷薄的蒸汽,鸣笛声伴随着渐近缓速的钢铁身躯停止。

霞光遍布,疲惫的乘客蜂拥而出,整个安静空旷的车站立刻热闹起来。

一名身着烟灰色风衣的冷峻青年一手拎着箱子,一手半扶着靠在他肩头的神色慵懒困倦的大猫,手指体贴地抚平怀里人微皱的深蓝西装马甲下摆。

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偏头低声道:“回去再睡。”

“嗯……”

容斐勾住顾惊寒的肩背,眼睑抬起,向四下一望,笑了笑,“这就一个多月了。他们该不会都以为我们逃婚私奔了吧,在岐山连个电报都没有,也没人来找找……奉阳观把人接走了?他们卦算得还挺准的。”

玄虚还没出站就被奉阳观的拖着跑了个没影儿,他也是生怕再被这两位土皇帝压榨,犹如长了飞毛腿,眨眼就溜了。

顾惊寒和容斐也没想留他。

岐山一行,他是带着奉阳观的任务去的,总得回去。不过玄虚兄弟很够意思,顾惊寒和容斐成亲,他人不一定到,但份子钱先给了。

容少爷掂了掂兜里的东西,眯着眼笑起来。

向外走着,顾惊寒搭在容斐肩头的手一动,轻轻捏了捏容少爷的后颈,下巴微抬,“那边。”

火车站外围,熙攘的人群稍散。

一辆汽车停在路边,容夫人形容端庄地挽着容培靖的胳膊,扬起笑,略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也不知道往家里报声平安……”

顾惊寒和容斐一上车,容夫人的满面笑意便变作了嗔怒,“若不是长青先生还记得往家里来封信,我和你们父亲都要去岐山亲自看看了。”

顾惊寒眉心微蹙。

容斐有些诧异道:“长青先生?那是谁?”

容夫人回头横了容斐一眼,无奈道:“长青先生就是惊寒的师父,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整日事事都不走心,也不知你天天除了逞凶斗狠还会想什么。”

容斐气定神闲,懒散靠进车座里:“想我什么时候能娶媳妇啊……”

“你这臭小子!”

容夫人气笑了,柳眉一竖,一股母老虎气势就起来了,旁边充当布景板的容培靖都不禁有点龇牙,瞪了容少爷一眼。

“伯父伯母,师父来信,可有什么交代?”顾惊寒突然道。

容夫人的气势被打断,也不好意思当着未过门的儿媳妇面再训这没大没小的儿子,便抬手拢了下鬓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说你们在岐山是办正事,可能会耽搁几日,婚期按照长青先生的意思,是挪到了这个月十六。”

“后天?”容斐眼睛一亮。

容夫人点头:“是后天。所以惊寒,今天按照规矩,我们就得送你回顾家那边,新人成婚前一天,是不能见面的。礼俗在这儿,不能坏了规矩。”

顾惊寒对此并没有异议,颔首道:“有劳伯母。”

从火车站出来,车果然先去了顾公馆。

顾家已经贴上了喜字,白色小楼颇有了点喜气洋洋的感觉。

顾惊寒下了车,容斐将他送到门口,又缠着亲了一口,才上车回去了,差点没把容培靖和容夫人的老花眼给辣瞎了。

顾公馆里,听到动静来开门的顾小五也是堪堪捞住自己掉下去的眼珠子。

他可不像容家的罗管家那般饱受摧残,习以为常,头一次见,整个人都有点僵。

自家冷冷淡淡的大少爷……竟然也会温柔地扶着别人的腰低头接吻?

“大少爷……老爷和夫人都在饭厅呢……”顾小五迎着顾惊寒进来,同手同脚地关上门,“没得到消息您这个时候回来,就先开饭了……”

顾惊寒不在意这些。

临字的三个骨灰盒已经都没了,他也就不太在意自己的箱子了,随手递给顾小五,示意他送回自己房间,一边脱下风衣,一边走进饭厅。

福伯正在指挥上菜,一眼就看见了顾惊寒,惊喜道:“大少爷!”

餐桌前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薛萍忙起身,拉住顾惊寒:“寒儿回来了?赶紧去洗手,坐下吃饭。怎么黑了……还瘦了,坐下多吃点……”

顾时秋和顾妙极其狗腿地又是给顾惊寒拉椅子,又是亲自去给他盛饭。等顾惊寒洗完手回来,桌上已准备得整整齐齐,仿佛他不是离开了一两个月,而只是出去了一个下午。

“哥,快吃,有你爱吃的菜……”

顾妙眨眨眼,悄悄把一碟菜挪到了顾惊寒面前。

这个举动惹来了顾元锋的一声咳嗽,“好好吃饭。”

他撩起眼皮看了顾惊寒一眼:“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家休息,别再出去瞎跑了。后天就是你和容少爷的婚礼,别惹事。”

薛萍嗔怨地看了顾元锋一眼,但却没说什么。

顾惊寒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开始吃饭。

这个家,除了顾元锋,所有人都感觉亏欠了他。对他好,不干涉他的决定,竭力补偿他。但越是这样,越是在摆明车马地告诉顾惊寒,他是这个家的外人。

用过饭,天色已晚。

薛萍还想和顾惊寒再说些什么,但顾惊寒放下碗筷,便径自上了楼。薛萍欲言又止,为难片刻,终究作罢。

顾惊寒回了房间,洗漱之后,便盘膝打坐。

以往二十余年,他的日子就是这般枯燥乏味,单调地重复。但以前,他从未感觉到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可现在……

顾惊寒睁开眼。

心神有些浮躁,他调理起体内阴气事倍功半,还不如不调理。

起身走到桌案前,顾惊寒取出朱砂和符纸,开始画符。就如许多人练书法静心一般,顾惊寒画符也是平心静气的一种手段。

往日十几道符箓下来,早已静气凝神。

但今天,已经画了几十道了,顾惊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符笔游走,掺入了些躁意。若非他修为过人,此刻已不知要画废多少张符箓。

画到第一百张,顾惊寒停了笔。

满桌黄符杂乱堆积,地板上也散落了一些。月华倾落入内,照得遍地金光闪烁。

顾惊寒眼神微沉,静默站了片刻,走到衣帽架前,拿起风衣。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索声,二楼阳台上翻上来一道修长利落的身影,紧闭的窗户被轻轻叩响,来人身披月色,隔着窗眨了眨那双明亮的桃花眼。

顾惊寒眼神一凝,立即过去打开了窗户。

“冷死了,快抱抱……”

不等顾惊寒出声,不请自来的采花贼容少爷就一把抱住顾大少的腰,脸蹭着人颈窝,不讲道理地把人压着进了卧室。

身体相贴,有些微夜雾露水的潮凉传来。

顾惊寒单手擦过容斐微湿的鬓发,另一手按上窗户,任由容少爷没骨头似的将他压着不断后退,坐到床上。

容斐的蹭动由脖颈攀上了脸颊,最后,两片微凉的薄唇擦上了顾惊寒的唇瓣。

自从两只童子鸡学习过接吻课程后,容少爷就迷恋上了这节课,时不时就要跟顾惊寒温习下。顾惊寒大多时候都由着容少爷撒野,轻抚容少爷的肩背腰臀,安抚这只野猫。

但今天,顾惊寒改变主意了。

掐着容斐的后颈,将人拉开了点,顾惊寒抬手,修长的食指自容斐的领口向下滑去。

颗颗纽扣自动崩开。

容斐脊背一僵,却更紧地抱住顾惊寒,避开他的钳制,用力地吻进那双淡色的唇里。

同时,容少爷也不甘示弱,直接扯开了顾惊寒的皮带,手掌伸进去,抚摸那片肌理分明的腰腹。

片刻。

容斐只剩一件衬衣,露出两条长腿,盘在顾惊寒腰间。他近乎痴迷地嗅着缠上身的那股幽冷香气,双唇饱蘸浓红,声音微哑道:“草……你今晚用春药洗的澡?娘的,我……”

顾惊寒的呼吸也略微急促,领口大敞,胸膛快速起伏着。

稀薄的月光里,他冷凝的脸上似乎染了些淡色的红。

容斐居高临下看着这么一个冰山美人被自己言周教成这样,心里痒得不行。

没忍住,容斐将顾惊寒推倒在柔软的被子里,压了上去。

“今天?”容斐低声道。

顾惊寒听懂了容斐的暗示,勒在容斐腰上的手一紧,他闭了下眼,一巴掌拍在容少爷后腰上,“不是今天。”

容斐被拍得腿一抖,被顾惊寒拉进被子里抱住。

“也对,”容斐调整了下姿势,窝在顾惊寒怀里,深以为然道,“第一次总要在洞房花烛夜才好,我还没学明白,不然……明天去看个电影?”

顾惊寒平复着心绪,声音微哑道:“嗯。一起学。”

容少爷回想了下上次一起学接吻,不禁有点期待,控制不住又想亲顾大少。顾惊寒纵容得很,亲到最后,两人舌头都有点麻了,才闭眼睡去。

第二天,容斐和顾惊寒出门看电影学习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就落了个空。

原因无他。

只是俩人醒来时都快日上三竿了,薛萍不放心,让顾小五敲门,容斐迷迷糊糊醒了,还以为是在容家扯着嗓子就来了句:“滚——!”

中气十足,差点没把顾小五吓趴下。

喊完了,容少爷瞬间醒神,手忙脚乱下床穿衣服,准备翻窗户赶紧跑。

“别急。”

顾惊寒捡起皮带,从后扣住容斐的腰,将皮带穿好,扣到容斐身前,“明天,我等你来。”

“好……”容斐神色一定,扬眉笑起来。

“另外,”顾惊寒温柔的神色突然沉肃下来,“我忘了告诉你,我师父在我下山那一年,就过世了。”

容斐一怔,心头瞬间有点发寒:“那封信……”

顾惊寒摇摇头:“他擅长卜算,早有计划也说不定。等我过去,再看看。”

容斐明白顾惊寒的意思,点了点头。

穿好衣服,容斐这个毛脚女婿不敢跟来堵门的丈母娘正面刚,屁滚尿流地爬窗户走了。

顾惊寒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裳,开了门。

薛萍没上来,门外只有顾小五和两个小丫鬟。

“大少爷……”

顾小五尴尬得满脸通红。这他娘的两次无意捉奸,他真怕自家大少爷顺手把他给做了。

“收拾了。”顾惊寒淡声道。

顾小五闻言,往里一望,就见地上散着衣服裤子,纽扣崩得四处都是,还有一桌子黄符乱飘,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两个小丫鬟比顾小五镇定多了,在顾小五发愣的时候,已经进了屋,快手快脚收拾好。

顾小五忙上前帮忙,边干活,还边疑惑道:“大少爷,您是……染了风寒吗?您说话……舌头有点大。”

顾惊寒垂眼扣着袖扣,闻言神情自然道:“亲肿了。”

走到门口的薛萍脸色一僵。

他儿子……怎么突然就不要脸了?而且……

薛萍扫了眼收拾东西的小丫鬟们。

……有这么恨嫁吗?

第37章:成亲

容少爷和顾大少这场婚事,惊动了大半个海城。

若说之前还有人不信,认定两家之间别有内情,根本就是一场虚假交易,或是顾家不要脸面,攀附容家。那么十月十五这一日,便是都被齐齐打了响亮的一耳光,这种风光大婚,恐怕整个海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容少爷婚前只爬了一次床,到成亲前一夜,却是没来。

顾惊寒并不意外,前一天容斐平白无故失踪一夜,想必今天这一晚,容夫人就算是一宿不睡,也得搬张椅子把容少爷盯死在床上,让他半点没法作妖。

没有容少爷,这一夜便过得格外漫长。

顾惊寒并未睡下,而是在床上打坐到凌晨两点。然后在茫茫然的漆黑夜色中,起身洗漱,收拾东西。

凌晨三点,薛萍起夜,忽然听见走廊有动静,悚然一惊。

小心看去时,却见自己儿子不知从哪儿把容家送来的婚服给找到穿上了,此刻正一边理着袖口,一边往楼下走。

“这是梦游了?”

薛萍略一迟疑,跟下了楼,就见顾惊寒坐在客厅窗前,微侧着脸,望着窗外深沉夜色。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神沉凝有神,绝不是在梦游。

“寒儿,你怎么半夜起来了?”薛萍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道。

顾惊寒小时候因为阴阳双瞳还无法控制,所以常能看见鬼物,也常做出些常人不能理解的怪异举动。薛萍一见这场面便不由有些发虚。

但顾惊寒显然并非是见了鬼了。

他闻声看向薛萍,淡淡道:“母亲,今日我成亲。”

薛萍有点不明所以:“对……可现在还是半夜,你这是……”

“我有点着急。”顾惊寒面不改色道。

薛萍脸色发绿,不敢想象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儿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把呕到嗓子眼的一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道:“那你这么早来等着也没用,家里人都没起呢,还没准备。再说,容少爷又怎么可能来这么早?差不多都是正午前把亲迎了,这个点还……”

话音未落,窗外的夜色忽被一线骤亮的光划开。

马蹄声与汽车的引擎声渐近,欢天喜地的唢呐吹打声在公馆外响了起来,大半夜的,比放炮仗还刺激。

薛萍错愕地张着嘴半晌,才懵然看向顾惊寒道:“……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天还没亮就来迎亲娶媳妇,这么着急的,容少爷真可谓是千古第一人了。

整个顾公馆都被这动静惊起来了。

所有人脸色发黑睡眼惺忪,七手八脚地备好东西,将迎亲的队伍接进门,心里差点没把那俩穿着红彤彤同制式婚服的新郎官骂成狗。

男男成亲,没有先例,所以大多都是按男女成亲的流程准备的。

顾公馆的大门一开,马背上神采奕奕的容少爷就马鞭一扬,强盗似的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顾惊寒一身红色长衫,漠然站在阶上。

门内明亮的光线自后涌出,勾勒出他修长劲拔的身形。

他微侧着头,星点寥落眉眼,俊美出尘,又带一股不同常人的疏离气质,如同一幅历经岁月的画般,静默而深美。

顾惊寒的衣裳向来都是冷感的色系,衬得他的气质更加冷峻如渊。但今日的大红色却剖出了他身上那一丝凌厉的惊艳,更加突出了他的相貌,令人几乎挪不开眼,却又不敢逼视。

容斐一眼就看到了早就等候的顾惊寒,神色一晃,翻身下马时竟差点踩空。

“小心。”

一条手臂横拦住他,轻巧一抱,让他安稳落地。

幽冷的香气似乎更盛,几乎要钻满容斐的脑子。

他反手抓住顾惊寒的手,噙着笑弯起了眉眼:“我还以为你没醒,但就算吵醒了你我也不管了,我来娶你了。”

说着,就要把顾惊寒拽上马。

一群看愣了的顾家人里,终于有了一个清醒的。

顾时秋反应过来,忙上前道:“容少爷,这不合规矩。这个门,得我背大哥出去。”

傻笑犹存,沉浸在娶媳妇的喜悦中的容少爷一屁股挤开顾时秋,转身背对顾惊寒半蹲下了身,“你一边呆着,我背。”

顾时秋苦笑:“不是,容少,这是……”

“行了。”

顾惊寒打断了两人,一抓缰绳,干脆利落上了马,然后弯腰一捞,直接把容少爷抄了起来,放到了身前,“走了。”

“大哥……”顾时秋有点懵。

顾惊寒没有理会,一夹马腹,甩开迎亲队伍,直接飞奔出去。

眼睁睁看着两个新人纵马离去,在场不管是容家人还是顾家人,都不禁落下一把心酸老泪。

这大半夜的,不仅扰民,还连抢带夺的,怎么搞的跟土匪抢亲似的?容培靖什么都好,就是把这土匪习性传染给亲儿子了!

不对,好像还有儿媳妇……

扑面而来的夜风潮凉。

两道纠缠在一处的红色身影破开暗夜,策马奔腾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如道倏忽幽冷的风般。

“怎么来的这么早?”顾惊寒低头,在容斐耳边道。

速度慢了下来,马蹄溜溜达达地踩着。

容斐靠在顾惊寒怀里,闻言偏头一扬眉,色泽浓艳的眼尾也跟着扫开一道旖旎的弧度,“想听真的想听假的?”

“假的如何,真的如何?”

圈着容斐,顾惊寒烦躁了一夜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声音沁着寒夜的微凉,但语调却是难得的温柔沉静。

容斐眉飞色舞的神色一动,道:“假的啊,就是我睡不着,左右无事,不如来迎亲,真的……就是我想和你睡。”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唇边,含着一丝清凉。

顾惊寒垂眸,看着容斐眼里明晃晃的勾引两字,静默片刻,轻轻蹭了蹭那对近在咫尺的唇瓣。

“晚上睡你。”

低沉冷冽的声音钻入耳中,容斐心跳一停,反驳的话竟一时忘了出口。

等再回归神来,已经快到容家大门口了,错失了反驳的时机。

到了容府,倒是比被突袭的顾家看着精神许多。

容培靖和容夫人一脸一言难尽地陪顾惊寒和容斐摸黑拜了堂,顾元锋坐在高堂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要不是不敢在容家发作,恐怕已经甩袖走人了。

因着顾大少和容少令人窒息的婚礼时间,所有宾客被迫吃了人生唯一一顿算作早饭的喜宴。

宾客们的怨气在敬酒时得以爆发。

“来来来容少,大喜的日子,必须干一个!”

“白头偕老,和和美美!容少,吉利话我都说了这不得喝一个?”

“容少能娶到顾大少这等人物,岂能少了我一杯酒啊?来,容少,走一个!”

容斐被围追堵截,一眼望去全是满酒的酒杯,就差塞他嗓子眼里了。

宴席一路摆到了街上,人数之多自是不必提。

若说其他时候,人们就算怨气再重,也没那个胆子灌容少爷。但今时不同往日,容少爷明显已经乐傻了,来者不拒,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小时候被锤出两条街的旧怨,长大了女友口里的别人老公,还有被容少爷那一张嘴喷过毒的……

新仇旧恨加起来,饶是容斐酒量惊人,将近正午时也顶不住了,晕头转向地跑进了厕所。

顾惊寒虽是男人,但作为新娘的身份,是不需要喝太多酒的。而且顾大少的诡异,从少时的传闻,到不久前的亲眼所见,这满海城,还真没一个敢上去敬酒的。

虽然被容夫人拉着不准去给容斐挡酒,但顾惊寒却时时关注着容斐的动向。

见他似有些难受,离席去了后面,顾惊寒便再坐不住了,起身跟了过去。

厕所的门虚掩着。

顾惊寒进去,反手锁上门,外面喧闹的人声便瞬息远了。

容斐听见动静警觉回头,一见是顾惊寒,戒备的神色立刻一松,含糊道:“我没事……你没喝酒吧,等会儿就该结束了……”

他低头解着腰带。

但这身婚服制式较为复杂,腰带扣繁琐,容斐喝得有点手软脚软,半天没解开。

他烦躁地皱起眉,抬眼看向进来后就不动的顾惊寒,“解不开了……”

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容斐潮红的脸颊的顾惊寒,被这声音唤回了神。

他从容少爷的神色里辨出了几分委屈,不由失笑,走到近前,将人半搂到怀里。

“你手有些抖。”

拇指摩挲过容斐形状姣好的腕骨,顾惊寒将他的手轻轻拉开,低头将腰带解开。

他的动作像是故意放慢一般,一点一点地磨过容斐的腰际。

原本压抑的酒气立刻熏蒸上来,容斐差点被顾惊寒的动作磨疯了。

在到达崩溃边缘之前,顾大少大慈大悲地松开了手,容斐松了口气,正要扶鸟,却忽然身下一凉。

“顾……惊寒……”

容斐的腰几乎要被勒断。

顾惊寒从后将人抱住,扶着容斐来到池边,声音冷静而平淡:“你的手很抖,我帮你。尿吧,容少。”

容斐被死死扣着,挣扎不能,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紧紧抓住顾惊寒横在他腰间的手臂,转头仰起脸,一口咬住了顾惊寒微凸的喉结。

几分钟后。

顾惊寒率先走出厕所,婚服的高领硬生生又被他扯高了几分,遮住整个脖颈。光线转动,依稀可见高领遮蔽的阴影下,大片暧昧的吻痕咬痕错综遍布,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成了亲,猫爪子似乎更利了些。

顾惊寒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缓步走进了席间。

容斐又隔了几分钟才出来,神色如常,脸上的酒气似乎也不怎么显了,喝翻了一票人,眼都不带眨一下。

这场婚宴从早上持续到午后。

眼看就要傍晚入夜了,容少爷不干了,提着枪把人全轰走了,一副谁敢耽误我洞房我就毙了谁的架势。

宾客走光了,顾惊寒先被送进了新房。容斐却没立刻进去,而是再度钻进了厕所,从兜里掏出了玄虚给的“份子钱”,号称金枪不倒百战百胜夺天地造化吸日月精华的至阳丸。

仰头塞了一颗进嘴里,容斐洗了把脸,走出厕所,一脚踹开了新房的门。

第38章:艳鬼

红烛高悬,光影晕黄。

新房内的布置比起外面满目烈艳的喜庆,要显得平和温馨许多。

柔软的暗色花纹地毯从门边铺到床榻前,轻柔的暖香与一股太过熟悉的冷香交缠错杂,暧昧而清甘。

容斐头重脚轻地迈进来,门板在他身后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他还来不及辨清楚屋内的一切,腰间就一紧,被一只手向侧边带去,肩膀撞在一处结实温热的胸膛。

“宝贝儿……”

容少爷上手就搂搂抱抱地摸索,跟个急色鬼一样,唇舌一含,就将顾惊寒的喉结咬住,在仍旧殷红一片的痕迹上又叠了一层。

顾惊寒喉咙微干,微仰起脖子,任由发狂的大猫撒野,眼神蔓延开无尽的暗沉。

他一手钳着东倒西歪在自己身上扑腾的容斐,一手甩出张符,准确无误地贴到了房门上。

一阵微风掠过,房门顺势关紧。

按照这张符的功效,十二个时辰后这扇门才能被打开,里外的声音才可互通。十二个时辰内,哪怕是容少爷把门挠破了,他也出不去。

心满意足地扫了一眼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纸,顾惊寒按着容斐的后颈将人揪出来,在那两片乱蹭的唇上咬了口,端起桌上的碗,“醒酒汤。”

容斐眼神半清半昏,桃花眼看也不看顾惊寒手里的碗,只含着潋滟的水光黏着眼前的人,沙哑着嗓子用舌尖撩拨他的唇:“我不爱喝……不过……要是顾大少愿意脱光了,把汤……不小心洒在身上……说不准,我就爱喝了呢……”

有片轻羽湿软淘气地扫着唇缝,顾惊寒含住重吮了一口,低声道:“容少……就这么喜欢舔我?”

“喜欢……”

容斐原本就有些潮红的脸色渐渐绯乱一片,“所以,让我舔吗,顾大少?”

火热的手掌意有所指地下滑。

顾惊寒按住容斐的手,自己喝了一口醒酒汤,然后吻入容斐愕双唇,灌给了他。

水泽染唇,如露湿软红。

拇指的指腹重重擦过容斐的唇瓣,顾惊寒盯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突然低笑了声,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自作孽的苦意:“恐怕不能。”

“……什么?”

容斐被他的笑熏得有些醉,揪起顾惊寒的领子,“你刚才……说什么?”

顾惊寒坐到桌边的凳子上,将扑在他身上的容斐抱到他腿上坐着,边感受着容少爷磨人的蹭动,边道:“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我一直在吃药。”

容少爷动作一停,突然老实了。

他看向顾惊寒,眼里陡然拔出一股冷锐的清醒。

“我体内有太多阴间气息,”顾惊寒道,“一日无法排除干净,一日无法与人结合。否则,受我阴气之人,将会寿命大减,横遭不测。”

“所以……”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害处?对你有什么影响?你的寿命呢?”容斐飞速打断顾惊寒的话,眼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二十四岁,”顾惊寒道,“过了就是过了,过不了,容少就要守寡了。”

容斐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他就抱紧了顾惊寒的脖子,呼吸发烫:“可我觉得你……现在就要守寡了!我……我要憋死了……”

顾惊寒一怔,手指在容斐下腹一划,向来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吃药了?至阳丸……容少,你是想让我死在你身上?”

“你……”

容斐隐忍地闷哼一声,一把抓住顾惊寒的手,抬到唇边,探出了舌尖,一双湿淋淋的桃花眼紧盯着顾惊寒,“用……这个。”

指尖撬开唇瓣,顾惊寒微怔。

容斐的口齿有些不清,身体在轻缓地蹭着,有轻软而沙哑的声音送进顾惊寒的耳中:“寒哥,用手……”

如火燎原。

顾惊寒动了。

绯乱的湿红蔓延,烛泪堆过一叠又一叠,最后在不断攀升的热意中,悄然匿光而去。

夜色无边,朝来暮往。

……

顾惊寒是被咬醒的。

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他睁眼看去,就见容少爷在被子里磨磨蹭蹭地蠕动着,像只小狼狗似的叼着他的手腕爬到他身上,察觉到他的视线,恶狠狠的眼神突然变得哀怨而受伤。

“怪不得你用过手就那么得意……”容少爷脸色苍白,“你他娘的真根本就不是人手!”

顾惊寒用另一只手将容少爷捞上来,嗓音嘶哑而慵懒,淡淡“嗯”了一声,“以后,你也可以得意。”

“你再放这花花屁,老子压死你……”

容斐瘫在顾惊寒身上,咬他微凸的锁骨,含糊道,“饿了……什么时候了?”

顾惊寒偏头看了眼房门上失去效力,飘落在地的符纸,又扫了眼墙上的石英钟,道:“第二天晚上七点。”

说着,他搂着容斐的腰坐起身,像套了个粘人的小熊一样,带着他挪到床边,将昨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从椅子上拿过来,一点一点给容少爷套上。

容斐啧了声:“这就是娶媳妇的好处?”

顾惊寒将容斐衬衣的扣子扣好,自己穿上裤子下了床,弯腰攥起容斐的脚踝,给他穿上袜子,淡淡道:“这是嫁了人的好处。”

然后起身摸了摸容少爷的颈边,“抱你?”

“不用,”容斐感觉顾大少拿他当了瘫痪人士,立刻把脚塞进鞋里,站起身,“我歇过来了。你惯得我越发懒了……”

容斐打了个哈欠,拎过自己偷偷逛街精挑细选的咖色高领毛衣给顾惊寒穿上,务必保证自己的宝贝儿一丝一毫的春光都没有外泄,才拍拍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容少爷突然脚步一顿,一脸怪异地转过头,对顾惊寒道:“草……我怎么感觉……有点漏风……”

顾惊寒冷静地伸出手盖在容斐屁股上:“不然我帮你捂着?”

“……”

容少爷义正严辞地拒绝了新婚丈夫的提议,并步伐从容地下了楼。

楼下餐厅里,罗管家一看顾惊寒和容斐下来了,赶忙让人把早就准备着的饭菜端了上来。

饭菜之多,一大桌愣是没放下,又搬了两个小圆桌,才堪堪将就。

天知道罗管家从昨天顾惊寒一天一夜里要了三次热水的行为中读取了什么,要把两个人的饭菜准备成满汉全席。

“少爷,老爷和夫人都去了商行,还没回来。”罗管家道。

容斐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明日是顾少爷的回门之日,礼单已经备好了,今晚……”罗管家尴尬地咳嗽两声,“您两位……悠着点。”

空气突然安静。

饶是容少爷脸皮厚得满海城人尽皆知,还是有点淡淡的尴尬。

于是,只是吃了个饭洗漱了一轮的两人再次回到整理好的新房时,都非常规矩地拿出了睡袍。

时候还早。

容斐将他的留声机打开,和顾惊寒靠在地毯上随意翻着两本外文书。

翻了一会儿,大概是气氛太过安逸沉静,容斐的眼睑慢慢垂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头向后一歪,正好被顾惊寒伸来的手托住,横穿一抱,放到了床上。

乐声低缓,如岁月轻声咿呀。

顾惊寒摸了摸容斐的脸,翻身躺下,将人抱进了怀里。

咯哒微哑的女声轻曼,暖融融地溢满室内。

突然,这歌声渐小。

一缕暗红的烟气不知从何处飘来,摇曳着缓慢而慵懒的步子爬上了床头,悄无声息地笼上了顾惊寒和容斐的眉心。

顾惊寒紧闭的眼瞬间睁开。

一阵笑声突然响起:“你要帮我,不先要看看我的执念吗?只是一场梦而已……”

血契的波动传来,顾惊寒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者字?”

临兵斗三个骨灰盒都是属于临字的,已经都留在了血墓里。眼下苏醒的第二个大鬼,应当就是同样占据了三个骨灰盒的者字。

“是我。”

随着这两字落下,顾惊寒眼前一黑,一重雾气陡然撞来,然后一具温凉的身体砸到他的怀里,熟悉至极。

“我真是想你想疯了吧……”

容斐惊讶了一瞬,随即笑着去捏顾惊寒的脸,“能有哪天不梦见你吗?”

“不能。”顾惊寒抓住容斐的手。

容斐一怔,旋即皱眉:“等等,你……”

“我们进了者字的梦,或者说,是他的执念。”顾惊寒解释道。

“者字醒了?”容斐喜形于色。

早点解决就意味着顾惊寒早点迈过二十四岁那道坎,他当然要高兴。

说话间,周遭雾气已层层散开,眼前出现的竟是一座略显破旧的小道观。

约是隆冬,大雪倾覆,山峦绵延,银装素裹。

小道观的飞檐在松柏的苍绿与茫白的雪色间刺出一点凝重端肃的青黑,有轻微的脚步声踩着雪,向着门口走来。

顾惊寒和容斐不需避让,就站在道观前,便见一个俊秀干净的年轻道士披着一身有些破烂的蓑衣斗笠,拿着扫帚走过来,左右望了望,便开始低头认认真真扫雪。

从门口一直到阶下,最后沿着山路扫到一片竹林,才停下。

年轻道士坐在一块大石上略歇了歇,便起身走回道观。

顾惊寒和容斐一路跟着。

道观内很是冷清,一看就是没什么香火的小道观。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没什么花花草草,只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如今已是枯枝横插。

年轻道士在院子里融了点冰,用冰冷的水净了净手。

手指被冻得通红,他也不在意,脱了蓑衣摘了斗笠,走进了一间藏经室。

甫一进门,人还未站定,年轻道士就被一道从横梁上蓦然垂落的红纱蒙了脸,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

“又用冷水洗手了?”

一只形状格外好看的苍白的手从红纱中探了出来,一把抓住道士藏在衣袖里的通红的手指。

清亮之中透着入骨媚意的男声轻轻响起,勾得人耳膜发痒。

道士被近在咫尺的寒气吹得颈边微凉,侧过头去,正对上一张魅惑妖孽的脸。

那脸的主人半垂着眼,斜斜扬起眼角看着他,明明眉眼柔媚,却偏偏气势压迫,令他不由避开那双眼,淡淡笑了一声:“不冷。”

“又做什么好人?扫个雪都要扫到山脚下去了……”

松开了道士的手,那人靠在他身上,漫声道,“我饿了,你再不回来,我可要下山去祸害人了。云道长……说好的要镇压我呢?”

靠在身上的人衣不蔽体,只着了一袭单薄的红衣,苍白的雪色肌肤时隐时现。

但云璋却不为所动,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了几分训斥:“艳鬼……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这样的心思若你再起,我就算拼得一死,也不会让你踏出这里半步。”

“臭道士才修行几年,就敢这么大口气?”

一声嗤笑,低暖的甜香缠在云璋的鼻息间,“你也知道我是艳鬼,吸人精气存活的。你不给我饭吃,总不能就让我饿死吧?你不是总说众生皆平等吗?你还会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云道长,不喂喂我?”

艳鬼凝成的身躯是冰冷的。

两条修长的手臂也蕴着寒意,如游蛇般钻进云璋的道袍里。

云璋的神色一敛,叹了口气,攥着艳鬼的手腕,将人甩到蒲团上,“打坐。静气凝神。”

说着,他盘膝坐在艳鬼的对面,一手点在艳鬼向上翻起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精气传导过去。

带着媚香的红色烟雾从艳鬼身上溢出,纠缠上面容清俊的道士。

艳鬼悄悄睁开眼,看了对面闭眼运功的道士一眼,嘴角一挑,操纵那红色烟雾绕到道士唇边。

“凝神。”

云璋突然睁眼,直视艳鬼,目中清光湛湛。

艳鬼一怔,切了声,率先收回手掌,身姿妖娆地站起身,挥了挥袖子:“走了,先睡了。还是道长的精气最甜,比山脚的桂花糕还要软上几分……”

房门一开一合,屋外的风雪灌入,又刹那消弭。

云璋裹了裹身上打满补丁的棉道袍,在蒲团上坐了片刻,缓缓起身,抽出了一卷经书。

“者字生前,还跟你是个同行?”容斐看着云璋,小声道。

还不等顾惊寒回答,就听虚空之中有一道声音低低传来:“什么同行……克星才是。顾家媳妇,可别盯着我家小道长看,我该吃醋了。”

容斐一听这声音,便是长眉一扬:“艳鬼?你不是个厉鬼?”

虚空中者字的声音静了片刻,才道:“看完你就知道了。”

他低媚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苦涩,沉沉叹道,“人鬼殊途……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么幸运,那么有勇气……”

容斐闻言,倒没做他想,而眼前场景突然变幻,也让他没能注意到顾惊寒骤变的脸色。

这场大雪下了许久。

艳鬼和云璋的日子也许久未有什么改变。

云璋日日都会扫雪,艳鬼说是躲懒不去,却一直悄悄跟在后面,一边骂着又没上香扫个屁雪,臭道士累死活该,一边又忍不住偷偷吹点风,让雪层变薄一些,给云璋省些力。

扫完雪,艳鬼便要缠着云璋要精气。

云璋并非日日都给,而是隔几日一次。他虽是修行中人,精气多,但也禁不住挥霍。而艳鬼也并非是一定要吃到那些精气,他只是想看云璋无奈又纵容地安抚他,训斥他,听他对他多说些话。

等缠得差不多了,艳鬼便会转身离开,然后匿了身形悄悄回转,趴在屋顶或横梁,盯着云璋线条干净的侧脸擦口水。他多想将云璋那身道袍扒光,看他脸红,看他举止无措,看他沉沦于他。

但他是鬼,云璋却是个道士。

云道长是个温润君子般的人物,有原则,立身正,用艳鬼的话说,就是一个死榆木疙瘩,就差一把火,就能烧个干干净净。

艳鬼从没想过做这把火,因为他喜欢现在的云璋,也愿意让云璋永远这么干干净净地站在皑皑白雪之上,攥着他的手腕对他摇头叹气,眼神责备又温柔地望着他。

艳鬼想着,自己是鬼,云璋寿命再长,他也足以陪他这一世。就这样,没什么不好。

但偏偏,艳鬼不想做这把火,有人却想做。

那是连日大雪后,初晴的一日。

艳鬼照旧跟着道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袖子悄悄扇着风,清着路上的雪。为了不让云璋发觉,他都会比云璋提前一段路,吹薄积雪。

而这一日,他的袖风刚扇出去,便见骤起的飞扬薄雪里,一个身影一步一步从山道上走了上来。

那是个年轻书生,约莫弱冠年纪,剑眉星目,很是俊朗。

他身后背着个书箱,步履维艰,一边走一边向上看,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他很快走到了艳鬼身前,抬头便是一愣:“姑、姑娘……天寒地冻,你……你冷吗?”

“姑娘?”

艳鬼好笑,从树上一跃而下,走向书生,“哪家姑娘穿得这么伤风败俗?小书生,还知道捂眼睛?都是大男人,你怕什么?是不是……怕我是鬼啊?”

书生被逼得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书箱都掉了下来,“公、公子,小生……小生……”

艳鬼转了转手腕,正要一巴掌将这打破了他和云璋二人世界的书生扇下山去,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喝:“住手!”

刚刚抬起的手腕被抓住,艳鬼还没来得及恼怒,就被一件厚重的大氅裹了个实诚。

随着大氅而来的,还有不同于他的冰冷的,温热的身躯。他被一只手温柔又不容抗拒地按进了来人的胸口,侧脸瞬息滑过一片微凉的皮肤。

“内子玩笑,还请见谅。”云璋温声道。

同时,他伸出手去,轻轻拢了拢艳鬼微乱的鬓发,将人裹得更紧些,低声道:“又和我闹……天冷,怎么就不愿多穿着些?”

艳鬼的脸上霎时一片空白。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被云璋拥着回了道观,等回过神来,便见那书生竟已登堂入室,和云璋在蒲团上对坐论经了。

“小生季存光,是姑苏人。此次入京赶考,却不想进了岭北地界,雪下得这样大,迷了路,走到这里来了。道长说,这座山,是叫长青山?那离京城不远了吧?这雪又下起来了,不知……小生能否借宿两日?”

书生见到云璋,明显变得健谈许多,脸上神采飞扬,带着些许不好意思。

云璋从半开的窗户向外望去,果见方才还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还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他颔首道:“自然可以。只是观中简陋,委屈季兄了。”

“能有草庐蔽身已是万幸,更何况是道长的道观?这是小生万不敢想的运气了。”季存光爽朗笑道。

云璋拉着艳鬼去给季存光收拾客房,却在进了客房后,将艳鬼按到了墙上。

“别打季兄的主意。”云璋语带警告。

艳鬼被云璋温存抱过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他似笑非笑看着云璋,半依在他身上,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下贱的东西,是个人就想睡?……哎,别说话哄我,云道长放心,他可没你香,我喜欢你呢。”

他松开按住云璋双唇的手,将那根手指在唇上吻了吻,化作一股红色烟雾,匿走了。

云璋环顾四周,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若想找出艳鬼倒也不难,但出手就难免伤到,所以他只好看着艳鬼离去。

云璋或许不知,但从顾惊寒和容斐这里看去,艳鬼却并没有离开这间屋子,而是身形一跃,跳到了横梁上,神色难辨地盯着云璋看。

云璋很小就一个人在道观生活,手脚利落,很快就将客房收拾妥当。但收拾完了,云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内掏出了几张符箓,分别贴在这间客房四面,于房内布阵,下了隔绝鬼怪的结界阵法。

艳鬼倏忽退开,站到了屋外的雪地里。

云璋布完阵法离开了,艳鬼却在外面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昏黑,被扫净的雪再度积叠,没了他的脚踝,他才轻轻笑了声,缓步走到客房的门前,伸手按在门上。

阵法带有攻击效果,很快将他的手掌灼伤,现出一片焦黑色。

“你还是不信我啊……”艳鬼笑了笑,转身离开。

自打这一日起,道观内便似乎发生了些变化。

艳鬼与云璋冷战了,不再痴缠着他要东要西,也不去逗季存光,反倒日日趴在横梁上昏昏欲睡,偶尔云璋喊他,他才出现一次,与云璋扮一次虚假恩爱的小夫妻。

他有时候都要想,云璋莫不是个傻的?哪有道士不守着清规戒律,跟别人说我娶了个媳妇,还是个男的的?

也亏得季存光不是个迂腐人,不然怕是要将云璋骂死。

云璋被艳鬼冷待了,慢慢也琢磨出来了,但艳鬼却不愿跟他独处,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季存光打断了,慢慢,便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冷战,心里有着默契,一切只待雪停后,季存光下山,便再行解决。

但艳鬼没想到,那一天的到来,与他想得完全不同。

不久后的一日,艳鬼掐指算了算,该到云道长的生辰了。也是自己来这破道观,和这臭道士死磕的第三年了。

第一年两人初识,他妄图勾引这一板一眼的道士,结果却被这臭道士迷了心,跟着他进了山。第二年,也下了这么大雪,他非要下山,云璋不让,两人打了个天昏地暗,最后他被云璋封了,瘸着条腿趴在云璋背上,被云璋背下山去买了好多小糖人,每个都画成道士模样,一口一个。

至于这第三年嘛……

艳鬼溜下屋顶,准备去找云璋告个假,下山去买点东西。

找了一圈,都没见云璋身影,最后,艳鬼来到季存光的客房,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谈笑声,幽幽一笑,转身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飞快下了山。

这梦境里所看到的,都是艳鬼的记忆。

他并不像临字,什么都不记得,只模糊记得自己的执念。

但也正因为是他的记忆,所以在他下山后,顾惊寒和容斐就再看不到道观内的景象,而只能跟随艳鬼在山脚的集市上随意闲逛。

虽只是个小镇的集市,但却是异常热闹。

艳鬼下山后,却换了身衣裳,规规矩矩的道袍,眉目间的妖媚之气也收敛不少,流散的青丝一挽,看着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或许连艳鬼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他的身上竟有了几分云璋的影子。

又到了买糖人的摊子,去年的摊主却还记得他:“哟,道长,你这腿脚好了?你朋友呢?这回还要糖人吗?”

摊主话多又热情。

艳鬼不像云璋那般与人温文有礼,善打交道,便含糊应着,掏钱买了几个糖人,“早就好了……他……他在山上,雪大,没下来。”

“也是。”

摊主叹气,“这雪是下得真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多少年都没这样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艳鬼不懂摊主为何叹气,收了糖人便走了。

又绕了一圈,艳鬼选了根素净的白玉簪买了,自己弹出长长的指甲,在末尾不起眼的角落刻了个歪歪扭扭的温字。

买好了东西,天色也晚了。

艳鬼往回赶,雪却越下越大。

艳鬼虽不太受风雪阻拦,但最近没从云璋那里吸取精气,总归有些虚弱,行程便多少慢了。不过怎么算,都是能在子时前赶回去的。

一面想着将簪子扔给那榆木疙瘩时,那人脸上的表情,一面赶着路,艳鬼脸上的笑便没停过。

但等待艳鬼的,却并不是云璋冰消雪融的笑容。

“道长,我爱慕你!我知道……今晚的事很唐突,我也不知我……我犯了什么邪,但我真的爱慕道长你,道长……等我进京赶考回来,上山娶你如何?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们今晚……”

“季存光!你找死!”

艳鬼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簪子,不顾阵法的灼烧冲进了客房。

眼前的一幕刺红了他的眼睛。

云璋被季存光压在地上,衣衫半解,季存光急切地表着心肠,云璋眉头紧皱,却并没有打断他,也没伸手将他推远。

“云道长,你是死的吗?!”艳鬼扬手一道红色锁链甩出,狠狠砸向季存光。

却被一只手截住了。

云璋猛地推开季存光,抓住艳鬼,“冷静点!”

一靠近,他脸色突然一变,紧盯住艳鬼,“你下山了?”

艳鬼的怒火妒火俱都被这一句话逼停了。

他对上云璋的视线,轻轻笑道:“道长不愿与我春风一度,却不知多少凡人求而不得……只舍些许精气,就能得温香软玉,谁又能拒绝?道长,你发什么火?”

云璋静默片刻,缓缓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神色难辨的季存光:“你下山吧,我的秘密你随意。”

季存光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定成一个冷笑:“你可别后悔。”

云璋没有理会他,而是用符箓钳制着挣扎的艳鬼,带回了自己的卧房。符箓封住了艳鬼的动作,也免除了他受到的阵法伤害。

回了卧房,云璋没有解开符箓,而是一把扯开艳鬼的衣裳,将人背对着自己按到了床上。

“你不贱。”

云璋攥着艳鬼的手腕,慢慢覆身而上,哑声道:“贱的是我。我修道近二十年,明知鬼话连篇,艳鬼无心,却还是破了戒,想把你圈在身边,让你永远走不出这扇门,只能看见我,只能想起我……”

火热攀升,云璋的声音沉沉落入艳鬼的耳中:“温扬,我想和你结冥婚。”

艳鬼一直强压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臭道士,你可……真会哄我……”

人鬼殊途,但我却愿和你共走一途。

这一日后,艳鬼和云璋明显陷入了蜜里调油的日子。

艳鬼再也不需掩饰,随时都能缠上云璋,白玉簪也插上了云璋的发间。艳鬼还去山林里叫来了许多小鬼,整日训练,打算等到冥婚那日,好好大办一场。

云璋带艳鬼下山去置办东西,买了许多红绸。

回去的路上,绵延的山道,艳鬼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他的准备,云璋抱着布匹走在其后,温柔地笑着看着前面的人。在欢喜的笑声中,他略低了下头,手指抬起,在嘴角飞快抹了一下。

有一点暗红渗入了怀里的红绸。

容斐一眼看见,顿时一怔:“这……”

“很意外吗?他要死了,”者字的声音在顾惊寒和容斐的背后低低响起,“……是我杀了他。”

——卷二·血墓山城·完——

卷三:阴阳错碟

第39章:阴阳

“冥婚。”

顾惊寒突然开口,视线微转,看向他和容斐身后的一棵高大的树,“命理相结,阴阳互通。他若是普通人,可能会因与你成亲而有损,但他是修道之人,即便修为不高,也不该如此虚弱。”

落满积雪的枝桠间垂下苍青色的道袍下摆。

者字的身影出现,虚无缥缈的声音也变得凝实:“我当初,也是那么认为的。”

浓郁的黑气萦身,者字的面容早已不复梦中的艳鬼那般鲜活惊艳,而是变得阴沉苍白,破旧的道袍裹身,他整个人如同一道幽沉的阴影,匿在阴翳之中。

他站在树枝上,望着屋内欢喜的自己,和含笑的云璋,慢慢闭上了眼。

光景一转,便是变了。

云璋算定的冥婚日子很快就到了。

平日素净寂然的道观焕然一新,被兴奋的艳鬼哼着小曲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红缎。

亲手剪出来的喜字贴满窗户,连供奉三清的大殿都没放过。雪水化尽,春日的风渐渐从山脚吹到山头,院内的树抽了鹅黄的芽,喜意与生机一同袭击了这个春季。

冥婚在子夜。

两根龙凤盘附的红烛光影摇曳,云璋伸出手去,捉住艳鬼的手腕,慢慢将人拉到身边。

云璋也换上了红色的婚服,清肃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温柔端谨,一双漆黑清亮的眼静静凝视着艳鬼,朗润的声音低缓而坚定:“一拜天地,阴阳互通,二拜高堂,移命换祥,夫妻对拜……”

他的声音一顿,目光突然变得不再掩饰,情意浓重得如同潮水,对视的瞬间几乎将艳鬼淹没。

“……舍阴还阳。”

艳鬼的手被骤然攥紧,云璋一用力,将他拽进怀里,低头深吻。方才的最后四字,因着声音太轻太小,而散在了艳鬼耳边,并未听清。

或许听清了也是无用。

彼时的艳鬼只是一个小小的艳鬼,惫懒安闲,只粗通些简单的法术,并不懂得云璋口中这些埋藏在经卷深处的晦涩语句。

衣衫尽落,情到浓时。

艳鬼听见身后传来云璋微哑的声音:“温扬,你还记得你刚上山时……我问过你,你有什么遗憾吗?”

“遗……憾……”

艳鬼从迷乱中拨回一点神智,轻笑起来:“记得啊……”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若一定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死得太早,忘了……忘了做人是什么滋味吧……”

云璋跟着笑起来,胸膛的震动传入艳鬼的身体,他说:“我也一直记得。”

在艳鬼的记忆里,这一夜快活过他过往所有的光阴,沉沉睡去时,他被云璋小心地抱在怀里,冰冷与温热相贴,窗外寒风凛冽,这一室的温暖却怎么也吹不散。

但第二日,艳鬼醒来,找遍整座长青山,也没有找到云璋的身影。

“王八蛋!”

艳鬼勃然大怒,将整个道观都砸了,然后把云璋不多的一点家当全打了包,背着就下了山。

他要去找云璋,虽然他不知道臭道士跑去了哪儿。

顾惊寒和容斐皆是身不由己,被迫跟着陡然变得阴沉沉的艳鬼四处游走。

从南到北,从西到东。

五湖四海,艳鬼几乎走了个遍。

刚开始他还怒火中烧,口中咒骂着各种难听的话,发誓找到臭道士就要将他的第三条腿打断。但慢慢地,艳鬼的怒气渐渐退下,他开始变得惶恐,也不再休息,不再留恋凡人的城镇,没日没夜地赶路。

在初夏的第一场雨到来时,艳鬼来到了云璋口中很少提及的家乡。

云璋口中所说,他家是书香门第,姑苏云家。

他是家中长子,但却一心向道,不想求取功名利禄,后来被云游四方的老道士看中,他就跟着老道士进了长青山,成了没落的小道观唯一的传人。

但艳鬼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却并不是这样。

“你是说云家的老大?”

馄饨摊的老婆婆眯着眼,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据说,那孩子从小就能见鬼,是阴阳眼,看得见咱们凡人看不见的东西。照理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人云家是书香门第,云老爷最是厌恶这些神鬼之说,云家老大的娘又难产去了,没个人护着……云老爷被外面的狐媚子撺掇了两句,就把云家老大给赶出去了……”

“那时候那孩子才多大点儿啊,也就三四岁吧……下那么大雪,他就光着脚站那儿……那个门口,”老婆婆指了下不远处的云家大门,“一遍又一遍地敲门,喊爹爹……没人放他进去。那孩子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艳鬼舀着馄饨的瓷勺落进了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撞击。

“那云家……现在还有云璋什么亲人吗?除了他父亲。”艳鬼问。

老婆婆道:“有,他还有个妹妹,龙凤胎呢,当时出生时云老爷多高兴啊,夫人死了都还笑着。这么一说……他家那姑娘过几日就该嫁人了,上个月定的亲吧……”

艳鬼纯属随口一问,却不想,云璋竟还真有一个亲人在世,还是如此亲密的一母同胞。

虽说艳鬼心中仍有些恨睡完就跑的云璋,但毕竟成了亲,云璋的妹妹也算是他妹妹,他都到了此地,总该去看看才好。

艳鬼向来率性而为,这般想着,便到角落隐了身形,幽幽飘进了云家大宅。

艳鬼先是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果然没有找到云璋的气息,可见,云璋并未回来。

这个家他连提都不愿提,又怎么会回呢?

随意走着,艳鬼突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过。

季存光?他怎么会在这儿?

艳鬼心下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迅速跟了上去。

那是一处清幽的小院,临水的窗子半开着,季存光搂着一名容貌姣好的少女坐在窗前,低声念了段情诗,哄得少女掩嘴轻笑,才道:“静儿,还有五日你就要嫁给我了,你我再不用这般痛苦煎熬。”

少女将掩嘴的帕子放下,抬起脸来,面容竟与云璋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要柔美一些,不比云璋俊朗。

闻言,云静含笑的模样却敛了,眉间涌上一抹愁思,“季哥,就算我们成亲了又能如何?我这身子……柔弱不堪,寿命也不知有几何……若是你父母知晓我子嗣艰难,恐怕定要将我赶出季家。”

说到此,云静抬眼看向季存光:“季哥,你去长青山,可找到那云璋了?他可答应了?”

季存光脸色一僵,压抑的恨意藏于眼中,咬牙道:“云璋太过不识好歹!我拿着阴阳碟去要挟他,他都不带松口的。他生辰那日我动了手,眼看他就要失了神智,却没想到被他养的那个兔儿给搅和了!”

“他……他就不怕你摔了阴阳碟?”

云静愕然道,又皱起眉,“还是他知道,我和他同生共死,摔了碟我也活不成,他有恃无恐……”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季存光怨恨道,“我看他就是自私罢了。他那样一个怪物,人不人鬼不鬼,早晚都要一命呜呼,留着阳寿有什么用?还不如把阳寿给你,还你个完整身子……阴阳共体,生下来不就是个鬼胎吗,要什么阳寿?”

云静狐疑地看了看季存光,道:“季哥,你该不会也动心了吧?云璋身上可至少有五十年阳寿呢。不过,你想要也没办法。就算他是阴阳共体,也只能把阳寿献祭给有亲缘之人。我们一母同胞,最是合适……”

仿佛被戳中了心事,季存光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好地被他掩饰下去。

“静儿,你乱说什么呢。我都是为了你的身子。你身子康健了,咱们将来才能儿孙绕膝……”

艳鬼站在窗外,静静听着。

顾惊寒和容斐也站在那里,听着同样的话。

艳鬼只是懒,而并非蠢。这番话的意思,他已然彻底明白。

阴阳共体,指的大多是鬼胎的出生。但云璋显然并不是鬼胎。或者说,并非那种彻彻底底的鬼胎。

“有过类似的记载。”

顾惊寒低声道,不知是在为谁解释,“古秦曾氏有女,诞下两子,次子为鬼胎。次子因晚于兄长落地,在兄长出生之时,将鬼气过入兄长体内。兄长成阴阳共体,却非鬼胎,而鬼胎无鬼气,却被误认为正常婴孩。”

“云静才是那个鬼胎。”

陷害了自己的同胞兄长,并且觊觎着兄长剩余的阳寿。

话说到这里,梦中的艳鬼便再也忍不住,一股浓重的黑气从他身上陡然冒出,竟与如今身化厉鬼的者字有了几分相似。

艳鬼的指甲抽长,一掌挥出去,撞破了窗子。

“是你!”

季存光与云静大惊失色,却根本挡不住艳鬼的攻击。两个凡人,又如何挡得住发了疯的鬼?

“云璋在哪儿?!”

艳鬼掐着季存光的脖子,厉声问道,“是不是你们害了云璋?你们这群王八蛋……”

他的手越收越紧,正想直接掐死季存光,却听旁边传来一声冷笑:“云璋自诩清高,原来不过也就是这么个愚蠢的货色……”

艳鬼愤怒转头,就见云静跌坐一旁,脸上带着恍然和讥讽,没了半点方才的柔弱娇软,森森笑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看你这样子,恐怕你还不知道,云璋已经死了吧?别恼……他可不是我们杀的,杀了他的……不就是你吗?”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放了他?”

艳鬼心里一紧,面上却不为所动,手指一收,季存光脸色猛地涨红,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叫声,气息全无。

预料中云静的愤恨欲狂并没有出现。

她依旧那样讥笑着看着艳鬼,“一个男人罢了,死就死了,值当什么?连点事都办不好,留着也没用。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却想问问你,云璋的阳气可好吃?他的寿命……你拿了多少?”

“云璋在哪儿?”艳鬼死死盯着云静。

云静却笑得越来越欢:“唉,他真是一片苦心,演给了瞎子看。你当我在骗你吗?我都没指望了,骗你做什么?阴阳共体,可以将寿命献祭给有亲缘之人……这亲缘,除了血缘,也包括……肌肤之亲。”

艳鬼的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想起季存光妄图对云璋做的事。也想起了云璋在结冥婚那日,说的话……

“你一个鬼,身上的阴气却越来越少,阳气越来越重……”

云静叹息道,“你眼看就要还阳了。他是真的狠,宁可将阳寿给了一只孤魂野鬼,也不愿可怜可怜他子嗣艰难的妹妹。”

“你该死!”

艳鬼再也忍不住了,陡然出手,锋利的指甲尖刹那临近,就要划破云静的咽喉。

但下一瞬,他却不得不停住。

一块太极形状的圆盘挡在了云静面前,云静单手拿着它,声音冷而快:“云璋身死,但魂魄还在,你要是敢杀我,我就摔了这阴阳碟,我死,他……魂飞魄散,再无转生!……你敢吗?”

艳鬼的指甲慢慢收了回去,良久,他颓然后退一步,“告诉我,他在哪儿?”

云静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正要开口,手腕却忽然一疼,手指发麻,阴阳碟刹那落下。

艳鬼一击得中,抢先一步抓向阴阳碟,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生怕那阴阳碟落了地。

阴阳碟落下,艳鬼手指一收,刚要抓在手里,眉心却忽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身躯僵在了原地。

“啪!”

清而沉的一声。

就像一道惊雷,将艳鬼整个人劈中。

“我要杀了你!”云静凄厉的嘶吼响起。

一股极致的危险感刹那逼近,艳鬼避无可避,也并不想避。

但一只熟悉的手却轻轻环过他的腰,将他向后一揽。

眉心的灼烫也消失了,艳鬼重见光明,睁开眼,正对上云静扭曲的面容,她不断吐着血,倒伏在地,怨毒地盯着这边,慢慢失去了生气。

“别哭了。”

那只手摸了摸艳鬼的脸,没了温热,冰冷之感更甚艳鬼。安慰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单调,半点蜜语甜言都不会。

“云璋……”

艳鬼突然抓住那只半透明的手,要转身,却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云璋却像是没听见一样,那只手的指尖点了点艳鬼的眉心,兀自道:“疼吗?我来晚了。方才去拿了点东西,等你还阳了,可以给你用。”

“我不想还阳,我……”

“我刚学会算卦时,给自己算了一卦,吐了半宿的血……才知道,我不该活着。”

云璋打断艳鬼,声音平静而沉稳:“季存光拿出阴阳碟时,我就知道,我偷来的这些日子,终究到了头。我只是个凡人,我也不甘心,我与他虚与委蛇地周旋,想骗出阴阳碟,抢夺过来。但他实在狡猾……”

云璋受阴阳碟的控制远大于云静。

阴阳碟碎,云静身死投胎,云璋却要魂飞魄散,可见一斑。

“所以……你就想着,不如把寿命给我,让我还阳,你去死……是吗?”艳鬼喉头发紧,涩声道。

你有什么遗憾?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死得太早,忘了做人是什么滋味吧。

三年前初上山的艳鬼坐在树上,晃着脚,拎着酒壶,对下面眉眼清肃的年轻道士漫不经心道。

“我早晚都要死的。”

云璋道,“鬼气侵身,我压制不住了。温扬,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何知晓你生前的名字吗?我去找过你的坟冢,将它移到了长青山上。”

艳鬼的眼瞳微微一缩。

“当时我就决定,在我大限之前,要让你还阳,去看看人世风景,体味人情温凉。”云璋的声音一顿,低低道,“我生时你死,我死时你生……我师父曾为我算过一卦,一生之情,阴阳永隔。当真是,所言不虚。”

“余生,快活些。”

云璋的声音,这么多年,头一次这般温柔缱绻,如同真正的情人的低语。

艳鬼看不到的身后,云璋的身影已经寸寸消散,再无踪迹。

者字慢慢走到那个位置,伸出手,什么也没抓到。

他默然片刻,一挥手,整个梦境就散了。

他转头道:“后来的没必要看了。我在云璋死后满三百六十五天之日还阳了,但因为我杀了云静和季存光这两个凡人,没过天劫,侥幸不死,修成了厉鬼。我的执念……就是想找到云璋的转世,我不相信他就这样魂飞魄散了。”

者字面无表情,重重黑气笼罩着他的面容,但他通红的眼还是暴露了出来。

每看一遍,如被刀割。

“魂飞魄散,”顾惊寒漠然道,“没有留存,很难有转世可能。”

者字神色不动,沉声道:“我不信。”

顾惊寒不再开口,者字又道:“这场梦耗光了我醒来后的力量,我会沉睡一段时间。看梦里的东西,你应当看出来了吧。那座长青山,就是你知道的那座。我不知道云璋会投胎到哪里,没有其它线索。”

说完,者字不再多言,消散无踪。

梦境也随之无声而去。

顾惊寒被微亮的光线刺开眼,发现窗帘没有拉紧,正要轻轻挪开贴在怀里的容斐,起身拉窗帘,却忽然被抱紧了腰。

“顾惊寒。”

容斐的脸从顾惊寒颈窝抬了起来,一双桃花眼难得认真地看着顾惊寒,他的嗓音微哑,但语气却步步紧逼:“云璋有阴阳眼,是阴阳共体,那你呢?你是吗?”

“不是。”

顾惊寒目光一沉,垂眼,在容斐的眉心亲了亲,道,“我是阴阳双瞳,与阴阳眼不同。具体区别很难解释。我是母亲独子,没有双胞兄弟,你忘了吗?”

容斐在顾惊寒的下巴上亲了口,神色微松。

“再睡会儿?”顾惊寒低声道。

容斐“嗯”了声,像只没骨头的懒猫一样再度缩进了顾惊寒的怀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睡会儿……你睡我。”

顾惊寒拉被子的手一顿,慢慢沉了下去。

被睡的结果,就是容少爷险些误了顾惊寒回门的大事。

不过容夫人是个靠谱的,紧赶慢赶赶上了。两人匆匆去,匆匆回,回来就打着度蜜月的旗号,收拾东西出了门。

“先去长青山吧,”顾惊寒道,“我带你见见师父。”

第40章:长青

细微的空山鸟鸣声自窗缝渗入。

有稀薄的风掺着缭绕含香的雾气沉落眉目间,一只睡得有些松软的手抬起,按在眉心重重揉了揉,容斐翻身而起。

陈设简朴古旧的一间屋子,除了桌椅床榻,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就如这间屋子的主人一般,空空冷冷。

不过再冷淡的人,也有那么一点温情。

容斐伸手摸向床头叠放的崭新的衣物,犹带点温热。

换上从未穿过的简素麻衣,容斐出门。

外面已是天光大盛,看看日头,快要日上三竿的时辰了。

昨天下午他和顾惊寒就已经赶到了长青山脚下。两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到都到了,便连夜上了山。容斐看得出顾惊寒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上山后为了缓解,缠了顾惊寒半宿。没想到第二日,顾惊寒照旧起来了,他却虚了。

“老头子库里,还有几箱羊鞭虎鞭吧……”

容斐敲着竹管洗漱,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的脸,总觉得有点发青。

洗完,容斐将细长的竹管向后一抬,水流便止住了。只留下浅浅一洼缓慢流入花丛中的清水,盛满了湛蓝的苍穹与缱绻的流云。

昨日没来得及细瞧,今天容斐才发现,这座顾惊寒住了十几年的长青道观,还真能称得上精巧绝伦。乍一看整个道观院子没什么特别,简单得一目了然,只是花草甚多,处处成丛。但实际上,道观内细微之处尽都是些巧妙实用的小机关。

如引水浇花,如悬丝灭烛。

都很有意思。

容斐一边打量着院内的摆设,一边往前面去找顾惊寒。

只是刚一转过月洞门,容斐就是一怔,停下了脚步。

满枝满头拥簇了雪白花瓣的高树下,顾惊寒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单手按在树干上,垂眸闭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山风一过,花枝轻摇,花雨纷繁而落,朦胧若隐。顾惊寒道袍的衣角也轻轻飞扬起来,乘风之姿,清逸出尘。

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顾惊寒转过头,看向容斐。

那双通透漆黑的眼,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纵容爱意,让顾惊寒瞬间跌落神坛,沦为了凡人。

容斐心中一震,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蹦到了顾惊寒身上。

顾惊寒忙伸手托住他的腰,背靠到树干上,任由容少爷把他压下来,亲了他满嘴的清新山泉味。

“早安吻,宝贝儿。”

容斐扬眉,笑着把顾惊寒唇上的水色舔干净,眨了眨眼,然后翻身下来,坐到顾惊寒身边,仰头看了眼花树,“你刚才在干什么?跟树……说话?”

原本神色自然的顾惊寒眸色蓦然一沉,语气却不变地反问:“怎么会这么想?”

容斐一皱眉,“刚才一刮风,我好像听见声音了。也有可能是风声……最近这几个月跟你在一块呆的,我好像越来越疑神疑鬼了。”

“我问了白繁一些事。”

顾惊寒道,“白繁自我上山就扎根于此,据我师父说,已有千年古龄。虽未有机缘修炼成妖,但得山之灵气,也可通灵。我不在山上许久,师父也已过世,这些年道观如何,总要多问一句。”

“那怎么样?”容斐转头问。

顾惊寒摇摇头:“一切如常。”

“你说白繁已经在这儿千年了,那你有没有问他者字的事?都是一座山,虽然不是一座道观,但说不准他也能知道一些?”容斐眼睛一亮,道。

顾惊寒眉心微蹙:“问过了。白繁没有回答。”

“寻找一个不可能转世之人的转世……”

容斐脸色微沉,“者字这真是强人所难了。我总感觉他有什么没说……阴阳碟碎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云璋明明就魂飞魄散了,他为什么还坚信云璋能转世?”

“暂时没有头绪。”顾惊寒起身道,“不过无妨,歇两日,我召山鹤来一问。”

容斐起身跟着他,闻言疑惑道:“山鹤?鸟?”

“长青山孕育出的鸟类,春去秋回,”顾惊寒来到井边,拎起水桶开始往上打水,“它们知晓山中发生的每一件事,待他们归来,可以问问。”

容斐点头一笑:“跟土地公似的……你放着,我打水,你要烧水做饭?”

说着,容斐接过顾惊寒手上的活计,抢先把木桶沉了下去。论起疼媳妇,谁也比不上他海城容少爷,他甚至都不让媳妇疼。

“早饭在堂屋,”顾惊寒扶了一把容斐的手臂,“你去吃。我打扫其它房间。”

昨天来得急,只顾上简单清理了下卧房和堂屋,就连供奉祖师的三清殿还没打扫。顾惊寒被惫懒的容少爷在温柔乡里缠惯了,今日其实也起来晚了,所以只来得及下山买了饭食,还没来得及清理道观。

“我帮你。”

容斐打完水,去堂屋塞了包子喝了粥,也浣了一块抹布,跟着顾惊寒进了三清殿。

说是三清殿,其实并不是什么巍峨殿堂。其内不大,青石砖铺地,进门便有一股常年无人的幽寒之气扑面而来。上面供着三清道祖,个个都落了灰,也没香火供品,供桌前摆了三个破旧不堪的蒲团。

地面也积灰不少,但这些无关紧要的,顾惊寒几道净水符下去就可。但三位道祖可不能这么不心诚。

容斐进门时,顾惊寒正在擦第一座道祖像,见容斐进来,便一跃而下,指间水流绕过,去了灰,然后伸手拉住了容斐的手腕。

“小心脏了。”

顾惊寒手指修长,一叠一叠地将容斐的袖子卷上去,刚卷到臂弯处要停,就被容斐抓住手指,继续往上卷。

大片的吻痕暴露出来,有些甚至还带着微青紫的血点,似乎是被咬的。

顾惊寒眼神一凝。

尖尖的牙齿在下巴上啃了一口,容斐的气息近得酝酿出了一股别样的蛊惑:“别想盖住……让我露出来,看看冷得跟雪山高岭似的顾大少,晚上到底有多疯。以后……还能不能更疯……嘶!”

逗弄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变了调。

顾惊寒垂眸,轻托起容斐的手臂,低头吻在了容斐的手腕内侧。绒毛轻扫一般的吻,痒得容斐手指微抖。

但这种颤抖马上就烧成了情热。

顾惊寒的吻渐渐向上,越来越深,从了无痕迹变成红紫深重。

掠过修长的小臂的每一寸,刺痛伴随着灼热。容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抚上了顾惊寒从松散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和脖颈,刮下一片片红痕。

“顾惊寒……”

容斐口中刚泄出了一丝低吟,就被顾惊寒抬手捂住了嘴,半按在怀里。

湿软的唇蹭着掌心,顾惊寒本就加快许多的心跳不由乱得近乎发狂,他定了定神,低声道:“道祖面前,别闹我。”

容斐桃花眼一眯,唇却动了动,舌尖见缝插针在顾惊寒手心一舔,挑衅意味十足。看来多少晚的教训,都不足以让容少爷吸取教训。

“晚饭做鱼给你吃。”

顾惊寒低声说了句,在容斐的眼尾轻轻一吻,松开了手,转身继续去擦道祖像。

容少爷本就是一时兴起的勾引,此时没成也不气恼,挂着满胳膊的红红紫紫,拎起一只水桶,进了三清殿后的清心殿。他被刚才的顾惊寒勾起了火,要是还共处一室,他还真不敢保证会不会得罪神仙了。

清心殿是藏经诵经之地,比三清殿更寒凉些。

一排排书架紧靠墙壁,有三张书桌并蒲团在三面墙前,其中一张上面放着一本书册,在这满室飞扬的灰尘中,竟然寸灰未染,着实太过奇怪。

容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先打开门窗通了通风,然后来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本格外干净的书。

“《大岐郡城志》?”

一见书封上的书名,容斐眼神便是一顿。

一个他从来未曾听说过的朝代,若非是临字之事,都不敢置信的朝代,竟然会有这样一本史料?而且,这本书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不会蒙尘?

长青山,长青道观,顾惊寒……临字他们,为什么非要和顾惊寒定下血契?

脑海中思绪翻涌,容斐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却根本理不出个头绪。他翻看了两页,正想拿着书去前面找顾惊寒,手上却忽然一轻。

书册寸寸湮灭,化为灰烬,同室内的浮尘一般,在光线中沉落幽荡,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容斐挑了下眉,又看了眼那张桌子,起身拎过水桶,开始擦拭书架。

除了这些经书是宝贝,其它地方都可以让顾惊寒来张净水符。所以容斐先擦了书架,然后洗干净手,将一卷卷经书抱出来,晾晒在廊下和台阶上。今日风不大,不用担心书页被吹坏,日头还好,当真是晒书的好时候。

清心殿的经书数量不多,全都晒好后,容斐又擦了一遍书架。

等容斐一切做完,顾惊寒也已经将其它所有房间都清理干净,进了清心殿,顾惊寒几张净水符清理干净桌子地面,就听容斐在旁道:“你小时候也是在这里念经?坐哪儿?”

顾惊寒点头,一指中间的那张桌子,“这里。”

容斐一怔,“那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大岐郡城志》?”

顾惊寒摇头,眉心微皱:“大岐?和临字的事有关?这本书从名字看,应当是岐王朝的各地地方志编汇。史书无记载,朝代却存在,可能是史料的缺失。若有此书,应当能证实大岐的存在。”

“可清心殿经书万卷,并无此卷。”

容斐眯了眯眼,“总感觉在哪儿听过。”

顾惊寒眼神一动,拉住容斐的手腕出了清心殿,将一只小木桶交给他,道:“观内没有存粮,要去后山钓些鱼。”

“钓鱼?”

容斐回过神来,扫了眼顾惊寒拎起的两副钓竿,唇角一勾,眉间意兴飞扬,“这回你可要栽了,顾大少。我四五岁就跟着老头子学钓鱼,二十年来从没有失手过……”

顾惊寒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提醒道:“长青山的鱼,不同别处。”

出了道观,走在山路上,容少爷拎着小桶扛着钓竿,对顾惊寒的话不以为意。

但很快,容少爷就明白顾惊寒的意思了。

长青山的鱼确实与众不同。因为它们看的不是钓钩上的饵料,而是拿着钓竿的人的脸!

顾惊寒一坐下,河底的鱼就躁动了,纷纷游上来往岸边凑,争着去咬饵料。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为了上钩,小鱼们凶残异常,一屁股挤开一个同伴,打得甚至把好几条鱼翻上了岸。

每条鱼上钩前,都要翻着白眼瞅顾惊寒,被摘下来时,还要用鱼尾啪啪拍两下顾惊寒的手心,显得特别高兴。

容斐看得气都要憋没了。

容少爷的长相自然是顶好的,但架不住他戾气重些,远不如顾惊寒平淡沉静。

所以整整半个时辰,容斐颗粒无收,顾惊寒却装了满满一桶,又伸手把容斐的小桶拎了过去。容少爷见状,立刻伸手按住。

河面清澈见底,四面树木环绕,绿意在这晚秋时节竟也不褪,显得分外清幽静谧。潺潺水声伴着鸟语,光影琐碎斑驳,落满了顾惊寒微抬的清俊眉眼。

他反手按了下容斐的手,“换个位置?”

容斐站起身走到顾惊寒身前,摆了摆手,长腿一抬,直接坐到了顾惊寒腿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顾大少教教我怎么钓鱼?”

“好。”

顾惊寒答得镇定自若,坐在石块上,一手环过容斐的腰,一手擦过容斐的手臂,从后握住他的手,将钓竿放到他手里,握着轻轻一甩。鱼钩没入水中,但这次却没许多小鱼争相上钩,反而好一会儿没动静。

“它们这就是看脸吧……”容斐气笑了。

顾惊寒略低头,紧了紧抱着容斐腰的手臂,鼻尖缓慢蹭过容斐后颈露出那一小片皮肤,低声道:“它们是欺负你,欺软怕硬。”

“怎么看都应该我更硬吧?”容斐不服这个解释。

顾惊寒在容斐后颈处轻轻一咬,容斐整个脊背陡然一绷,旋即过了电般向后一软,被顾惊寒牢牢抱住,“嗯。不软,更硬。”

回应顾惊寒的,是容斐凶狠到近乎凶残的吻。

不得不说,虽然两人目前只是掌上玩家,不能真正洞房,但最初顾惊寒还是很克制保守的。但偏偏养的是一头不知餍足的狼。容斐就像是中了顾惊寒的毒一般,一点触碰和亲热都能让他发狂咬上来。

所以,顾惊寒只能更凶一点,才能制住这头狼。所以……床上那么狠,可不能怪顾大少……

容斐坐在顾惊寒身上,压着他深吻,唇瓣在辗转厮磨间已经微肿通红,但顾惊寒却仍八风不动地坐着,除了唇舌间回应激烈,其它,甚至连钓鱼的动作都没变。

“想……在这儿。”

容斐退开点,哑声道。

顾惊寒眸色深沉,正要说话,手上却忽然一沉,他下意识地往上一甩,一条足有一尺长的大鱼跃出水面,河水哗啦四溅,正好把顾惊寒和容斐浇了个透心凉。

两人眉毛眼睫俱都挂着水珠,看着对方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

容斐笑得从顾惊寒身上滚了下来,抄起个小石子打了个水漂,“看来我跟这条河的鱼算是结了大仇了……娘的,都让它吓软了!”

“今晚吃它。”

顾惊寒一句话定了这条无辜的大鱼的生死。

将其它来捣乱的小鱼放回河里,顾惊寒拎着东西,带着容斐回道观。

山里天气变幻莫测,走到半路,突然下起大雨。两人立即想到了满院子晒着的书,顾惊寒当即一道符拍下去,抱起容斐就冲回了道观。

两人忙得火烧屁股一样,顶着砸脸生疼的雨点,飞快抱起书往清心殿里塞,都顾不上整理,只赶紧送回了殿内避雨。但老天爷就跟逗他们玩一样,刚把经书抱回去,雨又停了,云开雾散。

顾惊寒看着容斐,容斐看着顾惊寒。

两人浑身湿透,跟傻子似的,扶着门框咬了对方一口。

“换身衣服,先洗澡?”顾惊寒问道。

容斐摇头:“换衣服,吃饭,等会儿再洗。多烧一次水,太麻烦。”

懒人不做某件事,永远都是嫌麻烦。不过他们虽湿透,但山雨干净,先简单擦擦也可。顾惊寒很多时候在山中淋雨,都不一定洗个热水澡,他是怕容斐受寒而已。

“那就先吃饭。”顾惊寒道。

两人回房换了衣服,用布巾略擦了擦,便进了厨房。

道观的厨房也简单,是很古老的灶台,半露天,上面遮个小棚子,方才刚下过雨,棚子的边沿滴滴答答落着雨水,绿叶混着泥土的芬芳从潮湿的空气里蒸发出来,格外清冽。

顾惊寒整理灶台,摸出些干柴来劈柴,容斐就在旁边掂着菜刀杀鱼。

容少爷可谓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耍个刀自然是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咣咣咣几声,就将一条活生生乱蹦的大鱼断了头分了尸。见顾惊寒开始热锅放水,容少爷抄起鱼块,就要往里扔,却被顾惊寒及时拦住了。

“内脏都要拿掉。”

顾惊寒打了水将鱼再洗一遍,“有鱼籽,爱吃吗?”

容斐蹲在旁边看着,闻言亲了下顾惊寒的嘴角,“爱吃,吃了给你生小鱼。”

顾惊寒忍不住一笑,没等容少爷看清,笑意便收进了嘴角,只留眼里映着灶台一点火光,熠熠生辉。

将鱼收拾好,添好料,清蒸。

顾惊寒就扯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了灶台前,不时添点柴。

灶台前火光跳跃,很热,顾惊寒让容斐坐远点,容斐却搬着另一个马扎坐在他旁边,趴在他背后,脑袋搭在他肩上,姿势十分扭曲。

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

有雨再度落下。

水幕珠帘,山雾再起,举目望去,一派绿意盎然,苍翠欲滴。

雨气凉,火光却炽热。

容斐贴着顾惊寒的侧脸,看着灶台的火,忽然有种这样的日子仿佛过过好多年的错觉。在见到顾惊寒以前,他从未想过他会和另一个人手脚相缠,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而这样的日子真的到来,却仿佛比他前二十年的浑浑噩噩,都要精彩生动万分。

“不知道我用了多少辈子的运气,才遇上你这么只狐狸精。”容斐笑道。

看惯了苏清,还有临字者字的悲剧,他才知道他这份幸运有多难得。

顾惊寒凝视着火光的眼神微微闪烁,良久,他才道:“是我运气好,才有了这一纸婚约。”

顾大少运气好不好不知道,但做饭的手艺是真的好。

容少爷吃得撑得慌,弯着腰爬回了房间,连自己疼媳妇的原则都破了,没爬起来帮顾惊寒烧水洗澡。当然,容斐帮顾惊寒洗澡,一直都是醉翁之意不在洗的。

“动不了了,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帮我洗……”

容少爷的不要脸发挥令顾惊寒叹为观止,容斐还非常逼真地拉着顾惊寒摸他的肚子。顾惊寒哭笑不得,将人抱起来放进水桶。

容斐不依不饶抱着他的腰,要拖顾惊寒下水,耍流氓道:“我洗不干净……”

顾惊寒神色如常道:“哪里洗不干净?”

容斐抓着他的手没入水下,桃花眼缓缓眯起,别有深意道:“从里到外,都洗不干净。”

一个人的浴桶最终沦为了两个人的战场。

等一切停歇,顾惊寒将容斐塞进被窝,闭上眼入睡之前,不由开始回忆起道观里还有多少他师父留下的补品存货。照这么下去,他肯定没什么事,但容斐非得纵欲过度肾虚了不可……

相拥而眠,顾惊寒在思索间沉沉睡去。

夜半。

气温骤降,一股极冷的气流似乎在席卷了整个道观,顾惊寒被冻得睁开眼,发现容斐皱着眉闭着眼在摸被子,揽着他的肩头,往两人身上盖。

顾惊寒把被子给容斐盖好,起了身,低声道:“山里夜寒,我去找厚被子。”

容斐将要睁开的眼又闭上了,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顾惊寒摸了摸容斐的发顶,从柜子里拿了厚被子,用符箓清理了下,压在两人的薄被上面。毕竟没晒过,还是不好直接盖。摸着被窝暖和了,顾惊寒将一枚定神符贴到容斐身上,确保容斐熟睡,才披起道袍,来到了院子里。

仅仅几个时辰。

此时的道观却与白日里判若两地。

白繁花树花瓣凋零,枝叶枯萎,似乎一瞬间苍老了无数年。院内原本完好的院墙也都是残垣断壁,两处边角的房屋塌了,四处长满荒草。

月黑风高。

一股阴冷的气息出现在道观内,盘旋不去。

定神符不仅凝神静气,还是顾惊寒拥有的最强阵法结界,饶是如此,在他走到院内,感应到这股气息,看到眼前的一切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卧房,确认容斐无事。

“惊寒。”

一道缥缈轻灵的声音响起。

顾惊寒看向已经渐渐失去生气的白繁,脸上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我离开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师父的……尸骨呢?”

……

翌日,天晴。

顾惊寒和容斐早早下了山。

按照顾惊寒推算的山鹤归来的日子,就在三日后。

而那日之前,容斐想起在岐山时,两人走街串巷打听血墓秘闻的事,提议再效仿一次。虽说者字的事没有朝代提示,但长青山就在这里,也不大,虽然现在的长青观不一定是云璋的道观,但一个山上也不可能开两家。

山下的村镇,逢年过节,肯定是有不少人要上山上香的。所以对于长青山上的事,去村镇里打听打听,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若是长青山毫无所获,他们的下一站就是姑苏。

“今天是集市?”

一进镇子,容斐就被这热闹程度给惊了下,不由疑惑道。

四周全是人,熙熙攘攘,各种摊子流水一般摆满了道路两侧,吆喝声并着各种欢声笑语,将整条长街烘出热热闹闹的氛围。

不远处,有食物的香气飘来,一闻就是某种地道小吃,围拢了不少孩子大人过去。

“想吃吗?”

顾惊寒看一眼,道:“雪凉糕,和吊桥烧饼。我小时候会买。”

容斐算是发现了,顾惊寒个闷骚吃货,指不定自己偷偷吃过多少美食,不然也不会每次出去吃饭都能按着最美味的那份点。

“你懂我意思吧?”容斐眯眼笑了笑。

“嗯,”顾惊寒捏了捏容斐的手腕,“双份。去那边等着吧,先去点菜。”说完,顾惊寒就去小摊那边排队了。

容斐看了看顾惊寒指的小镇酒楼,在门口转了一圈,却转脚进了旁边的铺子。

铺子里摆着些比外面小摊高档些的金银首饰,若说起精巧时尚,绝比不上海城。但容斐来这儿,并不是为了买东西。

“老板,这件东西,能用金线将裂开的地方补上吗?”

容斐翻手拿出一个极小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是颗黄豆大小的红珠子,色泽浓郁,宛如滴血凝成一般,渗着一股深沉润泽的凄色,定睛看去,竟有吸魂摄魄之感。但美中不足,这颗奇异至美的珠子,中间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纹。

铺子老板接了过来,端详半天,才皱眉为难道:“您这珠子,我是真看不出材质,不知是哪种玉石,或是玛瑙?”

容斐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只管能不能补就是。”

老板犹豫了下,道:“能补,但价钱低不了。这可是个细致活儿,而且看您这珠子色泽,定然是宝贝,想必也不吝惜……”

“多少都行。”容斐打断他,“但我有个要求。”

老板被容少爷的财大气粗惊了下,扶了扶眼镜,“什么要求?”

“金线补上去,要补成一个字,斐。”

和铺子老板定下取东西的日子,容斐出铺子时绕过去看了顾惊寒的方向一眼,发现他还在排队,便迅速去酒楼点了菜,然后溜达到顾惊寒身边,陪他一起排队,“里面等得无聊,又没美人看,不如在这儿等。”

两人买了小吃去酒楼吃饭,隔壁的铺子却遭遇了难题。

老板吃了个冤大头,整个人都眉飞色舞,高兴得不行。正好饭点,正要出门喝两口小酒,却被工匠拦住了了。

“老板,这颗珠子补不了金线。”工匠苦着脸道。

老板一听就慌了,到手的钱怎么能飞了,“怎么可能补不了?出什么问题了?我看看!”

工匠融了金水,一点一点补上红珠子,一开始一切正常,老板都要以为工匠在故意搞事。但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所有附在珠子上的金水都冒出了一股烟雾,然后蒸腾不见。就仿佛,这珠子是什么高温之物,竟能把金水给蒸发掉。

这根本不合常理。

老板眼神发直,和工匠对视。

工匠咽了咽口水,道:“而且,老板……这珠子里其实有个字,从这个裂缝里看进去,正好能看见……”

“什么字?”

“……斐。”

老板觉得有点荒唐,又试验了几次,终于放弃,颓然道:“算了,等后天客人来拿,全款退给他。这叫什么事儿啊……该不会他是对头派来来逗咱们的吧?看那周身气度也不像啊……”

珠子的事,容斐完全不知道。

其实这颗珠子,也并不是容斐的。

若是有人还记得,定能想起来,在血墓时,顾惊寒曾用过一副银质套戒。五枚银戒,锁链扣腕,中指的戒指上嵌着一颗红宝石一般的红色珠子。戴上这副套戒时,顾惊寒甚至能单手力拼陆沉渊的鬼爪。

这副套戒名叫葬珠,是顾惊寒除了千年桃木心外,唯一一件真正的武器。

血墓与陆沉渊拼过之后,回了海城,顾惊寒才发现,套戒上的红珠竟然出现了裂纹。他也并不清楚红珠的作用,使用过度出现裂纹,也很有可能,并未当回事,只是暂时收了起来,等有空再去修补。

这件事顾惊寒转头就忘了。

但容斐还记得。

在海城,虽然好的工匠很多,但他不方便去找,因为他总觉得这颗珠子有些诡异,若出了事,不好办。

所以这次出来,他才提议来镇上看看,就是为了给顾惊寒补这颗珠子。

珠子的事容斐暂且不知,仍和顾惊寒继续在集市上转悠。

两人走了一会儿,老套路,坐在茶棚里喝茶,和老汉车夫们随意套话。

但结果令人失望。很多人都知道长青山上有个道观,但问起来,都只是听过现在的长青观,至于长青山上有没有过其它道观,连老辈的的传闻都没留下一条。

“或者去借阅地方志?”

容斐凝眉思索,边走边道。

“长青山的这些村镇都遭遇过不小的战火,县政府还失过火,怕是难有留存。”

顾惊寒淡淡道,突然,他的脚步一顿,视线定在一个摆满了零碎杂物的小摊上,“等等……请问,这把钥匙,多少钱?”

容斐诧异转头,就见顾惊寒从摊上捡起一枚古铜色的钥匙,问着矮胖的摊主。

“一块大洋,少不得!”

摊主说得斩钉截铁,“您可别小瞧这把钥匙,您看这色泽,这花纹,上面嵌的这宝石……一块大洋您绝对赚了啊,这可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你是这把钥匙的主人吗?”顾惊寒打断他,眼如黑潭。

摊主被那双眼睛一看,没由来有点脊背发凉,满口编好的假话竟一点说不出来。

他眼神闪烁,支吾片刻才道:“我……我从海棠花戏班子那儿捡来的……看着像个古物,就……我今天刚摆摊放出来……”

“海棠花戏班子?”容斐蹙眉。

摊主索性全说了,道:“海棠花戏班子,你们没听过?就镇东头新搬来没多久那个,在镇子里开过两场戏,唱得还不错。说是从姑苏那边来的,他们那个角儿,叫宁云安的,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海棠花了。”

顾惊寒看着手里的钥匙,阳光反射,其上一个蝇头小字正好亮起,云。

付了钱买了钥匙,两人没多耽搁,开始往镇东头边打听边走。

容斐起初不知道顾惊寒怎么一眼就看中了这钥匙,等到钥匙转到他手上,他才一怔,反应过来。

这把小小的古铜钥匙上,摊主所谓嵌了的宝石,仔细一看,竟然是云璋当初那块阴阳碟的碎片。

虽然是在梦中所见,但艳鬼编织的梦境几乎令人如临其境,阴阳碟的细节,自然也逃不过顾惊寒的眼睛。

阴阳碟材质特殊,似玉非玉,奇异地将阳气和阴气糅杂在了一起,和谐而又矛盾,甚为罕见。但这块碎片实在太小,若非顾惊寒感应敏锐,恐怕就要就此错过一个如此重大的线索。

“那这个宁云安,可能就是云璋?”

容斐猜测,“他还是从姑苏来的……”

顾惊寒道:“他若是云璋转世,我们也辨认不出。除非将他魂魄摄出,对比魂魄本源。但这样一来,宁云安必死无疑。所以,找到宁云安,我们也不能如何,只得跟着,等待者字醒来。”

容斐按下心焦,点了点头。

海棠花戏班子在镇上竟然还有些名气,容斐稍一打听,就有不少人知道位置。

没费什么工夫,两人就到了海棠花戏班子在镇上包下的院子。

叩响了院门,过了很久才来人开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向外望了望,眼神有些拘谨,僵硬着笑道:“是哪里的贵客吧?真是对不住,角儿们昨儿都被隔壁镇上王老爷请去做寿了,都没在家。您要是找哪位角儿,还是过两日再来吧……”

“宁云安宁先生也跟着去了吗?”顾惊寒道。

中年妇人目中透出一丝了然,点头道:“去了去了,宁先生可是海棠花的台柱子,怎么可能不去?王老爷看上的就是宁先生呐。”

“宁先生的画报或是照片,你有吗?要最近的。”

容斐显然比顾惊寒会来事儿,几块大洋塞出去,换回来了宁云安的一张照片和隔壁镇王老爷的地址。

不知是不是心理错觉,照片上的宁云安和梦中所见的云璋,还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一看便知,气质不同。这倒也好解释,云璋是道士,深山修行,脱俗出尘一些是当然的。而宁云安是唱戏的,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浸入世俗更多一些。

“时候还早,去隔壁镇吧?”

容斐看了看天色,还不到晌午,听那中年妇人描述,两座镇子也不过是隔了一座荒山,路程不远,足以一去一回,实在不行,住下也无妨。

顾惊寒颔首。

这次两人没傻到走过去,而是雇了辆马车。

也幸好长青山这地界近几年还算太平,连个山匪都没有,不然一般的车行还真不敢接穿越荒山这种活儿。本来容斐想弄辆汽车开,但镇上汽车太少,而且山路难行,汽车并不方便。所以想飚一把车的容少爷只能作罢。

车夫也是车行里的,赶车稳又快,但饶是如此,容少爷也有点晕车,在顾惊寒身上窝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到达隔壁镇上时,已经过午。

顾惊寒先带着容斐找了家饭馆,准备先吃点东西缓缓。

但就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顾惊寒就听见旁边桌有人低声议论道:“哎,听说了吗?今儿王老爷子大寿,请的隔壁海棠花的,结果人没来,可给老爷子没脸了,今儿收了匹小金马都还拉着脸呢……”

“王老爷子当谁不知道他那点腌臜事儿啊,还请人海棠花……我要是海棠花的,早就带着人跑了。不过不应该啊……”

另一人纳闷道,“我昨儿去隔壁镇上串亲戚,还看见海棠花的收拾东西出门,那马车拉着……东西不多,绝不是搬家了,那院子还留了不少人看着呢,就像是出门来应约的啊……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还能半路丢了?”

第41章:窥命

“丢了?”

镇上旅店二楼,容斐伸展长腿,靠在椅子上,边抬手倒了两杯茶润润喉咙,边蹙眉诧异道,“一个戏班子那么多大活人,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丢了?”

顾惊寒身上犹带着一股外面的薄寒之气,衬衣领口被他微微扯松,平添几丝落拓洒然。

吃完饭后,他就让困顿不已的容少爷先回旅店午睡了,自己去了一趟镇上请戏班的那户人家。

“有市井传言,说是宁云安怕被那家老爷看上,仓皇逃离了。”顾惊寒淡声道,“也有人说,曾亲眼看着海棠花一行人进了山,并未走其它路。”

“长青镇到这个镇子,只有一条大路,就是我们来时那条,穿行已经荒芜的滦山。那里只有这一条路,中途改道并不可能。”

顾惊寒分析道。

“是山里有古怪?”容斐看出顾惊寒心中所想,挑眉道。

他顺手将另一杯热茶推到了顾惊寒面前,顾惊寒却没接茶杯,反而伸手抓住了容斐,握着他的手,将茶杯送到了唇边。

“手这么凉。”

顾惊寒轻啜一口热茶,吻了吻容斐的指尖,放下茶杯,将容斐两只手都裹进了掌心,才继续道,“是山有些古怪。”

容少爷最擅长得寸进尺。

手被暖着了,人也蹭过去了,微凉的鼻尖磨进顾惊寒的衣领内,懒散的声音有些发闷:“山?”

“滦山是一座荒山,”顾惊寒道,“依照常理,应当草木不繁,生机不足。但今日我们途经之时,我却并未感到滦山垂垂老矣。”

“上山去看看?”容斐提议道。

顾惊寒也是这个打算。白日经过时走马观花,并未放在心上,但眼下看来,或许这座山是有些蹊跷。

“再休息两个时辰。”

顾惊寒将容斐拢进怀里,“今晚子时,我们上山。若有古怪阴诡,午夜之时最是明显。”

容斐应了一声,和顾惊寒滚回床上,麻利地脱了衣裳盖上被子,手脚缠在一起,黏黏糊糊亲了一会儿。

容斐眼里睡意泛滥,打了个哈欠道:“我发现我睡觉的时间越发地长了,而且吃得好像也越来越多……真成了猪一样。”

“孕期嗜睡。”

顾惊寒捏了捏容斐的腰间,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说不准,是怀上我的小鱼了。”

“扯犊子,”容斐懒洋洋嗤笑,“你的‘小鱼’我还没真正吃进来呢,拿什么给你生……”

说着,膝盖十分不安分地顶了顶顾惊寒,暗示意味十足。

顾惊寒拍了一下容斐的腰,转而捏起容斐的手腕,将手指搭上了容斐的腕脉。

小鱼什么的,都是说笑。但容斐感觉不适,倒是让顾惊寒心头一紧,有些担忧。

指尖在腕内轻按,顾惊寒的脸色不变,眼神却微微一凝。

没有脉搏?这怎么可能!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顾惊寒当然不是第一次为容斐把脉,但没有寻到脉搏,却是第一次。毫无反应,毫无跳动,除了近在咫尺的熟悉的呼吸,容斐的身躯,几乎与死人无异。

“怎么了?”

容斐敏锐地发现顾惊寒道的神情不对。

指腹慢慢感受到起死回生一般恢复的跳动感。

顾惊寒看了容斐一眼,碰了碰他微凉的双唇,“喜脉,恭喜容少爷,喜得贵子。”

“行啊,伺候着本少爷的胃口,我今儿吃人肉!”容斐翻身压住顾惊寒,笑着咬他。

顾惊寒搂住他,任他折腾了会儿,等容斐累了昏昏睡去,才故技重施,将定神符贴上,翻身下床。

把随身带的箱子打开,顾惊寒取出几张一看就很古旧的符箓。

他看了一会儿,选了五张,回到床上将五张符箓分别贴在容斐的眉心和四肢上,然后双手结印,拍在了容斐心口。

五个金色的篆体字从符箓上浮现出来,射向容斐心口,撞击在一处。

金光耀眼。

五张符箓无火自燃,化为灰烬,贴着符箓的容斐却毫发无损。

这是顾惊寒刚下山时,在一座古观所得的特殊古符,据说可窥天机命理,察阴阳百病。

灰烬散落,容斐心口金光碰撞的地方却凭空出现了一行金光黯淡的小字。

功德金身。

顾惊寒一怔,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见那行小字突然化作了一簇火苗,向他冲来,躲闪不及,顾惊寒被那火苗冲个正着,心口蓦然一烫,便见又一行小字出现在眼前。

这次并非是像容斐一般的金光小字,而是漆黑带红,仿若血液凝固,业火焚烧的一行篆字。

“三世罪人?”

小字消失,与此同时,者字的声音在顾惊寒身后响起。

顾惊寒转头,便见者字饶有兴趣地笑道:“这符箓好像还挺有意思。不过,我劝你日后少用,天机不可泄露……天意难测,千万不要步了某些人的后尘。”

没有理会者字似是而非的话,顾惊寒摸了摸容斐的心口和腕脉,确认平稳,微僵的神色才慢慢恢复正常。

功德金身确实有异常人。

像严子棋没了心都可活下去,容斐偶尔没个脉搏,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容斐的面相绝非是大功德之人的面相,又怎么会有千年难遇的功德金身?师父当初为了他选定这样一门婚事,是算出了容斐的功德金身,想从中为他寻找一丝生机吗?

顾惊寒本来只想看看容斐有何病症,却不想得到这样的结果,一时对于那纸莫名其妙的婚约,有了更深层次的猜测。

者字见顾惊寒不理会他,慢悠悠踱到床边,道:“你业障缠身,阴气太重,似死似生,旁人肯定受不了你亲近,但功德金身就不同了。看你俩的样子如漆似胶的,但还都是童子处男?没事,上吧,他受得住。”

顾惊寒给容斐压了压被角,低声道:“你知道多少?”

者字明白他在说什么,摇头道:“不多。我只是第二个。”

说完这句奇怪的话,者字便立刻转了口,一拂道袍大袖,道:“你们找到云璋的线索了?你身上……有一些他的气息。”

顾惊寒知道撬不开者字的嘴,便不再问,随手将嵌了阴阳碟碎片的钥匙扔给者字。

者字接住钥匙,看了眼,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异色,道:“确实是阴阳碟的碎片。我当年看云璋在我眼前魂飞魄散,心痛难当,没有理会那些碎片,直接离开了云家。看来,这些碎片并未丢失,还在啊。”

顾惊寒言简意赅说了碎片由来。

者字皱眉道:“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滦山……我当初怎么不记得长青山一旁,有这么一座山?”

在原地飘了片刻,者字道:“去看看也好,不过子时阴气最重,我不好出来,你将我半封吧,有事再叫我。”

顾惊寒没有反对,依言用血契将者字半封回骨灰盒内。

子时阴盛阳衰,者字这种大鬼若是出现在外,一点气息便会引得魑魅魍魉,络绎不绝,平添麻烦。最主要,者字修为并没有临字那般高深,还喜欢凝聚出身形乱晃,太易惹眼。

封好骨灰盒,顾惊寒又拿出朱砂豆和符纸,画了一些符箓。

一切准备好,已经亥时,顾惊寒将容斐挖起来,两人没有惊动旅店的人,快速出门,离开镇子,进了滦山。

最开始,两人是沿着长青镇和这座小镇互通的山路寻找,顾惊寒手托罗盘观测,容斐警惕着四周。

但一番搜寻下来,一无所获。滦山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这条路也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路。

“往深处走走?”容斐提议道。

顾惊寒颔首。外围没有发现,还是要进入深山看看。

滦山虽不像长青山一般,大多树木四季常青,但也还算树木繁茂。

时值深秋,枝叶干枯,落叶纷飞。地面上铺了厚厚的金色枯叶,一踩上去便会发出轻微的脆响,惊扰了许多暗夜潜行的鸟兽。

两人穿林而行,走了没多久,容斐的脚步突然一顿。

“等等。”

容斐低声喊了句,将手里提的煤油灯向下放了放,用脚扫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的地面,“车辙。”

顾惊寒看去,便见落叶掩藏的土地上,竟有一道深深的马车车轮痕迹。

“昨天下过雨,留下痕迹不稀奇。”

容斐盯着那痕迹道,“不过,刚才咱们查看大路,路边可没有往山里来的车辙痕迹。难不成这车还是飞进来的?”

顾惊寒矮身摸了摸车轮痕迹,道:“负重不轻,还是新的,可能是海棠花的。沿着这痕迹向前找找看。”

容斐扬眉点了点头。

两人用树枝扫开地面的落叶,跟着车辙向前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林木重重的阴翳中,忽然现出一点光亮来,似乎是火光。

“有人?”容斐轻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顾惊寒摇了摇头,几张符箓落到手心。容斐会意,一手接过顾惊寒的符箓,一手掏枪上膛。

不管有没有人,都要小心为上。

慢慢靠近,那点光便越来越亮。

顾惊寒分辨出来,那是一团火光,有人在林间一处空地燃烧着篝火。

篝火跳动,隐约勾勒出外围三辆马车的轮廓。但马车上似乎空无一物,也没有一个人。

越来越近,两人快要到近前时,突然听到一声婉转清越的戏腔。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声起曲调和,火光照映间,隐约有人影晃动。

容斐一怔,瞳孔微缩,手指扣上扳机,嘴角却勾起轻笑道:“海棠花不会这么有闲心,半夜跑到山里来唱戏吧?”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近前,矮身藏到了一辆马车后,向空地望去。

空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方才离得远没看清,此时再一看,这火光竟是阴冷的灰白色,隐约透着幽绿,哪有半分正常火焰的模样。

阴惨惨的诡异火光跳跃着,照亮空地上摆开架势唱戏的几道人影。

那几人俱是上了妆,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地开了场,旁边拉弦的几人直愣愣坐着,配着曲。

还有几人围坐在火堆旁,似乎在烤着什么东西吃,一股奇怪的焦糊味逸散出来。

看起来像是一场自娱自乐的晚宴。

“什么味儿……”容斐脸色难看。

顾惊寒伸手捂住容斐的口鼻,冷香驱散了怪味,令容斐的脸色缓和不少。但顾惊寒的下一句话,却让容斐脸色一僵。

“这味道……是人肉。”

第42章:莫名

阴冷的气息蔓延,令人毛骨悚然。

顾惊寒看了一眼容斐。

容斐眉梢微挑,眉头皱着瞥过来,伸手拉下了顾惊寒的手掌,低声道:“我没事。你看……这些是海棠花的人吗?还都活着?”

眸光微沉,顾惊寒没有立刻回答容斐的问题。

若是在以前他阴阳双瞳完好时,一眼就能分辨对面那些是人是鬼,看出死气生气,但现在他的阴阳双瞳在岐山时受了损伤,至今未愈,没法动用,所以根本无法确定篝火边那些人的死活。

“他们……”

顾惊寒默然片刻,刚一开口,却听空地上唱戏的声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寂静使得他心头警兆忽生,猛然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双直勾勾盯过来的幽绿眼睛。

冷白的火焰哔剥燃烧,映照着那些恶鬼一般诡异的面容。

视线乍然相对,顾惊寒先下手为强,蓦然抬手,就有数道黄符飞射而出,如流散金光轰然碎裂,奔袭向空地上的数道人影。

“吼——!”

似乎是被金光刺激,几乎同时,空地上的几人张开血水流淌的嘴,面目狰狞地嘶吼一声,迅疾扑了过来。原本唱戏和拉弦的人也浑身齐齐一震,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关节僵硬,挥舞着手臂踉跄冲来。

“娘的,果然不是人!”

容少爷已经习惯了跟着顾惊寒就遇不见活人的日子,话音未落,就已经开了数枪,崩掉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

但子弹显然不太管用。

脑袋没有被崩个稀烂的人复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只是还未站稳,就被顾惊寒的符箓撞上,身体一僵,倒了下去。随着身体的倒下,这几人皮肤上的青黑色慢慢褪下,恢复成了正常尸体该有的模样。

顾惊寒握着桃木剑荡开两人,反手将剑尖刺入背后咬来的一人的眉心。

头颅裂开的红白溅出。

顾惊寒侧身避开,略一皱眉,认出这人是海棠花一个角儿,因为看守戏班子院子的妇人给的宁云安的照片上,就有这人和宁云安的合照。那么这一行人就真的是海棠花戏班的人了,只是这些人里,哪一个是宁云安?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僵尸?”

容斐眼见子弹不靠谱,也拿出了顾惊寒给他的桃木剑。

那把桃木剑只有拇指大小,沾上了容斐指尖一点血,便迎风而长,变成一把尺长的木剑。戏班子的人本就不多,容斐很快杀出一条路来,和顾惊寒一起来到了那堆篝火处。

“这火堆有问题?”

踢开袭来的一人,容斐皱眉向火堆里看了一眼。

冷白的火焰一眼看去便阴冷入骨。四周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肢体,被啃咬得血肉模糊,一股股腥臭腐烂味冲得人恶心至极。

“是尸魂堆。”

顾惊寒一边甩出符箓封锁住最后几人的身体,一边向着火堆一指,食指指腹渗出一滴血来,他就着这滴血,以虚空为纸,画了一道金光流转的符箓,然后收指为掌,将符箓拍进火堆。

刹那间,无数凄厉阴惨的哭嚎响彻林间。

火焰转为烈红,却有数道黑影呈扭曲的人面形状,向外挣扎欲出。

顾惊寒眼神暗沉,探手一抓,将这些黑影尽数抓起。有几道趁机刺出利爪,意图吞噬顾惊寒,却正在这时,顾惊寒胸口的封妖玦金光一闪,如一张大口吸吞,瞬间将黑影全数咽下,哀嚎声随之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鬼声嘶吼似乎只有一瞬,便又恢复寂静。

顾惊寒感觉紧贴着身体的封妖玦似乎又凉了几分,眉头微皱,复又松开。

“尸魂堆……”

容斐等顾惊寒做完一切,才伸出靴子在火堆的边缘踢了一脚。几根柴禾滚落出来,容斐看了两眼,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嫌恶,“是人骨……这山上有鬼怪,把海棠花的人拐过来了?那宁云安呢?不会也在这里头吧?”

说着,他迅速翻了两具尸体,辨认面容。

顾惊寒也矮身检查了下海棠花的人的尸体,摇头道:“应当不在。还记得那个看见海棠花出长青镇的人怎么说的吗?他说海棠花的角儿不易请,搬家一般,来了三辆马车。”

这里却只有两辆。

容斐颔首,踹开两辆马车的车门查看。

“而且,这两辆车的人,并非是鬼怪作祟,才到山上丧命。”顾惊寒起身道。

容斐一怔,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知道顾惊寒从不跟他吝惜言语,卖关子,便用眼神示意继续,顺便摘了染了血的手套,勾住顾惊寒的脖子,把冻得有点僵的手往他领子里塞。

顾惊寒无奈地看了容斐一眼,隔着衣领捂住容斐的手,低声道:“听说过笔仙吗?人有时候有些欲望,自身无法实现,便会渴望求助于鬼神。”

“你是说他们这群人……是来山上玩求神问仙的把戏的?”容斐诧异。

顾惊寒道:“我在山上时,遇到过相同的事。尸魂堆,是在人将死未死之时,切断人体的部分,以身体残肢为柴,以身躯魂魄为焰,点燃成火堆,相传是一种强行召唤山神的邪术。这些人应当是杀了他们的几名同伴,施展邪术。”

“但邪术是真,山神是假。”

顾惊寒眼中浮起一丝冷意,“这座山是死山,倒行逆施,只有自食恶果。”

容斐皱眉,疑惑道:“那突然消失的车辙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施展这个邪术?”

“不能探知。”顾惊寒摇了摇头。

这些同样是他心头的疑问。但眼下显然无法解答,只能暂时按下。

两人在一块靠了会儿,决定起来把这一地尸体烧了,不然这里距离山下并不是太远,若有人从路上过注意到,还是一桩麻烦。

顾惊寒捡了些干木枝,重新点了一处火堆。

这些尸体都是正常的尸体,只是邪气入侵,失了魂,并非真正的僵尸,没法用黄符将尸体化为灰烬,只好老老实实点火烧掉。为了不惹山下注意,顾惊寒特意布下一个简单的遮掩结界,和容斐将一具具尸体扔进火里。

“我真是很久没干过这种好心事儿了。”容斐感慨道。

顾惊寒又画下一处阵法,助人往生,才道:“终究是人命。”

火光明亮,驱散黑暗。

容斐看了眼顾惊寒在光暗交织间半明半晦的面容,忽然感觉顾惊寒这人真是太过复杂,又太过简单,心冷得坚不可摧,心软得又一塌糊涂。

他慢慢贴近过去,闻到烟熏火燎也掩不住的那股清冷寒香,笑了笑,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杀人了!杀人了!”

“妖道!是山上的妖道!”

昏暗的树林中突然跑出一群人,一见顾惊寒和容斐二人就是一愣,旋即惊恐大叫,更纷纷举起了手里的铁锹锄头,擎着火把,又惧又怒地瞪着二人。

顾惊寒和容斐都是一怔,皱起了眉。

显然,眼前突然出现一堆山下村民,这很不符合常理。结界还在,他们是怎么注意到火光上来的,还说杀人,妖道?

“乡亲们,我们……”容斐开口解释。

却立刻被村民们打断。

“他们修炼邪术,杀了人不够还要毁尸灭迹,咱们人多势众,怕他们邪魔外道做什么?上!把他们抓起来!赶出长青镇!”

“长青山上根本没有道观,他们却在荒山野岭呆了那么久,肯定是妖怪!”

“赶出长青镇!赶出长青镇!”

话语的煽动性极大,三言两语下,所有村民都激动起来,脸红脖子粗,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下,挥舞着铁锹锄头冲了过来,带着一股狠劲儿向顾惊寒和容斐砸去。

“妖道!滚出去!”

顾惊寒和容斐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明明白日里他们还曾与这些镇上的村民交谈说笑,一转眼却变成了妖道妖怪。而且村民与方才那些海棠花的人还不同,他们是好好的人,根本没法跟他们动手。

打不起,只好躲。

顾惊寒两道符贴下去,拽起容斐向林内跑去,速度极快,几乎御风而奔。

林翳掩护,草丛惊动。

两人向着滦山深处不断奔跑,但身后火把燃起的火龙却紧咬不放,根本甩不掉。跑着跑着,竟很快到了一处断崖。

断崖算不得十分陡峭,但很高,下面是连通着长青山的河流。这个高度摔下去,不死即伤。

两人停下,顾惊寒向崖下望去,只见一片深邃黑沉,寒风自下吹来,冷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刺骨之感。

“别跟我说你想跳崖甩掉他们。”

容斐面色阴沉,紧了紧握枪的手,“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头,管不了那么多,等下我开枪,不伤人,引开他们,你趁机跑,等下到山脚接应我,我……”

顾惊寒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隔着手掌,顾惊寒亲了下容斐,然后摸出一张符在容斐身上一拍,容斐身体一僵,竟然瞬间缩小了数倍,变成了巴掌大小。

顾惊寒早有预料般,伸手将容斐稳稳接住,放到一处隐蔽的草丛,又快速布下一个防护小阵。

“顾惊寒!你!”

身后火光和叫喊声已经靠近。

顾惊寒按住挣扎的容斐,声音低而快:“三分钟符箓失效,我引开他们,天亮前我会去找你,赶紧下山。”

他声音顿了顿,看着瞪着眼睛怒发冲冠的小小容少爷,飞快低头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口,补了一句:“乖。”

说完,他迅速退开,正要向来时的路迎去,脚下却忽然一震。

沉闷的轰鸣声似乎是在滦山的山体内炸响。

刹那地动山摇,山崖轰然断裂,碎石迸溅,烟尘飞扬。

顾惊寒的身体竟然有一瞬间的僵硬,让他根本来不及跑向容斐,或者掏出符箓。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拽着他的身体,也拽着他的魂魄。

“顾惊寒!你看看你他娘的办的什么事儿!”

一个小黑点从草丛里冲了出来,容斐边骂边躲开几块翻滚的石头,跳到了顾惊寒身上,抓住了他的衣袖。

顾惊寒头一次极为后悔,不仅浪费了唯一一张他师父留给他的神奇符箓,还将容斐置于了险地。他眼下这么小小一只,倒是逃得过蛮横村民的追击了,但根本无法攀住岩石自救,真是一步臭棋。

但后悔无济于事。

顾惊寒忍耐着魂魄撕扯的剧痛,强行冲开了身体的僵硬,恢复了行动。但这时两人已经随着碎石摔下,身体无可依托地向下极速坠落,风声在耳畔呼啸刮过。

反手握住容斐,放进领口,顾惊寒怕这股奇特的吸力也会针对容斐,当即将最后一张定神符贴到了容斐身上,又贴了一张醒神符令容斐不至于陷入沉睡,才甩出几张黄符,又放出千年桃木心。

他修为再高,也是凡人,绝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

借着几张符箓凌空踏了两步,下落的速度短暂一缓。符箓全部碎裂后,又有千年桃木心化为木剑,可以凌空飞行,踩踏借力。

但这只有短短几瞬,而且用完之后顾惊寒的气力便会被抽空。

不过也足够了。

碎裂的黄符与失去牵引的千年桃木心摔入湍急的河流中,下一瞬,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砸入水中,水花四溅。

河水冰冷,急流奔涌。

顾惊寒手中红线飞射而出,如铁索般钉进了岸边一块大石,攥住千年桃木心爬到了大石上,将护在领子里的容斐拿出来,放到石头上。

“顾惊寒,你怎么样?你……”

容斐的声音戛然而止。

罩着他的手陡然失了力摔在一旁,顾惊寒的眼紧紧闭着,湿漉漉的发丝贴着他的鬓角额前,湿冷的气息浓重不化。

容斐一怔,飞快地爬到顾惊寒的脸前,伸出手够到顾惊寒的鼻尖,很凉,很湿。

没有鼻息。

容斐又爬上顾惊寒的背,贴着他的后心听心跳。

很安静,脉搏也不见了。

容斐在顾惊寒背上呆坐了一会儿,“草,不是吧……溺水了?睡着了没力气了?”

他跳到顾惊寒脑袋上,狠狠蹦了几下,没有等到任何反应。他又发了会儿呆,慢慢爬下来,他的身体很快恢复了正常大小,然后他将顾惊寒半扶半抱起来,靠到水流浪花拍打不到的岩石最里面。

他学着医院里见到的救人方法,拍打,挤压,人工呼吸。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地做着。

但顾惊寒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连一口呛到的水都没有吐出来。就像往常一样,任由容斐折腾,安静不动。

长夜渐渐消散,天空破开一丝明亮的曦光。

容斐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又往顾惊寒口中吹了几口气,然后突然停住,被惊回神一般盯住顾惊寒的脸,“你不是死了吧,顾惊寒?”

他紧紧盯着顾惊寒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良久,他慢慢伸出手臂,抱紧了这具由温热变得冰冷的身体,双唇颤抖着贴上顾惊寒的唇角。

“别逗我啊……”

容斐似乎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的水渍和顾惊寒的潮湿贴融在一处,“还没到二十四呢……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姓顾的……”

容斐等着一只手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揪起来亲一亲。

但没有。

顾惊寒毫无反应,身体彻底冰冷。他死了。

第43章:鬼身

一股似有几分熟悉的阴寒气息把顾惊寒扯出了他的肉身。

阴气成绳,捆锁住了顾惊寒离体瞬间尚还不够灵活的魂魄,将他在几个呼吸间拽下了数丈之深,没入了湍急的河水中。

水色半清半浊,掺杂夜色黑潮,吞没视线。

顾惊寒连句话都来不及和容斐说,就被拽了下来,欲要挣扎,却被捆得越来越紧。

他到底是凡人,失了肉身,只剩魂魄,诸多威能便完全没了发挥的余地。虽说如此,但顾惊寒的魂魄迥异常人,入水之后,竟犹如实体一般,能将水流分开。

而且随着他下落得越深,他的魂魄似乎就变得越发凝实。

顾惊寒打量四周,寻找脱身之法。

四下幽黑一片,隐约可见水草摇曳,如鬼魅妖影。

越是接近河底越是漆黑,黑暗如实质一般凝结沉积着,充斥着整条河底。而极黑之处,却有几点淡淡的金芒,沉于河底。

此时,顾惊寒终于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竟然是阵法。

河底深黑泞土之上,五行八方之处,分别有一块方形墨玉,墨玉上金光忽明忽暗,篆刻着纹路复杂奇异的符文,彼此之间交相呼应,竟让周围的水流都缓速而下。

顾惊寒落到阵中,捆绑他的阴气才将他松开,归于阵法内。

重得自由,顾惊寒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从魂魄内强行逼出一丝阴间气息,像抛石子一般,扔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块墨玉符。

阴气入墨玉符,符身微微一震,竟有一道细长如小蛇的雷电在水中乍然出现,劈落在符身上。

“啪!”

一声脆响,那墨玉上的淡金符文却更凝实了几分。

“养阴之地,好大手笔。”

顾惊寒注视着那道金光流转的符箓,眼瞳冰冷,泛着怒气翻涌的寒意。

他身陷的这处阵法,是一座养阴大阵。

通过河流将长青山的生机抽取偷来,借助滦山这座死山为储藏容器,炼化生机以养阴,人工制造了一处可生死转化的养阴之地。

因为这是一个专门针对长青山布下的阵法,所以身上沾染太多长青山气息的顾惊寒在靠得太近时,自然不能幸免。在使用千年桃木心后,虚弱之时,就被当成长青山的一部分生机,吸了过来。

顾惊寒眼睑微垂。

回想起长青观的异常,还有白繁的话,顾惊寒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要赶紧摆脱这个阵法,回到肉身中。不然就算顾惊寒有千般本事,单凭一个虚无的魂魄,也办不成任何事。

而且容少爷发现他没了气,指不定要哭成什么样呢。

定了神,顾惊寒便在阵中走动起来,观察阵法。

魂魄之体无法破阵,只能想办法摆脱一时,迅速离开。或许……可以借助令他日夜备受折磨的体内阴气,在下一个子时尝试强突。

花了半晌推算出阵法的薄弱处,顾惊寒盘膝坐下,如往常打坐一般开始调动魂魄内的阴气。而这次又与以往不同,他将阴气调动后,并未循序渐进地逼出,而是在体内将之凝成一团,准备在时机到来时,爆开阵法。

而与此同时,河面之上,开始电闪雷鸣,乌云沉沉覆压,眼看便是一场倾盆大雨。

容斐像是被这动静惊回了神,抬头望了眼天色。

方才还日光耀眼,眨眼便雷雨将至。

环顾四周一圈,容斐将顾惊寒背起来。脚下湿滑,他半靠着岩壁,在长满苔藓绿藤的细窄的石岸边行走。

前边不远处有一块岩壁凸起,正好可以遮住些风雨。

“轰隆隆——!”

一声惊雷,天光刹那大亮。

轰然的耳鸣中,密集的雨点劈打而落。

容斐正好卡在雨水袭来的前一秒,进了岩壁遮挡的空间。这里地势稍高一些,大雨之下,河面水势必涨,刚才那种低洼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淹没。

河面响起鞭炮一般嘈杂的声响。

容斐伸手接了点雨水,洗了把脸,转头看向身体无力地靠着岩壁的顾惊寒,闪烁的雷光照亮他一双通红的眼,布满了血丝。

他忽然笑了下:“娘的……总觉得你在看我……”

容斐坐到顾惊寒身边,半抱半靠着他,两人靠在一起,彼此冰凉,又湿漉漉,就跟两条狼狈不堪的落水狗一般。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相错。

容斐的怀抱越收越紧,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烧热顾惊寒的躯体一般,他捂着顾惊寒的心口,整个人几乎与顾惊寒贴在一处。

风声呼啸,将雨水拍入岩下。

容斐将顾惊寒挡住,从背后到身前,浑身再度湿透。

怕将自己的湿意传给顾惊寒一般,容斐发疯一般的动作停住了,他退开,站起身挡到了风口。

雨点夹风利如刀,割得他后背生疼。

他也曾幻想过对他低头垂顺的顾惊寒是什么模样,但无论哪种设想,都不是这样了无生气的。

初相识至今,这人第一次需要他保护,却已是称不上为人。

“才短短一夜,你们就折腾成了这般模样?当真是狼狈得紧。”

者字的声音在令人心躁生寒的气氛中突兀出现,夹杂着一丝朦胧含糊,似乎只是半睡半醒间的梦语。

容斐浑身一震,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忙开口,声音嘶哑道:“温先生,你能看看顾惊寒怎么了吗?他没了呼吸心跳,我们从断崖落水……”

叙述清而快。

者字听完沉默半晌,方道:“别叫我温先生。叫我者字即可。还有,我现在是被半封印,无法出去,无法帮你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顾惊寒已经死了。他的魂魄不见了。”

容斐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魂魄不见了?”

“对。”者字道。

容斐眼神一动:“魂魄不见了,不一定代表死了。”

“但一定不代表活着。”

者字无情地撕碎了容斐的幻想,“若我猜得不错,他魂魄离体已有数个时辰,却还毫无回归迹象,而眼下又没有修为高深之人尝试唤魂,所以他已经死了。即便魂魄还在,但他的肉身,已经死了……我知道你或许一时无法接受,毕竟当初我也是如此……”

者字声音一顿,叹息一声:“看来是我选错了人。他的命,却不是由我来收,而是天意如此,寿数如此。”

“罢了,大不了……再等一世……”

叹息声渐小,直至低无。

容斐依旧站在原地,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者字后来的话。

过了许久,雨停了,上涨的水面停在容斐的脚边,差点便要漫上石岸。

雨后晚霞如火,灼烧流云。

而又过一阵,大朵大朵的火烧云被渐渐侵袭的夜色吞没,无边的黑暗笼罩过来。晴后的夜空平白多了几颗星子,点缀错落。

河流两岸,阴寒的气息却越发深重。

容斐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哆嗦。

混沌的眼神拨开些清明,他缩回岩下,抓住了顾惊寒的手,眼神幽幽沉沉,竟透出一股奇特的诡秘。

“阴曹地府,到底长什么样呢……”

容斐轻声道,“就算变成鬼,你也得来找我啊……”

“好。”

一只潮湿冰凉的手突兀地按在耳畔,伴着一道轻幽诡异的语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湿冷的躯体压近。

容斐被压倒在顾惊寒的身体上,手腕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绞缠住,那只手探过来,扳过容斐的脸,抚上他的眼角。

“吓哭了?”

顾惊寒看着扑倒在自己肉身上的容斐,魂魄内冲撞的狠戾凶暴之气终于被压制下去。他用湿凉的双唇吻了吻容斐的眼角。

一道红痕,如一鞭抽进他骨血。

“嗯,吓哭了。亲亲我。”

容斐的身体颤抖着慢,他睁眼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自割魂魄迷惑大阵时,也未有容斐这一眼看来般疼痛难当。

他蹭了蹭容斐微颤的唇。

容斐反咬他一口,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你回来了。我饿了。”

“下了山,要排队去买雪凉糕,坛子鸡……还有昨天开张的那家酒楼,还没来得及吃……”

容斐哑声说着,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顾惊寒。

眼前的顾惊寒真的是鬼。

半透明,阴冷缠身,周身绕着黑气,带着森凉的潮湿,与刚爬上岸的水鬼无异。

但容斐却好像根本没感觉。仿佛顾惊寒只是如往常一般出去了一趟,而不是魂魄离体,死得不能再死了。

“嗯,我都记着。”顾惊寒答应着。

他等容斐平静,然后慢慢松开了自己压制性的怀抱,但却被容斐反抱住。

容斐的手仍在抖。

方才顾惊寒上岸时看到容斐的眼睛,就已经知道为何容斐的功德金身会黯淡无光了。那是一双压抑着疯狂魔意的眼睛。他毫不怀疑,若是能有死而复生之法,容斐哪怕粉骨碎身背离世道,也会无所顾忌地使用。

这样的人,不会是大功德之人。

“……我破阵时受到了阴气反噬,暂时成了鬼身,无法回到肉身中。”顾惊寒一遍一遍摩挲着容斐微抖的手指,低声说完自己的遭遇。

容斐似乎定下了心神,垂眼道:“那以后你还能活过来吗?”

顾惊寒道:“我没有死,自然可活。”

容斐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等带我的肉身回长青观,布阵施法即可,并不是什么大事。”顾惊寒说道。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轻而易举,但顾惊寒心知绝不是如此简单。但眼下,他不想让容斐担心。

“我教你画一张符,贴在我身体上,就能将他缩小,带在身上,不易引起他人注意。”顾惊寒破了阵,却是将之前变小容斐的符箓学了个几成,改了改,无法变化生命,但却可以变小尸体。

容斐怔了怔,“我不会画……”

顾惊寒亲了亲他的唇角,“会画画便可学会,我教你。”

说着,顾惊寒取出朱砂豆和符纸。

符纸湿了,但顾惊寒吹了口气,阴冷至极,却让符纸立刻风干了。

“看我。”

顾惊寒捏碎朱砂豆,食指为笔,落在符纸上。为了让容斐看清,他特意画得很慢。符文也并不复杂,线条简单,一蹴而就。

只是这次画完后,没有像以往一样,黄符发出金光,而只如一张寻常符纸,没什么变化。

“这是……”容斐皱起眉。

顾惊寒却似乎早有预料:“我是鬼身,画不了符,所以要你来。”

容斐看了顾惊寒一眼,学他的样子捏起朱砂豆,边下笔边道:“我自幼能文能武,就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我画得不好,你要是敢笑话我……我就天天捏你小叽叽。”

撂完狠话,容斐一抖符纸,顾惊寒一看,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画的……真是顾惊寒这个创符的爹都不认识……

“娘的……”

容斐一个黑虎掏心,袭向顾惊寒腿间,顾惊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到身前,湿冷的手指下滑,覆在容斐的手背上。

“来。”

微一用力,朱砂豆碎。

顾惊寒半抱着容斐,带着他的手指,慢慢画完一道符。最后一笔落下,金光一闪而没,符箓成了。

“早有这办法,你还让我自己画,又存心欺负人?”容斐咬了顾惊寒一口,把符往顾惊寒身体上一贴。

那具身体陡然缩小,变成了巴掌大小。

容斐将小小的顾惊寒捧起来,放到眼前,盯着那眉眼细看,然后轻轻亲了口,整个人都爱不释手。

所以他根本没看见身后的顾惊寒脸上闪过的一丝奇怪的愕然。

并非容斐独立画符,还沾了鬼气,竟也能成符?什么时候画符这般宽松简单了……

眉头一皱即松,顾惊寒等容斐占完小顾惊寒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所有便宜,才开口道:“天亮下山。”

第44章:颠倒

依山傍水,秋雾蒙蒙。

初睁惺忪睡眼的长青镇渐起鸡鸣犬吠之声,阡陌与房屋的错落之中,腾出袅袅炊烟,一派晨色清爽、意趣盎然的景象。

一名粗布短打扮的青年出现在镇外的道路上,随着赶集的人群向前移动。

这人面色黝黑,脸上带灰,眉目不清,手抄着衣兜,不停动着,似乎在揉捏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总是忍俊不禁地闪过一两丝笑意。

等人少时,他偶尔会偏头压低声音,开口对着身旁的一片虚无说话。

“你的肚子好软啊,顾大少,腹肌是不是假的?”

“你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呢,待会儿完事儿了,我给你擦擦身体,换身衣服?不过你这么小,穿不了什么衣服吧……”

唇上一疼,平白红了一点。

容斐往左右飞快看了两眼,闭了嘴不再逗弄顾惊寒了,手腕也被一股渗骨的冷意攥住,从衣兜里掏了出来,握进那股冰冷寒气的忠心,一触即分。

“符箓有时效,我改的这道该有一个时辰,但你手艺不精,所以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若不能成事,记得补上一道。”

顾惊寒飘在一侧,手指轻轻掠过容斐的手背,略有些离散飘渺的声线低低道。

容斐勾起嘴角:“什么都能忘,这我肯定不能忘。放心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长青镇。

之前百姓们上山突然追赶他们,事出突然,也不容分辩,顾惊寒和容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下下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稍稍易容,去镇子里查探下情况。

但这情况其实根本不必故意查探。

这日是长青镇的小集。

大集七天一次,小集三天一次,平时也有集市,只是并不如小集大集热闹。

刚一进镇子,顾惊寒和容斐就听见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许多人呼朋唤友地循声赶去,看方向,是镇子中央一处荒废的古旧戏台,平日里用来召集老百姓开开会,唠唠嗑,传达些县里来的通知。

而今天,台前却架起了一簇柴火堆。

“好像有点不对……”

容斐皱眉望了望,回头和顾惊寒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帽檐,随着众人往戏台那边挤去,也作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问身旁挤得起劲儿的一名老婆婆,“大娘,这出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多人往那儿挤,都不摆摊了?”

说着,他还像模像样地踮脚伸脖子,极力向前看了看。

老婆婆抬眼看了看容斐:“来赶集的吧。今儿你是买不着东西了,大伙都是来看天师除妖的。”

容斐一怔:“天师除妖?难道是长青山上下来的天……”

“哎!”

老婆婆一把抓住容斐的手臂,急声打断容斐的话,凑近了点警告道,“小后生,你还不知道,就莫胡说!长青山上哪儿来的天师,那是妖道啊!”

容斐眼神一暗,疑惑道:“怎么就妖道了?我小时候还跟我娘去山上上过香,人不多香火不旺就是了……对了,前两天我还见着长青山上穿道袍的……”

“怎么不是妖道?”

老婆婆声音一厉,顿了顿,又缓和下来,唏嘘道,“以前那长青观倒是有真仙,白胡子白眉毛,一位老神仙,还有个模样特好看的小神仙……可惜,后来老神仙去了,小神仙也死了,长青观就没落了。”

“你说你前两天见的,老婆子我也瞧见了,还有人看见那俩人在长青观里住了两三天……”

老婆婆声音微哑,多了几分颤巍巍的诡异声调,“其中那个穿道袍的,模样跟那小神仙倒是有九分相似,可小神仙已经死了,再出来的……可不就是妖,可不就是鬼吗?”

容斐压下眼底的惊疑愕然,看了眼身旁的顾惊寒。

一开口,声音竟有几分不稳:“死……了?”

“死了,”老婆婆道,“也不知怎么死的。就是那天夜里,老婆子我还记得,天上飘来那么一大块乌云,闪电,打雷,劈在长青山的山头上……大伙都吓坏了,以为得罪了山神,上山去请老神仙,结果老神仙说,是他徒弟死了……”

“唉,那么小一个孩子……”

容斐一时有些发懵。

想不到只是随口一问,竟有这样的缘由。如果老神仙是长青山人,那么小神仙,就应当是顾惊寒。若是这么说,那顾惊寒又怎么会死过?

“别多想。”

一只冰凉的手压上后颈,安抚般轻轻捏了下,顾惊寒的声音依旧沉稳镇定,“打雷那次,我记得。是一只骨灰盒不太安分,师父借雷电入我体,镇压一二。随后我便下了山,离开了长青镇。我师父信口玩笑,村民们不知原委而已。”

心头诸多杂念被这声音抚平压下。

容斐将手伸进衣兜,摸到小小软软的顾惊寒的身体,微不可察点了下头,知晓自己是因在滦山顾惊寒魂魄离体一事而神思不属,关心则乱,便勉力定了定神,继续打探道。

“那说不准人有相似,那人是那小神仙的孪生哥哥也未可知啊,怎么就说……”

老婆婆闻言脸色顿时一沉,似被触到了逆鳞般,睨了容斐一眼,冷冷道:“天师说的,岂有差错?况且前天晚上镇上汉子们亲眼看见那两个妖道生啃人肉,用血炼阵,邪门得厉害……小伙子,说话可仔细点。”

说完,也不再管容斐,转身挤向另一处去了。

“看来是有人算计我们。”

容斐微眯起眼,声音低冷,“没仇没怨的……”

“必不会是无仇无怨,”顾惊寒突然道,容斐转头,便见顾惊寒竟飘了起来,凌驾在众人头顶,看向前方,苍白透明的脸色发沉,“是个熟人。”

容斐诧异挑眉。

飘回容斐身边,顾惊寒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人向前走,阴气自体内缓缓逸散而出,周遭的人都感觉背后发凉,左右看看又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便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

容斐正好借机挤过去。

顾惊寒开着道,没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几排,视野开阔,容斐一抬眼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戏台前搭了一处高高的篝火堆,没点燃。

火堆中间竖了根柱子,柱子上绑着一个绯红色绸衣的男子,身形单薄瘦弱,狼狈不堪,发丝散落间,只隐约看得见一张清俊的脸,闭眼昏睡着。

而在火堆前,有一座香案,一名着黄色道袍,身背八卦太极图的年轻道士正在香案前伫立,手执一柄桃木剑,臂弯放着拂尘,半闭着眼,袍袖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扬起,很有一派仙风道骨之意。

“宁云安?”

容斐一愣,视线一动,“……玄虚?他怎么在这儿?”

“宁云安有问题。”顾惊寒道。

其实不用顾惊寒说,容斐只要不瞎,也能看出问题。因为眼前仙风道骨一身道士行头的并不是玄虚,而是照片上他们一直在找的宁云安。而玄虚,却是那个不幸架在火上即将被烤熟的绯衣男子。

真正的奉阳观弟子被当成妖怪即将处死,而有问题的戏子却成了得道高人,这出戏未免也太奇特了些。

“救下玄虚,抓到宁云安,问问就行了。”

容少爷简单粗暴定下了计划,又低声道,“那宁云安这么邪门,连玄虚都栽了,会不会能看见你?不然我一个人……”

“玄虚就算开天眼,也打不赢我。”顾惊寒截断容斐的话,声调平淡,丝毫没有给奉阳观留点面子的打算。

容斐弯了弯嘴角,笑道:“唉,玄虚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每回都要混得这么惨,等人来救……”

顾惊寒在人头的缝隙间看向绑在柱子上的玄虚,眼神暗沉。

就在此时,闭眼参禅的宁云安突然一抖道袍宽袖,轻飘飘一甩拂尘,转向围拢了一大圈的老百姓,睁眼开口道:“近日来,长青山下魑魅魍魉众多,妖魔横行无度,贫道历练凡尘,本不欲沾染俗事,但却不忍见苍生受苦,百姓受难……”

语气清淡,不沾半点烟火气。

哪怕是容斐都得佩服一下,比起顾惊寒和玄虚,宁云安才像个真道士。

一通冠冕堂皇的大话之后,宁云安终于道:“今捉长青祸乱首恶,狐妖一只,焚于此,以敬天威!”

“好!”

“道长真善人!”

周围的百姓一众欢呼,叫喊的声音响彻云天:“烧死狐妖!烧死狐妖!”

绑在柱子上的玄虚似乎被这声音吵醒了,睁开眼,迷迷瞪瞪一阵,旋即猛然瞪大了眼,向四下一望,顿时知道了自己的情况,整张脸都煞白了,拼命挣扎起来,“我不是狐妖!我是道士啊!奉阳观弟子!你们听我说!”

但没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声浪如潮,将他轻易淹没。

玄虚简直欲哭无泪。

而此时,宁云安已经用桃木剑挑起了一道符,在空中猛地一划,符纸燃烧,亮起一簇火苗。

宁云安眸中射出湛湛冷光,桃木剑一甩,将那火苗直接扔向了火堆。

“妖孽,受死!”

几乎同时,平地突起狂风,阴冷刺骨。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将那簇火苗轻轻一捏,抓在掌心。

“道长,我是鬼,你来收了我试试?”

第45章:看见

者字的出现很突然。

顾惊寒只觉血契封印微微一动,身为魂魄还来不及反应,鼻息间便飞快掠过了一丝淡红的雾缕。

红到极致尽成墨黑。

黑气缠身,面容妖异,更有阴风阵阵,寒彻骨髓。者字的身影凭空而立,侧了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看向宁云安。

周遭静了片刻,旋即尖叫四起,百姓们四散而逃,慌不择路。

“鬼……鬼啊!”

“道长!道长捉鬼啊!”

“天师救命!”

惶惶的呼喊吵嚷在四面,但宁云安却并没有理会。

他似乎是僵在了原地,错愕而惊疑地看着半空中的者字,但只有一瞬,他很快将情绪收敛好,蹙眉沉声道:“鬼怪亦有善恶,你不曾作恶,我无意为难你。”

者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轻飘飘一眼看向一头雾水努力对容少爷使眼色的玄虚,道:“那他又作了什么恶,值得道长如此兴师动众?若我这双眼不瞎,这应当不是什么狐妖,而是一个小道士吧。”

玄虚被者字幽幽荡荡的语气激得浑身一抖,鸡皮疙瘩都要掉地上了。

“以邪术诱凡人炼尸魂堆。”

宁云安面色阴沉,视线冷厉地扫向玄虚,带着厌恶与杀机,“其罪当诛。”

玄虚一愣,当即炸了:“放屁!本道长行得端坐得正,哪来的什么邪术?分明是你,本道长是追着你的气息才看见那些东西的!莫要以为你披了那身道袍,就能掩得住一身恶臭!”

“孽畜!”

宁云安厉喝一声,“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说着,宁云安便又是一道符甩出来,临空成火,再次袭向玄虚。

“道长且慢。”

者字手一挥,却又拦下了火焰。

他将那朵火苗抓在手心,像是品鉴着什么名花珍宝一般端详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掀起唇角,对上目光沉怒不悦的宁云安,“你们二人各执一词,又岂能轻易判别?不如暂且作罢,再行商议,如何?”

他口中问着,视线却投向了乔装改扮的容斐。

四周百姓已经跑光了,容斐也没了太多顾忌,抬手便是两枪,直接崩裂了玄虚身上的绳索。

“温先生此言有理。”

容斐挑眉一笑,听着耳边顾惊寒的话,声音一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玄虚道长可是我海城奉天观的当代精英弟子,又怎会邪术害人?两位之间,怕是有些误会。”

顾惊寒听着容斐复述了他的话,双眼扫向宁云安,果然看见他眉头一蹙,一丝莫名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难以捕捉。

“既是误会,还是说清得好。”者字笑意盈盈,一副明媚面容却是平白消去了他身上不少戾气。

玄虚从柴禾堆上连滚带爬地溜下来,窜到容斐身后,第一次觉着恶名昭着喜怒无常的容少爷简直是道祖化身三清下凡,慈善得不得了。

“容少,顾大少呢?没跟你……”玄虚左顾右盼。

容斐压根儿没理他,径自道:“既如此,不如找个地方坐坐?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他手里枪口转了一圈,从墙后屋旁窥来的探寻的视线顿时都惊悸着缩了回去。

宁云安面色微沉,看不出作何想,只一颔首:“去海棠花吧。那里暂时无人打扰。”

说罢,便率先转身走了。

者字神情一动,当即将手里的火焰掐灭,一个晃身跟了上去,隔着一步距离,不紧不慢地坠在宁云安身后。

“跟上。”

玄虚被容少爷推了下,不得不跟在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厉鬼身后。

“容少,你怎么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顾大少呢?”玄虚压低了声音,时不时瞄一眼前面的一人一鬼,说道,“这地方邪乎着呢,只有咱俩肯定得折了,还得顾天师罩着点……”

容斐没好意思告诉玄虚,顾天师已经先一步折了,眼下连人都不是了。

“他有事。”

容少爷除了在顾惊寒面前热乎,搁其他人跟前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三个字堵回了玄虚一肚子疑问,又反客为主道:“你来长青山干什么?为什么……哪儿都有你?”

最后半句声音又冷又低,勃朗宁敲在掌心,仍残留着些硝烟的气味。

容斐意味深长地看了玄虚一眼。

玄虚脸色顿时垮了。

他在容斐和顾惊寒面前完全没什么形象了,装也不用装了,直接开始丧着脸吐苦水:“我的无量天尊啊,我哪儿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还不是上次的事!”

“上次?你是说血墓?”容斐下意识看了旁边装不存在的顾惊寒一眼。

顾惊寒眉头微拧,摇了摇头。

玄虚似乎没有发现容斐的动作,兀自道:“对,就是那个岐山血墓,不然还能有哪儿?我回观里之后,将事情来龙去脉那么一说,本就以为交了差了,却没想到,师父拿出了一封信。”

说到这里,玄虚的步子刻意慢了下来,拉开与前面人的距离,抬手虚掩住嘴。

“此事说来诡异。那封信就是我那位卜算血墓之事,被反噬而死的师叔寄出来的。我跟师父去打听过了,寄信的日子竟然是师叔被我安顿下葬后的第七天……”

玄虚面色凝重:“那封信里只写了一个地名,就是这里,滦山。”

滦山?

顾惊寒神色一怔。不是长青山,而是滦山。滦山和岐山,会有什么关系?进入血墓的时间差,死而复活的头七信……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

容斐瞥了眼顾惊寒若有所思的模样,漫不经心道。

玄虚点头,长吁短叹:“没想到每回出差办公都是这般流年不利,早知道出门就该让师父给我算一卦……”

这声叹息刚落,前面敲门声就响了。原来已是到了海棠花包下的院子。

这院子在镇上的位置略有些偏僻。

上次顾惊寒和容斐来门都未进,来不及打量。这回走进了细瞧,竟发觉这院子似有几分熟悉。

“几位,请。”宁云安道。

来开门的仍是上次的中年妇人,包着碎花头巾,用警惕戒备的眼神盯着几人。

“宁先生,您怎么穿成这样?怎么……怎么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等看到宁云安时,中年妇人的眼神明显一变,亲近中带着几分惶惑,“这两天镇上都是风言风语,我也不敢出门,都说咱们海棠花是冲撞了……”

“没事,秀姨。”

宁云安打断中年妇人的话,摆了摆手,“外面的言语且不必理会。这几位是我的客人,麻烦上几杯热茶吧。”

“哎……好。”秀姨看了几人一眼,答应着下去了。

宁云安则带着几人入了内院。

月洞门外摆的尽是些戏班子的棍棒行头,还有些洗了的花花绿绿的戏服,挂在檐下随风而舞。

而一门之隔的里面,却只有一棵树,和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在看到那棵树的瞬间,者字的脚步便顿住了,抬手语气意味不明地低声道:“你还记得这棵树?”

“只是有些像……”

宁云安下意识回答,却猛然回神,抿紧了唇,目光冷锐地看向者字,“你试探我?”

者字与他对视,不避不让,神情却似悲似喜,隐隐竟有些癫狂,周身本有些收敛的黑气刹那如潮翻涌:“真的是你……云璋!你转世了……你恢复了记忆……你竟然……”

宁云安却皱起了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者字往前逼近了一步。

宁云安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只是一个登台的戏子罢了。偶尔会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无关紧要,更不是什么记忆。”

“戏子还会穿着道袍捉鬼降妖?”者字讥讽地勾起唇角,“道长当我是傻子,耍着好玩吗?”

宁云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竟一时默然。

站在月洞门边看戏的容斐突然感觉手背一凉,偏头就见顾惊寒飘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背摊开了他的手掌,冰凉的食指如凝寒玉,在他掌心滑过。

是一个“走”字。

容斐略一皱眉,不明白顾惊寒为何突然不说话了,但他清楚顾惊寒自然有他的道理,便神色一松,语气里带了点倦意,开口道:“两位要是优势,不妨进屋谈。正好忙了这么久,我也累了,宁先生,客房能歇歇吗?”

此时去倒茶的秀姨走了进来,将茶水递给宁云安、容斐和玄虚三人,笑道:“有客房,一直都在打扫着,这边的厢房就是,两位可以去歇歇。”

宁云安接过秀姨的茶,轻啜了一口,紧绷的神色缓了下来。

等秀姨下去,他才从袖中掏出一面小镜子,低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人。就在前两日,我还只是一个普通戏子罢了。只是那日蹊跷入山,戏班子里的人突然撞了邪,我慌乱奔逃,捡到了这件东西,脑子里便凭空多出一些东西。”

“像是符箓,像是一些简单的捉鬼拿妖的法门……”

宁云安声音一顿,“也有一些其它的,只是看着有些熟悉。就比如……你的脸……不过不太像,毕竟是梦……”

者字听着,突然笑了下。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罢了,也别让他们看笑话了,进去说,道长总不至于怕我一只区区小鬼吧?”

千年厉鬼如此无耻,让玄虚的面皮都不禁抽动了一下。

但宁云安镇静如常,举步带着者字进了主屋,“两位,失陪。”

容斐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去隔壁小院的客房,玄虚非常识相地选择了容斐的隔壁的隔壁,生怕惹恼了这位一言不合就掏枪的人物。

毕竟,看起来容少爷今天心情是不怎么好。难道……顾天师终于不瞎了,甩了他了?

玄虚摸着下巴琢磨着。

“阿嚏——!”

容斐刚一关客房门,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咳……谁骂我呢?”

一抹微凉贴上额头。

顾惊寒垂眼看着他:“着凉了吗?”

“不会。”容斐无所谓地摇头。

他常年摸爬滚打,体质极好,昨天那么一点风啊水啊的,绝不至于就让他倒下。

关好了门窗,容斐坐到桌边,一摸茶壶,是热的,便提起来涮了涮茶杯,然后往里倒热水。

边倒边问:“方才是有什么事,你不说话,要写字?宁云安不对?”

顾惊寒飘到容斐身旁落座,淡声道:“魂飞魄散,绝无转生。这是天道定律,无有例外。”

容斐抬眼:“那这个宁云安是假的?还是说,云璋其实并没有真的魂飞魄散?”

“不能肯定。”

顾惊寒蹙眉,他顿了顿,说,“而且方才……那个秀姨看到我和者字了。”

“什么?”

容斐倒水的手一抖,差点摔了壶。

他愕然一瞬,旋即就明白了顾惊寒的意思。秀姨若是真的看到了顾惊寒和者字这两只不愿现身就绝不会有人看见的鬼,那就证明那个秀姨绝对不是普通人,甚至都不是玄虚这样的天师。

而且她看到了,却仍装作没有看到,又代表着什么?

“无妨。暂且静观其变。宁云安的话有假,玄虚也不可尽信。”顾惊寒继续道,“玄虚的本事虽差些,但绝不至于连现在的宁云安都打不过。”

容斐放下茶壶,笑着叹了口气,往顾惊寒身上赖着靠:“顾大少,遇上你,我才知往日里那些走马斗枪的日子有多无趣。哪儿像现在神神鬼鬼尔虞我诈来得有趣刺激?”

“担心了?”顾惊寒分辨着容斐眼里的情绪,笃定道。

容少爷翘着二郎腿掂了掂脚,偏头在顾惊寒下巴上舔了一口,舌尖细致地绕着圈,如同含着一小块冰块一般吮了下,桃花眼一弯,低声道:“宽慰宽慰我?”

“嗯。”

顾惊寒成了魂魄,嗓音低沉中掺了些飘渺,如风似雨,格外缠绵入耳。

声音刚落,两片冷而削薄的唇便从那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舌尖上掠过,汲走了最清甘的一丝余味。

容斐唇瓣微颤,后颈被按住。

顾惊寒的唇如道寒凉的雨丝一般,划过容斐的唇角脸侧,落在了他的耳畔。

微含,唇舌一卷,就将容斐略染上淡红的耳垂纳入了口中。

很软,有点凉。

重重吸咬一口,怀里的人就控制不住地张牙舞爪,勒住了他的肩背,情动地仰起脖颈。

这是容少爷的弱点。

顾惊寒心里有些愉悦地戏弄着口中的耳垂,湿滑蔓延。

他下意识地将舌尖探出一点,往里送了送,轻盈地打了个转。

容斐的身体骤然绷紧,一口气仿佛断在了喉间,好半晌,才闷哼出来。

顾惊寒没想到容斐反应这么大,伸手摸着容斐微弓的脊背顺着,正要开口问,就见容斐似是有些难堪地别过脸,抓着顾惊寒的手向下摸。

“你们鬼……不是吸阳气吗?都给你了!”容斐声音微抖。

顾惊寒一怔,亲了亲容斐的眼角,“换条裤子?”

容斐从顾惊寒身上爬起来,边从包袱里翻东西边低骂道:“娘的……我看该补肾的是我……怎么会这么快……”

快速换好裤子,容斐摸出一张顾惊寒的净水符,正要开始洗裤子,却被斜地里伸来的手截住了。

顾惊寒拿过符箓和容斐的裤子,垂眼用额头蹭了一下容斐的额头,“我洗,别生气。”

说完,顾大少已经招出来了水流,开始表演凌空给媳妇洗裤子的绝技了。

容斐确实没生气,他只是借题发挥,打算给自己等下的行为铺个台阶。毕竟某个意义上他俩还是童子鸡,快点也没什么。

于是,等到顾惊寒洗着裤子,眼角余光瞥到容少爷把小小的自己小心翼翼地扒光了,摆弄着胳膊腿儿放进从热变温的水杯里时,也只是动了动唇,没有多说什么。

“啧,真想一口吃了。”

容斐亲了亲小顾惊寒的头顶,把在水杯里泡好澡的小顾惊寒捧出来,长大了嘴在唇边比划了比划,眯着眼笑:“宝贝儿……你要平常也这么娇小玲珑,这么温软可爱,我能干得你断手断脚……”

顾惊寒把洗好的裤子往架子上一晾,一步出现在容斐身后,勒住了容斐的腰。

“容少,知道鬼压床吗?”

第46章:试探

冰冷的唇舌触感犹存,湿软而肆虐的颤栗渐渐从身体里褪去。

容斐动了动有点发麻微颤的双腿,撩起眼皮来瞥了靠在床头的顾惊寒一眼,半张脸闷在凌乱的衣服里,回味般舔了舔下唇,哑声道:“这个鬼压床……有点爽啊。什么时候真刀实枪来一回?我惦记你……可很久了。”

接触到容斐隐藏着炽烈色彩的眼神,顾惊寒轻轻揉着他额发的手指一顿,在他后颈捏了一把。

“等回海城,圆房。”

顾惊寒感受着手指间温热的肌理触感,闭了闭眼,道。

容斐抬眼:“你的阴气解决了?”

没有回答容斐的问题,顾惊寒顺着他湿红的眼尾摩挲了片刻,转而道:“我们得回观里一趟。有些东西要拿。”

容斐一听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来,“要准备让你回身体里的东西?”

顾惊寒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回归肉身需要时机。暂时还不是时候。要拿的东西是给你防身的。我未成想会带你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要给你一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话说出来,顾惊寒却微微皱了下眉。

其实说到底,这些险事都是他招来的。若没有他,容斐应当还是海城飞扬跋扈的那个容少爷,不会撞见怪异鬼事,也不会身临险境,一头雾水,无法自保。

他们互相了解,所以从未说过分离的话语,但顾惊寒却不想容斐真的处在他无力保护的境地。

听了顾惊寒的话,容斐笑了笑,抬手跟个登徒子似的拍了拍顾惊寒的大腿,又朝里摸了两把,才道:“你在过意不去?别这么想,我容斐娶的媳妇,就算是欠人五千万大洋,我也得当了裤衩陪着还债。更何况,现在只是陪你游山玩水,解决些妖魔鬼怪,算不了什么……”

眼看顾惊寒唇瓣翕动,将要开口,容斐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转头在顾惊寒嘴上狠狠亲了一口,截住了他的声音。

容斐用鼻尖亲昵地蹭了下顾惊寒的侧脸,笑了声:“别跟我说什么有命没命的屁话,我人都让你上了,你就是我的命,懂不懂,顾大少?”

像是一口绵软而又藏着辛辣的糖,强横地被塞进了嘴里。

顾惊寒的喉结动了动,有些涩。

他吻了下容斐的鼻尖,不再说话。

两人相互靠着,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萦绕在彼此之间。这种独特而奇异的温暖氛围令人昏昏欲睡,尤其是容少爷这种饱暖之后又十分餍足的人。

没多久。

顾惊寒半透明的身躯渐渐虚化,托着身上的容斐缓慢地靠进了床榻里,才抽离出来,重新在地上化为人形。

给容斐压了压被角,顾惊寒穿墙而出。

整个白日被厮混过去,眼下外面已是天色昏暗,夕阳欲坠了。

院角阴暗的角落,浓重的黑色已然聚集,沉而凝,几乎要将花蕊层叠、摇曳生姿的秋海棠累折了腰。

顾惊寒看了眼那株海棠,又将视线移向站在角落的者字,“你叫我来,是要解除血契?”

“当然不是。”

者字一笑,将手里的东西扔给顾惊寒,“对这血契你知道的太少了,这可是解不了的。而且我的执念还没有完成,你想摆脱我,还有点早。”

顾惊寒眉头微动,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是宁云安刚进院子时给者字掏出来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是铜镜,拳头大小,很是平常。镜子的背面是镂刻的花纹,中间嵌了块装饰品。

“阴阳碟碎片?”

虽以魂魄之身无法感受到太多气息,但顾惊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镜子背面嵌着的东西。

者字点点头,道:“就是阴阳碟的碎片。云安说正是在碰过这面镜子后,他才多出了一些不属于现在的他的记忆,还懂了一些道术。我猜测,若是能把阴阳碟的碎片收集齐了,应当就会恢复他的记忆。”

顾惊寒面色冷淡道:“你说你的要求只是找到云璋的转世。”

“我可没有坐地起价。”

者字不太在意地笑了笑,“你通过血契感受得到,我的执念确实是没有完成,不是吗?”

“我是要找云璋的转世,但首先他要是云璋。”者字淡淡道,“我想要他恢复记忆,我要的是我的云璋,而不是这个把我扔到院子里过夜的宁云安。”

他抬起头,直视顾惊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惊寒皱起了眉。

他竟然从者字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对他同病相怜的叹惋。这是什么意思?

黑暗吞没日影,夜色彻底降临。

沉默半晌,顾惊寒开口:“碎片的线索。”

者字笑了下,道:“当初阴阳碟碎了,我并未来得及保存碎片,就离开了,若说线索是真的没有。但我还记得,阴阳碟材质特殊,即便摔碎,也只碎成了五块。”

顾惊寒看着手里照不出自己人影的镜子,漠然道:“先生好记性。”

者字笑而不语。

顾惊寒道:“多年不曾寻到,如今并非刻意,却似是纷至沓来。五块之中还剩三块在外,想必不久便会找到。”

“那就有劳了。”

者字懒懒一拱手,身形模糊,化作黑气钻进了宁云安的卧房。

顾惊寒也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院墙逼仄的角落风声寂寥。

半枯半盛的海棠花瓣零散,一条与海棠花色完全相同的小蛇从花蕊中钻了出来,蛇眼左右转了一圈,身躯沿着花茎蜿蜒而下,飞快隐没在泥土之中。

顾惊寒回到屋内,向来警觉的容少爷早已醒了,此时正半抱着变大的顾惊寒的身体靠坐在床边。

没了定神符给容少爷催眠,也没有顾大少可抱,容斐睡得自然不踏实。

而他醒来时,便正好看见过了时辰的符箓失了效果,本来玲珑袖珍的小顾惊寒瞬间变大,撑破了床头衣裳铺的小床,长手长脚的,还差点翻下床去。

“草!”

容斐展臂一捞,把要掉下去的顾惊寒捞了回来。

“差点忘了你了,宝贝儿……”

容斐心有余悸地亲了口热乎乎的顾大少,搂着顾惊寒的腰把他的身体抱回来。

他一边在包袱里摸索朱砂和符纸,一边对着光溜溜任人摆布的顾惊寒伸出手,在顾惊寒双腿间捞了一把,掂了掂,嗤笑一声,“童子鸡……”

“怎么哪儿都带着那股香味……难不成还是体香?”容斐鼻翼微动,慢慢低下头,乌黑的发丝沿着顾惊寒腹部的肌肉擦过去。

“有一点……”

看着眼前一幕,顾惊寒觉得自己阴气涌动的魂体都有些发热。无奈,只好一步迈进屋内,现出了身形。

“不是体香,是药。”

低冷的声音突然出现,让姿势不雅的容少爷僵了一瞬。

容斐扶正了顾惊寒的身体,镇定自若地转过头,“没见你吃过。你身上还有什么伤病我不知道,我劝你坦白从宽。”

“幼时服的。”

顾惊寒拿出朱砂豆和符纸,“就是传言我小时候夭折那时。师父说这是一枚仙丹,能为我弥补体质不足。”

容少爷顿时理解了顾惊寒那一身怪力气。

“来。”

顾惊寒拉起容斐的手腕,铺好符纸,将朱砂豆递给他,从后扶住他的小臂。

容斐被寒凉的气息包裹着,正要动笔,却忽然间听到顾惊寒的声音,低而轻:“窗外有道影子。”

心头微紧,但容斐面上却无甚变化。

在经历过床头有只手的考验后,容少爷已经无惧于顾大少这种恶劣的吓唬人的鬼故事口吻。就算有鬼手,就算有影子,那又如何?砍了便是。

手下符文流畅画出。

转变角度时,容斐状似不经意地向顾惊寒示意的窗户扫了一眼。

原本关得死死的窗户不知何时竟开了道巴掌大的缝隙,外面黑沉的夜色隐匿其后,被室内昏暗的烛火一照,勾勒出了半张如画般精致细描的美人脸。

美人脸似乎察觉到了容斐的目光,盈盈一笑,竟有几分熟悉。

“云静?”容斐眼神一沉。

话音未落,容斐已经下意识出手,射出了顾惊寒之前交给他的攻击符箓。

符箓砸在窗棂上,骤然击中了窗缝间的那张脸,淡金的光芒溃散。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张美人脸如一张轻飘飘的纸一般,被击落,飘到了窗台上。

容斐慢慢走过去,推开窗户,窗外什么也没有。

“是人脸。”

顾惊寒用纸包着手指,将美人脸捡起来。因为被扯动,美人脸上盈盈温柔的笑容变得狰狞而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云静的脸。”

顾惊寒挥手关上窗,让容斐用火符焚了这张脸。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完成了定神符,容斐捧着小顾惊寒,靠在床头,眯起眼沉思:“会是谁做的?又有什么目的?这三更半夜……总不会是来玩的吧?”

“不。”

顾惊寒眼神暗沉,道,“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第47章:碎片

翌日,天阴。

晨光透入窗纸内,如在寂静的屋舍里浮起一层细腻的光粉,映着天色与微芒。

顾惊寒侧躺在床沿,一腿垂落,姿势难得的没有过分端正严谨,而是多了一丝容少爷特有的闲适自在。

腰间微微一紧,腿上压着的重量轻了几分。

顾惊寒低头,正对上一双惺忪初醒的眼,眼尾上挑带红,眼睫浓密,缓慢张开时,便如桃花渐次开放,风流光艳。

“醒了。”

顾惊寒抬指擦掉容斐打哈欠时眼角挤出的水渍,低声道。

“美人儿的大腿就是睡得舒服……”

容斐一手撑起身来,一勾顾惊寒脖子,极其响亮地在顾惊寒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抿了下嘴,被那股寒气冻得有些牙疼。

魂体不用睡觉,顾惊寒也没有闭眼装睡的欲望,一夜下来,便贡献了自己的大腿,充当容少爷的新爱物,陪人入眠。

毕竟比起抱着大腿,抱一整个魂体,还是太冷了点。

“起了。”顾惊寒拍拍容斐的后腰,率先飘下了床。

海棠花的院子总共就这么几个活人,没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容少爷只得自己出门打水洗漱。

顾惊寒不方便现身,只能给容少爷理理衣服,还被容少爷缠着差点又脱一遍。

等两人跟两块大黏糕似的终于挪出了屋,秀姨也正好跨进院门,有些怯弱地笑了笑,招呼两人:“两位先生,吃饭了。”

一转头,玄虚正打着瞌睡从厢房里爬出来,见容斐望来,忙陪给容斐一个小心的笑,也不知奉阳观造了什么孽,培养出这么一个欺软怕硬会装比的好弟子。

“早啊,容少。”

容斐睡得好,心情好,点了下头道:“早。”又仔细瞧了玄虚一眼,等人走到身边,才问:“玄虚道长昨夜睡得不好?气色有些难看啊。”

说着,容斐不着痕迹地瞥了顾惊寒一眼。

他可半点不关注玄虚,后一句话全是顾惊寒的意思。不好好看着他,瞧玄虚做什么……

顾惊寒见状,亲了下容斐的唇角。

容少爷抿了抿唇,有点受用。

这番小动作,道行不够的玄虚根本没瞧见,他看了眼秀姨已经离去的背影,便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脸色微变道:“容少,昨儿晚上……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声音?”容斐皱眉,不答反问,“你听见了?”

玄虚小胡子一抖,道:“听见了,当然听见了……一个女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唱戏,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掉鸡皮疙瘩……要不是我这么多年修行有成,怕是要被吓个半死。”

“原来如此。”容斐似笑非笑看了眼玄虚青黑的眼底。

玄虚没半点不自在,边走边道:“可是奇怪的是,我拿定风波测了下,没发现什么异常。我看……这个海棠花可是太古怪了。你看那个宁云安,那个秀姨……”

“说到这里,你是怎么被宁云安抓住的?还要把你烧了祭天?定风波在手,玄虚道长还干不过一个半吊子?”

容斐终于找到机会问出这个问题,昨天几次试图提出,都被打断了。

闻言,玄虚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

“其实这只是个意外,意外……”玄虚道,“我不是拿了师叔那封古怪的信,所以来了滦山嘛。我本想着早查探完早回去,到了这里的当天夜里就上山了。到了山里,正好撞上宁云安鬼鬼祟祟地往山上走,穿着身道袍。一靠近他,定风波就发烫得很。我觉得他有古怪,就跟了上去,没想到,正看见这个戏班子的人在点尸魂堆,自相残杀,十分可怖……”

“我冲上去就想打断,却被同样冲出来的宁云安截住,他张嘴就是我是妖孽,我杀了戏班子的人……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一大群村民,宁云安肯定打不过我,但我辈却不可对普通人出手,束手束脚之下,我就被……打晕了……”

玄虚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尴尬至极。

容斐没笑话玄虚,毕竟比起玄虚,他和顾惊寒被追得跳崖似乎更悲催一些。

“那你怎么穿得花里胡哨的,道袍呢?吃饭的家伙呢?”容斐没忘记玄虚被绑在柱子上时的打扮,即便现在换了,也依旧不是以前的道袍拂尘。

玄虚脸上也现出疑惑之色:“我就这么穿着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门前师父叮嘱我,千万不能穿道袍带拂尘,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说自己是个道士,古怪得很。”

“奉阳观啊……”容斐心中暗道,“看来回海城,得去这个地方拜访一番了。”

“玄虚应当在我们之前。”

顾惊寒开口道,“如此一来,那群村民去而复返,追击我们,似乎也有迹可循。若玄虚所言不虚,那宁云安必定有问题,小心。”

容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海棠花包下的院子算不得多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出了客房所在的偏院,穿过一道门,就到了饭厅。

戏班子人多,饭厅便大些,桌椅板凳齐全。旁的都被搬开了,只留一张桌子,摆了几道清淡小菜,并着白粥窝头。

宁云安已经坐下了。

者字不用吃饭,坐在宁云安身旁,拄着下巴看宁云安。

“容少爷昨晚睡得可好?”宁云安抬眼看向容斐,面色清淡地笑了笑,“这里简陋,还望见谅。”

“很好。”

容斐装模作样客气了客气,梗坐下就开吃。

他小时候赶上过他老子当土匪的日子,山坳坳里的野草根都啃过,几块糙面窝头吃起来也没什么不自在。山珍海味不贪恋,粗茶淡饭不计较。

顾惊寒在旁看着容少爷吃饭,心头却平白一拧,想着待会儿上了山,得给容少爷烤条鱼吃,这么个贪嘴的懒蛋,委屈不得。

“多吃点,我记得你爱吃豆腐。”

安静的餐桌上,者字的声音突然出现。

顾惊寒抬眼,就见者字伸手夹了一筷子小葱拌豆腐放进宁云安的碗里,轻轻一笑,戾气消散,很有几分温柔味道。

宁云安身体僵了一下,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眼者字,突然沉下了脸。

“我说过我与你不相干,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人鬼殊途。”

筷子被重重放下,宁云安拂袖欲走,者字笑意一收,黑气蓦然涌出,眼看就要发作。

却正在这时,一声呼喊从外渐近,“宁先生!宁先生——!”

秀姨神色匆匆跑了进来,眼带惶恐,“宁先生,县里、县里……”

宁云安一怔,旋即上前道:“秀姨,出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话音未落,几道沉凝的脚步声踏了进来,房门开着,一眼就看到四个警服在身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浓眉大眼,四方脸,目光犀利,扫了饭厅内一眼,便道:“哪位是宁云安宁老板?我们是县里警局的,海棠花戏班子十数人惨死一案,听说宁老板是唯一的证人,还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秀姨慌道:“宁先生……”

宁云安皱了皱眉,镇定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去一趟。不过,宁某并非是唯一的证人,旁边这位玄虚道长,也曾亲眼所见,不知……”

“一并走吧。”那人道。

玄虚平白遭了点名,嘴里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强咽下去被呛着了,咳嗽着站起来,“我……”

者字早就隐匿了身形,轻飘飘起身,顺手在玄虚背后拍了一巴掌,给他顺了气,看向容斐道:“一起去?”

顾惊寒控制身形,只在者字和容斐面前露面,对者字道:“有事。你跟着,晚间之前若未归,再联络。”

说着,抬手一挥,一道符从容斐腰间飞出,从一个人眼看不见的奇特角度落到了玄虚手里。

玄虚忙收起来,给了容少爷一个感激的眼神。

来不及多说,警局来的四人就带着宁云安和玄虚出了门,者字跟在他们身后,还不忘对宁云安笑着说:“别怕,我跟着,谁敢动你?”

宁云安皱着眉,别开了头。

“容先生,宁先生他们不会有事吧……”

眼见几人没了踪影,秀姨忧心忡忡道。

容斐饭碗一放,起身道:“放心,例行询问罢了,没事。我们白天有事,先出门了。”

“哎,好。”秀姨随意应了声,收拾碗筷。

快步出了海棠花的院子,走上偏僻小道,容斐压了压不知从哪儿掏来的帽子,目光冷厉,低声道:“她果然看得见。”

在秀姨眼中,方才整个饭厅应该只剩下了眼前一个容斐,但在容斐说“我们白天有事”时,秀姨却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反而下意识答应了。

顾惊寒眼中暗色一闪而过:“她若精明,会发现我们的试探。先上山。”

容斐闻言,当即把符箓往腿上一贴,抓起顾惊寒来就拔足狂奔。

本来一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在容斐的冲刺下,一两刻钟便完成了。等两人到了长青观门口时,向来自诩强健的容少爷腿都有点抖。

“没追来吧?”容斐喘了口气,坐到门槛上。

顾惊寒摇头道:“她不会追。试探而已,她也可能认为你是一时口误。若是贸然追击,反而打草惊蛇,她应当不会做。”

容斐仰起头:“她……她会是谁?云静?”

“前世是女子,此生未必。轮回往生,乃不定数。就如云璋前世是男子,此生也可能是女子。”

顾惊寒说着,走到容斐跟前,转身半蹲下,朝后伸出手,还未来得及说话,容懒虫就自动自发地蹭了上来,抱住了顾惊寒的脖子,双腿一抬,极有力道地夹住了顾惊寒的腰。

“相公,快背小娘子我入洞房啊~”容斐掐着嗓子戏谑笑道。

顾惊寒站起身,双手托住容斐大腿根,拍了下容少爷的屁股,往里走。

走了没两步,背上的小娘子就往下出溜。

“行了行了,走两步就行了,累着我的宝贝儿心疼的还是我……”

“想下去了?”

顾惊寒微侧过脸,捏了下容少爷的大腿根,察觉到背上的人一激灵,微微抖了下,眼底不由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不行。”

容斐勒了一下顾惊寒的腰,亲了下他的后颈。

长青观不大,也就几步路。顾惊寒是魂体,虽不如身体,但消耗也并不多。

到了一处偏殿,顾惊寒放下容斐,开始找东西。

“这是爆雷珠,威力惊人……这是捆妖索,可制绝大多数小妖,于大妖有牵制之用……”

顾惊寒送聘礼一般,将两口尘封的箱子搬出来,捡着东西往容斐怀里塞。

容斐不一会儿塞了满当当一小箱子,不禁疑惑道:“这么多东西,你出门怎么不带?你这几年在外,危险也不少吧……”

顾惊寒道:“下山入世,乃是历练,怎能太过借助外物?我下山时,师父只让我挑三件东西,我拿了封妖玦、葬珠和千年桃木心,已经不少了。”

一说起葬珠那副套戒,容斐想起自己还让铺子里修补了东西。虽然那珠子或许只是表面还原,内里仍旧失了本来威力,但终归还是不一样。

这么想着,容斐继续跟顾惊寒往外捡东西,突然手下一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寒玉一般。

容斐顺手拿出来,当即就是一愣:“阴阳碟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顾惊寒眸光一滞。

是啊,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但它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了长青观的藏宝阁?

第48章:设局

眼前这块阴阳碟碎片,比起顾惊寒和容斐手里的两块都略大些,像一弯月牙形的玉石,蒙着古拙旧意。

“你以前没在这里见过这东西吗?”

容斐转动着手里的碎片,仔细打量着,“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藏宝阁平日不开,我很少来。”

顾惊寒凝视着容斐手里的碎片,眼底有阴翳一掠而过,声音压着一股幽冷之意,“各类器物气息混乱,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是给我们送礼,还是下套……”

容斐将阴阳碟碎片往兜里一塞,眼睛微眯,“往后看看就知道了。反正,狐狸尾巴现在是抓在咱们手里……”

说着,容少爷摸索进口袋的手不安分地在小顾惊寒的屁股上轻轻掐了一把,心满意足得都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

顾惊寒一看便知容斐在做什么。

可谓是容少爷一眯眼,顾大少就知道他要偷哪只鸡。但知道归知道,自家养的小狐狸,自然得自己纵着。

“想吃什么?”

顾惊寒抬手拂去容斐袖上沾的尘土,淡声道。

“鱼吧,”容斐趁顾惊寒低头时,在他眼角偷亲了一下,道,“你做的鱼好吃。等回了海城,我们再去打猎,我给你烤兔子吃,本少爷的手艺也不差,只是有点懒……”

“嗯。”

顾惊寒合上箱子,认真道,“是有点懒。”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就勾了上来,揽过顾惊寒大半肩背。

容斐张扬昳丽的面容近在咫尺,眉梢略挑起一点弧度,低笑道:“顾大少说话凭良心啊,在床上……我还不够勤快?你让我坐着我不趴下,你让我抬腿我……”

“嗯,”顾惊寒打断容斐的话,正色道,“再接再厉。”

说着,伸手暗示十足地拍了拍容少爷的后腰。

容斐“啧”了声,在本次比骚回合中落败。

出了灰尘遍布的藏宝阁,顾惊寒捉了两条鱼,又带着背着小背篓的容少爷采了点野菜,做出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

顾惊寒不用吃饭,容斐吃,他便在一旁把到手的三块阴阳碟碎片都拿了出来,挨个儿摆在桌上,

钥匙、镜子、挂件。

看似毫无关联。

三块碎片形状也并不规则。新拿到的是月牙形,钥匙上的是菱形,镜子上的是圆形。都只是粗略的轮廓,并不完全规整。

沉吟片刻,顾惊寒单指一敲,钥匙和镜子上的碎片齐齐一震,竟然从上面自动脱落下来,聚拢到一起。

修长的手指轻移。

三块看似材质色泽都完全不同的碎片,慢慢被拼在一处,原本看似毫不契合的边缘竟纹丝不差地吻合入嵌,组成了一块不足巴掌大小的半圆玉石。

“阴阳碟……”

顾惊寒微微皱眉。他只是随手一敲,顺手一拼,却仿佛浑然天成般还原了半个阴阳碟,这感觉……似还有些熟悉。

“它们的颜色在变。”容斐突然道。

确实在变。

三块碎片合并后,虽仍是残缺,但三种深浅不一的颜色似乎在流转调和,从混杂的灰色中剥离,慢慢沉凝为黑白双色。

而在这颜色沉淀之时,凝然的玉石里似乎有几个字,像是金线描摹,散发着淡光。

容斐凝神看去:“有字,不全……这是小篆?”

“生辰。”

顾惊寒念出了唯一完整的两个字,“这是生辰二字,其它残损,看不清。许是阴阳碟施法的关键,或是某些铭文。”

容斐盯着那两个模糊的仿佛刻在玉石深处的字,却忽觉心头一闷,脱口道:“生辰……或许是个生辰贺礼。”

话音落,容斐一怔,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没有发现容少爷的异常,皱眉道:“也有可能。阴阳碟究竟是何物,何种威能,何种来历,我们都不清楚。它绝不只是一个联系云璋与云静的命碟。”

他顿了顿,半阖的眼中暗色幽沉,“还差两块,该做些准备了。”

三块阴阳碟碎片拼合的刹那,远在十数里之外的者字突然脚步一顿,回头望了眼长青山的方向。

“怎……么……了?”

一道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的声音响在耳畔。

者字偏头,就见玄虚一脸正色目不斜视地走在他旁边,一副清正端谨的模样,只有小胡子微微抖动,挤出点模糊的字眼。

“无事。”者字漫不经心道。

视线一转,正对上转头望来的宁云安,者字唇角轻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累吗?我帮你?”

宁云安拧起眉,转了回去。

此时刚进县城,时值正午,天色阴沉,不见云朵与日光,深秋的寒意渐起,落叶卷过街道,都是匆匆的行人。

四名警察前后各两人,带着宁云安和玄虚穿行而过,直奔警局。

“实在是不好意思,宁老板,还麻烦您跑这一趟,实在是这次出的事有点大,又邪乎……”

进了警局,来的光头局长似乎是宁云安的戏迷,态度极好,摸着锃亮的脑袋笑呵呵道,“不过啊,也没啥事,就是问问。咱们去山上的时候呢,都是一把把的灰了,所以……”

“一把把的灰?”

宁云安脸色一变,强笑道,“赵局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尸体呢?我们好歹得……入土为安吧。”

赵局长一愣:“啊,这事儿……你们那儿老百姓不说了嘛,长青山上来的妖道,做邪法,把人都给烧成灰了……怎么,宁老板看的不是这么一出?”

宁云安皱眉道:“我只看了一眼,便追着疑凶去了。”

赵局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你们那儿俩山头邪性吧,还别不信。”

话里却是根本没接“疑凶”这一茬儿。

宁云安的眉头皱得更紧,“赵局长,此事……”

“这样吧,宁老板,”赵局长打断了宁云安的话,“留个证词,画个押,就没事了。宁老板也是大忙人,海棠花名存实亡,还等宁老板振兴呢,就不耽误了……”

赵局长热情至极:“赶巧中午饭,宁老板就一块吃吧,我赵某人可是宁老板的戏迷,等会儿宁老板可要给赵某亮亮嗓子啊……”

那边宁云安盛情难却,被赵局长拖着出门,这边毫无存在感的玄虚瞥了一眼身旁的者字,小声道:“我怎么感觉……问案子是假,请宁云安吃饭是真啊。”

者字注视着宁云安的背影,嗤笑道:“如今世道,命如草芥。哪儿有真问案子的人?”

“你不去?”玄虚抬了下下巴。

翻涌的黑气遮住者字的面容,使得他的声音也有几分模糊喑哑:“我有事,你去。护好他。”

玄虚真是受够了在哪儿都瞎眼的命,但昨天一天没吃,今早又只喝了两口粥,实在饿得慌,眼前这顿饭,不吃白不吃。

在海城没少去大户混吃混喝的玄虚道长很快丢掉了早就不存在面子,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吃饭的地方在县城的酒楼。

赵局长舍得民脂民膏,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宁云安似乎有心事,吃得不多,被赵局长频频劝酒,不一会儿便两颊飞红,有了醉态。

玄虚模样矜持,但吃得飞快,等有了九分饱后,擦着嘴抬起眼,就正看见赵局长抓着宁云安的手不放,还要往宁云安嘴里灌酒。

想起者字的话,玄虚眉头微皱,两指一夹,捏断了一小截筷子,信手甩出。

“嘶!”

赵局长突然面皮一跳,倒吸了口气,只觉手肘的麻穴一疼,整个手臂都没了知觉。

“赵局长,您这怎么磕着了?”

玄虚干咳一声,起身走过去,一手拎起宁云安,一手四两拨千斤般不着痕迹地挪开光头局长,“看来是喝多了。宁老板也是,怎么能撞赵局长?什么?想去茅厕?你这都走不稳……行,我搀着你……赵局长,失陪,失陪。”

连珠炮一般打了醉醺醺的赵局长一个蒙头转向,玄虚拖着宁云安快步出了酒楼雅间。

“喝成这样怎么回去……”

玄虚脑袋直疼,“那鬼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怎么这时候没影儿了……”

他半搀半拖着宁云安拐进条街道,准备找间客栈暂时落脚,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拐进去,往里走三百步,右手边宅子。”

玄虚一惊,转头正对上宁云安的双眼。

仍红着,但却不见半分浑浊,反倒是清醒至极。

“按我说的做。”宁云安低声道。

玄虚却不动,“你看我像滥好心的人吗?”他看着宁云安的眼中带着冷意,“你之前想杀我。”

宁云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都是做给那只鬼看的,”他的眼里暗芒闪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才是盟友。”

玄虚不明所以,但面上仍滴水不漏:“什么意思?”

“你真的相信有不作恶的厉鬼吗?”

玄虚一怔。

“我不信,”宁云安神情冰冷道,“所以,我要你帮我,杀了那只阴魂不散的……厉鬼。”

第49章:困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就是你的理由?”

玄虚扶着宁云安的手立刻抽了回来,整个人都要气笑了,“宁老板,你这比我还虚伪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而且不管他是人是鬼,他现在都是来帮我们的,他做没做过恶事你看不出?再者,他对你……”

“够了!”

宁云安眼里的醉意彻底消散,他一把扣住了玄虚的肩膀,目光森冷,“别提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我就是修道修疯了,也看不上一只浪荡的艳鬼!现在我只问你,帮不帮我?”

玄虚眼珠轻轻一转,精芒流转:“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宁云安皱眉道:“造福苍生之事,怎能只顾个人得失?这就是你们奉阳观的高徒?”

“说到底就是没有好处,光出力气白干活呗,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玄虚嗤笑道,“你当初要杀我的时候怎么不看我是奉阳观弟子?现在是你求我帮忙,宁道长,这些虚伪的话,就别再说了吧。”

顿了顿,抬手伸出五根手指,玄虚淡淡道:“五百大洋……”

宁云安脸色一沉。

玄虚却跟没看到一样,继续道:“想必宁老板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毕竟宁老板心中存的是天下苍生啊。为了苍生,花这么点小钱,那还是赚了,对吧,宁老板?”

宁云安眉目满是阴翳,他盯了玄虚片刻,道:“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不过……海棠花的东西,你尽可拿走抵押。”

“先给定金。”玄虚伸手。

宁云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旋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扔过去:“先抵着,赖不了你的。事出紧急,机会稍纵即逝,我们现在就行动,玄虚道长可有问题?”

掂了掂手里的玉佩,成色上好,玄虚一边摩挲着一边点了头:“没有问题,不过这鬼道行可远高于你我,你就有把握……”

宁云安打断他:“跟我来。”

说罢,身上再不见半分醉意,步伐矫健,快步往巷子里走去。

玄虚摸了摸袖子里的定风波,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这条小巷很长。

巷子深处的宅院都是门扉紧闭,墙瓦斑驳,幽幽的湿凉气息自角落蔓延,比秋意更寒。偶有枯草晃动,野猫灵巧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踩过,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

与所有其它小巷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踏入这里,玄虚便隐隐有些感觉:“这里……布了阵?”

宁云安点了点头,道:“是个困阵,但以我的法力无法完全成形,也困不了他多长时间,所以才要有劳你出手。”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正常。”

玄虚在巷子里边走边看,打量着四周几扇古旧的宅院小门,漫不经心道,“有这个困阵,咱们还有几分把握。我就不信咱们两个加起来,再算上我的定风波,还制不住一个厉鬼。”

宁云安在听到“定风波”三字时眼神一凝,旋即垂眼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我的五百大洋打了水漂……时候不早了,你在这里等着,这是阵法开启和操纵方式,你注入法力即可。我去把那厉鬼引过来,他一进来,就立刻动手,千万不能犹豫。”

接过两张纸扫了一眼,玄虚颔首道:“放心。”

宁云安转身欲走,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回身将拂尘给了玄虚,“这也是一件困敌之器,你留着配合使用。”

玄虚接过来甩了甩,“不错啊,是件宝贝。”

宁云安一笑,转身走出了巷子。

秋意渐浓,寒风漫起。

尘土袭卷而来,街上行人稀少,天色晦暗。正是午后打盹儿的时候,不少临街的店铺都半掩了门,留着上下眼皮打架的伙计窝在柜台后面,泡在干冷的秋色里发霉。

一身酒气的男子跌跌撞撞,扶着墙往前走着。风一鼓,整身长衫都被吹透了,显出单薄瘦削的身形来。

街道拐角,出现了两名脚下生风的壮汉,打眼一看,当即就奔着醉酒男子而来。

“在那儿!”

“快!快追!”

一眨眼功夫,两名壮汉就追了上来,一把架起男子,其中一个伸手掰起他的脸看了眼,啧了声。

“这看着不就是个男人脸吗?怎么就把咱局长给迷了心窍了。”

另一个嗤道:“男人跟男人能一样吗?人这长得俊,谁不喜欢俊的?行了别废话了,赶紧送到院里去,听说这还是戏班子的角儿呢……”

醉酒的人挣扎起来,但哪里挣得开两个壮汉的钳制,直接便被拖了起来,一手刀劈晕了事。

“看这细皮嫩肉的……”

“老丁,我说这不该干的你可连想都别给我想啊……”

“哎我知道,我不就瞅瞅嘛……”

两个壮汉架着宁云安专挑人少的路走,半扶半搀着,就算是撞上人,也只以为是接了酒鬼回家。

边走边小声说着话,两人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脚下,被日光拉长的影子略微扭曲着,改变了形状,也改变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宁云安紧闭的双眼睁开一道缝隙。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复又闭上,眼底带了些焦躁。前面便是小巷入口了,但厉鬼却还未出现。

“嘶……怎么这么冷啊?”

巷口吹来淡淡凉气,其中一个壮汉缩了缩脖子,正纳闷间,却发现手上一轻,转眼竟看见同伴一把扛起了局长指定的美人,直直往巷子里冲。

“老丁!你干什么?!”

壮汉大喝一声,忙追上去。

叫老丁的汉子脚步停下,似乎被喊住了,另一人心头一跳,还来不及怒骂,就见老丁双目赤红,手上寒光一闪,掏出匕首就朝醉酒昏迷的人刺去。

“去死吧!”

“老丁!”

怒喝之中,突然一阵黑风冲面而来。

两个汉子直接被掀了出去,在地上一滚,不省人事。

黑风凝聚出者字的身影。

“我才走了这么一会儿,你就折腾成这样了?”者字袍袖轻拂,双脚凝出,落在地上,缓步走进巷子,“如此酒量,还要逞能……”

他俯身伸手,正要将宁云安扶起,却在指尖将要触及到宁云安手臂时,听见了一道似轻实重的声音。

“咄!”

声无形,瞬息扩大,如一柄巨锤,砸入了者字的耳中。

他的动作一滞。

“就是此时!”

宁云安猛然睁眼,厉喝一声,手掌拍地飞身而起,刹那间符箓与桃木剑齐齐射出。

巷子深处的玄虚闻声,立刻往阵内注入法力。

整条小巷瞬息如活过来一般,荡起虚幻的波纹,四下黑暗,巷口已然消失不见,天空也似有灰蒙蒙的纹路阻拦。

者字反应过来,飞快闪躲攻击,但却没有打出黑气反击。

“你想和我动手?”者字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宁云安。

宁云安手上攻击不断,光芒激射不停,原本冷淡的神色现出一丝快意:“我不想和你动手,我想要你的命!”

“我不想伤你。”者字道。

宁云安冷笑:“你倒是想伤我!你现在浑身法力无法动用,只能乖乖受死,还装什么?这尸魂密卷果然有效,不枉我多次尝试。”

“尸魂堆……你早有预谋!”

符箓激射飞快,如天罗地网。

者字闪躲之下,不免被刮到一些,说话间脸上已是添了一道裂开的血痕,令他整张脸显得更加妖异魅惑。

“为什么……”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宁云安,似乎已被逼入绝境。

宁云安却不理会,向后喊道:“拂尘!”

刹那银丝如缕袭来,宁云安脸色猛然一变:“玄虚!”

话音未落,整个人都被银丝裹住,瞬息缠缚,竟分毫挣脱不开,绑了个结结实实。

玄虚紧随拂尘出现,一溜烟跑到者字身旁,脸色有点发白。

法力消耗过度,这柄拂尘简直要把他吸成人干。

者字施施然拍了拍衣袖,手指抚过脸上伤口,神情似笑非笑:“能看出我是活尸而非厉鬼,云静,你的本事见长啊。”

宁云安脸色阴沉道:“竟然被你识破了。”

者字笑了笑:“你长得和云璋再像,也盖不住那一身恶臭。而且……云璋不爱吃豆腐,只爱吃我的豆腐。”

“贱人……”

宁云安神情扭曲,恨意充斥眼中,“你害云璋还不够多吗?上辈子不够,这辈子还要阴魂不散……啊对了,云璋魂飞魄散了,没有这辈子了。你想找他,不如去忘川河里捞捞残魂,说不准有那么一丝半缕……呃!”

者字一把掐住宁云安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

“我真不该跟你废话。”者字冷声道。

“云……”

五指骤然一缩,宁云安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似难以置信般蓦地瞪大了眼睛,眼角缓慢地淌出一滴血来。

血珠出现的刹那,者字脸色陡然一变,“不好!”

话音未落,那滴血珠砰然蒸发。

如同触到了机括一般,本已没了困阵变得平静的小巷突然颤抖蠕动起来,仿佛一条巨虫般。

巷子深处四扇院门符文一闪,爆开气浪,出现了四只巨大的血红竖瞳。

“无生阵?”

玄虚额上冷汗滑落。

一看那四只竖瞳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十死无生阵,要么找到阵眼,要么突破生门,不然十死无生,而且专克鬼物邪物。

竖瞳望来,脑海里瞬间如被血色浪潮吞噬,几乎迷失心智。

“拼了!”

玄虚一口舌尖血喷出,落到从袖内飞出的定风波身上。

他修为本就不高,为了跟者字串通演戏逼真,当真操控了困阵,气力耗竭,眼下唯有精血催发,用定风波抵挡一阵。

虚幻的光罩升起,将红光挡在了外面。

玄虚翻了翻衣兜,看了眼者字,后悔不迭:“你有办法没有?唉,早知道不用那张传讯符找你商量了,应该留到眼下用来召唤顾天师救命才对……”

者字显然也没料到宁云安临死还有这般阵仗,眉头紧锁。

他也是托大了,完全没想到宁云安竟试验成功了无人可成的尸魂密卷,毕竟之前的尸魂堆被玄虚和顾惊寒等人接连破坏,怎么也不该成形才对。

若他没中密卷,大可以强力试探生门。多试几次总能找到,但眼下……

“你能解开尸魂密卷吗?”玄虚忽然道。很显然,他跟者字想到一块去了。

者字道:“我解开尸魂密卷要一刻钟,但这个阵法攻击强度,我们撑不到。”

“好,一刻钟,你解,我撑着。”玄虚咬牙道。拼一拼,总比坐着等死好。

者字看了玄虚一眼,没有废话,当即盘膝坐下。

玄虚起身挡到者字身前,一指点在眉心,逼出一点血珠,射入手里的定风波中。

精血一出,玄虚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蒙上一层灰败。但被红光侵蚀变薄的防护罩却在刹那增厚许多,光芒大盛。

“赔大发了……”

玄虚喃喃道,一张嘴,唇间现出一丝血线。

但一个阵法必不会只有一种攻击变化。

这波红光坚持没多久,身侧突然有火浪来袭,玄虚急忙一闪,扩大防护罩,挡住侧面。

双腿陡然失了力气,玄虚单膝跪地,把防护罩一缩再缩,几乎只能囊括两人。

这时玄虚无比悔恨自己没有好好修行,光偷奸耍滑,以至于到现在只能开启定风波的防护功能,而不能用做攻击。而且这防护能力,也太过耗费精力。

玄虚回头看了一眼者字,者字仍阖目凝神,气息不定。

他也不敢出声催促打扰,只能再往后靠一靠,将人挡得严实点。

离得近了,玄虚发现者字的下唇上竟有一点细小的红痣,被那两片苍白的唇衬托得格外艳丽,宛如朱墨不慎入莲池,于莲瓣之上悄然而过……

令人生出一丝噬咬碾磨的悸动。

玄虚一怔,耳后忽有风起。

“小心!”

第50章:列字

一声疾呼将玄虚的神智唤回。

他下意识向旁边一避,肩膀就被者字按住,往后一带。

浓重的腥臭味刹那袭来。

数根血箭急速射来,似乎带着腐蚀的恶意,轰然掠过,躲闪中击碎了者字头顶的发冠,一绺长发被硫酸泼中一般焦灼断裂,其余发丝零散,铺满者字的后背。

“你不是鬼?”玄虚衣袖被烧掉半截,愕然看向者字。

鬼没有实体,是不会被烧断头发的。

“活尸,没见过?”者字挥手,黑气如幕。

玄虚皱眉:“可你之前……”

声音一顿,他瞬间明白之前者字的离去是什么缘故了。在昨天还是厉鬼,今日消失几个时辰,就成了活尸,他是……找到自己的尸体了。

者字并为理会他的言语,道:“尸魂密卷难解,时间不够,我只破开了部分。四个门,你选两个我闯。”

说话间,阵法不断变幻,风雨雷电霹雳席卷。

纵横劈落的闪电中,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竟然是被者字杀了的宁云安。

只是他此时的形态,一看便不是人类,肢体抽搐扭曲,犹如爬虫一般向前移动,仿佛被人操控了一般。

“你逗我?我学的可不是算命!”

玄虚脸色发苦,让他选,就他这倒霉催的,没准儿就选个阎罗殿的大门。但眼下没有其它办法,者字只够闯两扇门的能力,不能挨个儿去试探。

边勉力操控着定风波回旋抵挡血箭,玄虚边观察着阵法,一手飞快掐诀推演。

巷子深处,宁云安挪动到了四扇门的巨目围拢的中心,突然举起了双手,发出尖利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

“啊啊啊啊——!”

雷声轰鸣大作。

无数道雷电聚拢,凝成了一把巨大的刀,电光为锋,指向玄虚和者字。

“这是要直接把咱们灭了啊……”

玄虚额上青筋暴起,他紧盯着那把即将完全成形的巨刃,手指微抖,脑海里一团乱,有根弦被瞬间拉到紧绷。

心神一错,定风波就是一歪,竟然没能挡住一道血箭。

血箭瞬间射穿玄虚的肩膀,让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者字闻声立刻转身,而就在这时,那雷电巨刃悍然落下,气势无匹,直接将两人锁定,避无可避。

“你怎么样?”者字扶住玄虚。

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竟然在听到这人的声音时就这样转了身。

“我……”

电闪雷鸣映刻进玄虚骤然锁紧的瞳孔里,他似乎听到嗡地一声巨响,脑中忽然多了什么,整个世界的颜色瞬息改变。

他一把攥住者字的手腕,顶着血箭与斩落的巨刃,猛地冲了出去。

几乎是呼吸起落间,两人竟然已经冲到了一扇门前。

在靠近的刹那,门上的血色巨目猛然变化成一张血盆大口,利齿遍布,朝着两人咬了过来。

玄虚却悍然不惧,桃木剑一横,刺入大口内,在这大嘴发出沉闷嘶吼的时候,手脚并用撑在上下,令它无法闭合。

他转头看向者字:“你先走!”

者字知道这时自己该毫不迟疑地冲出去,但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随而来的巨刃,和咆哮冲来的宁云安,竟有些犹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生门要活人鲜血祭开,你是尸体,根本不行,立刻走,听见没有?!”

玄虚用肩扛住不断下咬的利齿,腾出一只手抓住者字,往外甩去。

者字完全没想到玄虚竟然突然有这么大力气,一个不慎被甩了出去,周围的景象刹那变化,电闪雷鸣血雾滔天统统消失不见,他跌坐在了巷口。

“娘的!”

一声熟悉的咒骂突然从身后传来。

者字蓦然回头,正好看见容斐飞奔而至,他回神一般立刻起身:“顾惊寒呢?玄虚还在里面。”

一道半透明的颀长身影出现在容斐身侧,顾惊寒看了者字一眼,从容斐的口袋内拿出套戒葬珠,戴在手上。

他为了离开滦山的阵法,魂魄被撕裂,阴气反噬,成了半个鬼身,无法再使用千年桃木心,也无法绘制符箓,但葬珠本就是互通阴阳的武器,所以他还可以使用。

“十死无生阵……”

顾惊寒伸出手,缺少一颗珠子的葬珠发出一阵低鸣。

伴随着这阵低鸣,顾惊寒眼神一厉,骈指为剑,直接将黑漆漆的巷口割开了一道口子。

他探掌入内,一把将玄虚拽了出来,容斐和者字忙将人扶住。

玄虚身上伤口纵横,衣袍全被鲜血染红,双眼紧闭。

容斐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便掏出一张定神符给他贴上,免得一会儿一口气没把住,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容斐皱眉道,“你们去个警局,搞这么大阵仗?”

者字眼神一沉,言简意赅道:“宁云安不是云璋,设了此阵,要杀我们。”

容斐一怔,抬眼和顾惊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长青观时,顾惊寒心有所感,随手抛铜钱,算了一卦,东南大凶,正是玄虚三人离去的方位,两人便觉事有不对,匆匆来了。

若是没有那一卦,者字能逃出,但恐怕玄虚就要折在里面。

而顾惊寒之所以心有所感要算这一卦,却是因为……

“宁云安还在里面?”顾惊寒蹙眉。

者字颔首,看着昏迷的玄虚,眉目微冷:“死不足惜。”

顾惊寒看了眼者字,反手将拉出玄虚的那道裂缝破得更大了些,抬步迈了进去。

甫一踏入,迎面便是数道血箭破风而来,夹带电光四射。其后紧跟那道雷霆巨刃,几乎是刹那间已到了顾惊寒的头顶。

若是顾惊寒晚上一点拉出玄虚,恐怕玄虚就要被劈成一截焦炭了。

脚下微动,顾惊寒险而又险地擦身避开了血箭,抬手一把抓住了雷电凝成的刀刃。

葬珠的鸣声更大,套在指上的戒指颤动不已。

“散!”

顾惊寒冷喝一声,葬珠颤动近乎崩裂,骤然迸发出一道尖锐至极的嘶鸣。在这嘶鸣声中,那道雷电巨刃轰然炸开,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电,四散劈打,混乱起来。

魂体有刹那的透明,顾惊寒定了定神,走到肢体扭曲匍匐在地的宁云安面前。

手掌探出,顾惊寒一把按住宁云安的天灵盖,葬珠套戒泛起冷锐的银光,幻出一只透明的手掌,伸入宁云安脑内一抓,带出一片似玉似石的碎片。

“阴阳碟。”

顾惊寒将碎片摄入掌中,周遭的阵法荡起一阵波纹,很快消失。

“死了?”容斐走到顾惊寒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宁云安的尸体,掏出手套来戴上,矮身检查,“他不是云璋,那是谁?又为什么要冒充云璋?”

顾惊寒将第四块阴阳碟碎片送到容斐手里,道:“这是从他身体里取出的。”

接过阴阳碟碎片端详了片刻,容斐一笑,侧脸避开者字的目光,压低声音道:“短短几天,阴阳碟五块碎片,齐了四块。说是巧合,鬼都不信了。你算那一卦,就是这个东西驱使的吧……有意思。”

如此巧合,便当真不像巧合。

顾惊寒也在沉思。他比容斐知道更多,也猜到了更多。

这些阴阳碟碎片自他们出现后,便一个紧跟一个,接踵而至。若说是早就在此被他们发现,倒不如说……是有人将它们送到他们面前。

就如几十分钟前在长青观内,他随手把玩着铜钱,一块阴阳碟碎片突兀一动,撞上了他的手腕。他心有所感,便顺势卜了一卦,因此来了这里,因此拿到了第四块碎片。

阴阳碟,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为什么无论哪种选择,都在驱动着他们,拿到阴阳碟的碎片?

“回去吗?天黑了。”者字突然出声。

顾惊寒转身道:“宁云安体内有一块阴阳碟碎片,他有云璋的气息,或是因此。这阵法是以宁云安为阵眼布下的,布阵之人另有其人,并非宁云安。”

者字脸色微变:“我怀疑他是云静转世。”

“有可能。”顾惊寒道。

容斐起身,摘了手套一扔,抛下一张烈火符,清理了宁云安的尸体,去拉顾惊寒的手:“累了,回去边走边说吧。”

“嗯。”

顾惊寒偏头,亲了亲容斐的眉心,送去一丝沁凉,抬手扶住容斐的后腰,让他半靠到自己身上。

若非回去人多,看见一个大活人飘在半空中不好,顾惊寒倒可以背容斐回去。

者字有了身体,倒不怕这个,扶起玄虚,半架半背着,四人往回走。

宁云安死了,还心怀不轨,海棠花的小院最好还是别回去了。四人没进长青镇,出了县城,径自转道上了长青山。

“这里还跟你们那时候一样?”

山路上,容斐见者字看着四下掩在黑暗中的风景,面色复杂,眼神一动,开口问道。

者字一怔,摇头道:“不同。”

也是不同,至少者字给他们看的梦境里,长青山还有道观,都与现在的大相径庭。世殊时异,大抵如此。

四人进了道观,因为还未到子夜,所以长青观还保持着完整面貌。

顾惊寒清楚,按照白繁所言,只有每夜的子时,长青观才会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其他时候与往日无异,甚至不缺少一砖一瓦。

“夜已深,先休息吧。”

顾惊寒为者字和玄虚开了一间客房,容斐找出伤药处理好了玄虚的伤口,又按照顾惊寒教的,给他贴了几道符,才离开。

回了房,顾惊寒烤的鱼还在桌上,已经凉了。

容斐伸手去拿,被顾惊寒截住,甩了道烈火符熏了熏。

“冷食伤胃。”

顾惊寒烤鱼一绝,熏鱼也极佳,弄好后剔了鱼刺,送到容斐嘴边。

“还是宝贝儿疼我……”容斐不管顾惊寒魂体冰冷,腿一抬放到了顾惊寒的腿上,捧着鱼啃,用油乎乎的嘴亲了口顾惊寒的唇。

“疼你,”顾惊寒声音低冷,轻轻一拍容斐腰臀,将人揽过来,“也会让你疼。”

容斐被后腰陡然侵来的寒意冰得一激灵,啧了声,桃花眼一眯,挑衅般往顾惊寒耳朵里吹了口气,“我也能夹得你疼。”

下巴碰了碰顾惊寒的耳廓,窝进颈侧,暧昧地蹭了蹭。

顾惊寒紧了紧搂着容斐腰身的手臂,将容斐的挑衅记了仇,没有多言,拿出四块阴阳碟,拼在一处。

没有变化。

内里的字也没有因多出一块而显示更多。

“看来,还是要等第五块。”吃完鱼,容斐起来洗了洗手,看着桌上的碎片道。

顾惊寒点头,挥手收起碎片,正要起身上床,脑海中却嗡地一声,响起了一道冷淡低哑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个被缩成鼻烟壶大小的骨灰盒突然从容斐的衣兜飞了出来。

顾惊寒眼神一凝:“列字?”

者字的骨灰盒都被他带走了,现在要苏醒的话,就该是列字。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是。”

那道声音说,“我不能现身,没有任何记忆,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执念,那就是……阻止云璋复活。”

第51章:反水

长青观客房。

晓月拉扯着草木摇晃的残影,斑驳散落在窗纸上,细微的风夹着秋寒,钻过窗棂。

玄虚躺在临窗的床上,被月光照得脸色青白,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缭绕的黑气缠缚着他的手脚,者字拿着一块湿帕子,从玄虚的眉目擦下来,直到手掌。玄虚哪怕是昏迷不醒,也牢牢攥着奉阳观的看家宝贝定风波。

定风波被血染得暗红,凝出一层沉甸甸的润泽的光。

“也是个傻的。”

者字嗤笑一声,唇角牵起的弧度颇有些复杂。他在玄虚胳膊的麻筋上一敲,顺势掰开玄虚已经僵硬的手指,将定风波拿出来,擦玄虚的手。

毫无温度的掌中蓦然一烫。

者字浑身一僵,愕然看向手里的定风波。他怔了怔,突然手掌用力,竟一把将定风波捏碎了。

无关紧要的边角稀稀拉拉落下,只剩中间一小块。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吗?”

者字卷起定风波的碎片,又看了床上的玄虚一眼,脸上浮起似悲似喜的表情,黑气一冲,推门而出。

来到院内,者字看见顾惊寒和容斐房间还亮着灯火,便走过去叩了叩门。

开门的人是顾惊寒。

者字虽与他们二人相处不久,但也清楚,容斐是个标标准准的少爷秧子大懒蛋,能躺绝不站,顾惊寒惯着他,一般的事都是亲自动手。

这真的是一份太过令人羡慕的爱。但在此时,这份宠爱,让者字有了空子可钻。

“有事?”顾惊寒站在门前,没有半分要请者字进去的意思。

者字也不在意,头微偏:“有关这道观,出来说?”

顾惊寒神色寡淡,眼底闪过一丝暗色,略一迟疑,迈出门来,似不想让容斐知道者字将要谈的事,皱眉道:“往树下……”

“好。”

者字应着一笑,身形却陡然一换,瞬息冲进卧房门口。

几乎同时,“嘭”地一声,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挡住,猛地弹了出来。

“啊!”

灼烫的烧痕烙在者字手臂上,撕下他的半边袖子。他身形一晃,踉跄站稳,神色阴鸷地看向门口。

容斐一身骑装整齐,肩上披着顾惊寒的道袍,出现在门内。他举着一盏油灯,照亮了门框靠里的隐秘位置,那里按照方位贴了四张符箓,符箓含着淡金色与浅红色,掺了顾惊寒肉身的精血。

者字扫了一眼那些符箓,忽然笑了:“看来你们是知道了。”

顾惊寒走到门前,神色不变,摇头道:“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者字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语气清淡,却似乎淬着深秋蝉绝的漠寒:“列字醒了。他的执念是阻止云璋复活。”

容斐道:“列字的执念是阻止云璋复活,而者字的执念却是找到云璋的转世。这是相互矛盾的两个愿望。你的云璋若是真有转世,那又何谈复活?按你的说法,他本来就活着。所以,你和列字之间,必定有一个人说了谎。”

他声音一顿,凝视着者字黑气四起,如业火缠身的模样,笑了笑:“比起你,还是列字更可信一点。”

“原来是这样。”

者字恍然,笑了声,“这算是天有不测风云吧,只差一步,我便成功了,却没想到,亏在了这里。那个列字……是季存光?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不过,”者字摩挲着手里从定风波中取出的最后一片阴阳碟碎片,慢声道,“我对着封印血契许下的执念,确实是寻找云璋的转世。但这个执念……本身就不可能实现。”

“你不相信血契。”顾惊寒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者字的心思。

或许当初被封进骨灰盒时,者字许下的执念确实是这个,但这只是个表面的执念。他心中真正的想法从来没有告诉过血契,他不相信顾惊寒可以完成他的执念,他要自己完成他真正的执念。

“你跟我说相信?”

者字突然轻蔑一笑,眼神幽冷,沉着森然的恨意,“顾惊寒,顾天师,我凭什么相信你?当初若不是……若不是你们,我和云璋何至于如此?云璋让我相信你,不愿意我逆天改命复活他的残魂,他不恨你们,但我……从来不会相信我的仇人。”

“执念?”

者字猛然转头盯住容斐,双眼泛起猩红,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什么执念……都是你造的孽!”

那目光犹如一根箭,陡然穿透容斐的胸腔,他一愣,只见者字话音未落,周身黑气凝成巨掌,轰然砸向门口,一击之下,光幕震动。

者字身形一闪,借此机会不顾灼烧反噬,强行探手抓向容斐,五指一张,手掌血肉脱落,化为白骨,凭空摄来了另外四块阴阳碟碎片。

“小心!”

顾惊寒出手阻挡,容斐回神,手一抬,符箓如剑雨射出。

者字猛然后退,周身黑气沸腾一般,推向四面,卷起狂风。

几道符箓瞬息而至,引雷劈开黑风,其内者字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娘的!让他跑了!”

容斐跑出门口,眉心紧皱,眼底犹残存些许恍惚。

顾惊寒仰头看了眼夜空,脸色微沉:“他去滦山了。滦山河底的阵法,吸取了长青山的生机与滦山的死气,在月圆之夜的子时造就阴阳转换之地。是他布下的,他要复活云璋。”

“追吗?”容斐问。

顾惊寒摇了摇头,驱散院内黑气,道:“后天才是月圆之夜,到时再去。眼下便是去了,也找不到他。”

容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双灿然的桃花眼突然转向顾惊寒,唇瓣一动:“你说……者字的话什么意思?”

顾惊寒第一次从容斐的眼中看出一丝不安。

“若是我说,他只是为了扰乱我们,你不会信。”顾惊寒握住容斐的手腕,并不纤细,却很瘦,手指抚过腕内脆弱的脉络,穿入了容斐的指间。

十指相扣,如唇齿相依,似有难言的悸动蓦然蔓延。

容斐挑眉看向顾惊寒。

“不管什么秘密,都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顾惊寒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平白低缓了许多,仿佛掺进了一丝稀罕的温柔质地,他顿了顿,突然张开手臂,说,“抱。”

容斐怔了下,然后一个起跳蹦到了顾惊寒身上,一边被冻得直哆嗦,一边搂紧了顾惊寒的肩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没出息道:“一个字……我都听硬了……你给我冰冰,消消肿……”

顾惊寒收拢手臂,抱着容少爷进屋,心知方才这件事算是糊弄过去了。但者字所说的话背后的含义,却无法不去探究。而且复活魂飞魄散之人……何止是逆天改命,只怕要生灵涂炭。

两人收拾准备睡下。

顾惊寒去看了眼玄虚,看人还活得好好的,没被者字掐死,便设下了一个小阵,以防者字再回来。

搞完这些,顾惊寒回房,便见容少爷已经抱着睡着了。

一身衣服脱了个干净,虚虚穿着顾惊寒的道袍,领口微散,露出大片光洁的后背,薄而有力的肌肉线条流畅。

顾惊寒在容斐的发顶轻轻一吻,给人盖好被子,把缩小的自己的肉身扶到枕头上,贴着容斐的鼻尖放好,靠坐在了床边,闭目养神。

接下来两天,玄虚醒了,但没人顾得上搭理他。

顾惊寒带着容斐临时抱佛脚,拼了命画符,恶补阵法。之前的普通桃木剑损毁不少,千年桃木心容斐没修为,又用不了,顾惊寒便从白繁折了两根树枝,做成木剑,教容斐几招剑法。

令人意外的,容少爷懒归懒,学起东西来却异常地快,给人一种这些东西本就存在他的身上,只是被重新挖掘出来的错觉。

“明天晚上,我也去。”

玄虚浑身上下缠满了纱布,坐都坐不稳,靠着桌子憔悴道,“真没想到那鬼是个奸的……定风波没了,我这条狗命抵给我师父他都不稀罕,怎么着也得弄回点边边角角来,证明我为斩妖除魔努力过……”

顾惊寒扶着容斐的手画符,头也不抬,淡淡道:“努力找死吗?”

玄虚脸色发绿,期期艾艾道:“死是死不了……那什么,顾老大,你看你们这符都画了两包袱了,再多也搁不下了,不然……小弟替你们分担点?”

嘴里不好意思地说着,手却已经摸了一大把符箓塞进了怀里。

容斐瞟他一眼,转了转手腕:“一张一百大洋。”

玄虚手有点软:“回去给回去给。”

顾惊寒抬眼,将一张定神符甩给玄虚,“拿着,你魂魄不稳,善用。”

玄虚美滋滋收了,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只是一说起魂魄不稳,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到,眼珠蒙着一层怅惘之色。

将玄虚的神色变化尽数收入眼底,顾惊寒默不作声,继续指点容斐。

如此这般准备了两天,第三日入夜,三人出了长青观,直奔滦山。

第52章:争夺

霜寒夜,无星无月。

顾惊寒三人还未赶到滦山,便看见黑沉沉的夜空无端升起一道刺目的红色光柱,大水滔天,并着黑风汹涌而起,围绕着光柱沸腾,几乎扑灭整座滦山。

“要快。”

一眼看到那阵势,顾惊寒眉头便是一紧,当即甩出几道符贴上容斐和玄虚的双腿,“此阵阴阳转换,抽取附近地脉生气,要尽快打断,不可耽误,否则方圆四十九里,恐人畜无存,寸草不生。”

容斐冷笑:“真是够狠呐。”他看了玄虚一眼:“你还成吗?走得动?”

“还……还凑合……”

对比起容斐的生龙活虎,玄虚面白如纸,一副随时要去见阎王的架势,跑得快了两条腿都有点不听使唤地打摆子,气都喘不匀。

顾惊寒没有同他废话,和容斐一人一条胳膊,抻起玄虚,顶着怒号的阴风,冲上了滦山。

入山没多久,水浪汇成的黑潮越发澎湃。

顾惊寒和容斐身手灵活,从高地飞快掠行,越靠近那条河,越感到寒意深重,几乎凝成实质,将钻痛的阴冷刺入骨缝。

四下河水翻卷,河面中心却诡异地平静。

者字衣袍飞扬,站在水面上。

无数道细长的红线从河底的阵法玉符上射出,穿透浑浊的流水,投向高空,如编织的牢笼,将中央的者字围困。阴阳碟已经完整,悬浮在者字身前,泛起淡淡的柔光。

者字双手不断结着印,将一条条红线汇入头顶冲天的红色光柱中。每多一条红线,那光柱便会更亮一分,扩大一分。

光柱熏红了夜云,渐染向远方,如一场轰烈浩大的火烧云奇景。

远方村镇城郭的百姓被惊醒,灯光成片的亮起,鸡犬吵闹不安,婴孩啼哭。

“这……这怎么办?”

玄虚被一屁股扔在悬崖下的河边,一边匆匆掏出符箓桃木剑,一边左右看看顾惊寒和容斐,“顾天师,这阵法对鬼魂吸力极强,伤害大,不然就我跟容少先去把他引过来……”

“不能等……”顾惊寒五指修长,骨节圆润劲秀,葬珠的套戒一环一环扣进去,最后在手腕上咔哒一锁,他打断玄虚,形状凌厉的凤目冷光凝结,骤然飞起,“动手!”

顾惊寒话音未落,容斐的符箓便已先一步射出。

“玄虚你掠阵!”

符箓突进红线牢笼,轰然炸开。周遭气场一阵撼动,容斐手持白繁木剑,紧随而至,挥剑斩开数道红线。

“大阵已成,休想阻我!”

者字蓦然转身,已被斩断的红线瞬间全化作红色的长蛇,嘶鸣着露出尖牙,吐出蛇信,扑向容斐,想要将他撕成碎片。

容斐浑然不惧,一把黄符不要钱一样撒出去,扑来的蛇头当即就被轰成了渣滓。

砍断红蛇,容斐并没有冲进去和者字硬碰硬。顾惊寒早就提醒过他,若非是者字为了此阵取回了自己的尸身,操纵尸身不便,影响实力,恐怕连全盛时期的顾惊寒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容斐双腿上临水而立的符箓也快到时间了。

他把身上大半符箓掏出来,一把砸向者字,然后迅疾后退,毫不恋战。

“轰——!砰!”

全是爆裂符,冲击力极大,几乎将河面炸出个坑来,平静的水面瞬间泛起巨浪。

者字护住阴阳碟,挥袖竖起一面水墙,将这动静全数阻挡在外。

他心系阴阳碟,全然没有发现比容斐稍慢一步冲出来的顾惊寒身在何方。而也就在此时,一道寒冷如刀的声音蓦然在他身后响起。

“破!”

极轻的声音,却晨钟暮鼓,砰然炸在者字的耳膜上,令他悚然一惊。

“顾、惊、寒!”

者字咬牙,猛然转身送出一掌,旋即拔身而起,冲入红色光柱内。

在他双脚离开水面的瞬间,河底的玉符啪啪几声,竟碎裂了一半之多。半数红线断落,光柱如日耀眼的光芒刹那黯淡许多。

银戒闪光,轰然砸来。

顾惊寒扛着来自河底阵法的吸力,强忍住魂魄撕扯的剧痛,同样冲入光柱内,与者字飞快交手。

“返阴还阳,就在此刻,你以为你能拦我?”者字攻击凌厉,一手持阴阳碟,继续吸取光柱内的红光,一手指甲瞬间抽长,刺向顾惊寒。

顾惊寒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冷声道:“魂飞魄散,哪怕有残魂可聚,有天时地利,复活成功的几率也不过是万中之一。为一人选生灵涂炭,这就是云璋教你的?”

者字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唇角一勾,眼中红芒闪烁:“顾天师,你以为单凭一两句话就能动摇我?别天真了……你跟我是一样的人,以后……以后你恢复了记忆,就会知道你现在的话有多蠢!”

一掌扫过者字颈间,顾惊寒神色冰冷,丝毫没有受到者字语焉不详的暗示的影响。

者字飞快闪躲,两人在光柱内你来我往,不时爆出炸裂的白光。容斐在河边,和玄虚一左一右,看准机会就朝者字猛砸符箓,轰得者字不堪其扰,慢慢身形不再从容。

“果然是顾天师。”

者字见顾惊寒无动于衷,一笑,“意志够坚定。不过你还能坚持多久?用不了一刻钟,等阴阳碟吸尽这些抽取的生机,我就大功告成了。”

“你还能坚持一刻钟?”

四面风声呼啸,顾惊寒目光凛冽,刺向者字,仿佛看透了一切般,“如若我猜的不错。阴阳碟应当是一件收容魂魄的法器,兼具阴阳转换之功。摔碎阴阳碟,云璋便魂飞魄散,不过是你梦境中一面之词,后续究竟如何根本无从窥知。”

者字的脸色微变。

顾惊寒趁机猛攻,声音低冷,语速极快:“云璋魂魄逸散,没有回归忘川,而是进入了阴阳碟中。你从不知何处,得到阴阳碟阴阳转换之法,便设计了这场戏。”

漆黑的鬼指甲刺啦划过顾惊寒手腕的套戒。

两人错身而过,者字深深看了顾惊寒一眼,语气有些飘忽:“你猜的倒是真对了几分。”

“阴阳碟碎,云璋魂魄逸散,我心死离开,没有理会那些碎片,却没想到,竟有人告诉我云璋并未魂飞魄散,还能复活,只要复原阴阳碟,布下此阵。但等我回去,阴阳碟碎片早已不知所踪……”者字声音一顿,牵起唇角,“但幸好,天不负我……为了今日,我等了太多年。”

“有人告诉你?谁?”顾惊寒敏感地抓住了一点,目光一厉。

者字哈哈一笑:“当然是老天爷!他怎忍看我如此孤独哀痛?”

“是吗?”

顾惊寒眼中冷意一闪,手上葬珠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银光,随之冲出一股灼灼烫意,者字防备不及,双眼如剜般刺痛,一睁一闭之间,竟然已经被逼到了光柱边缘。

阴阳碟一旦开始吸取生机便不能停止,者字绝不能让自己离开红光范围。

当下旋身一折,身影陡然模糊,化作一团黑气,就要越过顾惊寒去。但顾惊寒仿佛早知他下一步动作,抬手恰巧挡在他的前方。

拦路的手只捏了两张黄符,并不是戴了葬珠那只。

符箓裂开,只稍一阻挡,便被者字的黑气冲散,随即整只手连带半截手臂,化为乌有。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顾惊寒扣着套戒的手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一滑,骈指成剑,一击斩在者字拿着阴阳碟的手上。

阴阳碟倏地脱落。

“云璋!”者字惊怒,不顾折断的手腕,另一只手朝阴阳碟抓去。

但顾大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容少爷的白繁木剑豁然刺来,却不是朝向者字,而是刺向阴阳碟。

阴阳碟承下这一击,翻转着跌出光柱。

容斐立刻冲来,准备接下。

者字目中红芒大炽,狠厉之色一闪而过,竟不管不顾一把抓住容斐的白繁木剑。白繁木剑克制阴邪之物,加之者字并不抵抗,当即便斩落了者字的左手。

那左手飞出,正巧撞在阴阳碟上,阴阳碟飞出的轨道瞬间一折。

“草!”

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阴阳碟飞出,容斐气极,飞快追去,却见阴阳碟落处,玄虚已经伸长了脖子往那儿跑,比他近多了。

“真是狗屎运……”容斐气笑了,忙高喊,“玄虚!接住!”

阴阳碟光芒湛湛,如暗夜划破天空的一道流星,倏忽而至。

不用容斐说,玄虚也知道这个决不能放过,搞来搞去打来打去争到现在,为的不就是这个东西吗?

脚下符箓发力,玄虚赶在阴阳碟落地之前,飞扑过去。

就在此时,意外再生。

两只白骨手掌突然从玄虚脚下破土而出,一把攥住了玄虚的双脚,咔嚓一声掰断。玄虚毫无准备,一声痛呼断在嗓子里,直直向前扑去,拼命伸长的手指只差一寸,便能接到阴阳碟。

但也就是这一寸,无力回天,只能任由阴阳碟的光芒一闪,交错而过。

“不!”玄虚的呼吸几乎逼停。

然而阴阳碟并没有落在地上,被再度摔碎。

一只略有些粗糙的女子的手一展,将阴阳碟稳稳地托在了掌心。

玄虚眼前粗制的藏蓝花布衣角在眼前轻轻一晃,视线便不由自主顺着那只抬起的手,看见了手的主人。

女人将阴阳碟举到眼前,边爱不释手地细细打量着,边笑出声来,讥讽又嘲弄。

“艳鬼,棋差一招的感觉,如何?”

者字的身影与顾惊寒倏忽分开,他面上再不见半分癫狂狠意,反而唇角一扬,笑了,“果然是你。云静,你这辈子托生的可不怎么样,竟成了个十八岁便满脸皱纹的老女人……”

顾惊寒顺着者字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岸上拿着阴阳碟嬉笑把玩的,赫然是海棠花戏班的秀姨。

第53章:云璋

秀姨,或者说云静,听见者字的话脸色当即一变,阴沉如水。

“要不是云璋和你,我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魂魄不全,一世比一世寿命短,一世比一世老得快……”

云静的声音里恨意毕现,她顿了顿,挽起鬓角微散的发丝,忽地一笑,“不过往后便不用担心了。待我吸了这阴阳碟内云璋的残魂,便能真正做个完整的人,转世投胎,长大嫁人,相夫教子……艳鬼,你选择利用我之时,可曾想过今天?”

她自顾自说着,似完全不在意者字阴晴不定的神色。

顾惊寒已趁机飞身而下,站在了容斐身边。

云静注意到那一边的动静,眼波一动,在顾惊寒脸上扫了两个来回,似有些诧异:“道体天成……怪不得能引出阴阳碟。”

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太过明显,顾惊寒眉心微皱,神色中带出些许不解。

云静见状,似恍然大悟一般,掩嘴一笑:“哎,这两位小公子,这阴阳碟的事你们恐怕还蒙在鼓里吧。这艳鬼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他是在利用你们哪。当年这阴阳碟碎后,被封入长青山方圆百里,无迹可寻,只有天生道体之人,才能吸引阴阳碟,冥冥之中令其自行解封,聚集过来。”

“照这么说,这阴阳碟是奔着我们来的了?”容斐目含警惕,忽然笑着开口。

云静眨眨眼:“自是如此,不然你以为这艳鬼如此狡诈,怎会偏偏将大阵设在如此时机?”

话到此时,顾惊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恐怕者字醒来之时,便是阴阳碟出世的时机。

者字或许早知云静已经转世来到长青镇,故意引云静和宁云安扰乱自己和容斐的视线,借口帮宁云安恢复云璋的记忆让他们帮忙搜寻阴阳碟碎片,打算在最后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但却没想到,黄雀之后,还有鹰隼。

云静将计就计,在最后关头出现。此时自身是魂体,修为不足,限制颇多,而者字取回尸身成了活尸,以前厉鬼的诸多手段不能再用,战力大减。两人斗得两败俱伤,她再无敌手,便可只管坐收渔利。

好一手如意算盘。

顾惊寒微抬眼,看向者字,却见者字虽面色沉冷,但似乎并未有多少愤怒不甘。

容斐还在与云静虚与委蛇:“我就说,怎么我们刚到这儿不过三五天,这阴阳碟就跟不要钱似的往怀里撞。我还以为是我和惊寒运气实在太好,别人找了好几辈子找不着的东西,我们一来就找着了。闹了半天,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他艳丽锋锐的眉眼忽地一动,扬起一丝困惑之色。

“不过……”容斐顿了顿,“你说的天生道体,应当是惊寒吧?要是惊寒是天生的道体,怎么他少年时十几年住在长青山,都没引来半块阴阳碟,偏偏就是现在……”

云静志得意满的神情一僵,眼神刹那阴冷下来,猛地看向半空中的者字。

一直扮演沉默的失败者的者字迎着云静的视线慢慢笑了起来。

他眉峰轻扬,唇角荡开肆无忌惮的笑纹,原本僵硬阴沉的面容陡然活过来一般,妖异浓艳:“这么多世,你等急了,也变蠢了,云静。”

云静眼中惊疑不定,咬牙道:“你一直在等我这一世!”

“我等的不是你。”

者字周身的黑气幽幽散开,袍袖在狂风中飞扬,他充满戾气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而是你们。顾惊寒,容斐,云静,季存光……”

他念出一个人名,有如实质的目光便狠狠刮在那人身上。

最后一个季存光的名字,他看向的竟然是脸面朝地,似在昏迷的玄虚。

“我醒过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者字看着神色阴冷的云静,语气嘲弄:“你以为想要双生残魂,补全自身魂魄的,只有你一个吗?”

他的视线滑落在阴阳碟上,眼神蓦地温柔了许多。

“你想用我的魂魄补全云璋的残魂?”云静猛然醒悟,神色大变,一狠心,甩手就要将手里的阴阳碟摔下。但这阴阳碟却像是粘在了云静的手上一般,根本甩脱不掉。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微弱的吸力陡然增强,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抽取魂魄与生机,送入阴阳碟内。

怪不得从她拿到阴阳碟时,者字的态度就变得那般奇怪,她还以为他是心灰意冷,无力回天……

“你动了什么手脚?!”

云静原本中年妇人的面容飞快地变得苍老,眼角细纹堆叠,头发染上霜白,仿佛十几岁的光阴被疯狂抽走,“温扬!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云璋复活了?”她又转向顾惊寒,声音苍老凄厉,“你是天生道体,是修道之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逆转阴阳,致使生灵涂炭?!”

顾惊寒看了眼云静,目光望向者字,葬珠在他手上发出轻微的鸣颤。

者字轻笑:“你还想阻我?云璋复活,生机早便够了,若不是为了引云静这奸人,我何须等到现在?最后一步,吸完这女人的魂魄便成了。我早说过,你晚了,顾天师。”

顾惊寒神色不动:“所以呢?”

“所以?”者字笑意转冷,“所以你们的命,就都留下吧。”

顾惊寒心中猜测着者字恨意的由来,面色如霜凝:“我魂体分离,也是你的手笔?”话虽是问话,但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容斐眼神一动,看向顾惊寒。

者字似乎并不惊讶顾惊寒的话,颔首道:“不错。你修为全盛时,我也不敢保证能在我使用尸身时扛住。而眼下你只有一个魂体,便不同了。”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长青山、尸魂堆、村民追赶、落崖落水、魂体分离、宁云安……者字说得没错,从他醒来的那刻起,他们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一直走到现在,即将成为云璋复活的血肉祭品。

“云璋不会赞同。”顾惊寒淡淡道。

这句平静冷淡的话仿佛带着刺般,瞬间刺得者字狂怒不已:“那又如何?!他就是相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道者,才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不管他赞同与否,我只要他活过来……”

“活过来?”

尖锐刺耳的笑声突然响起,者字蓦然转头,就见云静竟弯腰从玄虚的身上抽出一把桃木剑,冷笑着看着者字,然后一剑削向自己的手臂。

“阴阳碟,我能摔第一次,就能摔第二次!”

云静状若疯狂,“温扬,今日你不让我活,我们大不了便同归于尽!我在这滦山经营多年,有什么后手,想必你也不知道吧?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云静干脆利落,朝着一块岩石猛然砸下。

“你敢——!”者字大吼。

然而。

“啪!”

一声清越脆响,如影堆叠,震颤回响。

刹那间,地动山摇。

无数只白骨聚成的鬼手从地底钻出,疯狂长出,抓挠向地面的人。更有鬼手飞速堆积起来,巨大至极,成擎天大掌,狠狠拍向者字所在的半空。红色光柱在这一击之下,竟然摇摇欲散。

者字浑身黑气翻涌,更甚以往。

他直接舍弃了自己为运转阵法而保存的尸身,再度化为厉鬼身,双目赤红欲狂,不管不顾地冲向云静。

黑气卷起一条水龙,随着者字的身形轰然冲下,瞬间将云静绞在其内。

顾惊寒和容斐正要后退闪躲,顺便拽上玄虚,四面却突然生出白骨高墙,结成嶙峋荆棘状,将两人围困在内,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容斐神色一厉,就要强攻,手腕刚抬,却被顾惊寒轻轻拉住。他凝眸看去,这才发现顾惊寒的魂体竟透明得厉害,双脚早便消失不见,整个人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散。

容斐一怔:“惊寒……”

“这阵法专门针对鬼魂,出不去,”顾惊寒声音依旧平稳,但却难掩一丝虚弱,“应当是云静为者字准备的。”

却没想到,中招的成了他。

云静的阵法造诣不低,不然之前宁云安那个十死无生阵也不会让玄虚和者字那般狼狈。即便其中有者字并不尽心尽力的缘由。

“该怎么办?”

容斐睁大眼睛,“你说,我肯定都能做到!你……你不会……像云璋一样……”

看着容斐刹那通红的眼眶,顾惊寒心头一紧,但有些话却不能眼下说,传音也怕被阵法传出去。他展臂将容斐半搂进怀里,攥着容斐的手腕,在他掌心飞快写了几个字。

容斐蓦然抬眼。

顾惊寒摸了摸他的手心,擦去那一点冷汗,低声道:“差不多了。”

随着顾惊寒这句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这动静仿佛半个山头都炸了。容斐站立不稳,若不是被顾惊寒紧紧抱住,恐怕便要载个狗啃泥。

“什么……”

容斐一声惊愕未出口,便被打断。

顾惊寒飞快从容斐口袋内拿出列字的两个骨灰盒,同时葬珠刺出,硬生生将白骨荆棘捅出一个窟窿。在这窟窿合拢前,顾惊寒瞅准机会,扬手便将两个骨灰盒扔了出去。

者字和云静打得不可开交,声势浩大,谁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鼻烟壶大小的两个骨灰盒沿着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飞出,在半空轻轻一旋,滚落在地,其中贴着“列”封印的那一个摔碎了,碎片四溅,里面却没有半点东西洒出,竟是空无一物。

而另一只骨碌碌滚了一段距离,被一只手捡了起来。

“阿扬。”

清冷低哑的嗓音,声调不高不低,却如春日惊雷,瞬间砸得者字一怔,晃神之下,竟忘了抵挡面前油尽灯枯的云静的最后一击。

无数密密麻麻的白骨手掌化成利箭射来,者字不挡不避,眼看便要落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然而只是刹那,本应被再次摔碎的阴阳碟竟突然出现在者字面前,轰然撑起了一层防护罩,将万千利箭阻挡在外。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如以往无数个梦境中那般,揽着者字轻轻往后一靠,贴过一片熟悉的气息。

“竟然是你……”

云静最后一击落空,整个人瞬间苍老委顿下去,颓然栽倒在地,眼中的精光慢慢涣散,“你……你竟真的……转世了……”

她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人,原本阴厉的神色却忽然变得开怀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输了,云璋……你输了!你才是输的那个……你输了……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云静口中涌出黑血,嗓子一梗,便没了气息。

者字木然被揽着落到岸边,怔怔转身,似哭似笑:“怎、怎么会……怎么会是你……你骗我……”

“他没有骗你。”

云静身死,白骨荆棘碎裂,顾惊寒击碎阵法出来,看向者字身前的云璋,或者说,玄虚。

玄虚仍是那副平常的相貌打扮,但气质却变得迥然不同。如被泉水冲刷过般,那股子吊儿郎当的气质洗净了,便显出卓然超脱的清冷之意。即便他的相貌与当年的云璋没有半分相似,但气质,乃至气息,却是一般无二。

“若我猜得不错,当年云璋的魂魄,应当是分作了三部分。”

顾惊寒淡声道,“一大半进入了阴阳碟,沉睡被封,另有两缕,一缕进了忘川蕴养,转世成了玄虚,一缕进入骨灰盒,封成列字。”

玄虚看向顾惊寒,露出一个温和恭谨的笑:“师伯所言不错。”

顾惊寒一怔,容斐眉心狠狠一跳:“师伯?”

“此事说来话长,”玄虚温声道,“待我先解决了阿扬的事,再与师伯解释。还望师伯见谅。”

说罢,玄虚突然伸手抱住面前的者字,者字一僵,似要挣扎,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埋头死死抱住了玄虚,浑身颤抖。

“阿扬,没有多少时候了,和我一起等,好吗?”玄虚温柔地揉了揉者字的头发,轻声道。

“你……你还信他们!”者字声音微颤。

玄虚笑了笑:“就当陪陪我。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者字浑身的戾气轻而易举就被最后这轻飘飘的两字击碎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玄虚垂头轻轻吻了吻者字的唇角,与他额头相抵,眉心相对,轻声念了一句模糊的咒语。旋即,者字周身的黑气轰然一散,他的神色变得有些空洞,呆呆地被玄虚抱住。

抱起者字,玄虚的手掌按在河面上,往下一沉,便有被者字舍弃的尸身和一副白玉棺椁从水中升了上来。

玄虚将者字和尸身都放入棺椁内,却没有合上棺材盖,而是转身来到顾惊寒面前。

“你也在等这一世。”顾惊寒突然道。

玄虚一怔,笑了起来:“我们都在等这一世。”他看了眼容斐,“师伯,我可以和您单独谈谈吗?”

容斐眼神一冷,紧盯着玄虚,但却没有反对。

顾惊寒皱眉,本想拒绝,但在看到玄虚的眼神时,他却从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同。这点不同让他神色一动,点了头。

两人横渡河面,绕到了对岸。

顾惊寒对容斐点了点头,看向玄虚:“说吧。”

玄虚默然片刻,沉声道:“师伯,我们都骗了您。可以说,这是一场弥天大谎,但真相本不该由我来告诉您。可是如今阿扬已经被蛊惑,做下了错事,恐怕未来的一切,已经变了。”

他将手里的阴阳碟递向顾惊寒,道:“物归原主。”

顾惊寒却没有接,他的视线冰冷中带着几分恍然,紧紧盯着玄虚,声音沉冷道:“你究竟是谁?”

玄虚笑了笑,手指屈起,在阴阳碟上轻轻一弹。

一行金色小字如光影剥离般,从阴阳碟的中心浮起——

九月十八,斐生辰,寒赠。

这行字出现的刹那,四周景象轰然碎裂,如被时空浪潮卷席,刹那间空黑一片。而这空黑只有一瞬,如一块巨大的幕布般,很快便被添上其它颜色。

就如者字曾让顾惊寒和容斐进入的梦境一般,这是另一个人的梦境。

周遭喧闹的人声渐渐生动起来。

这是一条古时繁华的长街,摊贩众多,店铺林立,百姓们摩肩接踵,穿梭在吆喝声和笑闹声中,一派和乐。

“哎,瞎子,你给少爷我算算今日财运如何。算得不准,本少爷就将你抢回去做媳妇!”

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嚣张恣意,清越动人。

顾惊寒瞳孔一缩,蓦然转身。

玄衣少年手执一根火红色的长鞭,随手挽着,浓艳而锋利的眉目间流淌着促狭的笑意。他无所顾忌地一脚踩在一个算命摊位上,扬着眉,眯着桃花眼,盯着面前的人。

是容斐。

顾惊寒一怔,倏地看向那位算命的摊主。

素白道袍,面容冰冷,一条白缎束在脑后,蒙了眼,竟和他的五官一般无二。

这是……他和容斐的前世?

——卷三·阴阳错碟·完——

卷四:天地如囚

第54章:妄想

听见面前传来的声音,年轻俊美的道士手一抖。

几枚铜钱倏地摔落。

他的脸上似有悲喜难言的愕然一闪而没,很快被收敛干净。然后他循着声,微抬起头来。

年轻道士肩若刀削,背似竹松,即便只是坐在一块灰扑扑的粗糙麻布上,仍有清正端谨的出尘之意,与周围乱糟糟的闹市迥然不同,却又融入得毫无排斥,自然而然。

时值晌午。

漫射的炽烈日光令人眩目,散乱地落在道士清逸的侧脸,和淡漠不动的唇角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冷而清淡:“那便抢吧。”

玄衣少年怔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算得不准,本少爷就将你抢回去做媳妇!

那便抢吧。

横行霸道惯了,容少爷没成想,头一次无师自通调戏人,就遇上了个不一样路数的,竟然敢翻过来挑衅他。

他怔怔盯了道士那两片削薄的唇许久,才偏头掩住泛红的耳根,恼怒地一甩鞭子,骂了句:“扫兴。”

撂了话,容斐转身便走。

年轻道士似没有听见一般,慢慢将摊子上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收进随身的布袋。

不过几个呼吸,少年的声音便又在头顶响起,“话……是你允了的,就是反悔了,本少爷也绝不会放人,你记清楚了!”

然后手腕便是一紧。

满脸通红的少年揪起长鞭一头,抓着道士的手臂结结实实绑上,又把算命摊上的东西囫囵一卷背起来,拽着眼盲的道士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

表情凶狠不耐,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护着身后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人。

“道长,你不是出家人吗,怎么给我做媳妇啊?你该不会是诓我的吧?”

“哎,我真是长青山上的山大王,你跟我回去了,就是真的压寨夫人,今晚就要跟我睡一个被窝……道长,你会不会啊?”

“我叫容斐,文采斐然的斐,你叫什么?”

一前一后,不知何时变成了并肩而行,容斐欺负身边人双眼看不见,便放任自己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肆虐在他的脸上,桃花眼眯着,戏谑玩笑。

“顾惊寒。”年轻道士冷冽的声音突然打断他。

容斐一怔,觉得这三个字熟悉得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刺得他生疼。但要细想,他却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顾惊寒忽然抬手。

容斐握着鞭子的手一紧,一咬牙正要动作,却见顾惊寒摸上了手臂上缠着的鞭子,淡淡道:“松了。”

然后修长的手指一动,将束缚自己的鞭子捆得更结实了几分。

兴许是头一遭见着被抢还这般积极的,容斐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少年清冽的气息停在顾惊寒身前寸许:“寒哥哥,我真有点喜欢你。”

午后日光散漫。

玄衣少年就这样带着年轻道士出了城,一路不紧不慢地走,从官道下了羊肠小道,最后迎着黄昏的袅袅炊烟,路过一座村子。

正是结束了一天耕种,回家的时候,田间地头的农汉村妇纷纷和少年打着招呼,野菜鸡蛋一小筐一小筐地往少年怀里塞,还有夹袄布鞋穿插其中。

“李婶儿,真不用,我还有衣服穿呢,您省着给大牛做衣裳,大牛这几天不是要相媳妇儿吗?”

容斐像个蜗牛般背了一后背,手忙脚乱地推拒。

“山寨里一群大老爷们,懂个什么,你看你衣裳都短了多少了,婶子给你的,拿着就是!”农妇又给他塞了一双布鞋,絮絮叨叨地,“你看你山上又来了新人,这点东西哪够用……”

容斐拉着顾惊寒落荒而逃。

两人从村民中脱身时天色已经暗了,到上了山,进了山寨里,已是四下漆黑一片,星月高悬。

山寨大门开着,一群老弱病残迎出来,卸下容斐满身的东西,不由分说地拉着两人去吃饭。

一串小孩子跟小豆丁一样蹭在顾惊寒的腿边,将攒下的糖豆和碎糕分给他。

“大哥哥,你也在山下吃了很多苦吧?”

小孩踮起脚,伸长了手够着拍顾惊寒的肩,“没事了,到了寨子里,就不用吃苦了,容少对咱们可好了!”

顾惊寒接了一颗糖豆,默然不语。

好像就真是来给容小霸王做压寨夫人一般,顾惊寒留在了这座山寨,没有下山。

山寨里几乎没有青壮年,小孩子和老人最喜欢做着活儿说话,没几日,顾惊寒便将容斐的家底儿听了个一清二楚。

容少爷在几年前确实是个少爷,名将之后。但后来祖辈蒙冤,战死沙场,家道中落,亲朋散尽,小少爷孤苦无依,游荡了许久,终于一咬牙,抄起鞭子上山当了土匪。

这土匪名不符实得厉害。

不仅帮长青山下的村镇赶跑了其他匪寇,还常年负责抓贼逮狗,在农忙时帮村民们收麦打谷。

容少爷还喜欢捡人,乞儿,孤寡老人,还有身有残疾无人照顾的,都会被他带上山寨,做些编竹筐扎草鞋的小活计。他还开了一块荒地,种些稀稀拉拉的麦子和菜,偶尔进山打猎,回来之后就背起几个竹筐草鞋,去城里卖了,换回一山寨人的吃喝。

所以,当山寨里的人看见顾惊寒上山,才没有多问什么。双眼已盲,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残废。

不过这残废,虽残,却并不废。

即便看不见,顾惊寒也依然可以笔也不颤一下地写出字来。

当他信笔默出一篇三字经,且一字不差一笔不乱后,他就成了整个山寨炙手可热的人物。

容斐揽着一群小豆丁,给他架了个棚子做学堂。

每日清早,都有朗朗读书声从山寨内传出,和着林间鸟鸣,如清新澄然的乐章。

摇头晃脑背书的小孩们有机灵的,偶尔会伸长了脑袋往窗外看,总能看到那本该在前院打拳练武的人抱着火红的长鞭,靠在窗边,盯着屋子里目盲的先生,笑弯一双桃花眼。

如果先生恰好转向窗口,外面的人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眨眼就跑不见了。

“先生!容少爷又在外面偷师呢!他可是个大懒虫,以前不好好念书,现在来偷师,羞不羞!”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但顾惊寒看不见,或者说,自从留在了山寨容斐便很久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压寨夫人,或是其他,都是显而易见的玩笑。

秋去冬来,山寨里过年了。

许多村民上山,篝火燃起来,整座寨子里都是欢声笑语,红火气氛。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顾惊寒堵住了避而不见的容斐。

“你说你要走了?”

容斐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他将急促的喘息压回嗓子里,背靠墙壁,微仰起头,咬着牙看着面前的人,“你……你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寨子里有什么不好的?他们……都拿你当亲人……”

一墙之隔,外面的欢笑跃过来,遥遥的火光晃出陆离的光影,栽满小院阴暗的角落。

顾惊寒听着容斐无措的呼吸声,道:“我有些事。”

容斐的呼吸一顿,复又慢慢起伏起来,带着低哑的声音:“我攒钱给你找了大夫看眼睛,起码……等好了再走吧。连黑天白日都看不见,你就不憋屈?”

他说着就笑了起来。

“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我,”容斐说,“不是本少爷吹,本少爷长得好看着呢。你看了,说不准就喜欢上了……喜欢得愿意为我破戒了,还俗了,搞断袖了……”

顾惊寒突然抬手,按在容斐的额前。

声音戛然而止,容斐一怔,看见白缎蒙了眼的道士用手指抚上他的眉眼。

温润微凉的触感,滑过眉,拂过眼,指尖从鼻梁轻轻落下,下巴被托起,拇指的指腹停在唇边,顿了顿,忽地重重一擦。

虎牙刮到唇,容斐吸了口气:“嘶……你……”

“看见了。”

顾惊寒淡淡的声音响起,他收回了手,说,“很好看。”

容斐心跳如擂鼓,抓住顾惊寒的胳膊,顾惊寒没有动,道:“我的眼睛治不好。窥探天机,是天谴,你不用再费心了。”

“再留半年……”

容斐松开手,“去年你是十月上的山,今年要走,也要等十月,我这个要求,不为难人吧。”

“好。”顾惊寒沉默片刻,应了下来,转身欲走,却又被容斐拉住。

眼上的白缎被解了下来,容斐抬手,抽出一条月白带绣纹的缎带,重新给顾惊寒绑上,“系块白布,跟奔丧似的,难看。我送你条新的,当是生辰贺礼,用药草泡过,对眼睛好……”

他看着这人低垂闭合的眼,俊长的眉,手指不舍地将缎带打了结,慢慢垂下,笑了笑。

“……这才好看。”

寒气散去,冰消雪融。

春风吹来时,山寨的道士先生有了一条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新缎带,寨子里的容少爷也不顾脸面地搬着小板凳,和一堆才到他腰腿高的小萝卜头挤在一起,听先生讲课。

天气热了后,容少爷去瓜田里抱了西瓜回来,在井水里泡着,总要把最中心的一块挖了,送到先生的案桌上。

心灵手不巧的容少爷还花了好长时间做了一个蚊帐,每晚睡前瞪着眼睛,打完顾惊寒的一屋子蚊子,才功成身退。

一味的,拙劣而贴心的示好。

“九月十八,是我的生辰。我想和你过,等过了,就让你下山。”

暑气将尽时,顾惊寒被喝醉的容斐缠着絮叨了半宿。

他将人塞回被子里,手指按着这人头上的穴位,直到一阵轻微的鼾声响起。

千年桃木心,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顾惊寒却毫不在意地将其砍成了两截,一截大些,做了把桃木剑,一截小些,他便雕了一块木牌。

木牌雕成后,他割开手腕放了半碗血,以血温养,直至桃木心的灵气被锁住。

然后他为木牌覆了一层白木,用符笔写下一行字。

九月十八,斐生辰,寒赠。

做完这一切,容斐的生辰便也到了。

顾惊寒在当日清早下了一趟山,傍晚归来,牵回一匹骏马。

容斐将门出身,怎会不喜欢好马?只是如今穷得连头驴子都买不起,又奢望什么高头大马?只是没想到,顾惊寒竟然为他带来一匹骏马。

“真是好马,你从哪儿弄的?”

顾惊寒听得出,容斐的声音里难掩兴高采烈。

“算命得的。”

容斐挑眉,没多说什么,反而一翻身上了马,把手伸向顾惊寒:“出去遛一圈?”

顾惊寒没有拒绝,抓住他的手一借力,翻身落在容斐身后,勒住缰绳,一夹马腹。

“你往哪儿骑呢?我来!”容斐一把抢过缰绳。

纵马飞奔,人声渐远,呼啸的风掠过耳际,猎猎而响。

不知跑了多久,骏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顾惊寒略感诧异,去摸缰绳,正要开口,却忽然迎面扑来一股奇特香味,他脑内一沉,蓦地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却是手脚被死死绑住,道袍散落,一具温凉的身躯覆上来。

“你醒了……”

坐在他身上的人哑声笑,“就这么一夜,可别怪我,我白给你睡还不行吗?嫌弃也给我憋着,别显得我多贱似的……”

顾惊寒额上的汗滚落下来,声音嘶哑:“我不喜欢你。”

动静一停,容斐的嘴唇蛮横地撞了上来:“放什么屁!我喜欢你就够了……”

荒山野岭,无星无月。

奇特的香气混杂着异样的响动在草丛间靡靡散开。

许久,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一挣,从绳索里轻而易举脱出,探过来捡起凌乱的衣衫。

顾惊寒静谧无声地穿过山寨,将容斐送回了房间。

他将木牌挂在容斐的衣带上,在床边坐了片刻,凝视着稀薄昏黄的烛光里,少年艳丽锋锐的眉眼。

末了,在那双桃花眼湿红的眼角轻轻落下一吻。

“你说得对,”顾惊寒笑了笑,“这就是命。”

他连夜下了山,停留在山脚下一间客栈里。

坐在客栈的木桌前,顾惊寒时隔一年,再次拿出他的铜钱,掷在桌上。

骨碌碌的响动,与一年前初遇容斐那天一模一样的卦象。

“瘟疫……”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鲜血漫过顾惊寒的唇角,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此等天机,卜出来就要消耗多年寿命,而一旦出口泄露,十死无生,或许连片魂魄的残渣都不一定能留下。

顾惊寒将铜钱收起,在客栈盘膝静坐。

观看梦境的顾惊寒站在身穿道袍的自己面前,看着这一切,微皱起眉,很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

他不清楚这个可能是前世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看起来……他好像不是刚认识容斐?而且这个卦象……令他隔着梦境,都感觉到了不详。

他的问题没容得思量太久,就得到了答案。

顾惊寒在客栈的第四天,容斐依旧无头苍蝇一样寻不到人,而一个和严子棋相貌一般无二的青年却登了门。

他见到顾惊寒便是满面怒容:“顾天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体内封的东西要出来了!天下将乱,有多少无辜之人要惨死……你居然还在心软!”

顾惊寒的唇角溢出血来:“他是无辜之人。”

严子棋身体一僵,颓然一笑,艰涩道:“他是无辜的,但又有谁不是无辜的?我们不能功亏一篑……顾天师,你的心都掏出来了,眼睛都挖了,还会……还会为了这个凡人心动吗?”

“不要再妄想了……”

第55章:天机

顾惊寒眼前漆黑一片,耳畔回荡着严子棋的无奈苦笑,神思却回到了数十年前。

数十年前的长青山与眼下迥然不同。

那时的长青山是修道圣地,山水幽美,林木繁茂,盈盈绿意四季不败。没有什么山寨,也没有平凡百姓,有的只是一座时隐时现,超脱于凡尘俗世的道观。

时逢乱世,民不聊生。妖魔纵横,百鬼夜行。

世外的修者逢劫必出,都纷纷下山,选中自己想要辅佐的明主,共渡此劫。长青观自然也不会例外。

“奉阳国主已在山下等了数月,几番考验,都算心诚。如今其他修者大多都入世了,再晚怕是要赶不上此劫的造化了。寒儿,今日你便下山,去辅佐那位奉阳国主,斩尽妖魔,在这乱世中寻求自己的造化吧。”

风声飒飒的竹林间,长须白髯的老道低叹一声,拍了拍身旁弟子的肩。

“是,师父。”素白道袍的青年微一颔首,面色清淡。

老道瞅了青年一眼,笑骂:“真是个冰块性子。”声音一顿,却是一笑,“也好,这样的性子,总不会入了世,就被七情六欲蒙了眼。”

“寒儿,切记,入世容易出世难,定要守住己心,不忘初衷啊。”

老道的叮嘱声慢慢落在了身后,顾惊寒穿了一身道袍,手持一柄桃木剑,半点行李也无,就这样趁着晨光下了山。

山路崎岖,拨云见雾。

顾惊寒在阵法中绕了不多时,便见到了轻装简行的奉阳国主。

那是个半点没有国主模样的人。

墨衣乌发,跨在马上,手中把玩着一根柳条,一双姣好惊艳的桃花眼半眯着,似有些百无聊赖。

也不知师父那句心诚,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就在顾惊寒隔着稀薄雾气打量着奉阳国主时,那双半阖的桃花眼蓦地一抬,望向了雾气内。

没有再隐藏下去的必要,顾惊寒信步走出缭绕的白雾,踏着朝阳辉光施了一礼,“长青观,顾惊寒。”

逸世出尘,仙人之姿。

那双桃花眼中翻涌起无可遏制的震撼与痴迷,然后轻轻一眨,将一切情绪尽数收敛,笑着回了一句:“奉阳,容斐。”

这才是他与容斐真正的初识。

而那时他还并不知道,自此一眼始,便是在劫难逃。

顾惊寒同容斐离开了长青山,一路斩妖除魔,回到了奉阳国。

争夺天下,顾惊寒不想沾手,便搬到了容斐的寝宫,只负责他的安全。

日夜相伴,朝夕相对,陌生的两人渐渐熟稔。

顾惊寒话不多,也没有太多情绪,许多时候都是容斐在说,顾惊寒在听。

偶尔容斐会让顾惊寒讲些斩妖除魔的事,或者山中修炼的日子,无趣平板的叙述全当了催眠曲听,模模糊糊睡过去前还要嘲笑一句“过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在顾惊寒看来,容斐是位极好的国主。

勤政爱民,处事公正,心怀慈悲。他没有过大的野心,穷兵黩武,却也绝不会任人欺负,丧权辱国。寝宫的灯常常一亮一整夜,都是容斐在处理政务。

有时会有些魑魅魍魉钻进来,意图谋害容斐,都尽数斩在了顾惊寒的剑下。

渐渐的,长青山顾惊寒的名声便传扬了出去。

知道了他的来历,那便有了应对的法门和计策。

在一次出征中,敌方以数百百姓结阵,困住了不能随意对普通人出手的顾惊寒。等到脱困而出,容斐已是浑身浴血,奄奄一息。

顾惊寒用丹丸吊住了容斐的命,日夜兼程赶往长青山,想求师父救容斐。但天有不测风云,长青山周遭忽发瘟疫,容斐身体羸弱,还未入城,就染上了这疫病。

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容斐垂死,药石罔效。

而就在这时,三名修者来见顾惊寒,告知他这瘟疫并非突发,而是天道之乱,天魔降世,若是不能及时封印,那便是灭世之灾。他们想让顾惊寒帮忙,集众人之力,将天魔封印进一位大功德之人的体内,以功德之力,压制魔意。

“当世大功德之人,奉阳容斐。”

严子棋低声道,“顾天师,奉阳国主既然已经无法医治,倒不如……”

顾惊寒胸中平白翻涌出一股怒气,向来平静无波的眼中冷光湛湛:“不可。”

他看向严子棋:“别和我说非要大功德之人不可,除此,修者亦可用毕生修为封印天魔……”

严子棋摇头道:“修者是可以,但要近百年修为才有一线机会,我只问你,如今这世间还有几个过百年修为的修者?顾天师,若你几十年后来说这话,或可一试……”

顾惊寒蹙眉:“我……”

“我愿意。”

一道有气无力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将这件事盖棺定论。顾惊寒只是保护容斐,没有反对他的理由,而且他也不知他为何想要反对这位奉阳国主的决定。

四名修者结阵,将方圆数百里的疫病之气聚起,逼迫天魔现身,趁其虚弱,还未成形,封入了容斐体内。

封印刹那,顾惊寒注意到有两缕疫病之气逃出,钻进了严子棋和另一名修者体内。但两人均未有所感应,也无不适,只好压下。

天魔入体,容斐气息断绝之时,忽有回光返照,让他枯瘦的容颜瞬间恢复了往日模样。

他朝顾惊寒伸出手,桃花眼中波光潋滟,浮光掠影,万象幽昧,却只拓了一人模样。

容斐轻声道:“顾天师,寡人有些冷……能帮寡人……暖暖手吗?”

风摇起高台上的层叠纱幔,如万雪齐舞。

那只手苍白修长,莹润劲秀,从纱幔中抬起,停在顾惊寒身前。

望进容斐的眼中,顾惊寒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心中骤然一悸。

怔忪之下,身体僵住,竟不能动作。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只固执朝他伸来的手轻轻一晃,猝然落下,如雪落枯枝,悄然崩塌。

容斐死了。

十年后,乱世结束,顾惊寒将容斐的尸身带回了长青山。

因魔气溢出,长青山沦为凡山,师父死后,长青观不再,顾惊寒游历天下,寻找解决天魔的方法。

严子棋再次看见他,只说了一句话:“凡人追逐仙者,便如蝼蚁欲登天,不自量力,痴心妄想——这是容国主都明白的道理,顾天师,你为什么看不透呢?”

“你真的心动了吗?”

顾惊寒闭关了。

一闭关便是数十年,等他出关时,挖了眼,剜了心,卜算出一线转圜之机,然后,他在长青山脚下摆起了算命摊,等到了转世的容斐。

回忆到此为止。

时隔数十年,严子棋再度问出了当年让顾惊寒避而不答的问题——

“你的心都掏出来了,眼睛都挖了,还会为了这个凡人心动吗?”

现在的顾惊寒该怎么回答他?

短短的回忆走神之后,顾惊寒在严子棋的注视下竟然笑了笑,“我已有百年修为。”

“你不才修行了七十年吗……”严子棋茫然了一瞬,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顾惊寒,难以置信道,“你……天魔封印本不该动摇,是你故意提前破开的?你……你这般拼命修行,是想……以身替之?”

顾惊寒闭上了眼:“劳严天师相助,三日后子时,引天魔出,封入我身。”

他看不得容斐因着身封天魔,一世比一世寿短,一世比一世凄苦。如果这件事终究要有人来背,那不如是他。

严子棋怔怔看着顾惊寒,闭了闭眼,不再言语。

三日眨眼即逝。

第三日,顾惊寒先严子棋一步上了长青山。

延展曲折的山路上,容斐乍一见顾惊寒眼中便涌起了狂喜,正要上前,却又蓦然一停,抬起了手中的弓箭。

拉弓搭弦,箭在弦上。

“你究竟是谁?”狂喜被怀疑掩盖,容斐神色冰冷。

寒芒直指眉宇,顾惊寒却恍若不知,一步一步走上来,直到箭尖刺上他的咽喉,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你怎么……”容斐一惊,忙要收手,却被顾惊寒一把擒住了手腕。

严子棋发动了前两日布下的阵法,顾惊寒感觉到源源不断的阴冷气息涌入体内,渗入魂魄,令他几乎浑身冻结。

只除了手心这抹温热。

顾惊寒攥着容斐手腕饿手微忪,却不等缩回去,便顺势向下,将他整只手裹进了手掌内。

这时的容斐还小,手比顾惊寒小上一截,被纳入手心一裹,便是全然不同的气息的侵袭。

容斐终于意识到不对,弓箭一扔,抬起另一只手抓住顾惊寒的手,“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惊寒感受着手掌内的温热,低冷的嗓音柔缓下来,道:“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听仔细,记清楚。”

容斐一怔:“你说……”

“今夜过后,方圆百里,瘟疫横行,长青山有药草名青甘,可控……”顾惊寒开口吐出第一个字时,鲜血便控制不住地从他的唇缝溢了出来,落红衣襟。

“三年后,兵乱起,淮城有名将,善弓弩……”

“十年后,南方大旱……”

“十九年后,北河改道……”

“二十七年后,岐山地动……”

血染道袍,骨肉脱落。

“闭嘴!别说了……我让你闭嘴,顾惊寒!你疯了吗!”容斐想要挣开顾惊寒的手捂住他的嘴,双眼通红,目眦欲裂。

顾惊寒死死按着容斐,他感觉到了天魔入体的阴寒,在身躯彻底死亡前,低而快地说道:“你会忘了这一切,只记得我说过的话。”

“阿斐,睡吧。”

容斐倒在了子夜的树丛。

“你竟然窥探了如此多的天机……”严子棋从林翳间走出来,脸色苍白,“你不想有下辈子了吗?!”

“终归一死,我希望他余生顺遂。”顾惊寒低声道。

有风穿林而过,月影重重。

严子棋看着顾惊寒血肉模糊的尸身,对身后走来的修者道:“沉渊,我真的难以置信……长青山的顾惊寒,竟然死了,死在一个凡人身上……”

“入世容易出世难。”

陆沉渊叹了一声,握住严子棋的手,“不过若你是个凡人,也有此一劫,我想必也会和顾惊寒做同样的选择吧。谁说他是个冰疙瘩……”

幽沉的叹息散入风里。

“……明明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大岐王朝开国皇帝容斐的一生堪称传奇。

容斐年幼失怙,落草为寇,后借一场瘟疫获取民心,于乱世中拥兵自立。

艰难时于淮城得名将辅佐,终平乱世,建大岐王朝,定都岐山。

容斐称帝之后,手段凌厉,勤勉心善,广施仁政,百姓爱戴。

在位期间,赈南方大旱,防北河改道,预岐山地动,攘内安外,堪为千古一帝。

容斐一生无妻无子,百年后,葬入岐山大墓,陪葬品仅有一块简陋木牌,成为史书上一道传奇。

同年,长青山上。

一名面容冷淡四五岁大的小孩来到废弃的道观前,茫然之色于眼底一闪而过。

白发苍苍的老道从观内走出来:“小孩,怎么一个人来这荒山野岭的?”

“拜师。”

老道眯起眼:“喔,想当小道士啊,那你叫什么啊?”

男孩看着老道:“顾惊寒。”

“好,贫道可以收下你,让你留在长青观。但你须得每日申时在山路上那处竹林等人,等到那人来为止。”老道笑着说,“那人姓容名斐,是你师弟。”

第56章:预示

容斐走上长青山的那个傍晚,火烧云霞,燃起半边天光。

竹林前的少年盘膝坐在一块高大磐石上,缓缓睁开一双形状姣好的凤眼朝他看来,清俊冷肃的面容如工笔画描绘的一般端谨逸致。

暮日西沉,浮光披落在他乌黑的长发和素净的道袍上,朦胧幽谧,如不慎窥来的仙人遗色。

容斐愣在原地,怔怔看着,便见那少年开口道:“我叫顾惊寒,你叫什么?”

唇瓣动了动,容斐找回自己的声音:“容斐,我叫容斐……文采斐然的斐。”

“从今日起,你是我师弟。”

一句话,从破庙里爬出来的乞儿就成为了长青观第三个主人。

老道是个不作为的,整日只会闭门念经,长年累月也不会见这两个便宜弟子一面。容斐进了长青观,朝夕相对的,便只有一个顾惊寒。

顾惊寒将只有六岁的容斐安顿在自己隔壁的卧房,但这个师弟似乎胆小得很,每逢打雷下雨,或是做了噩梦,就要跑来敲他的房门,抱着枕头瞪圆了一双桃花眼看着他,搂着他的脖子蹭进他怀里,还要他讲故事才能睡着。

顾惊寒自忖自己心肠冷得宛如铁石,但每每对上这个小师弟,却是无可奈何。

“我还小,当然害怕,等大了就好了。”容斐赖在顾惊寒的被窝笑嘻嘻说。

他知道顾惊寒纵着他。

这个脸色冷得掉冰渣的师兄对他心软得可怕。

几岁大的顽童起初还有点规矩,后来便是出了笼子的鸟,在整座长青山撒了欢儿地玩,祸害了整个山头。水里游的,天上飞的,还有园子里老道最喜欢的几丛兰花,全都被他辣手摧残过。

但顾惊寒从来没有真正训斥过他。

即便长到十几岁,容斐也常常滚得一身是泥,被顾惊寒从山林里拎出来,带回道观,不痛不痒地挨上一戒尺。

真的不疼,但不过半个时辰,这人还是要拉着他的手,认真仔细地涂上药。

容斐从来没有告诉过顾惊寒,其实他不爱调皮捣蛋,只是顾惊寒为他涂药时的眼神太过认真专注,他想让这双眼睛永远只看着他。

这种情绪也不知什么时候攻占了他的脑海,令他沦陷其中,无法自拔,不可遏制。

但他慢慢长大,便知道自己再做这些事已经不合时宜。

长大的容斐开始跟着顾惊寒做早课,练剑,打坐修行,偶尔会一起下山逛集市,老实了许多,也听话了许多。

直到在一次集市上,容斐无意中翻开了一本了无名话本。

不过是寥寥几眼,就令他如遭雷击。

这一天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顾惊寒和容斐共撑一把伞,慢慢往山上走。

容斐不自在地落后半步,克制而晦暗的眼神时不时扫在顾惊寒的侧脸上,矛盾而沉郁。

“师弟。”顾惊寒步子突然一顿。

容斐猝不及防,撞在他肩上,正要避开,却被顾惊寒反手揽住了肩背,半靠进顾惊寒的怀里。

“师兄,怎么了……”容斐浑身僵硬,舌尖有些打颤。

“靠近些,”顾惊寒看他一眼,手掌按在他湿透的半边肩膀,“湿了。”

天边猝然落下一道惊雷。

容斐猛地伸手抱住了顾惊寒的腰,将脸死死埋进他的颈窝,默然片刻,才道:“师兄……我害怕。”

自从容斐长成了小小少年,顾惊寒便再未与他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温凉的气息侵来,令他微微一怔。

想要推开的手抬了起来,却轻轻环住了少年的腰。

“娇气。”

容斐蹭了蹭:“都是你养的。”

顾惊寒叹息,这么恬不知耻的师弟,竟还真是他养的。

恬不知耻的容斐还喜欢得寸进尺。

从这一日后,他便时不时就要懒着骨头凑到顾惊寒身边,蹭蹭靠靠。

他还搜罗了一堆情诗,整日对着顾惊寒念,顾惊寒问他知道什么意思吗,他便笑着回:“就是我喜欢师兄的意思。”

模棱两可,却还是砸进了顾惊寒的心底。

长青观没什么香火,整个道观的生计全靠山上那一亩三分田。

顾惊寒没有半点种地的天分,年年颗粒无收,只得偶尔下山算算命抓抓鬼,维持生计。直到一次捉鬼斗法中,顾惊寒中了暗算,重伤不起,容斐背着他走了数十里,回到了道观。

自此,顾惊寒就被容斐禁足在了长青山。

每日晨起,容斐便换一身短打衣裳,去收拾那些田地,顾惊寒帮忙挑水,却常常被容斐嫌弃,把他赶到田垄外。

“师兄,你看我手上起茧子了,不好看了,你给我揉揉吧……”

“师兄,我今天饭烧糊了,想吃你做的鱼……”

“师兄,你看现在我种地你做饭,我们像不像一对小夫妻?还是我是童养媳的那种……”

袅袅炊烟,伴着香火钟鸣,在黄昏落日中静谧美好。

容斐时常会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赖,只要他能看到师兄,他的师兄能看着他就好。但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老道收了第三个徒弟,是长青山化妖而成,起了个名字,就叫长青。

长青初生,是个懵懂的婴儿,老道看顾了一年,便又做了甩手掌柜,将孩子扔给了两个青年。

容斐与顾惊寒做一对小夫妻的愿望成了真,还是不用洞房就有个大胖小子的那种。

容斐虽然一边嫌弃着长青碍手碍脚,但另一边却又做了个小背篓,天天背着小长青上山下河,四处淘气。

顾惊寒却没了容斐在自己身上见过的那种无度纵容,反而严厉得很,长青刚学会走时,便被手把手教着练剑。

但顾惊寒也会做桂花糖给长青,带着他去集市买小木偶小糖人,教他道理,带他读经,一如他曾待容斐那般,却又有些不同。

岁月最是难考,眨眼即逝。

长青成年之时,顾惊寒闭了关。

也是在那一年,老道给了容斐一封信,让容斐下山,去做岐王朝的国师,镇守其百年国运。

“为何非得是我?”容斐懒得骨头痒,费解至极。

老道漫声道:“不是你就要是你师兄,他现在闭关在紧要关头,你看着办吧。”

容斐仍不乐意,老道却又施施然加了把火:“你师兄百年内出不了关,等百年后,你回来了,他出关了,为师答应你一件事。”

心思被拆穿,容斐惊讶之余,干脆利落地收拾行李下了山。

临行前,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了一封长信,塞进了顾惊寒房间的门缝内。

信上是一堆琐碎的叮嘱,和随想随思的话语,累累赘述,扰乱人眼。

末了,却只剩一句极不害臊的话:“师兄,等你的童养媳回来,要同你成亲。”

一百年,对于修者,其实很快。

容斐这般想着的时候,便已到了大岐王朝的国都岐山城。

岐山城依山而建,宏伟壮观,庄严朗阔。

皇宫内最高处,便是专为国师所建的居所,天机台。

岐王朝以神权高居皇权之上,年轻的帝王声势浩大地将容斐这位新任国师迎了进去。

容斐却不喜天机台,便于后山修了一处草屋,闭关其中。

整个大岐王朝都知道皇宫后山有位神仙般的国师大人,降服了后宫枯井里的诡异绣花鞋和骷髅婴孩,还养了一条分不清东西南北,只会撞墙的小蛇。

国师几十年如一日,容颜不改,被高高捧上神坛。

容斐只要离开后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跪倒一片的人。渐渐地,他便不再外出,封了门,彻底闭了关。

或许确是个修道的苗子,容斐闭关不过二三十年,忽有一日,便在冥冥中似感应到了什么,身体被莫名气机牵引,睁开了眼。

刹那间,黑云翻涌聚集,大雪飘飞,暗无天日。

一双眼自天空睁开,与容斐的眼重合,居高临下,望向尘世。

世间万象,六道轮回,尽数入眼,然而不等细看,眼前便涌起一片血光。

窥视天道,为大不敬!

容斐的眼中瞬间滚下汩汩热血,浑身气机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有两缕钻出了阵法,一缕飘入了皇宫,一缕落入了一名初生婴儿体内。

巍峨宫阙内,重病垂死的老皇帝蓦然瞪大了眼,抓紧了皇太孙文煦的手,涣散的眼瞳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也就是在那个方向,转世投胎的严子棋和陆沉渊同时降生。

下身满是鲜血的女子摔倒在雪地里,听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苍白秀美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他给你取名……叫子棋。”

女子的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

不知何处而来的一缕黯淡金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婴儿体内,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只是那婴儿的哭声突兀一断,如命运夭折,预示了终将来临的逃不脱的厄事。

第57章:设局

陆沉渊用秘法帮助自己和严子棋投胎时,保留了自己的记忆,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当年那缕天魔分身。

在那个修者尽出的乱世,陆沉渊、严子棋、云璋、温扬四人是挚友,常下山结伴斩妖除魔,共同修道。

然而,在一次无意的卜算中,温扬耗尽寿命,算出了灭世一卦。

“十几年前有一男婴出生,因累世行善,成了举世罕见的大功德之身。对于一个凡人来说,这本该是最幸运之事,但偏偏这个凡人拥有不凡的修道资质,在功德金身落下的那一刻,他开了天眼,窥探到了天道一角。天道至高无上,难以容忍蝼蚁的任何冒犯,便迁怒世人,放出了天魔。”

“天魔数千年前曾出世,行灭世之举,神州大陆至今未曾缓过气来。天魔封印之法流传甚广,须用百年以上修为者封印,或以功德金身镇压。当世百年修为修者无迹可寻,而那位开罪天道的大功德之人却还在世。他名容斐,身份不知,切勿卜算,尽心寻找。”

“我身将死,魂魄有损,恐怕再没有来世,也或许等得千百年,只是一缕残魂。但天魔必要斩除,还望三位,谨守本心,勿起杂念。天魔之威,狡兔三窟,死而不僵。”

温扬死后,只有一封信留存,尸骨皆无,尽化飞灰。

云璋为温扬立了一座衣冠冢,守灵七七四十九天后,和陆沉渊、严子棋二人出发,寻找大功德之人。

陆沉渊为此祭炼了一枚宝珠,可感应功德之气。

三人凭此寻觅多年,终于确认那位雄踞一方的奉阳国主容斐,便是他们所要寻找的大功德之人。

然而此时容斐正值盛年,还有一位修为高深的修者随身保护,三人虽然知晓容斐是天魔降世的诱因,但天地不仁,早晚有此一难,诱因并非根源,究其根本,容斐也是无辜。

商议之后,三人便决定再等等,等到容斐自然死亡,临死之际,再用他的身魂镇压天魔,毕竟如今天魔还未真正出世,他们还有许多时间。

这一等便是数年。

终于,奉阳国主在出征中重伤濒死,又恰逢天魔降世,身感瘟疫,时机到了。

严子棋找上了奉阳国主身边的修者顾惊寒,说明来历与缘由,在奉阳国主自愿的情况下,封印了天魔。

但温扬那句话没有说错。

天魔之威,狡兔三窟,死而不僵。

封印天魔之时,有两缕天魔分身逃出,进入了距离最近的严子棋和云璋体内。

当时两人都未有察觉,查探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陆沉渊却总有不安之感。

此件事了,云璋守着温扬的坟墓结庐而居,闭了死关,陆沉渊则继续和严子棋在乱世中游历。

严子棋心思敏感,察觉到了顾惊寒和那位奉阳国主之间不同寻常的情愫,常和陆沉渊一起去长青山拜访,生怕这位寡言少语的天生道体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事实也证明严子棋的担忧很正确。

顾惊寒闭关许久,出关之时,竟挖了自己的眼,剜了自己的心,只为打造出一套完全适合天魔栖居的身魂。

他找到了转世的容斐,故意引动天魔,然后在严子棋和陆沉渊找上门时,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要代容斐受过。

天生的修道之体,也是天生的天道反骨。

顾惊寒将容斐体内的天魔封进了自己的身体,并挑衅天道一般,拼着身死魂灭的风险泄露了无数天机。

压在当世无数修者头上的长青山顾惊寒死了,容斐却遗忘一切,成就了千秋帝业。

“值得吗?”严子棋问。

“顾惊寒肯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陆沉渊笑着道,“因为他没有想过值不值。他只想让他余生少受些苦。”

严子棋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陆沉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而他不仅这么想,后来也确是这么做的。

当陆沉渊发现严子棋身上竟然有天魔分身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查遍无数道藏,找出了一个秘法。

严子棋和他都是修者,修为相差无几,但都比不上顾惊寒。他若想跟顾惊寒一样强行将天魔引到自己身上,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没有,根本无法成功,反而容易酿成大错。

所以陆沉渊找到的秘法,便是在转世投胎之际,身魂互换。

天魔分身没有天魔那么大威能,只占据了严子棋的身躯,还未侵蚀到魂魄,此法可行。

陆沉渊定了主意,给云璋寄了一封信,说明缘由。

后来修行数年后,因着天资有限,严子棋和陆沉渊终于老了,再无寸进,大限将至。

在严子棋死亡之时,陆沉渊提前存下了记忆,施展秘法,与严子棋身魂互换,代替严子棋成为了天魔分身的寄居者。

而后不知多少年,陆沉渊投胎降世,成了侯府世子,后被岐王朝皇帝文煦误以为大功德之人,接入皇宫,成为国师的继任者。

他也终于明白温扬信中提示的那句“谨守本心”是究竟是何意。

他对严子棋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再加之他刚刚转世,施展了禁忌秘法,身魂虚弱不堪,天魔分身便趁虚而入,侵占了他的神智。

陆沉渊亲眼看着日渐疯狂的自己一点一点丢失前世的记忆,一步一步毁了转世的严子棋。

囚禁,欺辱,折磨,他无数恶劣不堪的念头被无尽放大,沦为吞噬心智的梦魇深渊。

然而,就在他祸国殃民,即将令天下生灵涂炭之前,岐王朝闭关多年的前任国师出关了。

这位在世人传言中早已死去的前国师,竟然是容斐。

容斐窥探天道,双目已盲,受了重伤,闭关多年才终于缓了过来。

但未成想,他一出关,看到的却是如此混乱的世道。

得知当今圣上陆沉渊的来历之后,容斐救出了被囚天机台的严子棋,也终于发现,严子棋并非什么功德之身,而是当初容斐开天眼闭关时泄露的两缕气机之一,功德之气落身,便能让陆沉渊查探功德之气的宝珠亮起,被误认为功德之身。

容斐制服了陆沉渊,扶严子棋做了大岐的国师。

但陆沉渊身上的天魔分身难以控制,容斐开启了岐王朝开国皇帝的古墓,决定把陆沉渊封进墓内,用大墓的阵法暂时困住天魔分身,再想办法。

那一日。

终被天魔分身消去所有前世记忆的陆沉渊疯狂反击,想要拖容斐同归于尽,却被严子棋死死抱住,拖进了陵墓。

“吾以魂燃封山大阵,镇封此墓。心头肋骨为阵眼,三世不出,百年修为血祭之魂为墓门,三世有禁……师父,三世之后,可要记得来救徒儿……”

严子棋的声音同岐山大墓沉入地底,三世不出。

容斐在墓外布下大阵,阵中一日,外界一月,然后匆匆启程,赶往长青山。

他知道自己该死了,他想死前看一眼他的师兄。

可还未到长青山脚下,天谴带来的恶果便再也压制不住。

霜白色一寸一寸染了他的长发。

他形容枯槁,宛如八旬老人,坚持着令他走下去的,无非是长青山上的那个人。

但天意不可违,或许真是以戏弄凡人为乐,在容斐踏上长青山山路的第一道石阶时,它断了他最后一道气息。

一口血溅落苍青石阶。

白发枯骨,寸寸成灰。

屋外林叶飒飒而落,顾惊寒自闭关中惊悸而醒,唇线间慢慢溢出血红。

他猛然起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路过庭院,正在练剑的长青吓了一跳,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大师兄!你怎么了?”

顾惊寒的身形一滞:“无事。”

“大师兄?”长青不解,“你是要下山吗?你闭关百年期限未到,师父不让你下山。”

“我不下山,我去竹林,等人。”顾惊寒道。

他在等过容斐十年的山腰竹林搭了一座草屋,盘膝打坐,凝望着山路。

长青送来了容斐临行前的信,顾惊寒看着最后一句话半晌,眼底慢慢涌起无奈的笑意。

一日复一日,一如从五岁到十五岁的光阴,顾惊寒一直在等。

但他不知道,山下的容斐,永远也走不到山上来了。

百年之期到的那一日,老道将一个骨灰盒放到顾惊寒面前,说:“这是你二师弟。”

顾惊寒盯着那骨灰盒半晌,低声咳出了一口血。

“怎么了?”

顾惊寒哑声道:“没什么。不过大梦一场,终于醒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道,“云璋,你寿数已到,强留在此,是做足了准备吗?”

垂垂老矣的云璋笑了起来:“你想起来了,顾天师。逆天改命,不止你一个人想。天道不仁,拿我们当蝼蚁,我们又何须敬它?这是当年温扬那封信,我想你看了,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卷被保存得极好的羊皮纸展开,顾惊寒一字一句读了下去,眼神暗沉。

“你替代容斐封印了天魔,也没有任何用。它的分身在我和严子棋……不,现在是陆沉渊,它在我们二人体内,仍可作祟,斩除不尽,随时可能会反咬一口。而容斐并非是真正的无辜之人,他是天魔降世的诱因,窥探天道之人,即便不封印天魔,他早晚有一天也会身魂俱散。”

云璋低声道:“就像这一世,容斐修道了,再次窥探到了天道,天魔分身几乎是疯狂地侵袭了陆沉渊,欲要天下大乱。修者日渐稀少,修为低下,眼下容斐和严子棋就算勉强借阵镇封了陆沉渊,但千年后大阵崩溃,天魔分身再次现世之时,那如小猫三两只的修者们,又该拿什么镇压?”

“这次容斐遭天谴而死,再加上被天魔分身反扑,不出意外,这就是他最后一世了。两次窥探天道都是他。天道能容忍他至今,已是稀奇了。”

“容斐他,不会再有转世了。”

藏在心中百年的话语吐露出来,云璋好似瞬间苍老了数十岁,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顿了下来。

“我彻底悟透温扬的话时,你已经死了。我等了你很久,顾天师……你终于醒了。”

随着这番话,这封信,眼前的所有迷雾都散去了,顾惊寒确实醒了。

奉阳国主容斐成就大功德之身,却无意中窥探了天道,引天魔降世,民不聊生。

温扬算出此事,身死。剩余三个修者好友,为封印天魔找上了顾惊寒。

然后,云璋闭关,陆沉渊与严子棋身魂互换,投胎来到此世。却不想,再次遇到转世的容斐窥探天道。

真是好一场绵延几世,阴差阳错的冤孽。

“你想让我做什么?”顾惊寒问苍老的云璋。

云璋摇头:“这么多年,我穷尽心力,也没有找到彻底除掉天魔的方法。但我相信,你能。所以我等你到现在,就是为了在你醒来的这一刻,告诉你一切。”

“容斐的死就是你的魔,你看清了,不是吗?”

竹轩对坐,顾惊寒抬手,慢慢将容斐的骨灰抱进怀中,“我会选一世,让所有人齐聚,布下一局,引出天魔与两道天魔分身。”

他垂下眼,声音低而深冷:“我也想知道,凡人……为何不能与天一搏?”

云璋死了。

顾惊寒用自己为容斐炼制的百岁生辰贺礼阴阳碟为媒,护送了云璋转世。他按照容斐骨灰盒的模样,炼制了八个骨灰盒,在云璋转世之时,抽了云璋一缕残魂,封入两个骨灰盒内。

之后,他下山找到了温扬的墓,将温扬的骨灰放入三个骨灰盒中,等到温扬的魂魄遇到这三个骨灰盒时,便会被封入其内。

最后,他进了一次岐山大墓,这座曾属于容斐的帝王之墓。

严子棋被顾惊寒收拢残魂,封入了最后三个骨灰盒内。

顾惊寒算了一卦,然后将九个骨灰盒全部交给了长青。

“三世之后,长青山附近会来一窝土匪,其中有一个名叫容培靖,你指点他三件事,换一个婚约。”

“婚约?”

“他的儿子容斐,与你的徒弟顾惊寒的婚约。”

命运的线并非无迹可寻,当它织成,亦可拨改。

顾惊寒在完成布局后,强给了容斐下一世,分寿数与容斐,自身只剩来世二十四年寿命。

后,身殒海城。

作为唯一一个知晓所有往事的人,长青一世一世活了下来。

他是长青山化妖而成,寿命悠久。

在第二世时,他收了转世的云璋做徒弟,让他喊自己师父,喊顾惊寒和容斐的画像师伯,也体验了一把被师父喊师父的感觉。

但作为一座山,长青经常沉睡。

在一次沉睡醒来后,云璋体内天魔分身被动了情欲的云璋引动。云璋身死,近乎魂飞魄散,这一世成了艳鬼的温扬彻底疯狂,窃取长青山生机妄图逆天改命。

长青来不及收拢云璋的残魂,只好先把艳鬼封进了骨灰盒。

顾惊寒炼制的骨灰盒是养魂的法器,可避开天魔助入骨灰盒之人修炼。云璋被封的残魂还未被侵袭,严子棋与温扬都没有天魔分身。

三人俱在岁月光阴中修成了修为高深的大鬼,记忆也变得错乱斑驳,有人记住了,有人忘记了。

但他们都记得自己最深的那道执念,也都在等。

等顾惊寒承诺的那一世。

然后,在民国初年的某一日,长青山人遇见了土匪容培靖,忽悠下了一纸婚约。

又一日,海城顾家大少爷出生,百鬼跪拜天魔。

长青山人披雪而来,收为徒,赠其名:惊寒。

多少年后,归国的轮渡上,冷俊青年箱子里沉寂无数时光的骨灰盒发出了轻微的震颤,提醒着他,这一世,终于到了。

第58章:契机

海城一夜落了初雪。

露台有风声敲窗,晨色在微动的窗帘遮掩下明明灭灭,不甚清晰。霜花凝结成琼楼玉宇的图景,又被一室如春暖意融成沁凉的水珠。

顾惊寒照例先醒。

怀里温热,肩颈被枕得有几分麻痒,含着清冽气息的细软发丝蹭在颈窝和下巴,有浅浅的呼吸传来。

意识还不太清醒,但习惯已经让顾惊寒伸出手,将睡得不太规矩的容少爷更紧地圈过来。

“嗯……”

容斐被这动静惊动,含糊着闷哼了一声,贴着顾惊寒的胸口蹭了蹭,然后闭着眼伸出一只手往顾惊寒下腹摸,嘴上也不老实地探出一点舌尖,在顾惊寒的锁骨上舔了一口,“我还没醒……我在梦游……”

顾惊寒捞出容斐的手,捏了捏,带着晨起独有的微哑的嗓音道:“梦游梦见发骚?”

容斐睁开眼,翻身跨过顾惊寒去拿衣服,恶劣地用大腿滑过顾惊寒下身,挑眉嗤笑:“谁发骚?恶人先告状?”

忍受着容少爷的挑衅,顾惊寒眼神沉了沉,抬手扣住容斐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腰腹间,拿过衬衫给他穿上,又套过来一件毛衣。

“冷,多穿点。”

顾惊寒的手指倏忽擦过容斐的腰线,就见那截细瘦的腰敏感地微微一颤。他安抚般摸了摸,带着人起身,“该走了。”

容斐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盯了眼顾惊寒修长好看的手指,爬起来穿上裤子:“今天雪停了吗?骑马去奉阳观?”

顾惊寒应了声:“嗯。”

他偏头看了看容斐,“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一天。”

容斐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不过他不怎么在意:“正事要紧。”

顾惊寒点了点头。

他和容斐昨天就到了海城。

几日之前,顾惊寒从那场阴差阳错的混乱中抽回神智,游离多日的魂魄归体,脑海中俱是凌乱无序的记忆碎片。

修道的岁月冷心、动情的无惧无畏、抗劫的大逆不道……

他沉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

甫一醒来,顾惊寒便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时光乱流横生,几乎让他神智错乱,不知今夕是何年。

但在看到守在旁边的容斐时,他便陡然清醒了。

这才是他的现世。

不论以前如何,这一世他和容斐心意相通,彼此爱慕,拥有了一场近乎完美的姻缘。哪怕这姻缘是他刻意求来的。

滦山的事在顾惊寒恢复记忆后很快处理干净。

大阵被毁,生机返还,云璋当场将自己和温扬都封进了他从河底取出的棺材,棺材缩小后就和最后一个容斐前世的骨灰盒被顾惊寒带回了海城。

顾惊寒选定的这一世彻底除掉天魔的地点,是奉阳观。

所以昨天回来后,只来得及匆匆休整一宿,今日两人便要赶往奉阳观,看看顾惊寒前世的布局是否还有什么纰漏,多做些准备。

穿戴洗漱完,顾惊寒和容斐下了楼。

容培靖惯例早早出了门,容夫人在餐桌边慢悠悠吃着饭,见两人下来,拉着两人的手一个劲儿说“瘦了”,容斐被逼吃了好几个煮鸡蛋,顾惊寒也被多添了一碗粥。

吃完饭,两人策马出城。

细雪如尘,纷纷扬扬,落到地面便洇湿一片。

街边枯冷的干枝积了细细一小撮,微有风过,便如白沙浮落,擦过行人撑起的伞。

容斐欣赏着眼前的雪景,忽然道:“说起来,奉阳观我以前去过,小时候,和母亲去上香。但没什么印象,只觉着无趣,去过一次就再没去过了。”

“奉阳观,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一件器皿。”顾惊寒与容斐并肩而行,淡声道。

马蹄溅起点点雪泥。

容斐诧异:“器皿?法器?”

经过长青镇一事,他如今也算半个入门人了,回来在火车上让顾惊寒好好教导了一番,略懂了一些。

“算是。”顾惊寒道,“凭此,或有三成可能成功镇压天魔。”

前世的事顾惊寒没有详细告诉容斐,而是拣出天魔之类的关键叙述了一遍。容少爷当时听完,瞪大了眼睛,只说了仨字:“没听懂。”

不过他也知道奉阳观的重要。

奉阳观离海城不远,所在的山不高也不矮,山林茂密,山腰以上终年有雾气缠绕,青黑的檐角雕坐着祥瑞,若隐若现,连带着悠远的晨钟声也变得模糊朦胧。

沿着石阶上了山,顾惊寒抬手叩门。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个有些木讷的小道士探出头来,他定睛在顾惊寒身上看了一眼,便开了门。

小道士打了个稽首:“二位请进,家师等候多时了。”

顾惊寒回了一礼,两人跟着小道士走进门内。

奉阳观与那些香火鼎盛的大道观没什么两样,烟气袅袅,四处俱是焚香余烬之气。

不过迈入门的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容斐的错觉,他感觉这观内平白比外面暖和了一丝。

容斐左右看了看,觉得兴许是香火太盛的缘故。

两人被领到了殿后一个小院。

院内清静,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有个面相柔和的青年正躺在廊下的贵妃椅上昏昏欲睡,哈欠连连。

一见到顾惊寒和容斐,他就瞪大了眼睛,蹦起来三尺高:“大师兄,二师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你们……都想起来了?”

语气熟稔,毫不见外。

仿佛他们师兄弟三人从未有过数百年的距离,而只是几日不见。不过对于长睡不醒的长青来说,还真是几日而已。

顾惊寒将青年五官的轮廓与教导自己十二年的师父一对比,淡淡道:“师父,您越活越年轻了。”

长青走过来,理直气壮:“大师兄,让我收你为徒可是你自己说的,怪不了我,你得讲点理啊,可不是我想占你便宜。而且没有我,你能抱得……二师兄归?还没找你要媒人喜钱呢。”

容斐知道长青的身份,但记忆全无,朝着顾惊寒眨了眨眼。

“进去说。”顾惊寒摸了摸容斐微凉的手,道。

长青对于这种一家三口模式已经很熟悉,作为地里一棵没人疼的小白菜,他率先推开门,迎两位大佬进屋,自力更生把手贴到暖炉上。

脱了披风,顾惊寒暖着容斐的手,开口道:“最近五年,你一直睡在这里?”

长青缩在炕上,点头,叹了口气:“对。不过最近几天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有事发生。我让观里的道士留意着,料想你们要来,但没想到你们竟然来得这么早。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顾惊寒眼神一凝:“温扬被天魔引诱误导,险些铸成大错。”

他说了一遍滦山的事,长青愕然片刻,道:“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算出天魔一事,应该就把天魔降世算到了二师兄头上,而且当初他算出此卦,也是近乎于窥探天道,天魔在他身上留下一丝影子,不足为奇。”

“对了,”他想起什么,掏出一块木牌,“这是陆沉渊和严子棋。被封在这里。嗯……严子棋可能上辈子被虐惨了,他说下辈子要让陆沉渊当狗。”

长青很有点幸灾乐祸。

让陆沉渊当狗,这可是他去血墓拿木牌,亲耳听严子棋说的。

顾惊寒也拿出小棺材,“云璋,温扬。”又拿出阴阳碟,“云静。”

他顿了顿,道:“云璋上一世投胎时,体内天魔分身被他逼出,变成了鬼胎云静。云静有了意识,强掠云璋部分魂魄,将云璋变成了鬼胎。两人气息混淆,均有天魔气息,都留下。”

“天魔本体、分身都聚齐了,再没有遗漏了。”长青摸了摸下巴,看顾惊寒,“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顾惊寒没有说话。

他在看着容斐。

容斐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半靠着顾惊寒睡了过去,胸口轻轻起伏着。

顾惊寒摸出一张定神符,不顾长青一脸暴殄天物的无语,贴在了容斐身上,半抱着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忽然开口:“没看出来吗?你二师兄还没有恢复。”

长青一愣:“二师兄没记起来?也没有修为?”

怪不得刚才一声不吭,也不理他,他还以为二师兄嫉妒他的美貌呢,毕竟二师兄就是这么一个神奇的醋缸。

收了腹诽,长青意识到这件事的麻烦,皱起眉,神色凝重:“没恢复,那就麻烦了。咱们的计划就缺了关键的一环,根本没法施行。”

顾惊寒眼神暗沉:“我将过去的事告诉了他一些,但他仍旧没有想起来。”

“反正距离师兄你今年二十四岁的生日还有一年,我们还有时间,一年还不能让二师兄想起来?”长青很有自信。

顾惊寒摇头:“我这次魂魄离体并非意外,而是被天魔算计。那大阵故意将我吸入,趁我魂魄不在之时,已经侵染了我大半身躯。我对这具身体的支配力,在变弱。”

“等不了一年了,长青。”

长青怔怔看着顾惊寒,半晌才道:“大师兄……”

他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再试试吧,试一个月。也给师兄你们一个月,总要试过才知道行不行。不然……你一个人面对天魔,就算有严子棋他们帮忙,但没有大功德之人辅助,还是会……会九死一生……”

顾惊寒看着容斐熟睡的面容,沉默须臾,颔首:“一个月,可以。”

长青一想到眼前刚回来的大师兄不久后就可能尸骨无存灰飞烟灭,就不由有些难受,勉强笑道:“大师兄,你不是说你上辈子想起来的契机是云璋给你二师兄的骨灰盒吗?你因二师兄的死而恢复记忆修为,那二师兄肯定也有一个契机……”

“我魂魄离体,也算死过,他没有想起。”顾惊寒皱眉道。

这种机缘巧合之事因人而异,他也不敢肯定唤醒容斐的会是什么事。但目前看来不是他的死。

长青也是苦思冥想:“一般来说都是人最怕的事……就跟当头棒喝一样,一下子把人砸醒。二师兄不怕你死,那他怕什么?怕……怕你不爱他?”

顾惊寒一怔。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为容斐没有真正见过顾惊寒死在他面前,就算魂魄离体那时候潜意识也一直觉得他活着,这样是没什么刺激的。

长青看了眼顾惊寒沉思的模样,琢磨一番,越觉得可能是这样。

“大师兄你或许看不出,”长青道,“前世二师兄很早就喜欢你了,但你看,直到上一世结束,你们也没有挑明这件事。我觉得那是因为二师兄害怕,他怕听见你说‘我不喜欢你’,才一直没提过……”

我不喜欢你。

在容斐从土匪成就帝业的那一世,剜了心的顾惊寒对容斐说过。

就如当年奉阳国主死在顾惊寒面前一样,或许这句话,也成为了容斐终身难以摆脱的阴翳,触之即死,触之即生。

“大师兄,就一句话的事,说完了,二师兄恢复了,你再说多少句喜欢他都行……不然我帮帮你?”

长青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电影票,道:“根本就不相爱的爱情片……大师兄,你去学习下?”

******

电影票:你们师兄弟放过我可以吗?求你们了

第59章:放弃

顾惊寒不置可否地收下了电影票。

当天两人在奉阳观同长青用过饭,顾惊寒又检查了一遍当年的布置,才带着容斐踏夜色而归。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容斐恢复记忆和修为这股东风了。若无容斐恢复至全盛的大功德之身这个关键帮忙镇压,顾惊寒几人之力恐怕难以顺利灭除天魔,一个不慎,顾惊寒就得玉石俱焚,和天魔同归于尽。所以趁着还有时间,总要试一试。

回了容家,又歇了两日,容少爷便被容培靖从温柔乡里挖了出来,提溜进了自家商行。

容少爷自从成了亲就开始终日不着家,商行也不去,成了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典型。眼下可不容易落在了容培靖手里,便不得不捡起账本,回来继承万贯家财。

窗透明光,天清日朗。

薄雪化开了,便只有洗净尘埃的西洋风建筑落落而出。

横插林立的招牌缀在其间,如漫撒的色斑。

容斐靠在椅子里,脸上的轮廓被稀落而入的光勾出极为标致的线条。他难得正经,修长的手指微屈,拨着黑玉算盘上的珠子,另一手翻着账本,一目十行,手心并用,算得极快。

一本算完,他却是眉心一皱,将账本一摔,道:“谢掌柜,问你个事儿。”

负责打理商行的谢掌柜就在旁边桌子坐着,见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整个人都绷住了,寻思着该不会是账本出问题了,这主儿要拿枪突突了他吧?

谢掌柜盯着容斐腰间的枪,战战兢兢起身过去,咽了口唾沫:“少东家,您……您叫我……”

容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玩着算珠,眉头越皱越紧,盯得谢掌柜背后夹袄都要湿透了,才突然开了口:“《幼娘情事》……你看过吗?”

谢掌柜一愣,懵了片刻,确定容少爷的神色里全是认真,不含半点玩笑,才松了口气,笑道:“这是不久前大戏院那边新上的片子,说的是上海滩一个名叫李幼娘的女子和三个男人的爱情故事……不瞒您说,我知道这片子,还是我女儿爱看这个,之前就拉着我那女婿看了两三次……”

容斐算珠打得啪啪响,打断他:“那你说,若是你女婿成亲后一直没有跟你女儿圆房,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去看这个电影……”

谢掌柜眼睛一瞪,想都没想便道:“外边儿有人了!绝对是外边儿有人了!这种片子一大男人怎么会看?肯定是陪哪家娇小姐去的!我女婿要是敢这么欺负我闺女,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外边儿有人了?

容斐落在算珠上的手指一顿。

他回想起今早顾惊寒的打扮,不是往日那副寡淡带孝似的装扮,反而穿得难得的鲜亮。问他,说有事,但却不说什么事,还在口袋里放了一张爱情片的电影票,一大早就出了门,只字未留。

兴许是真有事,容斐心想。

他信顾惊寒,只是心里还是不痛快。一罐子一罐子的醋往心口灌,若不是顾惊寒跑得快,他一准儿要跟着。

但这么着……是不是显着他太绑着他了?

容斐琢磨了会儿,觉着这犹犹豫豫悲春伤秋实在有损他烧杀抢掠的土匪形象,于是一摔算盘,拎起大衣就冲了出去。

“少东家?少东家!”

谢掌柜反应过来追出去,连容少爷的背影都没摸着。

后知后觉地发现容斐在暗指什么,谢掌柜瞬间出了一脑门汗,摸了把,觉着他这头越发秃了。

海城商业繁盛,街道行人众多。

等容斐骑马赶到大戏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急切的心思了。

他下马瞅了眼门口几个名角儿登台的牌子,又瞄了眼摆在最后头的电影的画,不紧不慢地进了门,刷脸直接进了已经开场的电影场。

撩开帘子一进去,容斐就听见一阵阵的啜泣声。

幕布上黑白光影闪烁着,明明灭灭照着满场拈着手绢抹眼泪的娇小姐们。

在这其中,最后一排的昏暗处,格格不入地坐着一个身姿挺拔劲秀的男人,半边俊极的剪影拓在昏昏然的光暗里,有种古拙雅致的质感。

他半阖着眼皱着眉,似在思量着什么,没分出半点注意给周围。

容斐一眼就看见了鹤立鸡群的顾惊寒,眉毛一挑,放轻脚步,从后面绕了过去。

顾惊寒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

耳膜震荡着电影里的生离死别凄哀台词,还有一屋子的哭哭啼啼伴奏,但他却完全不受影响,只在不着边际地想着中午去商行要给容斐带什么吃食。

蟹黄小笼包做午饭不太够,城南那家香酥鱼却在重修店面,隔壁的西点也没出什么新花样……

如何喂饱容少爷令顾惊寒颇感烦恼,正犹豫中,却忽有一道放得极轻的脚步声蓦然靠近。

抬头的刹那,一股熟悉到近乎刻进骨子里的气息陡然欺近,顾惊寒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臂被猛然按住。

顾惊寒欲要抬起的手又松懈下来,被旁边人逮个正着。

细长光滑的马鞭飞快绕过来,将顾惊寒的手臂结结实实绑在了扶手上,半点动弹不得。

捏着马鞭的那只手满意地揉了揉顾惊寒的手背,然后毫不客气地一探,直落在了他的小腹,还未待反应,那手便向下一滑,卡着皮带钻进了裤子里。

一片凉软紧贴向炽热,含着不轻不重地抚动。

顾惊寒呼吸一紧,攥住那只手,无奈地看向作乱的人:“有人。”

“有人怎么了?有人……你就不让我亲了吗?”

容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倾身靠过来,一张浓丽风流的脸在晃动暝晦的光线中平白多了几分勾人的隐媚。

他强硬地压着顾惊寒的半边肩膀贴上来,舌尖湿湿地缠上他的耳垂:“幸亏你左右都没人……不然,我咬断它。”

说着,停在顾惊寒下腹的手威胁性十足地抓动了下。

“舍得?”

顾惊寒低声反问,钳着容斐为非作歹的手扔出来。

然而就在顾惊寒抬手的瞬间,容斐却反握住顾惊寒的手臂,用了个巧劲儿把人手撑开,自己长腿一跨,坐到了顾惊寒大腿上。

容少爷有点高兴,还不知羞耻地动了动,眯着眼说:“舍不得……还没进来过呢,怎么就能断送?”

看到这儿,顾大少明白了,容少爷这纯属是来发骚的,越制止越反弹。

他微仰起头,盯了容少爷几秒,手握住容斐的腰,闭上了眼,是默许的纵容。

两根手指摸上他的喉结,格外喜爱似的,反复抚摸碾磨,重重地刮过,带起一小片火燎般的热意。

微凉的指尖覆着薄茧,向下,慢条斯理地扯开了系得端谨肃正的领结,

唇舌随之覆上,蜿蜒而下。

暧昧蒸腾的气息徐徐攀升而起,氤氲朦胧地纠缠着紧皱的眉宇与抿死的唇。

仿佛置身火海,无数火舌争相舔舐,顾惊寒身体变得越来越紧绷,胸膛起伏,扶在容斐腰上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力道,重重掐住了那截腰线。

容斐痛哼一声,想扭开顾惊寒的手,却突然被顾惊寒另一只不知何时挣开马鞭的手按住了另一侧腰身。

“玩够了?”

声音嘶哑低沉,顾惊寒又在容斐腰上揉了一下,然后一手按着人,另一手探入了容斐衣裳下摆内。

他手指一缩,捡着肉最多的地方掐了一把,亲了亲容斐的耳朵,淡声道:“我的腰带,系上。”

容少爷趾高气扬的狐狸精气焰一弱,懊恼地咋了咋舌,却又根本顶不住顾惊寒的美色,不甘心地低头在顾惊寒大衣衬衫层层敞开的小腹又亲了口,才伸手帮顾惊寒扣好刚开一半的腰带。

手掌游移,又掐了一把。

“衬衣扣子,系上。”顾惊寒低声道。

容斐从下往上把纽扣挨个儿扣上,扣到最上面时,忍不住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嗅了一口那股幽淡清寂的冷香。

容斐伸手去捏顾惊寒的脸:“屁股让你掐青了。”

“揉揉。”

顾惊寒用下巴蹭了蹭容斐的侧脸,用着一种掺了容少爷特有的慵懒意气的语调说。

两人之间渐渐安静下来。

也亏得跟前面隔了两三排,顾惊寒又压得住,不然明儿一早,民国时期首例电影院震的奇事就得登陆全海城的小报。

前面娇小姐们的哭声似乎也弱下来了一些,衬得电影的声音越发清晰灌耳。

容斐懒懒地半闭着眼,低声问:“你怎么爱看这个了?也不叫我?”

这边话音落,电影里不大不小地传来男主角的一句话。

“我不爱你了。”

声音重叠,一高一低,一热一冷。

容斐猛地弹起腰,坐直了身子,看向顾惊寒。

顾惊寒也在看着容斐。

他看见容斐的桃花眼无意识地睁大了,眨了眨,片刻后略有迟钝地弯起来:“这就是那什么……七十天之痒?”

电影里女主角凄厉的声音几乎淹没容斐的低笑。

女主角在质问:“真的吗?”

容斐的眼睛似乎也在问。

总感觉两人在一起了许久许久,熟悉到不需言语就明白一切,但真的细细算起来,也不会只是三两个月罢了。顾惊寒尚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前尘往事,但容斐什么都没有。

他只会说:“我喜欢你就够了。”

但那怎么够呢?

看着容斐的眼睛,顾惊寒心里蓦然一松,他悄悄碾碎了长青又给的几张票,决定放弃了。

“假的。”

顾惊寒抱紧容斐,按着容斐的后颈吻了吻,低声道,“我养的猪,怎么可能不喜欢?”

容斐反咬顾惊寒一口,挣开他的手起身,马鞭一挑顾惊寒下巴:“回家,吃猪肉。”

说回家就回家。

容少爷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要在海城混,还得要张脸,赶紧卡在电影结束前溜了。

回去路上屁股和大腿根都有些疼,容斐磨着难受,索性不委屈自己,共骑一马,一屁股坐在了罪魁祸首的身上。

海城的冬日天气无常,转眼便落了雪。

顾惊寒带了大氅,厚实地往容斐身上一围,垫了一部分在屁股底下,骑着马溜溜达达去了趟商行,又赶在雪下大前回了容家。

一路上顾惊寒坦白从宽,说了长青给电影票的事,只说自己好奇,却没说是为了学习离婚。

容斐在顾惊寒脖颈上啃了密密麻麻一片,也不追究,得意地欣赏了会儿,突然道:“对了,你要不要回趟顾家?这么久没回去。”

“有空再议。”顾惊寒道。

眼下并不是牵扯过多的时候。

但顾惊寒不想牵扯,却没想到该来的到底躲不过。

在容家用完晚饭闲坐时,容夫人理着几个新式的花样子,听容斐提起顾家,突然一声低呼,想起什么事一般,看向顾惊寒和容斐:“哎……看我这脑子,前两日你们还没回来,顾家就遣人送了请帖过来,是顾家二少爷顾时秋要成亲了。”

顾惊寒和容斐都是一怔。

容斐皱眉道:“我这两日没听人说……”

容夫人道:“说什么……婚事都不在海城办,说是入赘了北平哪个将军的门,去北平办。”

她招了招手,让管家把请帖拿来。

“这份是顾家嘱托给你们的,”容夫人把两张请帖递过去,“赶在年底,时间还早,去不去你们两个自己拿主意,家里另备礼过去。”

顾惊寒伸手接过请帖,打开一看。

却见里面请人婚宴的烫金字在请帖掀开的瞬间,如被火烧,刹那化为一个焦黑的大字——

魔。

顾惊寒手指一僵,浑身压制的阴气立时沸腾起来,如万千蚁虫,啃入肺腑。

本该一年后才发作的天魔,竟然提前被引动了。

他还是低估了天魔,它竟然也早布下了后手,想打他个措手不及。那么容斐迟迟不能恢复,是不是也在天魔的算计中?

一口腥甜被死死压在了喉间。

顾惊寒平静地合上请帖,注意到旁边的容斐没有发现异样,便淡淡道:“劳母亲替我与阿斐再备一份礼,以作赔罪。婚宴,我们便不去了。”

容斐诧异抬眼,就听顾惊寒继续道:“我想带他去阮城过年。”

“我们两个。”

******

顾惊寒:给我三章,完成遗愿——吃猪肉。

第60章:白发

阮城是海城北边有名的温泉小镇。

顾惊寒带着容斐沿河而上,坐船行了半日,才到了地方。

比起海城,阮城的雪下得更厚些,停了一日有余,路面上却仍有着寸许深浅。顾惊寒买下了一座靠山的小院,走着十几分钟就能到山腰的温泉。

“怎么想起要来这儿?”

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挖起来,容斐窝在顾惊寒身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路,等进了院门,才半睁开眼,问道。

院子里东西都是现成的,也不用收拾,顾惊寒带着容斐进屋,闻言转头看他,道:“在长青山,我答应你回来便圆房……”

他的语调忽地变得深而暗昧,单手握住容斐的后腰,将人慢慢拉近,接上了后半句,“家中……怕是不能尽兴。”

越是清高冷淡的人色气起来,越是令人深陷沉沦,把持不住,果然不是假话。容斐只感觉到那股冷香打着弯儿,勾缠着心肠,就往他耳里钻,让他整个人都又痒又难耐。

容少爷向来是个不会压抑自己性子的人,难耐难忍,那便不忍。

他更往前一步,唇微分,一点舌尖湿漉漉地蹭上去,舔了舔顾惊寒软凉的唇线,抬起眼笑了声:“家中确实不尽兴……除了床上,我还想在露台试试……你把我按在上面,从后压着我,吻我,干我……花厅那儿也好,紫藤和海棠都落下来,衬着你更好看……”

说着,容斐的声音一顿,往前轻轻撞了下,舔进顾惊寒唇里,哑声道:“你起来了,寒哥哥……”

顾惊寒真想好好反省下,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会勾人的精怪,但他现在根本无暇反省,只顾着循着自己的心意吻过去,将挑逗的人里里外外吻个透。

两个大男人黏糊糊地亲热了会儿,就趁着午后闲懒,歇了个午觉。

醒来后,容少爷彻底恢复了精神,亢奋地收拾东西,和顾惊寒上山泡温泉。

温泉旁的小院也被顾惊寒包下来了,但日常用的东西大多没有,不适合久住。越往山上走,离温泉越近,气温越高,两人本来就身强体壮抗冻,到了温泉院里,容斐甩得就剩一件衬衫和马甲了。

院子圈起这处所有的温泉,不多,大大小小也不过四五个池子。

四面云雾缭绕,水气蒸腾。

皑皑白雪由远及近绵延覆盖,暮色滚金般翻涌四淌,流泻枯瘦高树间,光影和尘雪一同起落沉沦,为万物蒙上质哑朦胧的轻妆。

这光与空气都太过温柔,连带着泡在池子里的人都柔化了棱角,显出十分的动人来。

顾惊寒走过来,一边解下身上的外衫,一边道:“怎么选了这里?这池子小。”

“小才好啊,”容斐趴在卵石上,伸手去抓顾惊寒的脚踝,“离你近。你要是嫌挤,就委屈下,往我身上挤挤。”

在顾惊寒的纵容下,他如愿捉到了顾惊寒的脚踝,飞快亲了口,放开了。

池子是真的小,泡一个人绰绰有余,泡两个人连转身都困难。

不过顾惊寒并不介意,他甚至还为了省地方,用膝盖顶开了容斐的腿,让容斐半坐在他身上,将两具身体融贴得如同一个人一般。

“在这儿?”容斐挑挑眉。

“再过几日,等我生辰,”顾惊寒轻轻揉着他,不带太多欲念,而是掺着点疼爱般的亲热温柔,“我想要你当我的生辰贺礼。”

容斐几个月都等得,这几日却有点等不及了。但他反省了下,觉得自己最近有点骚过头了,过犹不及,等几天就等几天吧。

说起生辰贺礼,容斐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跟我说血墓里那个白木牌,还有阴阳碟,都是你以前送我的生辰贺礼?”

顾惊寒和他几世纠葛分不清,容斐一概用“以前”二字概括,毕竟那对于他来说,就是他们的以前,即便他只能从顾惊寒口中听得。

“木牌其实是千年桃木心的一截,有护身封魂之能,寻常人亦可使用。但我制作时,祈愿只可护你,所以护身之效只对你有用。阴阳碟最初只是定风波,主转阴阳,分魂封魂、防护寻宝等能力众多,一言难以道尽。当年因为你在修行,所以我给你做了这件法器,能供有修为之人驱使。但还未完成,你便走了。之后再做出来,便成了阴阳碟。”

顾惊寒解释道,语气微涩,“说来这些东西,都未有一样是我在你生辰之日送出。”

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摇了摇,顾惊寒偏头,就见容斐笑盈盈看着他,桃花眼盛着潋滟的水色,如湖似海。

他笑道:“谁说没有一样是你亲手送的?你忘了吧……今年你到容家,同我说婚约的那日,就是九月十八。”

“我当时看着你,就想,这样的美人,定然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我特喜欢,喜欢极了……还能再喜欢一辈子……”

说着,容少爷抱住他的贺礼,狠狠亲了一口。

心口灌溢了蜜汤一般,涨得极满。

顾惊寒回吻过去。

以往的无数时间里,顾惊寒都不清楚自己是何时破了戒,爱上容斐的。所以他总将其归结为感情一事无迹可寻。

但如今想起来,或许就是从第一眼的好感,到日复一日地被这率真与赤诚吸引,从而深陷沉沦的。

温泉水波荡漾,天色渐暗。

顾惊寒将带来的琉璃灯点亮,拉着被揉得腰软的容斐去院子里换了衣裳。

“这里山路不好走,今晚别回去了,明早再回吧。”容斐道。

顾惊寒也是这么想的,颔首道:“这里有些米面,我中午让人送上来的,给你熬些粥。”

容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晕红未退,掐了一把顾惊寒的脸:“光白粥?没滋没味儿的,不太想吃。我看后边暖棚里有鸡,也是中午送上来的吧?我那天跟刘婶学的辣子鸡学有所成了,我给你做,你歇着。”

手还按在顾惊寒肩膀上,向下压了压。

容斐说得不容置疑,顾惊寒就由他去了。容斐向来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一分,他便想把十分的心都报给你。顾惊寒不拒绝,还想多要些这样的真心。

“好,我去把池子那边的路清出来了,雪化了要有泥,天黑出去路滑。”

彼此分工完了,又歇了一阵,两人才起身。

容斐去后面厨房,顾惊寒找了铁锹扫帚,去清理温泉池附近。

周围其实在他今天买下来时就有人简单清理过,但总有疏漏,不太合心,顾惊寒不想让人上来打扰,便自己从头清扫。

扫到方才两人泡过的池子,顾惊寒看见一条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之前只打着琉璃灯时没注意,如今周遭灯笼都点起来了,灯火通明,便见绢白帕子浮浮沉沉的,泡在池边。

顾惊寒过去把帕子捞起来,正要转身继续扫雪,却忽然目光一凝。

湿热的水汽随波纹缓缓晕荡开,明晃晃的光照得周围大亮。

一张清俊冷华的脸倒映在水中,微微偏头,有风吹起干透的发丝,浓密的黑发中,几丝霜白并不显眼,却令顾惊寒心神一震。

修者将死,天人五衰。

其一,华发生。

冬日的风因温泉的热气本是算不得冷,但此时吹来,却寒透了顾惊寒的肺腑,如冷锐的刀,狠狠刮在顾惊寒的骨间。

他从来都不是算无遗策的人,也喜欢随性而为,前世的布置耗费太多,今生后再没有寿数让他再来一次。

他是孤注一掷。

天魔被提前引动,在蚕食他的身体,最慢半年,最快几天便够。

然而,他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容斐,没有恢复,而他还放弃了强行试探,让容斐恢复的机会。

顾惊寒也犹豫过,毕竟一句不爱,可能就能换得一世又一世的白头相守,这是多划算的买卖啊,是个人就会算。

但他就是算不清。

顾惊寒的孤注一掷里从来不包括容斐。

他都想好了,等到他不得不与天魔背水一战那天,他会离开容斐。再给容斐选一味忘却前尘的药,成为那个令人厌烦的打着为他好的旗号,罔顾他的意愿的人。

到时候天魔除去,容斐尽可以无忧无虑,一世一世过下去。

虽然没有他。

“咣——!”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炸了。

顾惊寒的神思被瞬间拉了回来,他放下东西赶过去,路上,划破手指,快速写了一张符,然后烧成粉末,握在手里。

“没事没事!饭做好了……咳咳、咳!”

容斐正好跑出来,端着一盆红艳艳的辣子鸡,往院子的桌上一放,脸和眼睛都是红的,“我不小心把灶台捅穿了,太他娘的不结实了……锅倒了,不过幸亏我捞得快,菜没事……”

“喝水。”

顾惊寒用一碗清水堵住强行解释的容少爷,给他擦脸擦手。

“你尝尝。”容斐夹起一块送到顾惊寒嘴边,“味儿绝对正!本少爷做饭这个天赋,还是有的。”

顾惊寒顺着他的意张了嘴,出乎意料的,还真的很好吃。辣而鲜美,外焦里嫩,不是正宗辣子鸡味,但很有容氏风格。

“好吃。”顾惊寒用油乎乎的嘴亲了亲容斐。

容斐一挑眉,志得意满。

米饭好做,还有一个灶台。

顾惊寒把容少爷酿成的惨剧收拾了,估摸着是容少爷往里送柴禾时力气太大了,柴还没劈好,特别长,一下子就把土石的灶台捅穿了。

用另一个灶台做好了米饭,顾惊寒迟疑片刻,还是把刚才沾了点在容斐身上的符灰洒进了一碗饭里。

这顿饭吃得容少爷很有成就感,决定让顾惊寒把烤鱼绝技也教给他,以后就让他做饭。

在这种鼓舞下,容斐一口气吃了好几碗饭,撑得肚子疼,拉着顾惊寒去外边散步。

走了一段,容斐突然诧异道:“这边山里黑得这么厉害?还是我老了,眼神不好使了……”

顾惊寒走在他身后半步,眼神复杂而沉寂。

他看着容斐的侧脸,垂眼道:“是天黑。”

第61章:瞎了

翌日一早,顾惊寒带着容斐下山回了小院。

阮城这个名为城,但其实就是个小镇的地方并不太发达。它闻名于周边的,就是一口好汤池,然后便有许许多多的小吃与小玩意儿,摆在夜市上,杂乱又有市井人气儿。

顾惊寒和容斐当晚便逛了一次,买了满怀用得着用不着的,铺了半张床。

临睡前,顾惊寒用毯子裹着容斐擦头发,通知他:“明早同我一块起,去河边散散步。你整日贪睡,于身体不好。”

容斐叹气:“可不是我贪睡,而是温柔乡,英雄冢啊,听过没?”

“好好锻炼。”

顾惊寒亲了亲他潮呼呼的耳朵,“过几天才能尽兴。”

这个说法容少爷爱听,转头沿着顾惊寒脖子上的水珠舔上去,压着人翻进被窝里。

“你腰力这么好,到时候多使点劲儿……”

容斐心里痒痒,挨着顾惊寒蹭蹭,抓着他的手含着咬了咬,“今天试试四根?为咱们真刀实枪做点准备……疼我倒不怕,我就怕到时候太紧了,进不……”

顾惊寒抬手捂住了容斐能讲一套小黄文的嘴,把他压怀里,闭了闭眼,低声道:“饶了我,睡觉。”

手心被见缝插针地舔了一下,痒进了心里。

顾惊寒松开手,容斐不逗他了,把脚蹬到他腿上,在黑暗里轻声道:“天魔这事儿,你们安排到年后了?”

“嗯。”

唯独隐瞒了这点,顾惊寒有些心虚。

容斐动了动,和顾惊寒贴着脸,一说话都能感觉到彼此的肌肉牵动,“这么说,以后咱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啊。你就捉捉鬼看看风水,我就打打枪管管商行……虽然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但我挺喜欢。”

“会有的。”顾惊寒道。

他也希望会有,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的话。

“累了。”

容斐把脸往顾惊寒颈窝塞了塞,虽然知道一宿下来顾惊寒的半边肩膀都得麻了,但他实在是跟肌肤饥渴症一样,半点离不开这个让他成瘾的人。

夜色深沉,窗外有月。

耳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悠长又轻缓。

顾惊寒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着容斐的睡颜半晌,才轻轻吻了吻容斐的眼角。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沿着河岸散步。

阮城的小河是哪一条大河的分支,具体没有名字,是方言里极为拗口的一个称呼。

此时的河面早就结了冰,寒雾成带结缕,绕在树林与山间,朝阳初升,曦光万千。

河面反射着光线与红霞,有一群小孩风驰电掣般从两人身边滑过,又刺溜到河中心,笑声连成一片。

“也不怕掉里面。”容斐嗤了声。

岸边柳条架着融雪,凝成一线一线的冰棱,擦过两人的肩头。

顾惊寒从容斐的眼中看出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和遗憾,眼里现出一丝笑意,低声道:“想玩吗?”

“什么?”容斐一愣。

“滑冰。”顾惊寒看了眼在河面上纵横驰骋的小屁孩们。

“我都多大了,肯定……”容斐想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却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在顾惊寒面前没有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何必惺惺作态?

话音便陡然一转:“……肯定想玩。”

他看顾惊寒,“不过这么多小萝卜头,碍事,还丢人。”

容少爷的坦率为他迎来了一个福利。

顾惊寒颇有烽火戏诸侯的潜质,抬手便有几道符射出,在靠近岸边,离孩子们有一段距离的冰面上布下了一个阵法结界,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两人在周围无人注意时钻进了结界里。

容斐踩到冰面上,转头拉住顾惊寒的手,“我突然有点不敢动,你拉着点我,来……到这儿来。”

试探着往前滑动了几下,容斐拽顾惊寒。

顾惊寒顺着他的力气踏上冰面,稳稳站在上面,看着容斐松开手,跟道小旋风似的开始撒欢。

这里的冰面都是不平的,有冒出头的杂草土疙瘩,还有冰棱,钓鱼砸出来的冰窟窿。

容斐还怕一个不小心就滑出结界来个大变活人,吓坏了不远处的小孩儿们,滑得格外小心。

“海城有河,不过那护城河不让溜冰,”容斐从顾惊寒身边绕过,呼出的白雾散开一片,“我一直想去北方试试。还有,北边儿的雪跟南方也不一样,我那年在北平……那雪没到我膝盖……”

“过两日阮城还会下雪,大雪。”顾惊寒看着他,道。

容斐一个急停,“你怎么知道的?”

“夜观天象。”顾惊寒走过去,抹了抹容斐鬓角的汗。

“厉害,顾天师。”

容斐笑着亲了亲顾惊寒,围着他滑了一个圈,又应景儿地倒出一点脑子里的骚东西,“那这雪大后天你生辰也停不了了吧,那天……咱们去温泉做吧……或者到冰面上做?”

顾惊寒气笑了,一拍容斐后腰:“我怕你受不了。”

容斐眯着眼笑,又滑远了点,打个弯儿再转回来。这个动作他方才做了好几遍,熟得不能再熟,但这一次却突然脚下一滑,向前栽了下去。

“草!”

容斐一声咒骂还没宣泄干净,顾惊寒便冲了过来。

但顾大少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溜冰能力,冲到跟前不仅没有稳住容斐,反而把俩人的脚都绊到了一块,人叠人全都摔在了冰面上。

冰层蛛网一般裂开数道冰纹。

“嘶……”

顾惊寒垫底,摔坐在地。容斐跪在顾惊寒腿间,膝盖砸到了冰面上,疼得直抽气,在顾惊寒反应过来抬起他的膝盖放到腿上时,容斐已经缓了过来,上半身也靠着顾惊寒。

“冰裂了,别乱动。”

颈间被使劲儿咬了下,顾惊寒转头道。

他掏出一张轻身符给容斐贴上,然后抱起人,慢慢起身,小心地走下了冰面,来到岸上。

出了结界范围,容斐就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俩人站在岸边望着满是裂纹的冰面,互相对望着,突然笑了起来。

容斐哈哈笑:“你也太笨了吧……”

“你才是,”顾惊寒弯了弯唇角,如春寒乍暖,低头蹭了蹭容斐冰冰凉凉的鼻尖,“多大了?”

“你让我滑的。”容斐对着顾惊寒的眼睛吹了口白雾,让他长长的睫毛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好看得像洒满了星星。

欣赏了片刻,容斐忽然一皱眉,道:“刚才我摔跤……是眼睛有点看不清,但现在又没事了……奇怪了……”

“镇上有大夫,回去看看。”顾惊寒静了一瞬,垂眼避开容斐的视线,淡淡道,“还有你的膝盖,定然青了……我背你。”

容斐犹豫了下,还是爬上了顾惊寒的背。

两人没再继续散步,而是转路去了医馆。

眼睛自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反而被老大夫骂了一遍没事找事。膝盖倒是真有点青,老大夫给了罐药油。

“一天抹两次,好好揉揉,过一两天就没事儿了。”

老大夫说得一点错没有,容斐的膝盖当天下午就不怎么疼了,揉了一天后也不青了,又恢复活蹦乱跳了,就是手上生了点冻疮,总痒痒。

顾惊寒拿鬼怪都有辙,但拿冻疮是真没辙。

他打听到旁边县城有家冻疮膏极好,就选了一天去了趟县城。

容少爷又赖了床,膝盖也刚好,顾惊寒便没带他。

或许是因着天气太冷的缘故,县城行人稀少,甚至繁华与人气儿都不如阮城那么个小镇。

不过等到见了卖冻疮膏的老婆婆,顾惊寒才知道,县城人这么少,并非是天冷的原因,而是城里很多人都病了。

“也就这几天吧,都是发高烧的。”

老婆婆的冻疮膏没了存货,现卖现做,边做着,边絮絮叨叨跟顾惊寒说着话,“老婆子这儿在城西,人少,还没几个染上这病的。城东那边的大户人家,听说有两家天天往外头抬死人……那些家里人丁少的,听着都要死绝户了,前头医馆里天天都是跪着哭的……可这哭又有什么用?大夫都说不识得这病,治不了,就跟瘟疫似的……能走的都走了,天灾人祸,有什么法子?”

天要杀人,人不得不死。

云璋曾跟顾惊寒说过,温扬被天魔利用,其实是因为他一直认为若不是容斐窥探天道,天道是不会降下天魔的,世间生灵涂炭,天灾人祸,都是可以避免的。

但真的可以避免吗?

容斐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天道降下天魔,古来有之,武王伐纣,商纣暴虐无道,亵渎神明,便是由头。

该到了灭世一劫,就无法阻止。没有容斐,也有其他人。

顾惊寒修道多年,也曾一度认为要依循天意,天意不可违。但天,真的不可一搏吗?

“小伙子……小伙子?”

老婆婆喊了两声,见顾惊寒回神,把瓶子往顾惊寒手里一塞,“年纪轻轻的,发什么愣呢?去吧,赶紧拿了膏回家,别在外面逛荡了,不太平。这年头打仗,闹病,乱着呢,人命不值钱……”

“要是外边儿有亲戚,就赶紧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等上头来人封城放火,跑都跑不了……”

老婆婆的声音压在了油布厚帘子后面,慢慢听不见了。

顾惊寒将冻疮膏收起来,放下钱,出了城。

路途算不得短,回到阮城时已是午后。

顾惊寒刚一进院子,就见容斐披着件大衣,直愣愣站在院子里,廊下椅子凳子倒了一片。

听见动静,容斐转头望过来,张了张嘴,片刻才说:“顾惊寒……我瞎了。”

******

顾惊寒:假瞎,不慌。

第62章:生辰

风声似乎一静。

顾惊寒怔了片刻,将手中买来的小玩意儿往旁边一丢,快步走到容斐面前,紧盯着容斐那双漆黑的桃花眼,攥住他的手,“看不见我了吗?”

他的语气里掺了一丝极复杂的释然与痛苦,如混沙入雪,滚过咽喉,磨出淋漓的血色。

但容斐没有听出来。

容斐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着顾惊寒的位置,反握住顾惊寒的手:“看不见了……这两天我看东西就觉得有点模糊,但大夫也没看出什么来。这回怎么办,我成了个瞎子,你还愿意跟我圆房吗?”

他苦恼地蹙着眉,似乎失明这件事最让他烦恼的就是可能睡不成顾惊寒了。

“省了蒙眼。”顾惊寒沉默片刻,道。

容斐挑眉,诧异了:“你还想玩这个?那不好,看不见你情动失态的模样,这圆房就少了一大乐趣。”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伸过来,容斐就往上一靠,由顾惊寒半抱半引着往前走。

他往常就没骨头似的,懒得出奇,这回倒不陌生,只是眼前一片漆黑,半分光亮都没有,不免还是有些不安。但这点不安对容斐来说,足以轻易压下。

进到屋里,顾惊寒把容斐按到床上,半蹲下脱了容斐的鞋袜。

房间里也被碰倒了不少东西,显然是容斐刚起来时吓了一跳。不过看他鞋袜穿得倒是整齐,看来对于此时的情况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

“睡一觉,我去找大夫。”

把容斐塞进被子里,顾惊寒又将早上离开前便挪远了的炭盆暖炉都搬回来,转眼看见容斐无神的双眼一直看着他的方向,便走过去,吻了吻容斐的眼角。

“大夫不是看不出什么吗?哪儿有用……”

人都送上来了,容斐没放过这个机会,勾住顾惊寒脖子,狠狠亲了个够。

喘息着分开,容斐用手轻轻摸着顾惊寒的脸,“你别出去了……你一走我就要担心,总感觉自己要变成下堂夫了。快,让我摸摸,你的心还在不在本少爷这儿……”

扯开顾惊寒的衣领,容斐就耍流氓,手往里摸。

心口擦过一阵冰凉。

容斐的手在外面冻了半天,冰玉似的,刚一进去接触到顾惊寒温暖的皮肤,就懊悔地往外缩。

但却被顾惊寒按住。

顾惊寒圈住容斐另一只手,将那一点点手指尖挨个儿用唇温热,垂着眼轻声道:“这里的大夫看不好,就回海城看。会好的。”

容斐不太在意,闻言笑了笑,用手指抵开了顾惊寒的唇缝,抬头吻过去。

最后,顾惊寒还是找来了大夫,不是之前给容斐看膝盖的那一个,而是从稍远的另一个镇子请来的。

老大夫号脉半晌,又扒着容斐的眼睛看了看,才笑道:“没什么事儿,是内火旺盛,让眼睛难受了,喝两贴药,过不了两天就好了,猎鹰逮兔子都不会让你失了准头儿!”

容斐听了,直着眼睛呆了会儿,对顾惊寒说:“那我这不就是憋的吗?”

闻言,顾惊寒沉肃的心情骤然一松,差点被容斐逗笑。

他摸了摸容斐的耳朵,转头看向老大夫,引着人出去,“麻烦您开药吧,这边。”又对容斐道,“等我回来。”

等容斐点了头,顾惊寒才带着老大夫来到隔壁书房。

木门将屋外呼啸寒风尽数隔绝。

老大夫往里走了两步,笑容收了起来,叹息着看向桌上的笔墨纸砚,忍不住道:“我都已经按你的话说了,可以了吧?我没看出他这病究竟怎么回事,你还真要让我开药?既然没法治,那不如就想开点……”

“他只是暂时目盲,”顾惊寒打断他,神色冷如数九寒冬,嗓音微哑,“七天后会好。”

老大夫一怔,正要开口追问,却听顾惊寒又道:“开一副调养身子的药……对肾好的。”

“对肾好?”老大夫茫然,“那小伙子才二十出头,肾好得不能再好了,还要怎么好?床上纵欲几天几夜还能爬下来?”

本来这话就是老大夫夸张讽刺,随口说的,却没想到下一刻就听见对面那个一脸清冷无欲的人平静地回了一句:“嗯,就要这样的。”

老大夫恍惚了一下,瞠目结舌。

联想下方才这人和那个失明的小伙子的对话和动作,老大夫阅尽世事,脑子一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看看顾惊寒,话在嘴里转了半晌,才叹出一口气:“龙阳之好于世不容。但眼下这世道乱成这样,只要不是出格得太厉害,便还好……只是别怪老头子我多嘴,你们这年纪差得太大了些吧,你头发都白了,他还是年轻力壮……”

这种身边的事、身边的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时日无多的感觉,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从案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花白的发丝,顾惊寒眼神无波无澜。

他的面容没有苍老,但头发白了,气息也开始如将死之人般变弱,使得他整个人显出一股苍老的感觉。不然单看容貌,任谁也不会认为他年纪很大。

但他确实是老了,快要死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错。”顾惊寒道。

老大夫也知道不能太过干涉人家的家事,他对这些事也看得开,便依照顾惊寒的意思写了滋补药方。

抓了药回来,顾惊寒便开始煎药。

厨房外的廊下摆了一把躺椅,顾惊寒在厨房里面煎药,容斐便坐到躺椅上,如以前一般像个大爷似的翘着腿,喝着暖呼呼的茶。

看不到花花世界的精彩了,容少爷就开始回忆自己过往的精彩,从小时候上山下河掏鸟窝,到长大了走马斗鸡打群架。

他一边回忆一边和顾惊寒分享,讲得绘声绘色,神采飞扬。

偶尔讲得嗓子干了,顾惊寒就适时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水。

那药味从半掀开的厚布帘子里飘出来,熏得容斐绞了块湿帕子蒙鼻子。

“这什么药?怎么闻起来这么臭呢?”容斐端起药碗闻了闻,就觉着自己要完,“酸臭酸臭的,跟几个月没洗的酸袜子似的……你尝尝。”

容少爷抱怨着,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就着残留的药汤味,去堵顾惊寒的嘴。

不过眼睛看不见,就让容少爷一个强吻偏了方向,落到了顾惊寒的脸上。

手指钳住容少爷的下巴往上抬了抬,顾惊寒垂眼问:“苦吗?”

容斐攥住顾惊寒的手腕:“给我甜甜?”

“好。”

在嘴里喊了一口清甜的米汤,顾惊寒吻进容斐的口中,将那酸苦的药味尽数洗净,只留甘爽。

容少爷发现,眼睛看不见了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要说从前,顾惊寒对他自然是纵容的,但绝没有到如今这般,给穿衣服给喂饭,陪吃陪喝陪聊陪睡,就差上茅房还给他扶鸟了。

百依百顺也不过如此。

但越是如此,容斐越是不安。

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撞,一下一下地撞得他辗转反侧,忐忑惶恐,但却又无迹可寻,不知所起。

不过他这种忐忑并未维持太久。

过了两天,便到了顾惊寒的生辰。

前一日早早地,顾惊寒就带着容斐上了山,带足了东西,住进了温泉小院。

这时候天色尚是风日晴宜,难得的冬日好时候。但不过转了天,就洋洋洒洒,飘起小雪来。

半夜顾惊寒听见树枝被压断的嘎吱声,醒了过来。

身侧的容斐拱了拱,含糊道:“下雪了?”

“嗯,”顾惊寒看了眼窗户,将被子拉了拉,“盖好。来我这儿,别往外钻。”

容斐迷迷糊糊间人往下缩了缩,手却不动,仍护在顾惊寒露在被子外的半个肩头上,“明儿你生辰……吃什么?”

顾惊寒闭上眼睛,许久后才轻声道:“长寿面。”

簌簌落雪,天寒地清。

一场细雪时停时下了半宿,待得第二日天光大亮,漫山遍野素白裹身,一推开门窗,便有寒气拂面吹来,入眼雪色披覆,群山万里茫茫。

顾惊寒起得早,容斐今日也没有赖床,掏出他的拐杖,端着瓷碗去温泉里给顾惊寒煮鸡蛋。

白嫩嫩的鸡蛋白剥开,蛋黄还透着流浆般的橘色。两人一人一个,吃完后开始和面揉面,煮面条。

过生日吃面煮鸡蛋,也不知具体是哪里的风俗,但慢慢就有许多人这样做了。很多老人信这个,吃了平安长寿,一生都高高兴兴的,是个祝福。

容少爷往年不在意这个,也不爱吃煮鸡蛋,但凡是对顾惊寒好的,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祈愿,他也要当一等一的正经事来办。

拉面条容少爷不行,但他手劲儿大,便揉面。

顾惊寒在一旁熬了一小锅糖浆,清理干净了山楂,给容少爷穿了十来串糖葫芦,甜香四溢。

“昨天买的山楂?不留着过年再穿?这几串还不够我两天的……”容少爷闻着味儿,说。

“这两日,你没空吃。”顾惊寒语气平淡道。

将糖葫芦放到架子上晾干,再转头,就见容少爷浑身黑一块白一块的,全是面粉,整个人都成了一个面人儿。

偏生容斐自己全然不知,还用那张掉粉的脸扬着锋锐浓丽的眉眼挑衅道:“我更想七八日吃不上,能满足我吗,夫人?”

顾惊寒忍不住笑出声来,走到近前,给容斐擦面粉。

容斐被面粉呛了下,才猜到了点自己现在的形象,空洞的眼朝顾惊寒看来,心里有点惋惜,瞎了就看不见那春暖花开似的笑了。

长寿面好做,很快出炉。

两人腿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坐在廊下,看着飘落的细雪和温泉蒸起的水雾,吃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明日或许雪就要下大了,两人便趁着今天小雪的天气赶紧下了池子。

梅影横斜,点红缀在迷蒙水雾间。

雪花飘落扬扬洒洒,被热腾的水汽托起,渐落渐消融,最终化作微凉的水珠,滚入温暖的汤池。

卵石上被扫干净,只有薄薄的残雪,容斐半趴在上面,眼尾荡开浓烈的湿红。

呼吸交缠,渐热渐起。

容斐贴在顾惊寒的唇边,哑声道:“宝贝儿,你会说下流话吗……说一个听听?不然就叫我一声小……”

最后两个字粘着潮乎乎的水汽,低无入耳,模糊不清。

顾惊寒听清了。

他勒住容斐的腰,说了最后一句话:“疼了我也不会停。”

……

******

顾惊寒:这个猪肉有点素。

第63章:诀别

温泉池小,水波盈盈动荡,如情热的欢愉,满得盛不下放不住,难以自抑地溢了出来。

痉挛颤动的小腿抵出了池子,在卵石上压磨出青红的痕迹,梅花枝被猛地一撞,散乱轻红扑簌而落。

容斐的黑发湿透了,被顾惊寒尽已霜白的发丝纠缠着,混作黑白难分的灰银。

银丝伏雪,透肩湿背。

那悉悉索索的响动从吞咽的压抑慢慢攀升,直至最后,俱是放纵难堪的叫声。

两人从最初克制的温柔小心,到后来近乎疯狂绝望的抵死缠绵,池子、床榻、桌椅,乃至半开半掩的窗台,都一一用过。

昼夜颠倒,不辨晨昏。

偶尔也会停下来小憩,或者吃喝一些东西,但两只童子鸡初开禁事,当真是想停都停不下来。

人也敏感得厉害,哪怕吃饭喝水间一个实属平常的不经意的小动作,都能勾得彼此缠作一团。

容斐看不见天色,是当真不知道时辰,除了困倦的昏沉,便只有无尽的亢奋。他都怀疑顾惊寒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了,不然常人这个做法,早不得精尽人亡了嘛。

否则,就是他们两个实在是体力精力过人,一夜七次不倒?

这些琐碎逗乐的想法也只在休息的空隙能想想,一旦顾惊寒的手探过来,揽住他的肩背,他便再无暇去想其它。

这放纵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场顾惊寒似乎完全剖开了他庄丽冷淡的外表,疯了一般几乎把容斐整个人都咬碎。

容斐又疼又爽,手指唇舌不断描摹着顾惊寒的五官,像要把这人的模样彻彻底底地刻进心里似的。

“眼睛肿了。”

顾惊寒起身,摸了摸容斐被逼得哭肿了些的桃花眼。

仍是无神,但却敛满了水色,别样勾人。

容斐抬起手拍拍顾惊寒的胳膊,嗓子疼得懒得说话,但意思表达到了,要喝水,再找个鸡蛋滚滚眼睛。

顾惊寒翻下床榻,双脚落地的瞬间也有点软。

毕竟是个人,不是头牛,过度还是有点伤肾。

烧了热水,泡了糖水给容斐润润嗓子,顾惊寒又裹起人来一起洗了澡。中间容斐一度以为顾惊寒又要在浴桶里做,腿都缠上去了,又被拉下来。

“三天了,该休息。”顾惊寒道。

竟然都三天了。

容斐觉着不能这么放纵了,不然以后怕是都做不动了,于是悻悻收回手脚,和顾惊寒一块钻进客房——两人那屋子即便清理了,也还是有股暧昧之气,进去就忍不住想。

躺在新被褥里,容斐嘶哑着嗓子感叹道:“早听那些弄堂里的人说过,男子间这事儿不易,都是得流血上药,疼得人跟劈开一样。但我觉着挺爽利……哎,我这叫不叫天赋异禀?”

“嗯。”

顾惊寒半抱着他,半阖着眼应了声,“紧而有度。”

容少爷被顾大少骚到了,抖着破锣嗓子笑了一阵,又摸索着顾惊寒的唇啾啾了几下,耷拉下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惊寒说着话。

说着说着,便累了,声音便渐趋低无。

最后,只剩下和缓倦累的呼吸声。

顾惊寒睁开眼,拿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定神符贴到容斐身上,然后起身,开始穿衣裳。

这三天里,他们玩尽了各种花样,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因此糟践了不少好衣裳。不过顾惊寒备得足,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又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装上行李。

容斐身上的致盲符等到天亮便会失去效果,顾惊寒不想让容斐看到他如今满头白发,气息枯槁的模样,所以该离开了。

他为今日做足了准备,事事都已妥当,也堪称再无遗憾,但等打理好了一切,再来到床边,看见容斐熟睡安宁的脸时,顾惊寒的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眼一眼从那人眉眼上描过,胸口便如有锤击般,一下一下,闷声不响,却疼得伤筋动骨,肺腑俱裂。

稍稍一动,便要挤出殷红泥泞的血肉来。

顾惊寒以指为耙,轻缓地梳了梳容斐的头发,然后骈指为剑,削下容斐一缕头发,又断了自己一缕白发。

他把两缕发丝结在一处,用根红绳绑起。

黑白绞缠,红线勾连,却刺目又心酸。

“这便算补给你的生辰贺礼,”顾惊寒注视着容斐的眉眼,将发丝放进一个早备好的盒子里,放到了床头,“你今年的贺礼我要带走了,兴许再也还不回来,这一份当我补给你的。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办法,你就怨我吧。”

他低头在容斐唇上亲了亲。

睡梦中的容斐有了这几日的条件反射,接到熟悉的亲吻便伸长了嘴要吻回来。

顾惊寒怕将他亲醒过来,便伸出手指挡住那点舌尖,将人安抚过去。

等容斐再度睡沉,被定神符拉扯着短时间内醒不过来,顾惊寒才慢慢起身,拎起箱子,启动这两日布下的防护阵法,转身离开。

连夜赶路。

次日天未亮,霜寒露重之时,奉阳观的大门便被敲响。

小道士打着哈欠去开门,乍一见浑身半湿,风尘仆仆,很有些狼狈的顾惊寒,很是愣一下,像是想不到这样模样气度的人怎么会搞成这样。

想完,便赶紧把人迎进来。

“师父!师父!上次的顾施主来了!”

灯火从门前一直通到后院,烛光晦影在风雪中摇晃不休,将整个奉阳观的清寂打破。

长青从睡梦中惊醒,鞋都顾不上穿,便匆匆跑了出来,看到顾惊寒便是一震,难以置信到近乎失声:“大、大师兄,你……”

“进去说。”

顾惊寒眼带倦色,率先进了门。

长青忙将自己失态的模样捡起来,让观内的人都散了,转身进屋关门,便急忙看向顾惊寒。

满头银白,气血已尽。

虽容貌不变,却已是形同枯槁。

“大师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长青眼珠子登时便红了,声音发颤道,“天魔……天魔不是还没发作吗?怎么会……你连二十四年的寿数都没有了……你要死了,大师兄……”

长青忽然一震:“对了,二师兄呢?二师兄在哪儿?怎么你一个人来了?他知不知道你现在……他人呢?容师哥人呢?”

急切之中,长青连小时候的称呼都喊了出来。

比起看着便孤冷清傲、不近人情的大师兄顾惊寒,长青相处最多,也最视为亲人的,其实是常带他上山下河的容斐。

非人的妖修在绝大多数修者眼中,与妖魔无异,所以长青格外珍惜这两位视他为亲人孩子的师兄,也甘愿帮助顾惊寒布局多年。要说最令长青痛苦的,莫过于这两人之中,有人离世,且再无转世生回的可能。

“长青,坐下。”

顾惊寒按住了长青的肩膀,见长青转头看他,眼神恍然,便顿了顿,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人就够了。”

“你一人就够了……你一人怎么够?!”

长青气极反笑,“没有二师兄的功德金身帮忙镇压,你会死的!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镇压得了其他分身,但天魔本体在你体内,还会蛊惑你,吞噬你,试图控制你!人都有心魔,都有痴念,天魔会利用这些把你击溃!你根本镇压不了自己体内的天魔!等你……你失去神智后,就只能自戕,身魂俱灭……还不一定能灭除天魔,这就是你说的够?!”

顾惊寒面色依旧淡然,漆黑的眼中却透出一股锋锐的决绝。

“我会布下业火阵,”顾惊寒道,“即便最后我与天魔陷入胶着,失去神智,业火也可将我与天魔焚尽。”

“我当年阅遍古籍,发现自古以来天魔无法彻底灭除,只能等人镇压或等灭世结束,究其原因,是天魔没有真正的实体,又狡诈多端,而且他毕竟是天道的一部分,敢于剑指苍天之人,实在太少。”

“此次或是成功几率最大的一次。”

“天魔困在我体内,随我经过轮回,几乎是伴生相长,已算得上拥有实体。他贪婪,对外界并不能直接感应,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放弃我的身体,所以我们还有得一搏。但这一搏不容有失,业火阵势在必行。”

长青听顾惊寒说完,闭了闭眼,道:“同归于尽……不成功便成仁,大师兄,若我是天下人,定会开心有这么一个大义之人顶在前头,天塌也轮不到我。但我是你的师弟,天……是塌在我师兄的头上,要死的是我师兄……”

长青睁开眼,看向顾惊寒:“我会很痛苦,二师兄会更痛苦。”

“我并非大义之人,若非事关容斐,我或许也会能避则避。”

顾惊寒的声音顿了顿,对上长青的视线,不避不让,“但事已至此,天魔布下手段,提前引动,容斐无法恢复……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没有。

这两个字不曾说出口,却压得长青喘不上气来。他远做不到顾惊寒这般意志与决心。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长青忽然问:“你瞒着二师兄来的?”

顾惊寒将前几日的事简单说了,长青没有说话,过了好久,外面天光大亮,映入室内,他才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有些想长青山。”

顾惊寒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道:“准备吧,今晚子时。”

长青闭上眼,苦笑着点了点头。

海城又起了风雪,俨然有昼夜不息的架势,阮城的雪却稀稀落落地停了。

容斐醒来时已是午后,云开雾散,雪面漫射着大好的天光,照得窗内窗外亮堂一片。

眼睑被光线刺得有些难受,容斐拖着浑身的疲累睁开眼,正要去寻顾惊寒的身影,却忽地一僵。

他能看见了!

容斐愕然看着客房的摆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身子,在瞥见领口露出的大片痕迹时心头一动。

转眼见床上没人,容斐就要下床去找顾惊寒,告诉他自己不瞎了这个好消息。

但翻身之时腿却刮倒了什么东西,容斐扭头一看,是个木盒。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不祥之感,容斐皱了皱眉,把木盒捡起来,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束红绳绑的头发。

那头发黑白掺杂,看起来古怪极了。

容斐死死盯着那束头发,脑内电光火石间,浮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他僵着手指展开那封信——

顾惊寒终于再没有隐瞒,说尽了所有事实,但也晚了。他早就离开了,说不准现在早已尸骨无存了。

容斐双目赤红,一字一字往下看。

信不长,交代完了那些真相,便只有最后一句,笔墨舒长,迤逦至尾,似乎饱蘸了落笔人的矛盾与留恋。

他说,这里本有一味药,服下可前尘尽忘。但我毁了,我想你记得我。

第64章:业火

子夜,风雪骤狂。

昔日香火鼎盛的奉阳观门户紧闭,灯火昏暗,最后一名老道士提着包袱,被道童搀扶着,迈出了奉阳观的大门。

走出几步,道童留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失落道:“师父,观里是出什么事了吗?怎么都把咱们往别处送?我看观主都没收拾东西,他是不是不走了……”

老道伸出枯瘦粗糙的手指,颤巍巍拢了拢身上的蓑衣。

凛冽寒风自林间横冲直撞而来,撞散了老道低低的叹息:“没什么事……只是终于有人不想跪着活了。”

“啊?师父,您说什……唔!呸呸!呸……”道童被灌了满嘴的冰渣子,封住了往下的话。

“没什么,快走吧,再不赶紧下山,雪就下大了。”

“哎,好。”

风雪掩身,一老一小踽踽而行,慢慢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奉阳观正殿外,宽敞广阔的空地上,几道人影盘膝而坐,围成一圈,中央放着一座巴掌大的小鼎,小鼎旁站着一名素白道袍的青年。

青年一头白发,眉目冰冷,衣摆袍袖在狂风急雪中猎猎飞扬。

他闭着眼,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片刻后,他眉心微微一皱,瞬间抬手,一枚符箓从他手中飞射而出,化作一道灼灼烈红的火箭,破开风雪,没入了奉阳观的一个方位。

随着这一动作,地面蓦地一震,整个奉阳观似乎都摇晃了起来。

无数细小的金芒从奉阳观的一景一物上飞出,如被吸引,慢慢汇聚到几人中央的小鼎上,最后凝成一个金色的小鼎虚影。

顾惊寒凝视着脚边这座小鼎虚影,戴着葬珠的手向下一拍,直接将那金色虚影打进了小鼎体内。小鼎瞬间涨大,顾惊寒退开几步,便见小鼎已变成九尺高的大鼎。

鼎上刻纹模糊,却隐有金线游走,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金线似有银角五爪,依稀是龙形。

“锁龙鼎。”

云璋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大鼎,又望向顾惊寒,“没想到,你找到了这件古器,还把它修复成这般完好。”

“将锁龙鼎熔炼为奉阳观,借百姓香火愿力修复……”严子棋一笑,“果然不愧是顾天师,巧思绝伦。顾天师是想用这锁龙鼎来封印天魔?那倒是好计策……”

“不。”顾惊寒打断他,“锁龙鼎用来焚了天魔。”

严子棋一怔,愕然看着顾惊寒。

云璋却早有所料,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叹道:“一代一代封印,何时能有穷尽?只是为了封印的话,顾兄又何须做这么多准备,断尽后路?”

长青开口道:“师兄要除掉天魔,永绝后患的那种。虽说只要天道还在,天魔或许便还会降临,但总要拼一把。我们修者或是凡人,存于世间,绵延数千年,所行的不过就是一条不屈之路,唯有前行,绝无后退。”

“理当如此。”云璋笑道。

就是他引着顾惊寒走上这条路,他自然最为支持,也自当拼尽全力。

严子棋偏头看了眼身侧垂头而坐,魂火微弱,不曾清醒的陆沉渊一眼,没得到任何回应,但他已经明白该如何做了。从他千年前在血墓中接受顾惊寒的条件,进入骨灰盒开始,他就别无选择。

唯背水一战尔。

严子棋开口:“那容斐……”

顾惊寒再度打断他道:“我布下了业火阵,听我口令进退。长青,开启锁龙鼎,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天魔气息。”

严子棋蹙眉,与云璋对视一眼,都是暗自叹息一声,却无话可说,毕竟这是顾惊寒自己的选择。

两人起身分别来到陆沉渊和温扬背后。

他们四人此时都没有身体,全部是神魂,用符箓稳着,为了方便等会儿天魔分身的剥离。

顾惊寒的打算很简单,放出天魔本体,让其吸收掉其它分身,从而消除另外四人身上的隐患。虽然这会导致天魔本体实力大涨,很难对付,但总比打不死让它逃了卷土重来要强得多。

轰鸣声起,如雷震响。

锁龙鼎在长青的操控下飞速旋转,金光大盛,如一轮落地赤日般,耀眼夺目,刺破激荡的风雪。

金光织成一面巨网,将奉阳观所在的这方天地笼罩。

整个奉阳观刹那间如褪了色般,廊檐斑驳,草木枯萎,风吹雪摇中岩石顷刻化为飞灰,了无痕迹。

结界落成。

长青脸色苍白,汗水湿透脊背,长剑出鞘,定在锁龙鼎上方,锁死阵眼。

见这边布置完成,顾惊寒毫不迟疑,一指点在自己眉心。

一丝金芒被逼出。

以此为钥,顾惊寒从颈上的封妖玦中取出金色断剑,毫不吝惜地打碎了千年桃木心,将千年桃木心的灵性全部融入这断剑中。

断剑残缺的剑尖慢慢抽出,补全,成为一把完整的剑。

“还要龟缩吗?”

顾惊寒执剑在手,沉声喝道。

几乎同时,方才从他逼出的金芒竟有一丝黑气陡然射出,曲折如蛇般,竟要沿着顾惊寒握剑的手缠上去,直扑向顾惊寒面门。

顾惊寒哪里能让它得逞,当即手腕一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剑锋反扫而过,瞬间将黑气砍作两截。那黑气蓦然散开,退开些许,又凝在一起,化作一张扭曲模糊的面孔。

面孔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厉尖啸。

尖啸中,一道沉沉的冰冷声音响彻一方天地:“逆者,当诛!”

这声音轰轰震鸣,将长青严子棋等人震得耳鼻淌血,他们不得不提前运转起修为抵挡。

顾惊寒目光也略一恍惚,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修道的前生今世,一边是容斐的言笑晏晏,一边是寡欲修行的万人之上,一边在一声叠着一声地问他愿不愿意为他破戒从心,一边字字句句言说着无上大道清心之法……

何为心魔?

幻境重重,演幻众生相。

破戒的入世红尘,还是修道的执迷不悟?抑或……都是。

“嘶——!”

刺耳的尖叫近在咫尺,顾惊寒神色看似恍惚,但却在天魔欺近的刹那,猛然抬手,斩出一剑,与天魔缠斗在一处。

剑光凌霄,纵横交错,于风雪中劈出凌厉的光刃。

黑气掺杂其中,似躲似缠,却总是不肯离开顾惊寒的身躯。

如此胶着下去必然不成。

顾惊寒目光一寒,手上葬珠突然炸开一点猩红血芒,电光火石间便裹挟着锐不可当之意刺向了天魔。

这红芒诡异,且速度极快,在天魔躲闪之后,竟打了个转儿,从后刺入了天魔面孔中。

天魔闪躲不及,黑气轰然一爆,发出一声愤怒闷吼。

顾惊寒乘胜而上,不再有所保留,但却不着痕迹地调整着方向,把天魔逼向锁龙鼎的中心。

几步之后,天魔似乎察觉到了顾惊寒的意图,便在一次交手中虚晃一招,猛然散开,分作两缕,飞速掠向外围有天魔分身在身的云璋和陆沉渊。

顾惊寒见状追上,袖袍一抖,数道符箓骤然射出,假意阻拦天魔。

其中一缕被轻易击散,另一缕却在掩护之下须臾便到了云璋等人面前,化作一张巨口,猛然一吸。

“滚——!”

云璋神魂剧痛,半透明的身影几乎要维持不住。

陆沉渊也浑身巨震,面露痛苦之色,身影时聚时散,若不是严子棋用秘术从后紧紧锁着他,只怕这人就要被一同吸走了。

黑风狂卷中,昏迷的陆沉渊和温扬同时睁开了眼。

最后一缕黑气从两人头顶消失,两柄长剑也同时出鞘。

“动手!”

陆沉渊和温扬都恢复了记忆和修为,一看眼下的情况哪儿还不明白要干什么?

四人曾是至交好友,彼此配合极为默契,分布四方结作剑阵,直指天魔。

“成功了?”

严子棋看向一旁的陆沉渊,犹有些不真实感,“天魔有这么好骗吗?”

陆沉渊遗留了被天魔控制时狠虐严子棋的记忆,心虚气短地避开严子棋的视线,专注攻击,回答道:“天魔不是好骗,而是他找到了最好的寄身,不再需要我们。锁龙鼎……顾惊寒想用锁龙鼎熔炼天魔,天魔也未尝不是想用锁龙鼎熔了顾惊寒。”

严子棋一惊:“天魔不是没有人的智慧吗?”

“毒蛇也没有人的智慧,但也能毒死人。”陆沉渊沉声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魔在几人的攻击下终于艰难地吞噬完了自己的分身,整张面孔瞬间扩大了十倍有余,凌空而起,几乎遮天蔽日。

而也就在此时,云璋突然将一张符箓贴上了自己的眉心,清喝了一声:“破!”

他竟留了后手!

眉心符箓陡然燃烧起来,这火同样也燃到了天魔身上,一侧耳朵窜出一簇无色的火苗,烧得天魔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尖啸着扑向云璋。

温扬一剑挡下,发动阵法,刹那万剑来袭,刺向天魔的痛处。

天魔浑身黑气翻涌如浪,直接将大部分剑光弹了回去,奉阳观的建筑霎时千疮百孔,只剩断壁残垣。

“天罚,雷降!”

之前那道沉闷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滔天怒火。

顾惊寒只觉胸口蓦地一沉,头顶原本漆黑的天穹突然大亮,数道雷电在云层之后酝酿,然后骤然劈落。

不能再拖了。

天魔的幻象已让他有些分不清眼前雷霆的真假,幻象里的容斐更是衣衫褪尽,勾住了他的脖颈。

气血在飞速流失,根本无法阻止。

天魔在几人的压制下确实是感到了吃力,也在不断受伤,所以才从他体内飞快地汲取新的养分。

他不能让天魔再恢复。

顾惊寒闭了闭眼,突然甩出四道符箓,直射向云璋四人。符箓在半路炸裂,变作一阵狂风,直接把四人卷出了锁龙鼎内。

严子棋等人反应过来,当即斩开狂风,欲要再冲进去。但靠近时,却被锁龙鼎边缘猛然窜出的凄红业火逼退。

陆沉渊刚醒,并不知道顾惊寒真正的决心,此时一怔,立即领悟了:“他要同归于尽?他不是想封印?他为什么不用功德之气……”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猜到了原因。

无外乎舍不得。

也无外乎他顾惊寒就是这么一个一意孤行的人。

就如当年他以身换容斐身上的天魔,并且冒天道之大不韪,泄露无数天机一般,他就是这么个人。

天塌了,也要顶个头破血流,不知悔改的那种。

火光将锁龙鼎四面完全圈禁起来,根本无法靠近,除非甘愿业火焚身。而他们四人都是魂体,只怕一靠近便得灰飞烟灭。

雷光与火焰交织,天穹焚起如昼光芒。

风雪怒号,如百鬼呜咽。

顾惊寒手中的金色光剑不知何时变作了一条长长的金色锁链,将他与天魔锁在了一起。只要他身处着业火阵中,天魔便跑不了。

和云璋一样,顾惊寒也扣留了一部分天魔的气息,以此作为勾连。

天魔意识到顾惊寒的疯狂打算,想要抽身,却根本走不脱,只能发疯般挣扎,鲸吞般吞噬着顾惊寒的身体。

顾惊寒躲避着雷击,幻象纠缠,一脚天上一脚炼狱,几乎要跪倒在地。

火舌舔到了他的衣角,他所有的动作忽然一顿,感应到什么一般,他蓦地抬眼望向一个方向。

天北白光如昼。

一人一马破雪而来。

燎燎业火被一条长鞭劈开,那鞭子带着狠意,直接甩到了顾惊寒脸上,绽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鞭子的主人翻身下马,隔着业火望着顾惊寒,嘴唇微微颤抖。

“最后一次。”

“顾惊寒,我不喜欢为你收尸。尤其还是烤熟了的这种。”

第65章:终了

一鞭子削在顾惊寒脸上,却仿佛是削去了他心头最浓重的一块阴霾。

细小的血珠溅在他的眼睫上,沿着狭长浓密的边线滚过,倏忽而落,如一滴无人可知的血腥的雨。

火焰的高温令容斐的面容扭曲模糊。

但顾惊寒却清楚地看见了那张脸上的愤怒、焦急、痛苦,甚至是怨恨。

他根本无从解释,被烤得干裂的喉咙挤出一道声音:“你想起来了。”

容斐看他一眼,手指在眉心一点,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功德之气被释放出来,环绕在容斐周身。他手里的鞭子也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红色,猛然一甩,面前的业火便被斩开一道细缝。

但仅仅一瞬间,火焰又吞噬了缝隙,聚拢得严丝密合。

“别进……”

顾惊寒一句话刚出口,便被容斐打断。

“我是想起来了,”

容斐挑起眼角,不知是火焰熏的,还是其他什么,他的一双眼通红,真如阳春三月的桃花般,艳色灼烫,“我要不想起来,怎么会知道你这人是个这么闷声作大死的王八蛋?哎,别张嘴……千万别再来一次泄露天机,捧我做皇帝当救世主……我怕我忍不住咬死你!”

最后一句发了狠,容斐趁着顾惊寒皱眉的空档儿,一鞭子甩出,轰然冲了进来。

“容斐!”

业火如红莲,蓦地将人吞入。

火舌舔舐,即便有功德之气护身,容斐也被狠狠烧了一下,衣衫褴褛,双腿血肉模糊。

顾惊寒一把将人拽到身边,也顾不得天魔,忙低头察看容斐的伤。

容斐却根本不在意,把风雪湿透了的披风大衣摔开,靠着顾惊寒站起来,拦住他的手:“别看了,能走能站……不过疼着呢,回家我不坐轮椅,你抱着我……”

熟悉的带点轻佻调笑,却又暖融入心的语调。

顾惊寒一直坚定了冷硬了这么多日的心,瞬间就被击溃,暖得团烂了。

真正能剖开人心的,从来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细水长流。

他心想,这样好的一个人,他从前是怎么舍得让他一人孤苦终老的?

眼底深藏的猩红慢慢沉落下去,渗出些笑意来。

“那么多糖葫芦我还没吃,回去该坏了,你给我做新的吧……”

容斐舔去顾惊寒脸上那道细长鞭痕渗出的血珠,手指似慢实快地结出一道道法印,“赶紧解决这儿,我都说饿了。”

“好。”

顾惊寒摸了摸容斐的头发,突然反手袭向身后。

“砰——!”

一声震响,果然是天魔趁着顾惊寒分神之际,悄悄靠近,想要突然袭击。

这一招被顾惊寒挡下,天魔也不再隐藏,容斐的功德之气令它不敢再有所保留,当即分化出无数细小的面孔,如密密麻麻的毒蜂般,从四面八方冲向顾惊寒和容斐,嘶吼声嗡然震耳。

顾惊寒目光一凛,牵扯着锁链挥舞,将扑咬来的面孔全部打了回去。

“去!”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容斐动手了。

功德之气擦着顾惊寒的身体奔涌而出,如涛如浪,山呼海啸般扑向天魔。

“是你!”

那道沉闷的声音愤怒而惊恐地响起。

密密麻麻的面孔都扭曲起来,狰狞非常,一个个前仆后继地撞向容斐的功德之气,还有一些飞快扑来,妄图袭击容斐。

但容斐也不是吃素的。

一条长鞭舞得烈烈生风,劈散撕咬上来的天魔面孔。

这些面孔却根本杀不尽,打散了之后很快就会再凝成新的面孔,再度扑上来,有些甚至会直接一分为二,变成两个更小的面孔扑来。

顾惊寒在前,封住了涌来的大批天魔面孔,并不断地调整着锁链,感应天魔真正的所在。

此时,业火阵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锁龙鼎,镇!”

原来是长青等人。

长青是长青山化作的妖修,修行多年修为也不高,操控锁龙鼎封锁此地不让天魔逃跑,已是极限。

但此时却有云璋等人帮忙,云璋更是对锁龙鼎有所研究,当即便是开启了锁龙鼎第一层,从外协助顾惊寒和容斐。

“镇”字一出,锁龙鼎便猛然一震。

一声恢宏的龙鸣自鼎内炸开,轰然扩散。

如飓风席卷,奉阳观刹那屋毁树倾,长青几人也险些被吹倒,勉力稳住身形,抬眼向阵内望去。

阵内无风,但却有一条金色小龙于半空中结成一个金色“镇”字,伴随着高亢龙鸣,瞬息砸下。

所有天魔面孔当即被撞散,嘶鸣着四窜逃遁。

顾惊寒视线一扫,立刻发现有一个面孔虽也在晃动,但却并无惶恐之色,只是透着些许忌惮。

甫一确定,顾惊寒的锁链便随心动,霎时捆了上去。

体内那股牵引的吸力更加强烈,顾惊寒不管不顾,脚踏过不断涌来的业火,直冲向天魔。

容斐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顾惊寒的动作,心领神会,所有功德之气全部拧成一缕,随着顾惊寒轰然压镇过去。

嘶鸣尖利!

无边的黑气刹那汹涌而起,金光与火焰并吞而来,轰然撞击。

云璋在外瞳孔一缩,当机立断:“就是现在!锁龙鼎,炼!”

几人修为尽数倾注,锁龙鼎龙鸣阵阵,飞旋而起。

天地似乎静了一刹。

胶着的黑气与金光豁然一僵,旋即,金光彻底压倒了黑气,艰难而坚定地一点一点向下,和锁龙鼎的疯狂吸力遥相呼应,将黑气压进了铜鼎内。

封妖玦自顾惊寒和容斐颈上飞出,合二为一,旋出一面太极图案,缓缓落下,封住了鼎口。

……一切告一段落。

顾惊寒和容斐看向对方,一时心中俱是释然。

但这释然还未持续半分钟,身边的业火便突然涌起,无数火舌刹那缠上了顾惊寒的身体。

“大功德之人不可死,那就你给我垫背吧!”

天魔充满恨意的微弱声音从鼎内传来,“炼化焚身之苦,你也来尝尝!”

那声音很快被一阵模糊痛苦的叫声淹没,碾成灰烬。

天魔临死反扑,业火滔天。

容斐却根本无心去理,在火舌出现的那一刻,他脑内便是一空,心中还未有所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紧紧抱住了顾惊寒。

“顾天师!”

“大师兄、二师兄——!”

火焰如海,映亮整片苍穹。

风停,天降大雪,百年不遇。

……

半年后。

海城周公馆。

时值酷夏,骄阳似火,凉风微弱不可寻,处处皆是蝉鸣,掩藏在绿叶青枝后,叫嚣着夏日闷燥。

日头西斜,周公馆紧闭的大门缓缓开了。

周老爷送一名青年走出来,向来矜傲的神色却微微低了,看向青年的眼神和气中透着忌惮和恭敬:“此事多亏了顾大师,不然周家这多年基业,恐怕要就此毁于一旦了……顾大师,今日真的不留下来一同用饭?老夫早就仰慕大师的才学见识,还想领教一二哪。”

青年长身玉立,俊眉修目,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

只是青年看着年岁不大,却有一头银白的头发,于夕光笼罩中,泛着轻软的光,似水流淌。

“不必了,有人已等急了。”

青年淡淡道,声音低冷,抬起望向路边老爷车的目光却轻轻缓缓地温柔下来。

也确实是等急了。

容斐一见着顾惊寒的身影,就耐不住,抄起自己顾惊寒特制的洋气小拐棍,一脚踹开车门,拿着拐棍不耐烦地敲,瞪着周老爷:“行了行了,老周头儿!你媳妇我媳妇啊?还没完没了了……想吃饭想谈天说地找你媳妇去,别妨碍别人家夫夫感情行吗?你说你这人讨厌的……”

周老爷被噎得胡子都吹起来了,但却没法计较。

满海城人都知道,容少爷是个比太平洋还大的醋缸子。找他家男人抓鬼拿妖行,吃饭喝酒却绝对不行。

自从去年俩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在医院呆了两三月后,容少爷这毛病就变本加厉,恨不能找根绳把顾惊寒绑身上。

好些人可怜顾大少,好好一个大好美男子,却摊上了一个妒夫,半点自由都无。

不过周老爷不可怜顾大少。

因为顾大少已经在容斐露脸的瞬间就快步走了过去,摸摸人的脸,轻轻亲一口,贴着耳朵低声说话。

脸上表情没有多大变化,但那股温柔劲儿,也不知道是谁更离不开谁。

周老爷撇嘴,回瞪了容醋缸一眼,关门走了,眼不见心不烦,呸,大街上就亲,不知羞!

“什么时候来的?车里闷,怎么不进去叫我?”

顾惊寒淡声说着,发动车子。

明晃晃的光线穿透下来,街边宽大的叶子散开片片绿荫,于车窗前一格一格地闪过,时明时暗。

容斐看着顾惊寒的侧脸,懒洋洋道:“刚到,我算着时候呢。商行里烦闷,坐不住……明天你陪我去吧,我腿疼,想你背我。”

顾惊寒闻言,不禁看向容斐的双腿。

半年前,除去天魔一战,也算得万事俱备,较为顺利。但却没想到,天魔临死不甘,以魔气引怒了业火阵,让顾惊寒差点真的业火焚身而死。

但只是差点儿。

顾惊寒没死,容斐在那一刻扑了过来,彻底焚没了功德金身。

适时天降瑞雪,渐灭业火。

天道突然降雪灭火是作何想他们不知道,但这条命留了下来,还是令人深感幸运。

只是到底留下了些后遗症,比如顾惊寒的白发和脸上的鞭痕,让他原本清正高冷的面容多了几分奇特的妖异俊美之色,神秘感与吸引力倍增,一回海城,不仅勾得名媛小姐们脑袋热,就连鬼怪妖精都一边被揍一边试图勾引。

容斐不知道顾惊寒怎么就骚得那么出奇,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严防死守,榨干公粮。

还比如,容斐也受伤了,他焚去了功德金身,成了一个有点修为的普通人,不再有功德之气护体,而且腿还被烧瘸了,走路慢点看不出来,也不疼,就是走快了有点一高一低。

顾惊寒特奢侈地用千年桃木心给他做了拐棍儿,能背着抱着就绝不让容少爷两脚沾地。

若不是容斐真怕自己总不下地都要忘了走路姿势,恐怕顾惊寒能将容少爷天天扛身上带着走。

两个人都有了过往的记忆,以前那么多年都过了,怎么眼下还跟没过够似的,一时半刻也离不了面前的人。

天魔被除后,长青就亲自护送云璋、温扬、严子棋和陆沉渊投了胎。

虽说严子棋曾因被陆沉渊虐的得心灰意冷,发誓要让陆沉渊下辈子当条狗,但事到临头,还是舍不得,生怕陆沉渊当狗之后就不喜欢人了,再跟别的母狗跑了,那就糟心了。

于是长青还是没给陆沉渊穿小鞋,规规矩矩送走了。

专业收拾烂摊子的长青师弟搞完一切,又伺候了俩作孽的师兄半个月,一看人死不了,就赶紧溜了。

好久没睡上一个舒心觉,此事不睡更待何时?

奉阳观被摧残成了一片废墟,容少爷出钱,如今正在重建。

一切都井井有条,且欣欣向荣。

车没回容家,停在了海城城北的一处小院,是容少爷买来金屋藏娇的。

顾惊寒很赞成,毕竟容家人太多,有些事不好发挥,不能尽兴,那就很不好。

这处院子只住了他们两个,偶尔容家会过来人帮忙打理打理,他们也会有几天回容家去看看,吃顿饭。

顾家自从顾惊寒出院后就再没出现了,据说举家搬去了北平。顾时秋走之前来过一次,满是心酸不舍,虽然顾惊寒与他们都算不得亲近,但幼年时候那些阴鬼缠身的时日,都是顾惊寒不顾自身,把他这个弟弟拉出来的,以至于他自己大病了一场。

这些事顾惊寒或许早已不记得了,但顾时秋却会记一辈子。

他走之前留下了很多东西,生怕顾惊寒受了委屈,只是在光天化日目睹了打遍海城无敌手的容少爷没骨头似的缠在顾惊寒身上后,就觉得……受委屈的可能是容少爷……吧。

容少爷其实并不委屈,反而美滋滋。

回了小院,容斐慢腾腾钻进葡萄架下,往贵妃榻上一躺,手一伸,顾惊寒正好递过来冰镇好的葡萄。

那只冰冰凉凉的手也覆到了他的脸上,有人的声音缠着冷香低低送过来:“很热?”

容斐抬头在顾惊寒的唇上蹭了蹭,桃花眼微微眯起,低声道:“我还想更热点……给我吗,师兄?”

声音渐低,被紊乱的气息吞没。

水晶托盘翻了,紫红的葡萄滚下台阶。

葡萄架下阴凉浓密,偶有风过,宽大的叶子微微晃动,摇开成片的光斑。

那光斑一折一折透入了旁边的窗中,照亮百宝柜上的小木牌与黑白双色的阴阳碟。

最后,慢慢聚拢轻摇,漫过半开的锦盒,熨暖了里面一黑一白的细发。

再后来,那缕黑发也慢慢变白了,重新铰了缠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就像顾惊寒和容斐这两个人——

他们一生都在一起,再不曾分别。

——正文完——

番外:前世遗梦

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顾惊寒过的第一个花朝节,是和容斐一起。

那是他奉师父之命下山的第二年,居住在奉阳国国主容斐的寝殿内,没有床榻,亦不需歇息,他只一条铺着白锦的软凳,盘膝坐在上面夜夜打坐,便是日复一日的寂寞修行。

但这修行很多时候都算不得真正寂寞,因为他身旁总有一只聒噪的麻雀。

这初春雪还未化尽的时候,麻雀便又靠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卿日日修行,便不觉枯燥无味吗?寡人的折子文书都已批完了,又不耽误正事,出去看一眼,散散心,省得闷出病来。若是担心寡人的安危,那爱卿……你允寡人同去可好?”

这人说话的腔调委实好听。

嗓音清润含着点磨砂般的轻哑,一字一句吐得如细小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进人耳里心里,想听不进去都难。

尤其在念“爱卿”二字时,动听得近乎缠绵。

他还未听他喊过别的臣子下属这般称呼。

看在这磨耳的声调上,顾惊寒仿若霜雪凝结的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他凤目微抬,浓密纤长的睫羽下泻出一丝透润寒凉的目光,轻轻一转,定在面前挤到他软凳上、嬉皮笑脸的容国主身上。

“国主真的想去?”顾惊寒问。

容斐长眉微挑,一双桃花眼不笑自含情:“当然。最好是爱卿陪寡人去。不然寡人被山鬼狐精掳回去做了压寨相公可怎么好?”

顾惊寒盯着容国主那副浓丽的眉眼看了片刻,直看到容斐耳根到脖颈都火烧火燎的,才略一垂眸,淡声道:“既是如此,惊寒同去亦无不可。但国主可知晓奉阳国花朝节的风俗?”

此言一出,容斐便觉眉心一跳,还不待想清,便听顾惊寒道:“奉阳花朝,赏花游水,郎情妾意,素来是奉阳民间的又一七夕日。只有男女同行,或女子结群,惊寒还未见过男子结伴游花朝的。”

“陛下若真想去,不怕谏官撞柱吗?”

容斐一怔,神色阴晴不定。

瞧着他那只修长俊秀的手在膝盖上敲了几个来回,顾惊寒心里默数了十个数,一个九字还卡在心头时,手背上便传来一阵温凉的肌肤触感。

抬起眼,便见容斐按着他的手,全然没有半分一国之主的威仪气度,反倒很像个轻薄良家少男的纨绔子弟:“既然男男不行……那便男女。爱卿这般俊美,寡人舍不得你扮女子。”

这回轮到顾惊寒发愣了。

他没来得及愣上几分,容斐那艳丽的眉眼便逼到了眼前:“寡人可以扮作女子,那爱卿……愿不愿意做寡人的情郎?”

一句不知由谁开始的玩笑话,竟真演发到了如此境地。

当顾惊寒站在廊下,看着屋内那道高挑的身影不缓不急地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时,向来古井无波的心竟咯噔一下,断了一拍,旋即狂跳不止。

他微蹙起眉,正要转开眼,却忽地被一抹轻红勾住了眼。

门扉半开,廊檐下晕晕绕绕的暖光洒洒扑落,一边一线地,从红黑相间的轻软绣裙,一路勾勒到纨了素色腰带青罗佩的细瘦腰间。形状姣好的腰线微微一动,环佩叮当。

腰的另一侧,悬了把长剑,剑穗长长碎碎,盈盈飘荡,颇有几分侠骨风气。

“爱卿,可还看得过眼?”

一只手压在他手臂上,袅袅的淡香近在咫尺,迫得顾惊寒不得不迎上那张容色惊艳的脸。

容斐只露出了眉眼,下半张脸挂了面灰黑色轻纱,垂过脖颈,落在胸前,略遮掩着过分平坦的胸口和微凸的喉结。

他没上什么胭脂水粉,只是描了眉,将一对锋利如剑的长眉柔化了许多,又在眼尾扫开一点胭脂红,那属于男子的英气锋芒便陡然化作似水柔情,轻轻款款地流转过来,随着那双半眯不眯的桃花眼,直望进人心里。

“相公,我问你话呢。”

没刻意掐着嗓子,但那股清清润润的男音却更抓心挠肺,离得近了,如耳语般,拂过他的耳廓。

顾惊寒垂眼,视线落在容斐披散的长发上:“国主散发而行,比起寻常女子,怕更像夜游女鬼。”

说着,他从袖内取出一截红绳,五指翻飞,轻巧地编成了一条别致精巧的发带,然后一手穿过容斐后颈,轻轻将那捧黑发握了起来,将手里的红色发带缠上去。

后颈的肌肤格外温润轻软,指腹略一擦过,便如品过上等美玉一般,颇有些小心,也颇有些恋恋难舍。

顾惊寒抬着手,因着姿势原因,几乎是将容斐整个人揽在了怀中。

两人身高相若,容斐微低着头,鼻息轻轻扑在他的喉间,暖暖融融的。鼻尖也是若有似无地磨过他的脸侧,带过一阵轻笑:“惊寒,你身上怎的有股冷冷淡淡的香味?可怪好闻的……哎,绑得不对,往上些,要高点的,显英气……”

容斐握住顾惊寒的手腕,往上抬了抬,指点着位置。

“你用手指梳梳,别乱七八糟的。”

容国主要求还挺高。

手指穿进细软的发丝中,顾惊寒怕拽疼他,梳得很慢,又细致,好半晌才拢起来,正要绑发带,腰间却忽然一热。

容斐两条胳膊圈住了他的腰,与他交颈相拥。

手一抖,满头乌发蓦然就散了。

“比起去年刚来,你瘦得多了,仙家也不能真的辟谷,可得多吃些。”容斐镇定自若地收回手,抬眼看顾惊寒,“再高一点,梳高一点。”

顾惊寒静了片刻,垂下眼,索性绕到了容斐身后,干脆利落地为容国主绑了发。

两个大男人,办一份女装就殊为不易了,发髻更是半点不懂,学着江湖儿女这样简单一扎就行了,反正容斐这副打扮,已有了些袅袅婷婷的风流意味,乍一看去,至少不会一眼看出这是个男人了。

自宫外换行头的小宅院出门,大街小巷便已全悬起了明灯高烛。

白日里的游花会,容斐要上朝批奏折,自然是来不及参加,便只能在这晚上,雇艘小船,沿着河流蜿蜒而下,与众人一同赏两岸春华。

容斐是一身飒爽英气的女子装束,而顾惊寒则是换下了道袍,变作一套笼了紫纱的月白单衣,清俊矜贵。

两人并肩而行,朝河岸走去,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挤着挤着,容国主便总被挤到边缘。唯恐一时半会看丢了自己要保护的人,顾惊寒不得不伸手将人抓到身边,扣住手腕,带着往前走。

“哎,那儿有个美人在看你呢。”容国主小声在顾惊寒耳边说。

顾惊寒本不欲理他,但又深知这人本性,此时不理,等会还要聒噪,便顺口问道:“哪里?”

一只手从旁伸来,捏住他的下巴轻轻一转。

“这里。”容斐眯起一双桃花眼,扬了扬眉。

顾惊寒将那只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拿下来,从那双深邃潋滟的眼抽出思绪,转眼看向一旁,“到了,上船吧。”

游水看花,自然要有水有花。

小画舫从一众高船艳舫中挤出去,随着悠悠的水波荡向一方。两岸灯火辉煌,拥簇着满城浓重的锦色堆红,遥遥一眼看去,便是赏心悦目的好景。

容斐靠在桥头,极为不雅地脱了鞋在河里涮脚丫子,还抄起不知何时捡的石子,偶尔打两个水漂儿,惬意非凡。不过顾惊寒却看不惯,用毯子直接把容国主的脚给裹了过来。

“才二月,夜深水寒。”顾惊寒面色冷淡道。

“寡人出来一趟不容易,还要带着你这个管家婆,”容斐倾身凑到顾惊寒身前,端详着这人迷离夜色中显得更为出众的容貌,低声笑道,“还说天寒……你看别人家的相公,娘子冷了,都要护着抱着,你就知道扔给我条毯子……”

手指朝着岸边一划,引着顾惊寒去看。

也不知是容斐运气实在逆天,还是奉阳国花朝节就是这般开放,男女夫妻情人间就是这般甜蜜,总之顾惊寒一眼看去,十对中有九对,竟都是半搂半抱着,将自家娘子护在怀里,生怕旁人冲撞到的。

“学着点,相公。”

容斐大爷似的腿一翘,没有半点一国之主的包袱,挑着眉弯起唇角,睨着顾惊寒。

顾惊寒静静看了岸上片刻,突然伸手。

一条胳膊穿过容斐膝弯,另一条搂住后背,顾惊寒轻轻巧巧一抬一揽,便把足有一百多斤的一大男人抱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温热的躯体入怀,顾惊寒也不敢去想心跳几何,便探手取来一件披风,展开将怀里的人一裹,隔着厚厚的衣裳,将人抱紧了。

胸腔微震,他垂眼看着容斐颈侧那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肉,低声道:“还冷吗,娘子?”

容斐没说话,也没有动作。

等顾惊寒摸着容斐的脸,将人从怀里挖出来,才发现容国主已然睡了过去,死沉死沉的。

短暂的花朝夜游还未品出什么滋味,便结束了。

这是容斐作为奉阳国主的一整个人生里,两人最快活,也是最接近的一次。此后乱象起,天魔降,容斐对他说,顾天师,我愿意。

他不再叫爱卿,亦不自称寡人。

而后来,顾惊寒亦再未能在他冷时,给他暖暖手,暖暖身。

雨敲窗棂,潮凉的寒气渗入屋内。

巨大而茫然的怅然若失感鼓胀胸口,沉闷得透不上气来,顾惊寒从往昔的梦魇中挣扎出来,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又顺着那天色,将视线滑落到身边人的脸上。

“阿斐……”

顾惊寒轻轻吻了吻容斐湿红未褪的眼角。

唇边的睫毛颤了颤,容斐半睁开眼,看了顾惊寒一眼,边习以为常地张开腿勾过来,边嘟囔道:“又做噩梦了?来……喂你这牲口,省得净胡思乱想……”

“好。”顾惊寒道,“谢谢容少体恤。”

不管梦里梦外,其实他都是幸运的那个。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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