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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池娇 下+番外——眠琴柳岸

第31章

来自双方父母的阻挠,来自社会的恶意,来自孩子的不接受,种种般般,都成为横在庄恬与谢嘉宁面前的障碍,生生在他们面前隔出一条巨大的鸿沟,仿佛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才二十岁的庄恬胸中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抓紧,让她喘不过来气。

谭君如又问了一遍:“所以即使是这样,你也要跟谢嘉宁结婚吗?”

要结婚吗?庄恬的嘴唇抖了抖,想起在来的路上,易子琛问她的话:

“你觉得谢嘉宁爱你吗?”

她回答说爱。谢嘉宁一定是爱她的,而谢嘉宁会跟谭君如离婚,自然就是不够爱她。

庄恬在桌下握紧了拳,不知是在说服谁地想,所以在谭君如面前,她完全不必胆怯,不必在意她是不是个一个高级白领或者金领,不必在意她取得过多少成就。

“是。”庄恬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谭女士,”迎着谭君如诧异的眼神,庄恬深吸了口气,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能让我不跟谢嘉宁结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不爱我。”

“你所说的种种都不能阻止我,也无法让我退缩,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不在乎。”

“对于谢嘉宁的父母,我会尽力做到一个儿媳应该做到的事情;对于谢荀,我会尽到一个母亲的本分。至于别的,不在我考虑的范围内。”

她拿谭君如的话,又原样堵了回去。

谭君如的眼神有些讶异,随后笑了笑,没有评价。正在这时,西餐店门口有个男人推开门,快步跑进来,他四处一看,看到靠窗而坐的庄恬,以及那个已经离婚多年的前妻谭君如,脚步兀地一顿。

谭君如依旧是自信从容的模样,眉宇间都透着傲气,反观她对面的庄恬,手指绞着一角,身体紧绷,明明紧张又害怕,却死撑着挺直了腰板,直视着谭君如,不肯露怯。

谢嘉宁放下在耳边的手机,喘着粗气向两人大步走过去,心脏不自觉地抽紧——刚刚庄恬跟谭君如的所有对话他都听见了,也正因为听见了,才对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更加心疼。

谭君如早已经看到了他,微微一笑:“来了?”仿佛笃定他会这时候来一样。

谢嘉宁一听就气血直往脑袋上涌——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把一切都算得准准的,什么都控制在她的手里。

庄恬闻言回头一看,惊惶的眼对上谢嘉宁的目光,她眼眶一热,几乎就要哭出来,可看着谭君如还在,生生把眼泪忍了下去。

谢嘉宁立即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庄恬的头发,轻声安慰:“我来了,对不起,没事了。”

谭君如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轻笑了一下:“看来虽然很多年没来了,我对这儿的交通状况估计得还比较准确。”

庄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谢嘉宁压抑着怒气对谭君如说:

“你这样有意思吗?你是在捉弄我,还是捉弄她,还是捉弄我父母?”

谭君如轻“哼”了一声:“你扪心自问,听到刚才那番对话,你不高兴么?”

谢嘉宁拉起庄恬,冷冷看着谭君如:“这是我跟恬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无权插手。”说完就要走。

“谢嘉宁!”谭君如突然叫了一声。她这一声声音很大,顿时吸引了西餐厅里其余食客的目光。

谢嘉宁停住脚步,回头咬牙切齿地说:“你既然已经退出了我的生活,就不要再回来随便干预。”

谭君如当即反驳:“你以为我在乎你过什么生活?我在意的是谢荀,那是我的儿子!”她格外强调了“我的儿子”四个字,这四个字就像是从她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多年来独自吞咽的思念与关切。

谢嘉宁毫不客气:“我相信恬恬会比你更适合当一个母亲。”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能伤害一个母亲了。

谭君如镜片下的眼眶似乎有些发红,却冷笑了一下:“就算她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以为你就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么?你连一个合格的丈夫都不是。”

“你看看你现在,”谭君如冷笑,“连一个小姑娘都照顾不好,不,你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小姑娘心里还清清楚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该怎么做,你却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谢嘉宁铁青着脸,却没有反驳,直到今天听见庄恬这番话,他才明白庄恬是用着什么样的决心要跟他在一起,才发现自己之前那样犹疑不决是如何的可耻,所以他只是拉着庄恬的手,向谭君如重复了一遍:

“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没有你多言的余地,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他便带着庄恬大步走出了西餐厅。

被他拉着的庄恬也从刚才谭君如的话里听明白了,知道了这一阵子谢嘉宁的犹豫态度,她忍着没发作,被谢嘉宁拉着出了门。

这边谭君如冷着一张脸,看到两人出去后,才“哼”了一声,也没有继续吃的欲望,去付了款之后,心中的怒气犹自不平,高跟鞋踩得“嗒嗒”作响,却在出门前想起坐在那边的易子琛,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易子琛也恰好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熟悉。这是易子琛感受。

又是他。这是谭君如的想法。谭君如微眯了眯眼,随后转身走了。

等谭君如的身影早已经看不见了,庄悯拍拍易子琛的肩:“我们也该走了。”

易子琛这才回神。

庄悯无意地嘟哝一句:“那位谭女士刚刚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是什么意思?那眼神看着不是什么好意啊……”

易子琛心中微动,刚刚谭君如的眼神他也注意到了,那眼神就仿佛她认识他,不是第一次见。可他们除了上次在公司的一面之缘,又是确确实实没有见过。

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呢?

那个眉眼……脸型,易子琛皱眉,总觉得像一个人,一个他不愿想起的人。

而且,她也姓谭。易子琛想。

这个猜想莫名让易子琛有些恐慌,如果她真跟他有关呢?……那她在这儿出现,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会来?

“走吧。”在易子琛想着这些的事情,庄悯已经付完款走了过来,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旋即皱了眉,“你手怎么这么凉?”

易子琛抿着唇摇摇头:“没事。”

两个人从西餐厅出去,谭君如已经没了人影,但庄悯却知道,庄恬听了刚才谭君如的话,是绝对不会跟谢嘉宁走的,因此在停车场及附近找了找,果然找到角落里的两人。

庄恬眼睛是红红的,却没有哭,她盯着谢嘉宁,一句话也没说,是谢嘉宁在说话: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们先回去好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去慢慢说,你现在太激动了。”

好半晌,庄恬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回去?回哪儿去?你家?”

谢嘉宁拉着庄恬的手不让她挣脱:“我知道之前是我错,我承认,但是你起码给我一个认错的机会,让我补偿你行么?”

庄恬死命地挣也挣不出来。

“恬恬!”庄悯及时地出现。

庄恬看到他,嘴巴一扁:“哥……他不让我走。”

庄悯拧着眉头,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庄恬的手腕,盯着谢嘉宁说:“放手。”

谢嘉宁窒了窒,小舅子惹不起……一低头又对上庄恬恨恨的目光,谢嘉宁无奈,只好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末了补了一句:

“那等你冷静下来,我再去找你,行么?”

庄恬揉着手腕没说话,庄悯拉起她:“我们走吧,先到我那儿去。”

庄恬这才点点头。

易子琛站在不远处,见到谢嘉宁一脸又是懊悔又是愧疚的,不知怎么的有点同情,但是又觉得这人活该,也没多表示,就跟着庄悯一起离开了。

庄悯把庄恬带上车,两个人一起坐在后座,易子琛开车。

等车上了路,先前一直憋着不肯哭的庄恬才终于趴在庄悯怀里哭起来,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哭得止也止不住。

庄悯只好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哥在这儿,没人再欺负你了……”

说实话,易子琛很少看见像庄恬这么能哭的人,都不带喘气的,她哭了一路,直到下车时,还在抽泣,眼睛里都是泪,被庄悯牵着上了楼。

易子琛打开门,庄悯又把庄恬牵到沙发上坐着,继续哭,等庄恬哭完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她似乎哭累了,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发呆,连眼珠也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饿了吗?”庄悯问她。

庄恬停顿了一两秒,眼珠这才动了动,然后转了转,看向庄悯,扁着嘴巴:“……饿。”

易子琛闻言在厨房里回了一句:“饭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庄恬点点头,委屈巴巴地说:“我渴。”

庄悯似乎有点想笑,看着她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又有些不忍心笑,摸了摸庄恬的脸:“哥哥给你倒去。”

“嗯……”庄恬点头。

等庄悯把水倒来,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大杯才停下,然后抱着庄悯说:“谢谢哥……”

庄悯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没说话。

此时庄恬才缓过劲来,得了空打量房间陈设,瞅了瞅自己坐的沙发,再瞅了瞅在厨房的易子琛,明白了自己在哪儿,于是犹疑着问:

“哥……你们同居了?”

第32章

庄恬这个问题让庄悯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没同居吧,这一阵儿他又确实是住在易子琛这儿,说同居吧……又不像那么回事儿,他房子还搁那边儿租着呢。

在庄恬带着好奇又惊讶的炯炯注视下,庄悯硬着头皮点了头:“算是吧……”

庄恬一听眉毛扬得老高:“什么叫算是?”

庄恬还想说话,就看到自己哥哥抬起头看向厨房那边,眼睛里的神采温柔得要腻死人,她跟着转头一看,易子琛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弯腰将菜布到桌面上,修长的手拖着盘子,纤细的指节如玉石一般,白瓷的盘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易子琛抬起头:

“可以吃饭了,去洗洗手吧。”

温柔的灯光打在他乌黑的发上,易子琛的神情难得没有疏离,反而显得别样温柔,似乎已经从见了谭君如后的反常情绪里出来了,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看着这一幕,庄恬心里突然有些感慨:难怪哥哥对他一往情深情深似海。

这也太他妈的帅了吧!

在庄恬发花痴的时候,庄悯已经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发什么呆,去洗手!”

庄恬“哎哟”一声,捂着脑门儿咕哝:“哥你轻点儿!”

易子琛忍不住笑起来,继续到厨房里将另两盘菜端上来,盛了饭,布好筷,服务周到。

庄恬这是第二次在易子琛家吃饭,上次还是庄悯过生日那天,一转眼都半年了,想到这里,庄恬就问起:

“琛哥,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啊?”

易子琛抬眸看她,笑道:“怎么,你也要送我惊喜吗?”

也?庄恬一瞥庄悯,然后转了转眼珠,咬着筷子笑说:“就怕我送的你不喜欢,你喜欢什么呀?”

易子琛失笑摇头:“不用了,你自己也是个小姑娘,送什么礼物啊。”

“那不行,”庄恬说,“你是我哥男朋友,就相当于也是我哥,哥哥过生日,怎么能不送呢?”

“那你就随便看着送吧。”易子琛说。

在庄恬皱着眉头思考这当儿,目光突然扫到墙上挂着的油画,眼睛一亮,说:“琛哥,你喜欢油画吗?”

易子琛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墙上的画,脸色顿时僵了僵,又很快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一般吧,没有特别喜欢。”

庄恬只顾着看墙上的画,没注意到易子琛的反应,庄悯注意到了,看庄恬还想问,连忙叫了一声:“恬恬,食不言。”

庄恬愣了愣,转头看到易子琛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讪讪地低下头:

“不好意思啊琛哥……我不知道。”

“其实没什么。”易子琛接话说,“以前一个朋友送的,觉得挺有意义的,就挂那儿了,平时我都注意不到它。”

庄恬悄悄去瞅庄悯,试图从他那儿看出什么,没想到庄悯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庄恬结合易子琛的表情和语气,再结合画上的内容,猜想了一下,迟疑着问:“……前任?”

她话音刚落,便见易子琛的目光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色彩,仿佛是疼痛,又仿佛是恐惧,厌憎,愧疚,等等太多情绪,让庄恬无法辨明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然而那一瞬又实在太过短暂,不过是下一秒,易子琛就恢复如常,又让庄恬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而易子琛实际上表现出来的反应只是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嗯。”

庄恬闻声反射性地去看庄悯,只见庄悯神色如常,甚至无动于衷。易子琛的前任,按理说庄悯应该是有了解的,但庄悯刚才又分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庄恬也没法继续再问下去了。

她自己的事情还一堆烂摊子没处理好,实在没心力操心别人的事。

吃了晚饭,庄悯开车送她回学校,等庄悯回来时,易子琛正看着墙上那幅画出神。

易子琛有一句话是可信的,他平时不会去注意那幅画,因为画框上有清晰可见的灰尘,也不知多久没擦拭过了。

庄悯没有多问,拿了块抹布浸了水,拧干了来擦。

随着擦拭,画上的内容更加清晰的被显露出来,浓墨重彩的上色,线条分明的肌理,画上的身体与容颜,真真切切就是这个在看画的人。

“你不想问我什么吗?”易子琛突然说。

庄悯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说,我就听。如果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易子琛叹了口气,似乎对庄悯这个性格很无奈,解释道:

“他是我在法国留学时的男朋友。”

“我们交往了两年,然后分手了,我就回国了,来了这儿。”

庄悯看着他轻声问:“为什么分手?”

易子琛避开他的视线,沉默了好半晌才回答说:“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庄悯注意到易子琛眼睛里似有一片沉沉的夜色,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伸手握住易子琛的手,轻声说:“今天累了,早点休息吧。”

易子琛点头:“嗯。”

近来天气渐冷,东北有些地区已经降下了初雪,周三那天,C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下午两点,易子琛在办公室里层层叠叠的文件里抬起头,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地一抬眸,看见窗外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易子琛手上动作一顿,拉开椅子走到窗边,打开窗。

一股寒气顿时逼进来,沁人心肺,让倦怠的神经略微清爽了些。

雪花并不大,却密集,下得没有停止的趋势,直到易子琛下班时,仍然在下。

易子琛刚刚走出公司门口,就注意到不远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正是庄悯。

庄悯不知道在那儿等了多久,头上落了雪,时不时地拍一下,雪花便星星点点地缀在发上,活像是少年人白了头。庄悯的肩上、手臂上也有雪,因为十分寒冷的缘故,雪花落到衣服上并不会化,反而堆积在那里,若是站得久了,不免整个人都被覆盖成一个雪人。

并不太明亮的灯光投在庄悯身上,在雪地上拉出一个斜斜的、长长的影子。

庄悯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了半张脸。易子琛看见他跺了跺脚,去去脚上的寒气,眼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突然,他似乎看到了易子琛,露出的半张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然后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大步向易子琛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喊:

“子琛,你下班了?”

易子琛走过去,在庄悯身前停下,抬手扒了扒他头发上的雪花,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积雪,皱着眉头说:

“你不知道冷么?下这么大雪,你就在这儿站着?”

“你要是想找我,为什么不进去找?”

庄悯扒开围巾,露出嘴巴,咧嘴一笑:“不冷。”

“不信你摸摸我的手。”

庄悯说着,果真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易子琛抬手去握,手心还是温热的,但比起平时庄悯手上的温度,却显得冰冷了,因而易子琛用力握了握,有些责怪道:“明明就凉了。”

庄悯看着易子琛,眼睛里闪着星星般的光彩,满满都是笑意,轻轻说:“对不起。”

易子琛的手又紧了紧,连心也跟着紧了紧,却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庄悯的手心传出来,沿着手臂,流入到他心坎里,暖得一塌糊涂。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便凑上前,在庄悯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庄悯脸上闪过讶异。

感受到他的脸是冰凉冰凉的,易子琛把围巾给他拉起来,遮住脸,然后说:“以后想找我,就到公司里面去,我不怕,不用避什么嫌。”

“知道吗?”

庄悯轻轻笑着点点头:“好。”

易子琛抓着他的手拉到自己口袋里,索性他口袋够大,才塞下两个人的手,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一边问:“你来找我干嘛?”

庄悯说:“今天是你生日啊……我来接你。”

易子琛看了他一眼:“就这么接?”

庄悯挠了挠头:“我车今天限号。”

易子琛无言,又问:“你怎么下班这么早,从博物馆过来,坐地铁还得半个小时吧?”

庄悯:“我请了假,提早下班了。”

请了假,不用问都知道是为他准备生日了。易子琛闻言便抿了唇,不说话了,庄悯看他不说话,也不说话。

等两人到了车上,易子琛把庄悯塞进副驾驶座,自己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去时,庄悯正在系安全带。

易子琛便按住他的手,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刚才那个试探性地蜻蜓点水的一下,也不同于以往任何敷衍的或是带着欲望的吻,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而忘情地,带着易子琛从未有过的激荡起伏的情绪。

激荡起伏。易子琛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又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清醒过。

现在,此刻,他只想吻庄悯。

胸腔中那种只因庄悯而时不时出现的酸涩的、胀胀的、又温暖的情绪,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充盈程度,这种强烈而巨大的情绪充斥着易子琛,让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于是他用力地吻,吻得仿佛要溺死在这一刻里,吻得两人唇舌间都有了血腥味。庄悯渐渐觉出他的不对劲来,使了些力道把易子琛拉开,问他:“你怎么了?”

易子琛捧着他的脸,眼里似乎有淡到看不见的水色,像是泪光,他低下头,在庄悯唇畔低语:

“庄悯,我们回家吧。”

第33章

路旁的行人一步一个脚印踩在积雪里,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发上,虽然才五点,天却已经黑了,霓虹灯亮起来,给飘落的雪花也覆上一层绮丽的色彩。

庄悯因为易子琛反常的态度有些发愣,但他很快笑了笑,握住易子琛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

“好啊,我们回家。”

头一次,易子琛感觉从公司到家里这段路程这么远,到了车库里,停好车,上楼,打开门进屋,庄悯刚打开灯,就被易子琛一下子按在了门板上。

庄悯后脑勺在门板上磕了一下,磕得头晕目眩,没来得及反应,易子琛就吻了过来。

易子琛的吻向来强势而富有侵略意味,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生吞入腹。庄悯刚开始被吻了个七荤八素,差点没喘过气,但很快反应过来,适应了易子琛的节奏,并反守为攻,两人一边吻一边挪着步子,直到一起摔在了沙发上,庄悯才找回些神智,摸着易子琛的脸侧问:

“你今天怎么了?”

易子琛此时也冷静了一些,微微喘息着,抚额拍了拍庄悯肩:“你先起来。”

庄悯依言从易子琛身上起来,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回答。

易子琛也确实在思考,然而他思考的却是别的问题——怎么他好像在庄悯这儿占了下风???

刚刚他竟然被压了???

……

“怎么?”庄悯问。

易子琛抬眼看了他一眼,算了,先不想这个,“我饿了,饭做好了吗?”

庄悯点头:“做好了,怕凉了,在锅里热着呢。”

“嗯,那就好,”易子琛点头,“可以端上来吃了。”

庄悯又笑了笑,倾身吻了吻易子琛的额:“好。”

这个吻又让易子琛开始怀疑人生:怎么像哄媳妇儿的?

庄悯今天的晚饭显然是下了功夫的,整整摆了一桌子,他一边上菜易子琛一边说:

“你是不是被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给荼毒了,我们两个人,这也太奢侈太铺张太浪费了。”

庄悯闻言笑说:“一顿管三天,接下来就三天吃剩饭吧。”

易子琛“啧”了一声:“剩饭你自个儿吃吧,我们小资不吃。”

“小资?”庄悯笑了一下,顺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红酒来,“小资要来点红酒吗?”

易子琛接过红酒,手法娴熟地倒了两杯,不愧是常年混迹于风月场的人。

接着庄悯又拿出一个蛋糕,不大,说:“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些,所以买了个小的水果蛋糕,吃一点儿。”

易子琛笑着应了,招呼他:“先吃饭吧。”说着举起酒杯,“来,小资一下。”

玻璃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易子琛仰头喝了,酒红色的液体透过浅色的唇滑入,喉结滚动,别样撩人。

等易子琛喝完放下酒杯,见庄悯正看着自己发呆,他弯唇一笑,指尖敲了敲桌面,启唇道:

“收收心,先吃饭。”

庄悯眨了眨眼:“你不知道秀色可餐吗?看着你就饱了。”

易子琛挑眉:“好吧,那你就看着我吃好了。”说着夹了一筷子锅包肉,嗯,外酥里嫩,甜而不腻。

“手艺不错。”

庄悯闻言笑道:“喜欢的话,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那可别。”易子琛说,“要是天天吃,说不定就不喜欢了,不过……”易子琛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你那房子到期了吗?”

“没呢。”庄悯摇头,“还有好几个月。”

“退了吧,别住了。”易子琛说,“搬到我这儿来,省得折腾。”

庄悯愣了愣,这还是易子琛第一次明确表示要他搬过来。

易子琛看他发愣,笑问:“怎么,不乐意?刚刚还说要天天做给我吃呢。”

“好,明天就去跟房东商量。”庄悯答应得很快。

他说完,突然神神秘秘地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礼盒,上面还仔细用丝带系了一个繁复的法式蝴蝶结。

“礼物。”庄悯伸出手。

易子琛挑了下眉毛,心中忽而有些期待,唇边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笑意,接过来随口问:“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易子琛失笑:“还整得挺神秘。”

礼盒并不大,大约也就长宽二十公分,高十来公分的样子,也不太重。易子琛打开礼盒,里面覆着一块真丝的布帛,揭开布帛,终于露出了礼物的真容。

那是一块青花瓷,准确地说是一块青花瓷残片,看形状约莫是一个高足杯上的主要部分,残片上的图案是比较完整的鸳鸯莲池纹,鸳鸯莲池纹是青花瓷乃至服饰刺绣中都常用的图案,是满池娇的一种。

鸳鸯在古代乃是爱情的象征,在图案中常常成双成对地出现,这个青花瓷残片上的也是,有一对比较完整的鸳鸯,但缺憾是,其中有一只鸳鸯的尾巴处不完整,随着其他残片断去了。

易子琛又仔仔细细地把这片青花瓷拿来看了一遍。高足杯施青白釉,莹润透明,胎骨表面上能看到细密的皮壳层,釉面不光滑,用手握摸有凹凸不平感,器身胎釉微闪青蓝,温润中略显淡蓝。

高足杯的高足与杯身以泥浆拼接,交接处可以看见黄色或浆色挤压泥浆,杯把足端的圈足厚薄不一,制作工艺较为粗糙。

细细打量一番过后,易子琛心里有了数,这竟然是一件元早期的青花瓷残片。

庄悯见他看得仔细,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易子琛抬头时才问:

“喜欢吗?”

易子琛点点头,解释说:“——其实我喜欢青花瓷,是受我妈的影响。”上次他只说了是家里人。

“我妈很喜欢研究青花瓷,家里摆了很多件藏品,元明清各朝代的都有,但只有元朝的,只有一些残片,没有完整的。”

“我跟着她,也就对青花瓷有了一些了解。后来她过世了,我就没再怎么碰过青花瓷了。”

末了,易子琛补了一句:“谢谢,我很喜欢。”

这样一件元早期的青花,虽然是残片,但主要图案还相对比较完整,估计没有几万拿不下来,往多了算十几万也是有可能的。

“喜欢就好。”庄悯笑说,“这是我在古玩市场淘来的。”

“本来也不知道要送什么,你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后来想着,你喜欢青花瓷,就去古玩市场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合心意的,就碰到了这个。”

“嗯,我很喜欢。”易子琛又说了一遍,而后把这块价值十来万的青花瓷小心收起来,跟上次庄悯送的那串檀木珠放在一起。

仔细把礼物收起来后,饭是要继续吃的。易子琛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格外地想喝酒,一杯接一杯,连连喝了好几瓶。等吃完饭庄悯切蛋糕时,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勉强吃了一口。

眼看庄悯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易子琛觉得头晕晕乎乎的,似乎有些醉了,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仰头灌了一口酒,站起身走到庄悯身边,扶着他的肩,一低头,便吻了下去。

红色的液体从一个人的口中渡到另一个人口中。庄悯睁大了眼睛,看见易子琛眼睛里有微醺的色彩,脸上飞起些淡红,发着烫,酒香和着易子琛唇上的温度,让庄悯脑子有些热。

红酒从两人嘴角流下来,顺着庄悯的脖颈滑到衣领下,易子琛“嗤嗤”地笑出声,沿着酒水滑过的痕迹向下舔舐亲吻。

很快他就听到庄悯的呼吸变重了,易子琛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抚过庄悯的胸膛、腰身,透过衣料后的触碰变成微微的痒,不动声色地让庄悯的体温不自觉的升高。

“庄悯。”易子琛凑在他耳边呵气,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庄悯耳侧,又痒又麻,但着若有若无的引诱,同时一手向庄悯已经半硬的身下抚去,直白赤裸的话语是最致命的毒药,烧去人的理智:

“我们做吧。”

轰的一声,仿佛一个雷炸响在庄悯的脑子里,庄悯呼吸微窒,又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鼓得像雷,血液拼命地往脑门上涌。庄悯抬手抚着易子琛的脸,倾身吻他的唇,轻声又郑重地回应他:

“好。”

所谓做爱,应该是建立在爱的基础之上,只有跟合适的人,才能做最亲密的事。

庄悯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践行的。直到此刻,庄悯才终于确定:易子琛也爱他。

……

等第二天早上,易子琛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还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是身后的酸胀、疼痛感是真实的,于是他下一秒就黑了脸,一巴掌拍在庄悯脑袋上:

“给我死起来!”

庄悯本来还在睡,被他一巴掌拍醒,睁开睡眼惺忪的眼,有些懵,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怎么了?”说完还打了个呵欠。

易子琛盯着他,自觉自己的人生都受到了冲击,他纵横Gay圈十余年,从没被压过,只有他上别人的,没有别人上他的,时隔数年他第一次再跟一个人在一起,没想到竟然就被压了,越想脸色越黑。

莫非是他年纪大了?

易子琛揉着有些酸疼的腰想。

第34章

庄悯嘴上没说什么,却在被子底下悄悄把手伸过来,替易子琛揉腰:“很疼吗?”他问。

易子琛瞪了他一眼:“要不你试试?”

庄悯自知理亏,不敢多说,手上不轻不重地给易子琛揉着腰。

易子琛咬着牙,强忍着没拍开庄悯的手,然后从牙缝里问:

“几点了?”

庄悯看了手机:“七点半。”

易子琛闻言吃了一惊:“啥?七点半了?”

庄悯点头。

易子琛:“靠,起床!”

易子琛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坐起身,可没想到一坐起身,身体便僵了僵,他低声骂了一句:“卧槽。”

……怎么这么疼。

庄悯慌忙跟着他起身:“要不你请一天假?”

易子琛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有些轻蔑的意味,然后简明扼要地吩咐:“去做早饭。”

庄悯挠头:“好。”

易子琛算着时间,快速地穿好衣服洗漱完,庄悯已经简单地做了个早饭,煎了几个蛋,烤了几片面包,足以应付一下了,风风火火地吃完早饭,易子琛拿起公文包就下了楼:九点上班,路上最少需要四十分钟,必须得快点,否则就要迟到了。

等易子琛冲出了门,庄悯一转头,发现易子琛车钥匙放茶几上没拿,连忙拿起车钥匙追出去:

“子琛,你的钥匙——”

两人过了急急忙忙的一个早晨,等庄悯到博物馆的时候,其实早已经过了上班打卡的时间,但他昨天已经跟领导报备过,领导颇为理解这些年轻人们的需求,因此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这一天的易子琛就没那么好过了,纵横Gay圈十几年,头一回被人压的他,可是十分不适应这个体位。

易子琛在办公室是怎么坐都不舒服,在心里把庄悯反反复复问候了八百遍,心想着要不是昨晚一时鬼迷了心窍……想到这里,易子琛脸色又是一阵黑,把前来送资料的小秘书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整天都战战兢兢的。

这天下班时,易子琛陡然接到一个转账,看了看发现是林渝,这孩子一下子打了一笔巨款过来,把欠易子琛剩下的钱都还清了,易子琛顿时觉得不对劲。

林渝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也应该不会是陈钰的,易子琛知道林渝其实心高气傲得很,不愿意花陈钰的钱,可是除了陈钰,又有谁会帮他?

联想那天在医院发生的事情,易子琛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就给庄悯打了个电话,说他去医院看看,哪知那边庄悯一听,会错了意,当即很紧张地说:

“我弄伤你了?”

易子琛:“……”

他有些无力,又自觉自己的人格尊严遭到了侮辱,好半晌才说:“……不是,我去看看陈钰跟林渝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上次一起打小偷……也勉强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庄悯只停顿了一秒,就说:“行,我陪你去。”说完就挂了电话。

庄悯是坐地铁火急火燎地赶到易子琛公司门口的,易子琛看到他,还有些愣,问:“你车呢?”

庄悯十分坦诚:“丢博物馆了,想蹭你车。”

这会儿正是下班的晚高峰,路上堵得跟什么似的,开车还不如走得快,易子琛忍着想下车的冲动,磨蹭了个把钟头才磨蹭到市一医。然而到了市医院才发现陈钰和林渝两个人都不在。

易子琛有些意外地问陈钰他们科室的人:“陈钰今天不值班吗?”

里面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抬了抬眼镜,说:“陈医生啊,他请假回家去了。”

回家?陈钰为什么会回家?易子琛追问:“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女医生又看了易子琛,突然认出了他:“哎,你是陈医生的朋友吧?我好像见过你几次……那天出事儿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出事儿?”易子琛有点懵,他很快反应过来,是说陈钰爸妈来医院闹的那天,忙问,“那之后我就不清楚了,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女医生闻言蹙了蹙眉尖:“后来?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陈钰爸妈又来了,把陈钰带了回去,那小孩儿后来莫名其妙地病倒了,那小孩儿也是先天心脏有点问题,经不起三番两次地折腾……”

女医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小孩儿上次发病,还是我接手的呢。”

易子琛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问了一句:“林渝现在不在这里?”

女医生点头:“出了这样的事,他妈妈就不想在这儿住了,强行转院了。”

易子琛闻言皱了眉,转头看着庄悯,庄悯就问:

“那你知不知道林渝现在在哪里治疗?”

女医生想了一下:“……好像是二医?”

“谢谢。”易子琛说完,拉着庄悯出了一医,他的步伐匆匆走到医院门口,蓦地听庄悯问:

“要去二医吗?”

易子琛突然住了脚,脑子一转,林渝的妈妈现在显然已经知道了他跟陈钰的事,她估计都没见过自己两个人,贸然去可能会引起他妈妈的误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看陈钰那天的态度,不像是会轻易跟他爸妈回去的,怎么突然又走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陈钰走了,林渝病了,那那笔钱是谁打过来的?

想完这些,易子琛又大踏步往前走:“去。”

还给自己找好了身份理由:“就说是陈钰的朋友,受陈钰之拖来看看林渝。”

“林渝的妈妈看起来不像是蛮不讲理的人,摊上这么个宝贝儿子,她心里估计想得最多的还是儿子的身体,我们去探望探望他,应该没问题。”

这一点易子琛想得没错,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打听了一下林渝的病房,敲门之后,林母看见两人的眼神显然很警惕,在他们自我介绍是陈钰的朋友时,警惕虽没能松下来,却也没赶他们走,让两人进了屋。

易子琛跟庄悯两个规规矩矩地向林母问了好,把带来探望的果篮放下,稍稍问过林母林渝的情况之后,大致了解林渝现在没什么大危险了,只是要住院观察几天。

随后易子琛又委婉地问林母有没有经济上的困难,需不需要帮助,没想到被林母一口回绝了,农村妇女客客气气地说:

“我代小渝跟你们说声谢谢,不过小渝已经答应我,不再跟那个人来往了,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不再来往了?这是个什么意思……陈钰知道吗?易子琛一时有些拿不准。

不过早先他从陈钰那儿知道,林渝的家庭条件并不好,看林母的面色又确实没有什么难处,联想着那笔神秘汇款,易子琛又问:

“这几天还有人来看林渝吗?”

林母:“小渝的老师啊、同学啊来过,哎,”说到这里,女人感叹了一声,“那老师可真是个好人,二话不说就拿钱帮了我们。”

“老师?”易子琛狐疑,林渝还有这么冤大头的老师?

林母说:“是啊,好像是姓白,白老师。”

易子琛闻言沉默了,还真有对学生这么大方的老师,随手就是几万?

因为林渝一直在休息,易子琛没法直接问他,也不好一直打扰,跟林母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出来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易子琛试图联系陈钰,却一直联系不上,电话一直显示关机,易子琛叹了口气,转头无言地看着庄悯。

庄悯在开车,不好做什么,因此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轻轻的覆在易子琛左手手背上,无声地安抚。

易子琛顿了顿,突然说:“我总有点不好的预感,好像最近要发生什么似的。”

“别想太多。”庄悯说。

或许是庄恬和谢嘉宁、陈钰和林渝这两边接连出事,加上那个奇怪的谭君如的出现,让易子琛感觉有些不安。

没想到易子琛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早,易子琛按时到公司上班,没想到快下班时,秘书进来说,有人要找他。

易子琛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谁了吗?”

秘书回答说:“一个年轻男人,他说他姓谭。”

易子琛闻言脸色僵了一下,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谭?哪个谭?”

秘书显然不知道自己顶头上司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公事公办地说:“就是言字旁,一个覃。”

一个指名要见他,又自称姓谭的年轻男人,除了那个人,易子琛想不出还有谁,何况,他才见了一个跟他很像的姓谭的女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过来了,易子琛想不信他们没有关系都难。

可是为什么呢?都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来找他。

易子琛死死握着笔,一时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老板,见不见?”看到自己老板半晌没作声,秘书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不简单,小心地问了一句。

易子琛此时已经恢复如常了,仿佛刚刚那个活见鬼似的不是他本人,他转了转笔尖,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犹豫,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点头:

“见。”

第35章

易子琛继续说:“你先替我接待一下他,我马上过去。”

秘书一点头去了,留易子琛一个人在原地失神。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都纷纷回潮,与那个人有关的事情,也都一桩桩、一件件,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像是突如其来的浪潮,声势浩大地翻滚过来,淹没了易子琛的口鼻,他宛如一个溺水者漂在海里,奋力挥动着四肢,却只是更深地往海底沉下去。

记忆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易子琛的心脏,不断收拢、再收拢,紧到窒息,明明被二十七八度的地暖包裹着,易子琛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脏漫出去,让他手足发凉。

易子琛冲到洗手间里,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他抬起头,看到镜子里那个人——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惨白的日光透过窗照进来,照得镜子里的人面色一样的惨白。

原来四五年了,他仍没能忘掉那些事情。

那个人的名字在心底转了几圈,渐渐浮出水面。

易子琛在心里想:谭修言,你来干什么呢?

另一边,谭修言正粗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跟秘书交谈。

谭修言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很白,五官轮廓也比一般亚洲人深邃,浅蓝色的眸子仿佛蓝宝石,头发却是黑色的,不太长,柔软地垂到耳际,看起来是个混血儿。

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谭修言与谭君如的五官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比如眉毛都比较细,眉尾上扬,眼尾细长,带起一丝莫名的锋利。

谭修言一直轻轻地笑着,动作随和而优雅,嘴里说话也不紧不慢。

或许秘书也觉得自己老板让客人等的时间有点长,加上这客人生得实在是好,被美色蛊惑的她饱含歉意地解释:

“谭先生,真抱歉,老板他可能手头有点急事,您别着急。”

谭修言似乎不太在意,眼睛里闪过耐人寻味的意味,轻轻说:“不要紧,我不急,可以等。”

易子琛只是在洗手间里冷静了一会儿,等他出来时,已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可见到谭修言时,心脏却仍不可避免地悸动了一下。

谭修言已经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微微一笑:“Lance,好久不见。”

易子琛目光一凝,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好久不见,Ywenn。”

秘书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转,敏锐地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刚想开口,就见易子琛微瞥了她一眼:

“这里不用你了,你自己忙去吧。”

秘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扯起笑容:“是,我明白。”就匆匆出去了。

她跟着易子琛这么久,还没见过易子琛这种表情,莫名感觉危险。

等秘书出去了,易子琛抽回自己的手,谭修言却微笑着用指尖挠了一下他的手心。

易子琛不由得呼吸一顿,收回手,问:“你来干什么?”

谭修言眨了眨眼,笑着说:“来找你啊。”他注意着易子琛表情的每一丝变化,继续说,“我一从姑姑那儿得知你在这儿,就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就为了找你。”

“你姑姑?”易子琛轻吐了一口气,说,“难怪我看着她就觉得眼熟,总觉得像你……”

“是啊。”谭修言兀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希冀,轻声问,“Lance,五年没见了,见到我你不高兴么?”

易子琛:“说实话,没什么好高兴的。”

谭修言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又逼近了一步,直视着易子琛的眼睛,微笑着说:“我知道,你现在有一个新的男朋友了是吧,好像叫庄悯,还是什么?”

谭修言进一步,易子琛就退一步,却在听到这句话时面色微变道:“你又想干什么?”

谭修言目光闪了闪,他仍在笑,眼底却无端多了些冷意:“你很喜欢他?”

易子琛微微皱眉:“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牵扯到别人身上。”

谭修言闻言蓦地沉下脸,抓住易子琛的手:“你真的喜欢他?”

“修言,”易子琛放缓了语气,握住他的手,“你别这样。”

谭修言咬了咬牙,“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下,端起秘书刚刚给他泡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把咖啡杯“啪”地撂在桌上,冷声说:

“那你想我怎么样?”

“我大老远地从法国飞回来,就为了找你,然后你却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告诉你,”谭修言盯着他说,“我回国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谭修言下了最后通碟:“还是说,你希望那个庄悯,跟以前的Adrian一样? ”

“谭修言——”易子琛终于变了脸色,“你一定要这样吗?”

谭修言嘴唇颤了颤,红了眼睛:“那些事情——我都不计较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易子琛倏然握紧了拳,却没有回答。

这时秘书来敲了门,在门外说:“老板,下班时间到了,我可以先走么?”

易子琛平稳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回答说:“你下班吧。”秘书在门外应了一声,离开了。

谭修言还盯着易子琛,目光如实质一般,直勾勾、赤裸裸,让易子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最后易子琛终于发了话:“修言……Ywenn,下班了,咱们出去说吧,好吗?”

谭修言:“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随即他目光一瞥,“噢对了,你现在有个男朋友,应该是不会愿意让他见到我的。”

“不过正好我现在并不想见他。那就去我家吧。”谭修言下了决定。

易子琛微皱着眉头,却没有反对。

路上,谭修言的司机开着车,谭修言和易子琛坐在后座,路两旁的行人、房屋飞速地倒退。

谭修言偏着头看易子琛,见他一直沉默不语,有些不满地发问:“Lance,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易子琛抿了唇,半晌才干巴巴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三天前吧,”谭修言说,“回来后倒了下时差,打听了你的情况,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刚开始我是想来找姑姑玩,她也同意了,没想到后来又突然千方百计地让我别来,我一看就有问题,问她怎么回事,她才告诉我,是你在这里。”谭修言微微笑着说。

“你姑姑见过我?”易子琛问。

“没有,”谭修言说,“但是她看过你的照片,我给她看的。”

易子琛这才明白,为什么谭君如似乎认识他似的,而他却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谭修言来找他的目的。

易子琛是在22岁时去法国留学,读的是金融,在那里碰到了刚上大学的谭修言。当时是易子琛先追的谭修言,刚开始说不上多认真,只是看着谭修言长得很漂亮,而且性格有趣,行事无所顾忌,胆大包天。

两人交往后,易子琛才慢慢地对谭修言上心起来。这么多年来,易子琛除了少年时对周重远有一点青涩的爱恋之外,若说再有爱过谁,便只有谭修言了。

他是真心喜欢谭修言,真心地爱过,也是实实在在考虑过要跟他结婚。

“Lance,”谭修言看易子琛在出神,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说,“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在想了。”

谭修言现在是暂住在谭君如的家里,欧式风格的别墅,比易子琛这五年辛苦奋斗赚来的公寓大了不知多少倍。

谭修言把他带了进去,随口问他:“易伯伯最近还好吗?”

“不知道,”易子琛说,“快半年没联系了。”

谭修言似乎有些讶异:“当初易伯伯把你带回来,我以为你们的关系会缓和的。”

提到易梦奎,易子琛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我跟他没有什么好说的。”

谭修言并不在意这些,也知道易子琛不喜欢,略一点头就不再提,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光盘,向易子琛示意:“喏,你看,我还保留着。”

易子琛目光落在那个光盘上,顿了顿。他当然还记得那是什么,那是他当年特意录的视频,刻成光盘后,送给谭修言的圣诞礼物。

“留着也没什么用,”易子琛说,“还不如扔了。”

谭修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才不扔。”他像拿着一个绝世珍宝,将光盘放进电脑里,“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圣诞礼物,我要一直珍藏着的。”

谭修言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他看过千百遍的视频打开。

视频的开头是一片紫色的花海,位于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每年七八月份时,便是无数游人向往的景点。随着镜头移转,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那是22岁的易子琛。

比起现在年近三十的易子琛,画面中的人眉眼里都是笑意,年轻而富有朝气,他只看了镜头一眼,便闭上了眼睛,手中的小提琴随着他的动作流出一串优雅的音符。

那是爱德华埃尔加写给妻子爱丽丝的Love‘s Greeting,整个旋律弥漫着甜蜜美好而温馨的氛围。

然而没等曲子结束,易子琛就“啪”地点了退出,谭修言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浅蓝色的眸子好像会说话:怎么了?

易子琛垂着眼睛:“Ywenn,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经很久不再拉小提琴了。”

“我只想问你,你来找我干什么?”

第36章

谭修言的眼睛眨了眨,他的睫毛又长又翘,当他睁大眼睛看着别人时,便总透着一股无辜的味道,可易子琛知道,谭修言远不是他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

谭修言不愿对他发火,因而脸上还是笑着的:“你不知道吗?”

“Lance,我来这里都是为了你啊,我想你,想来见你。”

易子琛看着他:“见我——还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谭修言反问。

易子琛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当它没发生过,既然都已经这么久了,就让过去的都过去不好吗?我已经……”

“胡说!”谭修言打断他,“什么过去不过去,你凭什么跟我说过去?”

他说得咬牙切齿:“这是你单方面想说结束就结束的吗?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易子琛无言地看着他,好半晌才说:“……是我对不起你,我……”

“对不起。”

谭修言:“你除了这一句,还会说什么?”

易子琛别开脸:“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谭修言说得理所当然:“我要你现在,跟那个姓庄的分手,跟我回法国。”

“Ywenn,你能不能……”

“你不愿意跟他分手?”

易子琛有些无力:“……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

“现在已经不是五年前了,我们也不在法国,不在巴黎一大,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易子琛叹了口气:“Ywenn,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也没法像以前一样对你了。”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谭修言的表情随着易子琛的话越来越难看,听到这一句,谭修言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你以为你今天走得出去?”

易子琛脚步一顿,想起进门时站在门口的几个彪形大汉,也有了些火气:“Ywenn,这不是在法国!”

“那又怎么样?”谭修言说,“还是说,你要去报警,说我非法拘禁?”

易子琛唇角绷得紧紧的,盯着谭修言,谭修言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

报警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让他留在这里也是不行的。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最后还是易子琛放缓了语气,劝道:“Ywenn,咱们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商量,你犯不着总是这样,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了。”

“回家?”谭修言反问,“回去见你那个男朋友吗?没门儿!”

易子琛没办法,只好退了一步:“那我给他打个电话行吗?”

谭修言看上去还有些不高兴,但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闷闷“嗯”了一声,“你打吧,不能避着我。”

易子琛拿出手机,拨通了庄悯的号码,庄悯秒接了:

“喂,子琛,你在哪儿?”

易子琛顿了顿,猜想庄悯可能已经联系过他公司的人,知道他下班了,却又没回去,于是安抚道:“我现在有点事情,在外面,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庄悯没有追问他有什么事,只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易子琛闻言抬头看了谭修言一眼,然后说:“不知道,可能不会回去了。”

庄悯一时没回话,好半晌才说:“好……我知道了。天冷路滑,注意安全。”

“嗯。”易子琛挂断了电话。

“你这个男朋友很听话嘛。”谭修言突然说。

易子琛皱了皱眉,谭修言又继续说,“都不过问你去哪儿、干什么。”他唇角噙着笑意,不知道从这其中获取了什么信息,有些愉悦地说:

“那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跟我一起。”

他把易子琛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微微倾身,去吻易子琛的唇,却被易子琛偏头避开了。

谭修言眼底陡然掠过一丝阴沉,不动声色地吻在他耳垂上,问:“怎么了?”

易子琛一手扣住谭修言的肩膀,让他无法靠近,说:“我现在有男朋友,你不能这样。”

谭修言并不动怒,反而抬手去抚摸易子琛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轻轻说:“现在知道什么叫忠贞了?”

易子琛身体一僵,没想到谭修言突然发力,将他压在沙发上,手从衣摆下方探进去。谭修言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易子琛本人,最了解他身体的人,知道怎样让易子琛舒服,易子琛又有哪里敏感。

易子琛惊怒交加:“谭修言!”

“嚷什么?”谭修言淡淡地说,他低下头去,指尖抚过那个“Y”字,脸上扬起得意又自信的笑。

“Lance,你果然还没有忘记我。”

易子琛不知是被人戳穿了心思还是怎样,猛然将谭修言推开,反问:“那又怎样?”

谭修言被推开也没有生气,反而好脾气地拉易子琛的手,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轻声说:“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么?”

易子琛顿时没了脾气。

当天晚上,易子琛果然没回去,但也没跟谭修言发生什么。两个人只是一起吃了饭,谭修言缠着他说了会儿话,就依依不舍地送他去客房休息了。

等易子琛进了屋,谭修言才叫上来一个人,用法语吩咐道:“我要你们去给我查一个人,叫庄悯,详细一点的资料,姑姑那儿我会去跟她说的,你们只管去做。”

那人得令去了。

谭修言方才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确实,易子琛说得对,现在是在中国,他们谭家主要是在法国,这边实在是鞭长莫及,要不是姑姑在这儿,他真是一筹莫展了。

可即便如此,总有诸多不便。

看易子琛现在的态度,似乎对他很是抗拒,一时半会儿不会跟他回法国,他也不能真的把人关在这里。

可轻易让人走了,他又有些不甘心。

第二天,易子琛以上班为由要走,谭修言不仅没拦,还派人送易子琛,自己也一路跟到了易子琛公司门口。

微笑着看着易子琛进了公司,谭修言才问:“昨晚让你们查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司机拿出一叠资料,里面是庄悯从出生到现在的资料,事无巨细。

“全在里面了。”司机说。

谭修言把资料来回翻了一遍。

庄悯出生在J市的一个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目前是C市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父亲是杂志社的编辑,母亲是一名历史系大学教授,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目前是大三学生。

庄悯这二十几年的经历都是平平淡淡的,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规规矩矩地上学、毕业、工作,连感情经历都少得可怜,在易子琛之前只相处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女朋友要出国,把他甩了。

“真是乏善可陈的人生。”谭修言简洁地评价。

“不过,”谭修言又说,“这人连gay都不是,Lance现在这么不忌口了吗?”

谭修言又看着庄悯的照片,仔细看了几秒钟,撇撇嘴,问司机:

“他有我帅吗?”

司机:“当然没有。”

谭修言笑了一下,瞥了司机一眼,自语道:“我也觉得……Lance怎么会喜欢他这种无趣的人呢?”

但是一想到昨天易子琛给庄悯打电话时,那不经意间放缓的语气,眼神里显而易见的温柔,谭修言就气得肝疼。

谭修言想了想,觉得现在直接去找庄悯显得有点掉价,因此向司机一挥手:“回去。”

易子琛一直在楼上看着谭修言那辆车,直到看到他离开,才松了口气。

如果谭修言不依不饶地等在这里,今天也一定要把他带走,易子琛真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工作的间隙,易子琛偷了个闲,给庄悯打了个电话。

庄悯似乎手头有事,并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问:“怎么了,子琛?”

听着庄悯的声音,易子琛莫名感到一阵心安,他点了一支烟走到窗边,想起那天他去参加睡衣party,回来时庄悯也是站在走廊的窗边抽烟。

“有事吗?”庄悯又问了一句。

易子琛想着突然出现的谭修言,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堵,他真是拿谭修言没有办法,不能来硬的,软的他也不听,加上谭修言这个人胆子比天大,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好半晌,易子琛才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磁性而略显低哑的嗓音透过电话传过来,仿佛电流从指尖流过,酥酥痒痒地传到心里。

“你是说,你想我了?”

“嗯。”易子琛微微笑着,看着早上谭修言的车停留的地方,“我想你了。”

那头的人突然不笑了,屏息了一两秒,然后说:“嗯,我也想你。”

怪肉麻的,易子琛想,不过才一两天没见,可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确实想念庄悯了。

“这几天……你注意安全。”易子琛突然说。

“嗯?”庄悯有些意外。

易子琛说:“最近新闻上不是说嘛,好几起抢劫杀人案,你注意着点儿。”

庄悯似乎有些好笑,但还是应了,随即那头似乎有人叫他,庄悯扬声应了一句,匆匆对易子琛说:“我现在有事,不跟你多说了。”

电话“啪”地被挂断。

易子琛唇角微弯,眼里却不由自主地透出一些担忧,他捏着手机自我安慰,现在毕竟是在中国,谭修言应该不会太乱来。

第37章

挂了电话,易子琛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毕竟已经是十一月了,室外的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十几度,易子琛开着窗站着,将那支烟抽完后,按熄在烟灰缸里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僵了。

易子琛把手指拿到嘴边呵了口热气,一抬头,正巧看到谢嘉宁从自己窗外经过,匆匆一瞥看不清谢嘉宁的神色,也不知他最近跟庄恬怎么样了。

不过,看到谢嘉宁,易子琛倒是蓦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易子琛发现,他好像好一阵儿没见过萧怀静了。

虽然两人不在一个部门,见面机会不太多,但是最近这人像是消失了似的,易子琛心里有一点疑惑,但也只想了一想,没太在意。

倒是没多久,易子琛又收到了陈钰的电话,陈钰的声音低哑又急促: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问题要问你。”

易子琛猜到他是想问林渝的事,可林渝的事他也是一头雾水,于是回了一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钰问:“你去看过林渝吗?”

“看过一次。”易子琛说。

陈钰:“他现在……不接我电话,也不见我。我……”陈钰的声音有一点抖,他狠狠咬了一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说,“他当时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易子琛回忆了一下,声音带上一些安抚的味道:“陈钰,你先别急……”

“我那天去的时候,林渝在休息,我没能跟他说话,只跟他妈妈说了几句话。”

“……他妈妈说,他答应了不再跟你来往。”易子琛说到这里,皱了一下眉头。

听到那头陈钰一下子没了声,易子琛顿了顿,又问:“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陈钰:“被我爸妈抓回去了。”

易子琛:“……”

他就说陈钰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抛下林渝回家去呢。

“那你这是……逃出来的?”

“嗯,”陈钰咳了几声,吸了吸鼻涕,似乎有点感冒,“从二楼跳下来的。”

易子琛:“你没受伤吧?”又问,“你这么逃出来,那你爸妈那边……”

“没,”陈钰飞快地说,“这个先不管,我跟他们已经撕破脸了。”

“他妈妈还说什么了?”

“我回来才听说,林渝又住院了,”陈钰喘了口气,“我被抓回去时还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情况怎么样?要紧吗?”

“他妈妈不肯让我进去,他这次住院肯定又花了不少钱,他妈妈哪儿来的钱?”

易子琛:“这个他妈妈提了一下,说是一个姓白的老师,林渝的老师给的。”

“老师?”陈钰有些惊讶,“哪个老师会这么好心,在不知道能不能还上的情况下随手给出几万?”

“我怎么不知道他跟哪个姓白的老师这么亲近?”

易子琛补了一句:“这位姓白的老师,不仅把医药费给付了,连我这儿欠的钱都还了。”

陈钰沉默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以这个老师为突破口,匆匆说了一句谢谢,就挂了电话。

易子琛思考了两秒,给庄恬发了条微信:“你最近有去看林渝吗?”

庄恬可能是没什么事,秒回:“他转到二医去的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就没去了,怎么了?”

易子琛:“那你知不知道是谁给的林渝钱?”

庄恬:“钱?什么钱?”

易子琛:“林渝的妈妈说,有一个姓白的老师帮他出了医药费。”

庄恬:“白老师?没有啊。”

易子琛一愣,这是咋回事?

庄恬又说:“白老师是林渝他们专业的老师,那天也确实去医院看了林渝,但是她没给钱啊,而且……她也犯不着给那么多钱吧……”

过了几秒,庄恬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不过我猜到应该是谁给的了。”

“琛哥,你记不记得尹苍山?”

也不知道庄恬那只手是什么做的,打字飞快。

“我之前见过几次,就林渝的前任,你还参加过他婚礼的那个。他好像是白老师儿子还是什么,那天跟白老师一起去的医院,我看到他了。”

“白老师犯不着给,但是这个前任指不定出于旧情难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悄悄用白老师的名义把钱给林阿姨了。”

易子琛对尹苍山有印象,但他不认为尹苍山是会无缘无故给钱的人,于是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

“那你知不知道林渝为什么要跟陈钰分手?”

庄恬显得很吃惊:“什么???!林渝要跟陈钰分手???”

易子琛:“……”

“林渝现在不见他,不接他电话,又答应了他妈妈不跟陈钰来往,这不是要分手吗?”

庄恬:“琛哥你等着,我去问问他。”

易子琛:“你自己的事情闹明白了?”

庄恬:“……”

“琛哥,一码归一码。”

“谢嘉宁那个蠢货,我得晾他几天,不然他不知道姑奶奶不是好惹的。”

易子琛:“……行吧。那麻烦你了。”

关掉跟庄恬的对话框,易子琛给陈钰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言简意赅:

“钱不是白老师给的。庄恬说帮你打听打听林渝的想法。”

陈钰也不知道在干嘛,或许没空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谢谢。”

下班之后,易子琛竟然又在门口看到了谭修言,易子琛看到他就头疼,刚想当做没看见走过去,谭修言就大声冲他喊了起来:

“Lance,这边!”

易子琛没法忽视他,只好走过去,问:“有什么事?”

谭修言看着他微微地笑,说:“先上车。”

易子琛皱了一下眉头:“免了,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吧。”

谭修言立即退了一步:“好吧。”他说着,从弯腰探进车里,拿出一把小提琴:“还给你的。”

易子琛视线一凝,又不着痕迹地移开:“都这么多年的老东西了,丢了吧。”

谭修言:“你当初留在法国的东西,我专程带回来还给你的。”

易子琛垂下眸看着那把小提琴,是他在巴黎一大时用过的,当初花了三千欧元买的斯式琴。

易子琛自幼学小提琴,如今几年不碰了,再见到自己以往用过的琴,一时间竟有些陌生,可看着看着,又生出一些久违的熟悉感。易子琛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云杉制作的面板上光洁如新,很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悉心保存。

谭修言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将小提琴往前推了推:“你不是说它是你的神器吗,怎么不要了吗?”

谭修言这次没有拖沓,见易子琛反射性地接住琴,自己一转身上了车,向易子琛招招手:“我的号码已经存在你手机里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罢,那辆低调的辉腾便缓缓驶动起来,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

易子琛拿着这把琴心里有点复杂。

谭修言转性了,要跟他打感情牌了,这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他不会乱来了。但是也更让易子琛头疼了,因为谭修言从来让他防不胜防。

易子琛甩甩头,有些无奈地拿上琴,启程回了家。

庄悯工作的市博物馆比易子琛的公司要远一些,因此他还没有回来。

易子琛拿着这把琴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看出花来,陈钰那一堆破事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易子琛没告诉过庄悯他会拉小提琴的事。

这把琴明显是用过的,琴的背部还刻着易子琛的名字,他该怎么解释琴的来历?

等庄悯回来时,易子琛已经悄悄把琴藏在了柜子里,他神色如常地支使庄悯去做饭,自己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乱看,其实什么也没有看。

说实话,易子琛没有做好让庄悯跟谭修言碰面的准备。或者说,他没有意料到谭修言的突然出现,现在也没打算让庄悯知道谭修言的事。

“子琛?”庄悯的声音突然响起。

易子琛一抬头,庄悯正站在身前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易子琛愣了一下,问道。

庄悯笑了笑:“可以吃饭了。”

易子琛一点头:“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便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谭修言那个人很危险,而且家大势大,虽然这里不在他的势力范围,谭修言也改温情路线了,但庄悯如果跟他对上,难免会吃亏。谭修言昨天跟他说的话,有明显的威胁意味。

“子琛?”庄悯又叫了一声。

易子琛抬头:“嗯?”

庄悯笑着说:“幼儿园小朋友也知道,饭前要洗手啦,你是不是要再回去上个幼儿园啊?”

易子琛闻言这才发现自己没洗手,有些无奈地抚了一下额,然后解释说:“在想陈钰跟林渝的事,有点奇怪,想得太入神了。”

庄悯没有说什么,只是轻声嘱咐:“先吃饭吧。”

易子琛应了,去厨房洗了手后回来继续边吃边想。

也不知道现在谭修言联系了庄悯没有……易子琛不由得抬眼观察庄悯的神色,庄悯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易子琛想,如果谭修言已经找过庄悯,庄悯会是什么反应?谭修言会跟他说什么?说以前的事情?

易子琛想到这里,觉得有些滑稽,谭修言不会干那么低级的事情。

易子琛食不知味地吃着饭,突然听到对面庄悯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

易子琛心头一跳,连忙抬头看向庄悯,难道是谭修言的?

第38章

庄悯对易子琛过激的反应有些奇怪,却没有多想,继续说:

“是我妈的电话,我妈……”庄悯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了易子琛一眼,唇角带笑,“我妈催我呢。”

易子琛满脑子都是跟谭修言有关的事,差点没反应过来庄悯在说什么,愣了两秒,才应了一声:“噢……”

庄悯一边把易子琛喜欢菜往他碗里夹一边说:“你什么时候肯跟我回家呢?”

易子琛一时间没答话,若是没有谭修言这出事,他或许会答应。

庄悯见他没有说话,于是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可以暂时不用回答。”

易子琛没有就这个话题纠缠,另起了个话头:“今天问了下庄恬她跟谢嘉宁的事,你猜她怎么说?”

庄悯笑说:“她肯定说要晾一下谢嘉宁,是不是?”

易子琛一挑眉,点头。

庄悯说:“她从小就这样,谁惹她生气了,她就要把那人丢一边儿让对方反省去,等过几天气消了,她又会自己找过来。”

易子琛:“那看你这意思,是不担心她跟谢嘉宁之间的事了?”

庄悯有些无奈:“那天在西餐厅,你没听到恬恬怎么说,那样子怕是真的想跟谢嘉宁结婚了,她也是个成年人了,这些事情我没法去干涉,只能她自己做决定。”

易子琛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庄悯话音一转,“谢嘉宁和他家里的态度还得考察考察,不能让恬恬嫁过去吃亏。”

晚上临睡前,易子琛看见庄悯在衣柜子里找东西,因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捕风捉影,干脆走过去打算色诱,他把手搭在庄悯腰上,吻了吻庄悯的耳背,轻声问:“找什么?我帮你找。”

庄悯搬过来之后,两个人的东西便放在了一块儿。

庄悯微吸了一口气,抓住易子琛的咸猪手,回头道:“别乱动。”

易子琛眨眨眼,凑上前亲了亲庄悯的唇,邀请的意味不言自明。

庄悯的心漏跳了一拍,转而莫名觉得今天的易子琛有些反常,但是拒绝恋人的邀请这种假正经的行为他是做不出来,于是庄悯搂住易子琛,手上一用力,带了几步,把易子琛推倒在了床上。

易子琛身为1的本能还在,几乎被压住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一用力,翻身把庄悯压住,他低头舔了一下庄悯的喉结,轻声说:

“上次醉酒被你占了便宜,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是吗?”庄悯说,他抬起手从睡衣下摆探进去,在易子琛胸前捏了一下,易子琛不由自主地抽了口气。

“长进很大啊……”易子琛颤着声音说。

庄悯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把易子琛往下拉,然后吻在他的颈侧,易子琛心中顿觉不妙。

湿热的吻向上移,落到耳朵上,庄悯舔了舔易子琛的耳垂,然后轻轻一咬,易子琛身子一颤,低骂一句:“操。”庄悯已经趁机翻盘,把他重新压在了身下。

“子琛,”庄悯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低低地问,“上次没问,你腰上那个字母,是什么意思?”

易子琛心里咯噔一下,上次庄悯没问,他也就没提,也没在意,没想到庄悯还是问了。易子琛咬了咬牙,心想:算了,今天我理亏,让他一次,就当赔罪好了。于是他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睡衣,勾着庄悯的脖子就吻了上去。

之后又过了几天,谭修言依旧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似乎打算感情路线一条路走到黑,易子琛看他这样,心里反倒有些不安,所以先行跟谭修言下了个通碟:不许去庄悯那儿搞什么幺蛾子,不准对庄悯做什么。

谭修言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那得看你怎么做了。”

除了谭修言,还有一件事让易子琛有些奇怪,自从那天注意到萧怀静不在之后,易子琛这几天刻意注意了一下萧怀静,结果连续几天都没看到人。易子琛不由得联想到上次萧怀静在公司里暴露的情况。

不过,萧怀静的事很快就清楚了。易子琛听到了财务部几个职员的闲谈:

“最近萧怀静不在了,感觉公司里空气都清新了好多,哈哈哈。”

另一个人似乎很避讳,不想提及他。

这人又说:“你说艾滋病这玩意儿,空气和普通的接触不能传播吧?”

艾滋病?易子琛懵了一下。

那人回答:“不能,你别杞人忧天了,反正你肯定没事。”

这个女人颇有些庆幸地拍了拍胸口:“我之前不知道他是gay的时候,还打算勾搭他来着,还好没勾搭成。”

两个人后面说的什么,易子琛没有继续听了,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忍住,连抽了几根烟。

易子琛脑子里此时乱成一团,萧怀静得艾滋病了?真的假的?这种事情,没人会拿来开玩笑吧……?

那他是什么时候感染的?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以前感染了在潜伏期还是最近才感染的?

艾滋病的潜伏期有时很长,有时很短,易子琛之前也跟萧怀静发生过关系,现在萧怀静查出感染了,那他是不是也有可能被感染了呢?易子琛一时间从头凉到脚,心脏都快冻住了。

这几天他跟庄悯之间也没怎么节制,万一他感染了,那庄悯……

易子琛几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自从上次睡衣趴不欢而散之后,易子琛就没怎么跟萧怀静联系过了,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易子琛手有些抖,盯着萧怀静的头像,心里不经有些怀疑:这个人还活着吗?

……还是说,他已经去世了?

要联系他一下吗?

易子琛握着手机,一时间拿不定主意,等脑子逐渐冷静下来,易子琛才抿着唇算了算时间。

他和萧怀静那次是三月份,现在已经十一月了,过了八个月,睡衣趴是九月,那萧怀静是差不多十月份左右离职的,也就是七个月,一般来说,艾滋病的窗口期是两周到三个月,如果萧怀静有检查艾滋病的意识,感染时间在三月之前的话,不应该这两个月才发现感染了。

当然,前提是萧怀静有检查的意识。

易子琛算了算,自己上次去检测大约是五月份,也就是约过萧怀静之后大约两个月的时候,检测结果是阴性,按窗口期三个月来算,并不能完全排除感染的可能性,而艾滋病在潜伏期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易子琛并不恐艾,但由于私生活比较乱,一般过几个月会检查一次,八月之后他因为庄悯的缘故,突然变成了个清道夫,就没再去检查。

想清楚这些,易子琛胸腔中那颗心脏渐渐平稳下来。

不能自乱阵脚,易子琛想,他也被感染的可能性并不太大,还是先看看萧怀静那边怎么样。

易子琛给萧怀静发了个微信,萧怀静并没有立即回他,于是又打了个电话,显示对方已关机。易子琛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在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中,易子琛一边糊里糊涂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一边等萧怀静的回信。

然而萧怀静却真的一直没有回。

易子琛心乱如麻地下班回了家,回家后先洗了个澡冷静一下。

庄悯是在他洗澡的时候回来的。

易子琛隔着水声也能听到他的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然后庄悯进屋换了鞋,听到浴室里的水声,扬声问:

“子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澡了?”

易子琛闭着眼没回答。他知道他该说什么,却又偏偏说不出一句话。

有些发烫的水从头淋到脚,后知后觉的对死亡的恐惧慢慢爬上来。

没有人会想死,易子琛当然也不想。

以往一个人过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样强的感觉,反正每一天都一样,上班,下班,找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上床,纾解纯粹的生理欲望,顺便填补一下空洞的内心。

然而到现在,易子琛听着屋里的动静,心想,他现在是真的有些贪生怕死了。

虽然现在的生活跟以往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照样的上下班,只是形形色色的欲望男女变成了唯一的这一个,不懂什么乐趣的闷闷的男人。可是易子琛却觉得每一天都是新的,跟庄悯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让他期待,他们都七老八十的时候,牙齿掉得没剩几颗了,还手拉着手逛公园的场景。

易子琛手有些抖地把淋浴头放好,擦干了身体出来,没敢在浴室里待太久,怕庄悯多想。

庄悯看到易子琛时明显愣了一下,匆匆上前几步,用手试了试易子琛额头的温度,又把自己的额头贴过来试了一下。

易子琛反射性地想躲一下,又突然想起简单的身体接触并不会传染,于是一动不动地任庄悯动作。

“没发烧啊。”检查完温度,庄悯说,“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易子琛看着他没说话。

庄悯也看着他,好半晌,叹了一口气,把易子琛揽在怀里,轻声说:“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你最近怪怪的。”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易子琛偏头吻了吻庄悯的唇角,低声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

庄悯目光一暗,略有些失落,却什么都没说,将易子琛紧紧地箍在怀里,吻他。

第39章

庄悯吻得很轻柔,像是怕打扰面前神思不宁的人。

等两人分开时,易子琛的唇微肿着,泛着深粉,庄悯用拇指擦过他的唇角,说:“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易子琛点点头,没吭声,却在庄悯转身时蓦然拉住他的手。

庄悯顿住脚,回头疑惑地看向他。

易子琛张了张嘴,说得有些艰难:“明天……”

“怎么?”

易子琛心一横,心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庄悯却没怎么讶异,只一点头:“好啊,不过明天是工作日,体检的话,不然再等两天,周末再去,行吗?”

体检?易子琛一愣:“不、不是。”

“我是说……去检查有没有那方面的,一些奇怪的病啊之类的。”

庄悯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

易子琛:“……嗯,我就是觉得,我之前……你知道的,比较乱,怕有什么毛病,还传染给你……”

易子琛磕磕绊绊的,但总算说清楚了。

庄悯却笑了一下:“你会那么不小心吗?”

“哎不是,我……”易子琛顿了顿。

“明天就去,”易子琛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去检查一下,不然我不放心。”

庄悯看着他,点头:“好。”

见庄悯什么也不问地就说好,易子琛莫名又有些烦躁,于是挥挥手:“你去做饭吧。”

第二天,两个人都请了假,一起到医院去检查了。庄悯说毕竟专门请假来,不如做一次全身性的体检好了。

此外,易子琛没有只针对艾滋病检查,也检查了一下其他可能的毛病。

然而艾滋病的结果要第二天才能拿到,出来时,庄悯见易子琛看上去很紧张,由于在医院,不能太亲密,只好揽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放轻松,不会有问题的。”

易子琛看了看四下里,人不少,于是拉着庄悯到了摄像头的死角里,拽着他的领带吻他,吻完了才气喘吁吁地说:“如果有什么问题……”

庄悯掩住他的嘴:“别乱想,不会的。”

“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神经兮兮的?”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易子琛刚想回答,手机却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谭修言三个字,让易子琛的脸色倏然一变,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

随即走开几步,避开庄悯接起电话,清了清嗓子,问:“有事吗?”

谭修言的情话对易子琛从来不要钱:“我想见你。”

易子琛呼吸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庄悯那边扫了一眼,见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才压低声音说:“你又想搞什么?”

谭修言在电话那头微微笑了笑:“Lance,我只是想见你,没有搞什么。”

这边庄悯见易子琛避开自己,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偷听的打算。

谭修言又说了几句话后,易子琛才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他在原地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回到庄悯身边,看了庄悯一眼,用极力平稳过的语气说:

“我现在有点事情,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先走吧。”

庄悯随口问了一句:“是公司的事吗?”

易子琛敷衍地“嗯”了一声。

“车你开回去吧,我打车去,没关系。”

庄悯答应了,嘱咐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易子琛与他分别后,独自出了医院,没走几步,路边一辆车停在他身边,车窗摇下来,谭修言正坐在车里,冲他笑了笑:“上车吧,Lance。”

易子琛盯了他一眼,沉默地上了车。

司机在前面仿佛一个听不懂话的木头,易子琛也就没管他,直板板地开口问:“你监视我。”

“Lance,”谭修言解释说,“我不会做任何害你的事。”

“你是不是还监视了他?”易子琛问。

“是。”谭修言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易子琛倏然转过头,咬牙切齿地说:“你中文学得很好啊。”

谭修言像是不知道他不高兴似地,不仅毫不生气,还突然说了一句:“我送你那幅画,你还留着,是吧?”

他浅蓝色的眸子闪着不明的光采,微微偏过头看着易子琛,神情专注又认真。

易子琛干脆地应了一声:“嗯。”因为他知道,谭修言这么说,想必是已经去他家看过了,否认也没有意义。

谭修言闻言微微笑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又问:“那我给你的琴,你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易子琛皱眉:“我的琴,我想放哪里放哪里。”

“到了,少爷。”司机缓缓停下车,回头说了一句,而后替两人拉开车门。

谭修言拉着易子琛:“我们下车吧,Lance。”

易子琛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下了车,问:“你又把我叫过来干什么?”

谭修言:“我只是想见你了,不行吗?”

“你总是不主动找我,只能我来找你了。”

易子琛没说话,沉默着跟他进了屋,却蓦然听到谭修言说:“那把琴……”

“我替你拿了出来。”

易子琛脚步一僵。

“总是藏着也不是个办法,”谭修言叹气,“他迟早会知道的。”

易子琛咬牙:“如果你不出现,他就不会知道。”

谭修言被他的话噎了一两秒,然后低声说:“……Lance,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出现吗?”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我做错了什么?”

易子琛:“对不起……你没错,是我做错。”

谭修言看着他:“你当初不告而别,我很难过。”

“比你……比那天晚上的事情,更让我难过,你知道吗?”

易子琛嗓子发堵:“我知道,可是我……”

“我当时很恨自己,”谭修言打断他,“为什么我不能阻止易伯伯把你带走,如果我能阻止他,你就不会跑到这儿来。”

“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

“庄悯不是阿猫阿狗!”

谭修言被易子琛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眼里的意味几乎让易子琛不敢看,可他没有对此再说什么,而是继续说:

“……你就会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

易子琛偏过头,谭修言贴过来抱住他的腰,他的唇就在易子琛的耳侧:

“我知道我脾气不太好,可是我对你是始终如一的,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你能不能别跟我计较?”

“当初你跟Adrian怎样也好,后来不辞而别也好,我……我也都不计较了。”

“如果你希望,我还可以让Adrian的后半生过得好一点……”

“Ywenn,”易子琛打断他,“不管以前怎么样……”

“Lance,”谭修言再一次打断了他,“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什么赌?”易子琛问。

谭修言轻轻地说:“我们赌一赌,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有多爱你,多信任你。”

易子琛心头一跳,猛然摔开谭修言,气得声音发抖:“你想做什么?”

谭修言被推了一个趔趄,咬了咬牙,冷笑:“你那么在意他?”

“谭修言,”易子琛说,“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别再乱掺和了?”

“乱掺和?”谭修言重复了一句,“行吧……算我乱掺和,”他顿了顿,“你可以走了。”

“回去看看你那个男朋友,会对你怎么样。”

“别紧张。”谭修言看着易子琛说,“我只是送了他一点小礼物。”

易子琛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谭修言则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他渐行渐远,易子琛转身下了楼,然后走出别墅,脚步没有一丝停留。

谭修言看着看着,那张精致的面容上强撑起的笑容如云退散,他低下眸,脚踢了踢沙发,低声咕哝:“那个人就那么好?”

“你就急急忙忙地回去看他,一点都不信任我么?”

“我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

“当初明明是你招惹的我,你对不起我,还不辞而别。”

谭修言眼睛微眯,一抬手,将茶几上的杯子一股脑掀在了地上,白瓷的杯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惊得宅子里的女佣匆匆赶过来,问:“少爷,怎么了?”

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连忙来捡,一抬头,看见茶壶里的热茶被打翻,烫到了谭修言的手腕,白皙的皮肤红了一大片,谭修言却像没有知觉似的,只轻轻蹙了蹙眉,嘴里喃喃低语:

“真是让人生气啊。”

女佣战战兢兢地问:“少、少爷,要给您上点药么?”

谭修言目光一扫,冷冷道:“滚出去。”

女佣顿时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易子琛来时没有开车,又拒绝了谭修言的司机,只好自己再打车回去,又偏偏赶上了堵车,平时不到一个钟头的路今天堵了两三个钟头,易子琛坐在出租车上心里有些焦躁。

谭修言的话让他很不安,他说的一些“小礼物”,让易子琛有些拿不准。

一路上只在心里想,希望谭修言不要太过分。

另一方面,又担心庄悯看到那些“小礼物”后的态度。

谭修言提到的“看他有多爱你,多信任你”无疑也戳中了易子琛的心思。

易子琛相信庄悯爱他,可却难免质疑庄悯对他的信任,归根结底,是易子琛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第40章

易子琛到家时,庄悯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神色没有任何异常。

听到易子琛推门进去,他还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回来了。”

“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易子琛抿着唇,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一句“嗯”,索性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看到那把小提琴,正躺在茶几上。

易子琛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庄悯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有些不正常。他好像没有看到茶几上的小提琴,没有看到墙面上突然焕然一新,明显被人擦拭过的那幅画一样。

易子琛换了鞋进屋,刚走到沙发边,庄悯突然抬起手拉住他,轻声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易子琛垂眸看他,没有说话。

庄悯手上一用力,把人带到怀里,紧紧地搂着易子琛的背脊,说:

“你还是不打算说吗?”

易子琛把脸埋在他肩头。

“子琛,我一直没问你,是因为我不想逼你。”

“可是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一直不会主动告诉我?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些什么吗?”

庄悯说:“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秘密,都有自己的私密空间,我不会去侵犯,但是你总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地,在这儿胡乱担心你,不仅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让你每天紧张兮兮的。”

“我不想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易子琛抬头看他,眼睛里透露出一些不安,这是庄悯从未在他身上发现过的情绪,心底不免有些心疼,于是安抚性地吻了一下易子琛的额头,低声道:

“我答应你,不论你说什么,都不会对你生气的。”

“也答应你,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跟你站在一起,你所有的过往与将来,我都跟你一起分担。”

“你信我吗?”庄悯问。

易子琛不久前还在怀疑,庄悯是否会信任他,没想到却是反过来的,是他没信任庄悯,庄悯对他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且包容到极致。他从头到尾地隐瞒,庄悯也没有责怪过一句。

易子琛蓦然觉得心底酸酸的、热热的,他抬手揽住庄悯的脖子,说了一句:

“……谢谢。”

易子琛感觉现在的自己仿佛不是自己了,现在的自己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久违的情绪漫上心头,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情。于是易子琛张了张嘴,问:“你想知道什么?”

庄悯说:“比如那个非法入室的人是谁?”

易子琛顿了一下,有些犹疑地说:“……你应该也能猜到吧,我以前跟你提过的。”

庄悯“嗯”了一声。

“他叫谭修言,是我在法国留学时认识的。”

易子琛眼睛里流露出怅惘的味道,庄悯知道他在回忆:“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还很年轻,不过交往过的人已经有不少了。”

“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住了。”

“他当时才十八岁,就是个任性的小少爷,头发吹得张牙舞爪的,蓝色的眼睛很漂亮,笑容张扬又肆意,入学那天,我只在校门口看到了他一眼,就决定我要追到他。”

易子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庄悯一眼,庄悯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一下,轻声说:“你继续。”

“……谭修言,其实是个很好的恋人。他很懂得如何浪漫,如何让你开心,很知道分寸。”

“我们交往了两年多,我……当时很喜欢他。可是两个人相处,难免有一些不愉快,谭修言这人占有欲和控制欲比较强,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不安分,很难按照他的心意来,所以就有了争吵。”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研三的上学期。”

庄悯敏锐地发现,说到这里的时候,易子琛的情绪有明显的变化,他的身体突然紧绷了,仿佛在紧张,眼神飘忽不定。

庄悯拍了拍易子琛的背,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好半晌,易子琛才再次开口:

“那是11年的冬天,天气已经很冷了,那天我出去玩,没带上修言,自己一个人去的。”

“酒吧里很乱,人很多……我喝了很多酒,然后,”易子琛抿了抿唇,飞快地看了庄悯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被庄悯的眼神安抚了,于是继续说:

“有个人给了我摇头丸,我吃了……”

易子琛闭上眼,在脑海里回想酒吧里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糜烂场景。

“后来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第二天醒来时,是在酒店的床上,身边躺了个男孩,那男孩那时才十七岁……”

易子琛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小心地抬头看了庄悯一眼。易子琛虽然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是出轨、磕药加酒后侵犯未成年,还不在他的三观允许的范围内。

庄悯把易子琛的脑袋按在肩膀上,轻声问:“然后呢?”

易子琛抿了抿唇,垂下眼:“修言很生气。”

庄悯没说话。

易子琛:“他把那个男孩儿抓了起来,给他定期注射毒p,那个男孩,叫Adrian,从此染上了毒瘾。”

庄悯心中有些惊愕,毒瘾是很难戒掉的,染上后这个人基本就废了。但未免扰乱易子琛的情绪,忍着没表现出来。

易子琛却苦笑了一下:“不用忍着,他这样……是不对。”

“不过他家里人比较宠他,不怎么在意这些。”

后来的事情易子琛没细说。

“在那之后,修言对我也很失望,并且利用他在当地的力量,限制了一下我。”庄悯注意到,“限制”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但并没有追问。

易子琛:“我提前毕了业,就回国来了,再也没联系他。”

“就这些。”易子琛说。

庄悯问:“那他现在来找你了?”

易子琛点头:“就在前不久回来的,他到公司找了我。”他说得有些字斟句酌,“你知道……我根本没法拒绝他。”

庄悯“嗯”了一声,“我明白。”

易子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问:“你不生气?”

庄悯:“生气,怎么不生气。”

易子琛:“你刚刚还说不生气的……”

庄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易子琛跟平时看起来有很大差距,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了,于是搂着易子琛不撒手。

“好,我不生气。”

易子琛:“……”

庄悯没有继续逗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说你喝醉后的事都没有印象,第二天醒来就在酒店了,是完全没有印象吗?不是我阴谋论,你觉不觉得这看起来有点奇怪,你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易子琛顿了顿,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但是……反正记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这件事确实不是完全的意外,也不只是我单方面的问题。”易子琛解释说,“那个叫Adrian的男孩喜欢我,向我表白过,被我拒绝了。酒是他灌的,药也是他给的。”

庄悯:“他现在来找你,是想跟你复合?”

易子琛却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说不上复合。”

“因为我当初是不辞而别,我们没有正式分手过,是我单方面默认分手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没有这样的默认。”

庄悯顿了一下,评价道:“那你可真是有够渣的。”

易子琛:“……”

“这个也是他送你的?”庄悯指着茶几上的小提琴说。

易子琛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他从法国带回来还给我的。”

“你还会拉小提琴?”庄悯有些吃惊。

易子琛说:“从小练的,但是从法国回来之后,就没再碰过了。”

庄悯:“那你的音乐造诣一定比我高了,我之前弹吉他给你听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话我呢?”

易子琛憋着没回答,好半晌才说:“其实你弹得还可以。”

“改天能让我听听你的琴艺吗?”庄悯又问。

“这个……”易子琛有些犹豫,“已经好几年没拉过了,可能有些生疏,不好听。”

庄悯说:“从小练的琴,吃了那么多苦头,丢了多可惜啊,不如捡起来重新练练?”

易子琛微微迟疑,终于还是点了头:“好。”

庄悯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始终也不切中重点,易子琛一颗心悬着半天放不下去,忍不住问:“你一点也不介意谭修言来找我吗?”

庄悯看着他认真说:“介意,当然介意。”

易子琛:“那你……”

庄悯深深看着他:“你会让我失望吗?”

易子琛心中动容,低下头问:“你不怕我跟他走了,去法国了?”

“不会。”庄悯说得很笃定,“我不会轻易让你走的。”

易子琛搂住庄悯的手倏然收紧,轻声说:“那你要把我看好了,别让我被他拐走了。”

庄悯:“嗯,好。”

第41章

萧怀静给易子琛回消息过来的时候,易子琛正在庄悯怀里。

微信突然一响,两个人都愣了。

易子琛点开微信,看到萧怀静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碧蓝的天空和蔚蓝的大海,白色的海鸥在海天相接之间飞翔。

他接连又发了几张照片过来,一张是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张是游艇上戴着墨镜的他自己。

照片上的萧怀静咧嘴冲镜头笑,活像个活力四射的大小伙子。

易子琛抬头看了庄悯一眼,有些犹豫这事要不要跟庄悯说,但他只犹疑了两秒,就当着庄悯的面,给萧怀静回了消息:

“这是在哪儿?”

萧怀静回得很快:“棕榈岛。”

易子琛有些惊讶:“你这是……”

萧怀静:“生命最后的放纵。”

易子琛:“……”

“传言是真的?”

萧怀静:“哪些传言?”

易子琛:“就你病了的那些。”

萧怀静:“嗯,真的。”

易子琛闻言心一提,但萧怀静倒是体贴,很快又发过一条消息来。

“不过你放心,你没事。”

提上去的心倏然落回肚子里。

萧怀静:“我跟你的那个时候还没问题,大概是前几个月,可能是夏天的时候没太注意。”

几天的担心终于没成现实,易子琛有种莫名的劫后余生的喜悦,油然而生一种巨大的庆幸的心情,让易子琛忍不住吐出一口气。迎着庄悯疑惑的目光,易子琛此时也没有隐瞒的打算了,微微一笑:

“等会儿跟你解释。”

然后不太诚心地安慰萧怀静道:

“你别这么自暴自弃,这病的潜伏期可长可短,你好好注意身体,不生什么别的病,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爆发。”

“你现在这样,好像是在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了一样,不吉利,别太悲观了。”

那边萧怀静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就在易子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了的时候,萧怀静突然回复了,他说:

“易子琛,我觉得我可能不会活很长了。”

“这些年都是我捡来的时间,直到检查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拉姆达斯的那本书,《活在当下》是什么意思。”

“不要走我的老路,这是我的忠告,再见。”

易子琛原本轻松的心情,在看到他这一番话的时候,陡然沉重了下来,他莫名从中读出了诀别的意味,而话中隐含着的深意又让易子琛捉摸不透。

什么叫这些年都是捡来的?

老路……是指以前那种滥交的生活吗,可是萧怀静不知道他已经在跟庄悯交往了吗?

这些疑团萦绕在易子琛的脑海里,一时想不出答案,索性也就不再想。毕竟说起来,他跟萧怀静除了是同事,有那一炮之交外,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连朋友也算不上。

但出于好心,易子琛还是嘱咐了一句:

“好死不如赖活着,生命诚可贵,朋友,别做傻事。”

只是萧怀静没有再回复了。

一直坐在他身旁的庄悯突然抬起手,用手指抚平易子琛的眉头,说:“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易子琛抬起头看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上什么烦心事。”

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坚持今天去医院检查吗?”

庄悯看着他。

易子琛:“因为我之前约过的一个人,最近听说他得艾滋病了。”

“就是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到我们公司来后,曾经试图勾搭你的那个,叫萧怀静的。”

庄悯:“我知道他。”

易子琛说:“我知道后算了算时间,觉得不能排除我自己也被感染的可能性,我很怕,所以拉着你也一起去做个检查。”

庄悯这才知道,昨天晚上的易子琛为什么那么反常,没想到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大的压力,于是敲了易子琛的脑袋一下,又是责怪又是心疼地说:“你就一个人撑着,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易子琛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庄悯又说:“那现在你肯告诉我了,是你知道没有感染了?”

说到这里,易子琛脸上才露出一些笑意,显然这桩事压在心头,让他很不好受,一点头:

“我昨天就联系了萧怀静,想问问他,但是他一直没回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刚刚才回我,可能是有时差吧。”

“萧怀静说,跟我没关系,我没事。”

庄悯跟萧怀静也算有一点交集,因此问道:“那萧怀静他现在怎么样?”

易子琛:“他现在在迪拜玩儿呢,可能是经历了这件事后,觉得应该尽情享受一下人生。”

庄悯的眼中露出同情的色彩:“同性恋得艾滋病后,潜伏期一般是三年左右,他这样也挺好,也算能在最后的时间好好看看这世界,放松一下,不留遗憾。”

说到这里,庄悯也有些小庆幸,还好易子琛没染上。

易子琛把萧怀静最后给他发的那几句话,也给庄悯看了,庄悯看后,想法跟易子琛差不多。

“看来他以前是经历过什么生死的大事,并且一直为之痛苦着。”

然而这些事情,易子琛就不知道了。

“这下也不用那么忐忑的等检查结果了。”末了,庄悯又说了一句。

易子琛笑了笑,突然说:“我打算主动约谭修言见一面。”

又问:“你要去吗?”

“去。”庄悯说。

易子琛挑眉:“我以为你不会想去。”

“想去看看,那个曾经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庄悯说。

“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束手无策,只能一走了之。”

易子琛有些无奈,凑过去亲了亲庄悯的唇角:“现在这样的人只有你了。”

谭修言几乎是秒接了易子琛的电话,他听起来很高兴,声音都是上扬的:“Lance,你终于肯主动联系我了!”

易子琛几乎有些不忍心打破他的高兴了,停顿了一两秒,才说:“Ywenn。”

谭修言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冷静下来,问:“怎么了?”

易子琛说:“我想约你吃个饭,你对这儿不了解,地点我定,等会儿发给你。”又补了一句,“庄悯也会去。”

谭修言倏然没了声音,好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不想看见他。”

易子琛:“他说想见见你。”

“见我?”谭修言的声音有些讥讽,“他以什么样的身份,见什么样身份的我?”

这话有些拗口,易子琛慢慢地说:“Ywenn,他现在是我男朋友。”

谭修言终于被逼出了火气:“Lance!你是打算以这样的方式羞辱我吗?”

易子琛突然哑了声音:“我不是……”

“行了。”谭修言说,“你既然这么宝贝你那个男朋友,就让他等着好消息吧。”谭修言说完,挂了电话。他这个反应顿时让易子琛心底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的本意是想利用这次机会,把话都跟谭修言说清楚,没想到反倒激怒了谭修言。

易子琛开的免提,因此谭修言说的话庄悯也都听到了。

易子琛:“你……”

庄悯飞快地说:“我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们博物馆那些人,可不会听他们那些资本主义的。”

易子琛:“那你家里怎么样?”

庄悯一顿,他父亲是个杂志社的编辑,母亲是大学教授,妹妹是个大学生,都是很普通的人,难免会受到影响。

“你要不要打电话通知一下他们,让他们最近注意一点儿?”

庄悯沉吟了一下,问:“他一般会怎么做?”

易子琛说:“谭修言从来无所不用其极,不过,”易子琛突然想到一件事,继续说,“谭修言的姑姑是谢嘉宁的前妻,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庄悯摆摆手表示拒绝:“那家伙现在还没入我们庄家的门呢。只一点,他要是没看好恬恬,让恬恬出了什么事,我要他好看。”

易子琛忍不住笑了笑:“嗯。”

庄悯随后就给爸妈都通了个电话,让他们最近多注意安全。

庄母很敏锐,立马就听出来了:“儿子,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人啊?”

庄悯看了易子琛一眼,苦笑着回答说:“妈,不是我找事,是事找我。”

易子琛还以为庄母转头会教训庄悯,没想到她接着说:“我就说我养的儿子怎么会平白惹麻烦。”

庄女士大手一挥:“儿子放心吧,你妈我好得很。”

庄父则不愧是杂志社编辑,脑洞突破天际,脑补出了完全不同的十八个爱恨情仇的大戏,最后以工作忙为由急匆匆挂了电话。

但是谭修言从来说到做到,没多久,庄悯就听说庄女士莫名被学校辞了,庄悯急匆匆地打电话过去,准备安慰一下事业受挫的庄女士,却得知她已经定好了机票,打算明天飞美国旅游去。

庄悯哑然地挂了电话,跟易子琛打了包票庄母没事,然而易子琛心里毕竟是过意不去的,何况,谁知道谭修言还会做什么?于是再一次联系了谭修言。

“Ywenn,我们出来谈谈吧,就我们俩。”

第42章

易子琛提前到了约定的地点,但是谭修言虽然有中国血统,行事却很法国,迟到了一会儿才到。

易子琛远远地观察他的神色,谭修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臭,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易子琛预感到,这次“谈谈”估计不会很顺利。

谭修言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上了楼,到易子琛跟前时,一屁股坐在椅子里,全无少爷风度。

“怎么了?”易子琛试探着问。

谭修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憋了回去:“没什么。”

“你想跟我谈什么?”谭修言开门见山地问。

易子琛说:“我想明白了,我欠你一个交待。”

谭修言心里咯噔一下,盯着易子琛说:“什么意思?”

易子琛说:“Ywenn,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很爱你,甚至想和你共度余生。”

“你长得很好看,脾气大了点,但很可爱,对我很好。”

易子琛说得很真心,这个谭修言看得出来。

“前几天,”易子琛说,“我听说圈子里的一个人感染了艾滋病,我跟那个人上过床。”

谭修言有些吃惊,狐疑地看着他。

易子琛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快补了一句:“我没事。”

“但是在他告诉我我没事之前,我很怕。”易子琛苦笑了一下,“很少有这种离死亡这么近的感觉……让我想起了13年的冬天,我住在你公寓里的时候。”

易子琛说得比较客气,“住在”,但实际上,谭修言那几乎可以算是非法拘禁了。

谭修言嘴唇动了动,辩解说:“我只是太生气了……以后不会了。”

易子琛笑了笑:“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当时只顾着自责了,根本没想别的。后来我不辞而别,原本不是想抛开你,只是无法面对我自己,无法面对你。”

“我以为你是恨我的,我离开了,我们之间就算是结束了,你不必再因我而生气,我不值得。”

谭修言急忙说:“结束什么结束!”

易子琛抿了唇,看着谭修言,轻声说:“对不起。不是为了我出轨,是为当初我不辞而别。”

易子琛:“我现在才明白,我选择不辞而别才是最错误最愚蠢的事情,我欠你一个交待,一个了结。”

“Lance……”谭修言试图打断他。

易子琛却执拗地继续说:“回国后,我很长时间都没能走出来,头两年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但是却不敢联系你,也不敢回想以前的事情。”

易子琛的话让谭修言感到莫大的不安,浅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氤氲着泪光,咬着唇说:“我到现在……也每天都很想你。”

“直到今年,我遇到庄悯以后,我才发现你的样子竟然已经模糊了,每次想起来,都像隔了一层雾。”

谭修言听到这里,目光闪了闪,易子琛似乎能看穿他在想什么:“你不要冲着他,冲我来就行。”

“所以,”易子琛接着刚才的话,“现在我想正式地结束我们的这段感情。”

“Ywenn,我们正式分手吧。”

谭修言听到这里,却莫名地冷静下来了,像是多年以来的执念终于落空,在易子琛说完之后,他有长达几十秒没有出声,然后他摸了摸口袋,说:

“Lance,如果这不是在中国而是在法国,我现在就拿着木仓去杀了庄悯。”

易子琛的脸色沉了一下。

谭修言又说:“不过很遗憾……听说庄悯的母亲在去机场的路上?”

易子琛变色道:“谭修言!”

“谭修言!”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也叫了谭修言一声,这个声音与易子琛的声音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愣了愣,同时向门外望去,来人是谭君如,谭修言的姑姑。

谭君如看上去脸色很不好,金丝边反射着的光几近冷酷,却在冷酷下压抑着愤怒,她大步走过来,走到谭修言旁边,看也没看易子琛一眼,冲着谭修言说:

“你不是我的儿子,但是我的侄子,我也有权利管教你。”

她说完,一巴掌扇在了谭修言的脸上。

这个变故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谭修言几乎被打懵了,右脸上印了个清晰的手掌印,却罕见地没有发怒,保持着偏着的头的姿势,垂着眼眸,用冷静得吓人的声音说:

“我爸都没有这么打过我,你凭什么?”

谭君如听了果然更生气了,易子琛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谭女士,冷静。”

谭女士回头冷冷看了易子琛一眼:“松手。”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以什么身份来插手?”

易子琛被她噎了一句,还试图理论,谭君如又补了一句:“在我看来,你是个比谢嘉宁还不如的渣男,你有什么资格管小言的事?”

易子琛顿时没话说了,谭修言偏着头看他,目光有些微妙,当易子琛看过去时,他的眼神顿时又恢复了平静,也没有管火辣辣的脸,对易子琛说:“这事儿你别管,跟你无关。”

没想到谭君如很快说了一句:“小言,你当初就为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现在又是这样,什么叫跟他无关?你父母不管你,我却不能看着你这样。而且这是在中国,你不能用我的人去做这些事情!”

“等等。”易子琛突然说,“Ywenn,你又干了什么?”刚刚谭君如的出现,打断了易子琛的思路,易子琛差点都忘了谭修言最后那一句话。他知道庄母今天去机场,庄悯还去送她了,如果出点什么事情,易子琛简直不敢想像。

“你对庄悯的妈妈做了什么?”易子琛质问道。

谭修言甩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就算我想做什么,估计也都被姑姑拦下来了,你不用担心了。”

易子琛一想是这个理,心理顿时松了一口气,谭君如又冲着易子琛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易子琛看了谭修言一眼,谭修言说:“你想走就走吧。”

易子琛犹豫了一下,低下头说:“抱歉。”就转身离开了,不管庄悯那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都要看一下才放心。

等易子琛走远了,谭君如的气似乎也消了一些,转而变位对谭修言的怒其不争:“你看看,小言,我千拦万拦拦不住你,你大老远地飞过来找他,他对你又是什么态度?”

谭修言低垂着眼眸,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我的事,姑姑,你别管成么?”

谭君如说:“我不管你,等你闹出了人命,再花钱去捞你?你以为这是法国?”

“你以为你用我的关系辞退了那个庄悯妈妈的事,我不知道吗?我只是希望你能收敛点儿。”

谭修言目光漫无目的地乱晃,倏然落到已经下了楼去的易子琛身上。谭修言想,五年了,他连背影都还是那么好看。

可转念又想,好看归好看,到底不是自己的。

不是自己的东西,到底不如自己的称心。

何况,谭修言的目光暗了暗,他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急急忙忙地去找他那个男朋友,分明一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谭修言唇角微弯,瞥了还在说教的谭君如一眼,轻声回应说:“姑姑,我都明白了。”

谭君如自己的孩子养在谢嘉宁那里,离婚后她自觉看透了婚姻的本质,没有再婚过,因此也就几乎把谭修言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才会如此生气,听到谭修言这样说,谭君如又莫名有些伤感,觉得这孩子怕是掰不回来了,长歪了。

谭君如叹了口气,目光在谭修言脸上的巴掌印上扫过,觉得自己下手好像太重了点,说:“算了,回家吧。”

这边易子琛一下楼就给庄悯打了个电话,庄悯却过了一会儿才接,声音还气喘吁吁地:“喂,子琛,我没事,我妈也没事。”

他知道易子琛要问什么,所以第一时间报了平安,易子琛悬着的心突然放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就好。”

庄悯安慰了两句,匆匆挂了电话:“等我回家再说,这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易子琛“嗯”了一声,从停车位上驶出来,进入行车道上,关上的车窗将窗外的一切隔绝得不真切,易子琛忽而觉得有些疲惫,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人应接不暇。

今天是双休日,易子琛不用上班,加上庄悯也还在外面,易子琛打算出去逛逛。

易子琛随意把车停在了一个商场外。近日气温下降,最低温已经跌到了零下二十,在车里还不觉得,一下车,冷风直往衣服里灌,易子琛裹好了羽绒服,心想正好给俩人添件羽绒服,今天小雪呢。

虽然是小雪日,天上雪花却是不小的,纷纷扬扬的往下落,路面的雪被清理过,在这场雪里很快堆积起来。

易子琛给俩人挑了黑白情侣款的一套羽绒服,想起庄悯在他生日时送的青花瓷残片,庄悯是在博物馆里工作,天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易子琛这么想着,就去了个古玩市场。

没想到还真给他淘到了好东西。

第43章

因为母亲喜欢古玩的缘故,易子琛对此也算有所涉猎,但他很少亲自到古玩市场来淘东西,他床头柜那个青花瓷算一个,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庄悯送他的高足碗看上去是元初的青花瓷,遗憾的是,它并不完整,其中一只鸳鸯的尾巴被断裂的缺口截断,随着别的残片不知所踪。易子琛原本没有指望能把它补完整,可运气就是这么巧妙。

易子琛在古玩市场漫不经心地四处乱转,一直没有找到合眼缘的东西,直到他兀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个相似的高足碗。

这只高足碗同样是烧着莲池鸳鸯的图案,也同样不完整,易子琛细细打量了一下,看起来像清朝的烧制技艺,但是其中有一块鸳鸯尾巴的地方,能看出来是补上去的,可却透着一股怪异感。

易子琛问摊主:“这一块儿不是原本这上面的吧?”

摊主是个中年人,拿细细的眼睛一打量易子琛,看他是个有钱又识货的主,没否认,怕易子琛不满意,巴巴儿地给他介绍其他好东西。

易子琛一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行了,我就要这个了。”

易子琛往回走的时候,一边开着车,目光还不住地往刚买的青花上看。他只是看着那一块的工艺跟自己柜子里躺着的一样,加上断裂缺口有些相似,也不敢保证就一定是那上面的。但一想到有可能补全破裂的鸳鸯,易子琛心底就升起莫名的欢欣来。

易子琛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补全了那个高足碗,庄悯也一定会高兴的吧。

想到这里,易子琛忍不住想联系一下庄悯,刚才庄悯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明显是还有事的样子,庄悯虽然说没事,易子琛没亲眼看到,终究还有些不放心。何况,他也担心着现在庄悯正在处理的事情。

易子琛腾出一只手去摸手机,正要拨出去时,手却又停下了。

算了,先别打扰他,易子琛想。

半路上易子琛又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来的,告诉他检查结果出来了,让易子琛去拿一下。易子琛得了萧怀静那边的话,已经知道自己没感染,心理感受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客客气气地跟医生道了谢,恰好到路口,便转了方向,向医院开过去。

检查结果显示两个人都是阴性。看到这个结果,易子琛彻底放下心来,谢过了医生后就往外走。

没想到易子琛刚走两步,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你好?”

易子琛回头一看,竟然看到了林渝的母亲,四十多岁的女人,被艰苦的生活磨得看起来有五十岁。

林母一看到易子琛,顿时像看到救星似的,上前一把抓住易子琛的手,颤抖着说:“你是陈钰的朋友是吧?你能不能联系联系让,让他把小渝送回来?”

易子琛一时几乎没理解林母的意思:“林渝跟陈钰走了?”

林母擦了擦眼泪:“这事怪我。”

易子琛疑惑:“什么意思,您给我说说,我帮您找林渝。”

林母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听到易子琛这么说,稍微松了一口气,就把她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原来那笔钱,易子琛跟庄恬猜来猜去都没猜着,其实是陈钰母亲给的。易子琛听到这里就有些哭笑不得了,怎么都有点……分手费的意思。

林母本来是不想要的,但是林渝病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急需要救治,她很需要这笔钱。

再加上,陈母一直跟林母强调同性恋容易感染艾滋病等等,对于健康有很大威胁,林母出于林渝的健康考虑,原本在挣扎后打算接受儿子的恋爱关系,就悄然发生了转变。

即使林母也希望林渝能找个喜欢的人和和气气地过一辈子,开心最重要,毕竟别的再怎么重要都比不过林渝的身体。

之所以易子琛那笔钱也还了,也是林母做的。林渝是个心细的孩子,欠的钱都一笔笔记着,还了多少写得清清楚楚,林母就做主帮他还了。

但林母心理也清楚,接受这笔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于是推脱到了白老师身上,一开始连林渝也没告诉,只是劝林渝跟陈钰分手。

林渝这孩子最孝敬,陈钰被抓回家去不知所踪,单身母亲在病房里抓着他的手哭,说他们的爱情有多么多么危险,求着他分手,林渝扛不住,就点了头。

可后来陈钰回来了,并且强硬地杀到了病房里一次。

而林渝就机缘巧合地得知了这笔钱的来源,易子琛知道林渝的性子很傲,加上家境不好的缘故,自尊心比常人更强,根本受不了这样的羞辱,也没跟母亲吵什么架,自己悄悄留了张纸条,就溜出去了。

林渝出去后,怕母亲担心,还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却不肯回来。

易子琛听完哑然无语半晌,心想这都叫什么事儿?

见林母略带期待又忐忑地看着他,易子琛微微一笑,用手安抚性地按了按林母的肩头:“您放心吧,我这就帮您联系他们。”

易子琛说完,就掏出了手机,他打了陈钰的电话,铃声响了一会儿,电话被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

“喂?”

易子琛没跟他绕弯子,单刀直入:“林渝是不是在你那儿?”

陈钰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打电话的是谁,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疑惑易子琛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啊,怎么了?”

易子琛皱了皱眉,偏头看了林母一眼,低声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妈妈还在这边找人,在你之前上班的医院。”

陈钰:“我早从那儿辞了,连房子都换了。”

又焦急的文飞快说:“林渝离开医院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没跟我说。”

易子琛心想:坏了,这孩子上哪儿去了。

“你等等,”陈钰说,“我去找他,你让林阿姨别担心,我会把林渝送回去的。”

说完也没等易子琛反应,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易子琛:“……”

陈钰说去找,那想必是有方向了,他一个外人在这儿掺和不上,易子琛回头看了一眼向这边张望的林母,冷不丁地想起去世多年的母亲。

易子琛的母亲其实跟林渝的母亲没有可比性,两人从各方面都完全不同,但是她眼睛里对于林渝的担忧,却与当年易子琛的母亲看他时眼里的担忧如出一辙。

易子琛忍不住轻吐了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林母连忙问:“怎么样?小渝呢,什么时候回来?”

易子琛微微笑着,用平稳的声音说:“您先别急,我刚刚联系过陈钰了,他说会把林渝给您送回来的。”

“真的吗?”林母睁大眼睛,表情又是狐疑又是欣喜。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这倒没有,因为陈钰说,林渝没跟他在一起。”易子琛沉吟了一下,“这样吧阿姨,您现在住哪儿啊?我送您回去等,应该不会用太长时间。”

林母迟疑了一下,也想不出好办法,就点头同意了。

为了照顾林渝,林母在二医不太远的地方租了个房子,她腿脚似乎不太利索,易子琛扶着她下了楼,开车把人送到出租房里,才退出来,知道陈钰可能忙着找林渝,没空接电话,就发了个消息:

“我把林渝妈妈送回她的出租房去了,你找到了林渝,直接送那儿去。”

然后驱车回家。

半路上庄悯来了一条消息:“我妈在我们家。”

易子琛盯着那五个字盯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移开目光。庄悯的房子早退了,跟易子琛住一块儿,所有的用品都是双人份的。

庄女士可能由于谭修言的原因,误了机,转头到儿子这儿来看看也属正常,可易子琛心里有鬼,就没办法正常看待了。

庄悯一直在那边等易子琛的回信,等了好半天才见人回过来一条:“……那要我回避一下吗?”

庄悯:“这是你家,你为什么要回避?”

易子琛又不回话了。

庄悯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庄女士眼睛堪比火眼金睛,连忙问:“怎么了?”

庄悯知道易子琛还没做好见他母亲的准备,因此含糊地说:“没什么大事。”

庄女士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坐正身体,端出做讲座时的气势:“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妈?”

“今天去机场这事儿我都没追问,你还打算瞒妈妈多少?”

庄悯说:“妈,你是不是更年期啊,哪儿那么多问题?”

庄女士大怒:“什么更年期,你妈还年轻着呢!”

庄悯:“是是,我说错了,您最年轻……”

庄女士没纠结瞒不瞒的问题,跟庄悯贫了两句,庄悯为了宽她的心,也就陪着她侃大山,心里没想着易子琛会回来,所以当门铃响的时候,庄悯愣了一下,直到庄女士提醒说:

“想什么呢,去开门啊,是你那个室友回来了吧?”

庄悯才如梦初醒,连忙去开了门,易子琛正站在门外,拎了几大袋东西,鼻头被寒风吹得通红,看着他笑说:“干嘛,不让我进去啊?”

第44章

庄悯连忙让开身子,这才注意到易子琛手上提的几大袋东西,没等他问,就看到易子琛笑着向庄母迎了上去。

“庄阿姨,您就是庄悯的妈妈吧?真看不出来,您也太年轻了!”

庄女士一听这话,顿时笑开了花,也没空管庄悯异常不异常了:“哎哟你这孩子,嘴真甜!”

易子琛又说:“不是嘴甜,真心话。”他说着,把两个袋子递给庄悯,另一个袋子给了庄母。庄悯往袋子里一瞅,一个里面装着一些菜、肉之类,一个里面是羽绒服,两件。

他特意给我买的,庄悯心想,还买了菜回来,明显是来见妈的。想到这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目光便往易子琛那边看,易子琛却只顾着跟庄女士说话。

“阿姨,初次见面,回来的时候给您带了点小礼物,您别嫌弃。”

庄女士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连忙说:“你太客气了,这……”她本想说这真不用,等看到易子琛从袋子里掏出的神仙水,未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连忙改口:“真是太让你破费了,我怎么好意思呢……”

易子琛眼角带着笑意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跟庄悯也认识挺长时间了,难得见阿姨一面,空手多不好?”易子琛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往庄母手里塞。

庄母心里挺想接,又不太好意思,拿眼睛去瞟庄悯,庄悯此时已经从刚才低落的情绪中满血复活了,看到自己老妈想接又不好意思接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当即道:

“妈你就收着吧,不用跟他客气!”

庄女士这才笑嘻嘻地伸手半推半就地接着了:“见面就见面,还带什么礼物啊!”

易子琛笑着抬头看了庄悯一眼,在庄母身边坐下:“回来的路上,庄悯就给我发消息说您来了,庄悯常跟我提到您,我就连忙回来了。”

庄女士抬眉:“他?提我什么了呀?”

易子琛笑着说:“庄悯常说您,又温柔又漂亮,我今天一看才知道,他没说假话。”

庄女士掩嘴笑,拿眼睛看了庄悯一眼:“你真这么说?”

庄悯神色有些一言难尽,但不敢破坏庄女士的心情,连忙说:“那是自然的,妈,我什么时候说过您不好了?”

易子琛瞧见庄女士的茶杯空了,站起来说:“阿姨,我去给您倒茶。”

庄女士顿时笑眯了眼:“哎哎,麻烦你了,小易,”随后又瞪了庄悯一眼,“你看人家怎么那么体贴呢?”

庄悯赔罪一笑:“那我也去……”就跟着易子琛走了。

庄女士没闹明白为什么倒个茶还要两个人,狐疑了一秒,就随意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来。

屋内陈设其实很简单,装潢简约,基本没什么装饰,最引起庄女士注意的是墙上那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庄悯跟进厨房后,回头瞥了一眼,见庄女士没注意这边,就把易子琛拉到视线死角,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易子琛唇角一掀,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不想我回来?”

庄悯把他限制在厨房的死角里,低头亲了一下易子琛的唇角,无奈地笑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易子琛勾着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好半晌两人才分开,低低地说:“毕竟……我也想见见你家人。”

庄悯:“那你打算……”

“暂时不打算。”庄悯话没问完,易子琛就飞快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捕捉到庄悯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易子琛抚了抚他的后颈。

“我只是怕他们没做好准备,对他们来说太突然了。”

“何况,她今天才遇到了那样的事,现在可能不是个好时机。”

庄悯沉默了一瞬,拥住易子琛说:“今天我们真的没事,有惊无险,你要是不信,就检查一下?”

易子琛嘴角一弯,推开庄悯:“行了——再磨蹭阿姨该来看了。”

庄悯不死心地跟着他,看着他手上的动作,低声说:“还叫阿姨呢?”

易子琛瞥了他一眼:“不然叫岳母?”

庄悯咧嘴笑:“我没意见。”

易子琛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端着茶出去了,边走边说:“阿姨,您久等了!”

庄女士听到声音,猛然转过头来,看着易子琛的眼神便有些奇异了:

“你们这儿就一间卧室?”

易子琛:“?!”他眨了眨眼,心想怎么忘了这茬儿了。这时候庄悯已经从后面走过来,自然地搂住易子琛的肩,说:

“是啊,我俩晚上睡一块儿。”

易子琛肩头微不可查地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这个时候越紧张越容易露出马脚。

庄女士眼睛里似乎有些狐疑,打量了两人一下,视线又落到庄悯搂住易子琛的那只手上,庄悯太自然了,让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于是笑了笑,从易子琛手里接过茶:

“谢谢小易啊!”

她捧着茶杯走回沙发边坐下,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幅画画的是你?”

庄悯不由自主地看向易子琛,却见易子琛毫无异常地一点头:“嗯,是啊,以前一个朋友给我画的,觉得很有意义,就一直挂着了。”

庄女士不知哪里练出来的神通,听到这话眼睛一眯,意味深长地看着易子琛,笑说:“很有意义?”

“前女友?”

易子琛没想到她这么能猜,也没否认,似是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庄女士果然没有追问了,瞥了庄悯一眼,似有所指地说:“哎呀,你们两个单身汉成天住一块儿,这可咋找对象啊?”

庄悯立即接过话头:“妈我才多大啊,您就急了?”

庄女士笑说:“谁着急你啊,我是说我们小易,这么好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易子琛微微一笑:“刚满二十九。”

庄女士:“二十九也不小啦,小易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

易子琛:“没有。”

庄女士:“那可该着点儿急了呀!”

庄悯未免她再说下去,打断说:“妈,人家自己的事儿您就别瞎操心了,别一天天跟个红娘似地,把那七大姑八大姨的女儿介绍来介绍去!”

庄悯趁着她发怒之前,把易子琛一拉:“哎妈,我们去做饭了!您饿了吧?”

庄悯不说还不觉得,一说庄女士还真觉得饿了,当下摆摆手:“去吧去吧!”

庄悯顺手抄起易子琛买的菜。等两人进了厨房,易子琛才小声问:“你妈是神探啊,她这就察觉了?”

庄悯说:“没事,你放心,她平时就喜欢这样瞎打听、牵红线的。”

易子琛还是有些忐忑:“你妈既然是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应该比较开明吧?”

庄悯捏了捏他的手心:“嗯,理论上是这样。其实我这段时间跟她提过,她看上去不是特别抵触。”

易子琛也不知在想什么,估计还是有些忐忑,把刚从超市里买回来的菜倒腾出来。

“我也不知道你妈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

庄悯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没事,你做的她肯定都喜欢。”

易子琛瞪了他一眼。

其实两个人的厨艺都不错,平时谁做饭也只是看谁有时间,谁愿意做,但很少一起做。今天两人搭起手来,竟格外的默契。

庄悯手头剁着鱼,一边对掌勺的易子琛说:“她喜欢清淡一点的,不吃辣,不吃香菜。”

易子琛“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庄女士偷偷在外打量,但怕被发现,不敢靠近,也听不清两人说了啥,她见两人在心无旁骛地做饭,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鬼鬼祟祟地上浴室、洗手间等地溜达,然后看到了各种成双成对的日用品。

庄女士心想:这还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

于是她给这些证物都拍了照,发给自己老公,附了一句话说:你看这像什么?

庄父在那头收到老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很莫名其妙:“什么像什么?”

庄女士呕出一口血,心想一点默契都没有。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怀疑,那庄女士大概只能用女人的第六感来回答了。

……也可能是被一个腐女的女儿传染了?

等饭菜上桌的时候,庄女士正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刚下载到手机上的一篇论文。

晚饭时,由于易子琛刻意地引导话题,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友好而和谐,完全不显得沉闷,亦不显得尴尬,除了双方心里各自有鬼之外。一顿晚饭就在这样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庄悯和易子琛一起送庄女士出门的时候,庄女士突然给庄悯打了个颜色,庄悯很快反应过来,让易子琛进屋收拾碗筷去,自己送妈妈下楼就行了。

易子琛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点了头,进去了。

下楼时,庄女士才斟酌着、迟疑着开口问:

“听说你们博物馆跟哪个什么公司有合作?”

庄悯点头:“嗯,是啊,这个还没告诉你,就是子琛他们公司,我跟他就是这么认识的。”

庄女士:“那也就是今年的事情吧……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搬到这儿来了?”

庄女士并不是一个不关心儿子的母亲,相反她很注意儿子的生活,所以对于搬家一事,她心里一直是有疑惑的,这个疑惑到今天才有了头绪。

庄悯没答话。

庄女士盯着庄悯:“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什么关系?”

第45章

对于庄女士会如此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两人的关系,庄悯的反应很冷静,并没有突然被发现的惊慌失措,他避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庄女士虽然没有发怒,但庄悯感觉得出来,她面部的线条一下子紧绷了,但她还算冷静。电梯缓缓停住,显示着1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庄女士从里面走出来,庄悯也跟着她走了出来。

庄悯其实没有太大把握,母亲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几近凝滞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十秒钟,庄悯才听到母亲开口:

“你确定想清楚了么?”

庄悯心里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冲着庄女士坚定地点点头:“想清楚了。”

庄女士眉心微蹙,有些忧虑的样子,抬头看向楼上,轻声问:“那他呢,是什么想法?”

庄悯犹疑了两秒,说:“我不确定。”

庄女士不说话了,在夜色中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样子。

庄悯说:“妈,他现在还不太想跟你们出柜……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在他面前隐瞒一下,不要让他察觉你们已经知道了?”

庄女士翻了个白眼,算是知道自己儿子在这场爱情中处于什么地位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又问,“他家里人呢,你见过吗?”

庄悯回答说:“他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跟他联系很少,关系不太好,他一直都一个人生活,我没见过。”

庄女士点点头,垂下眼眸,像在思考什么,最后却没再问什么,只是一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妈……”庄悯说,“那你……”

庄女士看了他一眼:“你已经二十五岁,是一个步入社会几年的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跟你爸没有权利过多干涉你的生活。”

庄悯彻底松了一口气,嘀咕道:“那恬恬那儿……”

庄女士瞪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恬恬才二十岁,还是个学生,又是个女孩子,吃亏怎么办?”

庄悯顿时不敢多嘴了:“是是,您说得对。”

庄女士轻“哼”了一声,又说:“路是你自己选的,可别以后遇到什么事了,或者被人甩了,再到我们跟前去哭啊。”

“哪儿能呢妈。”庄悯挠了挠头。

庄女士斜了他一眼,眼神颇为狐疑,然后目光一转,落到远处万家灯火中:“你爸那边,我去跟他说说看,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担心好你自己跟你那个男朋友吧。”

庄悯:“谢谢妈。”又一伸手,把易子琛给“岳母”的礼物递到她手上。

庄女士现在再看这礼物,就莫名有些气不顺了,也没接。

庄悯讨好地说:“妈,人家第一次见面礼呢,我跟他说了你要来,他就立马去买的。”

庄女士这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庄悯一眼,接过袋子,转身走了。

等庄悯回来的时候,易子琛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便调了个法制节目,看得颇为专注,听到门响,易子琛转过头来,笑说:“回来了?”

庄悯收起情绪,扬起一个笑,“嗯”了一声,走过去在易子琛身边坐下,圈住他的腰身,把下巴垫在易子琛肩膀上,嗅了嗅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易子琛偏过头来看着他,问:“你妈起疑心了?”

庄悯眨了眨眼,点头:“嗯,有点怀疑,不过被我堵回去了。”

易子琛闻言,看着他的眼神便变得有些复杂,却没再说什么,而是笑着问:“看到我刚刚给你带的礼物了没有?”

庄悯说:“情侣羽绒服?”

易子琛莫名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说法,微微探身在庄悯鼻尖上亲了一下,“嗯。”

“但是还有一件。”

庄悯这倒是没注意,连忙把袋子拿过来翻,“里面还有啥?我刚刚没注意。”他把那俩个袋子翻了个底朝天,才从里面找出一个不太大的礼盒来。

庄悯有些惊喜,问:“这是什么?”

易子琛说:“本来只是瞎逛逛,看能买点什么送给你,没想到逛到了这个,……也没想好用什么由头送,你可以当做是……”易子琛想了想,最近的节日好像就剩圣诞节了,就说,“圣诞节的礼物好了,提前送的。”

庄悯挑眉:“圣诞节可还有一个多月呢,那不行,你圣诞节得令送我礼物。”

易子琛:“哟,还得寸进尺了?”

“好不好?”庄悯说,凑过来亲他的鬓角、耳垂,又问,“好不好?”

易子琛掐了掐他的后腰,说:“这个礼物还没拆呢,就想着下一个了,先看看是啥再说。”

庄悯闻言笑着点点头,拉开礼盒上绑着的蝴蝶结,打卡盖子,露出礼物的真容来,顿时挑了眉,庄悯对文物这方面的了解当然比易子琛深,当然能看出这个高足碗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易子琛唇角抿着笑:“你再仔细看看。”

庄悯把那只高足碗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才发现了关键所在,这只高足碗竟然有一块不是它原本的,而是他人硬拼上去的。

而且,庄悯越看越眼熟,半晌眼睛一亮:“你去把上次我送你那个拿出来看看!”

易子琛依言拿出来,庄悯把两个高足碗放在一起对比,着重对比了鸳鸯尾部,然后庄悯点点头,笃定地说:“应该就是这上面的了。”

易子琛问:“那这能拆了补回去么?”

庄悯闻言顿了顿:“应该能,我试试。”庄悯其实是主要研究青铜器一方面的,但是瓷器他也略有涉猎。

“一定把它拼回来。”

早先庄悯买回那只高足碗时,也对其上的缺口十分遗憾,没想到竟然被易子琛买回了一块残片,忙问:“你这是哪儿买回来的?”

易子琛:“就在西城的古玩市场,随便逛到的,我看着像是一个,就买回来看看。”

庄悯显然很高兴,大概对于他们这种长期跟文物打交道的,最希望看见的就是文物能被修复完整了吧。

何况,这不仅仅是一个文物的修复。

满池娇有圆满的意味,如今这莲池中的两只鸳鸯也算是完整了。

“这个先不说,”庄悯突然想到什么,小心放下手中的东西,重新提起了礼物这茬儿,“圣诞节的礼物……”

易子琛简直无奈了:“好好好,送,一定送,行吧?”

庄悯追问:“你打算送什么?”

易子琛笑着睨他一眼:“现在告诉你,不就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哪还算什么惊喜?”

庄悯咬在他颈侧,却没用力,只是用牙齿磨了磨,又用舌头舔了舔,问:“今天跟谭修言谈得怎么样?你们说了什么?他有伤害你吗?”

易子琛轻轻抽了一口气,刚想躲开,庄悯就一用力,把他按到了沙发上,舔他的喉结。

易子琛喘了一口气:“这样……你叫我怎么说?”

庄悯低低笑了一声:“好,你说,我不打扰你。”

易子琛这才说:“我跟他聊了聊,说了一下当初我不辞而别的事情,”易子琛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挺混账的,但我走的时候,是被我爸带走的,我没通知他。”

“没想到他姑姑突然来了。”易子琛解释,“你可能还不知道,他姑姑就是谢嘉宁的前妻。”

庄悯:“……”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我以前其实没见过他姑姑,但他姑姑见过我的照片,所以认得我,上次谭君如约庄恬那次,谭君如临走前回头,就是在看我。”

庄悯说:“所以谭修言是从谭君如那儿得到你的消息的?”

易子琛点点头,继续说:“谭君如一来就打了谭修言一巴掌……”易子琛顿了顿,“应该是为了你跟你妈发生的事。”

说到这里,易子琛身上摸了摸庄悯的身体,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没有摸到哪里有问题,松了口气:“所以今天你跟阿姨一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庄悯想了想,才说:“我当时开车送我妈去机场,半路上在拐角的时候,有个车突然对着我们冲过来。”

“不过还好,被我躲过了,车受损了,已经送去维修了,不过我跟我妈都没受伤。”

易子琛听到这里,抬手把庄悯抱紧,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所以你以后可不能对不起我。”庄悯亲了亲他的眼皮,说,“那个人还打算继续,不过被另外来的人阻止了……听你的意思,大概是谭君如阻止的吧。”

“车受损严重吗?”易子琛突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庄悯一个博物馆工作人员,之前买那个高足碗送给,指不定花了多少钱呢,这辆车维修估计也会花很多钱,于是有些狐疑地看庄悯。

“你有钱吗?”

庄悯闷声笑:“没有,我穷死了,你养我啊?”

易子琛的工资比确实庄悯高了不只一点半点,说:“维修费我出。”他顿了顿,“……算是我替谭修言赔个罪。”

庄悯的手又开始乱动,说:“好,你出。”却没说赔罪怎么算。

庄悯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易子琛,关于谭修言的事。

他跟谭修言打过照面的。

第46章

庄悯不知道易子琛最开始是什么时候跟谭修言见面的,但他猜测,他跟谭修言打照面应该是在两人重逢后不久。

庄悯其实无意于跟一个小少爷争风吃醋,虽然两个人年纪差不多,但庄悯却对谭修言的行事作风十分不屑,因此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然而庄女士突然被辞,让庄悯对他的恶感增加了一分,今天谭修言又肆无忌惮地找人撞他们,更让庄悯有些生气了。但他顾忌着易子琛的心情,并没有提过这些。

开车撞他们的人被警察认定是酒驾,带走了,为了出出心头的恶气,庄悯向谭君如的人讹了一大笔钱,并托他们给谭修言带了一个小礼物,署名却是易子琛。

当谭修言收到礼物时,原本不打算打开,但见署名是易子琛,想了一想,还是打开了,那是一个录音笔,谭修言有些疑惑地打开录音,里面“沙沙”响了一阵,紧接着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干什么呢?”易子琛似乎喝醉了,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录下来,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这是庄悯的声音。

“干嘛啊,要再说一遍……”易子琛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些嫌弃,但是声音又满满是无奈的笑意。

“说嘛,”庄悯说,“我录下来保存着,以后你要是反悔,我就拿出来作为证据。”

“好吧。”易子琛说,顿了顿,声音蓦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以后我每个生日都要你给我过,我也陪你过你的每个生日……”

谭修言听到这里,“啪”地把录音笔甩在地上,录音笔一瞬间四分五裂。

他气得面颊微微抽搐,咬牙切齿地自语:“……庄悯?”

易子琛怎么可能会给他这样的录音,会这样做的只有庄悯。

谭君如就在隔壁,听到他的动静,连忙来敲门:“小言,怎么了?”

谭修言向门外看了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没事,姑姑。”

谭君如犹豫了一下,大概也能猜到他发脾气跟什么有关,于是说了一句:“你哥哥回法国了。”

谭修言眉头一凛,问:“什么时候?”

谭君如说:“大约一周前吧。”

谭修言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谭修言有一个哥哥,如同所有豪门世家的兄弟一样,他跟他哥哥既是兄弟,也是竞争对手,没有到紧张到要对方性命的地步,但也绝对说不上友好。

谭君如向来跟谭君如亲近一些,而谭修言的哥哥大多数时候在美国,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突然回法国了。

“谢谢姑姑,我知道该怎么做。”

谭君如这才应了一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易子琛身心俱疲,吃过晚饭,洗完澡就早早睡了。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昨天在医院碰到林渝妈妈的事,于是给陈钰打了个电话,问他找到林渝没。

没想到陈钰在电话那头一脸阴沉地说:“没找到。”

易子琛朦胧的睡意一下子清醒了:“没找到?你都找了一天了。”

“他不上课了?”

“昨天和今天都是周末。”陈钰说。

易子琛叹气:“他不在学校,还能去哪儿?”

陈钰抽了一口烟,重重的黑眼圈加上眼里的血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他有些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去他平时去的地方,也找不到人。”

“林阿姨那边我去了一次,我骗她说林渝在学校,只是不肯见她。”

旁边躺着的庄悯横过一只手,搭在易子琛腰上,然而那只手却不安分地乱动。易子琛拍开他的手:

“别闹。”

庄悯揉了揉眼睛,问他:“跟谁打电话呢?”

易子琛突然想到林渝好像跟庄恬挺熟,转了转眼睛,说:“你问问庄恬,看她知不知道林渝去哪儿了。”

庄悯点头答应,又问:“你怎么对他们的事那么关心?”

易子琛随口说:“昨天我去医院拿我们的检验结果,碰到了林渝的妈妈,她一个长期在农村生活的女人,对外面的事情一点不懂,现在找不着儿子……看着挺可怜的。”

见庄悯转头去问庄恬,却也没问出结果,易子琛安慰陈钰道:“放心吧,他那么大个人了。明天周一,你要不去他学校堵他看看,他总不能不上课了。”

陈钰只好答应。

挂了电话,易子琛忍不住吐槽:“林渝这死孩子,做事情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庄悯笑了笑,说:“你再睡会儿吗,我去做早饭。”

易子琛顿时被治愈了,偏头在庄悯脑门儿上亲了一口:“你去吧。”

七点多,两人一边吃早饭,易子琛一边问:“你妈妈去旅游的飞机被耽误了,她现在打算干嘛?”

“这个不用担心,”庄悯说,“昨晚下楼的时候我问过她了,她说打算在家休息休息再说,或者拉上我爸一起去旅游。”

易子琛点点头,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半晌又没说出口,庄悯看她欲言又止,就问:“怎么了?”

易子琛舔了舔唇角的牛奶,犹豫着说:“……我送她的东西她喜欢吗,昨晚的菜合她胃口吗?”

“我事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随便挑的。”

庄悯笑了笑说:“别紧张,她对你印象很好。”

庄悯转念一想,说:“昨晚你还答应了要给我圣诞礼物的,不能耍赖啊。”

易子琛说:“那不能我一个人送啊,你也得送我一个礼物,不然我不是亏了?”

庄悯笑出了声,然后正经地点点头:“好,我也送。”

关于庄悯要的圣诞节礼物,易子琛倒是真的在用心准备。他考虑了很久要送什么,最后想起一件事。

谭修言把他的小提琴送回来时,庄悯曾提过想听他拉小提琴,他当时答应过,但他当时也没撒谎,五六年没拉小提琴,确实生疏了。

易子琛还趁庄悯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试了一下,发现手生得很,于是打定主意,按庄悯说的重新捡起来,并决定接下来圣诞节前的约莫一个月时间,要抓紧所有庄悯不在的时间练琴,为了保证惊喜的效果,易子琛辛辛苦苦想尽办法避开庄悯练,简直觉得自己在打游击战。

第二天周一的时候,陈钰果然去了林渝的学校堵他,最后在他上课的教室堵到了人。这是陈钰后来转述给易子琛的。

“他竟然跑去我家了,你知道吗?”虽然只是语音,也能听出陈钰的气急败坏,“你说他怎么想的,竟然跑去我家了!”

易子琛问:“你知道为什么去吗?”

陈钰说:“我问过他,但是他不肯说。

易子琛沉默了两秒,觉得陈钰大概还不知道父母给林渝拿“分手费”的事,于是说:“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告诉你。”

“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林渝突然还上了我的钱的事,林渝妈妈说是白老师给的那次。”

“当然记得。”陈钰说。

易子琛:“嗯,据我所知,那笔钱应该是从你们家出来的……你明白了吧?”

陈钰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易子琛:“好了,我言尽于此,你们俩的事儿你们自己折腾去吧。”

易子琛说完,正要关上手机,却突然收到一张图片,是庄悯发过来的,易子琛点开来看,图片上是他昨晚上买回去的高足碗上的残片,和之前庄悯送他那个残片拼到一起的模样。

裂口完全契合,拼到一起时严丝合缝,分明就是一件东西。

紧接着庄悯又发过来两条消息:

“只是拼到一起试了一下,还没粘合。”

“补好了给你看。”

虽然已经见到拼接的模样,可易子琛却莫名期待着补好后完整的样子。

于是回复庄悯说:“修好了以后摆家里,摆个几十年,等我们老了,这就是传家宝。”

庄悯十分得寸进尺:“传家宝都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还应该要个孩子?”

易子琛:“要是你能生,我没意见。”

庄悯颇为遗憾:“除非我回娘胎里重造,不然这项技能怕是get不到了。”

听到庄悯这样说,易子琛突然想起庄悯曾经好像说过,他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易子琛还记得庄悯在楼道里逗楼上小姑娘的情景,心里顿时有些难言的滋味。

“你要是喜欢小孩,要不去代孕一个,或者领养也行,你看怎么样?”

庄悯说:“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儿嘛?不要紧,以后再说吧,现在不急。”

易子琛闻言,唇角微微翘起,心想:嗯……不急,反正以后时间还长着呢,他们还会有很长很久的以后。

第47章

天气愈来愈冷,易子琛用围巾裹住大半张脸,把手揣在兜里,才匆匆走出门。没有暖气的室外,温度已降至零下二十几度。

还好有车,易子琛缩进车里,望着车窗外的鹅毛大雪想。

发动汽车暖了一会儿,汽车才驶动起来。由于庄悯的车受损,送去4s店维修去了,这两天都是易子琛去接庄悯。

庄悯当然没有这样要求过,但易子琛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庄悯开心,因此就这样做了。

抵达市博物馆的时候,易子琛给庄悯打了个电话:“我到了,出来吧。”

易子琛把车停靠在路边,只等了没两分钟,庄悯就出来了。

易子琛替他打开车门,笑着问:“等了很久了吗?”

庄悯带着一身冷气坐进车里,一般扣安全带一边说:“没有。”又说,“雪天路滑,开车很危险,你还是开慢点儿,别急。”

易子琛伸出一只手握住庄悯的手,偏头在庄悯脸侧亲了一下,说:“你手怎么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儿?”

庄悯笑着眨眨眼:“好,明天就穿你给我买的那件。”

易子琛唇角微弯。

十二月,虽然才五点多,C市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上行人并不太多。

“谭修言好像是走了,回法国去了。”易子琛注意着红绿灯,一边开口说。

庄悯有些讶异:“他怎么突然走了?”

“谁知道呢?”易子琛说,“不过他既然走了,那说明他以后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对你和你家里人做什么了。”

易子琛说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毕竟从头到尾都是他对不起谭修言,现如今对方走了,他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怎么看怎么有些过分。

庄悯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眉尖倏然一皱。

易子琛问:“怎么了?”

“没什么。”庄悯说。

易子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庄悯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是他爸发过来的,说想约易子琛一起吃个饭,见见这个……“儿媳妇”。

庄悯有些头疼,他明明跟老妈说过易子琛暂时不想出柜,也不知道她怎么跟爸说的。

易子琛到现在还不知道老妈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现在是肯定没法跟爸吃饭的,庄悯只好硬着头皮回绝。

庄父听了果然很不满意,质问道:“你还怕我们欺负你男朋友不成?真是有了媳妇儿没了爸。”

庄悯:“……我没有。”

他悄悄看了看易子琛,心想现在要是约易子琛跟爸吃饭,那不是前两天晚上说的话就露馅儿了么?

果然一个谎要用好几个谎来圆,早知道那天就该直接送妈回家,不该着急的。

庄悯只好继续硬着头皮扯谎:“爸你误会了,主要是你儿子现在还没把人搞定呢,他还不肯跟我。”

庄父:“……”

“那你妈怎么说你们都同居了?”

庄悯:“你听她瞎说!”

紧接着对话框很快发过来一个语音,庄悯没敢点开,转成了文字:

“什么我瞎说?儿子,你看看你们那成双成对的日用品!”

庄悯抚额:“妈,你怎么也在?”

庄女士:“背后说我坏话被我抓包了吧?”

庄悯怕易子琛多想,赶紧结束了对话:“哎呀行了爸妈,以后肯定会带回去你们看的,到时候你们可不能不满意,不满意也没办法,反正我认定他了。”

也没等那边回,庄悯又噼里啪啦地打字:“你们就别瞎掺和了,以后再说!”随后匆匆退出了聊天界面,心里琢磨着怎么才能把易子琛拐回家去。

圣诞节一天天临近,庄悯不知道易子琛每天在忙着准备什么礼物,整得挺神秘兮兮的,但他私下里也在给易子琛准备礼物。

庄悯看家里墙上挂的那幅画不爽很久了,尤其是谭修言出现了以后。虽然画的是易子琛,但一想到是谭修言送的,庄悯就暗搓搓地想:总有一天要把那破画换下来。

只可惜庄悯不会画画。

因此他冥思苦想,到底什么东西才能取代一幅画,挂在墙上呢?

但是没等庄悯想出来,就看到易子琛主动把画取了下来,庄悯挠了挠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问他:

“你怎么突然把那画取下来了,挺好看的呀?”

易子琛啼笑皆非地瞥他一眼:“我怕你把画瞪个窟窿出来。”

庄悯假装继续一脸懵:“怎么会呢,呵呵呵……”

易子琛把画取下来后,却也没扔,他擦了擦画框上的灰,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告诉我。”

“知道吗?”

庄悯挣扎了两秒,在是否要维持自己大度形象的问题上犹豫不决,然后点了下头:“好。”

易子琛随口问:“所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一起说了吧。”

庄悯:“有。”

“你腰上那个纹身……”

易子琛本来只是随口问,没想到他还真有问题,愣了一下,一双浅色的眸子慢慢弯起来,问:“你吃醋啊?”

庄悯点头,很认真地说:“吃醋。”

易子琛歪着头想了想:“那怎么办?洗纹身很疼的。”

庄悯想想觉得也是:“那算了,别洗了。”

又问:“这幅画你打算怎么办?”

易子琛反问他:“你想我怎么办?”

庄悯:“……能还给他么?”

易子琛笑了笑:“可以是不可以——不过你可注意了,这画上是我,你确定要还给他?”

庄悯飞快改口:“那收起来吧,别还他了。”

易子琛点头:“行,你说啥就是啥。”

圣诞节那天下了很大的雪,C市的圣诞氛围十分浓厚,路边的店面都摆着圣诞树,上面挂着彩灯,在车水马龙的夜里一闪一闪发着霓虹色的光。

这天是周日,两人前一晚睡得很晚,在床上混到了大半夜,今天起得便也晚。

没有什么温度的日光,白生生地从玻璃窗照进来,易子琛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来,含混地问庄悯:“几点了?”

庄悯的手搭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十一点多。”

易子琛挺想踹他一下,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庄悯说:“早饭热过几遍了,你要吃一点吗?”

“不用了,”易子琛说,“今天是圣诞吧?”

“嗯。”庄悯蹭了蹭他的头发。

“来来来,把你礼物给我看看。”易子琛想到这个,顿时来了兴致,向庄悯摊开手说。

庄悯:“现在啊?那多没气氛啊!”

“德性。”易子琛推他,“那你要什么时候才给我啊?”

庄悯眯起眼睛笑:“我这个礼物可能不能随便收的,要是收了,你就是我的了,要跟我结婚,过一辈子,不能反悔、不能逃跑的。”

易子琛“嘁”了一声,“不会是你们家的传家宝之类的吧?”

庄悯睨他:“你还就跟传家宝过不去了是吧?”

易子琛翻了个白眼:“我要吃饭,饿死了。”

庄悯:“谁刚刚说不吃的?”

易子琛:“反正不是我。”

吃过饭,下午两个人一起去逛商场,采购了一些日用品之类的,又买了菜,回来后两个人同心协力一起做饭。

下午四点多,两人吃过了今天的第二顿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易子琛望着窗外,冷不丁地开口:

“感觉才起床没多久,天就黑了,日子可不能这么过。”

庄悯听出他言语间似乎在抱怨昨晚,咳了两声,辩解说:“明天周一,工作日。”

易子琛回头看他,眯了眯眼睛,眼神有些危险:“所以一次来个够本儿?”

“不是不是,”庄悯说,“我是说今晚不会了……”

易子琛轻“哼”了一声,心里琢磨着不能这样下去,他好歹曾经的个纯1,不能过得这么窝窝囊囊的。

庄悯没敢搭腔,觍着脸问他要礼物,易子琛嘴角一弯,进屋翻出自己的小提琴。练了一个月,以前的感觉已经找回来了,他花了几天时间重点练习了今天打算拉给庄悯听的曲子。

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易子琛摆好架势,偏头看着庄悯说:

“你之前跟我提过,说想听我拉小提琴,我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送的,所以拉首曲子,权当圣诞礼物了。”

庄悯没想到当时随口一题易子琛竟然真的放在心上,还认真练习了。

“我以前常常拉给谭修言听,给他拉过很多曲子,我不想让你和他听一样的曲子……所以回忆了一下,觉得这首应该没拉给他听过。”

易子琛说完,抿了唇。

他两肩端正,腰肢提拔,一手架着琴身,一手拿着琴弓,眉宇间尽是三十年来沉淀下的沉稳与宁静,眼帘微垂,鸦羽似的眼睫在灯光下,在眼下投了一道阴影。

琴弓在琴弦上轻轻一拉,一串流水般的音符倾泻而出,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

向你轻轻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

爱人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照耀大地

树梢在耳语

树梢在耳语。”

小夜曲黄昏或傍晚时,唱给爱人的歌。就像现在的易子琛,将这个曲子在庄悯面前演奏出来。

“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亲爱的别顾虑

你可听见夜莺歌唱

他在向你恳请

他要用那甜蜜歌声

诉说我的爱情

他能懂得我的期望爱的苦衷

爱的苦衷

用那银铃般的声音

感动温柔的心

歌声也会使你感动

来吧亲爱的

愿你倾听我的歌声

带来幸福爱情。”

第48章

乐声仿佛描绘着夜色中的小镇,深沉又悠长的绵密情意,饱含着温柔、冲动与克制,那个在夜色中向爱人表白心意的人,满怀欣喜,欲言又止,又似乎满怀惆怅。

易子琛并不是一个惯于将情感外露的人,虽然他也能将情话信手拈来,对着随便一个什么人也能说得很动听,可一旦面临真正的感情,又没法轻易说出口了。

易子琛拉小提琴的时候十分专注,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任何一个地方,似乎整个人都处于放空状态,但神情又是温柔的。

庄悯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扰他,直到一曲终了时,易子琛才抬起头来,随即他看见庄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庄悯当着他的面打开那个小盒子,里面是两个戒指。

易子琛顿时愣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庄悯。

庄悯微微笑了一下,接过易子琛的小提琴放好,拿出一个戒指,对易子琛说:“礼物,你要么?”

易子琛嘴唇动了动。

说实话他有些意外。

庄悯拉过易子琛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掌心,又细细吻他的指节。

“我中午说了,这个礼物,你要是收了,就是我家的人了,按以前的算法,是要进我家的族谱的那种。”

“戴上这个戒指,你就再也不能从我身边逃开。”

“你要吗?”

易子琛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睛看着庄悯手上的戒指。

庄悯见他没有反对,自作主张把戒指戴在了易子琛的中指上,订做的尺寸,十分合适,他说:

“现在先戴在这里,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换。”

“结婚?”易子琛问。

“是啊,”庄悯点头,“你觉得我们去哪儿结婚比较好?”

易子琛没回答,沉默着把另一只戒指给庄悯戴上。

一样的戒指戴在两只手上,易子琛心中有种莫名的奇异感觉,像是什么把他栓住了,仿佛从这一刻起,以这两只戒指为依托,他与庄悯之间有了某种联系。

庄悯低头吻了吻易子琛的中指,轻声问:“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你的家人?”

易子琛闻言微顿,看了庄悯一眼,说:“我爸……可能会打断我的腿,然后把你丢出去。”

庄悯说:“你爸这么可怕的嘛?”

易子琛:“我觉得可能比这还要可怕一点。”

庄悯就问:“你跟你爸之间,除了你的性向问题,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易子琛有些诧异于庄悯的敏锐,但没有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嗯,是还有别的。”

易子琛整理了一下思绪:“是跟我妈有关的。”

“我是在初二出柜的,初三的时候转学,转学的契机是我妈的去世。至于她去世的原因……”

庄悯以为易子琛会说,跟他爸有关,没想到易子琛说:“她是病死的。”

“我小的时候,总觉得是他害死了妈,后来长大了,才慢慢觉得应该不会是他动的手。”

“我妈生病虽然有些蹊跷,但他应该不至于没人性到对妻子下手,不过长期以来,他对我妈的忽视,绝对是不可忽略的,况且,我妈当时比较维护我,他连带着给妈脸色看,很长时间不愿回家,所以……”

易子琛顿了顿,“我妈在医院过世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在。”

庄悯拍了拍易子琛的间。

易子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没事,都这么多年了。”

易子琛平淡地说:“我那时候理所当然把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觉得都是他的问题,他又因为性向问题对我十分不喜,所以关系很恶劣,就不再怎么接触了。我高中就选择了住宿,上大学以后跟他的交流更少了。”

庄悯突然想到一件事,说:“你说在法国的时候,是你爸带你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易子琛说:“字面意思。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我在法国的所作所为,大概是觉得我太给他丢人了,就派了人把我从谭修言哪儿带了出来。”

“他只在我出来后见了我一面。”

“他有说什么吗?”庄悯问。

易子琛似乎有些奇怪庄悯会这么问,摇了摇头,耸肩道:“能说什么,表达一下对我的鄙夷,没有了。”

庄悯闻言没有再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家的事:“恬恬跟谢嘉宁最近和解了,我爸妈没有再干涉他们的事。”

庄悯言下之意,是想说既然庄父庄母能不干涉庄恬的事,那也不会太干涉他们的事。

易子琛听出他的意思,唇角弯了弯,突然说:“这么想我跟你回家呀?”

“当然想!”庄悯一秒钟都没犹豫,“我保证我爸妈都会很喜欢你的,你跟我见见他们,好不好?”

易子琛眼睛一弯:“见见岳父岳母也不是不可以——”

迎着庄悯期待的目光,易子琛说:“但是你得给我时间准备准备。”

易子琛混迹风月场这么多年,说实话,是第一次要见家长……

上次跟庄悯的妈妈见了一面,易子琛总觉得她察觉了什么,观察力强得过分,笑起来像个指导员似的,这让易子琛心里有些没底。

庄悯得了易子琛的应承,连忙喜滋滋地去通知老爸老妈,可以准备见儿媳妇了。

庄女士身为准“岳母”,通过庄悯约了易子琛,定好了时间,严阵以待。

过完圣诞,没几天就进入了腊月,离过年只有一个月时间,而圣诞的余韵还在,大学都临近放假,整个城市在隆冬中弥漫着轻松而喜气的氛围。

就在这种喜庆的氛围中,易子琛得到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林渝又一次住院了。

萧怀静在旅行了几个月之后,也回了C市,听说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易子琛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说不清理由,只是一种莫名的直觉。

易子琛跟林渝和陈钰的关系说不上太亲密,也说不上很生疏,他借着周末的时间,去医院探望了一下林渝。

林渝的母亲前阵子回乡下了,由于林渝已经是个成年人,可以自己做主了,他并没有通知母亲过来,以免她担心。

林渝的身边只有陈钰,寸步不离地守护着他,林渝所有的医药费全是陈钰拿出来的。

这次林渝似乎病得很重,比前两次都重,一张脸透着病态的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易子琛去过几次,林渝基本都在休息,只有一次醒着,靠着床头坐着,身后垫了俩枕头。

林渝看着窗外的雪,双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温度,室内的温度暖和得不真实。

陈钰在的时候,林渝唇边一直都挂着浅而温柔的笑,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钰,那股子哀伤的深情几乎要从他眼睛里溢出来。

陈钰坐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林渝说话,林渝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随便说了个理由把陈钰支了出去。

随后他才看向易子琛,轻轻叫了一声:“子琛哥。”

易子琛心神一动,听到林渝喃喃地说:“怎么办啊?”

他望着窗外的雪,不知是问易子琛还是自语,重复了一遍:“怎么办啊?”

“我要是死了,钰哥一定会伤心的,我妈妈也没人照顾了,谁来照顾她呢?”

因为虚弱,林渝的声音又轻又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易子琛却能从这抹淡淡中听出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恐慌。

人都是怕死的。

当初易子琛仅仅是怀疑自己有可能感染了艾滋,就慌张到完全隐藏不住情绪。而林渝比易子琛更年轻,他才刚刚二十一岁,人生才起步,肩头还压着担子。

“……林渝。”易子琛张了张嘴。

林渝转过头来,易子琛才发现他的眼眶红了,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敷衍地安慰:

“你一定会没事的。”

林渝咬着嘴唇:“其实我也没想能活多久……”

“我只是不想让我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一个人这么辛苦地把我养大。”

林渝说到这里,几滴眼泪就唰唰地滚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未免陈钰看出来,林渝慌忙擦了眼泪,忍住了不再哭。

林渝又说:“我如果死了,钰哥还会有别人的吧?”

易子琛抿唇,这问题他可没法回答,半晌只能接了一句:“陈钰对你很认真。”

林渝叹了口气:“我很矛盾。一方面希望他能忘了我,另找他人,这样他能活得开心些,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不甘,我怕他会忘了我,只顾着别人了……”林渝的眼眶里又涌起泪花,却忍着不肯掉下来,“我不想让他忘了我。”

易子琛说:“你乱想什么呢,你才这么年轻,肯定会没事的,一定能治好的。”

“如果不想他忘了你,不想你妈妈难过,你就更应该努力活下来,别说这种丧气话。”

林渝抿着唇角,轻轻地露出一点笑容,看着易子琛慢慢地说:

“谢谢你,子琛哥。”

第49章

或许是担心林渝,陈钰很快就回来了,易子琛也没有久留。

对于林渝的情况,或许只有陈钰最了解,易子琛虽然有心想问一句,但看了看陈钰的脸色,没有问出口。

而与庄悯父母约定的时间也很快就到了。

虽然易子琛嘴上不说,但庄悯还是能察觉出来,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易子琛在穿衣镜前捣鼓了半天,时不时还回过头来问庄悯:

“这样穿行么?”

庄悯上下打量了一下易子琛笔挺的西装,连领带都扎得整整齐齐,哑然失笑,说:“你不用这么紧张,你是去见我爸妈,又不是见客户。”

易子琛沉默了几秒:“那你觉得我怎么穿比较好。”

庄悯说:“当然是跟我穿情侣装,不然你想怎么穿?”

等易子琛收拾妥当,庄悯看着镜子里的易子琛,身形修长笔直,整个人透着优雅的贵气,他撩起易子琛的发丝,在其眉心印下一吻,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阳光很好,虽然没有什么温度,却无端驱散了人心头的阴翳。

庄悯开着车,开得并不快,反而慢慢悠悠的。

易子琛忍不住问他:“你爸妈没有说你什么?”

庄悯:“什么?”

易子琛换了个问题:“你怎么跟你爸妈说的?”

“就直接说的。”庄悯说。

“他们不生气?”易子琛问。

庄悯笑了笑:“其实我也有点诧异他们的态度,比想象中更加温和,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然后我问了我妈,她的意思是,我是个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不会也无权肆意干涉。”

易子琛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话说得是非常开明宽容了。

庄悯偏头看了他一眼:“放心吧,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他们连谢嘉宁都能接受,你这么好,他们干嘛不喜欢?”

易子琛感受到,庄悯似乎对这个妹夫有些不满,大概是在替庄恬记仇。

他眨了眨眼:“就算你觉得我好,那别人也不一定觉得啊?”

易子琛这样说,其实也没有指望庄悯会回答他什么。只是他突然有点羡慕庄悯了,又这样美满和睦的家庭,这么开明宽容的父母。

少年时期,易子琛过得也还算幸福,虽然有些缺少父爱,但母亲将他照顾得很好,仔细周到。自从初二出柜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易子琛再没感受过家的感觉。

此时要去见庄悯的父母,易子琛在忐忑之余,也不免感到一丝期待来。正如庄悯所说,他们俩现在是一家人了,如果可以,易子琛也愿意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尊敬并且爱护庄悯的父母。

初次上门肯定不能空手,易子琛问庄悯送些什么东西好,庄悯想了一想,庄父喜欢喝酒,两个人就掉了个头,特意去买了瓶茅台。

至于庄母,她闲得没事的时候,喜欢画国画,虽然庄悯觉得她半路出家,画得不怎么样,可是耐不住庄母喜欢。因此易子琛给庄母买了些颜料。

庄父庄母的家并不太大,三室一厅,但完全足够夫妻俩生活了。除了主卧,庄恬、庄悯各有一间卧室备着,虽然两人不怎么回来。

易子琛和庄悯到的时候,庄母在摘菜,庄父来开的门。

庄父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戴一副眼镜,眼睛度数似乎不低,他和和气气地打开门,看到门口的一个半儿子,庄悯先叫了一声“爸”,易子琛则很有礼貌地弯了弯腰:“叔叔好——”同时在心里想,他多久没向人这么问好过了。

庄父抬了抬眼镜,眼睛笑得眯起来:“你就是小易啊,来来,进来。”

易子琛把那瓶茅台双手递给庄父,庄悯帮他搭腔说:“你儿媳妇特意给你买的。”

易子琛没敢在庄父面前说什么,暗地里先给庄悯记了一笔,才笑着说:“希望叔叔不要嫌弃。”

庄父欢欢喜喜地接过茅台:“客气客气,喜欢喜欢。”

随即他向厨房叫了一声:

“老婆,孩子来了!”

庄母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走了出来,冲两人一笑:“先坐会儿吧,跟你们爸聊聊天。”

庄母的眼睛在易子琛身上盘桓了一会儿,上次见面时,她只是怀疑,而易子琛也一副跟庄悯好室友的样子,这次再见面就换了个身份了。

易子琛垂下眉眼,很懂事地问了个好:“阿姨好。”同时把给庄母的礼物递给她。

阿姨——庄母眉毛动了动,唇角一弯,说:“不用这么客气。”她看见易子琛送的礼物,应该是庄悯告诉他的,挺合心意的,最近颜料刚好用得差不多了。

因为庄母在做饭,没有多说,喜滋滋地收了礼物,就进厨房继续做饭去了。

庄父早先约过他们一次,但是被庄悯回绝了,当时庄悯说是还没搞定易子琛,这话当然不能完全算撒谎。庄父还记着这话,偷偷挤眉弄眼地示意庄悯:

“前阵子还没搞定,怎么怎么快就搞定了?儿子,不错啊!”

庄悯抬了抬手,露出中指上的戒指。

庄父顿时了然。

庄父跟易子琛算是第一次见面,觉得这孩子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比较有礼貌,一时半会儿没看出别的,只好自行打听:

“小易啊,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就是普通白领。”易子琛说。

庄父:“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吗?”

易子琛:“嗯,独生子。”

庄父:“你爸妈那边知道你们的事吗?”

易子琛:“暂时还不知道。”

庄父心想:真是话题终结者。

庄悯很自然地揽住易子琛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说:“爸,你查户口呢?”

早先庄父、庄母都痛快同意,还让易子琛一起过来吃饭的时候,易子琛就感觉是不是太顺利了,到此时,易子琛终于感受到一丝不顺利。

其实庄父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但是他一个做文字工作的,其实是个话废,毕竟跟易子琛还是第一次见。

这时候易子琛却突然开了口:“没事,总是要互相了解的嘛,叔叔本来也应该知道我的情况。”这话却是对庄悯说的。

紧接着易子琛又向庄父:“叔叔请放心,虽然我爸暂时还不知道我跟庄悯的事,但他对我的性向是有了解的,早晚会知道。”

庄父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些意味,不由得多想了一点,易子琛的父亲知道易子琛的性向,却不知道易子琛和庄悯的事,那就说明易子琛的父亲并不支持易子琛的性向。

庄父想到这里,拍了拍易子琛的手背:“好孩子,慢慢来。”

易子琛只好答应,毕竟对着庄父,他可说不出来易梦奎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或者他跟易梦奎关系不好之类的话。

庄悯插话说:“子琛当然是好孩子。”

“不然我怎么会看上他?”

这话倒是说得易子琛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他可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孩子,在遇到庄悯之前,他可是老少不忌,一天天脑子里都是肤白貌美的小0们,在遇到庄悯之后,还曾几乎被他抓奸在床过……

庄父:“对对,我儿子眼光最好了,就像我一样好。”

庄悯无奈:“爸,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还是拐着弯夸我妈呢?”

庄母在厨房接了一句:“当然是我夸我。”

易子琛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没有笑出声。

庄悯随口问:“恬恬还没有回来吗?”

庄父:“还没呢,这丫头,也不知道考完试了没有。”

“就算考完了,也不一定就会回来,她最近大概过着愉快的二人世界呢。”

庄悯一愣,莫名觉得庄父的语气里有吃醋的意味,好像是自己养大的小公主跟别人跑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庄父跟两人聊了一会儿天,问易子琛:“会下棋不?”

易子琛:“什么棋?”

庄父:“象棋。”

易子琛点头:“会一点。”

庄父:“比庄悯好吗?”

易子琛闻言一愣,看了庄悯一眼,其实他倒不知道庄悯还会下象棋的,这种“老年人”的游戏还是易子琛这两年无聊了,自己跟自己下才慢慢学来的。

但是这点伎俩根本不够庄父看的,下了三局,易子琛输了三局。

庄父下得哈哈大笑,一时没忍住嘲笑了一翻易子琛的棋艺:“竟然比庄悯还差!”

易子琛神色微妙地看了庄悯一眼,庄悯在苦笑。

下了几局棋,易子琛打算去帮着庄母一起做饭去,没想到刚站起身,就看到庄恬突然从门外走进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庄父吓了一跳:“恬恬,你这又是咋了?”

第50章

庄恬看到客厅里的易子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回来得这么不是时候,正赶上易子琛来见公婆。

听到庄父的问话,庄恬咬了咬唇,低下头说:“没什么,我累了,想进屋休息休息……你们继续聊吧,不用管我。”庄恬说完,摆了摆手,径自进了屋。

庄恬一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样子突然回来,让客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索性易子琛已经进了厨房去,打算帮着庄母做菜。

庄悯跟庄父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庄悯说:“爸你要不去看看恬恬,我去帮妈?”

庄父觉得可行,虽然庄恬可能不太会理他。

庄悯进到厨房的时候,易子琛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庄母聊天,话题的主要内容是庄悯。

具体一点说,是庄悯年少无知时的黑历史。

比如庄悯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考砸了,为了避免家长会,跟老师声称自己父母都出差了,结果当天下午庄父庄母就在街上跟班主任打了个照面。

再比如说,庄悯上初中的时候,叛逆期,有一次跟朋友一起密谋捉弄“恶毒”的英语老师,没想到倒出来的胶水把自己给粘上了。

易子琛边听边笑,庄悯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直维持自己成熟、稳重、可靠的形象,此刻听到庄悯少年时期的这些糗事,易子琛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离庄悯更近了一步。

庄悯自己却听不下去了,黑着一张脸:“……妈,你给我留点儿面子。”

庄母冲他一笑:“面子有媳妇儿开心重要??”

易子琛:“……”

庄悯:“……”好吧你赢了。

庄母轻而易举占了上风,又开始继续说:“还有高三的时候,高考前几个月,这小子压力大,哭着鼻子跟家里打电话,叫恬恬在电话这边温声软语地安慰了好久才罢休……”

庄悯觉得自己的形象大概是无法挽回了。

看到易子琛笑,庄悯咬牙说:“笑笑笑,我就不信你高考前压力不大!”

谁知易子琛眨了眨眼:“我压力是不大啊。”

“我当时一心想考差点儿,避免被我爸送走,所以压力是不存在的。”

庄悯闻言心中一动,庄母却先抢先一步开了口:“小易跟爸爸闹脾气呢?”

易子琛无所谓地笑了笑:“当时也是年轻,做事不考虑后果,凡事就想跟他对着干。”

关于高考这一茬儿,易子琛倒是没跟庄悯提过,庄悯心里头便不由得有些在意。

庄母毕竟是老师,对于学生的心理状态了解比较清楚,闻言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吃饭的时候,庄恬没有闹什么情绪,虽然看上去不太开心,但许是考虑着哥哥嫂子的心情,她尽量在调节情绪,活跃气氛了。

庄父问了她半天也什么都没问出来,捧着一颗七零八落的心,觉得闺女长大了,不跟爸爸亲热了。

庄母倒是看得开得很,一眼就看出来多半是跟谢嘉宁有关。庄恬当初自己选择了跟谢嘉宁在一起,现在再说有什么问题,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脸么,所以庄恬是死也不肯说的。

除此之外,庄母也确实觉得,庄恬毕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选的路,就该自己走下去。因此庄恬不肯说,她就没主动问。

庄母全程都在张罗易子琛,以后只要两人不分手,易子琛也算是她半个儿子了。说起来,庄母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以后不会有儿媳妇儿,不会有儿孙满堂了。

即使庄母接受了先进的教育,思想包容又明理,中国传统的家庭婚姻观念,到底在她脑子里根深蒂固。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而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等庄恬吃完饭进了屋,庄父、庄母才郑重其事地跟两人谈了一下。

庄母:“我丑话说在前头,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易子琛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他本来就是gay,而庄悯原本不是。

庄悯抓着她的手:“妈你放心吧,后悔什么呀后悔,我现在只后悔当初怎么没努力学习,考到J大去。”

J大是易子琛本科就读的学校,是国家重点大学。

庄母无言以对,好半晌才说:“活该,叫你好好读书的时候不听话!”

庄母说完,又叹了口气:“你们这俩孩子,我担心得很呐……”

“你们既然是工作上认识的,那有同事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庄悯肯定地回答:“现在没有。”

易子琛则想了一想,早先萧怀静可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萧怀静已经离职,并且在享受生命最后的时光了,可以排除。其次有可能知道的,就剩谢嘉宁了。

易子琛自认为在谢嘉宁面前,没露出过什么马脚,因此也点点头:“应该是没有的。”

庄母颇有些心累:“行吧,你们自己多注意一点,我也不罗里吧嗦的了。”

庄父在旁边插嘴:“你也知道你罗里吧嗦啊?”

庄母瞪了他一眼:“自己儿子自己不疼,谁疼?”

庄父:“对对,你说的都对。”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庄母从手上褪下来一只镯子:“这是给我们老庄家的媳妇儿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小易你……随便收着吧。”

易子琛:“……”

庄母又说:“本来第一次见面,该给点见面礼的,不过我听庄悯说了,你好像不缺啥,这玩意儿……”庄母自己也觉得好像挺惨不忍睹的,“……收下你就是我们老庄家的人了。”

庄父在旁边看着庄母,神情看起来很复杂。

最后是庄悯救的场,一把接过“传家宝”塞到易子琛手里:“替我媳妇儿谢谢妈!”

易子琛默默在心里给庄悯再记一笔,嘴里还得乖乖巧巧地说:“谢谢阿姨。”

易子琛话音一落,客厅突然安静了,随即他发现三个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易子琛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他抿了抿唇,很有些别扭地再次张嘴:

“谢谢妈。”

等他说完这句话,坐在他身边一直关注着他的庄悯,眼尖地发现易子琛的耳朵尖竟然有些可疑的红了。

这个发现让庄悯惊讶之余又颇为喜闻乐见。

没想到易子琛竟然也是会害羞的。

于是等两人从庄父庄母家出来的时候,庄悯才搂着易子琛的腰身,偏头在他耳朵上咬了一下,闷闷地笑:“我说得没错吧,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易子琛怎么可能被庄悯调戏到,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庄悯的唇,易子琛偏头,唇扫过庄悯的脸侧,然后他轻声说:“这个我看出来了,只不过你一口一个媳妇儿,我觉得这个问题咱们可以回去再讨论一下。”

庄悯故技重施:“子琛,我怕疼……”

易子琛轻哼一声,贴在庄悯耳畔,声音就像电流:“这个你放心,我的技术绝对有保证。”

易子琛的技术到底如何,这个可以慢慢考证,庄悯颇有些担忧自己的安危。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已下了两个月,若是无人清扫积雪,积雪想必都已经几尺厚了。

易子琛又去看过林渝一次,林渝的情况依旧很不好,虽尚无性命之忧,但易子琛总觉得,林渝的心理状态也很有问题。幸好有陈钰寸步不离地守着。

但很快,易子琛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萧怀静住院了。

艾滋病在潜伏期的时候,人其实是可以正常生活工作,不受什么影响的,但艾滋病爆发也来势汹汹。

病毒迅速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让人脆弱到连一个小小的感冒也抵抗不了。

到这个时候,易子琛才突然意识到,生命是多么脆弱,林渝也好,萧怀静也好,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并且朝不保夕。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我会不会什么时候就死了?

易子琛没去看萧怀静。

一来,不熟。二来,看到萧怀静会让易子琛想到他以前的生活方式,跟萧怀静是一样的。

要不是九月份的睡衣趴上意外出现了毐品,易子琛或许现在还跟萧怀静联系挺密切的。

除了林渝和萧怀静,倒是有另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也发生了。

是在一月中旬的时候,已经临近年关,易梦奎给易子琛打电话,用他惯常平板得没有一丝语调的声音说:“今年一起过年吗?”

如果是以前,易子琛肯定毫不留情地拒绝,然而现在看到林渝和萧怀静,易子琛突然改了主意,他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才说:“过年一起去给妈扫个墓吧。”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边易梦奎没有因易子琛的态度而发怒,沉默了好几秒,才点了头:“好。”

第51章

挂了电话后,易子琛望着窗外的雪想,上一次跟易梦奎一起给母亲扫墓,还是13年的事,他们吵了一架,以后就不一起扫墓了。

之后的这几年春节,他们父子俩从不一起过,易梦奎没用过什么好语气跟他说过话,当然,易子琛也是一样。易子琛有些意外,今年不知道易梦奎怎么了,突然提起来要一起过年。

就像跟庄悯说的那样,易子琛现在已经不会把母亲的去世怪罪到易梦奎头上了,可易梦奎对妻子长期的疏于关怀,毕竟是事实。易梦奎对于易子琛性向的压抑、激烈反对,也是事实。

建立在这两个基础之上,他们就没办法好好一起生活。但一起回去扫墓也好,毕竟庄悯过年是要跟父母一起的,不可能跟他留在这个公寓里头。

晚上庄悯回来时,易子琛告诉他,过年会回一趟老家。

庄悯当即问:“用我陪你一起去么?”

易子琛摇摇头:“不用,你回去跟你爸妈过年吧,我爸也会回去,我跟他一起给妈扫个墓。”

庄悯心中一动:“你爸?”

易子琛知道庄悯在想什么,耐心地说:“你不用见他,我们的事情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他不会同意,我也不想让他看到你,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和睦温馨的家庭才养成了庄悯温和宽容的性格,他当然希望易子琛能与父亲易梦奎达成和解,却也无法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地干预。

“那即使不见他,不带我见见你妈妈吗?”庄悯说。

易子琛沉吟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安排一下,到那边的时候我接你。”

庄悯说:“你春节不去我家吗?”

易子琛眉头一动,似乎有些诧异:“去你家?”

“是啊,”这下轮到庄悯诧异了,“你都收了我的戒指和我妈的镯子了,也跟我爸妈见过面吃过饭了,过年到我家去不应该吗?”

易子琛愣了愣,发现是这么个理儿,“可是……”

“可是什么?”庄悯说,“没办婚礼?”

易子琛被他噎了一下,问:“你真打算办婚礼?”

国内虽然也有同性恋举办婚礼的先例,但毕竟需要莫大的勇气,而且容易招来非议。

庄悯握着易子琛的手问:“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怕什么流言蜚语,”庄悯说,“到时候只请几个亲朋好友到,你看行么?”

台词都被庄悯说光了,易子琛没话说了,心里仍然有些犹豫:“就算你父母能接受,那些亲戚朋友不可能全都能接受,办婚礼消息就会传出去,你和你爸妈以后都得被人戳着脊梁骨。”

易子琛自从中学对家人出柜失败,被易梦奎视为耻辱之后,在国内这种比较封闭的环境下,对自己的性向就比较谨慎了,一般不会轻易跟人透露。他不怕什么流言蜚语,只是不想惹麻烦。

可现在,他会怕庄悯和他的家人被流言中伤。

“何况,”易子琛说,“如果消息传到你同事那儿,对你的工作也会产生影响。”

庄悯闻言抿了唇,沉默地看着易子琛的眼睛。

易子琛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再接再厉:“再说了,我们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昭告天下,不需要让别人来见证,所以……”

“不行。”易子琛话没说完,庄悯就坚决打断了他,反驳道,“既然你知道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就不要替我担心那些非议,你觉得我会在意吗?我爸妈会在意吗?”

易子琛卡了壳。

庄悯或许觉得自己口气太生硬,又放软了声音说:“子琛,举办婚礼不是为了昭告天下,也不是为了让其他的谁见证。我只是想通过婚礼,营造一种仪式感,正式地确认我们在一起了,无论生老病死,贫穷或富贵,都不会分开,给未来的我们留一个美好的回忆。”

“就像所有异性恋的夫妻一样,我们也应该举行我们的婚礼。”

庄悯说得诚恳,易子琛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却蓦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是在期待一场婚礼的,于是不再磨磨唧唧,倾身可能了庄悯的嘴一口,说:“行,听你的。”

一月是最冷的时候,温度直逼零下三十。

林渝在一月中旬放了寒假,这时候他的病已经可以勉强出院了,但陈钰不准,林渝只好跟妈妈撒谎,说他留在学校做些兼职实习什么的,年前回去。

林母没有起疑,以往林渝放假也会做些兼职,只叮嘱林渝注意身体,别累着了,早些回家。林渝都答应了,然后接着在医院养病,等到年前,陈钰终于准他出院了,两个人这才办了出院手续。

陈钰一直把林渝送到高铁站,才恋恋不舍地跟她分别。

在林渝回家后,易子琛继续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朝九晚五,过了几天,终于等到了春假。

春假给了十天,腊月二十八就放了,一直放到初七,易子琛很满足。

以往他会旅游度假,但今年不一样,庄悯放假后跟易子琛在公寓住了两天。

29号那天,易子琛和庄悯一起早早地买了机票飞回老家H市。这是早先跟庄悯父母商量过的,先回去给易子琛的母亲扫墓,接着赶回来在庄悯家吃过除夕。

到H市的时候,易子琛本打算定个酒店,被易梦奎拦住了。易梦奎说,他在H市还有套房,不用那么惨兮兮地去住酒店。

等到了易梦奎说的那套房的时候,易子琛有些诧异。

“这房你不是卖了吗?”易子琛看着易梦奎问。

易梦奎拉长了脸,像谁欠了他钱似的:“卖了不可以再买回来吗?”

一张口火药味就这么浓,易子琛识趣地不再说话。

他不说,不代表易梦奎不说,易梦奎抬起眼皮瞥了庄悯一眼,语气有些嘲讽,说:“还带了人回来?”

易子琛皱了皱眉:“关你什么事?”

不用易子琛介绍,易梦奎也能猜到庄悯是个什么身份,因此没给庄悯什么好脸色,庄悯却像看不见似地,十分礼貌地问好:“易伯伯好,我叫庄悯。”

易梦奎没搭理他,直接进了屋。

易子琛带着庄悯在他后面走进去。

这房子是易子琛还在念初中的时候住的,不是很大,比较旧了,但有翻修过,看上去比较干净。

易梦奎没带多少人回来,身边只有个跟了很多年的司机,跟着一起进了屋,见易子琛手上拎着行李箱就要来接:“少爷,我来吧。”

易子琛抬眸看了他一眼:“别叫我少爷。”

司机没答话,接过易子琛的行李箱,易子琛又把庄悯的也给他,而后看着司机弯起唇角,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这个也麻烦你了。”

易梦奎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黑了三度。

父子俩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认真算起来,他们至少有三年没见过了,最后还是易梦奎先开了口:

“一年到头见不了你妈两次,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带人来?”

易子琛坦然道:“正是因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才要在这种时候带来给她看。”

易梦奎没去管庄悯,冷冷地看着易子琛。这时候易子琛抬了一下受,摸了摸自己在飞机上睡翘的头发,易梦奎这才注意到易子琛左手上的戒指。

他再一看,发现庄悯手上也有同样的戒指,顿时胸中一阵气闷。

“好,很好啊……几年没见,长本事了。”

“不仅又找了个男朋友,连戒指都戴上了,还敢把人往你妈跟前带!”

易子琛反击道:“我为什么不敢,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意有所指,“倒是你,才该有些羞愧吧?”

庄悯拉了拉易子琛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易子琛抿了抿唇,强压下心中怒气,打算不跟易梦奎吵了,没想到易梦奎却拔高了声音,反问道:

“我羞愧?我从没对不起你妈过,我为什么要羞愧?你又在心里给我织造了些什么罪名?”

“从没对不起她过?”易子琛险些笑出来,随后冷了脸,说,“行了,我没兴趣听你的辩解。既然是来给妈扫墓的,那尽快扫墓好了,不用多耽搁了,我知道你很忙。”

易梦奎突然有些后悔叫上易子琛一起来了。

他最近渐渐觉得年纪是有些大了,五十好几的人,比不得年轻的时候,因此打算再给易子琛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易子琛不仅待人到妻子坟前,还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易梦奎颇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管不动你,你随便吧。”

易子琛也不想跟他废话了,站起身来,拉着庄悯正要进屋,才推开门,听到易梦奎说:

“休息一下,明天去扫墓,之后你就走吧。”

“带着你的男朋友一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第52章

易子琛回头瞥了易梦奎一眼,没有答话,带着庄悯进了屋。

这屋子年头比较久了,屋内陈设早已翻新过,跟易子琛上初中的时候相比大相径庭,也无法勾起易子琛任何感慨。

倒是庄悯表现得比较感兴趣。

“这是你初中住过的地方?”

易子琛点点头。

庄悯又问:“你以前也住这间吗?”

易子琛又点头,“是这间没错,但是现在屋里的东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庄悯说:“但是这可是你以前住过的地方!”

原本被易梦奎激起的烦闷,在庄悯几句话中消融了,易子琛笑了笑:“那你现在还跟我住一块儿呢!”

“这不一样。”庄悯说。

易子琛挑眉:“怎么个不一样法?”

庄悯偏了偏头,说:“说不上来。”

易子琛伸手揉了揉庄悯的头发,把长途跋涉后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他说:“先去洗个澡,然后咱们出去好好吃饭,今晚休息一下,明天去扫墓。”

“好,”庄悯说,“那你爸呢,跟我们一起吗?”

易子琛皱了皱眉:“随他开心吧。”

C市和H市,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相距几千公里,易子琛和庄悯抵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洗个澡出来吃饭时,正是晚上。

去吃饭时,易子琛没主动叫易梦奎,易梦奎看到两人出门,问道:“去哪儿?”

看表情,他估计以为两个人出去开房。

易子琛懒懒地回答说:“当然是吃饭啊,大半天没吃饭了。”

“你以为我们去干嘛?”

易梦奎盯着易子琛没说话。

易子琛没理他,庄悯却不能不理,十分有礼貌地问:“伯伯要一起去吗?”

易梦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你们自己去吧。”

易子琛翻了个白眼,带着庄悯出去了。

说是吃饭,两人就真只是吃饭。

进了个当地的地方菜馆坐下后,庄悯拿过菜单点菜,这是易子琛的家乡菜了,易子琛少年时吃过很多,庄悯便也想尝试一下。

易子琛指着菜单上的菜名说:“你喜欢吃甜的,可以试试这个。不过我们这儿没有很多甜食,比较喜欢吃辣。”

“没事,”庄悯说,“你不是喜欢吃辣吗?”

于是庄悯点了一堆偏辣的菜,他一边点,易子琛一边在旁边说:“等会儿吃的时候,你可别哭。”

然后当晚,庄悯真的快被辣哭了。

庄悯喝了整整两瓶水,才勉强吃完这顿饭,易子琛虽然很想笑,但是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怕伤了他自尊。

H市的冬天温度堪堪降到零下,可是却比C市的零下三十更冷。庄悯没有在这里生活过,十分不适应这里的气候,阴冷潮湿,寒气直往衣服里钻。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庄悯在零下的寒夜里顶着一脑门子汗——辣的,借着路灯,他看到易子琛时不时抽搐的嘴角,看上去忍笑忍得很辛苦。

“想笑就笑吧……别忍着。”

庄悯话音刚落,易子琛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朗,在喧闹的夜里也十分明显。

庄悯有些无奈,指指前方:“走回去?”

“行,就当消食了,反正也不远。”易子琛说。

今天是腊月29了,明天便是除夕,街道上已经有了年味,处处张灯结彩,十分喜庆。路上的行人面上也都带着喜色。

易子琛悄悄拉住庄悯的手,塞到自己口袋里。

庄悯抿唇笑:“还好口袋大。”

他偏头笑着看易子琛,很想亲一下他,却碍于在街上,于是只是变化了一下手上的姿势,在易子琛的口袋里,与他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回去吧。”易子琛说。

庄悯点头。

走了一段路,漆黑的夜空里,却倏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比起C市,这雪并不大,易子琛忍不住伸手去接,说:

“真难得,竟然下雪了。”

“这儿很少下雪吗?”庄悯问。

“一年也就一两场吧,有时候一年也下不了一次。”易子琛说。

“南方的雪可跟北方的不一样,”易子琛说,“落到身上会化的。”

“咱们快走吧。”

等回到家时,两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都落了雪花,庄悯给易子琛拍了拍。

一进门,易梦奎正坐在沙发上,他看见两人进来,并没有说什么,就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两个大活人似的。

庄悯问了个好:“伯伯晚上好。”

易梦奎没理他。

易子琛也没理易梦奎。

跟易梦奎的第一天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

第二天早上易子琛起来时,易梦奎已经洗漱穿戴完毕,看到易子琛才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头发起床,他眼皮跳了跳,看样子很想骂人,想了想忍住了。

吃过早饭,八点多的时候,易梦奎的司机开着车等在门口。三人上了车,驶过喧闹的街道,一路抵达了墓园。

这墓园易子琛每年都会来,只是这次多了一个庄悯。易梦奎和易子琛例行祭拜过之后,易子琛拉着庄悯重新在母亲坟前跪下。

易子琛说:“妈,这是您儿媳妇儿。”

易梦奎显些没气得吐血,伸手就想去拉易子琛,但是易子琛一个年轻人,哪是他拉得动的。

易子琛继续说:“我带来给您看看。”

易梦奎咬牙说:“易子琛!你给我闭嘴!”

易子琛冷淡地回应道:“你想在妈坟前打我还是骂我?”

易梦奎说:“你也知道是在你妈的坟前,你也敢堂而皇之说这些话!你让你妈怎么想!”

易子琛终于被激怒了:“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以为妈像你一样,是个老顽固吗?”

易梦奎抬手就是一巴掌,但是没打中,因为庄悯眼疾手快,把易子琛一拉,那一巴掌就落空了。

场面一时寂静得可怕。

易梦奎把矛头转向庄悯:“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家的事?”

庄悯依旧很有礼貌:“伯伯,这不仅是你们家的事,这也是子琛的事,只要是子琛的事,就跟我有关。”

易子琛突然觉得庄悯怎么这么会说话呢,心中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丝开心,庄悯还拉着他的手,易子琛摸摸他的手背,示意庄悯安心,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易梦奎说:

“爸,你可以了么?”

“你这么看不惯我,看不惯我的爱人,那就别看了。你没资格说妈怎么样,我知道如果是妈,她一定会祝福我。”

易子琛盯着易梦奎说:“她一定不会像你这样的。”

易子琛以为易梦奎会勃然大怒,但易梦奎没有。

易梦奎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退了一步,低下头,看着冷冰冰的墓碑上,那个笑容定格的女人,眼角都带着温柔。

“云锦……”易梦奎低声念了一句。

云锦是易子琛母亲的名字。

易子琛心底倏然一松,突然也觉得没了争吵的意思,也后退了一步,偏开头说:

“算了吧,这次就这样了。以后我跟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不会再碍你的眼。”

易梦奎没说话。

易子琛蹲下身,抚了抚冰凉坚硬的碑身,说:“妈,对不起,吵着您了……我以后再回来看您。”

“我会跟您儿媳妇儿好好的,不会让您担心。”

易子琛说完,没有再看易梦奎,拉着庄悯的手便要走。

等两人快走远了,才听到易梦奎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多回来看看你妈吧。”

易子琛脚步顿了顿,没有接话,两个人快步走了。

等离开了墓园,庄悯才苦笑着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来惹你爸生气了。”

先前是庄悯提出想来看看易子琛的母亲,于情于理都没问题,只是他忽略了易梦奎有多不待见他,现在让易子琛夹在中间为难。

易子琛不在意地摆摆手:“就算你不来,他对我也还是这样,没什么变化,你不用放在心上。”

从墓园出来后,易子琛才意识到,墓园在郊区,这大过年的,打车更难打了,他们估计很难回到市区里去。易子琛颇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头发,心想真是诸事不利。

他正在琢磨该怎么回去,易梦奎的司机就开着车过来了,车上坐着易梦奎。

车窗摇下来,露出司机的脸:“少爷,上车吧。”

易子琛盯着车里的易梦奎,一时间有些犹豫。

司机又说:“天气又冷,离市区又远,就算少爷您愿意自己走回去,也得顾虑庄先生,他毕竟是外地人,不适应这里的气候。”

这话倒是说得对。

易子琛偏头看了一眼庄悯,他鼻头冻得通红通红的。庄悯说:“你不用管我。”

易子琛一咬牙,上前拉开车门,把庄悯塞了进去,自己也缩进车里。

易梦奎坐在前面,全程没说话,且面无表情。

有了车里的暖气,总算好受了些,不那么冷了。关好车门后,汽车重新驶动起来。

第53章

从墓园出来后,易梦奎都没有再与易子琛两人交谈。三人沉默着分别,易子琛和庄悯订了当天的机票,在傍晚返回了C市。

至于易梦奎的去向,易子琛没有过问。他们父子俩已经不是第一次不在一起过年,今天刚刚爆发了争吵,硬要凑到一起过除夕,估计双方都不乐意。

回到庄悯父母家时,夫妻俩正在一起做年夜饭,外加一个打下手的庄恬,不大的屋子里热闹异常。

庄悯一进屋,就遭到庄恬的一个熊抱,紧接着又被嫌弃了:

“哥,你身上好冷!快离我远点儿!!”

庄悯作势揉她的脑袋:“你那满手的是什么玩意儿,我还没嫌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呢!”

庄恬笑嘻嘻地躲开,叫道:“不是什么玩意儿,是淀粉!这要是琛哥手上的,你还会嫌?”

庄悯弹了她额头一下:“就你话多。”

庄恬又冲易子琛笑:“琛哥累了吧?坐会儿,等会儿就有年夜饭吃了!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易子琛笑了笑:“没事我自己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室外是真的冷,室内也是真的暖和,易子琛一边把裹得层层叠叠的围巾、羽绒服脱掉,一边揉了揉被风吹得没知觉的脸。

厨房里庄父扬声叫了句:“恬恬,快来!”

庄恬应了一声,转头对易子琛说:“那我去了,琛哥随意啊,不要拘束。”

易子琛笑着点点头。

旁边庄悯已经给他接了杯热水过来,说:“喝口热水暖暖。”

“C市风大得很,脸都吹木了。”

易子琛接了。

但两人也没闲着,在庄父三人做年夜饭时,庄悯把春联翻出来,和易子琛一起贴。

倒着的大大的福字,红色的纸,金色的字,最传统的春节味道,却是易子琛多年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城区不能放烟花爆竹,庄悯感叹着略有些遗憾。

“小时候住农村,可以放烟花,玩鞭炮,现在都不行了。”

易子琛就笑他:“就算现在能玩,你还要玩鞭炮不成?都多大的人了。”

庄悯说:“怎么不能玩,我就要玩!”

易子琛侧头看着他笑,突然说了句:“其实我小时候,也没玩过。”

“小时候家教很严,我爸把我当做继承人培养,爷爷奶奶也都很严格,这些小朋友玩的东西,我都没怎么玩过。”

庄悯感叹说:“那真是太惨了。”

“我小时候什么都玩,弹玻璃珠、捏泥巴、跳房子……数都数不清的玩儿法。”

易子琛探头看了厨房里忙碌的三人一眼,说:“不过以往过年的时候,家里也会热闹一些,爷爷奶奶会放松对我的管教,允许我晚睡,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

但是这些都已经是太久远之前的记忆了。

如此热闹、温馨的家庭与除夕夜,多年来,对易子琛都是可望不可及。易子琛望着这一切,心中陡然生起一些艳羡来。

他总算明白,庄悯温和宽容的性格从何而来,生长在这样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就算要长歪也比较难吧。

而他今天白天,刚与父亲大吵一架,还险些动起手来,爷爷奶奶也早已过世。

两相比较之下,更显得他家门凄清。果然人跟人是不能比较的。

易子琛正在出神,庄悯的手突然覆了过来,将易子琛的手包裹住,手心暖暖地贴着易子琛的手背。

庄悯说:“现在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

“我们是一起的,不分彼此。”

易子琛微微笑起来,浅色的瞳仁倒映着暖暖的灯光,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而后易子琛轻轻点头答应:“嗯。”

庄悯牵着易子琛的手往里走:“那我们也去厨房帮忙吧。”

没想到到了厨房门口,才发现里面已经几乎没有他们落脚的地方了。

本来厨房面积就不大,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又堆满了各种食材,他们两个大男人再进去,就转不开身了。所以两个人被庄恬很嫌弃地赶了出来。

庄悯只好打开电视剧,看春晚。

易子琛以前是不看春晚的,觉得这几年的春晚越来越水了。而且一个人过春节……确实也没什么心情看春晚,衬得人更寂寞了。

看春晚时易子琛才发现,庄悯笑点似乎很低,小品相声几乎从头笑到尾,易子琛原本不觉得好笑,也被他的笑声感染,慢慢放开了,也跟着笑起来。

年夜饭吃得晚,但五个人都吃得很多,庄恬最近嚷嚷着减肥,今天也不减了。

庄悯和易子琛都已经是工作多年且有了家室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压岁钱,庄恬以往会收到父母和哥哥的压岁钱,今年又多了个易子琛的。

当易子琛把厚厚的红包塞到她手里时,庄恬也没客气,吉利话张嘴就来:“谢谢琛哥!祝琛哥新年大吉大利,年年有余!跟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临近午夜时,全国人民一起倒数,直到新年的钟声正式敲响,标志着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来到。

直到此刻,易子琛才真正有一种,仿佛获得了新生的感觉。

新生,易子琛这样定义他新的一年。

摆脱了过往的孤绝,将不愉快的回忆悉数埋葬。

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易子琛是在庄悯家过的,之后庄悯一家要去别的亲朋好友家拜年,易子琛就没跟着了,在家闲了两天,庄悯把必要的亲戚都走访完了之后,就回到他们自己的家,陪易子琛过完剩下几天春假。

初七那天,易子琛回到公司上班,没想到开工没几天,就收到一条噩耗,将春节残余的喜庆与兴奋冲得干干净净。

消息是从谢嘉宁那儿传来的。

萧怀静病逝了。

大红的春联尚还挂着,街头巷尾处处张灯结彩,萧怀静就在这新春的余温中,一声不响地悄然离世。

易子琛不知怎地,陡然感到一丝悲意。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笼在心头,让易子琛一连好几天都没精打采,庄悯很快察觉出他情绪低落,问的时候,易子琛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说了句:

“萧怀静没了。”

正月十五是元宵,过完了之后,春节才算结束,现在还算在春节内,这样的消息着实不吉利,让人听着就觉得晦气。

谢嘉宁跟萧怀静毕竟是表兄弟,关系比较亲近,萧怀静离世后,谢嘉宁请了假,去参加他的葬礼,之后才回来继续上班。回来之后,他仍旧是神情肃穆,在往日的严肃刻板之余,多了几分沉重。

易子琛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打听了一下萧怀静的墓地,寻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独自去探望了一下他。

易子琛和萧怀静的关系绝对说不上好,也更说不上亲近,不过是同一个圈子,一起玩儿过,勉强算熟悉罢了。探望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带了束白菊花,放在冰冷的墓碑前。

易子琛看着照片上的人,那大约是萧怀静好几年前的照片了,与易子琛认识的萧怀静略微有些不同。萧怀静在笑,然而笑容却不是他所熟知的轻佻,带着挑逗与玩味,而是略显青涩的,眼神似乎有些回避镜头。

易子琛只墓前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能说什么,就转身打算离开,然而离开时却看到一名中年女人,正低着头匆匆向萧怀静的墓。

易子琛注意到,那女人的面容与萧怀静有七分相似,神色憔悴,眼底带着血丝,浓妆也掩不去的黑眼圈。易子琛猜想,这大概是萧怀静的母亲了。

只是他父亲却不知道为何没有一起来。

易子琛没有多想,心中微微叹息一下,驱车离开了。

正月,雪还在下,气温依旧很低,道路两旁堆着经久不化的积雪,脏兮兮的。

易子琛忽而想到自己,若是以往的他,病逝在C市了,恐怕比萧怀静还要惨一些。可能好几天都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等邻居或者同事察觉的时候,他的尸体大约已经在公寓里腐烂了。

等到易梦奎知道他的死讯,并赶来给他举行葬礼,还得几天。

幸好,易子琛想,现在不用那么惨了,现在他出一点问题,都会有的第一时间发现。

回到公司后隔了几天,易子琛碰到谢嘉宁,他捧着一张萧怀静的旧照在出神。

谢嘉宁注意到他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易子琛坐。

“听说你去看表弟了?”

易子琛说“是”。

谢嘉宁轻声说“谢谢”,沉默了好半晌,才接着说:

“你知道表弟为什么会年纪轻轻地就走了吗?”

易子琛摇头,他知道,谢嘉宁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他只用听着就好了。

谢嘉宁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窗外的雪在无声地下,雪掩埋过后的地面,许多痕迹都不复存在。

萧怀静的死亡,意味着他这个人,会在接下来的几年或者更短时间内,逐渐被人遗忘。他存在过的那些证明,也会逐渐被掩盖。

“这得从他小时候说起了。”谢嘉宁说。

第54章

谢嘉宁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萧怀静三十余年的一生,被他用短短几句话概括了。易子琛大致了解到,萧怀静的死亡或许并不能算是偶然。

萧怀静幼年生活在一个充满暴力和阴郁的家庭中,父亲是一个暴力分子,动辄对妻子拳脚相加,母亲无法忍受这种生活,在萧怀静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就与丈夫离异。

然而离开了父亲后,母子二人的生活并没有变好,母亲长期抑郁焦躁,过早地将生活的痛楚施加到一个少年人的身上。

且在那之后,在萧怀静上中学时,又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

萧怀静被他的女班主任猥亵了。

由于幼年的经历,萧怀静形成了胆小懦弱、内向羞怯的性格,即使遭受了这样的事,也从没向任何人倾诉,更无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在忍受了长达数月的性骚扰后,舅妈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并顺藤摸瓜,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萧怀静的舅妈,也就是谢嘉宁的母亲,与萧怀静的母亲关系要好,非常愤怒地找到学校讨厌说法。

然而,班主任是一个女人,萧怀静也已过了14岁,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刑法都无法保护他。

学校为了息事宁人,私下里开除了女班主任,没做任何补偿,才16岁的萧怀静平白地被侵犯了几个月,没能得到任何补偿,侵犯他的人也几乎没付出任何代价。

不说生理上遭受了怎样的创伤,萧怀静心理上的伤口,或许至死也未能愈合。

萧怀静的性情,就是在那之后慢慢改变的。像是一张白纸,历经磨难之后,终于染成了黑色。

至于萧怀静的性向是先天还是后天,已无从考证,但他在平时生活中表现出的厌世心理,和那种游戏人间漫不经心的态度,大约都是从幼时的经历中来的。

谢嘉宁说完之后,久久没有再开口。

从之前萧怀静性向莫名被暴露的事情中,易子琛就知道他们表兄弟的感情应该不错,此刻看到谢嘉宁黯然落魄的眼神,易子琛才发现原来他们感情不只是不错而已。

“怀静上中学的时候,我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所以对他疏于照顾。我早知道他妈妈靠不住,却还是放任他一个人。”

“如果我当时能再多关心他一些,或许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又或者能早一点发现他的异常……不管怎样,都不会导致后来的结果。”

“可是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我请假从公司赶回家,看到怀静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像个木头人,我叫他一声,他才抬头看我,眼睛里空空洞洞的。”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怀静这一辈子很难痊愈了。”

谢嘉宁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简单地叙述,可是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到他的眼圈红红的,嘴唇有细微的颤抖。年近四十的老男人了,竟也有这样失态的模样。

易子琛没说话。

他知道即便说什么,这不怪你,别自责了,逝者已矣,都是没有用的。

谢嘉宁停顿了好几分钟,等到情绪略微平复之后,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吗?”

易子琛问:“为什么?”

谢嘉宁说:“因为早些时候,我觉得你和怀静很像。”

“直到去年秋天,我知道怀静生病了为止,我都还觉得,怀静从他16岁起至今,是一步步自己走向灭亡,而你会步他的后尘。”

易子琛诧异地看了谢嘉宁一眼。

谢嘉宁说:“不用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跟怀静有过一腿。”

易子琛:“……”

“我还知道,你之前大概生活方式跟怀静差不多。当然,这是我的推测。”

易子琛没否认。在和庄悯在一起之前,他的生活状态确实跟萧怀静差不多。虽然不至于整天寻死觅活,但对生活确实是一种很无所谓的态度。

“不过我看你现在好像有了变化,”谢嘉宁说,“不像以前那样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易子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是……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改变了我很多想法。”一提到庄悯,易子琛表情顿时柔和下来,唇边的笑意让人无法忽视。

谢嘉宁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于是垂下眸,唇角微微翘了翘,在苦涩中带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很好,恭喜你了。”

之后谢嘉宁没有再多说,今天一反常态说这么多话,已经是被萧怀静的去世刺激到的结果了。离开时,谢嘉宁叮嘱了一句:“怀静的事情,还请你替他保密。”

易子琛答应了。

跟谢嘉宁谈完之后,易子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在想,如果他没有遇到庄悯,那现在会是什么样呢?

是幸运一点,继续像以往那样得过且过,不问明天不问将来,亦或者倒霉一点,也像萧怀静一样感染艾滋或是别的什么病,从此在死亡的阴影下胆战心惊,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然而这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正月十五那天,易子琛公司因为业务不多,人性化地放了一天假,然而庄悯身处博物馆,并没有放假。

庄悯没法回家跟家人一起过元宵,于是约了易子琛当天晚上去看电影。是最近上映的一部纯纯的爱情片。

青涩美好又带着一点忧伤的那种。

易子琛早先表示过对这些片子不感兴趣,但是庄悯执意要拉他去看,易子琛也就同意了,说的是舍命陪他年轻一把。

庄悯就笑他:“你还不到三十,怎么就不年轻了?”

易子琛幽幽地说:“按虚岁算已经是三十了。”

庄悯说:“那你是嫌我小?”

“……”易子琛不想接他这个有色玩笑。

庄悯继续说:“你竟然嫌我小?我小吗???”

易子琛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年纪大了,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庄悯讨论这种大小问题,敷衍地安抚说:“不小不小,你一点都不小,你很大!”

庄悯顿时笑得像只狐狸,把易子琛的腰一搂,手往下一探,掐了易子琛的屁股一把,说:“我大不大你最清楚不过了!”

易子琛心想,这当初多好的孩子,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是自己把他带坏了?

庄悯没有再逗他,悄悄把手揣进易子琛兜里,握着他的手,两人身体靠得很近,一起走进了电影院里。

电影院人很多,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情侣。

两个人买了个比较靠中间的位置,视野很好,等电影放到高朝的时候,周围一圈全是肆无忌惮接吻的小情侣。

庄悯明明是自己要来看这部电影,却看得十分不认真,握着他的手在他手上画圈圈,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活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大猫。

易子琛看这人越来越过分,忍不住按住他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压低声音说:“别乱摸,再摸就硬了。”

庄悯眨眨眼睛,很无辜。

易子琛在黑暗中看着他,突然招招手:“过来。”

庄悯不明所以靠过去,以为易子琛有话对他说,没想到易子琛的脸贴了过来,亲在他的嘴唇上,还舔了舔。

周围的小情侣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哪有空管他们。等两个人亲完,淡定地重新坐好,电影里女主角已经和男主角互通心意,手牵着手在校园里漫步了。

从电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易子琛的心情很好,虽然看了个不知所谓的玛丽苏爱情片,电影院里那个摸黑的吻却令人莫名满足。一直以来,易子琛都比较注意隐藏自己的性向,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格的事,这算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与人接吻。

关键是,接吻对象是庄悯。

易子琛能看出来,庄悯的心情也很好。

回家的一路上,庄悯都光明正大地牵着易子琛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像最普通的情侣那样,肩并肩走在街上。

当晚回到家,洗漱完毕后,庄悯再次用实际行动,向易子琛证明了他到底大不大这个问题,结束以后,庄悯凑在易子琛耳边问他:“子琛,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等不及想跟你结婚了。”庄悯说。

易子琛有些累了,闭着眼睛问:“嗯……你想什么时候?”

庄悯亲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易子琛含混不清地说:“就今年夏天?”

“去哪儿呢?”庄悯拨着他额前的发。

“丹麦?听说那儿很方便快捷……”

庄悯无声地笑起来,看来易子琛自己也是有特意去了解过的。

庄悯替易子琛掖好被角,又吻了吻易子琛的额头,轻声答应:“好,听你的。”

“晚安。”

我的爱人。

——正文完——

番外一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陈钰就确定了自己的性向。

他是一个gay。

当陈钰对着班草悄悄硬了开始,陈钰就确定了这件事。

陈钰没有像易子琛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地直接选择出柜,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父母恐同。

出生于一个医学世家,陈钰知道,自己的父母对于同性恋的排斥坚定而逻辑清晰,所以他也明白,他这一辈子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是不可能的。

因此陈钰一直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自己的性向,从不在父母面前露出半点异常。

除了一直没有交往过女朋友之外,陈钰看起来就像个异性恋。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这种表面上的和平越来越经不起推敲。

身为高级知识分子,陈钰的父母对于儿子的婚姻,并未过多干涉,没有强制他相亲,也没有逼婚,但心中难免对儿子的单身状态持有疑虑。

直到陈钰二十七岁时,这种疑虑终于有了答案。

陈钰当时的男朋友名叫秦文轩,一个文艺青年。两人交往了两年时间,感情甚笃,连争吵都很少有。

他们生活在一起,过着见不得光却简单的二人世界,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偶尔出去约会,陈钰以为,自己得到了想象中的爱情。

被发现的那天,是秦文轩生日的第二天。前一天两人玩得很尽兴,夜里也闹到很晚,当天便睡过了头,睡到秦文轩的父母来敲了门,两人才急急忙忙地从床上起来。

秦文轩的父母原本想给他过生日,但前一天一整天都没有儿子的消息,怕出了意外,便直接赶了过来。谁知竟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无论是对于年轻的两人,还是对于秦文轩的父母,这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们当即强行把秦文轩带回了家,秦文轩苦苦哀求,甚至下跪请求他们的原谅,都没有用。

一日之间,秦文轩从陈钰的世界里蒸发了。

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房间,陈钰茫然又绝望,却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不得不接受属于他的原罪。

或许是怕陈钰纠缠秦文轩,秦父秦母考虑得很周到,做得很绝,不仅带走了秦文轩,还把这件事通知了陈钰的父母。

人生第一次,陈钰面对父母的疑虑与指责,选择了沉默,沉默即默认。

陈父陈母几乎是感激涕零地谢过了秦父秦母,谢他们告知了自己这件事,随即关上门来,陈母对着陈钰便是一巴掌。

这个向来大方得体的女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颤抖着嘴唇指着陈钰说: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告诉你,你休想再去找那个人!”

陈钰看着她一语不发,眼里的失望不比陈母眼里的少。

这是一场拉锯战,一场心理上的拉锯战,可是注定只会两败俱伤。

陈钰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来抗拒陈母给他安排的所有相亲对象。面对打骂,陈钰不反抗,也不给反应,像是不会疼。

这场战争持续了几个月,陈母终于把他踹出了家门,但却仍旧密切注视着陈钰的一举一动。

为了反抗母亲的控制,陈钰换了工作,换了房子,换了电话,可在他与林渝交往之后,仍旧不可避免地被陈母发现了。

林渝是陈钰的病人,他们在病房里认识,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透露着不祥。

在陈钰看来,林渝相貌俊秀昳丽,性格很可爱,却又透露着坚韧,并不因家境贫寒而自卑,反而因此更加勤奋。他就像个小太阳,即使身患疾病,却从不悲观。这一切对陈钰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被林渝吸引了。

可因为母亲的压力,陈钰一开始并未打算跟林渝深交。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给林渝的人生带来不快。

可爱情如果是能控制的,那便不叫爱情了。

林渝是个听话的病人,严格遵守医嘱,时常主动与医生联系,报告自己的近况。而且,林渝也自发地对陈钰有更多的关注。

陈钰知道,林渝喜欢他。

陈钰也知道,他或许应该拒绝。可是他没有。因为就像林渝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一样,他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林渝的靠近。甚至想要更多一些,更贴近林渝一些,去了解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因此当林渝终于小心翼翼地对他开口:“钰哥,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他说完这句话,脸从耳尖红到了脖根儿,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摆,紧张得可爱,让陈钰无法违背自己的心去拒绝。

交往来得顺理成章。

可被陈母发现后的痛苦也来得理所当然。

陈母把从秦文轩父母那儿学来的东西,都用在了林渝身上,得知两人交往的第一时间,她就查探了林渝的资料,并通知了林渝的母亲。

在陈母看来,林母无知又无能,她只需要稍微向林母透露一些,诸如同性恋者易感染艾滋,而艾滋病是不治之症,之类的消息,林母就会自发地把林渝从陈钰身边拉开。

事情也确实按照她想象的发展着,唯有一点意外——林渝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没想到林渝会因为这件事心脏病发作,躺到了医院的病床上。

陈母的医者仁心还在,因此她趁林渝休息时,主动去找了林母,给了她一大笔钱当做医疗费,并再次劝说林母,让她相信同性恋是很可怕的存在。

林渝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一生的奋斗目标,就是要好好回报母亲,让母亲能有个舒适的晚年,所以当林母拉着他的手,哭着求他跟陈钰分手的时候,林渝迟疑了。

那时林渝遭受病魔的折磨,刚刚从噩梦中醒来,身边却看不到陈钰的身影,只有母亲孱弱的身躯。母亲混浊而流着泪的双眼,和干枯皴裂的双手,无一不在刺痛着林渝的心。

“小渝啊,你听妈的话,跟他分手吧……妈都是为你好。”

“妈都听说了,你们这样很容易生病的,会得什么艾什么病,那个病得了就治不好了,妈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能这样……”

林母的手厚而温暖,紧紧把林渝的手攥在手心,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然而林渝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林渝想,妈妈怎么会知道这些……她都不会上网,是陈钰妈妈告诉她的?

林渝试图跟妈妈讲道理,试图告诉她,并不是同性恋都会得艾滋病的,只要保护措施得当,就不会。可是林母根本不信他的话,又或者,她不愿让儿子暴露在任何一点可能得绝症的风险之下。

“听妈一句劝,小渝……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妈以后怎么办?”林母还在哭。

怎么办?林渝不知道,他有些茫然,感觉到眼睛里热热的,林渝眨了眨眼,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流了满脸。

林渝问:“妈,他呢?”

林母说:“他跟他的父母回家了。”

林渝咬了唇,说:“妈,你骗我,他要是走,肯定会跟我说的。”

林母又哭:“妈怎么会骗你呢。”

然而无论林母有没有骗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钰一直没出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往林渝从病床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都会是陈钰,可是这一次,陈钰始终没有出现。

病痛让林渝无力去思考更多,也让林渝变得比平时更脆弱多疑,第一天陈钰没来,第二陈钰没来,第三天陈钰还是没来……不安越来越大,看不到陈钰,摸不到陈钰,感受不到陈钰的温度和气息,林渝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相信陈钰,相信他没有放弃自己。

面对林母无休止的哀求,林渝终于松了口,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他说:“好。”

得到儿子的允诺,林母终于松了一口气,林渝的心却着实被架了起来,连在睡梦中都会惊醒。

梦里都是陈钰,醒来只有母亲过度衰老的脸。

“钰哥……”

林渝有时会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地想念一下陈钰,可想念之余,更多的却是痛苦。林渝想,他和陈钰完了。

正在林渝这样想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的太阳仿佛都比平时亮,透过医院的窗户照进来,照到病床上,让人忍不住在沉郁之中,生出一丝丝轻松,林渝先是听到门外的喧闹声,好像有什么人在吵闹。

这并不稀奇,医院隔一段时间总会有医闹的。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当它终于清晰地传到林渝的耳朵里时,林渝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响。

“钰哥!”

林渝掀开被子冲了出去。

在病房门口不远处推挤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

陈钰身边是一些医护人员,还有林渝的母亲,他们拦在林渝的面前,试图阻止他靠近。陈钰一边跟他们理论,一边劝说或者说是恳求林母。

林渝站在病房门口看他,严格说起来,他们并没有分别很长时间,可林渝却觉得,他仿佛有半辈子那么久没见过陈钰了。长久到林渝一看到陈钰的身影,就近乎崩溃,他手扶着门框,几乎站立不住,连牙齿都在打架。

不知道是受到什么的感召,陈钰突然从人群里抬起了头,向林渝这边看了过来,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叫道:

“林渝!”

林母闻声也转过头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林渝,仿佛在说:“你答应过我跟他分手的。”但林母咬紧了牙关,一句话没说。

林渝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林母总归是心疼儿子的,不肯逼他太紧,却又真的担心儿子出什么意外。

林渝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没有理会匆匆冲过来的陈钰,后退一步,退到了病房里,然后抬手关上了门。

将陈钰拦在了病房外。

陈钰被林渝的反应吓懵了,用力地敲门:“林渝,小渝!你开开门让我进去,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行么?”

医院的墙壁是雪白的,林渝靠在墙上,脸色比墙壁更白。

他闭着眼,忍住不去看门的方向,努力让自己假装听不到敲门声,听不到门外陈钰的声音。

林渝想,钰哥,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呢?

……你早一点来,我就不会答应妈了。

或许是门内的人久无反应,陈钰逐渐冷静了下来,是那种极度慌乱之下强行的镇定,他尽量条分缕析地猜测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开口道歉:

“对不起,小渝……这几天,我被我爸妈抓回去了,我刚才逃出来,对不起……”没能陪着你醒来。

“如果你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我向你道歉好不好?我向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会一直一直守着你,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守着你……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强装出的冷静在此时无法长时间维持,陈钰到后来已经失了方寸,只是尽可能放低了姿态去恳求,挽留。

但是门内的人仍旧没有反应。

护士们也被这阵势吓着了,一时间都没感上前来,本来以为是来闹事的,没想到真是病房里那孩子的男朋友?

林母手攥得紧紧的,林渝听话的进了屋,这让她稍稍放松,可陈钰的不依不饶又让她无法彻底心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乎绝望的沉默撩拨着脆弱的神经,陈钰趴在门上,等待着屋内人的回应。

良久,林渝张了张口,双唇因为疼痛而发白颤抖,声音低却清晰地传到了陈钰的耳朵里,他说:

“钰哥,别再来了,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

林渝不知道,自己竟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五个字,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又流泪了。

他不敢再听陈钰的反应,把自己缩到病床上,用被子裹得死死的。

可激烈的敲门声仍在继续,陈钰似乎被激怒了,音量也拔高了几个度:

“林渝,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找她,你不能听她的……”

激烈过后,陈钰的声音又低下来,带着哀求的意味:“……你不能听她的,你不是说过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么,你不能……你不能这样抛下我。”

陈钰隔着门说:“林渝,我爱你啊……”

林渝用枕头蒙着脑袋,陈钰的话却不停地往耳朵里钻,怎么也避不了,躲不开。

林渝心想,钰哥,我也爱你啊。

随后他听到门外有护士的声音。

“先生,请您别这样,会打扰病人休息的……医院里请不要大声喧哗。”

陈钰又说了什么,林渝已经没有心情去听了。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又似乎木木的,不会思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世界只剩下林渝一个人了。

安静到令人窒息。

病房天花板上苍白的颜色,被窗外照进来的苍白的冬日阳光照亮,有那么一瞬间,林渝想,是不是病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病房门倏然被轻手轻脚地打开,林渝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假装睡着了。

进屋的人是林母,她看到病床上的人,没忍心打扰,悄悄走到病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便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女人轻微的呼吸声均匀地从身后传来,林渝偷偷咬了自己的手指一口,咬得很重,在瘦削的手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牙印,他在心底责备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想,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地死去!

林渝没敢动,不知道以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母亲,假装睡着是现在最好的选择。或许是病痛将人折磨得异常虚弱,即便内心翻江倒海,林渝躺着躺着,竟真的不受控制地困了。

在睡着之前,他似乎听到一道幽幽的叹息声,伴着女人低哑的喃喃自语:“小渝啊……苦了你了。”

自从陈钰来过一次之后,林母就发现林渝似乎变了,具体哪里变了有些说不上来,就好像发呆的时间变多了,总是在走神,可却总是对她笑,虽然林母能看出来,那笑容在很多时候并不真心。

林母每每问他:“小渝啊,你是不是在怪妈妈?”

林渝总是微微笑着回答:“妈,怎么会呢?”

可林母知道,林渝就是在怪她。她开始怀疑之前陈母对她说的话,虽然陈母是医生,但谁说医生说的话都是真的了?不也有很多庸医说假话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母在医院里悄悄打探了一下关于同性恋与艾滋病的事情,得到的回复与林渝说的基本差不多。

可即便如此,总还是有患上不治之症的风险不是?

没等林母把这件事想出个什么结果,另一件事就东窗事发了。

是陈母来送钱的事。

林母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尤其是在儿子面前,她之前谎称钱都是借的亲戚朋友的,林渝没有怀疑母亲的必要,可他最近从庄恬那儿得知,连易子琛那儿的欠款都被妈还上了,这就很值得怀疑了。

面对林渝的疑问,林母很快露了馅儿,并在他的逼问下,说出了真相。钱是陈母给的,说处于歉疚心理,给他治病,算是赔偿。

林渝一听就被激怒了:“赔偿,什么赔偿?妈,她这是在羞辱我!”

林母被儿子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什么羞辱不羞辱的,她这也是好心,不然妈哪儿来这么多钱给你治病?”

林渝咬着牙:“……那您也不能这么骗我,如果早知道是她的钱,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林母说,“你不治病了吗?不要命了吗?”

林渝没说完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心底一凉,知道母亲生气了,却固执地不肯开口。

林母红着眼睛盯着他,说:“妈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好好的……别的那些,妈都不在乎。”

“你能不能就帮妈实现这一个愿望呢?”

林渝咬着唇,回看着林母,没说话。林渝是个要强的人,就是死,也不可能接受这种羞辱性质的分手费,可是他的生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最后林渝退了一步,他颇为疲惫地躺下身,身子面向墙壁的里层,不看林母,闭着眼睛说:“妈,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林母不敢打扰他,小心地退了出去。

然而等林母再次回到病房时,床上已经没有了人。

对于一个年迈的单身母亲,这种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要不是护士告诉她,林渝现在可以出院了,并且是自己走的,她能立即晕过去。

可护士没告诉她,林渝去了哪儿,于是林母茫然地守在医院里,守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固执地认为,那个懂事的儿子一定会回来。

至于去哪里,林渝自己也不知道。

该去哪儿呢?

去找陈钰吗……别开玩笑了。可是又真的很想见他,想见得不得了。

他去了陈钰之前的住处,打算偷偷看一看陈钰,可是那个地方已经人去楼空,陈钰搬家了。

林渝的心里顿时一空。

像是一脚从楼梯顶上踩空,身体骤然失重,惊慌,无措,之后皆归于苦涩。

是他把人推开的,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想这些呢?

林渝身上的余额并不多,他在犹豫了少许时间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用从母亲那儿偷来的电话号码,直接联系了陈钰的母亲,然后去了陈钰父母家。

******

上了高铁,约莫一个小时后,林渝在目的地下了车,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反应过来,即使来找到陈父陈母,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也做不了什么。

林渝摸了摸兜,出来的匆忙,他只带了身份证和一点现金,还有就是陈母给的那张银行卡。

因为早先已经联系过陈母,陈母并不待见林渝,自然也并不想见他,但她也好奇,林渝来找她能有什么事呢,同时她也希望能从林渝身上下手,让他彻底远离陈钰。

陈钰去林渝医院闹的事情她已经听说了,也知道林渝当时没有见陈钰,但她仍旧有些不放心,因此约了个地点,提早了一点到达,在那儿等林渝。

林渝下高铁时还觉得有些忐忑,此刻见了陈母,却反倒平静了下来,分毫不怯场,开门见山地把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陈母面前,平静地说:

“阿姨,这是您的卡。”

陈母瞥了一眼,卡里有十万,对于林渝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她并不太放在眼里,没收,只牵起嘴角,眼睛微眯,说:

“怎么,自尊心受挫?”

林榆并没有被她激怒,但也没多客气,说道:“自尊心受挫没受挫是我自己的事。卡里的钱已经花了一些不是原来那么多了,不过我以后会还给你,不会要你一分钱,当然,如果你认为你的儿子,是可以用十万块钱来买卖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陈母嘴角抽了抽,她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嘴皮子挺利索。

林渝继续说:“阿姨,我叫你一声阿姨,是因为你是陈钰的妈妈,我爱陈钰,所以愿意尊敬你。但是这不代表我跟陈钰的爱情,我的尊严,可以随意被你践踏。”

“我知道你在我妈那儿下了很多功夫,你利用她对这个世界的不了解,说服了她,你很厉害,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陈母闻言眉头一皱,眉宇间陡然生出几分凌厉。

林渝丝毫不惧:“以蛮横的方式,试图干预子女的婚姻,本就是一件十分不上道的事。你好歹接受过那么多教育,你难道不知道,陈钰虽然是你的儿子,但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生命是他自己的,并非仅仅是你的延续。”

林渝语速很快,根本不给陈母插话的机会,继续说:“我之所以答应跟陈钰分手,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不想让她伤心,但是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陈钰不只有过我一个男朋友,在我之前有,我跟他分手了,在我之后也一定还会有,他不是一个听任你摆布的玩偶。”

“你住嘴!”陈母冷冷道,“大言不惭,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林渝勾了勾唇,似乎有些不屑:“我什么也不懂,但我起码知道,尊重他人,是一个人基本的品行。”

陈母抬眼冷冷地看着他:“尊重?什么叫尊重?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不正常的,是不应该存在的,我为什么要尊重这种不正常的行为?”

林渝觉得自己大概疯了,说话一点底线都没有,可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脾气被激发出来,口不择言,反问道:

“不正常?”

林渝笑了一下,“什么叫不正常?是你定义的,还是谁定义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不正常?而且,就算是不正常的,这事儿你儿子也有份,你儿子是你生出来的,你生出了一个不正常的儿子,那你就正常吗?”

陈母彻底被激怒了,骂道:“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她几乎要抬手打林渝了,但是林渝很警觉,事先退了一步,陈母手握得死紧,青筋暴起。

林渝说:“阿姨,我是个病人,你多担待一下,保不齐我哪天就死了。”

林渝说完,掉头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陈母站在原地,被气得浑身发抖,但终归保持了一点理智,没有追上去。

从约定的地方走出来,林渝缓缓舒出一口气,松开满是汗意的拳,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畸形、不正常,林渝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压抑下心底那一丝难堪和酸楚,默默地想,他骂了陈钰的妈妈,钰哥会不会生他的气?

想完又自嘲地一笑,自己已经说了分手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

外面风一吹,林渝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去哪儿。医院……是不想回去的,他现在不想也不敢回去见妈妈。

那出去散散心吧,林渝想。

于是他回到高铁站,随意买了邻市的票。

林渝是周一早上才回到学校,赶回去上课,这段时间因为住院,他落下了不少课程,怕再落多了就追不上了,因此直接回去上课了。

但是一上午的课,林渝并没有听得很认真。

最近发生的事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兜兜转转,全是陈钰的脸,林渝努力地想把陈钰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又出现了母亲的脸,母亲忧虑又悲伤地看着他,似乎在说:小渝,你回来啊。

想到这里,林渝眼眶一热,险些在课堂上哭出来。

老师一直很关注这个体弱多病的尖子生,一看就知道林渝的心思不在课堂上,看到他突然红了眼睛,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连忙问:“林渝,没事吧?不舒服就回去休息?”

林渝揉了揉眼睛,摇头道:“老师……我没事,您继续吧。”

老师将信将疑地点点头,说:“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说,别死撑着,身体最重要。”随后才继续讲课。

上午的课好容易熬完了,林渝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就看到楼下远远站了个人,虽然人潮拥挤,林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是陈钰。

陈钰很明显在等他,林渝趁他还没发现自己,转身就想跑,刚一转身就听到陈钰大喊了一句:“林渝!”

林渝一听,跑得更快了。

陈钰一看急了,高声叫道:“林渝,别跑!”

林渝在班上人缘不错,加上长得好成绩好,身体不好,很多人都认识他,一看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追着林渝,当即就有人拦住陈钰,怀疑地看着他说:“这位大哥,找林渝干嘛呢?”

陈钰急得不行,把人一拉,却又有人拦在前面,陈钰说:“我是他朋友!”

同学们还是不信:“那他看着你会跑那么快?”

眼看林渝已经要消失在视线里了,陈钰终于说了实话:“我是他男朋友,我们吵架了,这位同学行行好,能不能帮帮我?”

拦住陈钰的是一个女生,一听这话顿时磕巴了,她跟身边的伙伴们对视几眼,大家显然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劲爆的消息,陈钰顾不上这些人,一闪身拔腿追了上去。那几个同学还沉浸在惊愕里,都没反应过来拦。

等陈钰找到林渝的时候,他正躲在一个楼梯角落里,抱着书包蹲在那里,大约是跑累了,大口喘着气,一张脸煞白煞白的,看得陈钰又心疼又生气,小心地靠过去,向是怕打扰了他,轻声问:“为什么要跑?”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味道。

林渝低下头不说话,卷翘的睫毛微垂着,额上挂着细细的汗珠。

陈钰上前一步,想抱住他,被林渝躲开了,陈钰只好掏出一条手帕,给林渝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就算不想见我,也不用跑这么快,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林渝抽了抽鼻子,陈钰一看有戏,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一滴眼泪“啪嗒”滴了下来,在林渝发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林渝低声说:“对不起,钰哥。”

陈钰正想说什么,突然注意到,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不少同学,其中也有刚才拦他的那几个,陈钰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了实话,不由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林渝会不会不高兴,于是上前拉了拉林渝,说:“我们回去说吧?这儿人多。”

林渝飞快地擦了眼泪,向四周看了一眼,看样子想答应,可转念一想,他已经答应了妈妈,就偏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人群中顿时传出轻微的抽气声,显然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他们外语学院的小王子是个gay!还有个巨帅的男朋友!两个人还吵架闹分手,男朋友都追到学校来了!

陈钰回头用眼神警告他们消停点儿,才压低声音,凑到林渝耳边说:“你选吧,是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抱你走。”

林渝:“……”

林渝正想说话,就看到陈钰已经伸手过来,作势要抱他了,连忙妥协:“等等!我……我自己走。”

虽然陈钰声音很低,大家听不到,但从林渝的反应,大概还是猜到了什么,人群顿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陈钰满意了,拉着林渝的手,说:“那行吧,我们走吧,我会送你回来的。

******

陈钰知道林渝周一下午没课,因此直接把人带出了学校,他的车开不进学校里,只好停在了校门外,结果两个人到了校门口,林渝又忸忸怩怩地不肯上车,低声说:

“钰哥,我们就在这儿说吧,不然在附近找个地方坐着说也行。”

陈钰说:“你确定?这大冷的天儿,而且饭店这个时间人估计不少,人多嘴杂的……”

林渝不说话了。

陈钰猜想他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就问:“你如果有什么事,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林渝犹豫了两秒,说:“你搬家了?”

陈钰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林渝是什么意思,但林渝问出口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他当时刚从医院跑出来,想偷偷去看看陈钰,结果发现陈钰搬家了,第一反应以为陈钰被他气着了,所以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现在才突然意识到,陈钰分明是在躲他爸妈!

陈钰看到林渝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什么了,于是拉一拉林渝的手,说:“现在肯跟我回去了么?”

林渝挣了挣,没挣脱,低下头道:“钰哥,你别这样,我已经答应我妈了。”

“你别让我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陈钰滞了滞,说:“那都是我妈的计谋,她故意在那个时候把我带回去,不让我出来,故意让阿姨误会,让她劝你跟我分手,你怎么能听任我妈摆布呢?”

陈钰的声音有点大,恰巧被从旁边路过的行人听到,那人在寒风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双眼睛出来,有些诧异地往两人这边看了一眼,林渝马上说:“你小点儿声。”

陈钰不想跟他磨叽这些没用的,把林渝的手一拉,拽开车门,就把人塞了进去,说:“系好安全带。”

自己从另一边上去,偏头看林渝时,他坐着一动没动,没系安全带,也没吵着要下车。

陈钰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倾身,替林渝扣安全带,他靠得极近,林渝的脸近在咫尺,白皙的皮肤上没有多少血色,下巴尖尖的,看得让人有些心疼。

沉吟低下头想吻他,林渝偏头便躲,陈钰有些恼了,捏着林渝的下巴说:“就因为你妈被我妈骗了,劝了你几句,你就铁了心要跟我分手吗?”

林渝咬着唇不说话,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陈钰心里的火陡然熄了,看他嘴唇都要被咬出血了,用拇指抚过林渝的唇畔,轻声说:“别咬了,不知道疼啊?”

林渝抬眸看他,说:“钰哥,你不是我,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妈是怎么把我养大的,她的要求我根本无法拒绝……何况她当时哭着求我,只是怕我受到伤害。”

“我真的没法拒绝……”

陈钰没等他说完,就低头亲了亲他的唇,极轻柔的触碰,却让林渝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渝的眼睛里带着泪光,看上去湿漉漉的很好欺负的样子,又委屈又难过又纠结。

陈钰又凑上去,与他交换了一个深而绵长的吻。

吻到一半,陈钰感受到脸上湿漉漉的,是林渝哭了。陈钰简直拿他没办法,在他唇边低声威胁道:“你再哭我就在这里把你办了!”

林渝嘴巴一扁,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说:“只要你不怕这人来人往的尴尬。”

陈钰:“……”还学会还嘴了。

等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是十二点多,陈钰没心情做饭,叫了个外卖跟林渝一起吃。

陈钰这才腾出空来审他:“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提到这个林渝就心虚,他一个人跑去见了陈母,还跟陈母吵了一架,听起来太不好了。

于是林渝硬着头皮说:“我就是去临市溜达了一下,放松放松心情。”

陈钰的眼神带着怀疑:“你还有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陈钰周末已经跟林母沟通过,知道林渝是得知了陈母给钱的事才走的,还带走了那张银行卡。

陈钰用脚趾头猜也知道林渝是干嘛去了。

林渝低下头,只好实话实说:“去你爸妈家了,跟你妈见了一面,把钱还给她了。”

林渝说完,就看到陈钰脸色陡然一沉,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小声辩解:“我就是气不过……想把钱还给她而已。”

陈钰问:“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林渝吓了一跳:“她能把我怎么样?你别想多了!”

陈钰“哼”了一声,“算她还有点良知在。”一伸手,把林渝紧紧地揽在怀里,咬牙切齿地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林渝闷闷地没回答。

陈钰说:“现在去见见你妈吗,她担心你几天了。”

林渝点点头。

见林渝答应了,陈钰拿出手机给林母打了个电话,说林渝已经找到了。

虽然陈钰没开免提,林渝仍旧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女人喜极而泣的声音,千恩万谢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啊小陈!太谢谢你了!”

林母又连忙问:“那小渝现在在哪儿?我想看看他。”

陈钰说:“阿姨,您别着急,我这就送他过去。”

林母说:“哎哎,好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陈钰瞥见旁边林渝一脸失魂落魄,责备又化作不忍,只用手指点了点林渝的额头,说:“你啊你,这次害多少人担心!要是再找不着你,我都打算报警了!”

陈钰答应送林渝回去,当下也不废话,吃完饭便带林渝下楼,顺便给了林渝一把钥匙,说:“新家的钥匙,你收好,下次来这边。”

林渝犹犹豫豫地收了。

中午这个时间段,街上车不多,没多久两人就到林母租的小出租房里。

林渝之前住院时,林母就住在这儿,林渝一直没来过,直到今天才看清母亲的居住环境是怎么样。

一个及其狭窄的小房间,摆了一张一米宽的小床后,就只剩了落脚的地方,还有个简陋的厨房,卫生间是在厨房里的一个隔间。

这房间采光不好,在现在这季节显得阴冷阴冷的,暖气也不是特别足。

林渝一看这环境,眼眶一热,差点又要哭,但是林母看到儿子,先一步哭了出来,她紧紧搂着林渝,哭得满面是泪。

“小渝,你可算回来了,妈可要吓死了!”

林渝因为愧疚,只一个劲地认错,再三向母亲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林母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等安慰好了林母,林渝一转头,发现陈钰不见了,他一时间有些慌张,向外追了几步,才看到陈钰正站在走廊上抽烟。他面向着那个小玻璃窗,走廊上光线不好,打着昏暗的灯,陈钰的脸投在发黄的老旧玻璃窗上。

他手里的香烟燃着一点火光,袅袅的烟圈从陈钰嘴里呼出来。香烟与陈钰皱着的眉头一起,让他整个人显得烦闷又压抑。

林渝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钰哥。”

陈钰陡然回头,看向他,吐了个烟圈,说:“你妈没事了?”

林渝点点头:“暂时没在哭了。”

陈钰点点头:“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她,我……”

陈钰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送你。”

林渝突然觉得鼻子一阵酸楚。

“钰哥……你不生我气么?”

陈钰看了他一眼,说:“生气。”

“但是我有办法对付我妈,可你不想征得你妈的同意的话,我就对你妈就毫无办法了。”

“我不可能对她用任何的手段计谋……你明白吗?”陈钰说。

林渝的眼眶一下热了。

陈钰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的分与合,决定权在他手上,如果他在母亲面前完全都不争取,那他们估计真的就走到头了。

林渝说:“钰哥,我等会儿自己回去吧,你不用送了。”

陈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没有逼迫林渝,只是在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林渝,我很爱你……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等陈钰走了,林渝回到出租房里,林母在做饭,林渝虽然吃过了,仍然勉强吃了一碗,正在犹豫如何向母亲开口,就听到林母说:“……小陈走了?”

林渝说:“嗯,走了。”

林母顿了顿,叹口气说:“他是个好孩子啊……要是你以后跟他一起过日子,妈也放心。”

林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林母又说:“小渝啊,妈这几天想过了,也在医院打听过了,那个什么艾什么病的,虽然是绝症,但也没那么容易感染。”

“妈觉得,你爸早早地丢下我们娘俩,妈照顾不了你多久了……”

林渝说:“妈,你别这么说。”

林母继续说:“……以后我没了,还有人能继续照顾你,挺好的。”

“我看他对你挺好的。”

林渝几乎怔住了,他没想到妈妈竟然这么快就能同意,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在陈钰面前犹豫,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妈妈,又或者说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努力说服妈妈。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林母说:“傻孩子,哭什么。”她说着,抬手擦了擦林渝脸上的泪,林渝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林母说:“妈这一辈子不求什么,只求你健健康康,可现在健健康康求不来了,妈就只想求你快快乐乐。”

林渝哽咽着点头:“妈,我会的。”

不久后,林渝拨通了陈钰的电话,哽咽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钰哥,你来接我吧。”

番外二

庄恬是在大二实习的时候,遇到了谢嘉宁。

彼时谢嘉宁是她的顶头上司,严苛古板,十分不近人情,公司的同事们对谢嘉宁都是敬而远之。

庄恬初来乍到,也能看出这个上司不好惹,作为一个实习生,庄恬并不愿过多与谢嘉宁接触……毕竟小命要紧。

她不止一次看到谢嘉宁把前辈们骂得狗血淋头。

庄恬一点也不想有这样的经历。

但是作为一个新人,挨骂是必不可少的经验。

庄恬虽然平时看起来大方好说话,但脾气是很倔的,颇有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劲儿,这一点在她的工作上表现极为明显。

这次实习是庄恬第一次工作,在学校课本上学的那些东西,在此时都没什么卵用,庄恬基本是两眼一抹黑,为了尽快适应,她勤学好问,早出晚归,成了部门里除谢嘉宁外最勤劳的人。

一个温室里的花朵,因此引起了部门经理谢嘉宁的注意。

“还没走?”谢嘉宁下班时,部门里的人都走光了,他目光一扫,竟然看到一个身影还在埋头苦干,那身影纤细窈窕。谢嘉宁走近几步,看到女孩紧锁的眉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庄恬闻言抬起头来,看到谢嘉宁站在她面前,顿时睁大眼,心里有点惴惴不安,小声说:“有个表格还没整理完……”

庄恬身上有年轻女孩的青春活力与娇憨甜美,也有一般女孩没有的爽快与韧性,虽然对着工作茫然得像只兔子,每天看起来也总是神采奕奕。此刻见到庄恬这种反应,谢嘉宁不免出声问:“这么怕我?”

庄恬连忙摇头:“不不不……”

“不怕?”谢嘉宁又问。

庄恬顿时苦了脸,可怜兮兮地说:“还是怕的……”

谢嘉宁没再逗她,只点点头问:“表格有什么难处吗?”

庄恬问:“有难处经理会教我吗?”

谢嘉宁只是出于关怀后辈和新人的心情,随口问了一句,当即愣了一下,而后又欣然点头:“当然可以。”

庄恬心说:感觉经理也没那么可怕嘛……

谢嘉宁问:“所以是有什么问题?”

庄恬:“不不不……今天暂时没问题,我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

谢嘉宁:“……”

庄恬有些不好意思,试图给上司挽尊:“……那以后有问题了,再问行吗?”

谢嘉宁:“……可以。”

有了第一次接触,庄恬开始觉得经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通人情,当然,这种错误的幻想在庄恬第一次被谢嘉宁骂之后,就破灭了。

那次是一个同事,让庄恬帮忙送一份报表到谢嘉宁那儿,报表并不是庄恬做的。谢嘉宁拿到报表之后,发现其中有几处错误,不由分说先把庄恬训了一顿。

末了,谢嘉宁把报表摔到庄恬身上,让她重新做,并且限定三天之内重新交一份过来。

庄恬有苦说不出,欲哭无泪地拿着报表回去了。

这份工作毕竟不是庄恬的,回去后,庄恬依然把报表交给了那位同事,并转告了谢嘉宁的话。

然后,庄恬迎来了谢嘉宁的第二次训斥:

“不是让你做的么?你为什么交给别人做?”

庄恬瑟瑟发抖地说:“那报表其实本来就是她整理的……我只是代为传递一下……”

谢嘉宁坐在办公桌前,闻言抬眸扫了她一眼,说:“所以呢?”

庄恬:“……没有所以了。”

谢嘉宁说:“既然没有所以了,那我让你做你就做,不要找借口找理由找托词。”

庄恬:“知道了,经理。”

这件事给庄恬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创伤,在那之后,她再也不认为经理是个好说话的人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寻常的上午。

庄恬从最开始的无从下手,到现在大半个月,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加上她的工作实际上并不复杂,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这天上午她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一时心中有点小懈怠,听到同事们在聊谢嘉宁的八卦,忍不住凑上去听了一耳朵,还插话问了几句。

谢嘉宁,年方三十八岁,男,单身父亲,儿子十三,在上初一。

庄恬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个年龄……噗嗤。

同事里话最多的是个女人,也是上次让庄恬帮忙送报表的,叫孙凤仪,三四十岁了,为人倒是热心,就是有点爱贪小便宜。

孙凤仪说:“你才来不久,不知道,咱们经理好几年前就跟前妻离婚了。当时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男才女貌,简直是模范夫妻,没想到模范夫妻也有离婚的一天。”

庄恬好奇道:“那他前妻为什么跟他离婚呢,他这么多金又有型?”

孙凤仪说:“那谁知道呢?可能是以前脾气就爆,被前妻甩了,现在脾气更爆了,所以也找不到续任,就单着。”

庄恬吐吐舌头,这孙凤仪真敢说,她正在笑,突然看到面前的同事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神色肃穆,纷纷低下头把目光投回到办公桌上。

庄恬顿感不妙,正想回头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工作太少了,所以才给了你们时间闲聊?”

庄恬心中咯噔一下,“腾”地站起身转过头,跟谢嘉宁来了一个四目相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几近诡异地维持了好几秒,庄恬一紧张,“啪”地一弯腰,想来个九十度鞠躬道歉:“经理,我错了!”

然而由于她太紧张,没注意到两人之间距离太近,这一弯腰,直接撞到了谢嘉宁怀里,力道之猛把谢嘉宁撞了一个趔趄。

“……”

鸦雀无声。

孙凤仪咽了口口水,从手里头的文件堆里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给庄恬送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庄恬心中万马奔腾,心想自己大概会被剁了去喂谢荀的狗。

谢荀是谢嘉宁的儿子。

但是谢嘉宁竟然只是看了她一眼,凌厉的目光往四下一扫,面沉如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

说完也没把庄恬怎么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转身就走了。

等谢嘉宁走出去,庄恬才后知后觉的开始莫名的脸发热,她以为自己是因为太尴尬,可萦绕在鼻尖的、谢嘉宁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一天庄恬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刚才跟谢嘉宁四目相对,和她撞到他身上时的情景。

虽然只是非常简单的接触,却让庄恬忍不住的脸发烫。

之后几天,庄恬有意识地观察谢嘉宁,越观察越觉得,咦,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

平静的眼神,宽阔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构成独属于谢嘉宁的画卷。

随后,庄恬开始刻意地去接近谢嘉宁,这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容易。

只要打着工作的名头,她可以轻易与谢嘉宁有比较近的接触,还可以撒娇让谢嘉宁教她一些她不会的东西,然后在谢嘉宁心无旁骛教她时,偷偷打量谢嘉宁的侧脸。

又或者假装无意识地,在谢嘉宁面前撩一撩自己的鬓发,将微蜷的发别到耳后,露出脖颈到肩部优美的线条。

在庄恬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打着爱情的名义,而只是比较单纯地被谢嘉宁的魅力所吸引,并继而想靠近他,让他喜欢自己。

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在谢嘉宁对庄恬提起,让她找个男朋友时,发酵成另外一种酸楚委屈的心情。

庄恬情绪低落了好几天,倒不是因谢嘉宁的反应而伤心,而只是拿不定自己的想法。

庄恬今年二十,虚岁二十一,谢嘉宁三十八,两个人相差十八岁,庄恬打从一开始,就是将谢嘉宁当做一个颇有魅力的前辈在看待,甚至说是长辈也不为过。

因此,在面对这些不该对长辈生出的情绪时,庄恬惊惶之余有迷惑,迷惑之余又有极细微的喜悦。

庄恬心想:难道我喜欢他?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为此,庄恬去找了许多书看,甚至包括女性的恋父情结之类的书……庄恬看了很多天,把黑眼圈都看出来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同时庄恬又有些难过地想,就算确定是喜欢谢嘉宁,也没什么卵用……谢嘉宁的态度很明显,没兴趣跟她交往。

让庄恬下定决心,决定冲破世俗,大胆求爱的事,发生在一场大雨后。

八月,C市的天气依旧炎热,每天最高温都在三十度以上,没想到八月中旬却下了一场雨,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下,到了这天上午,也时不时下一会儿。

庄恬早上撑着伞去公司,没想到下班时,发现伞被人借走了没还回来。下班时间已过,部门的同事都走光了,庄恬望着窗外的雨唉声叹气。

心中犹豫要不要向唯一一个还没走的谢嘉宁求助。

还没犹豫完,就听到谢嘉宁在她身后说:“你伞去哪儿了?”

庄恬闷闷不乐道:“不知道借谁了没还我。”

庄恬注意到谢嘉宁只有一把伞,心想真是天要亡她,只好静静等雨停。

没想到谢嘉宁突然说:“不走?你还在等谁?”

庄恬愣了愣。

谢嘉宁说:“我要去接我儿子,他学校在你们学校那个方向,可以顺路载你一程。”

庄恬简直感动死了,说:“经理,你真是个好人。”

谢嘉宁:“……”

******

就这样,庄恬成功蹭上了经理的车。

雨下越来越大,看起来没有停止的势头,庄恬在心里庆幸,还好没在公司等雨停,否则今晚得睡在公司了,更好的是有经理的车可以蹭……

庄恬坐在副驾驶座上,旁边坐的便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牵动她情绪的人。

庄恬心里难免开始活络起来。

但谢嘉宁一直没有说话,车上的气氛十分沉闷,庄恬想了想,觉得得主动出击,于是抛出了一个话题。

“经理,您孩子多大了呀?”

谢嘉宁看也没看她,说:“在公司聊我的八卦,连这也没八卦出来?”

庄恬:“……”

她讪讪笑了笑,决定继续死撑:“哪儿敢八卦您啊……那就是出于对经理的敬仰,因此有一丝丝好奇……”

谢嘉宁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庄恬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很快发现,谢嘉宁的眼睛里并没有生气或是不耐的迹象,反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她以为自己马屁拍得不错,再接再厉道:

“经理这么年轻有为,任谁都想多了解一些吧?”

谢嘉宁说:“行了。”

庄恬顿时蔫儿了。

却听到谢嘉宁主动解释道:“我知道部门里,可能大家对我都有些意见,但工作是工作,必须严肃。现在既然下了班,你也不用把我当你的上司,就当做一个长辈看,朋友也行。”

“不用太拘束。”

他顿了顿,回答了庄恬刚才的问题:“我儿子叫谢荀,十三岁。”

庄恬问:“谢荀?哪个荀?”

谢嘉宁说:“荀子的荀。”

庄恬说:“好名字。”

谢嘉宁:“……”

庄恬心中暗骂自己没用,平时也没见这么嘴笨,怎么现在关键时候却笨得可以!

“那谢荀在哪儿上学呢?离J大远吗?”J大是庄恬就读的大学,是C市最好的大学。

谢嘉宁说:“四中。”

“四中?”庄恬愣了一下,她知道四中在哪儿,但是跟J大好像隔得有点远……是一条路,但J大在四中前面挺远的。

庄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手指绞了绞耳边的发,诚心道:“谢谢经理。”

谢嘉宁说:“不用这么客气。还有,说了不用当我是经理。”

庄恬迟疑道:“那谢谢嘉宁哥?”

谢嘉宁有些意外,笑了笑说:“我都快大你两轮了。”

“那也还没两轮嘛,我爸到五十几了,你才三十几,叫你叔,占我爸便宜啊?”

谢嘉宁笑了笑,说:“那随你了,叫哥也行,显得我年轻。”

“你本来也不老啊,”庄恬说得很自然,“要说你只有三十出头都有人信。”

谢嘉宁笑了笑。

庄恬又问:“嘉宁哥每天都接送谢荀吗?”

“不是,”谢嘉宁说,“他平时都住学校,我没有时间每天接他,今天周五,他放假,我才来接一次。”

两人说着话,四中已经到了。

谢嘉宁把车停在校门外。

四中是封闭式管理,学生轻易出不来。谢嘉宁给谢荀打了个电话,庄恬隐约听到谢荀在电话里抱怨了一下:“怎么这么慢啊,同学们都走光了……”

谢嘉宁轻声安抚:“对不起,今天有点事情耽误了,我在门口呢,你快出来吧。”

谢荀可能是真等久了,很快就出来了,撑一把大黑伞,身上却仍被雨打湿了些许。

谢荀匆匆收了伞躲进车里,道:“今天雨实在是太大了……”

他刚说完话,才注意到副驾驶座上还坐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子,看上去才二十出头。

当即甜甜地开口叫:“姐姐。”

庄恬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叫什么姐姐,乱了辈分了,叫姨吧。”

谢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吧……这么年轻……他忍不住偏头看了谢嘉宁一眼。

谢嘉宁只道:“我先送你恬姨回学校,等会儿咱们再回家。”

真的是?谢荀有些吃惊,不对……还是大学生,谢荀觉得,自己老爸应该不会对一个大学生下手,因此放下心,说:“好。”

谢嘉宁的车进不去庄恬的学校里,因此停在了离庄恬寝室最近的北门外,随后谢嘉宁对谢荀道:“把你的伞借恬姨用用。”

庄恬出于礼貌,想拒绝,就听到谢嘉宁说:“到寝室应该还有一段距离,现在雨这么大,接着吧。”

庄恬只好接过,顺手揉了揉谢荀的头:“谢谢谢荀啦!”

说完打开车门撑开伞,走了出去,向两人挥挥手,进了校门。

谢嘉宁发动汽车,在雨中飞驰着驶出去,庄恬进校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熟悉的车牌号码却已经很远了,车里的人也全然看不清楚。

庄恬心里有些遗憾,拿着那把伞,突然不想还了。

只是一把伞,不要紧的吧?

第二天,庄恬果然没带伞,看到谢嘉宁时,就谎称忘记了,谢嘉宁当然不会问她要一把伞,于是伞就忘在了庄恬那儿。

此后庄恬每每回寝室,就要拿着那把大黑伞凝视半天,眼神之深情简直让舍友不忍直视,最后忍不住道:“庄恬,一把又丑又蠢的伞……你看它干什么?”

“哪个男的,品味也太独特了。”

“你喜欢这样的?”

庄恬:“……”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了?”

舍友:“不是喜欢你能盯着它三天?求求你了把人追到手吧。”

庄恬:“……”

要追他么?

这似乎是一个自然而然、根本无需思考的问题。

追。

庄恬短暂地下了决定。

谢嘉宁很不好追。

一个老练的职场精英,庄恬几乎想不出有什么能打动到他的。于是只好发挥自己的特长,每天撒娇卖萌打滚求抱抱,一个劲儿地往谢嘉宁跟前贴。之前不太爱化妆的庄恬,从哥哥那儿借了几千块钱,入了一大堆美妆产品,每天拾掇得美美的去上班。

孙凤仪见了就说:“你这是选美还是来上班啊?”

庄恬也不理她。

谢嘉宁果然对漂亮可爱的女孩子没什么抵抗力,庄恬接近他基本不废什么力气,可庄恬很遗憾地感觉得到,谢嘉宁只是将她当成一个晚辈看待。

于是庄恬改变战略,打算走成熟性感路线,这一下又惊呆了部门一众人,孙凤仪撩着她头上的波浪卷,看着她鲜艳的红唇,说:“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庄恬:“爱情的刺激。”

孙凤仪:“……”

“来,从实招来,你爱上谁了,姐帮你参谋参谋。”

庄恬瞥了谢嘉宁办公室的位置一眼,心想:办公室恋情,还是别了吧。

于是坚定地摇摇头,严肃道:“还没追到,这是秘密。而且,说了你也不认识。”

庄恬的成熟路线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谢嘉宁很快对庄恬的妆容穿搭表示了不解:“你最近怎么换风格了?”

庄恬:“怎么样,好看吗?”

谢嘉宁:“好看……不过你才二十岁,为什么要打扮成三十岁的样子?”

庄恬:“那你觉得之前好,就是现在好?”

谢嘉宁:“之前吧,多有朝气,你们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总喜欢往老了扮?”

庄恬:“……”

庄恬于是重新回到了原本青春甜美的风格,并颇为忧郁地在心里计算,拿下谢嘉宁还要久。

毕竟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能在这两个月给谢嘉宁留下深刻印象,那以后会更艰难。

在工作之余,庄恬会向谢嘉宁打听他的八卦。

从前妻到理想型,从孩子到未来,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无所不聊。

谢嘉宁对庄恬的小心思,并非毫无察觉的,但他一开始认为,这只是小姑娘一时兴起,只要不回应,小姑娘的热情就慢慢淡下来了,事情在不动声色中就完美落幕。

可他一没想到庄恬求爱跟工作一样有韧性,二没想到,他会真的被庄恬所吸引。

到后期,谢嘉宁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庄恬已经不再是单纯对后辈的关怀了,知道自己应该立即阻止这一切,可是或许是庄恬身上透出来的甜甜的体香太令人着迷,又或许是他已经寂寞太久,在每次试图冷淡庄恬后,他都无法拒绝庄恬的再次靠近。

谢嘉宁不止一次在心中唾弃自己,不要做一个伪君子,他甚至试图与儿子相处更多时间——庄恬只比谢荀打七岁——来说服自己,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可那年头一旦在心底发芽,就势不可挡,很快地在心底生出根系,茁壮成长。当谢嘉宁发现,他会开始为庄恬实习期的结束而不舍时,谢嘉宁知道,自己完了。

******

庄恬的实习并不需要两个月,只是七月底的时候,她因为念着谢嘉宁,自发地延长了朝九晚五的实习生活。

但两个月转瞬即逝,在庄恬认为自己还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时,实习已经到了尾声。而谢嘉宁又总是淡淡的,似乎对她的离开没有任何感受。

庄恬心中有些焦急,更多的是不甘心,她第一次花这么大力气来追一个人,以往从来都是别人追她,对方竟然无动于衷。

当然,也不完全是无动于衷。

庄恬心思很细腻,能察觉出来谢嘉宁对她并非毫无感觉,庄恬知道谢嘉宁在顾虑什么,也知道谢嘉宁之所以不动声色,是因为对她的这点好感,还不足以突破他的顾虑。

可庄恬时间不多,在跟易子琛短暂地交谈过后,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握这剩下的几天,猛刷好感度。

最后一个周末,庄恬约了谢嘉宁去游乐场,用的是很拙劣的理由,小伙伴放了她鸽子,但谢嘉宁竟没对这拙劣的借口发表什么意见,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虽然谢嘉宁也清楚,今天这个游乐场恐怕不是那么好去的,但毕竟是庄恬实习期的最后一个周末,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因此谢嘉宁稍稍放纵了一下自己。

庄恬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两人直接在游乐场前碰面,取了票进去后,谢嘉宁看着拥挤的人群,笑着说了一句:“以前也有陪谢荀来过,但我工作忙,倒是第一次陪别的小孩来。”

庄恬听了,眨眨眼,笑着说:“我马上就二十一了,跟谢荀那种小屁孩可不一样。”

谢嘉宁说:“你也还是个学生,比谢荀大不了几岁,没什么不一样。”

谢嘉宁说完,就看到庄恬面色不善地盯着他,只好闭了嘴,改口说:“嗯……是不一样,你已经开始实习了。”

庄恬轻“哼”了一声,这个年纪的人,常忌讳别人说自己是孩子,总想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些不服气地说:“很快我就可以经济独立了。”

庄恬现在大二,马上要大三了,离毕业还有两年,两年总是很快的。

谢嘉宁脑子里念头一转,觉得这个话题很危险,于是转而笑着说:“不说这个了……你想先去玩什么?”

庄恬虽然看着秀气,胆子却非比寻常,电影专爱看恐怖片,游乐场专爱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这些。至于鬼屋,庄恬都不屑于去,C市游乐场的鬼屋对她来说实在太无聊了。

这可苦了谢嘉宁了。

既然答应了陪人来,总不能全程在下面观望,于是年近四十的老男人,只好陪这个小大人一起疯了一把。等庄恬把所有刺激的项目玩了个遍,谢嘉宁已经面如土色,自觉年纪大了,骚不动了。

庄恬倒是很兴奋,买了两杯柠檬水,递给谢嘉宁一杯,一边喝一边哈哈大笑,说:“谢荀来了不玩这些吗?”

谢嘉宁想了想,他带谢荀来的时候,谢荀年纪还小,自然不会去玩太刺激的项目,等谢荀年纪大了,就常常是跟同学一起来,不带他这个老男人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庄恬有些吃惊,随即念头一转,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说:“那我们去玩玩不那么刺激的,好不好?”

然后庄恬带谢嘉宁去了鬼屋。

不是为了吓谢嘉宁,而是为了顺理成章的吃豆腐。

光线黑暗的鬼屋里阴森的气氛还是有的,但庄恬阅恐怖片无数,毫不害怕,可她仍旧在每有一点风吹草动的时候,就戏精附体似的,哇哇大叫,然后扑到谢嘉宁身上。

谢嘉宁哪能看不出来她的故意的,却也只能无奈地把人搂着,摸摸她的发顶,以示安抚。

庄恬就借着气氛,抽抽鼻子,赖在谢嘉宁身上,情真意切地说:“嘉宁哥,你真好。”

谢嘉宁:“……”

庄恬活力十足,在游乐场玩了一整天,也不见疲惫,最后她拉着谢嘉宁去了个真的不刺激的项目。

没错,就是摩天轮。

摩天轮是表白的好地方,狭窄封闭的空间,把人心拉得格外近,窗外是蓝天白云,窗内的避上凌乱地写着诸多xxx我喜欢你,xxx我们永远在一起,气氛正好,庄恬大着胆子表了白,然后不出意料地遭到了拒绝。

意料之内的结果,庄恬有些难过地想,摩天轮正升到顶空,庄恬贴着窗向外往,手指一笔一笔地在壁上画着谢嘉宁的名字。

然后她问:“嘉宁哥,你不喜欢我吗?”

谢嘉宁摸了摸庄恬的头发,说:“我当然喜欢你,但仅仅是那种对晚辈的喜欢,在我眼里,你就跟谢荀差不多大,都是孩子。”

庄恬突然抬手抓住谢嘉宁的手,谢嘉宁僵了一下,正想收回手,庄恬却固执地死死抓着,细嫩白皙的手心贴着谢嘉宁的,庄恬一点点地挪动手,与谢嘉宁成十指相扣的姿势,庄恬在此刻几乎显出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来,她说:“谢嘉宁,你看着我,说实话。”

谢嘉宁与她的眼睛对上,澄澈又清亮的眸子,亮得吓人,带着动人心魄的光,眼神透出执拗,却隐隐有些小心翼翼。

只一个对视,谢嘉宁赶紧避开了她的视线,手心里庄恬的温度如此令人留恋,谢嘉宁从这温度中,触碰到了他十年没有感受过的心动。

谢嘉宁狠了狠心,用力把手从庄恬手里抽出来,偏过头说:“恬恬……你才二十岁。”

“过了法定结婚年龄了!”庄恬说。

谢嘉宁斟酌着用词,想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解释:“是,你是过了法定结婚年龄,可是你还是个学生,你就相当于谢荀的姐姐……我不可能对你有什么想法的。”

庄恬:“是不可能有,还是不敢有?有了不敢面对?”

谢嘉宁:“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无耻,可是……我没法控制我自己的情感。”

“有什么无耻的?”庄恬说,“你单身,我也单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互相喜欢,所以在一起,有什么无耻的?”

“你觉得我爱你是无耻的吗?”

“不是……”谢嘉宁说,他话还没说完,又被庄恬打断了。

“既然不是,那你为什么不敢面对?”

谢嘉宁沉默了,被堵得没话说,他看着庄恬,眼神里几乎带着悲悯了,谢嘉宁说:“恬恬,你现在不明白,我们之间不只是年龄的差距,你想想,你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还会遇到很多人,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定下自己的一生呢?”

庄恬固执道:“以后的那些可能都不重要,我现在只想要你。”

摩天轮缓缓降下,门被打开,谢嘉宁先一步走出去,然后伸手搀着庄恬下来,庄恬便趁机抓着他的手不放,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近乎哀求地说:“嘉宁哥,我知道你嫌我年纪小……可我会长大的,很快我就经济独立了,不用靠家里,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

她语速很快,带着迫切。

谢嘉宁没说话,庄恬话里带着孩子气的撒娇:“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谢嘉宁还想劝她:“恬恬……”

他话没说完,话都被堵回去了。

因为庄恬突然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

只是非常青涩简单的触碰,却一下子乱了谢嘉宁的心弦,庄恬的口红带着好闻的巧克力味,轻轻落在他的脸侧。

游乐场人很多,但都是情侣或家长与孩子、朋友一起,因此没人注意他们,但谢嘉宁却止不住地有些心虚,生怕有人看到,以为他拐卖小孩呢。

庄恬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脑袋,贴近了轻声说:“你在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柔软的手摸着谢嘉宁的脸,少女的体香扑在满怀,大庭广众之下,谢嘉宁差点落荒而逃。

庄恬看出来他的无措,心情很好地又凑上前,亲了谢嘉宁的唇角一下,也是一触即离,她的脸红红的,小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能反悔。”

你等我经济独立,好不好?”

庄恬说完,松开手,退到一边,终于有些不好意思,耳尖都是红的,低下头说:“时间不早了,你送我回学校吧?”

从那之后,庄恬就开始为脱贫致富而奋斗,首先,好好学习,毕竟国家奖学金八千,对她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其次,庄恬开始试图找一些兼职,大三以后,课程少了,空余时间多了,为了摆脱对家庭的经济依赖,庄恬起早贪黑,过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生活。

当然,虽然开学了,庄恬仍会时不时地去找谢嘉宁,一有时间就去谢嘉宁公司守他,拿出让谢嘉宁无法拒绝的理由,让谢嘉宁陪她。

庄恬慢慢发现,谢嘉宁开始不再躲避她,甚至主动接触她,庄恬心想:“虽然他不说,但看来还是很喜欢我的。”

而变故总是发生的猝不及防。

在庄恬喜滋滋地朝着胜利努力的时候,她接到了老妈的一个电话。

******

庄母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她说话很直接,没有一点迂回,张口就问:“恬恬,妈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不许撒谎,不许遮遮掩掩。”

庄恬一听庄母的语气就知道糟了,庄母是个有涵养的人,越有什么事语气反而越平静,平静到冷酷时,就是她爆发的边缘了。

庄恬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有些心虚,说:“妈,你问。”

庄母说:“你现在是不是在跟谁谈恋爱,那个人是谁?”

庄恬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慌张,问道:“妈,你从哪儿听说的?”

庄母说:“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你先回答我。”

“不要撒谎。”庄母强调。

庄恬心里一横,想了想,自觉自己没有错,不就是喜欢了一个人么,有什么好心虚的,也没迟疑,干脆直板板地回了:“我们没谈恋爱。”

“他叫谢嘉宁,是我单方面在追他。”说是庄恬单方面追谢嘉宁,事实上也不完全是这样。现在两人的相处,几乎与情侣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差谢嘉宁一句正式的同意。

庄恬还顺带把谢嘉宁的信息简要介绍了一下。

“是暑假实习的公司里财务部部门经理。”

“有房有车,年入数百万。”

庄母:“……”

“我没问你这些。”

庄恬:“……那你想知道什么?”

庄母:“听说他年纪不小了?”

庄恬回答得很自然:“还行吧,已过而立,未及不惑,正处于事业的高峰期。”

庄母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好半晌,她才再次开口道:“这周末你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庄恬眉头一皱,想到谢嘉宁因为年龄问题,一直不肯接受她,母亲又因年龄问题而质问她,反应有些激烈:“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他是比我大,那又怎么样?妈,难道你竟然也会因为这种问题,想劝我们分开么?”

庄母有些不悦:“你冷静一下,回来再说。”她似乎不想再跟庄恬进行无意义的争论,很快挂断了电话。

庄恬盯着手机,脑海中各种念头转来转去。

首先,妈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她基本没告诉过什么人,只有易子琛和林渝可能知道,这两个人不认识庄母,谢嘉宁本人也绝不可能到处说。庄恬猜想,会不会是谢嘉宁送她回学校时,被同学撞见,悄悄告诉了她妈?

其次,庄母给她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庄恬在心里设想了不同的可能,猜想母亲的态度,最后心乱如麻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骂道:“操!”

她不就喜欢一个人么,招谁惹谁了?

庄母让她回去,庄恬不敢不从,也没告诉谢嘉宁,毕竟八字还差一点儿。

回到家,发现庄父也在,显然夫妻俩已经通过气,打定主意要好好处理这件事了。

庄恬十分乖觉,低着头坐在庄父庄母对面,用尽可能温顺的语气叫道:“爸,妈。”

庄父一看到女儿乖乖巧巧的,立刻就想笑一笑,被庄母一个眼神制止了。庄母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严肃平稳的声音说:“现在说吧,说说你跟那个谢嘉宁的事。”

庄恬撇撇嘴,有些不情愿,心说:我都二十——马上二十一了,跟谁谈个恋爱还得跟你们汇报,还有没有人权了?但心里不情愿,嘴上还是乖顺地一一说了。

庄母听后神情有些复杂,感情是自己女儿一脑门子往上撞,不是被大尾巴狼丧心病狂拐骗走的?

庄母其实确实不太愿意过问女孩子家家的私事,她得知这个消息时,心里是对那人存了些误会的,眼下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顿时松了口气,表情跟着放松下来。

庄恬还惴惴不安地坐着,低着头悄悄太阳看她,一个不防正好跟庄母眼神撞上,她立即眼观鼻鼻观心坐好。

庄母说:“所以是你先追的他,不是他先招惹的你?”

庄恬一听,这才明白母亲的意思,有些无言以对:“妈……你是不是对我的智商存在什么误解,我有那么容易被人骗吗?”

庄母横了她一眼,心说:就算是庄恬主动的,也未必就能考虑那什么谢嘉宁那边家里的事,谢嘉宁已经结过婚又离婚的男人,还带着个上初中的孩子,不说谢嘉宁父母怎么看,那孩子首先就不会同意一个姐姐当自己的继母。

就算真的孩子也同意了,以后嫁过去,庄恬年纪轻,难免会吃亏。

庄恬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妈,你想什么呢?”

庄母心说这糟心孩子,自己要是说什么,她又得拿什么恋爱自由来堵我。不过,庄母转念一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不定,谈恋爱就是谈恋爱,很少能谈到结婚的,说不定哪天就分手了,所以庄母最后也没说太过分的话,只嘱咐了一句:“你跟谢嘉宁的事,妈劝你还是再仔细想想。”

庄恬失落地低下头:“哦。”

庄父在旁边打圆场:“恬恬哪,你妈也是怕你吃亏,你说你,年纪小小的,也得多个心眼,你这么一门心思撞上去,以后吃了苦头都没处说理去。”

庄恬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爸妈说的什么意思,白皙的脸上慢慢飞起一抹粉红,说实在的……她真没想那么远。

庄父庄母这一关算是过了,庄恬来不及高兴,很快被泼上一盆冷水。

谢嘉宁的父母不知道怎么又知道了。

庄恬简直焦头烂额,她还没有做好见公婆的准备啊!!!

不过,事实证明,庄恬不需要有见公婆的准备,因为谢嘉宁父母根本没拿她当儿媳看。

尤其是谢荀,根本没拿她当未来的继母看。

谢荀先前觉得庄恬年纪轻,应该不是自己继母的备选人选,对这个性格直爽的小姐姐颇有好感,很愿意接触她,没想到接触多了才发现,这小姐姐竟有想成为自己继母的野心。

年仅十三岁,只比谢嘉宁小七岁的谢荀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对她心里那点好感度顿时烧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再见到庄恬时,一个好脸也没有,那眼神就差把狐狸精三个字贴脑门上了。

这不能怪谢荀,谢嘉宁在这个年纪来说,确实也算是个小富豪了,还长得好,对儿子也算关心,谢荀一直觉得自己老爹那就是一等一的好人。

现在有个只大他七岁的大学生,妄图成为他继母,谢荀没一巴掌上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谢嘉宁的父母看法跟谢荀差不多。

但他们想的还有一层,谢嘉宁现在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事业发展得正好,而庄恬这个小姑娘除了长得好看几乎一无是处,哪儿来的资格成为谢嘉宁的贤内助?说到底,就是有钱人那点莫名的优越感在作祟。

而最让庄恬难过的,不是谢荀的脸色,也不是谢嘉宁父母无声的指责,而是谢嘉宁的沉默。

被谢父谢母用挑烂白菜的眼神凌迟了一个小时后,庄恬这才腾出空来问谢嘉宁,她几乎憋出了眼泪,却强忍着不肯示弱,然而语气却透出了哭腔:

“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嘉宁眉心拧着,看着庄恬的眼神很复杂,但最终他选择实话实说:“恬恬,我觉得,你没必要吊死在我这一棵老树上。”

庄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眼眶一下子红了,抬头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谢嘉宁,嘴唇有些颤抖:

“你现在……还来跟我说这个?”

谢嘉宁又沉默了,说:“对不起。”

庄恬冷笑了一下,说:“你闭嘴,你这个渣男。”

谢嘉宁:“……”

庄恬上前一步,一垫脚,揪着谢嘉宁的领带,问:“你喜欢不喜欢我?”

谢嘉宁的目光微微闪躲了一下。

庄恬说:“你看着我!”

谢嘉宁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庄恬的脸上,心想:喜欢,怎么不喜欢?

庄恬说:“我都跟我爸妈摊牌了,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我怎么样,你才能信我?”

谢嘉宁一愣,抓住了关键,连忙问:“摊牌,你什么时候跟他们摊牌的,我怎么不知道?”

庄恬之前不说,是未免让他担心,到现在却没有那层顾虑,答道:“就前阵子,我妈发现了,还以为你是哪个不要脸的土豪,用不正当的手段拐骗我。”

谢嘉宁的脸色倏然变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庄恬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咬牙说:“谢嘉宁!你到现在,还顾忌那些什么人言可畏吗?”

“我当然不顾忌!”谢嘉宁接口道,“可我顾忌你……”

庄恬一愣。

谢嘉宁说:“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流言对你会有多不有些好的影响?传出去了,别人怎么看你?就算我不在乎什么脸面,可我不能不在乎你的名声,你的父母也不会坐视你名誉扫地!”

庄恬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那你觉得,与被人莫名嚼几句舌根相比,被你拒绝的难过会少一些吗?”

“你自作主张地为我做决定,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到底怎么想的呢?”

******

谢嘉宁与庄恬之间,有着18岁的年龄差距,有着18年迥异的生活经验,最后形成了大相径庭的三观。

庄恬可以不管不顾,喜欢了就铁了心往上撞,谢嘉宁却不行。因为他的肩头担着家人子女,当然还担着他放在心尖上的小爱人。

他身处在一个封闭的大环境里,要为吃穿发愁,要为事业孜孜不倦,要操心一大箩筐,因此束手束脚,永远也没法做到向庄恬那么坦然无畏。

迎着庄恬的目光,谢嘉宁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在抽动,三十八年残存的一丝少年轻在催逼着他,让他面对小爱人的爱,冲破身上的重重枷锁,答应一句“我娶你”,可他终究没有。

谢嘉宁的喉头动了又动,最后只是偏开头,哑声说:“别任性,恬恬。”

庄恬清亮的眸子里陡然滑下两道泪痕,满目失望地看着谢嘉宁,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懦夫!”

庄恬说完,掉头便走了,背影倔强得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谢嘉宁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懦夫。

然而直到前妻谭君如突然回国,并且约见了庄恬之后,在电话里围观了两人谈话全过程的谢嘉宁,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懦弱。

他一方面想撕了谭君如,一方面又痛恨自己,竟让庄恬受谭君如的羞辱。心中被庄恬的决心震动之时,不免有些后悔。

既然庄恬一个小姑娘,都能这样勇敢,他凭什么不选择护好自己的小爱人,反而抛弃她让她孤军奋战呢?

可庄恬却不肯再理会他了。

任谢嘉宁费尽了脑筋,想讨庄恬的欢心,庄恬依旧对他不假辞色。

之前犹犹豫豫,把岳父岳母一家都得罪了,现在他们隔岸观火,根本不会帮他。谢嘉宁头发都愁白了。

谢嘉宁思来想去,觉得关键还得处理好自己父母儿子的问题。得让他们接受,起码不能太反对,才能在庄恬面前显得有一点诚意。

谢嘉宁本人是个孝顺孩子,在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大多不会忤逆父母的意思,但事关终身大事,谢嘉宁在父母面前罕见地又硬气了一把。

上次是要跟谭君如离婚。

但谢父谢母这次根本不吃那套,明里上虽然不再把庄恬看做勾引自己儿子的狐狸精,却也依旧认为她不会是个好妻子,年轻人总是心情不定,哪能安安心心地好好结个婚?

至于谢荀,他基本是拒绝沟通的状态,从头到尾只有仨字儿:不可能。

谢嘉宁想了想,心说什么时候老子的婚事还要过问儿子了?

因此简单粗暴地无视了谢荀的反对。

反正这小崽子本来也挺喜欢庄恬,相处久了就知道她好了。

随后,谢嘉宁就精心准备了一些礼品,亲自送到庄父庄母家里,连庄悯都有,一一赔罪。

庄母也不吃他大尾巴狼那一套,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想当没这个人,又碍于脸面,不好太过,因此冷淡地敷衍了几句。

等谢嘉宁再次去找庄恬时,谢嘉宁给了她一把自家的钥匙,那意思就是:从今以后你就是这屋的女主人了。

庄恬不接,谢嘉宁就说:“还是还不回来了,你要不想要,就丢了吧。”

庄恬:“……”钥匙还能随便丢的?因此不情不愿地收了。

谢嘉宁看有戏,不敢操之过急又惹恼庄恬,因此十分t有耐心,温水煮青蛙似地一点点打动庄恬。

庄恬拿到钥匙后,却没去过谢嘉宁家,那里没有公婆,有个儿子。儿子比公婆还难对付。

谢嘉宁几次邀请她,都被拒绝了。

但庄恬总归不再对谢嘉宁那么冷淡了,庄恬还主动去过谢嘉宁公司几回,没想到这一去就去出了问题。

庄恬在部门呆了两个月,里面的人都记得她,远远一看就知道是庄恬,正跟谢嘉宁在一块儿,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顿时在财务部激起千层浪。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话都听着了,里面还有个不长眼的孙凤仪,几乎是故意说给她听,庄恬差点就气哭了,当场忍住后,看也没看孙凤仪一眼,就趁着周末回娘家去了,在路上才抽抽搭搭地一个人哭。

没想到回家正赶上易子琛跟庄悯见家长。

庄父见她哭,吓了一跳,当时就觉得是谢嘉宁气氛她了,先把谢嘉宁骂了一顿给自家千金出气。

哭完了庄恬才抽抽噎噎地说跟谢嘉宁没关系。

庄恬是不想把那些难听的话放在心上的,可他们有许多都是庄恬在暑假认识的朋友,朋友圈天天能见着的,庄恬一直觉得,起码也算半个朋友了,到现在才发现不是。

不仅不是朋友,连陌生人的态度都不如。仿佛辱骂庄恬勾搭上司,能让他们感觉站到道德制高点,仿佛他们不勾搭上司,是因为不屑于用此种下三滥手段,而非用不到这手段似的。

庄恬反手就把那些嚼舌根的人,从朋友圈删除并且拉黑了。

这件事庄恬没告诉谢嘉宁,但不代表谢嘉宁就一无所知。毕竟那些人大多是他手底下的。他暗自在心中记下了这一笔,打算公报私仇。

这事就心照不宣地被掲过了。

庄恬对谢嘉宁的态度日渐好转,就差住谢嘉宁家去了,但出于女生的矜持,庄恬拒绝了同居的建议,一直住在学校宿舍里。同时,为了避免像上次被母亲发现的惨剧,庄恬一般不让谢嘉宁到学校来接她。

庄恬早先让谢嘉宁答应她,等她经济独立的诺言,庄恬也没忘。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琢磨怎么赚钱,她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爱情,一瞬间长大了许多,迫切地想要摆脱对父母的经济依赖,来证明自己是个成年人了。

谭君如在那次约见庄恬之后不久,又飞离了C市,她走后,庄恬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不论她在谭君如面前再如何不卑不亢,在面对谭君如时,庄恬心中那丝微微的不自在却不可能消除。

庄恬不会傻到拿自己跟谭君如对比谁更好,谁更优秀,却会在意这个人曾与谢嘉宁结婚,朝夕相处,并且为谢嘉宁生儿育女了。

因此庄恬有时会假装不经意地问谢嘉宁,为什么会和她离婚。

谢嘉宁刚开始的态度是含糊其辞,不愿多说,等庄恬多问几次,谢嘉宁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庄恬在介意。

未免让庄恬伤心,谢嘉宁这才一五一十地招供了与谭君如之间为数不多的往事。

严格说来,他们是相亲认识,感情基础也有,但是在日复一日毫无激情的婚姻中消磨殆尽,乃至相看两厌,最后不顾双方父母的劝阻,毅然离婚。

那时候谢荀还在上小学,不能明白离婚这样高级的词语,却能感受到,母亲抛弃了他,他从此只有父亲了。

也正因此,谢荀对父母双方的感情都倾注到了谢嘉宁身上。

青少年时期的孩子总是比较叛逆,对父亲给自己找的一个“姐姐后妈”十分不满,最终却发现父亲根本不那么在意自己的意见,为此忧郁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总算不会在庄恬进入那个家门的时候,表现出太多敌意了。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扫庄恬一眼,然后自顾自地进了自己房间,不愿与庄恬交流。交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对这种事简直手足无措,有心想哄谢荀又不得其法。

谢嘉宁的父母跟谢嘉宁根本不在一个市,加上年纪大了,管也管不动谢嘉宁,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再到谢嘉宁家来了。

直到此刻,庄恬再回想起公司里那些恶意中伤谢嘉宁的话,联想现在谢嘉宁一个和睦的家庭到了这一步,突然开始懵懵懂懂地慌张起来。

庄恬想:是我害了他吗?

庄恬忍不住质疑自己,但又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想跟他在一起,有什么错?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庄恬总是时不时地出神。

随着年龄渐长,庄恬离经济独立越来越近,已经快要达到那个大人的标准,可以名正言顺地跟谢嘉宁说:“你看,我不是小孩了,我跟谢荀不一样”的时候,庄恬却突然想退缩了。

庄恬想:跟一个人在一起怎么那么难呢?

未来依旧渺茫,庄恬望着谢嘉宁的侧脸,心中一片茫然。

番外三

“五月晴光照太清,四郎岛上话牛耕;樱花吐艳梨花素,泉水喷去海水平。湾畔人鱼疑入梦,馆中雕塑浑如生;北欧风物今观遍,民情最美数丹京。”

郭沫若在游遍北欧诸国后,留下这样一首诗来赞美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是丹麦王国的首都,坐落于丹麦西兰岛东部,与瑞典第三大城市马尔默隔厄勒海峡相望。哥本哈根是世界上最富童话色彩的城市,集聚着充满童话气质的古堡与皇宫、乡村与庄园,优雅的美人鱼静坐在海边冥想,安徒生墓园里,无数名人大师的墓碑在暮色四合中诉说着千百年悠悠的历史。

哥本哈根曾被联合国人居署选为“最适合居住的城市”,并给予“最佳设计城市”的评价,但很多人不知道,哥本哈根同时也被世人认为是最适合同性恋者结婚的地方之一。

因为丹麦是世界上最早接受同性婚姻的国家之一,对同性恋接受程度很高,丹麦的同性恋者婚姻注册手续十分方便快捷,其市政婚礼注册面向所有外国人,整个婚姻注册过程只需要十分钟。

易子琛在半梦半醒中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丹麦”,庄悯便彻底放在了心上,开始着手准备丹麦婚礼的一应事宜。

首先是去欧洲的签证,这个不难,有了签证,要提前婚礼四个月进行申请,可以同时提交数个希望的结婚日期。婚礼注册办公室需要大约三个礼拜的时间来审核递交的文件和回复结婚日期。

申请费用为117欧元,除此之外,还有举行婚礼的场所费用。在市政厅举行婚礼是免费的,但如果指定别的场所,则需要支付一定费用。

庄悯挑了几个自己中意的地方,让易子琛选。

易子琛瞅瞅他电脑屏幕上那些什么腓特烈教堂之类,有些啼笑皆非,说:“没必要选这样的地方。”

“咱们选个私密一点的地方就好。”

庄悯心想也好,毕竟这个婚礼是他们俩的事,也不会有太多客人,何况,丹麦的婚礼本就是件比较私密的事。

“好,听你的。”庄悯说。

年后易子琛就说今年夏天在丹麦举行婚礼,庄悯看了下日子,8月28是七夕,但他总觉得还要等小半年,太久了,最后易子琛拍板就定在8月28。

四月,C市还是冬末春初,料峭的寒意尚未散尽,一丝丝春意已悄悄从花骨朵里露了出来。

积了小半年的雪,终于化了,零星的粉色、黄色给荒芜的大地点缀出几分灵动,放眼望去,总算不那么荒凉了。

一夜春风,当庄悯把申请发到哥本哈根时,桃花已经开了满树,易子琛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去年庄恬假装无意掉落地那张庄悯的照片,心中升起了一些莫名的冲动,拉着庄悯到了J大的校园里去。

易子琛本科就是在J大念的,这几年他虽人在C市,却几乎没有回过J大。

易子琛在开春的时候,特意买了个单反,回J大时便带着,拿着单反“咔咔咔”地拍,有时候拍枝头的花,有时候拍湛蓝的天空,或是棉花糖一样的白云,但大多数时候,他的镜头都没有离开过庄悯。

庄悯很少看到这样活跃的易子琛,像是他骨子里残存的那点少年心性,一股脑地被激发了出来,脸上带着兴致勃勃的神情。庄悯乐于看见这样的易子琛,便陪着他在学校里逛了小半天,易子琛在拍照时,庄悯就拿个小本本在画速写,当然是画易子琛。

庄悯在博物馆工作,时常需要画些东西,因此有一点美术功底,并不好,但速写正好是他能画得比较好的。

从J大回去之后,易子琛就把照片都洗了出来,并把最满意的一张送给了庄悯,庄悯就送了易子琛一副速写。

因为八月两人打算去结婚,并且顺便环游欧洲,也就是度个蜜月,为了到时候好请假,上半年两人工作十分卖力。

在丹麦,除了丹麦语,德语英语也都可以使用,易子琛和庄悯都不懂丹麦语和德语,但英语都不错,因此语言上没什么问题。

两人结婚的事,只有庄悯的家里人、陈钰和林渝知道,易子琛虽然也给易梦奎发过消息通知了一声,但易梦奎没回。易子琛也就不再理会他。

8月28的时候,林渝还没开学,陈钰便带着他一起,跟易子琛几个一起飞去丹麦。

此时易子琛手上戴着的,还是圣诞时庄悯送的那只戒指。

婚礼安排在一个私人露天花园里,戴安娜、香槟、雪山……不同品种的玫瑰被精心修剪过后,插在餐桌上精美的花瓶里,在微风里送着幽幽的、迷人的香气,不仅是那儿坐着的寥寥几个观礼者,似乎连庄悯和易子琛,都因这玫瑰花的香气而有些迷醉了。

易子琛穿一身白色西装,胸口别着娇艳的红色胸花,修长的身形把西装衬得更加挺拔,而那朵红色的胸花又让易子琛素来寡淡冷静的容颜,几乎显出几分艳丽来。

司仪在旁边说着些有的没的吉利话儿。

易子琛用浅色的眸子看了庄悯一眼,从来平静的心掀起波澜,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手心生了细细的汗意。

庄悯穿的是一身黑西装,白领带,胸前别着与易子琛一模一样的胸花。

庄悯蓦然靠近,在他耳边低声说:“紧张吗?”

易子琛小声回答:“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庄悯轻声一笑,倏然偏头,在他脸侧亲了一下,说:“因为我也紧张。”

易子琛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他几眼,心说这倒没看出来。

但很快易子琛就感觉出来,庄悯确实紧张。

这时候司仪已经说完了那些废话,尽职尽责地问着那几句誓词来:

“Mr Yi,will you give yourself to Mr Zhuang,to live with him according to God’s word Will you love him,comfort him,honour and protect him,and forsaking all others,be faithful to him,so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

司仪问完之后,易子琛竟然一时间懵住了,没有立刻回答。一时间他的脑子里似乎是一片空白,又似乎闪过了许多东西。

从他与庄悯初见时起,到如今,相处的每一个日夜,每一个瞬间。

庄悯是在初见时,便对易子琛一见钟情,可易子琛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初见时,庄悯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清清楚楚地记住了。

那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看上去很好脾气,眼睛总是在盯着他,却不让人觉得失礼,反而让人觉得他的目光很专注,满眼只有你。

庄悯开始追求易子琛时,易子琛因为谭修言的事,还没有再次对人敞开心扉的打算,因此回应十分冷淡。可庄悯就像不怕被冷淡以带似的,总一门心思地往上贴。

司仪于是又问了一遍。

庄悯看着他,眼神里连催促都没有,只是耐心、宁静而温柔的。

易子琛这才倏然回过神来,他扫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寥寥几名亲朋好友。

庄恬和林渝已经快哭出来了,满脸感动地看着他们。

庄母和庄父神情很欣慰。

谢嘉宁和陈钰表情就复杂一些,又是感动又是艳羡,又是祝福。

易子琛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有些哽咽:

“I will。”

司仪微笑着,将同样的话问了庄悯一遍。

或许是易子琛给了庄悯缓冲的时间,他倒是回复得很快。

“I will。”

I will give myself to you,to live with you according to God’s word。 I will love you,comfort you,honour and protect you,and forsaking all others,be faithful to you,so long as I both shall live ”

此爱,至死方休。

交换戒指时,两人由于太激动、太紧张,戴了老半天才戴上去,庄恬在旁边看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大喊了一句:“哥,你们要幸福啊!”

一定要幸福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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