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满池娇 上——眠琴柳岸

文案:

本文又名《麻麻那个男人总想撩我》《隔壁的求别再唱小黄歌了!》《论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挽救失足少男二三事》

文案:易子琛是一个渣渣。

自从中学明确了自己的性向起,易子琛就在渣渣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多少年床伴男票无数,只要颜好体力好,老少不忌,睡过的男人能组一个连,但从来只做1,不做0。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弹着小曲儿唱着小黄歌向他表白的男人,从此翻身为受,破灭了gay圈神话。

这个男人叫庄悯,一个表面闷骚实则明骚的男人。

一句话文案:这是一个社会主义接班人挽救失足少男的故事。

伪闷骚实明骚攻x渣久必受受

副cp:历经红尘沧桑医生攻x初出茅庐纯情大学生受

年下,有甜有虐,he,日更

ps:受真渣不解释,不喜请点叉,拒绝撕人设撕三观

内容标签:年下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甜文

主角:易子琛,庄悯 ┃ 配角:陈钰,林渝,庄恬,谢嘉宁,谭修言 ┃ 其它:渣久必受,一见钟情

第1章

三月,C市依旧朔风凛凛,风带着冬末春初的料峭寒意呼啸不止。

才刚过六点,天却已经黑了。易子琛刚洗过澡,裹着浴巾一边在吹着头发,一边在等人。

C市是一个二线城市,夜景比较繁华,易子琛吹完头发站在窗边往下看,霓虹灯在没有星星的夜色中格外绚丽,来往车辆行人川流不息。但因为太冷,路上行人都裹着围巾羽绒服,一个个行色匆匆。

易子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六点半了。

正想着,门铃就响了。易子琛也不避讳,裹着浴巾便去开门。

推门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白净的脸被寒风刮得红彤彤的,像喝醉了酒。是林渝。

林渝抬眸看到易子琛,笑弯一双眼:“晚上好,子琛哥。”

易子琛笑着点点头,摸摸他的头发:“冷了吧,快进来。”

林渝换了鞋,边往屋里走边给手上呵气,口里却笑嘻嘻地回答:“还好,就是风大,而且这个时候不好打车。”

易子琛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到茶几上:“先坐会儿,我碗还没洗。”

林渝点头:“没事儿子琛哥,你去吧。”

林渝知道易子琛从来都是自己做饭吃,并且厨艺不错,只是他却还没这个机会享受过,想到这里,林渝就说:“子琛哥,改天我到你这儿来蹭饭吧,怎么样?”

易子琛手上顿了顿,随即回道:“行啊,你什么时候来,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微信。”

“你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准备。”

林渝:“我不挑食,什么都喜欢吃,你做你喜欢吃的就行。”

易子琛笑:“这么好养活?”

林渝笑嘻嘻地:“是啊,要不你捡回来凑活着养了吧?”

易子琛只笑,不答。

林渝见他碗洗得差不多了,就凑过去从背后环住易子琛的腰,动作亲昵又自然,亲了亲他的背,拉长调子软声道:

“子琛哥,我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你想我吗?”

易子琛捏着林渝的手腕把他拉开,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这么长时间,没找别人?”

寒假林渝跟着母亲回了成都老家,因此两人足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林渝忿忿道:“我老妈看得紧,哪有机会。连晚归都不准,何况在外面过夜了!”

易子琛闻言笑了笑,也不知信不信,随口说:“你都这么大了,还管这么严?”,问完也不等林渝回答,便说:“进屋里去。”

林渝闻言眼睛一亮,忙乖巧地点头。

进了屋,林渝主动地脱起衣服,从学校过来时把自己裹得像个球,脱起来也费事,但林渝很快就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转头看易子琛,发现他还裹着浴巾呢,林渝不满地把易子琛按倒,小狗似地去啃他的脖颈,含含糊糊地问:

“你不想我吗?”

易子琛又笑,答:“想。”说着一翻身,两人的位置顷刻倒了个个儿,他拉开浴巾丢在一旁,露出底下什么也没穿的身体。

林渝抬手抚摸他,手底下的皮肤让人流连。易子琛时常运动,因而身材很好,皮肤是健康漂亮的浅麦色,紧致而有弹性,肌肉线条流畅又不夸张,腹肌下隐藏着隐隐的力量感。

易子琛轻笑着低头吻他裸露的皮肤,舌尖在其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本就是为纾解而相聚,到了这关头,自然无需废话。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长期的磨合让他们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得很,知道怎样让对方舒服,怎样让自己愉悦,于这一事上很是合拍。

窗外寒风凛冽,汽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被暖气覆盖的屋内,舒适得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沦放纵。

这晚林渝缠着易子琛要了好几次,像是真的两个月没开荤了,两人闹到大半夜才休息。

第二天是周六,林渝不用上课,加上前一晚累了,一直睡到十点多才醒,醒时身旁已经没了人。

林渝呆呆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伸手去摸凉掉的枕巾与床单,半晌,他凑过去嗅,是易子琛的气息。

林渝垂下眸,把自己挪到易子琛睡的那块地方,蜷成一团,枕着他枕过的枕头,盖着他盖过的被子,整个人被易子琛的气息包裹,就像他正抱着他。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内的光线很暗,仿佛在夜晚,像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么多个夜晚。

林渝闭上眼。身体有些酸疼,那里也有轻微的痛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些暧昧的味道,昭示着昨晚一切并非幻梦。

他一定在书房工作吧……林渝盯着床头的青花瓷瓶出神地想着,他昏昏沉沉地在脑海里勾勒易子琛认真工作的模样。易子琛的书房是不让他进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有很多书,很多资料文件,书桌,电脑,墙壁是雪白的,窗帘会是什么颜色呢?

……

不知过了多久,“啪”的一声响,一阵刺目的光照下来,林渝本能地用手遮住眼,听到那人的调笑:

“还没醒?都中午了。”

林渝适应了下房间内的光线,把手拿开,原来是易子琛开了灯。

他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易子琛却没注意那些细节,催道:“快起来吧。我有事要出门。”

林渝揉了揉眼睛:“周末还要加班?”

易子琛点头:“可不是嘛?毕竟是为万恶的资本主义打工。”

主人要出门,林渝自然没有理由再留下去,快速地起身洗了澡,笑着同易子琛道别:

“下次再见,子琛哥!”

易子琛摸着他的头发笑着点头。

回了学校的林渝很快找到了下次见面的机会。他们之间的相约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只要双方都有时间,并且有欲望,就会约出来,最开始是在酒店见面,后来次数多了,干脆直接约在易子琛家里。这种关系持续了大半年时间。

你情我愿,没人有资格干涉。

但只要某一方想,就随时可以结束。

但林渝不想结束,他希望能维持得更久些。

电话打过去时,易子琛刚下班,开着车在等红绿灯。易子琛听到是林渝的声音,笑问:“这还没有一个星期吧,这么饥渴?”

林渝有些不好意思地反驳:“才不是。我是有别的事想找你。”

绿灯亮起来,易子琛开了免提把手机放下,问:“什么事?”

林渝鼓足勇气:“是这样的子琛哥。过几天我前男友结婚,他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

易子琛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嗯……你不想去?”

林渝说不是,“我会去。但我不能一个人去啊。”

易子琛立刻明白了:“你想让我假扮你男朋友?”

林渝:“……嗯,行么?”

易子琛顿时皱起眉,“这不行。我们不是早说好了么,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林渝急道:“只是假扮一天的男朋友,半天也行。你不用做别的事情。”

易子琛:“那你怎么不找你同学?你同学中应该也有不少gay吧。”

林渝苦笑:“不相识的谁会愿意做这种事情。我认识的几个还都是深柜。”确实,以林渝“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公共场合,会很容易暴露,对他们来说不安全。

想到这里,易子琛沉默了一下,他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把车开进小区里。他不说话,林渝也不说话。

车进了库,锁好。易子琛关掉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听到林渝说:“就这一次,好不好子琛哥?”

“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烂,当初他还没跟我分呢,就去跟别的女的相亲,还上了床,这根本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赤裸裸地出轨啊!”林渝说得咬牙切齿,可想而知有多讨厌那个人。

“他现在要结婚了,我必须做点什么!”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易子琛的神经,林渝听到易子琛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那行吧。就半天。”

“你想做什么我不管。别把我扯进去。”

得到了易子琛的应允,林渝在电话那头乐开了花,连忙保证:“绝对不会!”

其实林渝没想到易子琛会答应。他知道易子琛一直很在意界线问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了问,却收获了意外之喜。

婚礼定在3。14,白色情人节。

对林渝来说很讽刺的日子。

他忿忿地穿上自己最整齐的西装,打好领带,把每一根头发都梳得齐刷刷的,在约定的地方上了易子琛的车。

车缓慢行驶在街道上。

林渝坐在副驾偷看易子琛。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浅蓝色的衬衣,蓝白条纹的领带,正式又不死板,整个人显得很俊雅。

林渝低头看自己的深蓝色西装,心想颜色还挺搭的。

“看什么?”易子琛突然发问。

林渝笑嘻嘻道:“看咱俩穿的情侣装啊。”

易子琛侧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又回头看路,道:“说好了只有半天。”

林渝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对易子琛来说,林渝其实是个不错的床伴,长得漂亮,乖巧,年轻精力旺盛,时间充裕,离得近。

除了年纪太轻,容易较真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第2章

婚礼安排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红毯从外面一直铺进去。

快中午时,一排贴着气球的汽车才从远处驶来,前头三辆宝马开道,头车上的车花是99朵红玫瑰加11只火百合,红得夺目。

林渝眼瞧着新娘下了车,洁白的婚纱扎眼得很,他看着看着,别开脸,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

易子琛见了,道:“新娘还挺漂亮的,这身婚纱都值好几万吧。”

林渝瞪他:“你怎么净说我不乐意听的。”

“有钱了不起啊,漂亮了不起啊。”

“了不起。她抢了你男朋友。”

林渝一怔,随即咬牙不屑:“那种渣男,我才不稀罕!祝那女的以后被出轨。”

易子琛笑了笑,“渣男还多着呢。你以后可把眼睛擦亮点儿。”

走完了婚礼流程,大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酒菜终于上了桌。新郎带着新娘来敬酒,一桌一桌地走过来。

不怪林渝对那个渣男念念不忘,他确实长得人模狗样的,又能说会道,几句话哄得人人开心。

到了林渝这桌,林渝拉着易子琛站起来,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着易子琛的手,又扬起最灿烂的笑,祝福语说得格外大声:

“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新娘笑着说谢谢。

尹玉山早已经注意到了林渝,以及他身边的那个陌生男人。

听着林渝带着刻意的话,像是挑衅像是讽刺,尹玉山不由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加上再一垂眸,又看到两人疑似交握的手,心里更是无端生出一些烦躁。碍于人多,他不好说什么,只客气地道了谢。

后来尹玉山撇开旁人,把林渝拉到僻静处,低声道:“小渝,我知道你恨我。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也不想这样,可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无论年轻的时候怎么玩,大家最后都还是要结婚的。”

林渝冷笑:“少拿你那一套恶心我!”

尹玉山看了看旁边的易子琛,问:“这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林渝:“关你什么事?”林渝哼了一声,却往易子琛身上靠了靠,显得更亲密些,易子琛也配合地揽住他的腰。

尹玉山叹道:“是不关我的事。但是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你去问问,像我们这样的,有多少不打算结婚的?我也劝你,别太倔,以后还是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吧,早做打算。”

林渝冷冷道:“滚。”

尹玉山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瞥易子琛一眼,冷笑道:“你现在跟他这么要好,但他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林渝怒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耻?”

尹玉山脸皮抖了抖,也有了火气:“你早晚会知道我是对的!”说完又觉得没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转,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林渝被他气得不行,“竟然有这么无耻的人,我算是长见识了,还敢当着我的面诋毁你,他再多说几句,我非要他脑袋开花!”

易子琛伸手想摸他头发,林渝扭开,“别把我发型弄乱了,还要见人的。”

易子琛失笑,正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女生。

“呀,林渝,你也在这儿啊!”那女生突然有些惊喜地笑着开口。

林渝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是个有些面熟的女生。

女生说:“我刚刚在那边远远看着就觉得像你,又不敢确认,走过来才发现真的是你。”庄恬一边笑着,一边走过来。

林渝:“你是?”

庄恬笑着伸出手:“庄恬。我们以前在校辩论赛见过的。我是一组的反方二辩。”

林渝这才想起来,跟她握了手。同时又有些心虚,不知道刚才的话被她听去了多少。

他可还没出柜呢。

庄恬却没有一丝异样,又向易子琛伸手:“你是林渝的哥哥?”

这个年纪,只能是哥哥了。易子琛点头,他不想掺和到林渝的生活里去,因此也没有自我介绍。

林渝有些尴尬,向庄恬道了歉:“我哥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庄恬笑着点点头,任两人去了,心里却没法平静:“woc好一出大戏!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那个男的跟林渝好特么般配!温柔攻软萌受,简直是绝配啊!!!”

庄恬越想越兴奋,脸上忍不住露出姨母般的笑。苍天发誓,她真的不是有意偷听的。

短短几分钟,庄恬已经在心里yy了一万字小黄文,突然听到自家老哥叫自己,庄恬保持着姨母笑冲回去,“哥哥哥哥!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一个超级帅的攻和一个超级可爱的小受!”

庄悯无奈:“你都看到过多少了。”

庄恬嘻嘻地笑:“这次是真的嘛,不是我瞎猜的。”

庄悯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你说是就是吧。”视线中蓦然闯入一个熟悉的身影,庄悯抬头看,竟然是易子琛,身边跟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心中忽地升起一丝悸动,那种极隐秘的蠢蠢欲动感驱使着他,让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庄悯走了过去,向易子琛伸出手。

“易先生,好久不见。”

他看着易子琛,眼睛里满是认真与专注的柔和浅笑,真诚得教人忍不住卸下防备。

易子琛有些诧异,回握了一下,笑道:“好巧,庄先生。”

一旁林渝见了,插话问:“子琛哥,他是谁?”

易子琛:“工作上的伙伴。”

林渝“哦”了一声,眼睛却看着庄悯没移开,庄悯看易子琛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他拉拉易子琛的袖子:“子琛哥,你不是要走吗?”

易子琛正想答应,就听到庄悯说:“今天难得遇见,不如我们讨论一下合作的事情?”

易子琛愣了愣,随即向庄悯眨眨眼:“今天是周末,我周末不上班,要讨论的话等周一吧!”他说完,笑了笑,跟林渝转身向酒店外走去。

等两人已经看不见了,庄悯还站在原地没动,庄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们走远了。”

庄悯回过神,庄恬又问:“哥,你认识那个攻?”

庄悯:“攻?”

庄恬:“对啊,他们就是我刚刚说的那对cp,我不小心听到的,那个男生是我同学,他们俩处对象呢。”

庄悯微怔:……那个大学生是他男朋友?

庄恬:“哥……你怎么啦?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庄悯无奈地摇头:“你想些什么呢?我们只是生意上的伙伴。”

庄恬吃惊:“你们博物馆还做生意?”

庄悯:“博物馆也可以跟文化产业结合,发展一些文创产品,补充发展资金。他们公司有做文创产品的经验,最近我们刚刚接触。”

庄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庄悯又说:“易子琛是他们公司的代表,我只是负责我们馆产品的,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庄恬狐疑:“一面之缘?我看你好像魂都被他勾走了。”

庄悯笑着伸手去拍她的头:“净胡说!”

庄恬躲开,大笑:“好了好了,哥,开玩笑的,别当真。不过他你可是没戏了,人家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不能去撬墙角,会遭报应的。”

易子琛带着林渝离开酒店后,没送他回学校,开着车回自己家里。这是林渝的意思。作为床伴,易子琛没理由拒绝。

或许是今天见了前男友,林渝的情绪明显有些反常,还在车上就忍不住地挑逗易子琛。

闹得久了,林渝见他没反对,越来越大胆,却被易子琛一把抓住了他试图解自己皮带的手。

易子琛皱着眉:“你就不怕车毁人亡?”

林渝抬头看易子琛,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要是能跟你死在一起,我做鬼也甘愿。”

鬼使神差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没想到易子琛却突然拍开他的手,沉下声音道:“林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林渝心底一凉,他知道易子琛一直刻意地划开距离,不愿跟他有过多接触,可一直以来自己对他一片真心,易子琛不可能不明白。

被拒绝的羞辱感,与对前男友的怨怼纠缠发酵,在林渝心头膨胀。林渝心想:那个女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挽着他曾经的男人,而自己偷偷喜欢一个人,还胆战心惊,凭什么?

他不甘,于是质问: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愤怒一下子像有了宣泄口。

“还是说你就像那个渣男说的那样,是准备要结婚的,所以早做打算,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人进入你的生活?”

易子琛没回答,却在路口调转了方向,“我送你回学校吧。你需要冷静。”

林渝顿时有些心慌,却咬了牙,颤抖着声音:“被我说中了,所以急着赶我走?”

易子琛一语不发。

林渝自己气了一回,闷声说:“我不要回学校。”

易子琛沉默地开车。

林渝急了:“我不要回学校!”

见易子琛不为所动,林渝终于服软哀求:“子琛哥,你别送我回学校,带我回你家好不好?”

“你答应了要给我做饭,我们去买菜,然后你给我做饭,好不好?”

易子琛回道:“改天吧。”

他垂下眼睑,一脸委屈地松了松安全带,偏头去亲易子琛的脸和耳朵,“子琛哥,你不想要我吗?”

“我每一天都很想你,想见你。上次我说谎了。在寒假回家那段时间,我没去找别人,不仅仅是因为我妈看得严的原因。”

易子琛:“……别说了。”

林渝偏要说:“因为我只想要你,不想碰其他任何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易子琛:“我让你别说了。”

林渝已经说了出来:“子琛哥,我喜欢你。”

红灯。易子琛踩下刹车:“下车。”

第3章

林渝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易子琛会这么狠心:“我不……”

“这里离你们学校不远了。你自己回去吧,我不送到门口了。你同学看到了可能会说你闲话。”

林渝抓着易子琛的胳膊不放手,不死心道:“我是真心喜欢你。你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易子琛:“下车。”

林渝顿时红了眼眶:“我不要,子琛哥。”

易子琛冷淡地转过头看他:“林渝,你忘了我们的约定:绝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今天答应你来,已经是破例。”

绿灯又亮起来,车缓缓驶动。

林渝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跟易子琛这样的人,不能跟他谈感情。

他低下头,手里攥着易子琛的衣摆,眼泪开始簌簌地往下落,一颗颗砸在深蓝色的衣襟上,“那不谈这个,就算以我们之前的关系,我去你家过个夜也不算什么。”

这话像是提醒了易子琛,他把车靠边停下,伸手帮林渝解安全带:“不。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到此结束吧。”

林渝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慌忙按住安全带不让易子琛解,口里急道:“别子琛哥,你别这样。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错了,我刚刚说的话都是胡说八道,”他边说边掉眼泪,鼻头也哭红了,“你别……”

“林渝。”易子琛打断他。

林渝哽咽:“子琛哥……我求你了。”

易子琛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等会儿下了车很冷的,小心冻坏脸。”

林渝委屈极了:“那你别赶我下去。”

易子琛倾身吻他的额头,摸摸林渝发顶,“乖。以后擦亮眼睛,别净找些渣男。”

林渝拽着易子琛的衣领想吻他的唇,却被易子琛偏头躲开,林渝眼睛一酸,眼泪又往下掉,却固执道:“我就想要你这样的。”

带着鼻音的语调,像小孩撒娇,抱着心爱的玩具不肯放手。

易子琛的语气温柔又坚定:“下车吧。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接的。”

林渝不甘不愿地被赶了下去,隔着车窗看易子琛,犹自不肯走。

易子琛却没多看他一眼,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太年轻的小孩儿果然就是爱较真,麻烦得很。

C城路面还有积雪,但已经被行人和车轮碾得脏兮兮、黑乎乎的了。

路上车很多,易子琛的车很快淹没在车流中,那个熟悉的车牌号也已经看不到了。林渝知道,这俩车再不会有自己的位置。

而且副驾驶上很快会坐上新的人,比他更好看,比他更得易子琛喜欢。

朔北的风与江南不同,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林渝冻得瑟瑟发抖,捂着脸蹲在路边哭。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突然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林渝捂着胸口,疼得嘴唇发白,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找药。

易子琛没有回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他踩着油门,风从车窗外呼啸而过,路两旁的行人与建筑飞速地倒退,他像是走马观花地行在这个世界里,却没有一处是属于他。

还是有的,易子琛想,那个房间,那一处是他的。

然而推开门,入眼是雪白的墙壁与打扫得极干净的地面,看起来没有一丝人气,像是从没人住过,风从没关好的窗户灌进来,深蓝色的窗帘被鼓动得猎猎作响,成了寂静房间中唯一的一丝声响。

易子琛垂下眸,沉默着从锁孔中拔出钥匙,换鞋,进屋,将钥匙扔在沙发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白亮的日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得人无所遁形,易子琛拉上窗帘,屋内一下子暗了下来,暗得像夜晚,暗得让人心安。他把自己窝在沙发里,觉得有些疲惫,为什么要答应林渝去婚礼呢?

他明知道林渝可能会误会,明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给不了林渝想要的,也明知道,人心总是贪婪的。得不到的时候憧憬,得到了又希冀更多。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任何希望。

易子琛唇畔勾起一丝嘲弄的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谁:他用十年时间才悟出的道理,凭什么要求林渝现在就要懂呢?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第二天是周一,易子琛上班时接到电话,C市博物馆方面要跟他约日子,谈博物馆衍生文创产品的事。易子琛看了看日程表,敲定周三的下午见面。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这种具有传统文化元素的产品,合作一事也是易子琛的公司这一方发出的要约,博物馆那边很有兴趣。

虽说按规定,博物馆是非营利性的组织,但从事文创产品的开发并不违背他们的宗旨,反而可以促进文化的传播,还能积累资金,从而更好地进行博物馆的保护和展览工作。

双方就具体事宜详细交谈过后,正式签了合同。

完成了这一项工作后,易子琛的老板很高兴,为了慰劳员工,找了个周末请大家吃饭。易子琛酒量很好,常年在酒桌和风月场上混下来的,即便是跟一群东北人在一起,也毫不显弱势。

眼看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易子琛刚放下酒杯,就有个同事端着酒靠过来要敬他,易子琛婉言谢绝,那人却不依不饶。

易子琛微皱起眉,他并不太认识这个人,大家不是一个部门的。

不想那人却伸手在酒桌下抚上易子琛的大腿,易子琛刚想拒绝,就听那人带着酒气在耳边道:“我知道你是。”

“就一晚。行不行?”

易子琛挑眉,借着灯光看他长得不错,就用仅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我只做1,不做0。”

那人点头:“可以。”

老板宣布散了席,司机早已等在楼下,易子琛把老板送上车,才转头去看那男人。

“上哪儿去?”男人问。

易子琛:“酒店吧。”易子琛并不会随便带人回家。

两人虽然都是开了车的,但刚喝过酒没法开车,就就近找了个酒店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易子琛边走边问。

男人状似伤心:“我都知道你叫易子琛,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过一夜情的对象也并不用知道名字吧,易子琛想,他只是随口一问。

男人却自己说了:“萧怀静。有首诗叫《赠诗僧怀静》,就是那个怀静。”

“僧?”易子琛拿房卡打开门,进屋打开灯,“我可没有搞和尚的恶趣味。佛祖会降罪的。”

萧怀静大笑。

“没事,我是个假和尚。”

易子琛脱了鞋把他推倒在床上,伸手去解他的扣子,临了问:“你没病吧?”

萧怀静道:“我是正经人。”

易子琛嗤笑,手上已经解开了他的上衣,又要去解他的皮带,说:“你要是有病,我就去告你传播性病,是你先勾搭我的。”

萧怀静又大笑,末了问:“不先洗个澡?”

易子琛:“一起?”

萧怀静笑着:“好啊。”

萧怀静的性格、样貌和身体与他的名字一点都不符,他眉毛细长,眼尾上挑,一双丹凤眼噙着笑意,勾人得很。脱了衣服在浴室里,易子琛瞧见他窄腰翘臀,还有几块腹肌,皮肤紧致得很,便伸手去摸。

调侃:“哟,身材不错嘛,看来没少做运动。”

萧怀静答:“床上/运动算吗?”

本来就喝了酒,又有美色当前,易子琛哪经得起挑逗,身下已经起了反应,他指指自己老二:“你负责。”

萧怀静笑了笑,也不矫情,蹲下身,抬眸却瞧见易子琛腰侧有个印记,便问:“那是什么?”说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纹身,约莫是个Y的字样。

易子琛摸着他的头发:“没什么。”

萧怀静也不再问。

一个美好的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自从这夜之后,两人没再联系,易子琛因为林渝的事情,暂时没再找固定床/伴的想法。

但他不找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找他。

以易子琛的条件,在小蓝上勾搭他的人多不胜数,其实说起来,易子琛跟林渝就是在小蓝上认识的。

是易子琛看到林渝的头像,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看着乖巧又可爱,主动戳了他。两人在交换过照片后,约了第一次,其后又约过几次,对对方都比较满意,就慢慢固定了下来。

那天以后林渝来过电话,但易子琛没接,直接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电话微信都是。

小蓝上易子琛也没再理过他,林渝没有死缠烂打,就不再联系他。

这天又有人在小蓝上戳易子琛,要加他好友,易子琛同意后发现竟然是萧怀静,萧怀静给他发了很多少儿不宜的图,说:

“有机会再约啊~”

易子琛笑纳了他的图,然后说:“食髓知味了?”

易子琛自觉在林渝那儿栽了一次,对这种玩得开的比较有好感,但一贯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即同意。

萧怀静:“是啊,周末Arduer见怎么样?不一定要咱俩,可以一起去玩嘛,交个朋友。”

易子琛想了想,同意了:“可以。”

Ardeur是C市有名的gay吧,也是易子琛常去的,比较熟悉。

到了周六,易子琛按时到了Ardeur,却没看到萧怀静,给他发消息,萧怀静便回复说:“抱歉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情,你今天先一个人玩吧,下次我一定去。”

易子琛皱了皱眉,对这种临时爽约的行为比较反感,但萧怀静不来并不影响易子琛,很快就把被放鸽子的事抛到脑海,径自找了个地方坐着,要了杯酒慢慢地喝,一边在酒吧里搜寻合眼缘的人。

喧闹的酒吧忽地传出一阵更加吵闹的音乐声,是Maroon 5的Animals,易子琛听歌不多,却也听过这首,带着色/气的性感声线,诉说着侵略占有意味的语句,响在狂欢的酒吧里,格外应景。

有人过来搭讪,长得还可以,他指指不远处提供s,m服务的几个男人,对易子琛道:“来点刺激的,玩不?”

第4章

易子琛虽然也玩过s/m,但兴趣不是很大,摇头拒绝了。

那人也不泄气,坐在他旁边搭话,“你发现没,今天的吉他手换了,不是以前那个。”

易子琛以往看过乐队那几个人,觉得长的都不合自己胃口,就没再关注了。听见他这样说,便也看过去,斑斓的光线下,吉他手的样貌看不太清,但也能勉强辨认不是以前那个。

旁边的人又说:“啧啧,今天这个吉他手长得挺帅的嘛,你看那高鼻梁,身材看起来也不错。”

易子琛又仔细看了看,这哪能看得清什么样子?还高鼻梁?

见易子琛不为所动,旁边的人终于没了意思,意兴阑珊地起身走了。

但易子琛看着吉他手,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他似乎见过这个人。

正看着,吉他手突然从灯下抬起头,乌黑的发被酒吧的灯照出霓虹般的色彩,绚烂无比,他黑如墨的瞳孔倒映着熠熠的光,直直地向易子琛看过来。

易子琛看清了。

是博物馆那个叫庄悯的。

没想到他也是gay?易子琛心想,藏得挺深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着易子琛,庄悯忽然扬起唇角,笑起来,轻轻浅浅的笑意破开凛冬残留的寒意,化出一池春水,如三月暖阳。

易子琛心中微动:这个可以——

这么想着,易子琛就站起身,端了杯酒走过去,在离庄悯比较近的地方坐下。他并不掩饰自己直白赤裸的目光。

来这个地方的男人不都是这个目的吗?

当乐队下场的时候,易子琛给庄悯递酒,在他接过时有意无意地抚过他的手指。

庄悯说了句“谢谢”,礼貌地接过酒喝下。

易子琛心中了然,笑问:“第一次来?”

庄悯点头:“代替朋友来弹吉他,朋友病了,不方便来。”他顿了顿,又问,“你一个人来吗?男朋友呢?他不介意?”

易子琛挑眉:“我没有男朋友。”

庄悯:“上次那个大学生……”

易子琛皱了皱眉:“他不是我男朋友。”

庄悯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说:“谢谢你请我喝酒。可以的话能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常联系。”

虽然在工作上有联系,但两人并没有对方的私人联系方式。

易子琛笑:“何必以后,今晚就可以。”

易子琛想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庄悯说:“那我们去看个电影?你喜欢看电影吗?”他不是不明白易子琛的意思,可对于与易子琛的交往,他有着更深的考量。

易子琛笑容愣在脸上。

庄悯又说:“如果你不喜欢看电影,我们可以做别的。”

易子琛:“比如?”

庄悯说:“我这个人其实比较无趣,平时除了弹吉他,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你要是不嫌弃,我弹吉他给你听,怎么样?”

易子琛心想这人是真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还是假不明白?看着二十五六的人了,身为一个gay,不应该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那他这是婉拒,不想跟自己做?

易子琛这么想着,顿时就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他易子琛找人向来求个你情我愿,从不做勉强人的事。

庄悯见他没回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复又笑着问了一遍:“怎么样,听吗?”

易子琛心中对庄悯的行为颇有些费解,既然拒绝了,又何必邀请自己,何况弹吉他什么的……易子琛笑了笑,当自己是学生呢?

庄悯说:“这时候公园没什么人,很安静,而且四月草已经开始绿了,景色还行,适合弹吉他。”

“你学过音乐吗?或者什么乐器?我的吉他是自学的,弹得并不很好,希望你别嫌弃。”

易子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走了。

十二点的公园确实像庄悯说的,寂静如斯,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只有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树影,和两人逐渐拉长的影子,斜斜的。枝条上新抽出的嫩芽和半黄半绿的草坪,在夜色下都不那么明显了,说不上好看。只有人工湖倒映着清寂的月光,微风阵阵,月亮便在湖底荡漾,隐约可见金鱼游动的身影。

现在已经是四月,天气没有那么冷了。但这个城市昼夜温差大,白天已经暖起来,夜晚却还凉得很。

易子琛跟他到了公园没一会儿,就冷得发起抖来,心里暗骂自己失策,不该跟出来。庄悯似乎发现了他冷,要把外套脱下来给他,被易子琛拒绝了,易子琛摆摆手:“你快点弹吧。”

庄悯点了头,坐在长椅上,调了调弦,又抬起头来看他。他眼里映着公园大灯的光,亮得像星星,又温柔得像月亮。

拨动琴弦,一串婉转的音符便如流水般从他指尖溢出来。他怀里抱着琴弹得专注,寒冷的夜风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易子琛不会弹吉他,但凭他仅有的乐理知识,也能判断出庄悯其实弹得不错,可在这种寒冷的环境下,他实在是没心情欣赏。

开头似乎是几句念白,英文的,庄悯在博物馆工作,英语的发音却十分好听,是标准的英音。

“What‘s the matter with you anyway What’s happened”

“Paul,please leave me alone。”

“Holly,I love you。”

念白到这里,庄悯顿了顿,解释说:“这是Breakfast at Tiffany‘s 里的台词。”随后他唱起来。

“这句话我经常对你讲,

你是我想含在嘴里的一块糖,

铁石心肠最后敌不过你的倔强,

像个孩子总想钻进你的胸膛。”

庄悯的嗓音低低的,略带沙哑,唱起歌来有点烟嗓的感觉,配合着吉他声,在安静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好听。

然而易子琛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这歌与他想的不一样,歌词是出乎意料的大胆。易子琛心想:原来这个庄悯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嘛。

“我想要看你身上一丝/不/挂的模样

在你身体留下属于我的记号

我想要看你在我身上自由飞翔

从大到小的过程记录在你的嘴角。”

——伪君子。

庄悯还在唱。

分明情/色的歌词被他一本正经地唱出来,像是在念情诗。

易子琛有些不明白了,他刚刚明明白白地邀请,这个人拒绝了,现在又唱着这样的歌来挑逗他。

庄悯看着易子琛一句句唱,字音咬得很清楚。

“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菜。”

第一眼是在博物馆,易子琛带着人去,作为代表走在前头,他穿一身银灰色西装,优雅又从容。

“想你想你想我。”

似乎从第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所以婚礼那天,竟也顾不得二人还陌生,就拿着蹩脚的理由去搭讪。

一曲终了,庄悯从曲中回过神来,浅笑着解释:

“这首歌叫80000,是因为歌手名字里有个巴字,他爱人姓万,所以叫八万。”

言语间似有所指。

说完,庄悯笑看着易子琛不说话,像在等待他的点评,或者说其他反应。

易子琛像个旁观者站着,对于庄悯的表白无动于衷。

没等到易子琛的回答,庄悯放下吉他向他走过来,轻声问:“冷吗?”

他说着,伸手来摸易子琛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更凉些,又收回手:“不好意思。”

易子琛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明明纯情得很的模样,却又莫名地大胆,于是抬头看看夜空,已是月上中天。易子琛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庄悯看了看表,果然已经快一点了,就说:“我能送你回去吗?你家住哪儿?”

易子琛有些诧异,语气中不由带起些微讽的意味:“送我回去干嘛?跟我上/床?”

庄悯微顿,抿了唇,认真道:“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易子琛没再故意逗他,住了嘴不说话。两人的车都在酒吧那边,因此一起向原路返回去。一边走,庄悯一边搭话,问他:“你电话多少?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可以常联系。”

这是他第二次要联系方式了。易子琛在夜色里瞥他一眼,漫不经心地报出自己的号码。庄悯存下了,当即给他拨了一个过来,“这是我的号码。”

“你微信是电话同号吗?”

易子琛点头。

眼看Ardeur 到了,两人各自回家。接下来很长时间,易子琛都没再去过Ardeur,也没在小蓝上约人,一般都是自己解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期间庄悯也有约过易子琛,但易子琛并没答应过,庄悯也就不再约他。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五一期间易子琛休假在家,突然接到了个陌生电话,他不接,对方就不停地打,易子琛心想难道是庄悯或是林渝还没死心?

见对方狂轰滥炸的架势,易子琛不耐地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一个陌生的声音先说了话:“喂?请问是易子琛吗?”

易子琛微愣,“你是谁?”

对方说:“我们是C市第一医院,这里有个病人,好像跟你有关系。请你来一趟。”

易子琛听得莫名其妙,“谁?”

那声音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易子琛“啪”地挂掉了电话。

……神经病。

很快,电话又响了,电话里那个声音暴怒道:“woc你丫的易子琛,快给劳资死来医院,你始乱终弃也得有点良心!”

易子琛:“……你特么是谁?”

“林渝要死了!”

易子琛:“……”

“有事请联系他家长,谢谢。”

那人赶在易子琛再次挂电话前一秒说:“那孩子要死了还念叨着你的名字。你来看看能少块肉?”

易子琛:“我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说完,挂了电话。

说好地不干涉对方生活。太年轻的人就是麻烦,都几个月了,念叨着我又能有什么用?

愚不可及。

第5章

放下手机后,易子琛顿了半晌,终于还是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开车去了第一医院。

刚到楼下,那个电话又打过来:“易子琛你特么来了没有?”

易子琛:“……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看来我对你无情无义的程度理解还是不够深。咱俩好歹处过半年。”

易子琛在脑子里搜,处过半年,脾气爆的……他跟谁处了半年了?不都三个月以内就分了?

对方说了位置,随后“啪”地挂了电话。

易子琛到了病房才知道,这个暴脾气的人原来是陈钰,他本科期间最后一任男友。

最后那个学期很忙,两个人不是同专业,各忙各的,相处时间很少,维持了半年名义上的恋人关系,毕业分的手,后来就没再联系了,没想到他留在C市做了医生。

陈钰说,林渝是先天性心脏病,趁放假跟同学出去玩,有人过生日,就喝了些酒,闹得狠了点,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才回学校,倒在了半路上。

易子琛倒真的不知道林渝有心脏病,要是知道,说不定就不会跟他有固定的关系了,万一在床上有什么问题,他可担待不起。

“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易子琛问。

陈钰说:“死不了。这么可爱的男孩儿,我哪能让他有事?”

易子琛:“那你……”

陈钰:“我要是不说严重点儿,你能来?”

易子琛:“只可惜我来了也没什么用,他也不会愿意看到我。”

陈钰眉头拧成疙瘩:“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易子琛瞥他一眼:“我能对他做什么?”见林渝身边没有人照顾,易子琛问,“他家里人呢?”

陈钰说:“他是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要付全部的医药费,趁着林渝现在情况比较稳定,出去打零工赚钱。”

易子琛看着林渝,一个多月没见,林渝瘦了,本就白皙的肤色现在几乎苍白得过分,没有一丝血色。他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尖,不知梦到了什么,希望不要是他才好。

易子琛问:“他医药费需要多少?”

陈钰:“现在治疗还没完全结束,但估计怎么也要几万吧。”

易子琛拿出一张银行卡,“从我卡里扣吧。”

陈钰奇道:“怎么,你有良心了?”

“嫖资。”易子琛笑眯眯地,“睡了他那么久,几万块钱而已,应该的。”

陈钰冷笑:“你有本事去当着他和他妈的面说。”

易子琛:“我怕把人气死了,负不起那个责。”

陈钰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我觉得我叫你来就是个错误,本来指望着他看到你能高兴,现在看来他醒来看到你,怕是要气晕过去,都不用抢救了。”

易子琛依旧笑眯眯地:“你终于发现啦。”

陈钰:“滚。”

“我的病人要养病。”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易子琛下楼时看到那天婚礼上见到的女生,似乎是叫庄恬,庄恬也看到了他,她好像有些惊喜,但很快低下头去。

易子琛莫名其妙地下了楼,一出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庄悯,想到两个人名字相似,才发现原来他们是兄妹。

庄悯也看见了易子琛,快步走过来,笑道:“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病了吗?”

易子琛摇头:“只是来看一个朋友。”

庄悯点头:“我是送我妹妹来。她来看她同学,就是那个大学生。”

易子琛:“那还真挺巧的。”

庄悯讶异:“你也是来看他的?”

见易子琛似乎并不想谈这个,庄悯便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起去喝个咖啡?”

易子琛刚想说没空,就听庄悯说:“附近有一家咖啡馆,挺好喝的,要不要试试?”

易子琛还想拒绝,抬头却看到了陈钰。他靠着扶手往下看,右手揽着一个男人,二人姿态亲昵。易子琛抬头时两人正好对视,陈钰注意到旁边的庄悯,轻笑着弯了唇,看易子琛的眼神仿佛在看人渣。

易子琛就道:“那行吧。”把人渣做到底。

庄悯说的咖啡馆很近,步行几分钟已看到了店面,这个时间店里人比较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角落坐下,易子琛要了一杯意式浓缩,庄悯要了一杯拿铁,服务员很快端了上来。

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易子琛看着窗外景色,他很少生病,所以没怎么来过这一带,对这附近也不熟悉。

说实话,易子琛对庄悯的印象停留在那晚弹吉他的样子,只觉得他有些傻。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庄悯说:“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挺喜欢你的。”

易子琛有些诧异地回头。

“后来以为你有男朋友,本来没打算再接触,没想到那天晚上在酒吧偶遇了。”

易子琛:“你想说什么?”

庄悯放下咖啡,直起腰,他两手交握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易子琛:“既然你没有男朋友,那么我可以追你吗?”

易子琛挑眉。

庄悯笑了笑:“既然你没有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易子琛有些好笑,又听庄悯道:

“我没什么追人的经验。尤其没有追男人的经验。如果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情,还请你说出来,我会改的。”

易子琛问:“你是gay吗?”

庄悯:“据我所知,人类的性取向其实多数是双性恋,纯粹的异性恋和同性恋较少,只是大部分人因为整个社会价值观的影响而选择了异性恋。”

“我以前没有交过男朋友,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但我很喜欢你。所以我应该是双性恋。”#

易子琛端起咖啡杯,仰头,一口喝下。喉结滚动,优雅的颈部线条干净利落。意式浓缩很苦,恰是易子琛喜欢的苦。他将咖啡杯放下,洁白的瓷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抱歉,”易子琛说,“我不喜欢双性恋。”

庄悯微愣。易子琛已经站起了身,笑了笑说:“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

庄悯跟着站起来,“你喜欢的话,下次还可以请你喝。”

易子琛笑着摇摇头,唇角有微讽的弧度,“不好意思,我建议你还是留着去请女人喝吧。”

虽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可没想到,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易子琛竟然在公司看到了疑似庄悯的身影,他定睛一看,还真是庄悯。没想到这人还挺执着。

庄悯:“易先生,好久不见。”

易子琛微笑着点点头:“好久不见,庄先生。”

庄悯见他手里拿着文件,知道他忙着工作,因此没有多言,两人不咸不淡地问了个好,便各自分开了。此后庄悯一连好几天都待在他们公司,时不时地在易子琛面前刷存在感,他并不过分刻意靠近,但总会出现。

过了几天,易子琛正在办公室看资料,突然有人敲门,他说了句:“请进。”

那人推门进来,“这么认真呢?”

易子琛抬头,原来是萧怀静。

从那晚之后两人并没再联系过,所以易子琛挑了眉:“有事?”

萧怀静走到他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倾身问:“那个叫庄悯的,跟你什么关系?”

易子琛低头看资料:“没什么关系。”

萧怀静似乎不信,“没关系能每天不停地瞅你,一看到你就笑得像怀了春?”

易子琛笑了一下:“你要是喜欢,就收了。”

萧怀静:“那可别。但你既然跟他没关系,我就放心了。”

易子琛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想勾搭他?”

萧怀静:“他长得帅,身材好,为什么不?”

易子琛拍拍萧怀静的手,意味深长:“祝你马到成功。”

易子琛不知道萧怀静和庄悯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晚回家时,发现隔壁夫妇要搬家了。隔壁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都在附近工作,按理说不应该搬走。但搬走也好,以后就不用总在晚上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了。

然而没过两天,隔壁就入住了新居民,庄悯。

庄悯搬进来后的第二天早上,易子琛六点半一推门,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他唬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庄悯。

易子琛皱了皱眉,“你一大早在这儿干嘛?”

庄悯在朝阳里冲他笑,刚洗过的发还没干透,乌黑发亮,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等你啊。”

易子琛有晨跑的习惯,听庄悯这样说,才发现他也是一身运动装,于是关上门下楼,“我没有结伴跑步的习惯。”

庄悯笑着跟上,也不说话。两个人便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跑了半小时。

吃过早饭去上班,易子琛今天车限号,于是乘地铁去,庄悯又跟上来跟他搭同一班地铁。

易子琛:“博物馆应该不走这边吧?”

庄悯:“稍微绕一下也可以。”

易子琛终于停下来,拉着手环正式打量起庄悯这个人。明明才不过几次见面,明明自己已经明确地拒绝了,这个人还肆无忌惮地追到自己公司,追到自己家,真不知是天真还是愚蠢。

易子琛淡笑着摇摇头,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像是有趣,像是嘲讽,“随你。”

地铁到了一个站,停下了,门口呼啦啦又挤上来不少人,其间竟有萧怀静。萧怀静看到两人似乎有些惊讶,他吹了个口哨,向两人这边挤过来,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早上好啊——两位。”

第6章

萧怀静先是兴味盎然地瞥了易子琛一眼,而后转头去看庄悯:“庄先生,早上好啊,怎么这么巧?”

庄悯点点头:“萧先生,早上好。”似乎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易子琛在一起的意思。

萧怀静挑挑眉,没有多问,等两人到站一起下了地铁,才把易子琛拉到公司的角落问:“你不是说跟他没有关系么?这么快都同居了?”

易子琛嗤笑:“那你得去问他抽什么疯。”又问,“怎么,没撩到手,失败了?”

萧怀静看见他眼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便贴近了问:“你早知道那人是个呆子是不是?”

易子琛:“知道又怎么样?”

萧怀静把人按到墙上,隔着西装暧昧地抚他的腰际,“你害我损失了几天时间,最后却没撩到手,得赔偿我。”

易子琛抓着萧怀静的领带把他拉开:“你注意点儿,这里是公司。我不想被围观。”

萧怀静:“怕什么,这里又没有摄像头。”

易子琛突然笑了,“这么说,你在公司玩过了?”

萧怀静:“那你要不要在这儿试试?”

易子琛拉开他的手,整理整理自己的西装,“得了吧,要上班了,我得走了。”

萧怀静没阻止,只道:“再约个时间?”

易子琛挑眉,唇畔微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萧怀静笑看着易子琛的背影,自语道:“不吃回头草?……呵。”他摸摸下巴,也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庄悯每天都会跟易子琛一起晨跑,然后搭同一班地铁去上班。易子琛下班回来后,总能收到各种各样的礼物,比如一束玫瑰,一张CD,一支钢笔。易子琛从来是不收的,全部的礼物都被拒之门外。但庄悯并不泄气,依旧每天送不一样的小东西。

到了周六,不吃回头草的易子琛要去Ardeur寻找新猎物,出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刚锁上门,就听到隔壁庄悯问:“这么晚,去哪儿啊?”

易子琛:“Ardeur。”

庄悯一愣,似乎有些意外,他当然很清楚这个时间,去Ardeur那种地方是做什么,于是很快笑了笑,低下头:“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易子琛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庄悯还站在走廊的灯下看,听到易子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了,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

他想说什么,可是他无权干涉,所以只能什么也不说,看着易子琛离开。

这夜易子琛到了Ardeur,却一直没看到合心意的,他回想着神经病一样的庄悯,觉得自己一定是遇到了他这个煞星,所以运气不好。直到一个男人主动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周重远。”

易子琛回过神,垂眸看他伸过来的手,心想什么毛病,现在的gay都是庄悯那样的了?但还是抬手虚握了一下,才发现男人的手心带着汗,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周重远眉毛黑黑的,人中短,下唇偏厚,整个人显得温厚可爱,并不是易子琛很喜欢的类型。尤其是,易子琛刚刚注意到,这个人对他人的搭讪反应比较生涩迟钝,似乎平时是个深柜。易子琛不喜欢跟这样的人接触。

见易子琛不说话,周重远似乎有些尴尬,别过眼去看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酒吧里正放着Justin Timberlake 的Sexy Back,喧嚣暧昧的氛围令并不常来的周重远有些无所适从。易子琛看着他的侧脸,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问:“你叫周重远?”

周重远快速地点点头。

易子琛觉得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便问:“我们以前见过?”

周重远微愣,随即道:“没有,第一次见。”

易子琛挑眉,抬起手来,指背划过他脸侧,拇指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周重远的唇角,淡笑道:“我看得出来你很少来这种地方,如果是第一次见的人,你会主动来跟我搭讪?”

周重远怔了怔:“我……”他话没说完,易子琛却靠了过来,他们四目相对,鼻息交错,易子琛眼含着闪烁的笑,低语道:“不用说了,你既然主动来了,今晚就一起吧。”他说着,倾身吻住周重远的唇。

等第二天清晨,易子琛在酒店醒来时,周重远已经不见了,易子琛觉得有些诧异。照昨晚的情形看,他虽然已经很温柔了,周重远却还是疼得厉害,按理说今天应该不方便走路。

起身时却发现床头柜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大约是电话号码,落款是周重远,规规矩矩的字体,方正又稳当。易子琛只看了一眼,便扔进了垃圾桶。

出了酒店,易子琛开着车回家,意外在路边长椅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陈钰。此时正是上下班高峰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独自躺在长椅上的陈钰,落魄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浪子。

易子琛下车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醒醒。”

陈钰皱了皱眉,没动。他一身的酒气,显然是宿醉未归,躺在这儿睡了一夜。易子琛提了提音量,“起床了。”

陈钰终于醒转,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易子琛,愣了两秒,说:“是你啊。”陈钰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眼睛发肿,眼里满是血丝,一脸疲惫,满身颓丧,完全看不出前阵子那个精英医生的形象。短短一段时间没见,他就变了一个模样。

易子琛:“身为医生,竟然也会这样?”

“医生……”陈钰呢喃,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下垂,露出一个颓废的弧度,自嘲:“只可惜身为医生,我却治不了我自己。”

易子琛:“怎么?”

陈钰揉揉额头,咳了几声,虽已五月,夜晚仍有些凉,他醉在街头睡了一夜,有些着凉,因此缩着肩膀,仰起脸,因刺目的晨光而微眯起眼,问:

“易子琛,你说同性恋是病吗?”像是问自己,像是问易子琛,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人。

易子琛微顿,随即笑了笑:“喝傻了?”

陈钰苦笑着摇摇头,突兀地说:“他要结婚了。”

易子琛微怔:“……那天我看你们还挺好的。”

陈钰突然痛苦地低下头,以手掩面,“我也以为挺好的。可是……”他话没说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急过一声。

易子琛给他拍拍背顺气:“回去再说吧。”

陈钰点头。易子琛就这样把他捡回了家。

“喝点热水吗?”到了家,易子琛边往厨房里走边问。

陈钰:“麻烦了。

易子琛:“知道麻烦我,就快点拾掇好自己给我出去。”

陈钰低头不语。

易子琛端着水回来,放在茶几上,“喝吧。”便在旁边坐下。

“我们的事情暴露了。”陈钰喝了一口水,突然说,“我父母突然过来,发现了我们的事情,然后通知了他的父母。”

“我父母要求我们分手,我拒绝了,拉着他的手说我们是要结婚的,他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易子琛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多年来,这样的事情他已见得很多了,多到麻木,却还是配合地问道:“然后呢?”

陈钰说:“然后……他被他父母带回了家,再也没来见过我,只给我发了短信过来,说对不起,他要结婚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给他发短信说想见一面,他也不肯来见我。”

“他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没留给我。”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易子琛心想:真是无趣又俗套的故事。

陈钰转过头来看着易子琛,眼睛里茫然又无助:“我们在一起四年了。”

“四年。”他重复,“我从没跟谁在一起四年过。”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只图个乐子,可是他不一样,我原本打算跟他过一辈子的。”

易子琛坐在他旁边,心想:一辈子?人的一辈子有多长,谁敢轻易允诺?即便是允诺了,也终归是要毁诺的,不是么?

陈钰垂下眼,自嘲:“不过现在好了,他要结婚了,我也不用再为了他争些什么了。”

易子琛默然,半晌问:“你父母那边没让你也结婚?”

“当然有。”陈钰说,他笑了笑,“但是我不同意。”

“……然后我就被扫地出门了。”

易子琛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天涯何处无芳草。”

陈钰笑了一下,“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也不明白……”他突然弯下腰,整个人都塌陷下去,像是一个孤勇的斗士,突然之间失了所有力量,颓然倒地的模样。陈钰手捂着脸,“……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非他不可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越来越低,易子琛垂眸一看,才发现有透明的液体从陈钰指缝间流出来,他在哭。

陈钰身体微微颤抖,肩膀耸动,哭得无声又隐忍。教人无从安慰,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拆穿他坚硬的外壳,多说一句都是旁观者的风凉话。

第7章

茶几上的热水渐渐凉了,升腾的热气在杯壁凝了一层白雾,易子琛看着那层雾,觉得仿佛是蒙在了他的眼底心上,前路茫茫,上次是林渝,这次是陈钰,下一个会是谁呢?

陈钰很快平复了情绪,擦干眼泪,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易子琛沉默着摇头,问:“饿了吗?”

陈钰:“饿了。”

易子琛笑了笑,起身去厨房做饭,没过一会儿,端着煎蛋面包片等出来,对陈钰说:“将就一下。”

陈钰看着易子琛把早餐摆在桌面上,说:“大学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

易子琛:“大学没现在做得好,你现在有口福了。”

陈钰微微一笑,低头咬了一口煎蛋,真心赞道:“是挺好吃的。”

易子琛笑了笑,又听陈钰问:“上次医院那个大学生,跟你什么关系?”

易子琛挑眉:“怎么?”

陈钰:“他已经出院了,最近听说状态不错。你那笔钱,他说会还给你的。”

易子琛:“随他。”

见陈钰一脸探寻,易子琛解释:“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以前是炮友,前阵子他对我表白,被我拒了,就没再联系了。”

陈钰听罢,顿了顿:“那个大学生……其实挺好的,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呢?”

易子琛反问:“然后再落得你这个结局?”

陈钰微顿:“他只有妈妈,看起来挺宠他的……应该不会太难。”

易子琛想也不想:“我拒绝。”

陈钰蓦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墙上的画:“还记着旧情人,放不下?”

易子琛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陈钰像吃定了他:“那不是旧情人送的?挂在那儿舍不得扔,可不就是放不下?”

易子琛闻言讽道:“一幅画而已,有什么舍不舍得的?你要是吃饱了,就赶紧走。我这儿不收留流浪汉。”

陈钰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弧度:“易子琛,原来你也是爱过人的,我还以为你不会爱谁。”

易子琛:“吃完了?吃完了就滚,别废话。”

陈钰寄人篱下,低下头吃饭,没再开口。戳中易子琛的心事只是意外,他也无意探究。而且他知道易子琛说得对,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怪自己太天真,还妄想能有个好结局。

吃过饭,送走了陈钰,易子琛这才抬头去看那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色彩斑斓而鲜明,用笔恣意大胆。画上是一个赤裸的男人,合着眼躺在旷野里,浑身肌肉线条分明清晰,流畅漂亮。

可易子琛房里的装修极为简单,雪白的墙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这样一幅油画挂在这里,便是再不懂美学的人也能看出来,有多么不协调。可它偏偏就这样被挂在了这里。

或许是由于主人的刻意忽视,画框上落了灰,显得陈旧而不起眼,鲜亮的色彩也被掩去了几分。易子琛拿来抹布去擦,脑海里回想着陈钰的话。

想着他说爱,爱?

……能吃么?

灰尘被拭去,露出底下精致的画框。易子琛又想,舍不得么?不是的。那有那么多舍不得,只是用这幅画警告自己,日日提醒自己,让自己保持清醒而已。

下午,易子琛去采购,在超市转了没一会儿,发现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他回头一看,竟然是昨晚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周重远?

他跟着自己做什么?难道拍了什么照片想讹我?

易子琛皱了皱眉,快速买好东西从超市出去,周重远果然跟了上来,易子琛冷笑,转头拐进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在周重远跟进去时,一个勾拳打中他腹部,剧烈的绞痛让周重远闷哼一声。易子琛一把把他按在墙上,低声质问:

“跟着我干什么?”

周重远还没从那一拳里缓过神来,抽着气,好半晌才问:“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易子琛挑眉,反问道:“你昨晚还说我们是第一次见。”

周重远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那是骗你的。”

易子琛:“那现在又肯说实话了?”

周重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易子琛,说:“我是周重远……子琛,我是坐你前桌的周重远。”

易子琛微怔,因他这句提醒,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这才想起来了,于是放开手,问:“原来是你。所以你跟着我干什么?”

经过周重远的提醒,易子琛才想起,原来这家伙是他初恋,初中的前桌,初三易子琛转学,分手了。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两个人也十几年没见过,周重远竟然还能认得出他。

周重远:“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今早没看见我给你留的纸条吗?”

易子琛蹙眉,纸条?是指电话号码?于是回答说:“看没看见又怎么样,十几年没见了,你要跟我叙旧?”

周重远被他堵得没话说,“我就是……我前两年才回国,难得碰到一个认识的,所以……”

易子琛不耐:“你现在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周重远闻言低下头:“对不起。”

易子琛撇撇嘴:“不用对不起了。你直说,你要干嘛?”

周重远顿了顿,突然抬起头就冲易子琛吻过来,他动作很急切,吻技却很生涩,没个章法。易子琛眼神暗了暗,轻易掌握了主动权,回吻过去,扣着周重远的后脑勺让他无法闪躲,把人压在墙上,完全地禁锢着。

一吻毕,吻技并不熟练的周重远气喘吁吁地被易子琛放开,他脸泛着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着眸。

易子琛颇有些暧昧地轻声问:“你是这个意思?”

周重远:“可以么?”

易子琛蹙眉想了想,用回复萧怀静的那句话回绝了他:“好马不吃回头草。”

见易子琛要走,周重远忙抓住他的衣袖,说:“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可以学。”这话指的什么,不言而喻。

易子琛突然有些好笑:“你还知道你技术不好啊?”

周重远不说话。

易子琛扒开他的手:“不用了,你有时间还是学点别的吧。”

周重远急了:“你要怎么才肯答应呢?”

易子琛有些奇怪:“你不会旧情复燃了吧?”这当然是玩笑话,但周重远抓着他不放的态度确实让人费解。

周重远似乎被吓了一下,摇头:“没有没有,怎么会。”

根据易子琛的经验判断,这个人绝对是个深柜,而且是个胆子很小的深柜,他不找别人偏找自己,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说:“既然没有,那就请你不要纠缠我了。这种事情向来是你情我愿,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周重远面色变了变,低声道:“跟别人……我不放心。”

易子琛:“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完,他甩开周重远抓着自己的手,扬长而去。

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站着的林渝,易子琛顿了顿,只做没看见,林渝却叫住他:“子琛哥。”

他在超市里就看到了易子琛,于是跟出来,却发现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周重远,他站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知道那个人吻了易子琛,而且易子琛还没拒绝,最后易子琛甩开那人的手走出来,他竟然忘了躲。

其实林渝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着周重远的出现,林渝就明白,他对于易子琛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他们一起度过了再多个夜晚,易子琛心里都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他。

易子琛听到林渝的声音,停住脚步,回头笑了笑,说:“医药费你不用还了,我不缺那点钱。你是学生,赚钱不易,赚了钱不如拿去交学费,也好给你妈妈减轻点负担。”

林渝脸色突然变得雪白:“……你见过我妈妈了?”林渝的妈妈只是非常传统的农村妇女,如果让她知道了易子琛跟他的关系……

易子琛知道他的意思,摇头:“没有,是陈钰告诉我的,我没跟她见面。钱的事情也是陈钰跟她解释的,有什么问题你去问陈钰好了。”

见林渝似乎没听明白,易子琛又说:“陈钰,就是那个年轻的陈医生,你应该不陌生。”

易子琛把所有事情都说得那么清楚,桩桩件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林渝无从开口再说什么。

半晌,他只嗫嚅着问:“陈医生……跟你很熟吗?”

易子琛微笑着回答:“对啊……他是我前任。”

林渝闻言脸色更白,他垂着眼睛,眉心蹙着,浓密的眼睫微颤,仿佛那天躺在病床上一般脆弱。

“对……对不起。”林渝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抛下这一句话,便落荒而逃了。

易子琛耸耸肩,转身看见周重远还在,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

周重远问:“那个小孩儿喜欢你?”

易子琛:“跟你有关系?”

周重远:“是跟我没关系,但是我跟那个小孩儿不一样。我没想跟你谈感情,只是单纯的肉体关系而已,这也不可以?”

易子琛有些无言以对地偏过头:“我已经说过了,我拒绝。”

这时周重远的手机忽而响起来,他拿起来一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深仇大恨的人。

第8章

周重远手指把手机捏得死紧,眼神像是害怕又像是厌恶,却终究还是抱歉地看了易子琛一眼:“我接个电话。”走到了一边去。

易子琛对他的私事不感兴趣,见他接电话,转身走了,远远听到周重远极力柔和的声音:“兰若,有事吗?”

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大约是个女人。

易子琛有些好笑地想:什么女人能把他吓成这样?他摇摇头,觉得最近净碰到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说来就来,采购完回到家,易子琛看见庄悯在自家窗台上摆弄什么,走过去看,发现庄悯在认真地清理着角落的蛛网。

易子琛蓦地在他身后说了句:“谢谢,但我自己来就行了。”

庄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又笑起来,说:“没事,我今天大扫除,看到有蜘蛛网,顺手帮你清理一下。”

易子琛:“下次不用了。”

庄悯看着他打开门,走进去,突然开口:“你要看一下我们博物馆最近与你们公司合作的成果吗?”

易子琛停住脚,回头:“这么快就有成果了?”

庄悯说:“产品还没出来,但是有一些设计图,你要看吗?”

易子琛想了想,毕竟是自己谈的项目,就点点头:“那你进来说吧。”

庄悯摘下手套,笑说:“那我进屋去拿,你等一下。”

不一会儿,庄悯就拿着电脑过来了,把电脑放在桌上,开玩笑说:“这现在还属于内部资料,你可别外传。”

庄悯点开一张图:“这个是我们馆的镇馆之宝,苏轼晚年的《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

易子琛点点头:“这是明信片?”

庄悯:“嗯。苏轼的《二赋》也还有笔记本和书签的设计图。”他一一点出来给易子琛看。

易子琛蓦然瞥见有一个文件夹上写的是青花瓷,就问:“还有青花瓷?”

庄悯点开那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图片和一些文字资料,图上是一只青花瓷碗。

庄悯说:“这个叫青花云龙纹高足碗,是元青花。你知道,元青花存世量很少,还有很多流失国外,我们馆也没几件。”

庄悯继续解释:“这只青花瓷碗高11.4cm,口径13cm,侈口,深腹。”他指着碗足说,“你看这里有三道凸弦纹,呈竹节状。”

“口沿是青花唐草纹。”一说到这些东西,庄悯就滔滔不绝了。

又调了张内壁的图,“碗内壁是用暗花印了两条行龙。”

“外壁是一条青花游龙,衬以火焰纹。”

庄悯解释说:“元青花的纹饰很多,动植物都有。其中龙纹很有特点,龙身细长像蛇,脖子、腿都细,龙头扁长,张口露齿,肘毛、尾鬃全是火焰状,你可以对着碗上的龙纹看,都是这样。”

庄悯一边说,一边点开纹饰部分的文件夹。易子琛看到其中有一个纹饰叫满池娇,就问:“这满池娇是什么?”

庄悯点开满池娇的子文件夹,里面有一些图片,都是池塘、莲花、鸳鸯、白鹭等纹样。

庄悯解释道:“满池娇是一种从服饰图案发展而来的青花图案,元人称之为‘池塘小景’,一般描绘池中花鸟景象,最典型的就是莲池鸳鸯,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鸳鸯戏水。”

易子琛笑了笑,说:

易子琛又问:“这件青花瓷的产品还没有做吗?”

庄悯说:“暂时还没有,现在主要是做的镇馆之宝系列,包括汉白玉耳杯,苏轼《二赋》,《坡公偃松图》之类。”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要是喜欢,我们可以提早一点做一个青花瓷系列。”

易子琛:“那倒不用了。”跟庄悯谈工作倒是可以,一提到私事易子琛就头疼。

庄悯似乎知道他不喜欢说这些,就转了话题,说:“我妹妹暑假打算到你们公司去实习,如果有什么问题,麻烦你照料一下,她在家没吃过什么苦。”

易子琛:“她才大几,就要实习了?”

庄悯:“马上大三了,暑假也算趁着没事,锻炼锻炼自己。”

易子琛:“什么专业?”

庄悯:“学会计的。”

易子琛笑了笑:“财务跟我不是一个部门啊。”

庄悯也笑了笑,他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下周六,我能约你吗?”

易子琛挑眉。

庄悯说:“下周六我生日。”

易子琛算了一下日子,下周六是5月28。

庄悯说:“我过阴历生,阴历4月22。”

易子琛:“你生日……不跟家里人过,跟我过?”

庄悯不答,只问:“行吗?”

易子琛:“你打算约我去哪儿?”

庄悯笑说:“我们去爬附近的莲花山,看日出,怎么样?你去过吗?”

易子琛想了想,因为他是自己一个人,所以即使莲花山这么近,他也没去过,于是点了点头:“好。”

下周六来得很快。东北的夏天天亮得极早,虽然没到六月,可早上四点多天就已经亮了,因此还是凌晨,庄悯就开着车载易子琛到了莲花山脚下。

莲花山海拔八百多米,山上怪石嶙峋,但坡度不大,并不特别难走,但因天未亮,脚下的路看不太清,就走得慢了些。可有满天星辰为伴,并不显得孤寂。

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人到了半山腰,弯弯的月亮斜斜挂在西天上,庄悯听着耳畔易子琛的呼吸声,偏头问他:“累吗?”

易子琛:“不累。”话音刚落,脚下突然踩到一块石头,易子琛脚一崴,庄悯已经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你怎么样?没事吧?”

易子琛摆摆手:“没事,谢谢。”

庄悯笑看着他,易子琛肤色比起庄悯来要白一些,皮肤细腻,五官精致俊美,配上他向来冷清的神情,总显出一些不可捉摸的神秘,像九天孤月。此时喘着气会跌倒的易子琛,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亲切,仿佛离这个人更近了些。

接近山顶的部分,地势变陡了,更难走了些。庄悯说:“莲花山我常来,你对这儿的地势不熟悉,可要跟紧了我,别再摔了。”

易子琛垂眸看着庄悯拉着自己的手,也不知在想什么,轻轻地:“嗯。”

易子琛体质偏寒,因此手总是凉的,但是庄悯的手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暖舒适。

路两旁是森森的树木,一派岑寂,只有夜风拂过树梢,才有“哗啦啦”的声音响成一片,这个时间的C城山中气温微凉,正是舒适的时候。

易子琛就这样被庄悯拉着,沉默地往山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月色西斜,快要落下去了,星空黯淡,庄悯忽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说:“山顶快到了,就在那儿。”

易子琛抬头看,古雅的八角亭在稀薄的夜色中静穆地立着,果然是近在咫尺了,短短百米距离,只需片刻,便能抵达。

通往山顶亭子的道路是一段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嘎吱”作响,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刻就塌了。

庄悯似乎心情很好,解释道:“这个亭子叫岚光亭,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C城。”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两人终于站到了岚光亭里,山风微凉,拂去一身疲惫,涤净满心尘埃,易子琛忽而明白为什么庄悯会喜欢爬山了。

放眼向东望去,遥远的天际笼着淡淡的薄雾,连绵的群山与天相接之处,慢慢浮起一层红霞,红霞向周边晕染,朵朵白云皆被染上了娇艳的红,云飘雾绕,一片云霞中忽地升起一轮金红的圆日,像是一个出生的婴儿,挣脱母体,从山谷处升起来了。

那抹金红的光越来越大,划破长空,穿透重重云层,像是在黑夜中岑寂久了,骤然向四面倾泻开来,给尚未复苏的城市笼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色。

夺目的光打在易子琛的脸上,几乎刺痛他的双目,易子琛微眯起眼,壮丽的朝阳与开阔的山顶风光,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开阔,仿佛许多年来积攒在心底的阴翳,都被这一片金色驱散了,心胸都明朗起来。

庄悯笑看着朝阳升起来,又转头看看沉浸在旭日初升中的易子琛,易子琛脸上没什么表情,俊美的容颜在金辉中,更显出神圣的色彩。

庄悯一时没有说话。

朝阳中的C城一片宁静祥和,一如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未有过的和谐。

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中,庄悯觉得自己的内心又有些按捺不住起来,心底痒痒的。庄悯从一开始就知道,易子琛对他的吸引力是无限的,而此刻的易子琛宛若神明,却近在咫尺,他伸手就能碰到。蠢蠢欲动的心在胸腔里跳动着,跳得庄悯几乎能自己听到。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易子琛在朝阳中转过头,金色的光晕勾勒着乌黑的发丝,易子琛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带着一丝疑问与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然。

庄悯胸中一热,忍不住脱口而出:“易子琛,我喜欢你。”

易子琛微愣。

庄悯又说:“我是认真的。”

易子琛看着他没说话,眼睛里是探究,仿佛在思考庄悯说的话是否可信,又仿佛在想他该如何回答。半晌,易子琛笑了笑,看看山下,说:“我们该下山了。”

庄悯点头:“好。”说不上多失落,毕竟态度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啊,还是可喜可贺的!

下山的时候,庄悯就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向易子琛解说:“莲花山这个时候其实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要属七八九月的时候。七八月荷花开得正好,莲花山上大片大片的红莲,风一吹来,还有一阵荷香。”

“九月是夏末初秋,那时候花更多了,有向日葵、油菜花、万寿菊……百里花海,一望无际。”

“冬天这儿还有滑雪场,莲花山的滑雪场是C城最大的滑雪场,你要是喜欢滑雪,我们也可以一起来。”

他说得兴致勃勃,乌黑的眸子里闪着熠熠的光,灼灼逼人。

到了山脚,上到车上,庄悯从包里拿出一串檀木珠递给易子琛。

“这是我前几天去隔壁J市的佛寺求的,求住持开过光的,戴着可以消灾避难。”

“谢谢你,我今天很高兴。”

第9章

见易子琛没动,庄悯知道他不愿收,就说:“看在我生日的面子上,收下行吗?就算放家里不戴也行。”

易子琛说:“你生日,却由你送别人礼物?”

庄悯打开油门,车缓缓驶动,笑着答道:“你要是收了,我就很开心了。”

易子琛想了想,终于还是收下:“谢谢。”

庄悯笑道:“该是我谢谢你今天陪我。”

易子琛问:“还没问,你今天多少岁生日?”

庄悯:“26。”

易子琛点点头,庄悯趁机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几几年生的?”

易子琛:“我大你三岁,过阳历,11月2号。”

庄悯默默记下了。由于天亮了,走到城区的时候车渐渐多了,便慢下来,从莲花山到他们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家时是七点多。庄悯到了家门口,向易子琛挥了挥手,便要进屋,却听易子琛突然道:

“你回自己家,那我订的蛋糕谁吃?”

庄悯闻言惊讶地回过头,易子琛神情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庄悯知道对于易子琛,这可能确实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止不住地感到高兴,雀跃的心情从心扉漫上来,让他仿佛回到了大学时,被喜欢的人告白时的心情。

这天的易子琛莫名的好脾气好说话,说为了感谢庄悯带他去看日出,加上为庄悯庆祝生日,上午的时候便带庄悯去市场买菜,说要请他吃饭。

庄悯也会做饭,但仅限于能吃,在味道上菜品上没有任何造诣。毕竟是为庄悯庆祝生日,挑的大多是庄悯爱吃的菜。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偶然瞥见一辆车里似乎是陈钰,而他副驾驶上的人……似乎是林渝?

易子琛有些诧异,但想着林渝是陈钰的病人,他们在一块儿也不足为奇,就没有深想。

庄悯这人非常有操守,在别人家里,不乱看不乱碰不乱问,在易子琛做饭时他就站在旁边看易子琛,偶尔搭把手。

易子琛边做饭边问:“你生日不跟你家里人一起过吗?你妹妹呢?”

庄悯:“她上学呢,没空。”

易子琛:“周六还上课?”

庄悯:“对,辅修。”

易子琛“唔”了一声,随口问:“辅修什么?”

庄悯:“法学。”

易子琛笑了笑:“挺好的。”他从碗厨里拿出一个大碗,说,“你帮我调一下这个淀粉,1:1。”

庄悯点头接过:“这是要做什么?”

“正宗东北菜,锅包肉。”易子琛说,“这是我去年才学的菜呢,因为我不太喜欢吃甜的,以前就不会做。”

庄悯:“你不是东北的?那你来C城几年了?”

易子琛:“本科是在这儿上的,之后去国外读研三年,毕业后又回了这里。”

庄悯笑说:“为什么不去南方?东南沿海那些大城市可比C城发展得好多了。”

易子琛:“那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呢?”

庄悯:“我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家里人都在这里,我自然也在这里。”又问,“你是一个人在这里?你父母呢?”

易子琛顿了顿,说:“我爸在南方,我妈……去世很多年了。”

庄悯微怔:“抱歉,我不该问的。”

易子琛:“没关系,反正已经十多年了,没什么不能提的。”

因为不小心提及对方的伤心事,庄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于是沉默了一下,易子琛也不开口了。

快中午的时候庄悯接到庄恬的电话,问他在哪儿,为什么屋里没人。庄悯抬头看了易子琛一眼,问她:“我在别人家里呢,你来干什么?”

庄恬声音很大:“我当然是来给你过生日啊!”

庄悯:“我不是说过不用来了吗?”

庄恬:“你哪年生日不我给你过啊,你说不来就不来?”

易子琛听了道:“让她一起过来吧。”

庄悯愣了愣,说:“谢谢。”便跟庄恬说让她到隔壁来。

当庄恬一脸狐疑地敲开隔壁的门,看到自己哥哥时,奇怪道:“哥,你为什么在这儿?”听到厨房里的声音,她到厨房门口一看,竟然是易子琛,顿时噔噔噔几步退出来,整个人都懵了,转头看着庄悯:

“哥,你……”

庄悯一脸就是你想的那样的表情,说:“所以我跟你说不用来了。”

庄恬的记忆还停留在易子琛和林渝是对象那里,不知道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但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她压低声音抓狂道:“我不想做电灯泡啊!”

庄悯摸摸她发顶:“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正巧易子琛端着做好的菜走出来,看到庄恬,笑道:“来了?”

庄恬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是……是啊。”

庄悯拍拍她脑袋:“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我去端菜。”

庄恬僵硬地点点头,哭丧着脸去洗手了,天知道她哥在撩男人啊,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来了!

饭桌上,庄恬自认为是电灯泡,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易子琛和庄悯都不是话多的人,一时间安静得只有咀嚼声。

易子琛吃着饭,突然开口问:“听说你暑假要来我们公司实习?”

庄恬:“啊?对……是。”

易子琛问:“之前有做过类似的工作吗?”

庄恬:“……没有。”

易子琛:“没有也不用紧张,有不懂的就问前辈。”

庄恬应下了,问:“财务部的前辈人怎么样,好说话吗?”

易子琛想了想,萧怀静就是财务部的,但财务部的经理是一个中年男人,个性比较严苛,于是笑了笑:“你们经理……”他顿了顿,“你尽力做好你能做的就行。”

庄恬一听不妙,问:“经理怎么了?”

易子琛:“比较严格,你接触了就知道了。”

庄恬虽然还想问,却跟易子琛不太熟,只好闭嘴,随后转头对庄悯咬耳朵:“我去的公司是他在的公司?你之前怎么没说过?说!你安排我去是不是别有目的?”

庄悯无奈:“真没有。”

易子琛其实不喜欢吃甜食,因此也不喜欢吃蛋糕,更不喜欢奶油,但庄悯和庄恬都喜欢,庄恬来时还自带了一个蛋糕。最后这些蛋糕大部分进了庄恬的肚子,她看着瘦瘦高高,没想到饭量不小。

吃饱喝足,谢过易子琛的款待,庄恬终于坐不住要走了,临走前拉着庄悯悄悄说:“哥,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不是直男吗?你上次还说只想跟他谈工作的!怎么转眼就跟他勾搭上了?”

“还有他不是林渝的男朋友吗?”

庄悯:“乖,你上次偷听错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庄恬:“那你突然搬过来到这儿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我还奇怪呢,你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庄悯笑了笑:“少问几句,这是哥哥的事,等哪天哥哥把他带回家再问。”

庄恬吃惊:“哥,你是认真的?”

庄悯:“我一直很认真。”说着推她,“快走吧,你不是早想走了吗?”

这话让庄恬想起了当电灯泡的恐惧,也不想废话了:“那我走了,你以后可千万要把他领回家。”

送走了庄恬,庄悯回身进了屋,易子琛正在收拾碗筷,庄悯忙道:“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易子琛没说话,两人一起收拾完后,庄悯主动去洗碗,易子琛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蓦然开口道:“我跟你是不可能的。”或许是听到了庄悯跟庄恬的对话。

庄悯洗碗的手微顿,问道:“为什么?”

易子琛:“三观不合。”

庄悯说:“任何人的相处都是需要磨合的,不可能完全符合。”

易子琛蹙眉:“你不觉得你很草率吗?我们总共见过几面,认识了多长时间?”

庄悯:“喜欢与否,爱的深浅,不是用时间来衡量的。”

易子琛:“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是吧?”

庄悯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神很认真:“易子琛,你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敞开心扉的机会呢?”

易子琛顿了顿,嘴角一撇,突然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嘲讽:“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手。”

庄悯垂下眼睛:“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当天,两人不欢而散。

晚上,易子琛吃过晚饭在书房看书,蓦地听到一阵细细的吉他声,穿透墙壁传过来。那声音并不大,隔着墙后显得极为遥远,仿佛是从无尽夜空中传来的,旋律悠扬静谧,一片情深,却带着莫名的哀伤,正应了歌名,Secret of Loving Heart。

这是Francis Goya 的曲子,易子琛知道这首曲子挺难的,没想到庄悯把它弹得很好,很有韵味。

那边的庄悯弹完了Secret of Loving Heart,又弹了两首曲子,却是易子琛没听过的了,弹完,便没声了。

易子琛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于是合上书走到窗边,深蓝的窗帘被晚风拂动,他站在窗边往外看,街上仍旧很热闹,满天星辰与霓虹灯交相辉映,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好日子。

易子琛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曾经这也是一双能玩音乐的手。

第10章

新的一周开始,易子琛照常去上班,庄悯照常时不时来易子琛面前刷存在感。萧怀静最近似乎勾搭上了别人,既不来撩易子琛了,也不撩庄悯了,易子琛乐得清静。

六月,庄恬临近期末,六月下旬她考完试后,就来易子琛所在的公司报到了。

庄恬不怕生,即使在一群公司的前辈面前也落落大方,又虚心好学,肯吃苦,很得他们部门前辈的喜欢。财务部的经理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名叫谢嘉宁,长得瘦瘦高高,相貌温润儒雅,气质沉稳老练,保养得很好,看着才三十出头,是典型的精英形象。

谢嘉宁对部门晚辈向来严格,财务部的人就没有没被他骂过的,新来的庄恬在各方面工作上都是新手,不可能做得尽善尽美,因而成了这两个月谢嘉宁的主要言周教对象。

刚开始,庄恬几乎每一天都会被骂很多次,骂完后她也不哭,憋着眼泪等出了公司再自己悄悄哭,第二天把重新做好的财务报表给谢嘉宁看,得到他一句勉强的:“不错。”才喜笑颜开地走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近一个月,庄恬才渐渐地对各种工作比较得心应手,挨骂得少了。

谢嘉宁或许是很少见到这样的新人,本以为是个娇滴滴的温室花朵,没想到却极有韧性,愈挫愈勇,面上没什么异样,暗自留意她许多,时常指教提携。

庄恬在公司待得久了,偶尔也跟员工们一起唠唠嗑,嚼嚼经理的舌根。同事说,谢嘉宁是结过婚又离婚的单身男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再娶,可能是憋得慌,所以脾气才暴躁些。

庄恬就问:“那他前妻为什么跟他离婚呢?他这么多金又有型。”

其中有个姓孙的女人就笑:“那谁知道呢?可能是以前脾气就爆,被前妻甩了,现在脾气更爆了,所以也找不到续任,就单着。”

庄恬吐着舌头笑,正笑着,对面的员工一个个突然噤若寒蝉,庄恬顿感大事不好,忽听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男音:“是工作太少了,所以才给了你们时间闲聊?”

庄恬猛然回头,正对上身后站着的谢嘉宁,两人大眼瞪小眼,一秒、两秒,庄恬突然一个深鞠躬:“对不起经理!我错了!”

她这一弯腰,把谢嘉宁撞了一个趔趄。

场面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谢嘉宁脸色黑如锅底,盯着庄恬半晌,最后扫视一圈:“看什么?还不干活?!”竟也没把庄恬怎么样,径自走了。

等谢嘉宁走了好半晌,庄恬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天哪好可怕……”她照了照镜子,摸摸脸,为什么脸有些热……还好没红。

这件事给庄恬的内心造成了极严重的伤害,加上想跟未来哥夫培养感情,当天下午,庄恬趁着谢嘉宁不在,偷偷跑去易子琛办公室摸鱼,吐槽上午被谢嘉宁抓包的事,顺便诉诉苦。

因为最近庄恬总往易子琛眼前凑,两人已经慢慢熟悉起来。易子琛听了就笑,说:“嚼上司的舌根,本来就是你理亏,活该。”

庄恬可怜兮兮,心想还是得回去找哥哥求安慰。但她回想起上午的情形,又觉得脸上隐隐有些发热。

谢嘉宁虽然已经三十八了,但看起来还很年轻,而且因为阅历丰富,更显得成熟稳重,很有男人味。上午她转过头,与谢嘉宁四目相对时,能看清他仿佛深潭一般的双眸,眼角不太明显的细纹,和保养得很好的光滑的皮肤。谢嘉宁的呼吸平稳清晰,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的味道。

庄恬想得出神,易子琛忽然翻了一页手中的文件,纸页翻动的哗哗声将她惊醒。庄恬回过神,莫名有些心虚,还好易子琛没在看她。于是主动找话题,说:“我看你好像跟那位叫萧怀静的挺熟的?”

易子琛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说:“有过一点接触,但说不上熟。”

庄恬点点头:“噢,这样,我看他还主动问我你的事,以为你们挺熟呢。”既然不熟她就放心了,否则她哥说不定会多一个情敌,那个萧怀静一看就是个弯的,而且还是很会撩的那种。

易子琛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了看表,快下班了,就说:“你每天不干正事,到我这儿来摸鱼,你们经理不说你?”

庄恬笑嘻嘻地:“他一天忙得要死,哪有空总盯着我啊,悄悄摸一下鱼他不会知道的,而且我刚看了他不在,才来的。”

庄恬话音刚落,易子琛的门就响了,门口正是谢嘉宁。他站在那里,一开口,不怒自威:

“庄恬,不在你自己的岗位上,跑这儿来干什么?”

庄恬顿时懵了,心想自己今天是跟他犯冲还是怎么地,因为上午那件事,也不敢整什么幺蛾子了,“腾“地一下站起身,麻溜儿地弯腰道歉,语气特别真诚:“对不起经理,我又错了!我这就回去!”

说完转头向易子琛可怜巴巴地眨眨眼,一溜烟蹿了出去。谢嘉宁见她走了,向易子琛微微点头致意,也离开了。

易子琛失笑摇摇头,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上面写着:

“子琛哥,你银行卡号多少,我给你转钱。我一次还不完,只能慢慢还,你看行么?”落款是林渝。

易子琛眼神暗了暗,最后发了一串数字过去,并说:“你没必要还,真想还也不用急,学业为重。”

林渝学的是日语,二外是俄语,平时出去给学外语的小孩子当家教能赚一些钱,但大学生毕竟是廉价劳动力,也赚不了多少。坚持要还,或许是自尊心作祟。

那边没有再回,没一会儿,易子琛的卡上多了两千块钱,想来是他这段时间赚的。

过了一阵儿下班了,易子琛回家时,路上又收到一条微信,是陈钰发过来的,说:“怎么样?那孩子钱打过去了?”

易子琛皱了皱眉,拨通语音通话:“这事跟你有关系?”

陈钰:“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工作是我给他找的。”

易子琛淡淡道:“我早说过不用还。小孩子就是固执,明明可以拿着赚的钱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他摇摇头,像是非常不理解林渝的决定。

陈钰:“你觉得他想欠了你的?”

易子琛突然觉得不对,联想到那天在路上偶然瞥见陈钰开车载着疑似林渝的人,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林渝这么熟了?”

陈钰:“他是我的病人,当然熟。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见谁都想勾搭?”

易子琛:“我勾搭人也是有要求的,不是谁都勾搭。”虽然陈钰说没什么,但他句句对林渝语带维护,实在让人生疑,就问:

“你这么快就忘记前男友了?我看你那几天还挺颓废挺难过的,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陈钰:“滚。”切断通话,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林渝是我的病人,到现在还常为你的事伤心,你这么说,我替那个孩子不值。”

陈钰说:“易子琛,别人的真心不是用来践踏的。”

易子琛回他:“别说我,你以前不是?”

陈钰便不回了。

回到小区,易子琛把车停在车库里,刚从电梯出去,就看到家门口站了个人,易子琛凑近了看,竟然是周重远。

易子琛看到他就头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周重远:“当然是来找你。”

易子琛神色警惕:“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这个不重要。”周重远岔开话题,转而认真问道,“易子琛,我上次的提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你现在也不年轻了,总出去找人难免碰到有问题的,咱们俩以前处过,也算知根知底,形成长期的固定的关系,对你我都有好处。”

易子琛皱眉,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跟上次那畏畏缩缩的简直不像一个人。

周重远又问:“怎么样?”

易子琛:“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拒绝。你听不明白?”易子琛顿了顿,接着讽道,“你说你每天装成个直男,你累不累?上次打电话那人是谁?女朋友?妻子?跟女人睡不满足,还要找个男人?”

这话正中周重远下怀,戳中了他的痛处,周重远嘴角抽了抽,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像是气极了,却最终压低声音狠狠道:“你不是我,你懂什么?”

易子琛:“我不懂,也不想懂。”

易子琛已经失去了耐心,说完转身要开门进去,周重远却抓住他的胳膊不许,易子琛反应极快,反手一拳打过去,被周重远躲过了。

周重远还待要伸手,左肩蓦然被人抓住了,他伸手去抓,那人膝盖猛然顶在他腿弯,周重远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易子琛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发现是庄悯。

周重远吃痛回头,看到庄悯,也愣了愣,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像是想发火又不敢,咬牙低声道:“庄悯?你怎么在这里?”

第11章

听到周重远这样问,易子琛倒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们认识。

庄悯回答说:“我住在这里,他邻居。反倒是我应该问你,你不在家陪你未婚妻,在这里干什么?”

周重远一时间分辨不出两人的关系,他跟庄悯接触不多,也从没跟他出柜过,不知道刚刚的话被他听到了多少。为掩饰内心的慌乱,周重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她自己好好在家,需要我陪什么?你又凭什么来质问我?”

这时却听易子琛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原来那个女人是你未婚妻啊。你看看你……”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也不收收心,好好在家待着,这让她和她家人怎么想?”

赤裸裸的讥讽。

周重远咬了咬牙,拍拍灰站起身来,又听易子琛补了一句:

“还有,抱歉啊,我可是个有原则的人。不搞有对象的人,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重远一眼,“……有未婚妻的人。”

周重远骤然心脏一紧,蓦然握了拳,反射性地去注意庄悯的反应,却发现庄悯似乎毫不惊讶,周重远却没有放松,反而紧张了起来。

庄悯已经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自己哪里暴露了?他既然知道了,有没有跟别人提过?还有……是不是还有别人也知道?那他父母亲戚同事会不会……

周重远几乎不敢想下去,背上蹭蹭冒着冷汗。

“听不懂我说的话?还不走?”易子琛话突然道,将周重远惊得回过神来。

周重远手脚冰凉地抬起头,却发现易子琛唇角微弯,漫不经心的表情是那么讽刺,那么扎眼:他在嘲笑他?他凭什么嘲笑他!他凭什么……

周重远面部肌肉扭曲地抽了抽,眼见易子琛把手环抱在胸前,靠着门框,斜乜着眼,眉梢眼底仿佛都是瞧不起。

他凭什么瞧不起他?周重远气得发抖,他易子琛知道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嘲讽他懦弱?!

庄悯拍拍周重远的肩,冷淡道:“你再不走,我们就叫保安了。”

这一句话犹如兜头一盆汽油,冷冰冰地浇下来,又轰地燃起火,一股羞恼陡然冲上头顶,周重远的脑子一胀一胀的,眼睛一片血红。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握得死紧,却最终只是冷冷地盯了两人一眼,冷笑一声,掉头昂首阔步地走了。

周重远的背挺得笔直,仿佛他真是一个无惧无畏的孤勇的斗士。

把周重远赶走了,易子琛才把目光放回到庄悯身上。庄悯似乎才下班回来,手上还拿着公文包,额上挂着汗。易子琛淡淡笑了笑,说了句:“谢谢。”便转身要进屋。

庄悯道:“第一批产品出来了,我给你带了一份,你要看看吗?”

易子琛脚步微顿,随口回道:“不用了,我不需要。”便关上了门。将庄悯和他几个月来的满腔热忱、一厢情愿,都一并关在了门外。

易子琛总是这样,对他人的一片真心弃如敝履。

庄悯苦笑,擦了擦汗,低下头看手中的公文包,里面是他给易子琛带的特别定制的文件夹,上面印的是满池娇。

满池娇,包含着爱情、家庭、团圆的意蕴。

庄悯开门进屋,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上,闭着眼在心里描摹易子琛的容貌。易子琛是真的很好看,在庄悯看来,他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庄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在庄悯接受的教育里,喜欢就是要说出来让那个人知道,就要大胆地表白追求,毕竟如果错过,遗憾的只会有自己而已。

只可惜易子琛这个人,庄悯微叹,他明明注意到,周重远认出他时易子琛惊讶了,却始终也不会问一句,分明是对他的事情毫不在意,想把他和周重远一样踢得远远的。

可庄悯不甘心啊……

第二天庄悯接到周重远的电话,说要约他出来一见,庄悯答应了,当晚,两人约在C城南一家安静的餐厅里。

庄悯说实话,有些不明白周重远约他的目的。他们是亲戚不错,可周重远常年在国外,这两年才回来,就是叙旧也没什么好叙的。

周重远坐在对面,一直不慌不忙地点餐,等餐,吃饭,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他不开口,庄悯也不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在国外的生活。

饭吃得差不多了,周重远才终于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周重远像是说不出那个词,抿了抿唇,“是同性恋的?”

庄悯:“就昨天,我回家刚好听到几句你们的对话。”

周重远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样啊……”他本来是想着,如果庄悯一早就知道,那他得问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以及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那你能别告诉别人吗?”

庄悯点点头:“你放心。”虽然周重远跟易子琛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让庄悯对这个人有些膈应,但是毕竟还有亲缘关系在,不好撕破脸。

听到庄悯毫不犹豫地应允,周重远又松了一口气,回道:“谢谢。”

“昨天……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周重远说。

庄悯笑了笑:“没事,反正什么也没发生。以后别再这样就行了。”庄悯想了想,添了一句,“易子琛这个人,不喜欢别人纠缠他。”

又问:“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跟易子琛是什么关系吗?”

周重远眉头皱了皱,说:“目前没什么关系,只是以前处过而已。”

庄悯:“以前?”

周重远别开脸:“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小,才十几岁,现在都快忘光了。后来易子琛转学,就分手了。”

“易子琛转学?”

“嗯。我那时候不是在南方上学嘛,易子琛中学很受小姑娘们欢迎的,当然,也受男生欢迎。他以前性格还挺开朗的,而且成绩又好人也帅。”

周重远忽而有些感慨,那时候自己腼腆又不爱说话,不知道是怎么跟易子琛在一起的。

庄悯在脑海中设想着十几岁的易子琛的模样,开朗帅气,满身都是青春的蓬勃朝气,他一定很傲,跟现在一样,但是为人却是温柔的。

庄悯问:“那他现在……性格变化怎么这么大?发生了什么事吗?”

周重远:“那谁知道呢?听说他转学好像是因为他妈妈出了什么事……大概在初三的时候,不过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也没再见过。”

庄悯心脏微微一抽,漫上一些隐秘的心疼。他蓦然想起生日那天,他问起易子琛关于他父母的事情,易子琛当时只淡淡说他母亲去世了,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可听周重远的描述,又分明是有隐情的样子。

庄悯知道易子琛从来都是这副表情,可他也知道,在易子琛的心里一定不是这样的。

庄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既然你们初三以后就没再见过,那现在怎么还有联系?你不是出国了吗?”

周重远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掩饰似地低下头吃了一口菜,抬头见庄悯还疑惑地看着自己,于是含糊道:“嗯……前段时间在酒吧偶遇,我认出了他。”

这个回答很微妙,庄悯知道易子琛常去酒吧,即使是现在,也会时不时地去。而且易子琛去酒吧通常只有一个目的。

看周重远含混的说辞,庄悯就知道,他们想来是不只是偶遇那么简单,多半是一起过夜了。

庄悯觉得有些烦闷,仰头喝了口酒,心想着小酌怡情。自从他刚搬来时那天晚上,问过一次易子琛去哪儿后,庄悯就再不过问易子琛的私生活了。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也知道易子琛不会允许他过问,更不会理会他的过问。

多问一次,只会多招人厌一次,也会让自己多难受一次。

见庄悯沉思,周重远小心地抬起脸,观察庄悯的神色。庄悯眼睛望着窗外,无边夜色中,只有一轮圆月清冷地挂着,星辰都隐去了,平添孤寂。庄悯润泽的瞳孔里映着灯光,神情仿佛在想着什么人。于是略带试探性地问:“庄悯,你跟易子琛是什么关系?”

庄悯回过神,没有一点异样地回答:“如你所见,邻居。”

周重远还要再问,就听到庄悯说:

“虽然我不该说,可你既然已经有了未婚妻,还是多关心关心她的感受,别再在外面乱来了。毕竟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要是被人看到什么,影响不好。”

周重远被这话刺了一下,憋红了脸说:“我知道了。”

吃完饭,庄悯去结了账,与周重远打过招呼就离开了,周重远这人让庄悯直觉觉得靠不住,因此不愿跟他多说跟易子琛的事情。

然而在周重远心里,即便庄悯说他们只是邻居,依旧可疑得很。

周重远深柜多年,怎么会看不出来庄悯提到易子琛时眼睛里的光。周重远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种隐秘的渴望与爱慕是没法掩饰的。

第12章

八月九号是七夕节,周二,工作日。

这天易子琛刚到公司门口,就见着一个男人,抱了99朵红玫瑰向人求爱。可女主角却迟迟没有出现。

公司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

易子琛挤过人群进去,里面的男人才二十出头,也是大学生模样。易子琛心想:不会是来找庄恬的吧。

没想到真给他猜中了。那个男生见女孩迟迟不出来,就站在楼下大声表白,还唱着情歌,这副场景让易子琛想起了庄悯唱歌向他表白的那天晚上,在心里啧啧两声,摇摇头,上楼去了。

庄恬正站在楼道口悄悄往外望,一看到易子琛进来,像看到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易子琛:“子琛哥,你帮我把他赶走吧!我求求你了!”

易子琛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拍拍庄恬的肩:“小姑娘,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你经理没教过你?”

庄恬一听到经理两个字,几乎要哭出来:“要是让经理看到就完了,他会不会直接把我开除啊!”

易子琛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说:“说不定呢。你要是再不把那个男生弄走的话,对公司的影响很不好的。”

保安试图拉走那男生,他却死抱着柱子不松手。

庄恬垮着脸:“那是我学长。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喜欢我啊,要是早知道我就早拒绝了,就不至于闹成这样了!”

易子琛说:“人家对你也是一片痴心,长得还不赖,你怎么不考虑答应他?”

易子琛刚说完,就看到谢嘉宁从外面走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庄恬死死抓着易子琛的袖子,指节抓得发白,易子琛甩也甩不开,只听她小声咕哝:“完了完了……经理看到了,我惨了。”

谢嘉宁走进来,看到庄恬,只说了一句:“还不快出去把人领走?你打算在这儿等他进来找你吗?”

说完便上楼去了。

庄恬的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僵硬地点头,心想:他生气了。

这场闹剧最终以庄恬亲自出去跟男生说清楚,并将他赶走作为结束。

但庄恬直到上楼,脸色都还是雪白的,不像是怕上司生气的惧怕,倒更像是伤心害怕。

赶走那个男生后,庄恬去敲谢嘉宁的门,办公室里很快响起男人平稳的声音:“请进。”

庄恬推开门:“经理。”

谢嘉宁抬头看见她,点点头,问:“什么事?”

庄恬低下头走进去,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答道:“我把学长赶走了,他不会再来了。”

谢嘉宁点头:“嗯。”他想了想,像是不放心,“念你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以后自己处理好感情问题,不要带到公司来,闹得难看,有损公司声誉。”

庄恬点头:“知道了。”

谢嘉宁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庄恬还站在那儿,问:“还有事?”

庄恬有些委屈,解释道:“经理,我跟学长没什么,我不喜欢他,之前也不知道他喜欢我。”

谢嘉宁眸光落在庄恬低垂着的眉眼上,眉心蹙成一团,长长的眼睫下,乌黑的瞳仁像宝石一样,年轻姑娘的皮肤很好,白里透红,嘴唇红润而柔软,却被牙齿咬得发白,一脸委屈又伤心的样子。

谢嘉宁眸色微沉,飞快地低下眼,答道:“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庄恬心里一凉,可任她再怎么仔细看,谢嘉宁的表情都如往常一般无动于衷,于是弯腰低声道:“经理,我走了。”

庄恬转过身,才听到谢嘉宁轻轻一句:“嗯。”她拉开门,在出门前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谢嘉宁心无旁骛地看着手上的文件,日光下,他干净利落的短发在桌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庄恬垂下眼,神色有些落寞,关门出去了。待听得关门声,谢嘉宁才抬起头来,凝神半晌,庄恬的身影却早已看不到了。

因为是七夕节,公司很人性化,没有加班,五点便让员工们按时回家过七夕了。

易子琛开着车回家时,在路边看到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心里想了想,打算回家换套衣服,然后去Ardeur。到了家,看到隔壁门还锁着,易子琛本以为以庄悯的个性,会在七夕做些什么,却还没下班。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低下头笑笑,心想没下班正好,免得来打扰自己。

换完衣服后,看到小蓝上有人发消息约他,易子琛点进去看,发现是前阵子常约的一个研究生。

对方头像是一张画着暗黑系妆容的精致面孔,那张脸很有少年感,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打了光。

那边见易子琛没有说话,发了一个半身照过来,裸露的上半身,有不太明显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白,腰部线条很漂亮,锁骨尤其性感,调笑问:

“不想再来一次吗?”

易子琛很快答应下来,那边就问:“时间?地点?”

易子琛本打算订个酒店,没想到七夕太火爆,附近酒店基本都满了,没有空余房间,易子琛如实说了。

那研究生听了,说:“那怎么办,不如直接约你家或者我家吧?”

易子琛想了想,谨慎地说:“还是别了,改天再说吧。”毕竟只是约过几次,直接到家里来不安全,一怕被仙人跳,二怕对方手脚不干净。

研究生说:“我一个学生都不怕,你怕什么?我还能把你吃了?人与人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易子琛不好再推辞,仿佛他怕了对方似的,就把自己地址发了过去。

研究生天还没黑就到了,他已经洗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味。由于睫毛浓密,研究生仿佛自带眼线,加上眼尾上挑,平添了几分艳丽。他的唇色亦比常人红一些,看上去十分柔软。

易子琛把人压到沙发上吻,手在他前胸及腰际流连,极富技巧的挑逗激得人惊喘连连。易子琛不由得把这人跟林渝对比,都是学生,这人就比林渝大胆、热情,而且看得开。

易子琛其实不常往家里带人,所以当庄悯突然来敲门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了。

庄悯是敲门后才突然注意到,屋里是有外人在的,透过门能听到一点暧昧的声音。

那男孩被易子琛压着,衣衫不整,突然有人敲门,不免有些害怕,轻声问:“有人找你?”

易子琛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门外是庄悯。易子琛突然有些烦闷,整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服,对那研究生道:“你先进屋去。”

男孩点点头,抱着衣服进去了。

易子琛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门外不出所料地站着庄悯。

易子琛不耐:“你来干……”话没说完,易子琛突然住了嘴。庄悯手里捧了一大束红玫瑰在门口站着,微低垂着眉眼,脸上的表情像是难堪,像是落寞。

易子琛看了一眼那束玫瑰,以往他是常常收到花的,大约能看出来是99朵,用黑色卷边纸层层叠叠地包装得极精致,烈焰红枚上点缀了几枝尤加利,整束花用黑纱笼着,高贵又神秘。

易子琛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明知故问:“你来干嘛?”

庄悯捧花的手紧了紧,呼吸微窒,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易子琛眼神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在等他开口。

然而半晌后,庄悯松开手,像是一下子卸去了重负,浑身轻松,笑说:“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说完他捧着花退开一步,微笑着说:“你继续。”便转过身回了屋,动作如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

易子琛目光微暗,莫名有些恼意,又不知自己在恼些什么,这时听到屋里的男孩叫他:“哥,还没好吗?”

易子琛于是关上门,向屋里应道:“来了。”

在易子琛与那学生在屋里寻欢作乐时,退回屋的庄悯却望着那一大束玫瑰,怔怔出神。

在易子琛来开门的短短一分钟里,庄悯想了很多。庄悯想,明知道他身边的人来去如云,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自己何必自取其辱呢?

搬来这段时间,易子琛没往家里带过人,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次这个有些不一样呢?

庄悯回想着在门口意外听到的那一声低而隐秘的呻吟,粘腻惑人,以及易子琛明显带着情欲气息的眉眼,和激吻后红肿的唇,种种暧昧迹象昭示着刚才易子琛的屋里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庄悯通体冰凉,让他乍然清醒过来,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几个月来的自己有多么可笑。

又像是狠狠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难堪、尴尬,在易子琛开门的那分钟里,庄悯在门外坐立难安,几乎想落荒而逃,却挪不动脚。然而当他看到易子琛时,庄悯又忽然释然了。

强扭的瓜不甜。

他追求了易子琛几个月,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能打动对方,却被现实赤裸裸地打了脸。庄悯呼出一口气,脱力一般地躺在沙发上,心想:到此为止吧。

第13章

易子琛进屋时,男孩脱光了衣服趴在床上看书,是易子琛放在床头的《叔本华论道德与自由》,听到易子琛进屋,男孩转过头来笑:

“哥,没想到你也看叔本华呀?我也喜欢叔本华。”

易子琛回道:“随便翻翻,说不上喜欢。”

男孩笑了笑,坐起身来,拉着易子琛的衣领把他拽到床上,凑近了去吻易子琛的唇,小猫一般的舔舐,绵软的舌濡湿易子琛淡色的唇,随后他凑到易子琛耳边,唇瓣一张一合,气息如兰似麝,撩人心弦:“既然如此,就不提那些。我们来探讨些别的东西。”

易子琛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怀里的人一如既往,年轻美好的身体很符合自己的胃口,可这一夜他总时不时地想起庄悯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低着头,眉眼表情都笼在阴影里。可就分明让人感觉他生气了。后面的微笑又扎人得很,话语怎么听怎么像嘲讽。

易子琛想:原来这个人也是会生气,会讽刺人的。莫名地让人感到不舒服呢。

又想,自己从来都是这样,何必因为庄悯几句话感到不快呢?

从第二天起,庄悯就不再往易子琛眼前凑了。

不特意在易子琛因为限号乘地铁上班时,绕路与他乘同一班地铁。不再费尽心思地变着花样每天送小礼物。易子琛的生活一下子回了正轨,经过了最初几天的不适应后,易子琛回到了原本自如的生活状态。一堵墙,隔开了两个人。

听陈钰说,林渝暑假没回家,留在了C城打暑假工还债,七月是边上暑期课边做家教,八月暑期课结束,便全心全意地打了好几份工。

易子琛听了就问:“就他那身体,打好几份工,累坏了算谁的?”

陈钰说:“当然算你这个恶债主的。”

“我劝过他,但他不听。我也没办法。”

易子琛:“别,我负不起这责。”易子琛越想越后悔,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招惹林渝。

陈钰冷笑:“但你现在还在招惹别人。”

这话让易子琛莫名想起了庄悯,语气不由得带上些烦躁:“你行了啊,次次都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易子琛想了想说:“你要是真心疼那小孩儿,不如就跟他处着,他的债就你还好了,拿着一个小屁孩的血汗钱,我心有不安。”

陈钰反驳:“处什么处,那是我病人,还是个孩子。”

对于陈钰而言,林渝确实只是他的病人。一来,经过上次的事,陈钰暂时没有再找个人的打算;二来,在陈钰看来,林渝就是一个被易子琛吃干抹净然后抛弃的小白兔,陈钰没法对这样的小白兔下手。但不能说他不喜欢林渝。

林渝生病时,大多时候是昏睡着的,眉头紧蹙,半梦半醒间会含混不清地喊易子琛的名字,稍微清醒一点便闭了嘴,怕被他妈妈听见。林渝不很爱说话,醒时就对着窗外发呆,偶尔翻翻书,翻看舍友带给他的笔记。

出院后,林渝来复诊,陈钰看见他气色渐渐好起来,脸上有了笑容,不再整天为易子琛神伤了,也算为这个小孩真心感到高兴。林渝是个很听话的病人,总是一声声“陈医生”地叫,乖乖听医嘱,吃药绝不含糊。

易子琛给他出医药费的事,陈钰从一开始就没瞒着林渝,林渝得知后,没有多高兴,也没有多难过,只说让陈钰转告,他会还钱的。

陈钰就想:真是倔强的小孩儿。

这样乖巧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小孩,怎么能让人不喜欢呢?

挂了电话,易子琛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到门外走过的庄恬,意识到庄恬最近也不怎么来他这儿了,想来是得到了她哥的授意。

易子琛靠着椅背,心想自己看来真是个不讨喜的人,于是带了点嘲弄的味道,扯了下嘴角,也不知是在嘲讽谁。

易子琛接到易梦奎的电话时,是在当天晚上八点,时间卡得不多不少,刚刚好。

易子琛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想:多年不见,这人还是精准得像个机器。

“说话。”电话那头的人说。

易子琛懒洋洋地应了声:“什么事?”

男人听了,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可易子琛知道,电话那头的他一定皱起了眉毛,板着脸呢。

易子琛仰起脸躺在沙发上:“啊对,除了这一件事,你还有什么事会给我打电话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决定不理会易子琛的挑衅,回答说:“过几天你妈妈的忌日,别忘了。我最近有个项目,比较赶,可能回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易子琛闭上眼,弯起唇角,凉薄又讥讽:“用不着你提醒。而且,我自己去就行了……反正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冷哼了一声:“你自己记得就好,也不用我每年打电话提醒你了。”

易子琛眼里的光冷了冷,“啪”地挂了电话,也不顾那头的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这么多年,两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易子琛将手机丢到一旁,默默算着日子……8月20日,怎么会忘记呢?

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14年前的那一天,他永远地失去了这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从此再没有人像她一样,会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为他做热气腾腾的早餐了。

易子琛轻叹一口气,一转眼,14年了,他似乎连母亲的样貌都快记不清了。那一年以前的事情,再想起时,都像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看不甚清,仿佛他枉活了28年,不过大梦一场。

易子琛闭着眼,用手背遮挡灯光,难过么?悲伤么?现在再说这个,似乎都显得有些矫情了。有什么敌得过时间呢?14年,再大的悲伤也早已消磨干净,徒留一身空洞寂寞罢了。

母亲祭日那天是工作日,因此易子琛早早向上司要了几天假,回乡扫墓。

订好去往H市的机票,易子琛轻装出了门,飞机穿过云层,在故乡久违的土壤上降落。易子琛踩到地上时想,这片土地,大概只有这个时候会回来了。

扫墓并不需要很多时间,H市早已没了什么亲戚,易子琛第二天就起身飞往了马来西亚,他打算给自己放个假。

马来西亚的兰卡威群岛,位于槟榔屿北侧,由99个多石灰岩岛屿组成,是马来西亚最大的群岛。

兰卡威四面被海水环绕,绕岛一周约80公里,岛内多山,风光秀丽,晴空如洗,碧波万顷,海面在远处与天际相接,岸边都是来这里度假旅游的人,椰子林在海风中微微摇摆。

易子琛当天住在珍南海滩,海滩景色极好,让人忍不住地放松下来。易子琛躺在沙滩上闭着眼休憩,日落西山的时候,金红的日光斜斜铺了满满的海面,让易子琛想起与庄悯看日出的那天,日升日落,似乎总是如此壮丽迷人。

“你好。”头顶突然响起个声音。

易子琛抬起头看,是一个年轻女人,用着新加坡口音的中文对易子琛说,“可以请你喝杯果汁吗?”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易子琛坐起身,回答:“我是gay。”

女人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在易子琛身边坐下,说:“我有男朋友了。”

易子琛微愣,“那你……”

女人像知道他要问什么,向不远处招一招手,那边一个男人向她点点头,回以一笑。易子琛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点一点头表示了解,又去看夕阳了。

女人说:“别这么冷淡嘛,交个朋友而已。”

即便她这样说,易子琛也没喝她手上的果汁。女人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问:“你一个人来?”

易子琛点头:“嗯。”

女人笑了笑,她皮肤微黑,显然是经常晒太阳的缘故,黑而长的睫毛下,明亮的眸子宛如宝石,熠熠生辉,笑时眼睛弯成月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十分有感染力。

“马来西亚很美,适合和朋友恋人或者家人一起出游。”女人抱膝坐着,眼睛望着宁静的大海与夕阳,轻声说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呢?”她问。

易子琛没有回答。

“你一定有很多烦心事吧?所以想来这儿散散心……是因为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几只海鸟扑腾着飞远了,在夕阳余晖中渐渐隐去身形。

见易子琛没有回答,女人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我和我男朋友是跨国恋,他听力有问题,所以一直得不到家里人的认同。”

易子琛有些讶然地回头看她,女人依旧望着天际,弯了弯唇,眼神里净是温柔,没有一丝怨怼,“他虽然有缺陷,却很热爱生活,从不自怨自艾,不怨天尤人,这是我最欣赏他的一点。”

“他很勇敢,努力地做到最好,期望争取到我家人的认可。我心疼他,却没有办法。因为我知道,他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易子琛问:“那现在呢?你家人同意了吗?”

女人抬起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她笑出整齐洁白的牙,表情得意得可爱,说:“我们前不久刚订婚了。”

易子琛闻言微笑:“那恭喜你了。”

“谢谢。”女人说,接着她又问,“你是中国人吧?既然你是gay……那想必会更辛苦一点。”

易子琛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还行吧。”

女人突然凑近,盯着易子琛的眼睛:“你说谎。”

第14章

易子琛微怔,女人的瞳孔是好看的琥珀色,明明与庄悯瞳色不同,却让易子琛无端端地想起了庄悯。易子琛想,大约是他们都一样对生活充满热忱,对人永远温柔,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女人注意到易子琛在出神,也不打扰,却在他回神时问:“在想你的心上人?”

女人的问话又让易子琛怔了怔,随即失笑反驳:“不是。”

她似乎不信,狐疑道:“那是谁?”

易子琛:“……只是一个朋友。”

女人不刨根问底,吐吐舌头:“好吧,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其实我很欣赏你。”她说。

易子琛诧异,又听她说:“我也遇到过一些是gay或是les,也有朋友是,可是很少有人能做到像你这样,豁达直接地面对自己的性向。他们很多人都害怕提及,不敢承认,怕被视为异类,怕被排挤,可是你却不怕。”

这时候,女人的未婚夫远远叫了一声,招呼她回去,女人扬声回应,随即转过头,对易子琛伸出手,在易子琛抬手时狠狠握了一下他的手,笑道:“很高兴遇到你。”

“我把我的运气传给你,希望你能尽快遇到你的有缘人。”

“也希望你,在遇到那个人之后,别犹豫,勇敢抓住他不放手,然后白头偕老,此生不离。”

女人歪了歪头,微蜷的发垂在胸前,笑容像马来西亚的日光一样,说:“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比我更勇敢吧。”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跑开,一边跑一边回头向易子琛挥手,大声说:“再见啦,帅哥!”

女人快步跑到了未婚夫身边,扑进那个男人的怀里,两人手牵着手,沿着海滩远去。夕阳下,他们的身影格外长。

易子琛仿佛想到那个晚上,庄悯坐在公园长椅上弹吉他,公园大灯下,他的影子也是这样,斜斜的,长长的,又静谧。

易子琛是乘坐第二天的飞机回C市的,几天假期的后果是成堆的工作,易子琛埋头在办公室里好几天,才处理完积压的事情,回家时意外发现,庄悯似乎在带人看房子。

庄悯入住时,签了一年的合同,现在还没到期,房东不退租金,于是只好转租出去。

易子琛有些错愕,脱口而出就问他:“你要搬走?”

庄悯顿了顿,探究似的看着易子琛的表情,似乎在猜想他的意思,最后点点头:“是啊,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挺远的,不方便。”

易子琛闻言失语,沉默了一下,也点头:“也是。还是找个近点的地方,上班比较方便。”

庄悯笑了笑:“嗯。”随后又带着人继续看房子去了。

易子琛见他进了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起七夕那天晚上,在门口看到庄悯时的神情,又想到兰卡威遇到的陌生女人说过的话。想罢他甩一甩头,失笑着自语:“……想些什么呢。”摇摇头,进了屋。

没过一会儿,易子琛听到隔壁的人推门出来,先是看房的年轻人的声音:

“租金真的不能再便宜些吗?”

“我挺喜欢这儿的,要是再便宜些,我就租了。”

接着是庄悯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已经是最低了。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年轻人似乎有些失望,应了声,转身下楼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两人没谈成功,庄悯的房没租出去,易子琛有一丝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随后庄悯的脚步声响起来,缓慢又沉稳,“咔哒咔哒”一步步踩在光滑的地面上,他在门口停住脚,像在想什么,很快又推开门,开门声、关门声依次响起。

易子琛手里拿着笔,等庄悯进屋后,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写。

第二天照常上班。

庄恬快开学了,据说再有几天,就不会来了。小姑娘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心情不太好,脸上笑容没以往那么多了,表情总是丧丧的。

临走前一天,庄恬久违地到易子琛办公室来摸鱼,她神情厌厌地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易子琛说话。

“子琛哥,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易子琛头也没抬:“怎么,有喜欢的人了?”

庄恬没反驳,颇有些丧气地回答:“如果喜欢的那个人,是不应该的人呢?”

易子琛反问:“什么叫不应该?违法了?”

庄恬:“……那倒没有。但是如果我们在一起,一定会招来很多非议的。”

易子琛:“被非议就是不应该的吗?”

庄恬叹了口气:“我明白这个道理,也不怕什么。可是他顾虑太多,始终不肯回应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继续坚持下去吗?”

易子琛本想说,不肯回应就算了,但是一想到在兰卡威遇到的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就顿了顿,问:“他喜欢你么?”

庄恬想了想,犹豫着说:“应该……喜欢吧。他从没说过,可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他的眼神上,我能看出来,他对我绝对不是没有感觉的。”

易子琛于是说:“既然相互喜欢,那就别犹豫,别轻易放手。”易子琛把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又说给庄恬听。嘴里劝着庄恬,易子琛又想到庄悯。

庄恬怔了怔:“是这样么?”她在脑子里把易子琛说的话反反复复过了几遍,她本就没打算放弃,又在易子琛这里得到了鼓舞,很快振作起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使劲点点头,浅浅笑开:“我知道啦,谢谢子琛哥。”

解决了心头的事情,庄恬撑着脑袋偏头看易子琛,轻声说:“子琛哥,你别怪我这么久不来啊,我心里是有你的。虽然吧……”后面的话她没说,但两个人都懂,“……但我还是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真的谢谢你!”

庄恬翻了翻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相册:“喏,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易子琛有些诧异地接过来,笑道:“还有礼物?”他翻开看了看,里面竟然都是自己的照片……还都是偷拍的。

易子琛有些无言:“谁教你这么干的?”

庄恬笑嘻嘻地回答:“自学成才!我这些照片可是拍了好久才拍出来的呢,你看我把你拍得多帅!”

“跟那些小鲜肉也没差多少,对不对?啊……不。”

易子琛:“嗯?”

庄恬补充:“你比那些小鲜肉有男人味一些!”庄恬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庄恬向易子琛道了别,才起身离开。她站起身时,有个东西从包里掉出来,易子琛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易子琛扬起手:“你掉了张照片!”

庄恬已经走到了门口,摆摆手:“送给你啦!”她一笑,推门出去,扎得高高的马尾飞扬起来,像只活力十足的蝴蝶。

门被关上后,办公室内剩下易子琛一个人。他这才去看那张照片,一看之下,却愣住了,不由得抬头看向庄恬离开的方向,猜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照片上的人是庄悯,他穿一身月白色直裾袍,衣袍上的暗纹华丽又低调,手执一柄折扇,立于桃花树下。

有几瓣桃花落在他肩头,庄悯抬着眸,望着天边行云,唇畔带笑。

“平原君,翩翩浊世佳公子也。”

这句话就这么突兀地蹦了出来,易子琛似乎瞬间理解了,这句话形容的是怎样的绝世风采。

易子琛把这张照片看了又看,最后收进自己抽屉里放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与此同时,小心翼翼折回来躲在易子琛门外的庄恬,揉了揉自己咧得发酸的腮帮子,悄悄比了个v字,撒开脚丫子跑开了,才跟自家哥哥发微信:

“计划成功!!!”

“哥我就说嘛,你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哥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轻易放弃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这么好的嫂子我上哪儿找去,答应我再坚持一段时间好么?23333”

那边的庄悯:“……”

他没告诉庄恬七夕发生的事情,否则庄恬或许会改变看法,让他再也不要跟易子琛来往了,却也不由得因为庄恬说的话,动摇了。

为什么不肯降租金,是真的在意那些租金么?……不,只是因为可以有借口,多逗留一段时间罢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的。

庄悯放下手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当初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人,经过接触后,沉迷于这个人,只是时间久了,始终得不到回应的热情难免冷却。

易子琛没能把照片还给庄恬,因为第二天庄恬就开学不再来了。他把那张照片拿回了家,放在书桌上仔仔细细地端详,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事情的发展跟想象中有些不一样了。

照片在书桌上摆了一天,易子琛也没能看出花来,于是这天夜里,他去敲了庄悯的门。

开门时庄悯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但眼睛里是难掩的惊喜,愣了几秒后才退开几步,微笑着说:“有事吗?进来说吧。”

易子琛点点头,进了屋,拿出照片:“你妹妹落在我办公室的,我拿来还给你,你转交给她吧。”

庄悯接过照片:“嗯。”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易子琛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手指摩挲着瓷杯的杯壁,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庄悯就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闪着细碎的期许的光。

“我觉得……”易子琛开口了。

“比起恋人,我比较乐于跟你保持纯粹的身体关系。”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固定的床伴,怎么样?”

第15章

床伴。

庄悯眼里的光倏然黯淡下去,脸上温柔的浅笑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心脏被重重一击。

易子琛皱了皱眉,没想到庄悯是这种反应:“不愿意?”

庄悯抬起头看易子琛的眼睛,易子琛眉头微蹙地看着他,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姿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他想到庄恬说过的易子琛喜欢他的话,觉得有些讽刺,这是对喜欢的人会有的态度么?

庄悯忍不住想问: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半年的朝夕相伴,仍只能是个过客吗?

可是他知道,答案一定不会是他想要的。

庄悯紧握着瓷杯,握得指节发白,最后咬着牙低声问:“易子琛,你以为我想要的是这个吗?”

那话语里的意味几乎想将易子琛嚼碎了吃了,可又拿他没有办法。

“你真的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庄悯的眼睛盯着易子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可只有庄悯自己知道,看似平静的语气下,有多么翻腾的情绪。

易子琛愣了愣,表情一下子沉下来,笼着郁郁的阴翳,他当然明白,可是他给不起。

庄悯苦笑,低语道:“易子琛,我以前就说过,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这种喜欢,是想跟你共度一生的喜欢,而不是像个过客一样,在发生关系后匆匆离去。”

“……你明白的吧?我对你……”

“够了。”没等他说完,易子琛就打断他站起了身,“不好意思,我也早已经说过,咱们三观不合,没法共度一生。以这样的关系相处,已经是我可以接受的最大程度了。”

庄悯连忙跟着站起来,抓住易子琛的手,语气有些激动:“是因为你妈妈的事情,所以你才会这样么?”

易子琛脚步微顿,回头:“谁告诉你的?”他语气又冷又淡。

“周重远?”他们两个都认识,又知道易子琛以前的事的人,也就只有周重远了。

庄悯没回答,抓着易子琛的手问:“是这样吗?”

易子琛皱眉,讨厌这种被质问的感觉,费力地把手抽出来:“你猜错了。”

庄悯盯着易子琛,似乎想看透这个人冷漠的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颗内心,是否真如表面一样永远无动于衷。似乎想看出这个人的破绽,拆穿他的伪装。明亮的白炽灯光打在人脸上,照出一片无力的苍白。

墙上的挂钟上,秒针在“滴滴嗒嗒”地转着,细微的声音在此时也能被人耳捕捉到。

两人僵持无言,一个固执地想问出结果,一个固执地不发一语,像是在比谁能在这场拉锯战中胜出。

好半晌,终于是易子琛叹一口气,别过脸,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张面具,露出底下真实的自我来:“你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呢?没有那么多故事,随你信或者不信,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也请你不要再打听了。”

“既然你不愿意,那算我冒犯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咱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好吗?”

易子琛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后他转过头来看庄悯,等他的回答。

庄悯手握成拳,颤抖着嘴唇,盯着易子琛的眼睛,从嗓子眼里艰涩地回答出两个字:

“不好。”

仅仅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全身力气,耗光了他所有勇气。

不好,不好,庄悯想,怎么会好呢?

易子琛愣了愣,白炽灯下,庄悯满面是无话可说的悲伤,深邃的眸子里凝聚着过于浓烈的情感,炽热又哀切,这副面容与那张照片上,桃花树下面如冠玉的翩翩君子重合,让易子琛有一瞬间的失神,让他想起在酒吧斑斓的灯光下,庄悯抬起头时对他淡淡的一笑。

易子琛已经很久没有爱过谁,那些在他生命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面容模糊。

楼道里忽而响起女童的笑声,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嬉戏。

易子琛不愿再跟他纠缠,转过身:“我该回去了。”

易子琛走了,庄悯颓然坐下,一个人的夜晚当真寂寥。

说来奇怪,从那天夜里之后,易子琛就很少再出去约人了,似乎看谁都索然无味,庄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总时不时地在脑海里浮现,教人难以忘怀。

而庄悯也不再找人来看房子,不提要搬走的事情,两人之间保持了诡异的平静,却谁也没有主动去联系对方。

最近工作并不太顺利,连着几个项目没谈好,易子琛去总经理办公室喝过几次茶,总经理委婉地提醒他:该找个人结婚了,一个人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有人在身边总能分担一二。

易子琛就拿隔壁财政部的谢嘉宁来举例,总经理翻了个白眼:“他那都是结过婚又离婚还带着个半大孩子的人了,你跟他有可比性吗?”

易子琛心想是没有,毕竟性向不一样。

巧的是,易子琛看谢嘉宁最近似乎状况也不大好,虽说他平时就不苟言笑,可最近几乎到了动辄就要大发雷霆的地步了,一天天低气压得吓人。

财务部的人私底下嚼舌根,说他这是更年期到了。

谢嘉宁甚至还请了一天假,说是要带孩子去医院,却被人在附近J大看到。大家便悄悄猜测,谢经理是不是最近无处发泄,去J大养个学生了。

易子琛不以为然。直觉告诉他,谢嘉宁最近的状态跟庄恬有关。谢嘉宁跟庄恬之间的气氛总让易子琛觉得怪异,尤其是七夕那天早上。加上庄恬临走前说的话,让易子琛不由得多想了些。

但这些毕竟与易子琛无关,职工们嚼舌根,他听一听也就罢了,但萧怀静似乎很不喜这一类事,每每听到都会呵斥阻止,引起了一些员工的不满。

萧怀静并不在意他们的不满,却很快遭到了一些人的攻击。过了两天,易子琛去上班时,就听到公司里的风向变了,隐隐能听到其他部门的人在谈论萧怀静,言语间夹杂着“变态”、“神经病”、“恶心”等词汇。

易子琛侧耳细听了一下,果然,萧怀静的性向不知道是怎么暴露了。

萧怀静来后就注意到大家的议论,却没有理会,直到有个女人大着嗓门怪声怪气道:“哎哟,我们可得小心点,别被传染了那种怪病。”

萧怀静才转头道:“放心,像你这样的,怎么也不会传染到你的。”他记得,这女人叫孙海燕。

孙海燕气得脸色涨红,又由红转青又转黑:“萧怀静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萧怀静嗤笑一下,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没想到你长得不怎么样,脑子也不好使,简直一无是处。”

孙海燕拔高音量:“你再说一遍!”

她声音一大,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悄悄从手头的事情中抬起脸来,偏着头看戏。

萧怀静瞥她一眼,兴味索然地埋头到自己的工作里,不打算丢人现眼。

孙海燕气得脸皮发抖,不依不饶道:“说话!回答我!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见萧怀静不理她,孙海燕更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旁边有人劝她,“算啦算啦,孙姐,别跟他一般见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萧怀静是gay”的事不断在公司发酵,越传越广,不久公司的高层就知道了,萧怀静被叫去喝了一下午的茶。出来后,大家的眼睛总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上瞟,萧怀静掀了掀唇角:“不用想了,我没被开除。”

萧怀静观赏了一下众人神态各异的表情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拿起公文包,说:“下班时间,明天见,各位~”

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易子琛,萧怀静其实也奇怪,自己的性向是什么人传出来的。他自认找人比较谨慎,很少在公司约人,易子琛是唯一一个同公司的。

此时见到易子琛,萧怀静难免会多想几分。但是他想不出,易子琛有什么理由暴露他。况且,如果是易子琛,他就不怕自己破罐子破摔把他也拉出来?

易子琛还没等萧怀静开口,就主动说:“不用问了,跟我无关,我没那个闲心。”

以萧怀静对易子琛的了解,这确实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于是耸耸肩:“大概是不知道约到了什么不该约的人吧。”

易子琛看萧怀静的表情,似乎十分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好奇道:“你就不怕被开除了?”

萧怀静如果因为性向被开除,以后再找工作也会有不小的阻力。

萧怀静:“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上司是我表哥。”

易子琛也听说萧怀静被谢嘉宁叫去喝茶的事情了,就问:“那今天下午?”

萧怀静:“他知道我的事,叫我去就是告诫我一下而已,让我收敛点儿。”

萧怀静咧嘴笑得有些恶劣:“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毕竟我手里还抓着他的把柄呢。”

易子琛:“把柄?”

萧怀静笑得意味深长。

第16章

两人已经走出了公司的门,萧怀静于是贴近易子琛耳边低声道:“你记得上次来实习的那个小姑娘吧,似乎跟你走得还挺近的。”

易子琛点点头表示记得。

萧怀静说:“我这个表哥自从几年前离婚,这些年过得跟苦行僧似的,没想到被这个小姑娘给勾走了魂,啧啧。”萧怀静摇摇头,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萧怀静的话印证了易子琛先前的猜想,难怪他总觉得庄恬和谢嘉宁之间有些异常,原来如此。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萧怀静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他。

萧怀静睨着易子琛的表情,似笑非笑道:“这是秘密噢,不能外泄。否则表哥真会开了我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停车场,易子琛走到自己车前,头也不抬道:“我对这些秘密没什么兴趣。”

萧怀静耸耸肩:“那正好。”他转了转眼珠,调笑道,“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萧怀静把手放在易子琛拉开车门的手上,暧昧地摩挲着易子琛的手背,压低声音:“这周末有一个睡衣party,你去不去?”

易子琛顿了顿,目光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不用了,我没兴趣。”

萧怀静挑眉:“不对啊,这不是你的风格。”

易子琛抬眸看他。

萧怀静:“以你易子琛的行事作风,不应该很乐意去么?听说会来不少年轻漂亮的男孩噢,你真不去?”

易子琛停了停,庄悯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让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但想到自己似乎也有一阵子没有约过人了,最后点头,问:“时间,地点?”

萧怀静:“周六晚九点,华南路113号,你到楼下了告诉我,我下楼来接你。”

易子琛点头:“可以。”随后坐进车里,向萧怀静致意后,驱车离开。

回家时,在楼道里碰到庄悯,他在逗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母亲站在一旁看,笑意温柔。

只见庄悯拿了一颗糖果,在抱着小姑娘时悄悄塞到她口袋里,假装把手背在背后,再虚虚握着两个拳伸到小姑娘面前:“豆豆,猜猜糖糖在哪个手里呢?猜中了就给你吃!”

豆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耳际一闪一闪的,柔顺的头发乌黑发亮,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像葡萄,眨巴眨巴着,她把白嫩嫩的手指着庄悯左边,声音软软糯糯:“在左边!”

庄悯打开左手,里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豆豆马上说:“那在右边!”

庄悯笑得坏坏的,打开右手,里面也什么都没有,豆豆顿时不依了,眼睛鼻子皱到一块儿,叫着:“庄叔叔骗人!”

庄悯大笑,豆豆扑过来在他两只手和口袋里摸索,半天也没摸到糖果,庄悯指指豆豆的口袋:

“豆豆要不要看看,在不在那里?”

豆豆依言一摸,果然摸到了糖果,马上雨转晴,“咯咯”地笑:“哇,庄叔叔好厉害!”

她撕开糖纸,把糖果塞到嘴里,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易子琛看了一会儿,庄悯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豆豆却注意到他了,也不怕生,冲易子琛笑:“叔叔要不要吃糖?我让庄叔叔也给你一颗好不好呀?”

庄悯闻言转过来,看到易子琛,愣了一下,然后摸摸豆豆的头,笑着说:“豆豆回妈妈那边去好不好呀?庄叔叔跟叔叔有话要说。”

豆豆乖巧地点头:“嗯!”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精致的小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扑到妈妈的怀里,转过头来跟庄悯挥手。

庄悯也挥挥手。等他们走了,庄悯才走过来,到易子琛的面前,笑着说:“小姑娘很可爱,大方又聪明。”

易子琛淡淡“嗯”了一声,别过眼,透过走道的窗户看楼外的天空。

庄悯看着易子琛的侧脸,淡淡笑问:“你喜欢小孩吗?”

易子琛:“不喜欢。”

庄悯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白白嫩嫩,软软的,小小一团,说话奶声奶气。”

易子琛稍微设想了一下那样的自己,顿感一阵怪异,又没法反驳,没好气道:“你小时候不这样?”

庄悯走近了一步,说:“是啊,我也是。我们小时候都是一样的。”庄悯的声音里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不住地在易子琛脸上流连,明明再平常不过的话,生生被他说出了莫名的暧昧感。

易子琛几乎有些受不了他灼热的视线了,偏过头,皱眉:“你能不能别再看了?”

庄悯顿了顿:“我很想你。”

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可他们已经许多天没能好好说过话,见面也只是在楼道里匆匆一瞥。

易子琛呼吸微窒,并不回应他,转过头匆匆进了屋,将庄悯再一次抛在身后。

周六到得很快。九月的C市,夜里已经有些凉了,易子琛穿了睡衣去赴约。

华南路113号是一栋公寓,易子琛到楼下时给萧怀静发消息,时间刚好是九点,萧怀静下来接他时,调笑说:“你这时间卡得也太准了。”

易子琛笑了笑,跟着他上了楼。进屋时,屋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几个在喝酒聊天,有的已经快擦枪走火了。

易子琛相貌俊朗,器宇轩昂,一进屋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萧怀静拍着他的肩冲屋里的人说: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一等一的绝世好攻。”

gay圈向来遍地是零,优质攻打着灯笼也难找,乍一看到易子琛这样的1,屋里有的0已经坐不住了,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其中有个年轻男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向易子琛笑道:“哥,过来坐坐啊,交个朋友。”

萧怀静一脸不怀好意的表情,拍拍易子琛的肩,把他推了过去。

年轻人领口半敞着,锁骨欲露不露,皮肤白皙细腻,美得雌雄莫辨。

他手法娴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哥,第一次见,不要拘束,我先敬你一杯。”年轻人甜甜地笑着,葱白的手指拿着酒杯,看似娇柔,喝酒却很豪气,一杯酒仰头便喝进了嘴里,辛辣的液体从唇角滑落了些许,红润的唇上水光润泽。

他斜飞着眼眸看易子琛,眼里尽是得意,像是在说:怎么样?不赖吧?然而那张艳丽非凡的脸配上这样的表情,实在惹人心猿意马。

易子琛自然不会占他的便宜,一仰头,自己也喝了一杯。年轻人微微笑着,显然被易子琛的反应取悦了。

易子琛抬手揽上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问:“你酒量怎么样?怕把你灌倒了,就不好玩了。”

年轻人忍不住笑出声,自信道:“这个哥你放心,还没人能灌倒我。”两人连连喝了几杯,年轻人果然半点醉意也没有,反而越喝眼睛越亮。

半晌,他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年轻人压低声音问:“哥要不要来点儿?”

谁知易子琛看到后,面色微变。

年轻人以为他是不懂,怂恿道:“哥还没试过吗?稍微来一点没关系的,怎么样,试试吗?”

易子琛放在年轻人腰上的手僵了僵,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倏然收回手站起身,语气冷硬:“不用了。”

说完要走,年轻人忙拉住他:“哎,哥,不要就算了,别走啊。”

易子琛甩开他的手,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最好离我远点,滚开。”

易子琛额上的青筋隐隐抽动着,像是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怒气。

他这话说得很嚣张,一点面子也没给年轻人。年轻人顿时涨红了脸,反唇相讥:“让我滚?你以为你是谁?”

易子琛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了,一点没犹豫。留下身后气急败坏的年轻人和一脸懵的众人。

易子琛的突然离开,让party的气氛有些冷凝,萧怀静看了看易子琛离开的方向,眼里透着些思索,随后扬声笑道:“大家继续啊,我出去看看他。”说着追出去。

等萧怀静走了,屋内的气氛又热烈起来。

易子琛冷着脸径直往外走,萧怀静在后面喊:“哎,易子琛,你慢点儿,等等!”

到了电梯口,电梯还没上来,易子琛烦躁地猛按了几下按钮,回头看见萧怀静追过来,转头便往楼梯口走。萧怀静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他:

“你发什么神经?”

易子琛拍开他的手:“你怎么没告诉我还有这样的人?”

萧怀静:“什么样的人?”

易子琛:“你别给我装傻!你敢说你没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萧怀静噎了噎,他没想到易子琛竟然这么反感这个,于是放缓了语气:“他也没什么坏心嘛,反正图个开心,玩玩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瞥见电梯已经上来,电梯门打开,易子琛一步踏进电梯里,对萧怀静说:

“抱歉,我不玩这东西,你们要玩就自己继续吧。”

电梯门缓缓合上,萧怀静碰了一鼻子灰,撇撇嘴往回走:“不玩就不玩,至于发这么大火?”

萧怀静不知道,此时电梯里的易子琛脸色有多难看,死握着拳,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好容易等到电梯到了一楼,易子琛匆匆走出去,等在电梯门口的一对母女见着他的表情,吓得噤了声,小姑娘更是直往妈妈怀里躲。

易子琛没理会他们,甚至没注意到有人,直接往地下停车库里去,开着车便上了街。

夜里九点多,C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易子琛闷着头踩油门,在喧嚣的街道上加速行驶。

道路两旁的一切都不甚真切,脑海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回涌,那些模糊又分明清晰的脸在他脑子里忽明忽暗。易子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锋利的眉一片冰寒。

眼看前头的交通灯要变红了,易子琛一踩油门,打着方向盘越过他前面的车,在红灯前一秒驶过。后面的车里传来不太清晰的骂声:

“你大爷的!有病啊!”

第17章

有病?易子琛恶狠狠地想,对,我是有病。

但是你管的着吗?

随着车速不断加快,易子琛超越一辆又一辆车,不知道自己要开往哪儿去,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往哪儿去。道路两旁的霓虹灯流水一般,易子琛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直到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易子琛才猛然心惊,死命打着方向盘,轮胎在地面高速旋转,发出尖利刺耳的摩擦音,堪堪避开那女孩。

女孩才十几岁,立即吓得抱头哭起来,她的朋友们连忙跑过来把她拉走,在路边人行道上安慰她。易子琛握着方向盘,手有些发抖,他大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擦擦额上的冷汗,把车靠边停好,下车到几个孩子身边去。

“抱歉,你要紧吗?”易子琛问。

女孩还在哭,抽抽噎噎说不明白话,她的朋友抬头看到易子琛,眼里顿时有些警惕,连忙说:“没事没事,对不起,是我们不该闯红灯。”

易子琛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什么,沉默了一下报出自己的手机号:“如果有问题记得打这个号码,我会负责的。”女孩们答应了。

易子琛回到车上,闭了眸深呼吸一口气,忽地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咬牙自问:易子琛,你在做什么?

四年了。来C市四年了……还以为自己在法国吗?

想完又苦笑,自嘲地摇摇头。

刚才出了一身冷汗,又下去吹了风,冷静下来后才觉得有些冷,易子琛却自虐似地打开窗,任冷风灌进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刚刚那个孩子……吓坏了吧,易子琛想。孩子……无端端地,庄悯逗弄豆豆的场景倏然在脑海里浮现。

不久,车复又缓缓驶动起来。车窗印出易子琛的面容,笼着一脸的阴翳,与无尽远方的黑夜融为一体。

将车停进地下车库,易子琛步履匆匆地上了楼,刚从电梯出来,就在走道的窗户旁看见了庄悯。

庄悯站在窗前,眼睛望着窗外,夜风透过窗,吹得他衣角翻飞。庄悯在抽烟,右手插着兜,红色的火星在左手指间明灭。

庄悯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向这边瞥了一眼,看到是易子琛,便愣住了。

庄悯:“你……”

易子琛:“我……”

话音同时响起,又止住。

易子琛轻舒一口气,笼在心上的阴翳似乎骤然散去了,他看着庄悯,问:“你想说什么?”

庄悯目光在易子琛身上一扫,皱起眉,责问:“你不冷吗?”

易子琛喉头微动,心底一股热流,忽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摇摇头:“不冷。”

庄悯不信:“胡说。你看你嘴唇都冻青了。”说着走过来,很是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易子琛身上,庄悯摸到易子琛的手冰凉,便握住他的手,把易子琛往屋里带:“晚上出门不知道多穿点?”

庄悯的手是温暖的,宽厚而让人心安。

易子琛动了动嘴唇,跟着他往屋里走,说:“我去参加睡衣party了。”

庄悯脚步没停:“那也要多穿点。”

易子琛就不说话了。

进了屋,庄悯还嫌不够似的,从卧室里翻出一条毛毯来给易子琛裹着,又给他倒了杯热水:“暖暖身。”

易子琛:“谢谢。”接过水喝了一口,把水杯捧在手里,刚才不觉得,现在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冷。

九月C市的夜里只有十来度,易子琛只穿了一件睡衣,能不冷吗?

庄悯没闲着,又去给易子琛煮姜汤,还倒了热水给他泡脚:“热水泡一泡,脚暖和了身上就暖和了。”

易子琛:“……不用了,我回去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

庄悯:“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吗?你现在不好好去去寒,明早起来肯定感冒。”说着试了试水温,抓着易子琛的脚给他脱了鞋袜,就放到了水里。

易子琛心里略略有些不适应,轻咳一声,说:“你真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了。”

庄悯不说话,抬眸看他,半晌突然问:

“既然去party了,为什么又突然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易子琛闻言顿了顿:“嗯……没事,就突然不想玩了,就回来了。”

庄悯凑近嗅了嗅,说:“你喝酒了。”

易子琛:“喝了一点。”

庄悯说:“酒后不能开车,你不知道么?”

易子琛皱了皱眉,便听到庄悯说:“如果以后喝了酒要开车,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易子琛没答应。庄悯也不勉强,从厨房把煮好的姜汤端出来给易子琛。

暖暖的姜汤喝下去,从喉管一直暖到胃里,易子琛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庄悯在给盆里添热水,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使他整个人都像在发着光。

易子琛突然叫了声:“庄悯。”

庄悯抬起头来,易子琛便俯下身,吻上庄悯的唇。

庄悯的唇也像他的人一样,暖暖的,易子琛舔了舔,便长驱直入,把舌头探入了庄悯的口中。

易子琛身经百战,吻技自然超群,湿滑绵软的舌扫过庄悯的口腔内壁,灼热的呼吸交错,屋内静谧的气氛陡然暧昧了起来。

不料庄悯却突然推开易子琛,有些喘息,听到易子琛问:“这也不行?”

庄悯看着易子琛,原本被冻得青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淡色的唇因接吻而变得水光潋滟,易子琛胸膛微微起伏,衣领下的锁骨线条性感漂亮,庄悯忽而觉得嘴里有些干,于是倾身靠近,把易子琛按在了沙发上,并扣住他的手,不让他有躲闪的机会。

易子琛不适应这样的姿势,本想推开他,庄悯却已经吻了上来。四目相对,双唇相接,庄悯并不费力地用舌撬开易子琛牙关,笨拙地去追逐易子琛的舌。

这吻技烂得可以,易子琛有些嫌弃地想,却没有再推,而是顺着庄悯的动作引导他。在这样的事情中,易子琛向来是主动的一方,突然这次被动了,就试图夺回主权,却由于体位问题没能成功。

在这个姿势下,庄悯的侵略来得更加顺利。吮吸,舔舐,乃至啃咬,唇齿纠缠,忘情而投入。

这个吻有些过于激烈了,以至于庄悯几乎失了理智。

其实早在看到这人的第一眼,便想过:这样漂亮的唇,一定很适合接吻吧。只是一直以来,他都克制着自己,不允许自己越雷池半步。而这次,易子琛的主动和顺从都是之前所没有的。

庄悯吻得很用力,几乎吻出了血腥味。易子琛有些吃痛地推开他,翻了个白眼道:“你到底会不会接吻?”

庄悯:“……抱歉。”

抱歉?易子琛有些好笑,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庄悯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易子琛微愣。

庄悯说:“易子琛,我知道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人,或许对于你来说,和谁发生关系都可以,性只是为了满足生理上的愉悦,或许你觉得,纯粹的肉体关系更好。”

“可是我想告诉你,对于我来说,只有跟合适的那个人才能做最亲密的事,所谓性爱应该是建立的爱的基础之上。”

易子琛挑眉:“所以呢?”

庄悯说:“上次或许是我的反应太大了,没有弄清楚你的行事方式。在想过这些之后,我要回复你的提议。”

“我不同意跟你做床伴。”

他飞快地解释道:“我不同意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像那些你约过的人一样,在过完一夜之后就匆匆从你的生活里消失,我想要成为那个可以永远停留在你生命里的人,我想陪你到老。”

“易子琛,我希望你也能爱上我。”

爱,多么沉重的字眼。

易子琛的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涩,又胀胀的,像是被什么所充满。

庄悯看着易子琛缓和下来的眉眼,轻声道:“我不需要你现在回复我,也不会强迫你要求你什么,你只需要按照自己舒服的方式去生活,我不希望自己带给你的是压力。对你,我有足够的耐心,也给你足够的时间去考虑。”

庄悯真的在按他说的做,所以不过问易子琛深夜出门做什么,所以不对参加所谓睡衣party做评价,不逼问party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易子琛如此反常。而只是问他冷不冷,给他端茶倒水,细心体贴到极致,温柔包容到极致。

易子琛一时间说不出话。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一个主导者,作为被需要的一方,一直以来他独自生活,从未有人为了他做到像庄悯这样。说不动容是假的,易子琛张了张嘴,艰难问道:

“如果最后,我还是选择拒绝呢?”

庄悯望着易子琛,乌黑的眸子像漫天星辰,闪烁着光芒和细碎的温柔笑意:“即使你最后仍旧选择拒绝我,认为我并不是合适的人,虽然遗憾,可那也没关系。”

“你永远不必感到愧对于我,也不必对我抱歉,因为这都是我自愿的。”

第18章

漫天月光照进来,洒落一地银白。

易子琛连呼吸也放轻了,似乎怕打破这样的静谧。半晌他垂下眸:“谢谢。”

庄悯似乎知道易子琛在想什么,站起来:“你是要回去了吗?”

易子琛点点头,打算把盖着的毛毯还给庄悯,庄悯按住他的手:“出门挺冷的,盖着吧。”

易子琛也就不推辞,站起身开门出去了,背后传来庄悯的声音:“晚安,好好休息。”

这晚易子琛睡了一个好觉,竟没有被party上的事破坏心情。

第二天在公司看到萧怀静,易子琛还记着昨晚的事,对他态度冷淡了许多,萧怀静也很无奈,实在是没想到易子琛这么反感,却也不由得猜测易子琛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事。

像是不知道自己被讨厌了,萧怀静跑过来刺探易子琛的往事,易子琛只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情解决了?”

萧怀静摊手:“能怎么解决?压下来呗。”

萧怀静说得不错,“萧怀静是gay”这件事,并没有在谢嘉宁昨天跟萧怀静喝茶后停下来,但今天早上,谢嘉宁特意就此事开了一个小会,一方面否认了萧怀静的性向问题,一方面警告那些散布谣言的人。

会议后,这件事奇迹般地停歇了。散布谣言的人似乎消失了,大家不再公然讨论,也没人敢再嘲讽萧怀静。但恐同者心里多多少少留下了些疙瘩,对萧怀静的态度转变了。

但萧怀静这人实在屡教不改,没几天易子琛就又看到他在公司附近勾搭一个年轻男人,易子琛远远看着那人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个被勾搭的人竟然是林渝。

你情我愿的事易子琛本不想插手,可细看之后发现林渝似乎并不愿意。易子琛皱了皱眉,心想林渝来这儿干嘛?总不能是来找自己的吧?

还在想着,那边林渝已经看到了他,喊了一声:“子琛哥!”

萧怀静转过头来看到易子琛,皱眉。

易子琛走过去,林渝忙从萧怀静身边跑过来,躲在易子琛身后,只听易子琛对萧怀静说:“前几天的事才结束,你这么招摇,到时候再出事了,可不要把我拉下水。”

萧怀静:“逗他玩玩儿嘛,又不是多大的事。不过……你跟他什么关系?”

易子琛:“跟你无关。”便把林渝拉走了,边走边问林渝,“你来这儿干什么?”

林渝一脸委屈:“我是来找谢先生的。”

“谢先生?”易子琛问,“什么谢先生?”

“谢嘉宁。”林渝说,“他是我老板。钰哥帮我找的工作,给谢先生的孩子当家教,教他日语。”

易子琛“唔”了一声,注意到林渝这声钰哥叫得很熟稔,说道:“公司不能随便进去。你找他干嘛?”

林渝:“谢先生的孩子今天病了,烧糊涂了,联系不到谢先生,所以让庄恬先送他去医院,我来公司找他。”

易子琛:“那你在这儿等等,我上去找他。”

林渝连忙点头:“谢谢子琛哥。”

易子琛没等他说话,已经迈步走开了。然而上楼后一问,才知道谢嘉宁不在公司,这就有些难办了。

易子琛皱了皱眉,去问萧怀静:“你表哥在哪儿?他儿子都送到医院了,却找不到他人。”

萧怀静:“他出去了呀,好像去银行了,一时半会儿估计走不开。”

易子琛对这种不负责任的父亲很没好感,想到林渝还在楼下等回复,在医院的又是庄悯的妹妹庄恬,拉着萧怀静:“你跟我去医院,那毕竟也是你表侄。”

于是易子琛便拉着萧怀静,跟林渝一起去医院了。

依旧是陈钰所在的市医院,易子琛到时,谢荀还睡着,正在输液,庄恬一个女孩子把一个半大小子弄来医院,也着实不容易,输液的钱也是她垫付的。

看到林渝来,庄恬猛然站起身,回头却没看到谢嘉宁,只看到易子琛和萧怀静,眼睛里的失望一闪而逝。

萧怀静俯身摸了摸谢荀的额,烫得吓人:“这小子咋回事,烧成这样?”

林渝表示不知道,萧怀静看了看庄恬:“钱是你垫付的?多少,我补给你。”

庄恬摇摇头:“不用了。”

萧怀静:“还没嫁进来呢,就想做个好继母了?”

庄恬的脸色倏然变得煞白,惊慌地去看易子琛的表情,见易子琛一点意外也没有,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庄恬的唇颤了颤,骂道:“萧怀静,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林渝拉拉她。

在场只有萧怀静跟谢荀是亲戚,林渝没有必要守在这儿,而庄恬跟谢荀没有直接关系,自然更没有立场留下。几个人陪了一会儿,萧怀静独自去跟医院沟通了,而易子琛则跟两个学生走了出去。

林渝先说了句:“谢谢你,子琛哥。”易子琛原本是没有必要跟过来的,林渝知道他是为自己考虑,怕萧怀静对他动手动脚。

易子琛:“没事,小事而已。”

林渝抬起眸看他,许久不见,易子琛一如往昔,大约是易子琛真的生了副好皮囊,又有伪装的温柔外表,才让他以前如此执念吧。但现在再看着易子琛,心中的悸动已经消失了。

林渝于是轻声问:“子琛哥,我能约你出来吃个饭吗?就只是吃饭,就当感谢你今天帮我。”

易子琛正想说不用,林渝抢在他前面说:“吃个饭而已,这个面子都不给吗?”

易子琛只好同意,问他:“什么时候?”

林渝回忆了一下课表,说:“周五晚上,行么?我没课。”易子琛答应了。

旁边庄恬的心情很微妙,拉着林渝悄悄问:“你最近不是跟那个陈钰走得很近嘛……怎么又跟易子琛走到一块儿了?”

林渝是不知道庄悯跟易子琛之间的事的,解释道:“谢先生不在,子琛哥只是帮我个忙,我跟他没什么的。”

庄恬点点头,不再问了,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陈钰是心外科,而且在做手术,并没有过来。直到几个人要离开了,他才匆匆出来,连手术服也没脱。

见了他,林渝显然很高兴,口里却说:“钰哥,你忙的话就不用来了,别耽误工作。”

陈钰似乎想摸他的发顶,却发现手上不方便,笑着说:“没事,不耽误。”

林渝没有提萧怀静的事,易子琛当然也不会提。见两个人聊得开心,易子琛打了个招呼要走,陈钰似乎这才注意到易子琛,说:

“易子琛?你也在啊……你来干什么?”

易子琛:“……没什么。我走了,你们继续。”

陈钰挥挥手:“你赶紧走吧,再见。”

庄恬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学校不安全,易子琛开车送她。一路上庄恬都很沉默,眼看快到学校了,才犹豫着开口:“琛哥……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上次说的那个人,就是经理。”

易子琛:“嗯。”

庄恬:“我按你说的去努力了,可是他拒绝了我。”庄恬垂着眸,卷翘浓密的眼睫轻颤着。

易子琛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眉心微蹙着,鬓发垂在脸侧,以往充满元气的脸上一片哀戚。

庄恬的声音带上了鼻音:“琛哥不说些什么吗?”

易子琛顿了顿:“我觉得,即使有年龄差距,即使是办公室恋情,也并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

庄恬怔怔回答:“是吗?……那为什么他要拒绝我?”

这个问题易子琛没法回答,他从来不是什么感情专家。庄恬也只是自问,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见庄恬沉默,易子琛突然问:“他既然拒绝了你,那你为什么不考虑放弃呢?”

庄恬愣了愣,反问:“琛哥难道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么?”

见易子琛没有回答,庄恬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种喜欢的心情是没法控制的。就像哥哥喜欢你,同样没办法因为你一句拒绝,就不再喜欢你了。”

易子琛从来求个你情我愿,即便是情爱上也是如此,若是对方不同意,他就不会再坚持,从无例外。

下车时,庄恬在离开前对易子琛说:

“琛哥,我的事情……可以请你保守秘密吗?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告诉我哥。”

易子琛点头答应:“可以。”

庄恬低声:“谢谢。”

周五晚,易子琛跟林渝在约定的地方见了面。林渝妈妈是成都人,他也很能吃辣,便定在一家川菜馆。

易子琛落了座,林渝已经点了菜,易子琛就问:“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林渝微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眼眸问:“没事就不能约子琛哥吃饭吗?”

易子琛冷淡地看着他:“跟陈钰之间有问题?”

林渝:“子琛哥总是把人看得那么透。”

林渝顿了顿,说:“边吃边说吧……子琛哥别跟我这么有距离感,成么?”

易子琛夹了筷子菜吃了,他比较能吃辣,因此川菜也可以吃。

“听说子琛哥上学时和钰哥有过一段,是吗?”半晌,林渝开口问。

易子琛皱起眉,有点搞不清楚林渝说这句话的意思。

“可不可以请子琛哥告诉我,钰哥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易子琛心里渐渐觉出一些特别的意味来,林渝不信任陈钰?

第19章

见易子琛冷觑着他,林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似乎这大半年的经历让他改变了许多,林渝道:“子琛哥,我记得你很早以前告诉过我,说让我擦亮眼睛,别被渣男给骗了。”

易子琛约莫记得自己是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候我很恨尹玉山,觉得不会有人比他更渣了。可是后来我意识到,他这个人虽然恶心,说的话却是有道理的。”

易子琛依旧面无表情,林渝话里话外似乎有在说他渣的意思,又似乎不是单纯在说他渣,不过即便说了,易子琛也并不在意。

“我问钰哥的事情,也只是想弄清楚,钰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到底,林渝没什么坏心,只是想确保自己安全。

易子琛顿了顿:“你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

林渝:“我想听听别人的看法。”

易子琛想了想,如实道:“我没什么看法。我们上学的时候不是一个专业的,又临近毕业,相处时间很少。”

“不过陈钰那时候,”易子琛斟酌了一下用词,“玩得很开。”

林渝一下子明白了。

易子琛便问:“如果是这样,那你是不是就要甩了陈钰了?”

林渝笑了笑:“我们还没有交往呢,什么甩不甩的。”

这下轮到易子琛诧异了。

“在没有弄清楚他的为人前,我是不会跟他交往的。”

“但是……”林渝道,“钰哥对我很好,很上心。如果可以,我想跟他长久一些。”

“长久”,不是“一生”,林渝果然有了变化。不过也确实,林渝都大三了,早该现实一点。

“还有别的吗?”林渝又问。

易子琛想到上半年陈钰被甩的事,就说:“但是他现在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说?”

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原则,易子琛说:“他现在对感情好像还挺认真的,有点浪子回头的意思。”

林渝被他“浪子回头”的说法逗乐,一笑便呛着了,辣椒呛在嗓子眼,顿时像冒火一样,逼得林渝眼睛里都有了泪意,连忙喝了一大杯水才压下去。

“子琛哥现在还是一个人吗?”林渝突然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嗯。”

林渝闻言便笑了笑:“子琛哥不考虑找个伴儿一起过吗?一个人毕竟还是寂寞。”

易子琛也笑了笑,没有接话,却蓦然想到了庄悯,不知此时的庄悯在做什么。

林渝只是随口一说,他知道易子琛的秉性。吃过饭,林渝又对易子琛说:“我欠你的钱,会慢些还,但我一定会还的。”

易子琛不在意地点点头:“随你。”

九月底,C市的夜里已经比较冷了,出门时林渝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抬头看易子琛,笑着说:“子琛哥,今天的事情请你不要告诉钰哥行吗?我不想他多心。”

易子琛答应了,林渝便又冲他笑了笑,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人海里。易子琛看着那个笑容,忽而有些慨叹:现在的林渝毕竟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正准备回家,易子琛视线余光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周重远。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烫着亚麻色微蜷的发,妆容精致,两个人携着手从川菜店里走出来,看样子也是一起刚吃完饭。

周重远自从那天被庄悯赶走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易子琛还记得周重远似乎是有未婚妻的,那个女人大概就是他的未婚妻了。两人举止亲昵自然,看上去真是好一对有情人呢。

在易子琛看着周重远的时候,周重远也发现了易子琛,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猛然别过脸,装作没看到易子琛的样子,拉着未婚妻匆匆走开。

那样子像是怕极了被易子琛认出来,怕极了易子琛会跳出来指认他:你是个gay!竟然跟一个女人结婚!

易子琛摇摇头,心中有些怜悯:大概这个周重远,只能这样违背自己的本心,战战兢兢地在自我怀疑与自我厌弃中过一辈子了。

到家时,庄悯正等在家门口,见了他便快步迎上来:“听说你今天帮了恬恬的忙,谢谢。”

易子琛:“顺便而已,没什么好谢的,我也不是为了她。”

庄悯说:“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了。”

易子琛轻轻“嗯”了一声,打算进屋去,庄悯却拉住他手腕。

“你……要听我弹吉他吗?”

易子琛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最终还是在庄悯期许的目光中点了头。

易子琛许久没有听过庄悯弹吉他了。

易子琛跟着他进了屋,庄悯弹的依旧是一首极动听的曲子,旋律轻快灵动,缓缓如清泉一般拂过心间,又像三月春风吹开满树桃花,带着细腻温柔的情感,再冷漠的人听了,也忍不住柔和下来。

易子琛知道这首曲子叫Since we met,庄悯弹它的含义不言自明。

庄悯弹吉他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眼睑微垂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圈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下是形状优美的唇,微厚,看起来十分饱满,让易子琛想到那天晚上接吻时的感受。

……虽然庄悯的吻技生涩而笨拙,接吻的感觉却出乎意料的好。

正想着,曲子已经结束了。

庄悯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从吉他中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易子琛问:“怎么样,好听吗?”

易子琛反射性地回答:“Tommy Emmanuel的Since we met。Tommy的曲子有时候谱子看起来简单,可是弹起来却不简单。而且一般人弹不出那个韵味,你弹得不错。”

庄悯有些讶异:“你懂音乐?”

易子琛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掩饰性地移开目光:“略懂一点皮毛。”

庄悯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庄悯忽而想起,易子琛的手指上是有茧子的,已经不太明显,看样子分明是某种弦乐器磨出来,但似乎很久不碰了。

可既然易子琛不肯说,庄悯便不多问,笑了笑:“嗯,是这样啊。”

“我总觉得,懂音乐的人都是与众不同的,能比不懂音乐的人看到更多一部分的世界。”

易子琛:“那你看到了什么?”

庄悯:“嗯……这个很难具体去描述。但因为我懂,所以音乐一方面能成为我抒发内心的一种方式,另一方面我能通过音乐体悟到别人的内心世界。”

庄悯说完,自己笑了笑:“不过我也只是业余爱好,不敢说有多懂。”

正在这时,易子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发现是来自林渝的短信。

短信里有一张图,是一双十指相扣交握的手,附了一句话:子琛哥,谢谢你。也很抱歉,之前让你困扰了。

那张图上的两只手,分明便是陈钰与林渝的。看来他们是在一起了,易子琛想。

庄悯见易子琛在看信息,自顾自地又自弹自唱起另一只曲子。

是Adam Lambert 的Outlaws of Love。

“Oh nowhere left to go

Are we getting closer closer

no all we know is no

nights are getting colder colder”

Outlaws of Love 叙述的是同性恋人的不易,不断被世俗所压迫、驱赶。Adam Lambert的声线性感而忧郁,庄悯的声音低哑温和,他的技巧或许远不如Adam,却同样唱入心坎。

“Scars make us who we are

hearts and homes are broken broken

far we could go so far

with our minds wide open open ”

易子琛是中学意识到自己的性向的,那时年纪小,当然也会彷徨、害怕,也经历过挣扎犹豫与自我怀疑,可易子琛向来是个离经叛道的人,在不久之后便决定接受这一切,并公然向世俗挑战:他向家人出柜了。

可是结局是惨痛的。

“Hey tears all fall the same

we all feel the rain

we can‘t change”

低低的“We can’t change”,带着颤音,旋律与语气透露如歌词所写般无力,个人在面对社会时总是渺小的,谁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因此即使有母亲的维护,年仅十余岁的易子琛仍旧在与父亲易梦奎的拉锯战中一败涂地,易梦奎不仅不接受他的性向,还坚定地给他安排医生治疗。

一方面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萌动,一方面是为了反抗易梦奎,易子琛一边被迫进行着治疗,一边与那时候的前桌周重远交往了。那时候的周重远温柔腼腆,成绩优异,是老师们的心头宝,也是易子琛的心头好,是易子琛的乌托邦。

“Everywhere we go

We are lookin‘ for the sun

Nowhere to grow old

And always on the run

They say we’ll rot in hell

But I don‘t think we will

They’ve branded us enough

Outlaws of love。”

但是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治疗以易子琛母亲的“意外”死亡作为结束。

“易子琛。”庄悯突然唤了一声。

第20章

“Outlaws of love。”

庄悯轻轻念了一句。

易子琛的母亲去世后,易梦奎似乎也放弃了这个儿子,不再理会他的日常生活。安葬了妻子后,便选择离开那个二线城市,去往全国的经济中心S市谋求进一步的发展,易子琛也随他一同转了学,同时与周重远分手。

易子琛也是从那以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性向是真的为世俗所不容。即使他不断抗争、不断寻找,世界之大,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身为同性恋者,自始便注定堕入无边地狱。

失去母亲后,又因性向问题和母亲的去世问题与父亲的关系降至冰点,年仅十四岁的易子琛,是真的伤悲过。

“即使你不说,我想,你也一定为此痛苦过。”

“或者,正在为此痛苦着。”

易子琛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庄悯指的是什么。

“可是易子琛,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只有恶和冷漠,只有伤害和敌视。”

“虽然确实会有很多人,排斥、抵触与自己不同的人,可你要相信,总有一些人对我们一视同仁,总有人会对我们温柔,不会因为性向而横加指责,肆意谩骂。”

易子琛听着这几句话,骤然想到萧怀静性向被暴露的时候,公司里的人的反应,不由得觉得庄悯的话有几分可笑,于是说:

“你体会过吗,就在这里夸夸其谈?”

庄悯眉眼间似乎有些悲伤,又像心疼:“我没有,我也不希望你有。如果你有,我希望能陪你一起。”

易子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陪你一起”是什么意思,那省略掉的字句应该是:陪你一起经历被“伤害”和“敌视”,被“横加指责”或“肆意谩骂”。

“可以么?”

可以陪你一起么……不论会发生什么,冷眼也好,攻击也罢,让我陪你一起经历。

风风雨雨都陪你一起,两个人大约能比一个人轻松些。

易子琛喉头微动,像是什么梗在哪里,心里热热的,眼眶却酸酸的。

庄悯突然微微笑了一下,很浅很温柔的笑,只弯了弯唇,乌黑的眸子亮亮的:“对不起,我不是在逼你给我答复。我只是想说,如果以后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一起分担。如果有人因此而排挤你,我跟你一起承担。”

一起承担四个字,庄悯已经彻彻底底把自己看成跟易子琛同一战线,同一立场。

“你说你原本有一个女朋友,是吗?”易子琛问。

庄悯轻轻点头:“本科期间交往的。”

易子琛:“你本可以不踏入这一条路,要知道,这条路比你想的更难走。有那么多人都选择了妥协与服从,比如周重远之类,把自己藏起来,像个普通人一样活。”

“我们就是普通人,为什么要像呢?”

易子琛微怔。

“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更得这么做了,毕竟你一个人,会很辛苦。”

“这么多年都一个人,该有多辛苦……我舍不得让你这样,会心疼的。”

像小孩子的情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单纯直白,却清清楚楚地展示着这个人的真心,直直地戳进易子琛的心里。

十几年,没有人对他说过心疼。

“我们交往吧。”

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戛然而止。

九月底的冷夜,天地肃杀。

易子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一热说出了这样的话,迎着庄悯突然惊讶的目光,他想了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庄悯,我们交往吧。”

庄悯凝视着易子琛的眼睛易子琛的脸,似乎在判断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半晌,庄悯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易子琛点头。

庄悯便放下吉他,倾身揽住易子琛,这大约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把易子琛抱在怀里。易子琛看着并不很瘦弱,抱在怀里才觉得瘦。

“你爱我吗?”庄悯问。

易子琛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爱吗?可分明这个人又跟别人不一样了,爱吗……却又……

庄悯笑了笑,直起身:“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易子琛:“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

庄悯:“你确定吗,不后悔?”

易子琛:“我从不做后悔的事,也从不后悔。”

庄悯眸光渐深,认真道:“好。”

易子琛明白他是同意了,既然如此……他抬手握住庄悯的手,顺从自己的心意,向庄悯的唇吻过去。

唇瓣相贴的柔软触感,让刚刚决定开始交往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庄悯的唇微厚,而易子琛的唇微薄,却都是同样柔软,温热,触之让人心跳加速,连呼吸也乱了。

两人鼻息交错,灼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似乎烧得人脑子也热了起来。

易子琛朦胧地想,似乎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试探性地伸出舌,舔舐庄悯的唇,细细描摹他的唇形,不疾不徐,在这个过程中,庄悯已经牢牢地环住他。

无路可逃,真是无路可逃。

易子琛刻意逃避了多年,遇到了庄悯,总算是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也不愿再逃。

缠绵又热烈的吻,庄悯依旧笨拙的吻技,让易子琛有些发笑,庄悯便趁机夺取主动权,虽然没有什么技巧,但他蛮横啊,再把易子琛按倒在沙发上,借助姿势优势,忘情地吻着。

易子琛被他压着毫无章法地吻,莫名生了些羞恼,手上想去推,却却因为姿势问题使不上力,便抬膝顶,庄悯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

“你是我男朋友……不能吻吗?”

易子琛一口气梗在心口:“你……”

他想了想,觉得直接嘲笑吻技会不会太伤自尊了些,转念一想又发现,庄悯这态度跟交往前大相径庭啊。

“……你说好不逼我的呢?”

庄悯:“那是一回事,这是一回事,怎么能同日而语?”

易子琛还想说什么,庄悯又倾身吻了下来,依旧是热烈、霸道、极富侵略意味的吻。

易子琛在迷迷糊糊中想:下次绝对不能让他占先机……这吻技简直无力吐槽。

……

“嫂子!中午一起吃饭啊!”

第二天中午快下班时,易子琛点开微信,便看到庄恬的消息,不由得感慨这丫头消息太灵通了,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些微笑,想了想,回复道:

“中午没空,改天吧。”

“还有,别叫我嫂子。”

那边庄恬很快回复过来:“得令!哥夫!那你啥时候有时间呢?”

易子琛看着堆在桌头的文件有些头疼,马上到十一了,要放国庆,所以这几天得加班加点地把之后的工作赶出来。

“国庆吧,这几天都没空。”

庄恬:“可以可以!那到时候再约!!!”

看着那一串感叹号,易子琛不由失笑,问她:“你国庆没约同学出去玩?”

庄恬:“国庆人太多了,出去哪儿是玩啊,明明就是去看人了!又累又不讨好。”

“所以我约了小伙伴一起做调研。”

易子琛还没说话,那边庄恬又补了一句:“嘻嘻嘻如果到时候有需要哥夫帮忙的地方,还请哥夫不要推辞呀!”

易子琛挑眉,应了。

对于国庆的安排,庄悯早有想法,因为知道长假时间外出旅游的人多,并不适合出游,庄悯便打算去附近民俗村体验一下。

C市靠近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州,附近有许多民族文化体验馆。但因这里并不繁华,前来旅游的人比起名胜古迹少得多,因此不算太拥挤。

自十月一日起,长假正式开始了。庄悯一大早便载着易子琛,向民俗村的方向去。

此行他预计在民俗村留宿两天,因此换洗衣物也是必要的,行李箱放在车后备箱里,两个男人并不需要太多东西,两个小行李箱并排放着。庄悯开车,易子琛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望着前方的路面一眨不眨。

“在想什么?”庄悯问。

易子琛:“看天气似乎要下雨。”

庄悯:“没事,我带伞了。”

易子琛:“我是说,你快点开。”

庄悯:“……好。”

民俗村不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但不幸的是,半途真的下起雨来。这雨下得急,兼有雷声阵阵,狂风大作,雨刷在前玻璃上不停地刷,也不过能保持片刻的清晰。

易子琛忽而看见前方有人招手,模糊的雨水下看不清是谁,庄悯停下车,那人便撑着伞匆匆跑过来,口里大声道:“老哥,捎我们一程呗?”

庄悯摇下半截车窗,狂风顿时携着雨飘进来,那人把脑袋凑过来:“行不老哥?”

他说完话,待看清车里是谁,顿时愣了,庄悯也愣了。

第21章

易子琛和庄悯在路上被人拦下,摇下车窗才发现,招手的人竟是周重远。

周重远小心地打量了易子琛一眼,又看着庄悯,说:

“我的车半道上不走了,还不知道啥问题,兰若还在车上坐着,我淋雨没什么,总不能叫她淋雨。”

庄悯看一看易子琛,见他没有反对,便道:“行,你上哪儿去?。”

“民俗村。”

庄悯有些惊讶:“那可赶巧了,我们也是去民俗村。正好一起吧。”

周重远喜道:“多谢,多谢!”立马跑回去,告诉了孙兰若,然后从后备箱拿出绳子,把自己的车绑在庄悯的车后面,接着上了车,再冲庄悯招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车在大雨里缓缓启动,溅起一地积水,周重远的车被拖在后面跟着驶动。

庄悯一边开车一边说:“周重远跟我们家是亲戚,所以不好不帮。”

易子琛“嗯”了一声,看不出什么情绪。

庄悯:“他未婚妻也在,应该不会纠缠你,你不要多想。”

易子琛:“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些,就算是个陌生人,你想必也会帮一把。就算他敢来纠缠我,我也能把他哄走。”其实易子琛大概能理解,庄悯为什么解释,左右不过是怕他不喜周重远所以生气,可他哪里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

这么想着,易子琛突然伸出手,覆在庄悯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上,易子琛的手微凉,但手心是温热的,两手交叠,教人莫名心安:

“雨天路滑,好好开车。”

仅仅八个字,却让庄悯的心情莫名愉悦了起来。

到民俗村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放晴,地上却还有不少积水。易子琛从车里下来,庄悯去停车,等在原地时易子琛看到后面车里走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亚麻色微蜷的发披在肩头,米色的针织衫衬得她气色很好。孙兰若似乎感受到有人在看她,她向易子琛这边一望,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正在联系人修车的周重远,便向易子琛走过来。

孙兰若伸出手:“你是庄悯的朋友吧?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易子琛伸手轻轻握了一下,笑道:“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孙兰若:“对你们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可是帮了大忙了!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正好都在这儿,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也当感谢一下你们帮忙,你看可以吗?”

易子琛婉拒:“这就不用了。”

孙兰若:“用的用的!”这时候庄悯已经停好了车,孙兰若向他招手,“庄悯!”

庄悯快步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庄悯,我刚刚还在跟你朋友说呢,一起吃个饭来感谢你们,但他太客气了。”孙兰若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来笑说,

“不好意思,我叫孙兰若,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易子琛。”

孙兰若赞道:“琛,宝也,好名字。”她见易子琛神情冷淡,似乎不太愿意说话,于是转过头去跟庄悯叙旧,“上次见还是我跟重远订婚的时候吧?这么久没见,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一定要吃个饭。”

庄悯点头:“好像是吧。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孙兰若笑了笑:“说是要等奶奶选个好日子办婚礼。”

庄悯:“已经领证了?”

孙兰若略有些羞涩地笑:“刚领。”

庄悯见易子琛一直站在旁边,不好跟孙兰若多说,于是摆摆手:“等会儿有空再说,我们先去放行礼。”

孙兰若应了声,庄悯便跟易子琛拎着行礼进屋去了。早先预订好的居民屋并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庄悯放好行礼后,便拉着易子琛没话找话:

“其实我看兰若好像不知道周重远的事。”

易子琛又“嗯”了一声。庄悯定了定,看门已经关好,便凑过去亲吻易子琛的唇:

“你要是不喜欢他们,我们可以不跟他们吃那个饭。”

易子琛笑了笑:“不是你亲戚么?吃个饭也没什么,我心里又没鬼。”

庄悯也笑,心里有鬼的人该是周重远,他想必是不愿意看到他们俩的,但孙兰若说要吃个饭,周重远就没理由拒绝。

中午是在他们住的居民家吃的,正宗的少数民族美食,跟一般中餐完全不同的味道和做法。

庄悯看到门外摆着几个大坛子,问:“大姐,这坛子里是酒吗?”

女主人是个年逾四十的女人,闻言笑答道:“不是酒,是泡菜嘞。小伙子想喝酒?”女主人的母语是少数民族的语言,中文也带着口音,但不妨碍听懂。

庄悯本来只是好奇一问,没有要酒的意思,但女主人提了,他也就接道:“有吗?”

易子琛不由看了他一眼。酒是个调节气氛的好东西。

女主人笑呵呵地:“有的有的,现在要哇?”

庄悯:“现在不要,晚上吃饭的时候来点就行了。”

女主人:“好嘞!”

下午民俗村有表演,游行队伍锣鼓喧天地沿着街道前进,村人都穿着光鲜亮丽的民族服饰,配色活泼艳丽。

女人们穿着蓬松宽大的裙子,轻盈又端庄。

队伍中间的男人头上戴着奇特的帽子,上面系着一条飘带,飘带随着头的摇摆而旋转飞舞,远远望去滑稽又有趣。

庄悯见易子琛看得兴起,解释道:“这个叫象帽舞,是这儿的特色舞蹈。”

易子琛看了一会儿,忍着笑评价:“看上去挺难的。”

“不过他们不头晕吗?”

庄悯笑说:“那谁知道呢?反正我没试过。”

易子琛摇摇头,笑道:“看得我脖子酸。”

庄悯:“你脖子酸?来,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说着真的装模作样地把手伸过来,在易子琛脖子上揉揉捏捏。

易子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止。

队伍在缓慢地前进,周遭都是游人,来自外地的游客们没见过这些新奇的事物,忙着拿手机拍照。

为避免被人群冲散,庄悯一直拉着易子琛的手腕。

“你不拍个照吗?”庄悯突然笑着问。

易子琛挑眉:“不了,我没有拍照的习惯。”

“那你能跟我合照一张吗?”

易子琛弯唇,又听到庄悯说:“第一次一起出来玩,应该纪念一下。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老……”

易子琛唇畔的笑漫到眼睛里:“一直到老?”

庄悯:“嗯,一直到老。”庄悯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一手揽着易子琛的肩,头靠着易子琛的头,“咔擦”——

——笑容定格在画面上。

“庄悯!”喧闹的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清凉柔美的女声。

庄悯收起手机,转过头,果然看到孙兰若在向他招手——

“庄悯,帮我们拍一下照呗!”

庄悯还没动,孙兰若已经拉着周重远向他们走过来。

“易子琛,”孙兰若笑着说,“又见面啦!没打扰你们吧?”

易子琛微笑着摇头:“没事。”目光则在一旁周重远的脸上停了停,周重远略有些尴尬地向庄悯打了招呼,却没理会易子琛,分明是要假装不认识。

孙兰若又说:“庄悯,帮我们拍一下照呗!重远太不靠谱啦,连自拍杆都忘带!”

庄悯点头,接过她的手机:“好啊,你们站好,我拍照技术可不怎么样。”

“没事,你先拍!”

孙兰若拉着周重远站好,两手抱着周重远的胳膊,微歪着身子靠在周重远身上,对着镜头露出甜甜的笑,周重远在她的催促下,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揽住她的肩。

按下快捷键,镜头又记录下一对有情人。

“好了,拍好了!”

孙兰若快步走过来看,一看却皱起了眉毛:“庄悯你真不是谦虚啊!”

庄悯无奈摊手:“我说真的嘛,真不会拍。”

孙兰若:“好吧好吧,不为难你了。”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手机递到易子琛面前,

“你会拍照吗?”

易子琛接过手机:“我试试。”

孙兰若:“好的好的!”又赶紧拉周重远站好。

庄悯以前没有发现,今天却才知道易子琛一个不拍照的人拍照还不错,起码比自己好。

“你怎么做到的?”趁孙兰若看照片的空当,庄悯问他。

易子琛也学着他的模样摊手:“大约是天赋。”

孙兰若谢过易子琛后,又一次向两人发起了邀请:“晚上一起吃饭啊!”

周重远悄悄拽拽她,孙兰若突然反应过来,改口说:“晚上不太方便的话,那明天吧?明天中午一起吃烤肉,怎么样?”

易子琛转头看庄悯,发现庄悯在看他,于是点头:“好啊,就明天中午。”

孙兰若满意了,说不打扰两人了,就跟周重远一起走开了。

易子琛听了好笑,刚领证的小两口,才怕被人打扰吧。

“奇怪。”等两人走远了,庄悯才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易子琛愣了愣:“哪里奇怪?”

第22章

听到易子琛问话,庄悯又看了周重远和孙兰若离开的方向一眼,才道:“其实我跟周重远和孙兰若都不是很熟。”

这下易子琛就有些惊讶了,他原以为孙兰若这么热情往他们跟前凑,都是因为跟庄悯很熟的缘故。

既然不熟……那她的行为就有些奇怪了。孙兰若跟周重远是新婚夫妻,应该正是感情浓的时候,她却这么上赶着往一个不太熟的男人身边凑,怎么看怎么透着怪异。

易子琛想了想,似笑非笑道:“你说会不会是她发觉了什么,所以想来求证?”

周重远刚才的僵硬连他们都察觉到了,孙兰若察觉到也属正常。而且两个人长期相处下来,作为枕边人,孙兰若能察觉到周重远的异常也不奇怪。

庄悯却笑了笑:“算了,他们的事情,还是让他们来解决吧。周重远自己做下的事情,做是要自己来负责。”

庄悯一指不远处的广场:“那边有假面舞,我们去看看。”说着便拉着易子琛,快步走了过去。

下午,两个人便在民俗村里欣赏了一下午各式各样的民族舞蹈、音乐等,一下午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看完表演,回到民宿时正是晚餐时间,没一会儿饭菜都摆上了桌,正宗的韩式火锅,韩式拉面在锅里煮着,冒出腾腾的热气,年糕等也已经放到了锅里。

女主人给两人各拿了一套餐具:“拉面还要煮一下,菜可以先吃了。”

庄悯点头,将已经拌好的明太鱼拌饭盛给易子琛:“尝尝。”

见客人已经开始吃了,女主人才和自家丈夫开始吃起来。席间庄悯不住地给易子琛夹菜,丝毫也不顾忌有外人在。

由于庄悯下午的要求,女主人特意为二人备了酒,也是他们自家酿的葡萄酒,味道与市面上的确实不同。女主人就端出一扎米酒:

“这个米酒也很好喝的,要尝尝吗?”

庄悯欣然答应。他知道米酒是这儿的特色,味道与别处不同。

这顿饭吃了许久,或许是初次同行出游,两人都喝了些酒,庄悯酒量不太好,眼看着脸色已经有些泛红,便很自觉地停了杯不再喝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两人洗漱一番,等庄悯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见易子琛在坐在床头,手上在翻本杂志看。

便走过去:“看什么呢?”

易子琛:“没什么,搁床头的,我就随便翻翻看看。”易子琛说着,又有些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按按自己的太阳穴:

“今天下午也太闹腾了,现在脑袋里还闹哄哄的呢。”

庄悯已经拉开被子坐在了他旁边,闻言侧过身,替他揉太阳穴:“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吗?”

易子琛:“也不是。主要是很久没有在这么热闹的地方长时间待过,有些不适应。”

庄悯:“那下次咱们去个安静些的地方。”

“嗯。”

温热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压着,锁好的门外隐约能听到女主人在和男主人说话,屋内却安静地只有呼吸声。

易子琛突然开口:“你这样……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怎么?”

易子琛顿了顿,突然抬起左手抓住庄悯的手,说:“你这是把我当儿子养了么,这么无微不至?”

庄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面色还有些酡红,虽然洗漱完毕,身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这一点酒气萦绕在鼻尖,便叫人心猿意马,也叫人脑子里浮浮沉沉地开始迷糊。

庄悯伸出两只手,把易子琛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极缓慢、极郑重地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吻:

“不是。我把你当爱人。”

易子琛看着他,忽然轻轻地笑起来,把杂志放到一旁,一倾身,便撞到庄悯的唇上。

牙齿磕碰发出声响,双唇相贴,见到庄悯眼里的愕然,易子琛眸中闪过笑意,然后一侧身,把庄悯压到床头亲吻。

易子琛本来就是一个百无禁忌的人,而庄悯又喝了酒,酒精刺激着神经,随着易子琛的亲吻和抚摸,仿佛一朵朵烟花炸在脑海里,庄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易子琛微微偏头含住他的耳垂,舌尖划过颈侧,用极轻极暧昧的声音问:

“想要么?”

听得问话,庄悯小腹微热,却一把抓住易子琛抚在自己腰间的手,喘息着说:

“这是在别人家里呢。”

易子琛弯唇,手腕一翻,反握住庄悯的手,指腹沿着庄悯的手心向下,划过麦色的皮肤,细腻微痒的触感被无限放大,从神经末梢一直痒到心底。

“真的不要?”易子琛又问。

庄悯仰头看着他,此刻的易子琛与平时的淡漠疏离大不相同,轻佻又性感,极富侵略意味。

庄悯嘴里不由得有些干渴,抬手揽住易子琛的背,正想开口,就听到“笃笃笃”的一阵敲门声。

庄悯微愣,马上扬声问:“谁?”

门外响起女主人的声音:“小庄吗?我在桌子底下发现一个钱包,是你们的吗?”

易子琛闻言皱了皱眉,从庄悯身上下来,坐回一旁,庄悯则整理整理睡衣跑去开门。

等庄悯再三谢过女主人回来时,易子琛已经躺在一旁睡下了。

庄悯不知为何,略略松了一口气,拉开被子也躺了进去,身上带着的冷气很快在被窝里散去,只余一片温暖。

庄悯拿出刚刚被女主人送来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分明就是当初从庄恬包里掉出来,被易子琛捡到,又拿来还给庄悯的那张。

易子琛见了,看了他一眼,笑道:“没见过把自己照片放钱包里的。”

庄悯把照片递给他:“那我送给你,你放在钱包里好了。”

易子琛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没接。

“不是白送的,你得同样还我一张你的照片。”庄悯说。

易子琛:“我没有。”

庄悯:“那就先欠着吧,回去了我会提醒你给我的。”

易子琛失笑,接过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好。”

关了灯,庄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本来是仰躺着,易子琛背对着他,呼吸听起来很平稳。庄悯看了看手机,才十点多,有些睡不着,尤其是身边还躺着个易子琛。

时间一分一秒睡过去,庄悯却始终毫无睡意。他侧过身,面向易子琛,心里想着:都是情侣了,抱一下没关系吧……便抬起手,揽住易子琛的腰。

庄悯的动作很小心,仿佛生怕打扰到易子琛。

易子琛一动不动。

庄悯便大着胆子向前挪了挪,贴着易子琛的背。易子琛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庄悯嗅了嗅,易子琛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的香味。

“易子琛,既然我们在交往了,”庄悯问,“你以后……不会再去约别人了吧?”

易子琛闻言微愣,有些奇怪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坦白说,易子琛其实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出去约炮了。而且,易子琛虽然滥交,但也是有原则的滥交。

庄悯本来拿不准易子琛的脾气,易子琛之前的行事作风实在让他心有余悸,问出口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多想了,于是把易子琛揽紧了些,贴着他耳根说:“我觉得不会。”

易子琛淡淡道:“当然,要是你不行,那就另当别论了。”

庄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吭声,吻了吻易子琛的耳背:

“对不起,是我的错。睡吧。”

庄悯没有失眠的习惯,感受着易子琛的温度和气息,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然而易子琛却没有那么容易睡着。

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别人这样纯粹单纯地睡在一起过了,反倒有些不习惯。加上庄悯在背后紧紧抱着他,这样的姿势也让易子琛很不适应。

易子琛想:不会再去约了吧?这什么问题,他看起来真的渣到了这种程度了吗?想到这里,易子琛又有些无法反驳。

庄悯胳膊覆住的腰侧,那个“Y”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二天早晨是多云,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不肯出来,满地的霜也未化,直到快十点,金色的阳光才驱散乌云,遍布大地,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

中午孙兰若约了他们吃烤肉,十点多一群人便收拾了各式调料、肉、菜、野餐垫等上山了,快十一点多时到达目的地。

四个人相对坐下。孙兰若在一旁坐着看他们烤肉,时不时地跟几人搭话,让气氛不至于太冷。

“子琛,你什么时候跟庄悯认识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今年春天吧。本来是生意上的伙伴,后来意外见过几次,慢慢就熟了。”

“春天?完全看不出来呢,我看你们感情这么好,还以为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重远,你说是不是?”孙兰若用胳膊肘戳了戳周重远。

周重远笑着说是。

易子琛目光扫过周重远,笑着接口道:“都是孤家寡人,趁着放假,搭个伴儿出来玩。”

孙兰若深以为然:“是啊,不然一个人闷在家里多无聊,尤其是像我们老师,学生都放假回家了。”

易子琛:“你是老师?”

孙兰若:“嗯,语文老师!以前是喜欢小孩子,所以选择去当老师,唉,没想到现在接触多了又觉得,小孩儿真是太难管了。”

庄悯说:“小时候都有些调皮,天性嘛,长大了就好了。”

“嗯。”孙兰若点点头,“而且我想着,现在当老师,管管别人家孩子,以后管自己孩子,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易子琛听了有些好笑,这么个专业对口法……

“哎?子琛,”孙兰若突然说,“你现在多大岁数了?看你好像比庄悯还大几岁。”

“嗯,快二十九了。”

“有女朋友了吗?二十九也不算小了啊。”孙兰若掩嘴笑,“庄悯倒还可以等几年,你得抓紧了。”

易子琛偏头看了看庄悯,见他垂着眸,脸上是淡淡的笑,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于是直说:

“我没有什么结婚的打算。”

孙兰若似乎有些吃惊:“为什么?”

第23章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

见易子琛没回答,孙兰若很快笑了笑:“不婚主义啊?”

易子琛:“嗯。”

易子琛其实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性向,但他如果明说自己是gay,那庄悯显然就很值得怀疑,而易子琛还不确定庄悯是什么想法。

孙兰若点点头:“单身也挺好。我现在还有些怀念自己单身的时候了,现在整天跟这个木头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变蠢了。”

易子琛笑了笑,又听到孙兰若问庄悯:

“你不会也要单身吧?”

庄悯抬起头:“没有。”

“我就说嘛……像你们俩都这么帅,都单身了多可惜。那现在有喜欢的了么?没有我给你介绍啊。”孙兰若提到这个就很热情。

“我有几个闺密,都长得很漂亮,性格又好,也有自己稳定的工作……”

庄悯连连摆手:“可别了,我妈都还没急呢,还是慢慢来吧!”

孙兰若闻言大笑,笑罢又揽着周重远的肩,给他喂了一口烤肉:“这家伙遇到我以前,也说要终身不婚呢,最后还不是被我给降伏啦!”

周重远闻言笑笑,跟易子琛说:“可见说不婚的,都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那个人。”

孙兰若亲了他一口:“这嘴真甜!”

易子琛淡笑不语,想着庄悯说要结婚的话,有些无奈地弯弯唇,心想尹玉山说的话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孙兰若又招呼:“你们赶紧地吃吧,再不吃就烤老了不好吃了!别瞎客气!”

庄悯应了一声,随手把自己刚烤好的牛肉给易子琛:“尝尝我烤肉的手艺。”

易子琛接过吃了,说实话,不错。易子琛平时做菜手艺也不错,但烤肉是他短板。

易子琛正在感叹,一抬眸却见孙兰若在看着这边,易子琛眼角一瞥,发现庄悯一顿不顿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动,便缓缓笑道:

“挺好吃的。庄悯,你烤这么好吃,怎么不给不给他们也尝尝。”

庄悯笑:“人家两口子需要我们操心?”虽然这么说,还是递过去给他们,“庄大厨的手艺,不是轻易能尝到的。”

孙兰若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其乐融融的一顿午餐,四个人都很尽兴,吃完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四个人收拾东西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山里的景色。

孙兰若说:“这景色真好啊,空气也很清新,哪像城区里,空气脏得没法闻。”

周重远接话:“你喜欢这儿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孙兰若瞥他一眼,掩嘴笑:“怎么,来这儿玩就省钱了是吗?”没等周重远说话,她又自顾自地说,“省钱也好。以后养孩子要的是钱花呢。”

庄悯赞同道:“现在养一个孩子的成本是太高了。”

孙兰若笑他:“你连女朋友都没有,就开始想孩子的事了?”

庄悯:“早做打算嘛,以后总要有的。”

易子琛闻言在心里“啧”了几声,瞧瞧,不仅要结婚呢,孩子也要。

四个人没能一起回去,孙兰若说借口要四处走走消食,让周重远先拿着餐具什么的回去,周重远便先走一步了。

易子琛和庄悯跟周重远方向不一样,走了一段就道了别,各自往回走。然而两人回屋没多久,便见孙兰若来敲门。

易子琛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孙兰若却自顾自地走进屋,口里道:“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易子琛给她搬了张椅子:“坐。”

庄悯坐在一旁看手机,似乎在跟庄恬聊天。

孙兰若看了看神色自若的两人,清了清嗓子,说:“重远不在,我也就直说了。”

易子琛抬眸看她,心里对她要说的话大概有了数。

“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易子琛转头看庄悯,庄悯闻言也没意外,从手机里抬起头来:

“如你所见。”

孙兰若点点头:“那重远跟你——”当然是指易子琛,“是什么关系?”

这下易子琛就有些诧异了,这女人这么敏锐?

庄悯站起身走过来在易子琛身边坐下,一手揽着他的肩: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他,为什么来问我们?”

谁知孙兰若的反应超乎他们想象,她先是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尖声道:

“如果我能问他,我干什么来问你们?”

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让两人都愣住了。

孙兰若激动得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努力克制着自己:

“你们知道,他是gay,是不是?”话未说完,眼眶已红了一半。

庄悯没说话。

“是不是?”孙兰若重复了一遍。

易子琛皱眉:“我说是,又怎么样呢?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有义务回答。”

孙兰若突然苦笑一下,颓然又绝望的模样,她早知道……她早知道!

“……对不起。”孙兰若捂住脸,“我不该迁怒你们。”她试图忍住哭腔,却徒劳无功,眼泪很快从指缝里流出来。

庄悯给她递了张纸巾。

“谢……谢谢。”孙兰若抽噎着说。

“子琛……我之前就见过你。”

“前段时间,有一天晚上在川菜店门口,我跟重远一起吃完饭,刚走出来就看到了你。”

“重远看到你就变了脸,掉头就走,他以为我没看到……其实我看到了。我早就怀疑他……可是我没法问他。”

“我怕我一问……一切就都搞砸了。”

易子琛神情淡淡的:“那现在呢?一切有变好吗?”

孙兰若摇头:“不……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我没法……”

“我是真想跟他结婚。”

易子琛反问:“跟一个同性恋?”

孙兰若脸色变了变,神色突然变得很痛苦:“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孩子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孙兰若手抚着自己的腹部,还看不太出来什么,应该还没多久。

易子琛沉默地看着她,为了孩子……很高尚的借口。不过比起某些不负责任的父母,确实很高尚了。他皱了皱眉,这些事情与他无关,他也不想理会,开口就想送客,庄悯却拦住了他:

“既然你知道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就不应该再来刨根问底,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孙兰若怔了怔:“我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想有人告诉你他不是?”易子琛说。

孙兰若看了他一眼,然后哭得更伤心了。

人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虽然孙兰若心里有数,可还是抱了一线希望,希望有人告诉她:那些想法都是她敏感多疑,是她凭空臆造。周重远不是gay。

孙兰若哭了好一阵,易子琛才有些不耐地出声提醒:“差不多可以了。你既然不想让他知道,就别哭了。不然你打算怎么解释,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我们这儿跑出去?”

这话很不客气,孙兰若扁了扁嘴,似乎有些委屈。

庄悯看她用了半盒纸巾了,也出言安慰道:“既然他都打算跟你结婚了,证都领了,就差婚礼了,说明他也是真心想对你好的。”

“既然如此,以前的事情是不是都可以既往不咎了呢?毕竟他现在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对不起她的事……庄悯想想还真有,他瞥了易子琛一眼,周重远跑来纠缠易子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其实庄悯也拿不准,周重远是不是真打算安心跟孙兰若过了,还有没有再找过别的男人,但这些话却没法跟孙兰若直说。

孙兰若泪眼迷蒙地抬脸看他:“我、我就是发泄一下,”她抽噎了一下,“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把他怎么样……”

“……就算他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没办法……”

易子琛无言地望着她。

等孙兰若哭完离开,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走之前她借了洗手间,进去洗了把脸,又补了个妆,尽量让自己哭了的事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然后强打起笑脸走出去,继续去做她的好太太跟好妈妈了。

等孙兰若走了,易子琛才终于没忍住,憋了一句:“操。”

庄悯诧异地看着他:“你还会说脏话?”

易子琛:“你要听吗?我还会说很多。”

庄悯摆摆手,忍着笑:“那就不用了。”笑完他又有些感慨,说,“易子琛,你知道周重远为什么不出柜吗?”

易子琛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这还需要理由?

“因为他父母都是天主教徒。”

易子琛闻言愣了愣,这个他倒是不知道,或者说曾经知道,然后忘了。跟周重远在一起的时候太小,那时候他又忙于跟易梦奎作对,即便周重远那一句话说到了,想必自己也不会记得。

庄悯见他愣了,笑了笑说:“放心,我父母不是。”

“我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很开明。”

易子琛皱眉:“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要结婚么?”

庄悯愣了愣,突然意识到易子琛说的什么,不由得失笑,摸了摸易子琛的头发,说: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庄悯把脸凑到易子琛跟前,一手勾着他脖子:

“我要结婚,自然是跟你。”

第24章

庄悯说完,趁易子琛发怔的时候,凑上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易子琛却扒开他的手,淡淡道:“我说要跟你结婚了?”

又睨着他:“你不是还说要孩子?咱俩可生不了。”

庄悯抓住他的手不放:“可以收养嘛,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

易子琛挑眉,他是记得庄悯喜欢小孩子的。

庄悯见易子琛不推他了,凑过去吻他的额头,亲昵地说:

“怪我没说明白,我错了。消气了吗?”

易子琛皱眉,怎么说得他像个怨妇似的?于是一推庄悯:

“滚。”

易子琛浑然没察觉到,现在自己的行为举止,与以往相比有多异常。

三号那天两人启程回家,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庄悯停好车后,两个人一起上了楼,临分别时庄悯问他:

“恬恬说要约你吃饭,你看明天行吗?”

易子琛一点头:“行啊,反正放假没什么事。”

庄悯闻言笑了一下,看着易子琛,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仿佛黑曜石一般,轻轻说:“那,晚安。”

易子琛的内心忽而变得十分柔软:“晚安。”

这夜易子琛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出柜以前的少年时。他天生聪明,学什么都快,又是独子,一直被悉心培养照料,享尽宠爱。而在学校,因为成绩好,长得好,被所有老师捧在手心,是女孩子们追求的对象,男孩们公认的情敌。

那时候母亲还在,那个永远温柔冷静的女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对待常年不在家的父亲,也是极力温顺,她知道他商场如战场,步履维艰,所以从不抱怨。

父亲虽然很少在家,可也不曾亏待他们母子。对他虽严格,可他知道父亲是对他寄予厚望的。

易子琛在梦中模模糊糊地看见,母亲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怀里抱着他,夏夜的风温柔清爽地吹过来,母亲一颗一颗地给他指天上的星星。

“那颗是织女星,也叫天琴座。那颗是牛郎星,也叫天鹰座……”

“那牛郎织女每年都会见面吗?”

女人顿了顿,说:“不会。他们之间太遥远啦,见不到的……”

“就像妈妈和爸爸一样吗?”

孩童的无心之语换来的是女人久久的叹息。因此易子琛知道,即使女人不说,她心里也是有怨怼的。

易子琛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刺目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让沉闷的房间多了些活泼的意味。

易子琛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浮浮沉沉,一闪一闪像幻灯片似地。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

放下手机时,目光落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只青花瓷瓶上。易子琛抬手微微摩挲,瓷瓶上的花纹以桃树为主,树下绘灵芝、竹子、蝙蝠等,是一只雍正年间青花桃蝠纹瓷瓶的仿品,与当年母亲喜欢的那只很像。

只是那只瓷瓶,却随着母亲的去世,被易梦奎连同着老房子等悉数卖了出去。

本来庄恬是约了中午跟易子琛吃饭,然而上午的时候,庄悯却过来告诉易子琛,说是庄恬突然有事,来不了了。

易子琛皱了皱眉,见庄悯的神色似乎不太对劲,问道:“发生什么了?”

庄悯看着易子琛,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如实道:“你知道恬恬跟谢嘉宁的事吧?”

易子琛一点头,早先庄恬跟他说过几次,还嘱咐他别让庄悯知道,没想到庄悯已经知道了。

“怎么了?他们又发生什么了?”

庄悯凝眉道:“谢嘉宁的家里人知道了,恬恬现在……不太好过。”

易子琛一听就明白了。庄恬算起来才刚过二十,而谢嘉宁已经快四十了,年龄接近她的两倍,这个年龄差,谢嘉宁的父母要是知道了,是不可能同意的。除了谢嘉宁那边,庄恬的父母更不可能同意。

易子琛想起上次见庄恬,还是谢嘉宁的孩子谢荀生病那天,在医院见到的,当时庄恬看起来跟谢嘉宁之间还没闹清楚,现在双方父母就掺和进来了。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庄悯摇摇头:“还能是个什么情形。谢嘉宁父母那边立马就通知了我爸妈,恬恬刚被强制叫回了家。”

易子琛也料到了这个结果,任哪个父母都不会同意的。谢嘉宁父母那边可能会认为是庄恬行为不检点,勾引谢嘉宁。而庄恬父母又会觉得是谢嘉宁老牛吃嫩草,不怀好意。

易子琛注意了一下庄悯的神情,见他只锁着眉头,便问:“你怎么看?”

庄悯:“我自然是希望恬恬能幸福。”

易子琛点点头,便不说话了。幸福是很难定义的,对于庄恬跟谢嘉宁之间的事,到底是怎么样,他一个局外人是很难评判的,也没资格评判。何况,这是庄悯的家事。

“想来你爸妈跟庄恬现在应该都不太高兴,你不回家去看看?”

易子琛突然发话,让庄悯愣了愣,他确实是想回去看看的,可从这段时间的了解来看,易子琛没什么朋友,而假期还长,他若走了,易子琛便剩下了一个人。

易子琛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的,你还怕我怎么着了不成?”

庄悯想一想也是,便凑过去亲了亲易子琛的唇,然后说:“那我这就走了,天冷了,你自己注意保暖。”

庄悯不是没想过带易子琛回家,可现在爸妈正为了庄恬的事生气呢,恐怕不是个好时机,便也没提。

易子琛笑笑,摆摆手:“走吧。”

庄悯的家并不在C市,而是两个小时高铁外的J市。

庄恬刚被叫回去,爸妈都在气头上,庄恬虽然是个乖巧的姑娘,可也有执拗倔强的时候,一倔起来谁也拦不住。她喜欢谢嘉宁便只顾喜欢不喜欢,哪里会考虑以后,冲动起来难免会跟爸妈发生冲突。

庄悯担心的就是这个。

其实庄悯心里对这个谢嘉宁也是颇有微词的。他对谢嘉宁不了解,见过几面,只知道他是个职场上的人精,庄恬一个小姑娘面对着他肯定是吃亏的。

谁知道谢嘉宁对庄恬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指不定只是一时兴起,庄恬却一头扎进去出不来了。

见庄悯走了,易子琛才渐渐敛起笑容,他望着庄悯离开的方向,良久,才回过神,在脑海里回想着这几日的生活。

那天晚上答应跟庄悯交往,完全是意外。决定交往后两人的日常相处也没怎么变,只是庄悯对他多了些亲密的接触。说不上讨厌,庄悯的动作总是温柔的,让人觉得舒服。

可却总有些不适应。

随后便到了国庆,两个人一起出游。易子琛偶尔也会出去旅游,尤其是这几年春节的时候,他不回家,便会选择出去旅游。可从来都是一个人,倒没有与人同行的时候。

一个人的生活忽而变成了两个人,确确实实地让人感到无所适从。此时庄悯离开,易子琛才又找回以前独处的感觉。莫名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下午易子琛去了健身房,一来打发时间,二来他确实有几天没去了。

由于放假,健身房的人还挺多的。易子琛本性难改,兴致颇好地欣赏健身房里那些身材诱人的年轻男人们,因为长期健身的缘故,这些人的精气神都很好,身姿挺拔,连汗水从额角滑落也变得格外性感。

易子琛欣赏了没一会儿,突然看到两个人,不免愣了一下,心想没这么巧吧,他不相信地又细看了过去,才确定实在是太巧了。

那边的两个人,恰恰就是陈钰和林渝。

或许是易子琛的目光太直白,陈钰很快就感受到了,他抬头看到易子琛,顿时皱了下眉——见到男朋友的炮友,他确实没什么好心情,而且这个人还是他的前n任……想想关系还挺复杂的。

陈钰在心里想,说来说去还都怪易子琛私生活太乱。

抱着这样的怨念,陈钰斜斜看了易子琛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分明就是没话找话故意找茬,易子琛也不生气,笑着看了看在举着两个小哑铃的林渝,调侃:“哟,带你家宝贝儿来健身呢!”

林渝微微一笑:“子琛哥。”

易子琛一颔首,看着他额上挂着的汗珠,偏头冲陈钰说:“人家身体不好,你也不怕他累着?”

陈钰:“放心,我是医生,心里有数。不劳你操心了。”

易子琛“啧”了两声:“现在肯承认了?以前你不还死活说他是你病人,你对他没想法么?”

陈钰睨着他:“闭嘴,关你什么事?”

易子琛摊手:“好歹你是我前前前——任啊……关心一下怎么了?”

陈钰:“我没你这样的前任!”

林渝悄悄挑了挑眉毛,早先他问易子琛的时候,易子琛说过他跟陈钰的事,而陈钰是不知道这些的,没想到陈钰也跟易子琛聊过他。

易子琛用胳膊撑着一旁的体育器材:“你这样说就伤人心了。”

陈钰冷笑一下:“要不我去庄悯那儿,跟他详细聊聊咱俩的事儿?”

易子琛闻言顿了顿,心中转念一想便知道,大概是庄恬说给林渝听,林渝又告诉陈钰的吧。

易子琛不甚在意地笑道:“咱俩能有多少事儿?你爱说就去说去,我又不会拦着你。”

林渝原本是在观察易子琛的表情,以往他一直以为,易子琛是绝不会对人动心的,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追求。可没想到庄恬却告诉他,易子琛跟庄悯交往了,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还对易子琛有情,只是单纯的不服气罢了。

此刻见易子琛漫不经心的表情,林渝心中那股不平之气稍稍松动了些——易子琛对庄悯,大概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第25章

想明白这些,林渝又有些好笑。

逢场作戏,逢场作戏——易子琛顶着这样一张桃花般的脸,不知骗过了多少人呢?

易子琛却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三人聊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就一起从健身房里出来,刚走出健身房没多久,忽然听到街上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大喝:

“抓小偷啦!抓小偷啦!”

那声音刚落下,就看到一个人从后面风一般地跑过来,与三人擦肩而过,他身后是一个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吃力地追着,街道上行人不少,却没有人出手帮忙,冷眼旁观着。

林渝见人从旁边跑过去,愣了一下,立马追了上去。陈钰一见急了。

“林渝,你等等——哎,我去追!”

林渝也不知听没听到他说话,头也没回。陈钰一拍大腿,冲易子琛抛下一句:“哥们儿,报个警,我先过去了。”就跟着林渝追了上去。

易子琛有些头疼地皱了皱眉,林渝这正义感也太强了,谁知道小偷手上有没有带武器,身边同伙又有多少,冒冒失失追上去太危险了,依言掏出手机先报了个警,随后也跟了过去。

此时林渝跟陈钰早已经跑得没影儿了,易子琛只能看到那中年女人的背影,他快步追上去,女人正大口喘着气弯腰休息,看来是跑不动了。

“他们去哪儿了?”易子琛问。

女人往一旁小巷子一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那边。”

易子琛一点头,进了巷子。这巷子他从没来过,因此多看了两眼,记住四处方位路线,才往里走。只是巷子里并没有人影,也没有声音,易子琛走了好半晌,并没看到一个人,心中正懊恼自己不该冒冒失失跟过来,却在这时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易子琛心中微动,忙屏息侧耳听了一下,大致辨明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后,蹑手蹑脚地向那边走过去。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愈渐清晰,易子琛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更加不敢大意。

眼看到了一个转角,易子琛贴着墙壁偷看,只见林渝正被两人围殴,他本来身体便弱,虽然现在有跟着陈钰锻炼,可比起这些人却是差了许多,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护住要害。两人的拳脚不断招呼到林渝瘦弱的身上,不一会儿便给他添了许多青紫的痕迹。

陈钰则跟另外三个人打了起来,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碰上这些惯犯,落入了绝对的下风,时不时就会被打上一拳。

易子琛略略思量,心知这巷子这么深,靠警察是没用了,只能靠自己,于是默默计算了一下战斗力,觉得自己贸然冲出去讨不了好。眼睛四下一望,这附近都是居民楼,这个时间多半都在家里吃晚饭,没什么人,救兵是别想了。却看到一根木棍,当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起来掂了掂——很好,挺结实。

拿着木棍,易子琛回到转角处,跟陈钰动手的那几个人中有个穿黑色卫衣的,看起来似乎练过,动手很有章法,应该是这几个人中最能打的,易子琛瞄准时机,猛然冲出去,一棍子向其后腰部打去。

这一棍子力道很足,黑卫衣当即被打趴下了,却不死心地还要爬起来反击,易子琛没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一脚踢向他腋窝,这一脚顿时踢得他半身麻痹,半晌动不了。

但这两下后,其他同伙已经反应过来,林渝那边两人的其中一个立马冲过来飞身一腿,易子琛侧身躲过,用木棍猛然击中其膝盖。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易子琛没放过他,又卯足了劲儿在他心口上打上一棍,顿时把他打懵了。

由于易子琛的突然加入,小偷同伙都吓傻了,陈钰得了喘息的机会,一个顶膝顶在起先作案的小偷腹部,小偷面色一白,痛苦地捂着腹部倒在地上,陈钰再接再厉给了他几脚,把人打得彻底起不来了才罢休。

五个小偷倒了三个,剩下两个眼看着有些慌了,他们一对眼,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其中一个穿着灰外套的拿着一柄利刃就冲了过来,剩下的最后一人当下死命地抱住易子琛。

灰外套几乎瞬间就冲了过来,易子琛低喝一声,拖着身后的人一偏身子,刀刃便划破衣袖,易子琛胳膊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陈钰!”易子琛大喊。

“来了!”陈钰应道,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响,身后的人突然松了手,易子琛也顾不上想怎么回事,第二刀又袭了过来,

易子琛连忙闪躲,灰外套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易子琛躲得狼狈,肩膀上又挨了一下,温热的血顿时浸透了衣服。

这时躺在地上的林渝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憋得额头青筋爆起,一把扑了上来,把灰外套扑倒在地,灰外套正想反击,易子琛一脚踩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不由自主地脱落出来,立马被易子琛踢到了三尺开外。

“警察!”

这时,只听一声厉喝,数名警察持木仓冲了过来。

易子琛抬头冷冷看了他们一眼,将林渝从灰外套身上拉起来,喘着气道:“来得真是时候。”

警察身后,那名中年女人看到眼前的场景,白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易子琛有些奇怪地顺着她的目光侧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抱住他那人正倒在地上,一脑袋血,旁边滚落着一个染血的石块。

易子琛愣了愣,看了陈钰一眼,显然陈钰也很懵。

三个人并五个小偷,一共八人,一起被带回了警察局。

索性被陈钰砸中那人并没有大碍,五个人一起暂时被关了起来。易子琛三人做了笔录后,便被放了出来,他们本来是见义勇为,后来则演变为正当防卫,不仅没什么问题,反而还被嘉奖了一番。

尤其是其中有个程警官似乎认识陈钰,专门把他们送出门,又再三把陈钰夸了几遍,陈钰不好意思地解释,是林渝先追上去,他只是跟着林渝罢了。

从警察局出来后,易子琛还觉得有些晦气,那张平素便冷淡的脸,此刻更阴沉了几分,肩上和胳膊上挨的那两刀还在火辣辣的疼。

到了医院检查过后,医生说,易子琛肩上那刀比较浅,胳膊上那刀却需要缝针。林渝自觉是他连累了易子琛,有些过意不去,要替易子琛出医药费,被易子琛拒绝了。

林渝虽没见血,也被打得鼻青脸肿,看得陈钰心疼不已,医生便给开了些外用的药膏药酒之类,让回去擦擦。倒是陈钰受的伤最轻。

缝完针出来已经是晚上了,三个人走到医院门口,易子琛看了一眼被打成熊猫眼的林渝,冷淡道:

“以后再做这种事,还是先动动脑子,你都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是什么情形就追,下次还这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渝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知道易子琛说得没错,见义勇为也得看本事的。

陈钰有些看不下去,把林渝拉到身后反驳他:

“这年头像我家宝贝这么有正义感的人不多了,你干嘛对他这么苛刻?”

易子琛轻嗤一声:“那你护好他的正义感,别以后就没了。”说完便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由于打了麻药,回到家时,易子琛仍觉得胳膊有些发麻,使不上劲,肩上的伤处理过后,帖了纱布,胳膊上也绑着纱布,因此行动颇为不便。

易子琛用左手开了门进屋,打开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就只有林渝会去做了。

想到这里他又摇摇头——大概庄悯也会。

想着庄悯的脾性,易子琛又有些叹息,怎么净摊上这么些人。

用左手刷完牙,去洗澡时,麻醉的药效已经渐渐过了,胳膊上的伤口疼痛越来越让人难以忍耐,易子琛拧着眉,强忍着疼痛草草擦洗完,不敢让伤口碰水,便躺回到了床上去。

说实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缝针——易子琛闭着眼在黑暗里想。

强烈的药物气息掩去了血腥气,然而鼻尖却似仍残留着缝针时的血腥味,疼痛彻骨而分明,仿佛万千只虫蚁在啃食,刺激着易子琛头脑中的根根神经,让他即使身心疲惫也毫无睡意。

易子琛暗骂了一声,以后他再多管闲事就是傻子。

这一夜,易子琛在床上转辗反侧,被疼痛逼得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睡去,第二天也罕见的睡迟了,直到快九点才从并不美好的梦里醒转过来。

值得高兴的是,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像昨夜那么疼了。易子琛用极不方便的左胳膊洗漱完后,看着厨房望洋兴叹——做饭是不可能了,只能外卖。

然而一想到外卖的味道,以及自己或许要吃好几天外卖,易子琛便有些头疼。

这一天易子琛哪儿也没去,窝在家里安心养伤,从书房里翻了些书出来看着,打发时间。然而光窝在家里也不行,他还得出去打消炎针。

看着自己不便开车的右胳膊,易子琛又有些犹疑——得打车去吗?

第26章

易子琛正在犹豫,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是陈钰:

“下楼,我在楼下。”

“有事?”

陈钰本来很不耐烦他,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送您去医院嘞大爷,不打消炎针了?”

易子琛一皱眉:“我自己去就可以,不用你……”

“大爷我都到楼下了,劳驾您下个楼,成么?”

易子琛:“……”

“好吧,稍等。”

下了楼才发现林渝也在,心想可能是来慰问他这个病人,易子琛随口问:

“你没课?”

林渝微微笑着说:“老师给我放了几天假养伤,说好了再去上课。”他目光落到易子琛的胳膊上,秀气的眉微拢,却没说什么。

易子琛点点头笑着说:“那你们老师还挺体贴的……”

刚上车还没坐稳,又听陈钰问:

“昨晚上你怎么洗的澡?”

易子琛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想给我洗澡?”

陈钰噎了一下:“……滚。”

“……我本来以为你家那庄悯在,觉得没问题。哪知道他们家赶这节骨眼儿上出事?”

易子琛不甚在意道:“他在不在又怎么样?”

陈钰从后视镜里看易子琛的表情,他本来以为易子琛难得跟人交往,应当是用了心的,可看现在易子琛这反应……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也闭了嘴不再提庄悯,只是说:

“让我给你洗澡那想必是不可能了,当然,林渝也不可能。话说——”

“怎么?”

陈钰:“你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混得这么惨,一个朋友都没有?”

易子琛没接话。他倒是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身体一向好,很少生病,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后,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的,也没考虑过要交朋友的事。这次受了伤,昨晚才真觉得有些不方便了。

陈钰看他沉默,有些讶异:“——不会吧,你真这么惨?”

易子琛瞥了他一眼:“我乐意,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陈钰打了个哈哈,“就是这万一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磕了碰了的,多不方便呐。”

“……不过你昨晚都过了,之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麻醉药效过了之后的第一晚是最疼的。”

易子琛想着自己还要吃几天外卖,沉默着没说话。

但陈钰一个粗枝大叶的大男人,能想起来他要打消炎针这事,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还会注意吃不吃外卖这回事?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会嘲笑说:“你们有钱人真矫情!”

庄悯是在六号回来的。

那天易子琛刚打完消炎针回来,一上楼就看到在自家门口张望的庄悯。

“有事?”易子琛走过去,在他背后出声问。

庄悯乍一回头看到他,眼睛里顿时露出笑意:

“回来了?出去干什么了?”

由于现在天气已经凉了,易子琛的伤都掩在了长袖的外套下,表面根本看不出来,因此庄悯没能立即发现。

易子琛“嗯”了一声,却没说去干了什么,走到门口,用左手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他这一动作庄悯就立即发现了不对劲:

“你右手怎么了?”

易子琛一边打开门一边回答:“受了点伤。”

“受伤了?”庄悯惊道,“怎么伤的?严重吗?有没有去医院看看?”连珠炮弹似地发问。

易子琛有些头疼地回头道:“你慢点问,一下子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

庄悯闻言闭了嘴,换鞋进屋后,把从家里带的特产放在茶几上,才紧张地问:“那你是怎么伤的?要紧吗?”

易子琛惯会识人心,庄悯眼里的关切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们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不由弯了弯唇,连日来的郁闷之气突然散了些:

“没什么大事,已经去过医院了,医生说过几周就能好。”

庄悯拧着眉头:“什么伤要几周才能好?”他盯着易子琛,眼里带着狐疑,“就这么几天,你这是干嘛去了?”

“把袖子捋起来,我看看。”

易子琛依言捋起袖子,小臂上裹着一大块纱布,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从那纱布大小也能看出来,伤口定然小不了。

“还有别处伤了吗?”庄悯一边看他小臂上的伤一边问。

易子琛指指右肩:“这也被划了一下,但不太严重。”

庄悯便去解易子琛的衣服,直到能撩开衣领,看到底下的纱布,易子琛顺从地坐着没动。

“你这是打架了还是杀人了?怎么伤成这样?”

易子琛直白而简短地回答:“打架了。”

庄悯愣了一下,看了易子琛一眼,似乎觉得易子琛不像是随便会跟人动手的人:“下次再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易子琛抬眸似笑非笑道:“怎么?你帮我打?”

庄悯摇头:“单打独斗多吃亏啊,我找几个警察局的朋友去,他们敢动手就叫去局子里喝茶。”

易子琛:“你还有警察局的朋友?”

庄悯:“嗯,以前同学。”

易子琛于是笑着点了一下头:“那敢情好。”又说,“没看出来啊,你这种社会主义五好青年,还干这种事。”

庄悯:“特殊事情特殊对待嘛——所以你是怎么受的伤?”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

易子琛摊手:“就你走的那天,走在街上,碰到一小偷偷东西,见义勇为的时候被小偷砍伤了。”

庄悯:“我走那天就受伤了?”

“嗯……是啊,怎么?”

庄悯:“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易子琛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受伤了事事不方便,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回来照顾你?”

照顾两个字又说得易子琛一愣,反射性地回答说:“照顾……就不用了吧,就受了点伤而已。”

庄悯:“我是你男朋友,照顾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庄悯说得太过自然,好像他照顾他就是天经地义,合该如此,易子琛一时都没找到话反驳,只好沉默。

庄悯叹了一口气,轻声问:“吃饭了吗?”看时间快午饭了。

“没。”易子琛摇头。

“我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你冰箱里还有菜吗,我去做几个菜。”

易子琛想了想,点头:“有。”

庄悯点头:“那我去做饭了,你坐着玩会儿。”

易子琛没有反对的理由,这几天外卖已经快把他吃吐了。

看着庄悯自然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他四号那天买的菜,然后围上围裙……整个人因此透出莫名的亲切温柔的意味。

庄悯看起来也是常进厨房的人,动作有条不紊,熟练非常。

低头时的下颌线条,弯着腰的背部曲线,和择菜时曲动的手指……一点点汇聚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呈现在易子琛的面前,又从他的眼睛刻入脑海,丝丝缕缕暖入心田。

易子琛几天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动了,他舒了一口气,任由自己靠在沙发垫上。

由于时间和人数问题,庄悯只简单做了两三个菜,烧了个汤,端上桌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可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庄悯一边在厨房盛饭,一边扬声说。

易子琛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准备洗手时,庄悯又问:“洗手方便吗?”

易子琛笑了一下:“只是划了个口子而已,又没废。”

庄悯却依旧转过来看着,确定他确实没问题后,才端着盛好的饭出去,一边布筷一边说:

“你受伤了,所以做得清淡些,没怎么放辣和油盐。”

上次在民俗村吃烤肉时,庄悯对易子琛的口味大致有了了解。

易子琛闻言点头:“麻烦了。”

庄悯笑了笑:“跟我不用说这个。”又说,“怕你用筷子不方便,给你拿了个勺子,你看哪个方便用哪个。”

“这么贴心?”易子琛说。

庄悯只笑,没接话,说道:“吃吃看,味道还行吗?这几天外卖都吃腻了吧?”

易子琛闻言一顿,何止吃腻了,都要吃吐了,但也只有庄悯还能想到这一层,陈钰林渝都不能。他低下头去用勺子盛了些汤——他用筷子确实不太方便——尝了尝:

“嗯,挺好喝的。”

又尝了尝清炒的笋尖,又鲜又脆,赞道:“不错。”

岂止是不错,比起这几天吃的外卖,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庄悯便看着他:“那就多吃点。”

易子琛点点头。

“缝针了吗?”庄悯突然问。

“嗯,缝了十几针吧。”

庄悯闻言又皱了眉,似乎想责怪易子琛太不小心,又不忍责怪,偏偏这十几针又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想来想去,又问:“打消炎针都是自己打车去吗?”

易子琛:“陈钰送我去的,那天他也在。”

庄悯稍稍松了口气,自己打车去难免磕着碰着,又或者人多了挤着。

易子琛见庄悯一脸老妈子样,忍不住笑道:“你行了啊,不就划了个口子吗?又不是残废了。”

庄悯:“缝了十几针,是划个口子的事儿吗?”

“……那小偷怎么样了?”

易子琛:“还能怎么样,关里面了呗!”

庄悯的三观不允许他做什么,但他私心真的想,于是也这么说了:“多关几天,让他们长长记性!”

易子琛笑了笑,“那些都是惯犯,一直小偷小摸的,关一段时间又出来了,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

庄悯摇摇头,叹气:“要是我没回去就好了。”

“你家里怎么样了?”易子琛吃了一口菜,听到这话顺口问道。

第27章

庄悯:“暂时也就僵着了,双方都不肯退。”

“我回去的时候,恬恬正哭呢。妈在劝她,也劝不听。”

“劝她什么?”

庄悯顿了顿:“还能有什么……自然是要她考虑清楚,主要是现在谢嘉宁家里那边态度太差了点儿,把我妈气到了,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这事儿的女主角是庄悯的妹妹庄恬,易子琛便不能用对陌生人的态度对待,所以多了几分关心。

“谢嘉宁什么态度?”

庄悯皱眉,他对这个谢嘉宁其实是很不满的,已经让庄恬伤心过不止一次了,但还是如实道:

“他儿子和他妈反应很激烈,他还行吧,也联系过我爸妈和我,说是替他妈道歉。”

庄悯想了想,突然问:“恬恬跟你说过她的事儿没?”

易子琛:“说过。她没明说,但说的是谢嘉宁。”

易子琛回忆了一下:“庄恬实习快结束的时候,临走前跟我提了一嘴,说她喜欢的人囿于种种原因不肯跟她在一起。”

“后来谢嘉宁儿子生病,我们在医院又见过一次,那次庄恬又说,她表白被拒绝了。”

易子琛一番话说得庄悯心情很复杂。一边又觉得谢嘉宁这人还行,没有那么衣冠禽兽,一边又觉得这人不行,竟然让庄恬伤心。

易子琛似乎知道庄悯在想什么,笑了一下:“其实这事儿归根结底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一个旁观者又插不上什么手,瞎操心什么?”

庄悯知道是这么个理儿,但又没办法真的不操心:“爸妈还在为这事伤神呢。”

“放心吧,”易子琛笑了笑说,“你爸妈比你清楚该怎么处理,他们只是疼女儿,庄恬还小——急什么?”

最后一句话切中了要害:确实,庄恬才二十出头,大学没毕业的小姑娘,对她来说谈恋爱就是谈恋爱,压根儿没想以后,说不定过两年他们就分手了呢。即便没分手,过两年双方父母冷静下来了,也分得清是非,急什么?

庄悯心里拨云见日,终于轻松了,随手夹了块明太鱼喂到易子琛嘴边:

“你说得对,他们的事我没什么好操心的,我只操心你。”

易子琛一口汤差点没呛到,瞪了庄悯一眼。庄悯含着笑意摇了摇筷子示意,易子琛这才凑上前把那口明太鱼咬到嘴里。

嗯……挺鲜的。

“既然你这么放心不下,为什么这就回来了?”易子琛低着头问。

庄悯:“放心不下你啊。”

易子琛:“……”

庄悯说完又看看他的胳膊:“现在看来,我还应该早点回来。那天晚上很疼吧,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行的?”

易子琛点头:“是很疼,从没这么疼过。”看到庄悯的眼神,易子琛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那么过了。”

庄悯:“那接下来,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易子琛顿了顿。

“行啊。”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这里的照顾包括得很全面,虽然易子琛觉得用不着,但庄悯很坚持。每天除了洗衣做饭,还伺候易子琛穿衣,任劳任怨。易子琛为免他两个屋来回奔波,干脆让庄悯在自己家里住下。可易子琛独居多年,根本没有客房,夜里两人就睡在了一处。

下午,易子琛给陈钰去了个电话,跟他说明天不用再来接他了,陈钰一听就明白了,笑说:“你家庄悯回来了?”

易子琛看了一眼在打扫房间的庄悯:“嗯。”

隔着电话易子琛也能听出陈钰在笑:“那敢情好……以后我就可以安安心心陪我家宝贝了,不用天天瞅着你那张老脸。

易子琛:“……”

在“伺候”易子琛的日子里,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易子琛右胳膊伤了,右肩也伤了,整个右胳膊都不方便使用,头两天晚上洗澡是只简单擦洗了,但他不能天天都这么擦洗。所以当天晚上就让庄悯帮忙。

没想到任劳任怨的庄悯竟在这件事上犹豫了。

“这……”庄悯有些犹疑。

易子琛已经脱了衣服在浴室里,用左手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说:“这什么,有什么不好的?”

看易子琛这么心怀坦荡,庄悯倒有些羞愧了,挠挠脸:“好吧……”

谁知易子琛突然笑了一下,调侃道:“你要是这时候硬了,我可不会负责,再怎么也得等我胳膊好了。”

庄悯也是个大男人,倒不会害羞,但是突然被揭穿小心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从易子琛手上接过毛巾,回身拉上门:

“放心吧……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

易子琛笑了笑,在递毛巾的时候用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庄悯的手心,庄悯反射性地缩了缩手。易子琛差点笑出声。

顾忌到庄悯的面子问题,易子琛别过脸忍住,尽量用平稳地语调说:“你怎么还穿着衣服?脱了一起洗了不就行了,麻烦。”

半晌没听到回答,易子琛回过头去看,却见庄悯很听话地在脱衣服。

易子琛心想这下倒是没不好意思了。他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庄悯的动作,平心而论,庄悯的硬性指标很不错。

易子琛本人大约有182,庄悯却比他还要高上两三公分,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大概是常年健身的缘故,体型匀称健美,宽肩窄腰,标准的倒三角。

易子琛目光又往下看,庄悯却停住了手,有些无奈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易子琛眨眨眼:“害羞了?”

庄悯的耳廓泛上一些不易察觉的红,低着头不说话。

易子琛视奸得正开心,催促道:“你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绯红从耳廓蔓延到脸侧,庄悯却没法拒绝,于是只好慢吞吞地解开拉链,先是长裤,露出一双修长的腿。然后是内裤,庄悯一边磨磨唧唧地往下脱,一边抬眸看了易子琛一眼,正对上易子琛的视线。

“脱完了。”庄悯说。

易子琛“嗯”了一声,他知道庄悯看着表白很大胆、情话一箩筐,事实上却是个纯情小处男,于是清了清嗓子:

“脱了就赶紧洗澡啊,杵在那儿干嘛?”

庄悯应了一声,调了调水温,小心地打开淋浴,不敢让水溅到易子琛右臂上去。

庄悯的动作很温柔,水温也是恰到好处的舒适,在庄悯给他搓着后背的时候,易子琛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庄悯目不斜视,苦大仇深地盯着他的背,不由得有些好笑。

“你自己不洗?”易子琛问。

庄悯闻言手上顿了顿,易子琛已经从自己身上抓了一把泡沫,摸到了庄悯身上,而且不仅仅只是甩了些泡沫那么简单,易子琛手心就着湿滑的泡沫,沿着庄悯的肌肉线条轻轻抚摸。

那只手仿佛会点火似的,被碰过的地方都烧了起来,易子琛看似漫无目的地乱摸,却逐渐向着关键地带游走过去。

还没等他怎么样呢,庄悯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力道有些大,声音微哑:

“别玩儿了。”

易子琛笑了笑,毕竟惦记着自己胳膊上的伤,没真的再动他。

浴室里温度很高,热水浇在身上,几乎有些太热了。“哗哗”的水声响在狭窄的浴室里,却掩不去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易子琛。”庄悯突然唤了一声。

易子琛偏了偏头,听到他说:“你有一段时间没有约外面那些人了吧?”

易子琛愣了愣,突然意识到好像是的。自从上次七夕被庄悯撞见了之后,到现在一个多月,易子琛都没约过人。

易子琛正想问你怎么知道,突然感觉身下一热,是庄悯握住了他那里。

这时只听庄悯靠近他低声说话,灼热的呼吸喷在而后,痒痒的:

“我帮你吧。”

易子琛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家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了。

而庄悯站在他身后,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有什么硬而发烫的东西抵着他的身体。

易子琛略一点头:“好啊——”

等庄悯的手开始动作,易子琛又忍不住想笑:看来单身老男人手上技术还可以。

等易子琛发泄完,他很礼尚往来地要帮庄悯,没想到庄悯却说他手不方便,拒绝了。

易子琛看着庄悯那根东西,觉得有点闹不懂他在想什么,按自己的想法问:“那我用嘴?”

庄悯在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很认真地道:“你别这样,我会忍不住想上了你的。”

易子琛愣了愣:“我操。”谁上谁啊?

到此刻,易子琛终于意识到关于他们俩之间的哲学问题,还是个问题呢……

想到这里,易子琛撇撇嘴:“随你吧。错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庄悯没说话,安静地帮易子琛擦干净身体后,又伺候他老人家穿上睡衣,易子琛识趣地先走了一步,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庄悯。

可能是这澡洗得太舒服,加上刚刚释放过的身体太放松,等庄悯回来时,易子琛早已经睡着了。

庄悯轻手轻脚地拉开被窝躺进去,吻了吻易子琛的发顶,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晚安。”

第28章

易子琛夜里睡觉很安分,又由于右臂有伤,他一夜都仰躺着睡着没动。

清晨,庄悯醒来时是六点左右,一偏头,就看到旁边的易子琛。易子琛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微微偏着,眉形干净利落,眉尾微挑,浓密的眼睫像是柔软的羽毛,软软地挠在庄悯心上。

或许是因为这双眉眼的缘故,易子琛不笑时,便透露出一股锋利,笑时又像风流的贵公子。

易子琛是在庄悯的注视中醒过来的,一睁眼便对上一双乌黑的眸子,易子琛先是惊了惊,待看清是谁后松了口气,揉了揉眼睛,用刚睡醒时含混沙哑的嗓音问:

“几点了?你醒得挺早啊。”

庄悯看了看时间:“六点一刻。”

易子琛“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问:“你笑什么?”

“嗯?”庄悯愣了一下,“我吗?”

“是啊,腮帮子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庄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想了想,凑上前在易子琛眉心一吻:“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很开心。”

易子琛:“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要不是胳膊坏了,我昨晚就把你办了。”

看到庄悯发笑,易子琛睨了他一眼:“去做早饭,想在这儿白吃白喝,没门儿。”

说完他又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说:“我再睡会儿,你做好了叫我。”

庄悯笑笑,应了声,随即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然而半晌也没听到出门声,易子琛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庄悯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疑惑道:“你看什么?”

“看你。”庄悯答道,“睡觉的样子也很好看。”

易子琛眉毛一挑:“以后可以慢慢看,现在先去做饭。”

庄悯失笑:“得令。”

等庄悯做好早饭叫易子琛,已经是七点多了,易子琛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坐起来,庄悯就很自觉地过来给他穿衣服。

易子琛看着庄悯的动作,忽然感慨了一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真是好多年没享受过了。”

“以前也就特别小的时候,我妈给我穿衣服,要么就是家里的阿姨。”

庄悯低着头给他扣好扣子,闻言拿起一件外套,笑道:“来,少爷,抬手。”

易子琛依言一抬胳膊,一时没注意,手打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青花瓷瓶,索性瓷瓶较重,没摔下去。

“看来你真挺喜欢青花瓷啊。”庄悯说。早在庄悯刚搬来,易子琛在看庄悯平板上的资料时,就对青花瓷表现出了兴趣。

易子琛闻言点点头,含糊其辞地说:“因为以前家里人喜欢,所以我就还挺喜欢的。”

庄悯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青花瓷瓶的来历,“雍正年间青花桃蝠纹瓷瓶的仿品。”

“虽然是仿品,但也是很高品质的仿品,几乎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易子琛笑了笑,没有接话。

谁知庄悯突然看了他一眼,说:“子琛,我说过,我会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强迫你要求你什么,不会给你施加压力。对于那些你不愿提及的事情,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可是我希望,你也能慢慢对我敞开心扉。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给我听,”庄悯顿了顿,“我会很高兴。”

易子琛没有回答,只是捧着他的脸亲过去,亲完了才说:“还没洗漱。”

庄悯握着他的手说:“没事,我不嫌弃。”

十月八日,长假结束,易子琛和庄悯都要重新回去上班了。庄悯本来劝他请两天假,养养伤再去,易子琛没同意,庄悯也不强求。

国庆这几天天气比较凉快,加上休养得好,易子琛恢复得极好,伤口并不影响工作。因此到了公司,大家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因为庄恬的缘故,易子琛特意关注了一下谢嘉宁的状态。谢嘉宁照常来上班了,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看上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但奇怪的是,没过两天,易子琛看到有个女人来公司找他,而那女人不是庄恬。

女人来过几次,找的又是声名在外的更年期单身老男人谢嘉宁,没多久公司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私下里议论纷纷。

据说女人姓谭,人称谭女士,目测年龄三十五左右,但是保养得很好,穿着也很干练,一丝不苟的妆容和头发严谨得跟谢嘉宁不相上下。

更重要的一点是,据猜测,谭女士应该是谢经理的前妻。

这身份一出来,更为公司上下增添了谈资。大家纷纷猜测谭女士的来意,诸如复婚啦孩子啦房子啦等等猜想层出不穷。

这天谭女士似乎刚从谢嘉宁办公室出来,高跟鞋的鞋跟在走道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踩出清脆的声响,易子琛站在办公室门口正要进去,回头一看,正看到谭女士远远地走过来。凌厉的气场隔着老远扫到他身上,易子琛感叹了一下这无差别的攻击。

像这样的女人,估计一般人都抵挡不了。而像谢嘉宁那样……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怕是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难怪要离婚。

易子琛正看着,谭女士似乎注意到了他,目光从前方转过来,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冰凉的光,镜片下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正与易子琛的视线对上。

易子琛一怔,随即微微颔首,向她致意。谭女士并没有在意易子琛失礼的打量,略一颔首,便风一样地从易子琛身边走过去了。

直到目视着谭女士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易子琛才回过神来,拢了拢眉。

这位谭女士额头较宽,鼻梁挺阔,一双眉眼细长而锋利,让易子琛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仿佛见过似的,可他与这位谭女士素无交集,根本没有见过的可能。

在易子琛想着这些的时候,那边谭女士也在疑惑,她其实刚回国不久,应谢嘉宁父母的要求来了这儿,可从不知道这边还有什么熟人。

但看易子琛的面容,又真的觉得熟悉。谭女士想了许久,她素来记性好,基本只要见过的人都会有印象,直到走到了公司门口,谭女士才猛然想起,她其实是没见过易子琛本人的,但她见过易子琛的照片。

想起易子琛是谁后,谭女士皱了皱眉,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易子琛,她心里想着:看来得给小言打个电话,让他别来这里比较好……

易子琛不知道谭女士想了些什么,初时觉得眼熟后,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易子琛只好自我安慰说:这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谢嘉宁的前妻既然都出现了,易子琛少不得要想起庄恬,于是当天下班回去,就跟庄悯提到了这回事。

庄悯听后,当即打电话告诉了庄恬。由于假期结束,庄恬已经回学校来上课了。

易子琛有些讶异庄悯的做法:“你不怕她听了伤心么?”

庄悯认真道:“现在不让她知道,她不想清楚,以后伤心的时候更多。”

拨通电话后庄恬很快就接了,庄悯简要把事情给她说了说,庄恬听了后半晌没说话,庄悯皱着眉头,有些不忍。

最后她闷闷说了一句:“谢谢哥。”顿了顿,又说,“是子琛哥告诉你的吗?”

庄悯:“嗯,是他。”

“那替我也谢谢子琛哥。”说完便挂了电话。庄恬最近跟谢嘉宁还有在联系,谢嘉宁一直在安抚她,让她不要担心,他会解决所有事情,可转眼就听说传说中的前妻回来了。

庄恬曾问过谢嘉宁关于他前妻的事情,但谢嘉宁并未多说。作为女生,她很难不去在意这时候前妻出现的目的或者原因。

可是她现在却真的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伤心了?”看庄悯放下手机,易子琛问。

“嗯。”

易子琛拍拍他的肩:“总会好的。年轻的时候,谁都会因为这些情情爱爱的伤心嘛,无法避免的。”

“嗯,我知道。”

易子琛笑了笑:“你这样没精打采的我倒真有些不习惯。”

庄悯于是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抱歉。”

“你以前也为了一个人这样过吗?”庄悯突然偏了偏脑袋,问道。

易子琛:“谁都有过吧,这有什么稀奇的?”

庄悯:“那能跟我说说吗?”

“可以啊。”易子琛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比如……周重远吧。”易子琛说了个两人都认识的人。“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初中,大概是初二,他坐在我前桌,性格很腼腆,比较文静,看着就是那种乖乖的好学生的样子。”

“那你呢?”庄悯问了一句。周重远也大致跟他提过跟易子琛的事情。

“我?”易子琛笑,“我那个时候飞扬跋扈的,天不怕地不怕,反正仗着家里人宠,谁也治不了我。”

“那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易子琛:“我那时候刚出柜,惹怒了我爸,为了跟他对着干呗,看着周重远觉得挺顺眼,就追求了他,然后他就答应了。”

庄悯敏锐地捕捉到易子琛语气里的一丝异常,追问道:“你爸怎么了?”

易子琛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多说,淡淡道:“他恐同,觉得我有病,给我请了专门的医生治疗。”

第29章

庄悯微怔,他没想到易子琛出柜还有这样一番波折,难怪易子琛会那么消极悲观了。

易子琛突然扯了下嘴角:“你别这么看着我……这些也没什么,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都记不清了。”

庄悯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大概是觉得我没治了吧,就放弃了。”

“然后就带着我搬了家,我被迫转学,跟周重远分手了。”易子琛淡淡笑道,“我为此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呢。”

庄悯沉默了一下:“难怪周重远不肯出柜……以他的家庭情况,如果出柜了,大概会被当做是怪物吧。”

易子琛笑了一下,有些讥讽:“谁知道呢?都一样一个脑袋两个胳膊两条腿。”

庄悯握住易子琛的手,稍用了些力,微笑说:“我的父母一定会喜欢你的。”

易子琛微顿,看着庄悯,似乎在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庄悯说:“你现在……回家过年吗?”

“这儿就是我的家。”

庄悯:“那今年春节,你能去我家吗?我想让我的父母见见你。”

易子琛看着他:“你就不怕跟我一起被你爸妈赶出来?”

“不会的,”庄悯摇头,“我跟你保证,一定不会的。”

“行吗?”

易子琛把手抽出来,指尖在交叠的腿上点了点,似乎在思考,最后回答说:“这事儿以后再说吧,现在离过年不还远着吗?”

庄悯似乎有些失望,却没强求,点点头:“嗯,好。如果今年不行,明年也行,后年也行的……我想带你回家,让他们看看。”

易子琛心中微动:“好。”

易子琛的消炎针已经打了几天了,这天庄悯送易子琛去打过最后一次后,医生便告诉他们,不用再来了。然后给易子琛开了个外用的药膏,说是有利于伤口愈合,不易留疤,末了又嘱咐两人,让过几天再去医院复诊。

易子琛的伤口愈合得一直很好,医生开的药膏很有效,庄悯为了不让他留疤,每天都要督促易子琛,给他擦药。

随着易子琛伤口逐渐愈合,庄悯保姆级的贴身伺候也用不着了,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提他搬回去的事,庄悯也就在易子琛家里继续住下了。

同时,博物馆又与公司开启了新一期的文创产品的设计和生产。为此,庄悯又时不时地往易子琛公司跑,也不知是为工作,还是为去看易子琛。

这一期产品忙完后,等庄悯陪易子琛前去复诊时,已经是十月中下旬了。

当他们敲开医生的门走进去时,医生从厚厚的镜片底下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故作惊讶道:“哟,两位还想起来复诊了?”

庄悯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一直没得空来。”

医生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转头对易子琛说,“等什么,袖子撩起来看看啊!”

易子琛已经习惯了这医生的态度,闻言有些无奈地冲庄悯笑笑,掀起袖子,原本一条长约十几公分的狰狞伤口,此刻已经愈合了,缝合的线也基本已经自然脱落,伤口处只剩一条淡粉色的伤痕,想要消除疤痕,看来还要些日子。

医生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药膏还有不?

庄悯:“还有。”

“记着天天用,保管一点儿疤不留,你胳膊还跟原来一样白白嫩嫩!”

易子琛:“……”白白嫩嫩,这什么鬼形容。

庄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两人谢过医生后,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易子琛记着陈钰这个时间应该在上班,为了感谢前些日子不辞劳苦接送他打消炎针,特意往心外科那边走过去,看看能不能看到人。

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只见心外科那边门口,正里三三两两地围着一群人,里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起来气氛似乎很凝重。

“这发生了什么?”庄悯问。

易子琛摊手:“不知道,去看看。”

等易子琛走到前头,才发现,又是一个大事不妙。

门口站着几个人,有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年纪大约在五十出头,陈钰面沉如水地站在他们面前,而林渝被陈钰护在身后,一脸的惊惶。

随后易子琛听到中年女人开口,用看似礼貌却极尽刻薄的语言说道:

“你们家里也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年纪还这么小,也该替你的单身母亲想想,他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

“你也该替我们想想,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真跟你在一起了,你让我们老夫妻两个怎么办?”

“妈!”陈钰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您别说了行么?”

“您就一定要逼我,一定要跟我过不去吗?”

中年女人,也就是陈钰的母亲,脸上闪过很受伤的神色,陈钰的父亲突然开口斥道:“陈钰,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陈钰反驳道:“那她又怎么跟我男朋友说话的呢?”

陈父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陈钰,沉声道:“你对你的妈妈,应该有起码的尊重。”

陈钰的声音几乎都变了调:“那你们是否尊重过我呢?”

“你们想偷偷把我叫走,然后跑到这儿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欺负我的男朋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呢?”

陈父的脸皮抖了抖,他也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也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

陈母却受不了儿子这么跟她说话了,上前一步拉着陈钰的胳膊:“你跟我们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钰纹丝不动,盯着陈母说:“妈,您也知道丢人现眼,就不应该到这儿来。”

“您以为我会顾忌这儿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敢反抗你们。可是妈,您错了。”

“咱们都是医生,您也该知道,同性恋的存在本来就是生物界共有的现象,同性恋在我们国家,早已经去病理化了。您不肯接受我的性向,不肯接受我的男朋友,不过是顽固的旧思想在作祟。”

“什么旧思想!”陈母气急了,“你一定要在这儿,这么跟我说话吗?一定要在这儿说这些吗?你能不知羞耻地说,也看我想不想听!”

陈钰低下头,语气有些颤抖:“是,我不知羞耻,我不配做您的儿子……”

易子琛盯着陈钰的脸,又是这样……他想,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这些事情。

“别怕。”突然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易子琛侧头,对上庄悯安抚性的眼神。庄悯握着他的手,低声说:

“你手心冰凉冰凉的,还有汗。”

易子琛没说话,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庄悯。

庄悯叹了口气,正想说话,突然听到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远远地喊了一声:

“小渝?”

颤抖而迟疑,带着疑惑和焦急。

林渝闻声一望,顿时睁大了眼睛,脸色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妈……您怎么来了?”

妇人正是林渝的母亲。林渝的母亲是个农村妇女,独自把林渝拉扯大,很是不容易,她虽然比陈母年轻几岁,整个人看上去却比陈母苍老许多。

林母一双破旧的球鞋在医院干净的地面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

“小渝,你没出啥事儿吧?”

林渝忙从陈钰身后走出来,上前扶住林母,他有些心虚地看看陈父、陈母,压低了声音说:“我没事,妈,您来这儿干啥呀?身体不舒服?”

林母把林渝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被太阳晒得又黑又暗沉的脸上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有个女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在这儿有啥事儿,也没说清楚,我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看了。”

林渝听了,心兀地沉下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他抬头看了陈母一眼。

陈钰也反应了过来,额上的青筋动了动,嘴唇颤抖着,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你给她打的电话?”

陈母:“这是我们两家的事儿,我不应该通知他父母吗?”

林母还有些茫然,但是她听出了陈母的声音,眨了眨眼睛:“我记得你的声音,是你给我打的电话,说小渝出事儿了……”

“大姐,是这样的。”陈母说,“这件事儿呢,我想了想,觉得你既然是林渝的母亲,我就必须告诉你,你应该知道。”

“啥事儿?”

“妈!”陈钰叫了一声,试图阻止她。

“你可能也是长期在家里,不了解你儿子的情况。你儿子现在呢,在跟我儿子交往。”

林母脸上一片疑惑:“啥?啥交往?我儿子跟你儿子?”

“阿姨……”林渝匆匆上前几步,一把抓住陈母的手腕,脸上一片哀求之色,“我求您了,您别说……”

陈母皱眉甩开他的手:“就是交往啊,处对象,男生跟女生之间那样。”

她话还没说完,林渝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陈母一惊,正想拉他起来,却见林渝捂着胸口,疼得脸色煞白,额上迅速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

“林渝!”

“小渝!”

第30章

林渝的心脏病突然发作,林母和陈钰顿时都慌了。陈钰反应最快,连忙一把把林渝接在怀里,把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保持呼吸畅通,同时从林渝怀里找出了一瓶药,他看了一眼,连忙让林渝把药服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林母一脸慌张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却插不上手。陈父则嗔怪地看了陈母一眼,陈母回看他一眼,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林渝身体有问题。

在药物的作用下,林渝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紧锁的眉头松动了些,陈钰擦擦他额角的汗,轻声问:

“你怎么样?”

林渝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回答:“好多了。”说完又抬头看向蹲在一旁的林母,安抚性地笑了笑,虚弱道,

“妈,我没事,别担心。”

林母吓得手都在抖,听了林渝的话,才一把抓住林渝的手,眼里带着泪,她抹了抹脸:“小渝啊,你可吓坏妈妈啦。”

林渝回握着女人的手,挣扎着从陈钰怀里起身,然后扶着林母一起站起来。他的目光扫过陈母、陈父,以及站在不远处的易子琛,最后回头看了陈钰一眼,轻声说:“钰哥,我先送我妈出去……”

说完把握着林母的手,缓步向医院外走去。

陈父和陈母都没拦,怕真把林渝气出个好歹来,但陈钰却忽而心底一慌,急急喊了一声:“林渝!”

林渝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林母连忙死死握住他的手。

“……你会回来吧?”陈钰问。

林渝微微一笑:“会的,钰哥。”

等林渝带着林母出去了,陈钰只看了陈父、陈母一眼,转身就要向办公室里走。

“陈钰!”陈母叫道。

陈钰停住脚,却没回头:“妈,您回去吧。”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也绝不会跟林渝分手。”

陈母有些难过地看着他:“你就那么确定,那个小孩儿会选择跟你在一起吗?你没看见,他在他妈妈面前是什么样的态度?”

“如果他真的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就不会遮遮掩掩。”

陈钰转过头来,面带疲惫:“妈,上次您费尽心机拆散了我和文轩,这次又想用同样的招数拆散我和林渝么?您就一定要我孤独终老吗?”

陈钰这话说得十分大逆不道,陈母听了却没有生气,只觉得心痛,眼含热泪地说:“妈只是希望你找个好媳妇儿,好好地过一辈子……妈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陈钰闭了眼:“不可能的……妈,没有林渝,我也不会结婚的。不可能的。”

“走吧。”庄悯拉着易子琛的手说,“别看了。”

易子琛没说话,没有挣扎地任庄悯拉着他,一路出了医院。

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易子琛无法插手,却让易子琛又一次从心底里感受到一阵阵的寒冷,又觉得有些讥讽。

庄悯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可即便如此,易子琛的手仍旧是冰凉的。

“别再想了。”庄悯说,“我们回家吧。”

“回家?”易子琛这才回过神,庄悯已经拉开车门,将他塞到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嗯,回家。”

关好车门,庄悯从另一侧上了车,将车从停车场里倒出来,开出医院,驶到大街上。

“晚上想吃什么?”庄悯问。

易子琛望着路的前方,面上淡淡地:“随便。”

庄悯腾出右手来,握住易子琛的左手:“别难过。”

易子琛侧头看了他一眼,唇畔扯起一抹微讽的笑:“我为什么要难过?”

庄悯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易子琛的手拿到唇边亲吻。

“不难过就好。”

回到家后,庄悯做了晚饭叫易子琛来吃,虽然易子琛说没难过,可庄悯总觉得他情绪不高,因此一边吃,一边捡了这几天博物馆发生的趣事说来给易子琛听。

说得久了,易子琛的表情才看起来好了些,庄悯算了算日子,问他:

“子琛,你生日快到了吧?”

易子琛一想,自己生日是11月2号,还有两周,于是点点头。

“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庄悯笑着问。

易子琛少年的时候,每年生日都会收到各式各样数不清的礼物,可自从母亲去世后,便很少再收过什么礼物了,也不过生日。因此道:

“没有。”

庄悯:“那我就随便送了啊?”

“如果送的你不喜欢,也不能嫌弃。”

易子琛弯了弯唇,想起庄悯生日时送他的那串檀木珠,眼里带上一抹笑意:“你生日是你送我礼物,我生日也是你送我礼物,你岂不是亏了?”

庄悯很实诚:“我生日时送你礼物,是想追你。你生日时送你礼物,是为了庆祝,怎么能一样?而且我现在不是追到了吗,这就不亏。”

易子琛笑了一下,问:“那你这次打算送我什么?”

“还没想好呢。”庄悯说,“而且说出来就没有惊喜感了。”

“惊喜感?”易子琛道,“那我期待一下。”

两人正说着话,庄悯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

“是恬恬。”

随后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很温柔:“怎么了,恬恬?”

易子琛没去听他们兄妹俩的对话,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等洗完碗筷出来,庄悯已经打完了电话,见他出来,便招手道:

“过来坐。”

易子琛在他身旁坐下,听到庄悯道:“记得上次你见着的那个谭女士吧?”

“嗯,”易子琛点头,“怎么了?”

庄悯道:“这周末她约恬恬吃饭。”

易子琛闻言皱了皱眉,前妻约现任吃饭,怎么听都不是什么好事,“恬恬同意了?”

“嗯。”庄悯点头。

易子琛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你不放心?”

庄悯道:“说不上吧,但总有些在意,恬恬说想让我那天也去那儿坐坐,不用做什么,在附近坐着就行。”

“你跟我一起去吗?”庄悯看着他问。

易子琛一点头:“行啊,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

谭君如将庄恬约在了一家西餐店,她向来时间观念极强,提前了一刻钟到达约定好的地点,坐了没几分钟,庄恬也到了。

谭君如遂站起身来,冲庄恬矜持地微微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谭君如。”

庄恬伸出手,与她轻轻握了一下:“我是庄恬。”

谭君如注意到庄恬手心有汗,于是笑了笑,道:“坐。”

“初次见面,庄小姐看起来比照片上还漂亮一些。”

庄恬局促地坐着,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哪里。”说完便没了词,实在不知该怎么打发对面这种类型的女人,索性闭了嘴一声不吭。

谭君如已经点好了餐,服务员很快送了上来,说了一声“请慢用”就下去了。

谭君如也不绕弯子,说道:“我就开门见山了。”

“我是谢嘉宁前妻,你也知道了,同时也是谢荀的母亲。我今天来这里,是作为谢荀的生母来的。当初孩子自愿选择留在谢嘉宁这儿,我也就同意了,但是这不代表我不关心他的成长。”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谭君如问了一句。

庄恬轻轻点头,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向斜后方瞥去。那里正坐着庄悯和易子琛,看到那两个身影,庄恬觉得心下安定了些。

“谢荀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虚岁十三,是个在上初一的大孩子了,很多事情他都有了自己的想法。我跟他聊过你……”谭君如顿了顿,注意到庄恬的握着叉子的手握得指节发白,又继续说,“说实话,谢荀挺喜欢你的。”

庄恬心中一松。

“但是是作为对姐姐的喜欢,而不是作为母亲。你应该明白,对于他来说,很难接受一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姐姐成为自己的继母。”

谭君如顺着庄恬时不时飘走的眼神看过去,注意到不远处坐着的两个男人,这一看,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庄恬却没注意到。

庄恬咬着唇说:“我明白。”

“可是,”提到跟谢嘉宁有关的事情,庄恬就凭空添出一些勇气,解释道,“谭女士,或许我并不够资格作您孩子的继母,我并不强求他一定要叫我妈妈,我会尽力地对他好,不苛待他,尽力照顾他。”

“但是结不结婚是我跟谢嘉宁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资格决定。”

谭君如闻言笑了笑,目光在自己的手机上停顿了一秒,说:

“婚姻应该是两个家庭的事,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庄小姐应该明白谢嘉宁父母对你的态度,当然,这个不在我操心的范围内。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有心提醒你一句。”

“还有,听说庄小姐曾经在谢嘉宁的公司实习过?有考虑过以后的工作吗?是否会继续在公司工作?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公司的人是都认识你们俩的,如果你们的事传出去,你想想,外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谢嘉宁?”

“你会成为他们口中勾引上司博上位的狐狸精,谢嘉宁会成为潜规则下属的无良上司。”

谭君如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难听,表情依旧很轻松,甚至带了点满不在乎的笑意,她看着庄恬的表情,知道这小丫头可能是被吓到了,问道:

“所以即便如此,你也要跟谢嘉宁结婚吗?”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