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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粗和花孔雀 上——muchangqu

楔子

四月的雨下得甚是缠绵,淅淅沥沥却没有断过。

雨雾迷蒙里,御宾楼那栋扎眼的仿宋建筑就愈发显得气势磅礴、古韵幽然。

这会儿刚到下午,御宾楼后面的小巷子里跑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黑色T恤外面套着件暗色的夹克,下身穿着条藏青色的长裤。

少年个子挺高,身架子不错,就是瘦,仿佛吃下去的东西只勉强来得及供他长个子似的。骨节突出的修长手指正扯高了夹克的领子蒙在头上,两条大长腿迈得飞快。

脚下是一条颇有年代的石板路,这会儿已经集起了一汪汪的小水潭。少年虽然像只猴子似的左蹦右跳,但因为跑得太快,仍然不时踩了进去。溅起的水珠把两条裤腿打得透湿,皱巴巴地裹在两条小腿上。但他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三两步便钻进了御宾楼的屋檐底下。

少年吁了口气,把夹克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端正的面容。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鼻梁高而坚毅,使得整张脸愈发的有棱有角,格外俊挺。

少年抖了抖夹克上的水珠,又跺了跺脚,这才推门进了御宾楼的后厨。

厨房里一片忙碌景象,似乎早已习惯了少年的进出,没人特别去留意他。

少年快步一路穿过后厨,随手还在案板上顺了个西红柿,送到嘴边一口咬下。他一边吃着西红柿一边熟稔地穿堂入室,要上楼时忽然发现今天来了好多西装革履的保镖。

少年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几口飞快地把西红柿吃完,手背一抹嘴然后在屁股后头使劲擦擦,飞奔着上了楼。

少年刚上楼,走道尽头的那个包厢门就推开了,两个表情严肃的保镖率先走了出来,一左一右躬身拉开门。

不过多久,一个长相儒雅的男子进入少年的视线。

少年上前两步,又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儒雅男子左边胳膊半抬着,正搭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肩上。那少年还没有张开,全身湿漉漉有点狼狈,随着儒雅男子的步伐机械地往前迈步。

近了少年才发现,那少年虽则狼狈,衣着却是讲究,容貌更是夺目的精致和俊秀。只是白净如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睁着两汪异常深黑的眼睛,眼神空洞洞的,仿佛茫然不知所措,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像极了没有魂魄的人偶。

少年见儒雅男子看向他,忙地叫了一声“龙哥!”低下头的时候,还微微歪着脖子,透过眼角的余光诧异地观察着那名少年。

对方不知道是听到他出声,还是察觉出他的视线,水润乌溜的两枚眼珠子一转,正好抓住了他偷偷打量的视线。

那眼珠子一动,瞬间多了灵动的活气,看得少年心里噗通一跳,脸上微红。

少年不耻自己的反应,冲着对方做了个恐吓的鬼脸,转开视线嘀咕,“不就是一只落了水的小狗,有什么好看?”

第1章

王达厉,人称大力哥。嘉丰旗下第一堂堂主得力左膀。上的了刀山,下得了火海。蹚得过油锅,吞得下火炭。双拳能敌数手,两腿倒踢山河。

某人评价:此人行为粗鲁,行事贸然,手段残暴,品性下流,简直就是第一分堂头一号的臭流氓。跟这种人齐名,掉价!

花锦浩,人称花帅。嘉丰旗下第一堂堂主得力右臂。武能耍刀弄枪,文能出谋划策。衬衣马甲小西裤,裹得腰细臀翘招人嫌,偏偏上哪儿都一副昂首挺胸聛睨一切的了不得。

某人评价:这趾高气扬的,他要后面真有条尾巴,指不定时刻冲天上翘着,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找操!

这俩凑一起万年都起不了化学反应的完全绝缘体,偏偏混在嘉丰第一堂龙隆手下,还地位相当。你嫌我粗俗下流,我厌你骚包做作,拍子从来没踩在一个点上过。

没办法,谁叫这两人完全是来自于两个世界的人呢,注定从一见面就相互看不顺眼。

王达厉差不多刚刚混了个初中毕业,还在校园里的时候,就是标准恶霸一枚,靠着拳头打天下。生活上,不修边幅,不注意形象,但凡谈论起所谓臭男人的标准,膝盖绝对中箭。

花锦浩则是正儿八经名牌大学出身,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白马王子。此人衣食精细,洁癖严重。一身EGOISTE,走哪儿都喷喷香。不像混黑道的,倒像走商道的。

两人观念不同,作风不一,工作上的矛盾,就像那天上的星星,数也数不过来。每次帮务会议,必然一个蹦起来拍桌子瞪眼,一个抱起双臂鼻孔朝天。

这倒也还罢了。这两年,随着第一分堂的正经生意慢慢步入轨道,花锦浩地位看涨,这使得本就关系恶劣的两人,更加势同水火。

说起来也不能叫人不平衡。

王达厉比花锦浩早上三年入的第一分堂,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开始刀里来枪里去,辛辛苦苦浴血打拼。好不容易多年媳妇熬成婆,这才混上目前这个位子。

哪料到他花锦浩一来,就被龙哥跟朵花似的养着。供他上学、管他吃喝,惯出一副目中无人的臭脾气。完了竟还被龙哥直接带在了身边。天天坐在干净敞亮的办公室里,敲敲键盘,打打电话。小日子不要过得太滋润。

关键是,人还老跟自己过不去。想起自己每每回到堂里还要被这么个小人挤兑,被对方压上一头,王达厉肚子里就跟吃了个炮仗似的,不炸完不得劲。

可炸他也不敢当人面炸,谁让这花锦浩跟龙哥之间,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不然每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做什么?那一身香味儿冲得,简直比狐狸还骚!

这天又是一周一度的帮务会。

王达厉叼着烟,撅着二郎腿坐在会议桌后,眯着眼睛听花锦浩在对面侃侃而谈。他表情还算认真,但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听进去几句。

花锦浩讲完自己家里那点事情,又提到了堂里目前的财务状况,说是现在堂里生意铺的太开,资金周转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而有些场子几年下来都是只见投入不见产出,财务上更是一笔烂账。

王达厉知道,这是在含沙射影地把矛头指向自己了。

王达厉耐着性子把前奏听完,终于在花锦浩嘴里蹦出“裁员”这俩字儿的时候“嗤”地讽刺出声。

“裁员?你特么是来搞笑的吗?老子混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听说黑道上还兴这一套。”

花锦浩眼皮子都没朝他这边抬一下,只冲着坐在小会议室首位的龙隆道,“龙哥,我做了个展示文件,可以理论结合实际地跟大家具体分析一下。不长,就耽误几分钟时间。”

“好,你说,我们听。”

龙哥既然点头了,王达厉只能暂时把不满憋在心里。

花锦浩得到老大的首肯,便带上眼镜,打开了会议桌中间的投影仪。笔记本的光亮投射到他肤色白皙、轮廓优雅的面容上,再配上那架无框眼镜以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俨然一商界精英。

王达厉鼻子里“哼”了声。

屏幕上是一个做得十分简洁的PPT。内容不多,不到十页。

各种数据图表,什么税后财务净现值、贴现率、内部收益率、同比环比。

一路听下来,王达厉已经头晕脑胀,太阳穴直跳。

直到花锦浩又用比较简单的语言做了一遍总结,王达厉才算是弄明白。

感情人家针对的就是自己地盘里那些个生意惨淡的地下赌场。难怪上次龙哥突然发兴致问他要了这些年赌场的账目,操的,原来结果落在了这里。

这些年,随着国家的重视以及法制的健全,警察叔叔们的待遇和配置也明显提升,执法力度那是嗖嗖地往上彪。好多明目张胆的违法生意都不怎么好做了,赌场的钱自然也不像以往来得那么容易。

王达厉也曾要弟兄们狡兔三窟地转移过几次阵地,但无奈,七七八八被扫荡过几次后,生意明显惨淡了不少。而且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借出去的高利贷花了大力气能追回来的其实有限。有时候闹得太凶了,又要被上面盯严好大一阵子。

每次底下的兄弟一来提赌场的事情,王达厉就要着急上火,这不,那边花锦浩还在火上浇油,

“龙哥,上次您看中许家湾那块地,我一直在接洽,跟当地的政府部门也谈得差不多了。只是您也知道,我们集团现在好多生意都还在起步阶段,手头上能流转的钱实在有限,只怕要拿下还有点难度。像是赌场这些明显后继无力的场子,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是不是可以考虑先舍弃掉。这样也有利于我们回笼资金,投入到更有前景的项目里。所谓尾大不掉,有些悬疣附赘,该切就要切。”

奶奶的,还真能看人下菜碟。鬼晓得龙哥这些年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一门心思想把一身黑洗白,跟中邪了一样。还注册成立了个隆元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堂堂正正地当上了董事长,正经生意做得有模有样。

难不成真被这只花孔雀枕边风吹多了?

这么一想,王达厉再看花锦浩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就愈发生出一股令他恶寒的娘们儿气来。

王达厉可不敢等龙哥开口,他怕等到龙哥开口了,就什么都晚了。于是,他耐下性子,话却是说给龙哥听的,

“我城里城外那么多场子,光兄弟都有上百号人,你简单一句话说撤就撤,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去?你就不怕他们都找上你,跟你讨饭吃?”

花锦浩有轻微的近视加散光,平常只有用电脑的时候才带。他听了王达厉的话,取下眼镜折好收回上衣口袋里,这才赏光看向了王达厉,不咸不淡地开口,

“如果你那些兄弟履历干净又愿意踏踏实实干活,我不介意他们来找我讨饭吃。”

这话听着客气,却是十足十地在打王达厉的脸。

第一,王达厉手下那帮子盯赌场的兄弟,都是一些在当地十分油条的小混混,偷鸡摸狗的,履历干净的那还真不多。

第二,凭什么他王达厉的兄弟,要沦落到找这只花孔雀讨饭吃?这话虽然是他王达厉开的头,却不过是一句威胁用语,他倒是没想到,花锦浩竟然还敢接他这个茬。

王达厉怒极反笑,“履历不干净又怎么了?履历不干净就活该躺街角饿死?你以为谁天生就愿意当小混混?我就等着,看看你是不是哪一天真能把我跟我手底下这帮子兄弟的都赶尽杀绝咯!”

花锦浩对这样的威胁习以为常,口齿清楚地反驳,“别故意曲解,首先,我对于履历干净的要求,是从目前我经营的生意出发,我对你那些兄弟们没有偏见,更没想过他们就活该饿死。另外,你被害妄想症不要太严重,咱们虽然有时候观念是不太一样,但好在生意相互不扰,我还没这个必要把你赶尽杀绝。最后,你谬赞了,杀人放火的事是你的专利,我哪敢掠美。”

“你!”

眼见着矛盾即将升级,龙隆终于开口了。

“好了,行了啊,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遇事儿就吵?”

见两人都面带不甘地沉默下来,龙隆叹了口气。

“这个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大力你也不用这么反应激烈,花花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你不是也已经着手开始收拾归拢一些场子了吗。所以,这个事情是肯定要做的,但具体如何做,我还要知会后头的老头子们,毕竟都是利益相关。”

得,这明显是被花孔雀装逼的那一套给唬上了。王达厉急着想说话,但是被龙哥抬手挡了。

“大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这事儿最后肯定不会是一刀切的局面。你先暂时收拢一些实在难以为继的场子也好。至于空闲下来的兄弟,堂里不会不管,我相信你也不会不管。毕竟你手底下营生多的是,安插十几几十号人肯定也不是什么难题。当然,如果真有兄弟履历上没有大问题,又确实想要走回正道,花花这边接手也不是不可以。说白了大家都是一个堂里的兄弟,没必要掰扯得这么干净,你们说呢?”

话已经拔到这个高度,两人就算再怎么看不来对方,也不敢在这个点上触龙隆的霉头。说轻了是不团结,说重了,就是拥兵自重蓄意谋反了。

好不容易两边一通安抚,龙隆这才把两人打发走。

看着两人出门时王达厉怒冲冲的背影以及花锦浩满脸厌恶的表情,龙隆不由得捏了捏眉心。这两个人明明出发点可以做到一致,但是总要用一种让对方难堪的形式把矛盾最大化,把一致最小化,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谁亏欠了谁,仇恨非要在这辈子了完。

其实,以前的帮务报告会本来不止王达厉和花锦浩二人参加,他们各自都会带上辖下各分部的负责人。

然而,自从有了头几次的教训,龙隆就再也不敢让这两人带着底下的兄弟来蹚这趟浑水了,不然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会,总会变成双方无止尽的扯皮,最后非得让他大发雷霆不可。

生气多了容易老,这个龙隆是知道的。他今年都38了,眼见着就要奔四,实在不想提前诱发什么男人所谓的早更症状。

毕竟,他还想着在40岁之前退休呢。

第2章

球子低头坐在车后座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着歌儿,染成栗色的额发长长地盖在眉毛上,只看见挺秀的鼻梁。

前排陈旭冲他问了几句,结果球子根本没听见。

陈旭气笑了,转过身就敲了下他的额头。

球子捂着额头怨气冲天地摘下耳机,“干嘛?”

“听什么呢,这么乐?”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球子犹豫了下,“泽野宏之的βios。”

“什么?什么野鸿?”

“就说你不懂。”

“操,你臭小子这是对长辈的态度吗?亏我每天还风雨无阻地接你上下学呢。我跟你大十岁,能搞懂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喜好?不懂你不会解释下?”

“不懂就是不懂,解释了也不懂,罪恶王冠你看过吗?动漫你感兴趣吗?咱们不在一个层次上。”

陈旭又“操”了一声,实在气不过。

眼看着陈旭就要过来揍人,球子眼珠子一转,大叫道,“啊,大力哥下来了!”

“信你才有鬼!”

陈旭探长身子往后钻,刚钻到后座把人脖子扣在怀里,后门就被人一阵风似的掀开了。

看到车里成奇怪体位的二人,王达厉眉头一皱,“搞什么鬼?”

陈旭一见王达厉的脸色,就知道今天这会开得肯定不如意,忙地爬回驾驶座。

“嘿嘿,跟这臭小子开玩笑呢。”

王达厉正在气头上,才懒得理会他们这些,大手一挥,“走,吃饭去!”

开一下午破会,好没捞着,受一肚子破气。不过王达厉不会因此就没了食欲,相反,他这会儿尤其想吃肉。

“诶,好嘞!”陈旭答应着,把车倒出来。正准备左转出车库,就被右边直行过来的一辆车闪了下灯,随即那辆车便擦着他们的脸门儿往一溜烟地开去,只留下一个车屁股。

王达厉瞧得清楚,是一辆骚包的暗红色宝马7系。当然,骚包这词是王达厉结合车主身份强加给车子的。

陈旭不用看后视镜,光凭后颈子上的毫毛就能感知后座的气压有多低。

球子更是噤若寒蝉,悄悄地摘下了耳机。

低气压一直维持到三个人吃完晚饭才终于好点。

谁知吃完晚饭一出来,车子又不知道被谁家过路的熊孩子刮了。

看着那一长条歪歪扭扭的刮痕,陈旭心疼得没法儿。才换的新车啊,开了还没三个月呢。

王达厉本来已经快要转晴的脸瞬间阴了下去,一声不吭地坐进车里。

车开到半路,老大终于发话,“先送球子去他老师那里上课,我们再转道去兰庭。”

得,老大今天看样子憋得不轻,这是要找地方泄火了。

球子可怜兮兮地看着王达厉,弱弱地道,“哥,今儿个周一,休息日。”

王达厉一个眼神杀过来,球子吓得脖子一缩。

“没课就先送你回家。”

“哦。”球子很不高兴地应了一声,心道:怎么每次去兰庭都没有我的份儿,再过两个月我就十八了啊。

王达厉车刚一进兰庭,玲玲姐就知道了。她迎到门口,面上有些为难。

“王哥,真是不巧了,小羽毛今儿个不在,她有事请了几天假。”

小羽毛全名叫高茜羽,是个温柔腼腆的女人,在兰庭里算不上最漂亮的,但是就是入了王达厉的眼。

王达厉想他今天出门之前没看黄历,上面肯定写着“诸事不宜”。

“她不在就算了。陈旭,咱们走。”

倒不是说王达厉是个什么痴情种子非人小羽毛不可,他只是觉得今天这一遭,实在是有点败兴致。自从会上受了那只花孔雀的气,今天就接二连三的倒霉,他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跟对方犯冲,但凡跟花锦浩沾染上一回,就得倒霉一整天。

陈旭心里苦:这会儿走了,待会车里头的气氛肯定要命。是以拼命地朝玲玲姐使眼色。

玲玲姐一接收到陈旭的信号,就理会了个大概。连忙笑了笑,温柔又带点劝慰地挽住了王达厉的胳膊。

“哟,王哥,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说出去还当我玲玲招呼不周呢。您也知道,在这里做营生的姑娘,谁家里没点破事,耽误个两三天的都正常。小羽毛有小羽毛的好,别的姑娘也不赖啊。要不我今儿个做主,给您安排个知情识趣的,您看成不?”

王达厉想,也是,来都来了,找谁不是找,难道还真能被那只花孔雀给荫上?

进了专属的vip房,王达厉冲了个澡,刚坐下喝了几口酒,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个子高挑丰满的姑娘。皮肤雪白,容貌娇美,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兰庭,也能排得上数。尤其是那一双眼,特别的有韵致,给整张脸增色不少。

王达厉乍一看,就对这双眼尤其满意,脸上的阴郁也散去了几分。

那姑娘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坐到王达厉的身边,叫了声,“王哥。”

近看了才发现这姑娘的这双眼果然生的妙,双眼皮双得忒好看,眼尾斜斜地一勾,眼珠子又黑得清澈,让人都要往里头沉。

就是,似乎有点眼熟?

王达厉是来找人办事的,不是找人唠嗑的。所以等酒喝完,两人已经很有默契地纠缠到了床上。

软玉温香满怀,王达厉近距离地凝视着那么一双漂亮的眼睛,醺醺然里竟然陡然明白了一回。

难怪他觉得眼熟,这姑娘这双眼妥妥地跟那只花孔雀有八九分神似。

王达厉捏着美人的下巴,盯着那双眼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茉莉。”

一听就知道不是真名,王达厉神色不明地笑了一下,“不错,很香的一种花。”

这一战就是大半夜,横冲直撞的,直把那姑娘弄到满目迷离、泪花涟涟。

王达厉神清气爽地躺了一会儿,再想起今天会议上的事情,觉得也没那么气了。

他是一个十足十的X社会小头目,算到现在已经在这条道儿上混了十多年。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也不代表他就一点也不希望洗白。

就比如他手底下的这些个娱乐场所,从一最开始的XX娱乐城到现在的XX高级休闲会所,都是顺应着时代的需求和规则在变化。变化的不单只是名称,还有经营的理念和管理的方式。

当然,王达厉自然知道,经营得再怎么正规正经,根底里还是脱离不了“声==色”二字,就跟他即便拼命洗白了也还是个十恶不赦的X社会头子一样。

但是,他是这一片的老大,这玩意儿他不开,多的是别的帮派想开。他开了,他就至少可以掌控这片天地的规矩,那些连他自己都看不顺眼的事儿,连头都别想冒。

这些龙哥肯定也都知道,这也是为什么他即便那么迫切地开公司做正经生意想要洗白身家,但却很少动他这边生意的原因。

那只花孔雀想借这个机会排挤他,还早了点!

王达厉心情舒畅了,便一会儿也躺不住。他很少在兰庭留宿,这儿他睡不踏实,脂粉气太重。

美人从后头搂住王达厉,眼里已经带了些依依不舍。

“王哥不在这里过夜?”

“没这个习惯。”

“羽毛姐当时跟我说我还不信呢,原来是真的。”

王达厉转过身,“你跟她很熟?”

“我们俩可算是兰庭里最亲密的姐妹了。”

“那她这几天请假是什么事?”

茉莉犹豫了一下,“王哥应该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吧,她爸爸吸毒,进了好几次戒毒所都没戒断。这不前几天刚从戒毒所出来,羽毛姐怕他重蹈覆辙,就雇人把他看了起来,每天都要回去看两趟才放心。头两天还好,久了那老头子就不依了,闹着要出门。羽毛姐哪里会肯,知道他一出去肯定丢了命也要找那玩意儿吸。那老头子气坏了,什么难听捡什么骂。骂她不孝,骂她是娼,他自己也不想想这一切是谁害的。”

兴许是同病相怜,茉莉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带了个人的怨恨。

王达厉自然知道这些情况,那些戒毒的花销,基本都是他支援的。

“王哥你不知道,昨天那老头子竟然以死相胁,割腕进医院了。不过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我今天上午打电话给羽毛姐的时候,她说医生说了割得不重,只不过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有吸毒史,得住院观察几天。”

其实,若不是考虑到自己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适合有家庭,王达厉是曾想过娶高茜羽的,没什么情情爱爱的,只是觉得这个女人也不容易,自己也看得顺眼。

可惜,到底没那个缘分。

王达厉想,于公于私,都该着人去看看,就问了是哪家医院。

因为高茜羽的关系,王达厉在龙哥面前提过两次四海帮在这边卖粉的事,但龙哥都说这个事情要慎重,得等总帮的决定。

嘉丰虽然不沾毒。但是别人要搞,他们也不会轻易过问。毕竟黑吃黑是禁忌,只要不牵扯到他们的利益或者公然在他们家罩着的公共场所搞这一手,嘉丰基本能不管就不管。

所以王达厉也不好多提。只逮着买粉给老头的小混混揍过几顿。但这个不来,总有别的来,老头也总有办法找着下一个。

他倒是觉得小羽毛这次做得不错,如果换成是他自己的爹吸那玩意儿,他就是把人揍瘫在家,也不让人再有机会碰。当然,话又说回来,他爹早八百年前就翘辫子了,倒是省了他这份儿心。

第3章

等得王达厉出了兰庭,月亮已经到了正中天。他站在大门口拿出烟叼在嘴里,刚点上,陈旭就把车开过来了。

王达厉有些诧异,他来兰庭的次数并不多,自认也没什么规律可循。但是每次无论他或早或晚出来门口,陈旭总能在第一时间赶过来。

难道陈旭这小子虽然跟着自己进了兰庭,却从来没在这里找过女人?他比自己好像还小几个月呢,今年还不到二十八。

正值盛年的大老爷们,这个也能忍住?

“大力哥,回家吗?”陈旭扯着脖子从车窗看他。

“嗯。”王达厉深吸了一口烟,这才把烟头踩熄了上车,目光里已经带着狐疑地打量陈旭。

模样不错,挺精神的。中规中矩的短发,发茬子又黑又密,鼻子还算挺,胡茬子也不少,坐在那里后背挺直,看着也不像是那里不行。

陈旭被王达厉打量得脊背发凉,“大力哥,我要是做错了啥您直说,我改还不行吗?”

“你以前当兵的时候……”王达厉本来想问你以前当兵的时候是不是受过伤之类的,但他再怎么粗枝大叶,也突然意识到这种事事关男人尊严,还是不要随便打听的好。

“没事了,回家吧。”王达厉说完,利索地闭上眼睛。

陈旭去停车的时候,王达厉就站在巷子口等着。

也不知从啥时候开始,有时候他回来的晚了,陈旭就蹭他家客厅的沙发睡。王达厉大大咧咧惯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默认了,后来还专门把客厅的沙发换成了可折叠的沙发床。

王达厉站在那里抽烟。他身板儿笔直,身材高大,即便是随意的穿着,又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常年血雨腥风里磨练出来的气势也不容忽视。

等陈旭过来,王达厉扔了烟踩熄。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王达厉现在住的房子,还是小时候收养他的张奶奶住的那栋老式板楼,回家必须要经过一条长巷子。

巷子狭窄逼仄,偏偏一楼的住户还喜欢把衣服晾在走道里,自行车都只能推着进来。

经过一家窗户底下时,一只狗犹疑着咕哝一声,那是李大爷家睡在阳台上的泰迪。

王达厉伸手轻轻拍了拍窗户上的防盗网,那狗呜呜了两声,就消停了。

进楼梯间的时候,两人才发现廊灯又坏了。

“我记得家里还有上次剩下的灯泡,你明天记得弄一下。这黑灯瞎火的,别害那些老头老太太摔了。”

陈旭赶忙应了一声。

要说这么个老旧的小区,住着各种不方便,可是,自从八岁的时候被张奶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王达厉就再也没有动过挪窝的心思。没别的,在王达厉的心里,这个地方就是他永远的家。

只可惜房子年代太久,估计再过两年就要拆迁了。

两人到了五楼,王达厉掏钥匙准备开门,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球子睡眼惺忪,头发乱翘,衬得一张脸更小。

“大力哥,今天好晚啊。”看到王达厉身后的陈旭,球子撇了撇嘴,“你怎么又来了?你自己没家睡啊?”

王达厉不知道球子这小子对着谁都一副笑脸,为啥偏偏对着陈旭摆脸色。他皱着眉不高兴地道,“臭小子,胡说什么呢?话说你怎么还没睡?”

“反正明天是下午的课,我上午还有半天的时间睡。”

“那你不如早点起来多温习温习功课。一天到晚就知道看动画片儿打游戏,别上了大半年补习班,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你他妈的明年要是考不上大学,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王达厉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吃多了没文化的亏,就对球子特别寄予厚望。

这小子比他强点儿,出来混之前好歹还上过快两年的高中。不过,就混黑道这一块儿上,跟自己那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了。

王达厉看不得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打架打不过还不要命地随时变疯狗的样儿,索性拘在身边管着。没别的,这小子自从被他救过,就服他的管。

可惜人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去上学,王达厉只好找关系给他保留了学籍,另外请老师给他辅导,到时候借着学校的名头参加高考。

沈求实小朋友平常紧箍咒被念得多,头皮一阵发紧,连忙自觉地冲回次卧,“好好,知道了,我这就睡!”说着砰地关上门。

“大力哥,现在升学压力其实挺大的,我们也不要逼得太紧了。我看这臭小子聪明得很,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王达厉“哼”了一声,“就你觉得他不错。”他困得很,也懒得数落,就对陈旭说了句“你随意。”随后进了主卧。

赌场的事龙哥既然发了话,王达厉自然要动起来。其实这个事情花锦浩如果不插一手,他也迟早要做。但是对方一插手,就让他办起来各种不爽。

底下几个片区的负责人一听要收场子,自然怨气冲天。要知道收一个场子,他们分到手的资金就少了一份。本来就不景气,谁这个时候还会愿意割肉?

王达厉本来就心情不爽,好说歹说了不知道几遍,还有人在叽叽歪歪,当场就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这才把人给骂得蔫头蔫脑地同意了。

等送走那几尊瘟神,王达厉干得嗓子冒烟儿。咕嘟咕嘟灌下去一大缸子茶,刚坐下来准备喘口气,抬起眼皮子就看见赭开山在门外探头探脑。

赭开山是老城区XX洗浴中心那一片的大哥,今年四十多了。王达厉从入了第一分堂头一天就认识他了。

这人是个十足十的老好人,对谁都不错。就是性子软的跟稀泥似的,实在不适合混这条道。

王达厉之所以把XX洗浴中心那一片交给他管,是因为那地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住户大多都是些老年人。洗浴中心名字叫得好听,也不过是老头儿老太太们没事闲唠嗑的澡堂子。

是以,其实这个什么负责人,就是个安家养身的职位。

王达厉知道他一来,肯定就是他那个宝贝弟弟鹫毛又出什么幺蛾子。

鹫毛之所以叫鹫毛,乃是因为他头上长了三个发旋。传闻这种人性格倔强,脾气暴虐。

鹫毛倒是没辜负这个称呼。成天不爱跟着他这个没出息的哥哥混,老想着自立门户,要干出点名堂来。伤没少受,祸也没少闯。

“赭老哥,别看了,进来吧。”

老实人就期期艾艾地进来,顾左右而言他地打哈哈,“老大,你散会啦!”

他年纪比王达厉还虚长好些岁,自然不能跟着堂里其他人叫王达厉“大力哥”,更不好意思像以前一样叫人小王,所以就“老大,老大”的叫上了。

王达厉点点头,态度还算和善,“说吧,这次鹫毛又干什么了?”

赭开山一脸难为情,但是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硬着头皮递了过来。

王达厉接过来一看,貌似是张账单。香喷喷的精美得很,上头一长串的洋文,他愣是一个字儿没看懂。就看懂了最底下那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王达厉用眼神询问。

赭开山擦擦汗,把鹫毛在电话里的描述一五一十地交代。

“这不花帅前段时间在城南那边盘下一间高级西餐厅吗。鹫毛他们说长这么大,还没见识过这洋玩意儿呢。今天就带了好几个兄弟过去凑热闹。哪知人根本不让进,说什么衣冠不整不准入场。鹫毛当场就骂娘了,说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吃个饭还要看穿着。肯定是那帮装模作样的狗腿子故意找茬呢,当即就跟他们闹了起来。”

赭开山才开了个头,王达厉就猜出个差不离。他跟花锦浩的怨气这么重,底下的兄弟怎么可能不会有所感应。鹫毛说是说去凑热闹,实际上只怕就是故意要去闹事的。

但是,这并不能让王达厉高兴到哪里去:别说那地方说起来终究还是自家的地盘,就算不是,要这么明目张胆闹事,好歹也先过过脑子,掂掂自己的斤两!那是他能去闹的地方吗?

王达厉想着就来气,自己手底下怎么尽出些不争气的东西?!看看人家,今天西餐厅,明天收地,新盘一个个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再看看自己这边,刚还在老老实实地一个个收拢场子。

王达厉心里窝火,面上还算冷静,“打起来了?砸人东西了?”

赭开山忙道,“那倒是没有。他们在大门口好一通闹,眼见着就要跟保安动上手,刚好花帅在,就出来及时阻止了。花帅还让人带他们几个进了包厢,给他们点了单。”

听到这里,王达厉彻底明白了。他面色铁青的冷笑了一声,点着桌上的账单,“别告诉我这是他们的饭钱。他们是几头牛啊,可以一顿饭吃上大几万?”

赭开山心虚地低下头。

“什么贵捡什么糟践是吧?想吃霸王餐是吧?这么个好主意谁特么那么聪明想出来的啊?啊?!”

王达厉越说声音越大,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就扔了出去。

不说屋子里,就连屋子外头都吓得静悄悄没了声音。

王达厉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这才把这股子邪火压下。

“以为花锦浩那里的霸王餐是那么好吃的吗?人家扯开套子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这几个瘪犊子玩意儿还以为真能占人家便宜,兴高采烈地往里头跳。真特么给老子长脸!”

赭开山满心愧疚,“我也没想到鹫毛真敢去找花帅的晦气。”

王达厉看他那窝囊样就来气,“没想到,有什么想不到。我嘱咐过你多少遍,管管你那个宝贝弟弟,让他消停点别给我惹事,你管了吗?现在你拿这玩意儿过来是要干嘛?让我帮他们付饭钱吗?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屁事儿,让他们自个儿想办法!”

赭开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达厉说的当然是气话,他心里明白得很,这个事儿他必须管。

说白了,这事儿可大可小。

几天前两人才在会上闹完矛盾,花锦浩肯定以为是他王达厉蓄意报复,故意发话让兄弟去闹他的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这不,肯定是把人扣下了。

花锦浩让鹫毛打电话找赭开山来找自己,只有两个可能:要不你王达厉来低头认错;要么,就把这事抖落到龙哥那里去。

自家的兄弟闹自家的场子,虽然不是多大的事儿,但传出去丢脸不说,这种风气尤其不能长。这事但凡捅到龙哥那儿去了,龙哥就肯定要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只怕赭开山这个负责人也不用混了。

王达厉愤怒地捡起桌上的账单,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指了指赭开山,“下次再有这种事,就让鹫毛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老子这座小庙,容不下他那尊大佛!

第4章

王达厉带着陈旭杀到西餐厅的时候,正是客人多的时候。门口的小弟见他来了,还是很给面子地喊了声大力哥,把人让了进去。

王达厉懒得跟人来这些虚的,只问,“花锦浩呢?”

“花总这会儿有客人,在楼上办公室。”

王达厉调头就上楼,小弟连忙跟上,为难地道,“大力哥,花总这会儿真有客,您别为难小的。”

陈旭也在一边小声劝着,“大力哥,你别冲动。”

王达厉回头,竟还笑了一下,“老子不冲动,老子来这儿是给人认错儿的,冲动什么?他有人谈生意,我就一边儿站着等,等他谈完。怎么,这样还不够诚意?”

那小弟被王达厉带笑的扭曲表情吓得不敢说话,默默地退了下去。

王达厉一路如风,看着一门上标着董事办公室,也不敲门,咯吱拧开了门就跨了进去。

里头的美女秘书被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王达厉大长腿已经几步迈了过去,推开了里间的门。

办公室里西装革履的四个人都转过头来,诧异地看向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花锦浩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只是没想到王达厉能来得这么快。他冲坐在旁边的人道,“钱总,大方向上,我们今天也谈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细节方面的东西,就交给两边的法务再进行详细的研究,您看怎么样?”

钱总看着凶神恶煞的王达厉,大有你要是敢说“不”老子立刻就把你顺窗户扔出去的架势,连忙“啊”了一声,赶紧点头,吩咐手下收拾好东西飞快地告辞。

“铭扬,代我送送钱总。”

方铭扬是花锦浩的直属手下,也是工作上的助理,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年轻人。他点点头,连忙起身把钱总一行客气地请了出去。

王达厉等钱总前脚走,后脚就进了门。

花锦浩没说什么,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便优雅地转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冷冷清清地问道,“喝茶还是咖啡?”

王达厉看了看装潢得大气而又不失精美的办公室,“不必了,这么装逼的地方老子呆着浑身不自在。咱们有事儿说事儿,别浪费对方的时间,你看成不成?”

花锦浩并不回应,自顾自地道,“那就是茶了?”说完,按通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吩咐道,“Linda,给客人送杯茶进来。”

王达厉知道,花锦浩是故意在杀他的威风,宣示自己对这片区域的控制权。不过,跟他一老油条玩儿这套,找错人了!

一会儿有人端茶进来了,却不是门外的那个美女秘书,而是去而复返的方铭扬。他放下茶杯后并没有出去,而是立在门口,显然是怕王达厉对花锦浩不利。花锦浩给他递了个眼神,他才犹豫着退了出去。

王达厉等人一走,就走过去甩上门,把一众扯着脖子想看热闹的人都关在了门外。接着,二话不说,大踏步地走近花锦浩。

花锦浩不知其意,有点防备地盯着。这个人的暴脾气他不仅听说过,也见识过。他就曾有幸亲眼见过王达厉如何教训一个外帮前来挑衅的小头目,那种粗鲁和残忍的程度,绝对让人叹为观止。

王达厉一直走到花锦浩那张办公桌前这才站住。他左手撑开,啪地按到办公桌上,上身直往往前逼,直到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一根根的睫毛,以及黑色眼底自己的投影。

陡然,王达厉邪恶地一笑,伸出了右手。

花锦浩刚刚那些虚假的客套面容再也撑不住了,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是一闪而过的厌恶。但他没有后退,只冷声道,“做什么?”

王达厉伸出去的手一捞,就抓住了花锦浩放在笔记本旁边的一只笔。他直起身,将笔举起来晃晃,“别害怕,拿笔而已,你以为老子要干嘛?”

花锦浩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他有一种错觉,王达厉刚刚在盯着他的时候,那种邪恶的笑容绝对混合着什么乌糟糟的下流情绪,让他极度反感和不适。

王达厉咬掉笔帽,“噗”地吐到桌上,这才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支票簿,挥挥洒洒签字。

花锦浩看着那个可怜的笔帽在桌上一弹,骨碌碌滚到了地毯上,眼神愈发冰冷。这会儿他也确认了,王达厉根本就不是来低头认错的,而是来示威来了。这臭流氓头子,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加无赖。

王达厉在那张支票上签好名,把笔一扔,用中指和食指夹着举到花锦浩的面前,只差没刮到对方的下巴。

“老子那几个兄弟的饭钱,收好了。”

花锦浩拒绝接受这样调笑般的侮辱,愤怒地一把拍开。支票掉在桌上。

王达厉嘿地一笑,缩回手利落地转身,走了几步忽然一拍脑袋,又转回身来。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除了来这儿给饭钱,老子还应该给你道个歉不是?对不起啊,我不该因为你撤了我的场子就故意指使底下的兄弟来闹你的场。为表示歉意,下次你要是有兴致到兰庭去玩儿,挂老子的帐就可以了。老子对兄弟向来慷慨,你可着劲儿糟践也没关系。”

这拐弯抹角的讽刺,还真有效果。花锦浩脸都要绿了。

“还有,那里有个叫茉莉的姑娘,那双眼跟你长得是真像。老子想你们肯定能够聊得来,哦,当然,前提是,如果你真对姑娘感兴趣的话。”

花锦浩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眼见着王达厉放肆完就准备拍屁股走人,他终于开口了。

“王达厉,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招儿挺高明的,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觉得走这么一趟做做样子,我到了龙哥那里就没有说法了是吗?没想到你平日里一副了不得的样子,原来手段这么低级。堂堂一门老大,全无承担,赖皮不说,还下流无耻。还有,请你看清楚,账单上的是美金,不是人民币。你不想想,你那几个兄弟糟践了这里多少好酒,随便一瓶就可以抵这里的服务生好几个月的工资。你为他们买单又怎么了?你不应该为他们买单吗?这里说白了只有我们堂的一部分股份,其他的都是辛辛苦苦创业打拼的老实人。凭什么你犯的错要让这里老实做生意的人买单?要让堂里给你买单?!”

王达厉眼里的光一点点地聚集起来,“别把你那点狗屁理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是你故意默许,凭鹫毛那点本事他能来你这儿糟践?是你特么地要跟老子玩阴的,老子自然拿阴的奉陪。这就无耻下流了?那更无耻更下流的只怕你还没见过!”

花锦浩脸涨得通红,“什么强盗逻辑,搞了半天你还有理了?明明事头是你挑起的,你能指使这几个小流氓来闹我的场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将计就计给你点教训?难道还由着你们欺负,闹完一回闹二回?王达厉,你不要以为你会些不入流的下流手段就人人都要怕你。”

王达厉满眼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花锦浩。

“哟,这是跟老子叫板呢。本来你不惹老子头上来,老子连正眼也懒得瞧你。不过,你既然敢下这个战书,老子不接岂不是丢面儿?花锦浩,老子今天就明摆着跟你表态,鹫毛这事儿,别说老子没指使,就是真指使了,老子也从没想过正儿八经的给你道歉。老子就是看不上你怎么了?有本事你上龙哥那儿告去,你不就会这一手吗?还想让老子给你低头?老子告诉你,这辈子你也别想!不信咱们以后走着瞧!”

王达厉说完,签过一张空白支票轻飘飘往地上一扔,便带着人把被扣着的几个兄弟领走了。

花锦浩站在窗子边看着那一帮子人马浩浩荡荡出了西餐厅扬长而去,不由得按住发胀的太阳穴。同王达厉这么正面交锋一回简直比跟人谈判一整天都累。而且,这次惹翻了这个粗鲁低俗的臭流氓,以后还不定怎么折腾呢。

第5章

王达厉猫堂里等了两天,已经想好了一百个理由龙哥要是问起这事儿来怎么赖皮。谁知等着等着,就这么没了消息。

乖乖,这次那只花孔雀竟然没有上龙哥那里叫屈?王达厉得意的同时,又有点出乎意料。

自己这算是小胜一场?

王达厉摸着下巴,嗤地一乐。他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花锦浩的弱点。这人傲气又讲究,还特么特要面子瞧不起人,那行,老子就跟你来点赖皮下流的,即便没法儿给点实质性的伤害,怎么也能恶心恶心你让你不痛快。

这么一想,王达厉就马上付诸实施。一改以前见人就瞪眼珠子挂脸子的习惯,但凡遇上了花锦浩,言语上神情里,总要带点下流的讥讽和调笑。

花锦浩郁闷不已,再见面,便索性当那破玩意儿不存在,绕着弯儿走不说,脸色臭得更是史无前例。

瞧着花锦浩那股子愤怒又憋屈的模样,王达厉心里头无比爽快。也就自认抓住了斗争方法的实质和精髓,愈发上赶着撩拨,乐此不疲。

转眼又过去个把多月。这天是个好日子,龙隆终于年满三八。

俗话说,男做进,女做满。男子讲究的是虚岁。

龙隆虽然很不想过这个生日,但禁不住各方人士的撺掇,索性就借着这个机会把四十岁的噱头做足,包下了城中一家五星度假休闲酒店,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party。黑白两面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很给面子地前来捧场。

会场里觥筹交错,和乐融融。作为龙隆的左膀右臂,王达厉和花锦浩这个时候也只好摈弃嫌隙,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挡酒、应酬,好不繁忙。

王达厉一仰脖子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这才好不容易又打发走一个。他晕乎乎地一个转身,没走几步,就看到XX局某副局长秘书正站在花锦浩旁边说话,两人因为背对着他,是以都没注意到他。

“花总,还是你明事理儿。你们家那个王什么来着,哦,对了,王大力,是这个名儿吧?那人可真是个油渣头子,油盐不进的,跟他说过多少回了,生意做归做,但是好歹顾及一下咱们局工作开展的难处,总要讲点方法儿,讲点道理不是……?”

下面的王达厉不用听下去,也知道怎么回事。不就是前段时间他送过去的“礼”人副局长嫌少么,就想借工作的由头打击他的生意。妈的,这帮社会蛀虫,拿钱的时候一副嘴脸,拿少了又是另一副,真叫人倒足胃口。

这秘书也是个马屁精,也不知道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一脸谄媚地扒着花锦浩,显然以为花锦浩在集团里比自己更能说得上话,一个劲儿地捧高踩低,殷勤献得无比恶心。

别说,今天会场上这样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王达厉看着对方那肥胖的身躯不断地朝花锦浩挤,不由得冷笑。

若不是看在今天是老大的寿辰,他肯定冲上去给那肥油油的肚子上来一拳,让你他妈的狗眼看人低。

王达厉扔开杯子,甩了甩头,“不行,喝得有点多了。”

洗手间里,王达厉拉开裤链,对着洁白光溜的小便池恶狠狠地放水,那劲头,就恨不得要把便池尿穿。

“奶奶的,得意个屁,总有一天让你低头当孙子!”

王达厉晕晕乎乎地放完水,骂骂咧咧拐到一旁的洗手台洗手。

镜子里的人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五官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在太阳下晒出来的深棕,看着其实颇为英俊。只是这人此时一脸怨怒,眼睛被酒气熏得通红,英俊没了,煞气倒是十足。

王达厉捧了水洗了几把脸,觉得眼更晕了。他撑着洗脸台站了会儿,这才甩了甩手,勉强站直了转身。

步履蹒跚地才刚拐到门口,就差点跟对面拐进来的人撞上。

王达厉虽然酒醉,但常年锻炼下来的野兽本能却一丝不漏。双臂下意识一伸,就把来人推出了三步开外。

王达厉本来还想骂一声哪个不长眼的狗崽子,然而,等看清楚来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真他妈邪门,上个厕所也能撞上这只花孔雀。约好了是怎么的?

花锦浩今天头发梳得油光铮亮,上身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衣,从领口到前襟印着雅致花纹,下身一条同色系的西裤,同样笔挺得一尘不染。

冷不丁地被人推了一把,花锦浩晃了晃神,扶着墙这才勉强站稳。胸口凉飕飕一片,低头一看。好家伙,上头两只湿漉漉的爪子印,在灰色衬衣上尤其碍眼。

王达厉见人被自己推了个趔趄,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醉醺醺地斜靠在墙上一副流氓样。

“哟,原来是花老弟。怎么这么不经事儿啊?搞得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娘们儿打算往男厕所钻呢。”

花锦浩皮肤白,喝得本就面泛桃花,再一听到这样粗俗的挑衅,一张脸涨得更红。他很想扭头走人,但是这层就这么个洗手间,只好当做没听见这个醉鬼的话,绕开一点就要进去。

他一边走一边还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条手帕,低头擦着衬衣上的水印,那模样,就跟那是什么致命病毒似的。

王达厉看着就来气:妈的,就你他么干净,怎么不作死你得了?

眼见着人就要从身边经过,王达厉脑子犯浑,想也没想,伸手就一把攥住了花锦浩。

“别急着走啊,花老弟。看看,还把你衣服弄湿了,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帮你擦擦?”

要说起来,王达厉从来也没动过那个心思要跟人来点肢体接触。就花孔雀那骚包味道,他还怕传染呢。可是今天酒喝多了,犯浑还犯得毫不自知。

花锦浩往后一偏,哪里知道王达厉的手劲儿出奇的大,一下子竟然没能挣开。

“王达厉,你闹够了没有?”这段时间被这个臭流氓大老粗弄得烦不胜烦,花锦浩觉得自己良好的修养已经快要熬干。他看着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爪子,心想也不知道这大老粗上完厕所手洗干净没,这么一来就愈发觉得一刻也忍不了,使劲儿想把手抽出来。

王达厉只是笑,“老子只不过是想给你擦擦,躲什么呀,又不是女人。还是说,花老弟这胸脯也跟女人一样,一般人是摸不得的?”

一次花锦浩可以当做是意外,但再而三地把自己当女人比,即便是傻子也知道王达厉在拐着弯地耻笑他。眼见着那只手又要蹭过来,花锦浩也忘了平日里不跟这只大老粗动手的矜持,曲起手臂一挡,愤恨地道,

“别拿你的脏手碰我!”

花锦浩这一下子力气挺大,不单只挡开了王达厉的手,手背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竟然甩到了王达厉脸上。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空荡荡的洗手间里,音效堪比3D影院超环绕立体声。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

王达厉脸上一阵扭曲,血液混合着酒精直冲大脑,像是灌进了一整盆子咕嘟嘟直冒热气而的开水。他鼻子里喷着气,想也没多想,擒住对方的左手使劲一拧。

花锦浩知道要糟,可没想到是这么糟法儿。等得手臂上的剧痛逼迫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的时候,脸色那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两人虽然平日里矛盾无数,但却从来没有动过手。鬼知道今天会这么阴差阳错。而事实上,被人这么丢脸地按着,那滋味跟被人当众扒光好不到哪儿去。

花锦浩动了动想要直起腰来,哪知换来的是对方更用力的压制。他几乎都能听到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呻吟,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堂里上下都传言王达厉臂力非凡,单手拎个人跟玩儿似的,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料想再这么下去手要废,花锦浩忍着痛偏过脸来,“王达厉,你喝多了也别往我身上发酒疯。我警告你,赶紧给我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王达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般,嗤地一笑,喷着酒气从后头凑了过来。

“哟,还真把自己当黄花大闺女了?是不是还要叫几声非礼啊?那你叫啊,叫得好听了,爷爷说不定一念仁慈,就松手了。”

“放手!”花锦浩愤怒不已,又狠命挣扎了几下。

王达厉只是一副死皮赖脸相,手一毫米也没松。

花锦浩没有办法,只得转回头去气吁吁地喘气。再不喘两口,他估计自己的肝会要爆掉。

王达厉笑得得意又可恶,“怎么,不好意思叫非礼啊?也对,这种事,只有娘们儿才那么干。你这弱鸡样虽然比娘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好歹底下还带着个把儿不是?”

王达厉说着手就往下探。

花锦浩几乎要气晕过去,忍着胳膊上的巨痛用另一只手死死挡住。论身手,他比不过王达厉,论粗痞下流,他更是望尘莫及。

“王达厉,你别太过分!”

“过分?老子还没怎么地呢,这就叫过分了?老子就特么纳了闷了,咱们第一分堂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就你这怂样,老子都不知道龙哥瞧上了你哪一点。”

两人都喝了不少酒,花锦浩虽然知道这会儿不是跟人理论的时候,但就是气不过。

“王达厉,以武压人算什么本事。你自己粗俗无知,就别赶着出来丢人现眼。你以为你那些老一套的黑吃黑做派还能撑多久?龙哥一早就有了变革的想法,没动你是看在你这些年还算尽心的份上。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王达厉被人一下子踩到了痛处,晕飘飘的脑子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嘿的一声冷笑,“是的,老子现在是没你风光,没你受宠,可老子凭的是真本事给龙哥办事,不像某些人,靠的是撅屁股让别人办。”

第6章

花锦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胸口跟快要涨破了一样。关于他跟龙哥的关系,他当然知道堂里流传着些什么言论。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议论他没办法管。况且,他从不认为自己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跟这个有任何关系。

哪知今天竟然会毫无防备地被这只粗痞玩意儿借着酒劲甩在脸上。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屈辱和蔑视,让他愤怒得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王达厉其实不怎么爱嚼这种舌根,不为别的,他敬重龙哥,完全不想把龙哥跟这档子破事扯在一起。今天若不是被花锦浩逼急了,他根本不屑拿出来说。不过他既然说出来了,也不害怕,他老早就憋一肚子火了。

“怎么不吭气儿了?是被我说中了没什么好反驳的,还是你自己也觉得忒特么丢人,都不好意思回嘴?我就想不通了,你他娘的有手有脚底下还带着把儿,平日里一副要上天的拽样,在床上倒是这么不计较了?”

花锦浩牙咬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紧握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传来尖锐的疼痛。

“关你屁事!”

不否认就等同于默认。王达厉从牙缝里嘶出一丝哂笑,幽幽地道,“是不关老子屁事儿。这年头,就是有那么一帮孙子,为了权势地位,什么都能卖!”

王达厉不耐烦跟他多掰扯,伸手掰过花锦浩的脸,看着对方血色褪尽的嘴唇,心里觉得无比解气。

“你放心,老子今天也没打算怎么着你。你乖乖低头认个错,叫两声爷爷来听,老子马上就放了你。怎么样?”

说完还在花锦浩脸上放肆的拍了拍。

都说人生得意莫言早。王达厉哪里料到,自己就这么点力道松懈的功夫,竟被花锦浩挣脱开去。

紧接着,脖子上一凉,就被一把锋利的小刀抵住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得飞快,王达厉火热的大脑也跟着那把小刀的到来一个激灵。

他缓缓地挪了挪眼珠子,看见的是花锦浩近在咫尺的脸。对方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不良情绪,本就乌溜溜的一双眼眸愈发黑得深不见底,那刀子更是按得铁紧,再深一点,只怕就能割开自己的颈动脉,血溅当场。

王达厉这辈子也不知道被多少刀子比过,在最开始的心惊过后,眼神反倒沉静下来。看不出,身手还算利索,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不过这胸心狭窄,倒是可见一斑。自己不过扭他一只手说两句风凉话,他直接就上刀子。

这种时候露怯顶不了鸟用,发怒更是下下之策。所以,王达厉只是微微转了下脑袋,又往那刀口上凑了几分,一条血色的细流便顺着刀口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花老弟,嫌老子手脏也不用动刀子吧?还是你觉得龙哥今天的party开得不够热闹,要给龙哥加加戏?”

王达厉固然是倒打一耙,不过这一耙子倒打对了地方。

花锦浩喘着气,眼神微微变了变。他虽然同样大脑发热,又愤怒到无以复加,但却还没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进门之前,大家都是喝过血酒立过誓的。同出一门的兄弟,平常闹点矛盾,磕碰两下那都属于正常范畴,但是,谁率先动刀子让人见血,那后果就不一样了。

花锦浩知道,除非自己真打算不顾一切在这个地方割了这个混账的脖子一了百了,那今天这一切,即便这个粗痞玩意儿再怎么气人,自己这个暗亏也是吃定了。

不过他也没有马上放松手里的刀子,直到黏黏腻腻的血流进手心里自己也受不了了,这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今天是龙哥的生日,我不想跟你在这里起冲突。所以,你最好也别再惹我。先把手拿开。”

王达厉很是听话地把捏着人家手腕的爪子拿开,接着,还无辜地举起了双手以示清白。

花锦浩看着那无赖样子就气得咬牙,但最终他还是慢慢撤开刀子。

冰凉的刀刃刚一离开脖子,王达厉就“嗷”地一声怒吼,人也跟着猛地窜了起来。

花锦浩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对方扼住了脖子用蛮力掀翻在地。接着手腕被对方抓住用力在地上一磕,小刀瞬间脱手。

王达厉将人按住,一脚将那刀子踢得老远,龇牙咧嘴地道,“他娘的,竟敢拿刀子比老子的脖子,谁他妈给你吃的熊心豹子胆?你知道上一个拿刀子比老子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特么连骨头渣子都烂得找不见了!”

花锦浩脸朝地被人按着,心知今天这一出是不能善了了。他不知道王达厉打算怎么报复,便闷不吭声地死命挣扎。

王达厉这会儿酒劲上来了,一个不留神,竟被人甩脱。见花锦浩就要翻身,他想也不想,一个猛虎扑食又扑了上去。下巴刚好磕到花锦浩的后脑勺上,两人痛得都是一声闷哼,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王达厉皮糙肉厚受得痛,只骂了声娘,也顾不得去揉,趁着空档借助身体的重量,死死地把人压在身下。

两人就跟两条肉虫一样在地板上蠕动翻滚着,一场口角完完全全演变成了毫无章法的肉搏战。

花锦浩上半身动不了,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拱腰撅屁股,一心想把人从身上掀翻下去。

王达厉鼻腔子里全是对方身上的香味,肉贴着肉的地方更是被对方拱得心烦意乱。

“你特么的能不能给老子别动!”王达厉大着舌头吼了一声,极不耐烦地一跃而起,跨坐在花锦浩的腰上,扭身就在那乱拱的屁股上狠劲地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扎实到肉,响声清脆。

花锦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眼里都要泛出血丝来。

“王达厉你个王八蛋!你敢?!”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憋得通红的侧脸,本来梳理得规规整整的头发也乱糟糟地垂了下来,模样要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瞬间就觉得一股快意油然而生。

“老子就敢了怎么地?继续骂,使劲儿骂,看老子不把你揍得屁股开花儿!”

说完又是一巴掌扇了下来。

合着打别人自己不疼,这混蛋是真用力啊,疼得花锦浩牙都要咬碎了。关键是那种羞耻,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王达厉打得兴起,就愈发地手下不留情。你还别说,这人平常看着瘦蔫蔫的,屁股还挺有肉,打起来这手感,真特么过瘾。

球子找了一圈,也没找着王达厉,只好转到厕所这边来碰碰运气。刚一拐弯,就看到地上叠罗汉的两人,不由得唬了一跳。待看清了底下那个人,不由得“哎哟,妈呀”地喊了一声。

“哎,哎!哥,大力哥,这是怎么了?赶紧起来,有话好好说!”

王达厉正痛快着呢,哪里能听得进去,一抬头,眼里那股子杀气刺得球子一个哆嗦。“滚你妈的蛋!”

球子跟了王达厉几年,自然知道自己的分量,于是很听话地立即转身滚蛋了。

王达厉又揍了人十来巴掌,这才觉得气撒得差不离。见人一声不吭地趴那儿不动了,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了手,

“怎么地,这就骂不动了?没力气了?你他么干嘛不干脆生成个娘们算了?”

花锦浩刚刚是真痛得没力气骂人,这会儿缓过劲来,忍不住把这辈子从没说过的粗话也祭了出来。“王达厉你个混账玩意儿,我艹你妈,王八蛋!”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眼里噙着泪花,眼角通红,心里别提有多爽快。

“老子这辈子长到这么大连我妈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你有本事找她艹去。”

花锦浩愤怒而又压抑地闷哼了声,差点呕出一口老血来。

“你有胆子拿刀给老子放血,就要有被老子揍的觉悟。老子没掐断你的脖子,没叫你断手断脚伤筋动骨,就是够手下留情了。骑你一会儿怎么了?就揍你屁股了又怎么地?下次还敢给老子动刀子,信不信老子扒光了你吊窗户外头,让过路的都瞻仰一遍?”

花锦浩只恨不得就这么昏死过去得了,感觉这一辈子所有的骄傲和尊严都被这只大老粗碾压得一点不剩。

王达厉过足了手瘾,人也累得气喘吁吁。他歇了一会儿,看花锦浩埋着头趴那儿一动不动,就着当下的姿势把人一把掀翻过来。

这一会儿才看到人脸上全是汗,额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眼睛湿润,脸色惨白。身体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兴许是意识到自己被翻了过来,花锦浩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绝望,挥着双手发疯般一阵乱舞,“混蛋,放开我,滚开!”

王达厉见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心想妈蛋,就揍几下屁股,至于这幅德行吗?但架不住人跟疯了似的,一不留神还挨了下耳光。

王达厉脾气又上来了,捉住花锦浩那两只乱挥的手,身体往下一沉将人牢牢困在身下,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王达厉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头皮都要炸起来。

特么的,这只花孔雀,这是,硬了?

王达厉吓得赶紧松开了手,腾地坐直了身子。

花锦浩脸色更白,手软绵绵地再没半分挣扎,而是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缓缓地蜷缩起来。

“你特么的……”王达厉想说点什么,但是感觉喉咙发干。妈的,他不是该趁机好好嘲笑一番这只花孔雀吗?怎么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而且这个样子,显然不太对劲吧?难道有人喝多了是这个反应?还是真被自己欺负傻了?

王达厉想着,低下头去不太确定地“喂”了一声。换来对方冷冰冰的俩字儿,“滚开!”

嚯,感情就这幅模样了还带着刺儿呢。王达厉心里又恨恨地翻滚起来。

“他X的什么毛病,恶不恶心?”

见人没有反应,王达厉俯下身恶声恶气地道,“花锦浩,你特么给老子记好了,下回你要是还敢惹老子,老子可没这么容易饶你。听清楚没?!”

第7章

龙隆带着手下的四大保镖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刚好就是收场的这一幕。

球子跟在后头不由得一缩脖子,心想自己着急忙慌地去向龙哥打报告的时候,怎么忘了花哥是龙哥的什么人了?这回大力哥可被自己坑惨啦!

龙隆表情凝重,仿佛风雨欲来之前的宁静。他缓了口气,这才冲着身后的四大保镖摆了摆手,“愣着干什么,还不过去把人分开,难道还真要等着外人来看笑话?”

身后目瞪口呆的四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哄而上,将王达厉连哄带抱地拉扯开去,又将花锦浩连请带扶地搀了起来。

两人表情各含隐怒,然而神色却颇为怪异,而且很奇妙地没有要再闹上去的意思。

“平日里看你们两个斗来斗去,都是光嘴上练练。怎么,终于觉得不过瘾了?趁着今天人来的齐,想玩次大的?你们不是嫌对方嫌得跟狗一样吗?怎么打起架来倒是不嫌弃地滚一堆去了?就刚刚你俩那熊样,还真是精彩纷呈,倒是给我开了眼界了。”

龙隆平常看着和和气气,但是总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危险。他这会儿阴晴不定地一开口,一时之间谁也不敢造次。

龙隆见两人都跟戳漏气的皮球一样蔫着一声不吭,觉得一腔子怒火都没地方倒,只得怒“哼”了一声暂时忍住。他背着手走到一边墙角,弯腰把被王达厉踢过去的那把刀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不错嘛,连刀子都祭出来了。花花,我平日里还真小看你了。”

花锦浩脸色还是白,这会儿倒是缓过来了些。被龙哥一说,抿着嘴唇,心虚地垂下了眼。

一时之间,静得有点吓人。

龙隆站着半晌没有说话。完了还是将刀子擦干净收进袖子里。

“阿肖阿贵,送大力回去裹伤。阿仁阿方,送花花回家。等他们明天酒醒好了,我再找他们算账!”

龙隆说完,转身就往回走。看见球子缩头缩脑地站在一边,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今天的事,就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听见没?”

也是,两方管事儿的不合斗殴,不管最后谁占了便宜,一旦让双方手底下的兄弟知道了,那他们第一分堂也可以趁早解散了。

球子忙狗腿地点头哈腰,“龙哥,我嘴巴最严了,您放心。”

龙隆“嗯”了一声,“明天酒醒了让王达厉直接来堂里找我。”

球子心里咯噔一声,挤出谄笑,“是,龙哥!”

王达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竟然没头没脑地开始做起了春梦。

梦里自己正压一人身上汗流浃背地狠劲驰骋。怀里的人香喷喷的一团,那一身皮肉更是雪白滑腻,烫的吓人。这会儿显然也被自己伺候得爽了,一双腿发狠般地死死夹着自己的腰。

王达厉干得兴起,大手在对方光溜溜的腰腹间来回抚摸,恨不得使劲儿捏两把。

摸着摸着,不料竟然捞到一根热辣辣硬邦邦的东西。

王达厉诧异地低下头去,如若一个惊天炸雷。

他奶奶的,那不是根男人的JB吗!

王达厉吓得一撒手,连忙抬眼看那人的脸。那人苍白的一张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更衬得一双眼黑黝黝地深不见底,不是那花孔雀又是谁?

王达厉梦里一个哆嗦,一梭子子弹竟然就这么全部缴了出去。

春梦做到了尽头,王达厉也彻底被吓醒。他慢慢睁开眼,有点不敢置信地伸手往自己下面摸。

操!

王达厉咒了一声,没有立即动弹,而是要死不活地趴在枕头上缓神:他娘的,这一段时间光忙赌场的事儿,都不知道多久没去过兰庭了?二十七八的人,竟然还跟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样在梦里偷跑,想起来都丢脸。而且,关键的是,他奶奶的,他怎么会梦见那只花孔雀?

王达厉脸色不愉地翻过身来,这才看到自己上身还穿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底下倒是光溜溜的只剩一条内裤。他平常习惯裸睡,这样衣服都没脱完就睡倒的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喝高了。

王达厉郁闷地从床上蹦了下来,把T恤扒下来扔到一边,光着脚直接往浴室里走。

内裤里湿漉漉一片,王达厉看也不看,扒下来直接就给扔进了垃圾桶,这才拧开喷头钻到水柱底下。

热水淋进脖子里的时候,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王达厉一摸,奇怪,脖子上怎么包着纱布?他只好又凑到镜子跟前看了一眼。

那里果然贴着一块纱布。

王达厉就着镜子扯下纱布,歪着脖子去看,发现底下是一条暗红的刀口,不长,也就两三厘米。

顿时,昨夜酒店洗手间地板上的凌乱记忆纷至沓来。

其实王达厉能记得的不多,就知道自己跟花锦浩大战了一通,揍了人屁股,自己爽了,完了还把人弄硬了。没别的,那一幕实在是综合了各种极端情绪,意外、惊悚还有莫名其妙的尴尬,他就是醉透了,也忘不了。而且刚才梦里看到的花锦浩,神情跟那个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王达厉啐了一口,在心里暗骂:奶奶的,夜路走多遇到鬼。感情昨天那一遭瞎胡闹,给自己也整出了后遗症,不然刚刚怎么会做那么变态的梦?

王达厉烦闷地抹了一把头顶的板寸,也不去管那条伤口,站在喷头底下又冲了冲,三两下打上肥皂搓洗干净,这才扯过置物架上的毛巾擦拭。

毛巾用过有一段时间了,这会儿一干,就硬邦邦的粗糙不已。王达厉还没怎么使力,就又把脖子上的伤口给擦破了。

看着毛巾上的血迹,王达厉“啧”了一声,心情极度不爽地把毛巾也扔进了垃圾桶。然而,等得扔了,又才记得自己洗澡洗脸统共都是这么一条在浴室挂着,现在下半截儿还滴着水呢。

王达厉拉开浴室门。他几大步跨进房里,捡起刚扔在地上的脏T恤胡乱擦了几把。

就是这个时候,一股似陌生又熟悉的味道弥漫开来,有点像青草的清香混合着烈性酒。

王达厉抽着鼻子使劲嗅了嗅,发现好像是从手上那件T恤上散发出来的。便将衣服凑到鼻子跟前又闻了闻,忽然鼻子一阵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王达厉瞬间把衣服扔开老远:特么的难怪觉得有些熟悉,这香味不是花孔雀身上的那股骚味儿吗,只是被酒气一熏,害他还以为哪来的香气。

去,一大清早就被花孔雀阴魂般缠着,真不吉利。王达厉转身从衣柜里扒拉出几件衣服换上,迅速地推门出去。

客厅里噼噼啪啪,轰隆隆,跟战场似的。震得王达厉宿醉后的脑瓜子隐隐作痛。

球子正坐在乱糟糟的沙发上,开着那台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聚精会神地打游戏,这会儿战况正激烈着呢,冷不防被人在后脑勺上推了一把。

球子一回头,眉毛一拧,随即又一展。

“哥,你醒了啊?我这把就快打完了,等我五分钟啊!”

“关了,吵死了!”王达厉从水瓶里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嘟嘟两口喝完才解了宿醉后的口干舌燥。

球子垮下脸,苦兮兮地“哦”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电源关了。

王达厉摸了摸肚皮,觉得有点饿,就准备去厨房冰箱翻点什么来吃。

球子立马窜了过来,“哥,饿了吧?我给你买好早餐了,在厨房热着呢。”

王达厉回头瞪他,“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孝顺了?”

“那必须的呀!”球子看王达厉坐到了餐桌边上,连忙钻进去将热着的早餐一样样端上桌。

哟呵,中西合璧,样样齐全。包子豆浆加油条,面包牛奶配乳酪。还杂七杂八夹杂这些许开胃小菜。

“哥,快趁热吃吧。”球子献宝一般地往王达厉跟前推。

王达厉看他一眼,没多说啥,埋头淅沥呼噜,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大半。吃饱了把盘子一推,抹了把嘴抱起双臂,“说吧,你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了?”

一般这种丰盛的早餐,只有陈旭在的时候才有可能出现。而陈旭这两天有事出门,好几天都没出现过了。

“没啊?”球子一脸懵懂加无辜。

王达厉挑眉,“没事儿你能这么贤惠?”

“哥,瞧你说的,我是你跟班儿呀,我不孝敬你谁孝敬你啊。你昨天酒喝的太多,我就怕你早上起来会饿,胃里不舒服,大清早一起来就给你把这些准备好啦。”

王达厉要听不听,心思到了别的事儿上,只好撇开话题,“对了,昨天晚上谁送我回来的?”

“……”球子没吭气儿,低头收拾碗筷。

王达厉也不催他,只是看着球子一点点收拾着。球子在这样的视线下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昨天晚上你喝醉后干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吧?”

王达厉难得地有一眯眯的心虚,“七七八八吧,咋地,不就是把花孔雀给揍了么?你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跟做了八百年亏心事一样。”

“你怎么还能说得这么轻松啊?你都不晓得你昨天把花哥……”

王达厉一瞪眼,球子连忙把最后两字儿给改了,“那个花锦浩按在地上,还骑人家身上打人家屁股啊,我在一边苦口婆心怎么劝你都不松手,急得我都要哭啦。最后没办法,只好把龙哥叫来了。”

其实球子背地里还蛮佩服花锦浩的。他现在在念书,就深刻体会到要把书念好,那可真不容易,比拿砖头给人开瓢有难度多了。学生狗,伤不起啊。

“感情龙哥是你叫过来的啊。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小子,看老子不揍死你!”

王达厉说着作势起身,球子捂着脑袋忙地蹦了开去,“哥,我不是不想帮你,可你也得看看那天是个什么场合啊。而且,帮里头上下不都在传花哥是龙哥的人吗,你咋能往人家屁股上招呼啊?这要是被帮里其他兄弟看见传开了去,龙哥的脸要往哪里放啊?”

王达厉想,老子不仅揍了他屁股,梦里头还把人给干了呢。想到这里王达厉就高兴不起来,摸着下巴不吭声了。

“龙哥嘱咐我不能把这事儿说出去,而且,让你今天醒了就去找他。”

见王达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球子有点害怕,“龙哥不会把你怎么样吧?”

王达厉从鼻子里吭了声,“能怎么样,剥皮抽筋?老子都见血了,要剥皮抽筋,也得是那只花孔雀。你就看好了吧,龙哥不让你把这事儿往外说,就是下定了心思要袒护那只花孔雀呢。”

球子一看王达厉又要上火,连忙上前安抚,“哥,你这回人家屁股也打完了,面子可赚大发了,龙哥那里,能低头咱就低头吧,咱也犯不着真得罪龙哥不是?龙哥既然要袒护花哥,就肯定不会过多追究。况且,架又不是一个人能干得起来的,我看花哥也动了刀子,他也不见得就在理,咱可不要意气用事,把自己后路给断了,那到时候不还是人家占便宜吗?”

这一番苦口婆心,王达厉倒是听进去了。

“就你小子,猴精猴精的。放心,我不给别人脸,难道还敢不给龙哥面子?”

球子终于放下一颗心来。他们家大力哥什么都好,就是这火爆性子得改改,特别是对上花哥的时候。

球子这边放心,那边的那点好奇宝宝心思马上就起来了,他贼兮兮地凑过去,“哥,昨天那一架打得爽不?”

本来没后来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是挺爽的,但这个点上,王达厉只有一个体会:“爽个屁!”

球子一乐,“我看你那会儿挺来劲的呀。花哥那屁股肯定比大姑娘的手感还要好,不然哥你怎么揍别人都是往身上招呼,打他就光打屁股呀?”

王达厉眉毛一横,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只得伸出手往球子后脑门儿上一拍,“老子揍你还光拍你后脑门儿呢,你咋不说你后脑门子手感更好?”

第8章

王达厉不想跟球子闲扯昨天那点破事,只好出门兜了两圈,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堂里。

刚一进门,正碰上龙隆带着两大保镖往外走。连忙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龙哥。

龙隆瞥了他一眼,“我还当你不来了呢?这都几点了。”

“昨天喝多了,醒的有点晚。”王达厉打着哈哈,边说边往龙哥身后张望,没看到花锦浩的影子,不由得松了口气。完了又嫌自己这乌龟心理太没出息。

王达厉仔细打量龙哥的神情,看样子好像也不是很生气。估计是因为没看到自己抽花孔雀的屁股?当然,至于今天上午自己做的什么梦,龙哥也就更无从得知了。

王达厉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泛起了一点过意不去。平常看在龙哥的面子上,他对花锦浩可以说是一再忍让,就是再气不过,也没动过动手的念头。哪知几杯马尿,就这么把人办了,说实话,实在有点对不起龙哥。而且哪里不好招,还招人家屁股,这让王达厉有种染指自家老大媳妇的感觉。

龙隆看都没看他,掀起袖子看表,“赶紧跟我走!再不走又要迟到了!”

王达厉诧异,“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老太太让回老家补过生日,吩咐下午五点之前必须到。我还有事没法儿在那里多呆,吃过饭就得走,接下来这两个星期,你就替我陪着老太太尽点孝道吧,谁叫老太太喜欢你呢。”

龙老太太农村妇女出身,闲时没有别的爱好,就爱种点无公害无农药残留的有机环保蔬菜。看到王达厉来,老太太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大力这小伙子勤快不说,干活更是一把好手。既不嫌脏也不嫌累。关键是,一张嘴还挺能说,最会讨自己开心。

整整一星期,挑粪浇菜捉虫搭架子,王达厉被老太太指挥得脚不沾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起了典型的农夫生活。

王达厉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也不觉得累。而且短时间内不用跟那只花孔雀碰面,他只觉浑身轻松,优哉游哉。

然而,有一点,他还是忘了:他王达厉天生就是一凶猛的肉食动物,一天不吃肉,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这一天天跟着老太太换着花样的青菜茄子萝卜豆角,几天下来,王达厉觉得自己吃素吃得眼都要绿了。

“不行,堂里再不好,至少有肉吃啊,我还是回吧。”

老太太也知道这人拘不住,一个星期后,大发慈悲地点头放人。

王达厉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带着一大帮子弟兄轰隆隆地直杀河滩大排档。

看着一盘盘满满当当的羊肉、牛肉、板筋、蹄筋端上桌,王达厉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打杀了小半辈子,不就是为了想吃肉的时候就能吃上一口么?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一帮人吆喝着边吃边喝,别提多来劲了。

正吃得满嘴是油兴头正浓的时候,王达厉手机响了。

王达厉瞅了眼手机屏,顺手就把手机扔给了球子,继续对付烤串儿上的牛板筋。白牙一亮,跐溜一串牛板筋就全到了嘴里,嚼得那叫一个欢快。

奶奶的,这才刚吃上两口,那本来就不太想接的电话就来了。得,靠边站会儿吧!

球子一看来电显示,睁大两只圆溜溜的眼。

“花哥怎么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啊?”球子本来想说你们不是刚打过一架么,怎么他还给你打电话啊?但幸而及时刹住。

旁边一个小弟眉眼猥琐笑成一团,“这个点打电话,指不定刚从龙哥床上下来。老大,龙哥和你今天前后脚回堂里,估计跟你一样也憋坏了,回来头一件事儿果然都是找肉吃。”

王达厉嘴巴一停,忽然觉得吃到嘴里的东西有那么点变味儿。他扯着脖子咽下嘴里的东西,不咸不淡地道,“咋的?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那边陈旭察觉到了王达厉的不对劲,赶紧打岔。“你们这帮子熊玩意儿,放着香喷喷大胸脯的姑娘不去调戏,怎么偏偏喜欢意 氵壬两大老爷们床上那档事儿。真是吃饱了撑着。”

几个兄弟都是没眼力见的,又是一起笑成一团。

“陈旭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年头,睡姑娘没有睡男人时尚。不然咱龙哥怎么就那么乐不思蜀呢?我看哪花锦浩平常一副正经样儿,在床上只怕比女人还浪呢。”

这种带点颜色的风流韵事,酒桌上谈谈,那是助兴。一帮子没文化的大老爷们儿小光棍,说起来尤其有兴致。更何况花锦浩跟王达厉从来不对盘,说说他的糗事儿,过过嘴瘾出出气,几个小弟并不觉得有啥。

“陈旭哥,不是我们说你,咱们一群人里就属你最爱假正经。龙哥和那只花孔雀的事帮里上下流传的怕都有上百个版本了,哪个不是有声有色的?比起来,我们这还算是文明的呢。”

陈旭懒得跟他们瞎扯,越阻止只怕这些崽子还越起兴。“行,我就假正经,行了吧。能吃东西了不?”

说话间,电话又响了起来。

球子从桌子上拿起手机,为难地看了看王达厉。

王达厉看他一眼,没有吭声。球子像是得到默许了一样,连忙接通了电话,“花哥。”

“让王达厉听电话!”那边也懒得跟他啰嗦,声音硬邦邦的比平时还要高冷,显然情绪不佳。

球子背上一刺,忙地给王达厉眼神示意,王达厉眼皮子也没抬一下,只管呼哧呼哧吃。

球子眨巴了两下眼,挤出几分假笑,“不好意思啊花哥,大力哥上厕所呢,现在没……”

王达厉差点被呛着,恶狠狠瞪着球子开骂,“上你妹!老子吃烧烤你说老子上厕所?你小子拿屁眼吃饭!?”

“得得得,哥你别激动,这牛板筋喷我一脸。”球子抹了把脸,赶紧把电话扔了过来。

王达厉接过电话,脸拉得又臭又长,想起刚刚几个小弟的玩笑话就心情不爽。这花孔雀说不定这会儿正光着躺龙哥床上呢。

这情景一浮现在脑海里,王达厉就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口恶气,凶巴巴地道,“找老子什么事?”

花锦浩把话筒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仿佛不这样,那牛板筋就能顺着电话线喷他脸上。

个大老粗、臭流氓,怎么没噎死你!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打这个电话,但是龙哥指定了,他躲不过。算了,赶紧说完挂电话。

“龙哥说了,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有重要帮务吩咐。”

“什么帮务?”娘的,明明都睡一块儿了,电话里痛快说了不了事儿了?

“明天去了不就知道了吗。就这样!”

王达厉还想再说一句,那边已经传来嘟嘟的忙音,比他还不客气。

小弟们看着王达厉捏着电话愣住,又一通贼眉鼠眼地笑。

其中一个道,“听着火气挺大,我看龙哥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是有点力不从心,某人这是欲求不满了吧?”

其他几人立即猥琐地笑成一团。

王达厉眼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酒气熏红了,睁着看过来还挺吓人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吃肉了?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要是不想死在这条舌头上,以后少在背地里提那只花孔雀的恶心事!”

第9章

第二天一大早,王达厉推开会议室的门,只看到了花锦浩在里头。两人眼神接触了一下,就立即分开了,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王达厉犹豫了一下,还是趟了进去,只不过选了个离花锦浩比较远的地方坐下。一边又忍不住拿眼角偷摸瞄对方。

花锦浩相较平常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那副讲究十足的打扮,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神色冷淡。而且,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王达厉也还是能闻得见那股子一成不变的香水味儿。

其实平常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大多冷清,就算坐一块儿也可以一句话不说。但冷清归冷清,两人无形中总会散发出互不想让的较量气场,并不像今天这样:纯粹的沉寂和尴尬。

也是,不管是被死对头折腾得有了反应还是梦到死对头有了反应,哪一个拿出来都不怎么体面。这会儿估计谁都有点心虚。

王达厉坐在沉默里,头一次觉得时间难熬。

五分钟后,龙隆姗姗来迟。

他今天穿着自己最爱的中山装,双手捧着个带盖的大瓷杯,往大办公桌后面一坐,不像一堂老大,倒像个苦口婆心的党委书记。

见气氛尚可,龙隆清了清喉咙开口。

“前段时间发生了些不愉快,虽然你们也有原因,但是作为你们的大哥,我没能及早注意并加以遏制,这是我的过错。”

得,这一页看样子还没翻过去呢。也是,都升级成武力斗殴了,不管管也是不行了。

“所以,趁着今天说正事之前,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拿出来再强调一下。事业做大了是好事,有竞争也是好事,但如果只顾自己,把兄弟义气和精诚团结丢到了一边,那就是本末倒置。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问题。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古往今来,有多少帮派是因为内斗弄得一蹶不振,从此销声匿迹。我龙隆今天也不怕把话说开了,我们堂能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很不容易,我只要在这个位子上一天,就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头上。你们听好了,今后谁再带头挑起矛盾,即便他再有本事,也请给我滚蛋!”

这话算是说得很重了,两人斗来斗去这么多年,龙隆老早就想着要好好整治整治。这次的酒醉斗殴事件,恰恰成了一个引子。

见两人都还算乖觉,龙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们两个都算跟了我很多年,虽然平常也闹过不少矛盾,但大方向的错误却没有犯过,这么些年下来也算互不干涉相安无事,各自的场子也发展得有模有样,从这一点上来说,你们功不可没,我龙隆要感谢你们。但是,我还是要说,你们不是只有你们自己两个,你们手底下还管着堂里成百上千号的兄弟和场子,掌握着整个堂的命脉。你们觉得,光做到互不干涉相安无事,这样就够了吗?”

龙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掀开茶杯盖拨了拨,这才低头慢慢啜了一口。仿佛在等对面两人表态。

办公桌对面,南北两头坐得远远的两人,一个搓着下巴上今天早上还没来得急刮的胡茬子闷不吭气儿,一个垂着眼皮盯着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如老僧入定。

龙隆察觉出气氛有点不对。他不是很满意,敲了敲桌子道,“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都理会我的意思了。行,那我也不必有什么精神负担,可以给你们布置任务了。”

两人终于像突然醒了一样,一齐瞧向他。

龙隆自己破事儿一堆,才懒得管这点不对劲。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这段时间我去总帮开会,领回来个任务,总帮希望我们能以买家的身份与四海帮接触上,并趁机摸清四海帮在这条线上参与其中、隐藏在总帮里的内应。如果有可能,H省总帮的兄弟会跟你们里应外合,一举断了这条线。”

嘉丰总帮在H省,四海帮则是驻扎在同省的另一个帮派。两个帮派分地而居,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近来四海帮竟然背着他们,偷偷地在嘉丰的地盘上建立起了一个秘密的地下毒窟,借着嘉丰的荫庇,做起了毐品生意。

嘉丰虽不沾毒,也严禁帮里的弟兄涉猎其中。可是,毐品的暴利诱惑确实不那么容易抗拒。看着四海帮做得风生水起,总帮里便有人蠢蠢欲动。发展到最后,已然不惜吃里扒外,勾结外帮人员做起了掉脑袋的买卖。

看来,总帮终于下定决心要一举挖掉这个暗藏的毒瘤了。

“本来这都是总帮的事,但是他们的人牵连得太多,不利于行动的展开。如今四海帮有意要进一步渗透我们第一分堂,总帮决策层认为这是个极好切入点,所以,就亲自找到了我。而我,则跟总帮推荐了你们。没别的,我希望你们能够借着这次任务,消除隔阂和矛盾,做到统一行动。怎么样,有问题吗?”

这个消息来得有点突然,两个人都还需要时间消化,所以一时都没有吭声。

看样子龙隆也是病急乱投医。两人一场斗殴,让他突然下定了决心要来点非常规手段。

龙隆也不急,只是缓缓地又加了一针强心剂。

“这次任务危险系数高,失败了丢了第一分堂的脸不说,还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不过,作为你们的老大,我了解你们的能力,也所以,我愿意信任你们。当然,我没打算让你们白白冒这个险。这两年,我一直有退休的打算,如果这次任务完成的出色,我会考虑从你们之中选一个人作为下一任堂主的候选人。当然,你们有权自己决定,如果谁觉得不想去冒这样的危险,我同意他退出,以后老老实实安心做另一个的跟班也不错。”

这么个重磅炸弹丢下来,两人脸色都变了。

“龙哥,我们可一直没有要取代您的想法,您……”王达厉率先表忠心。

龙隆举手制止,“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们要真没这个想法,我还该哭了呢。你们放心,我退休的事,跟你们无关,当然,也更不用想着来说服我。我们一码归一码。这个任务如果完成得好,第一分堂在总帮的地位那就愈发不可小觑,这也算是给你们今后更上一层楼铺好了路子。怎么样,只说你们做不做吧?”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对上,里头已经饱含了暗自较量的意味。

废话,斗了这么多年谁也看不上谁,谁又能安心去当另一个的跟班?真有那一天还不如直接要他的命呢。他们只是不太明白,龙哥明明正当盛年,怎么突然就说退了?

龙隆老神在在地继续喝口茶,心里显然有了七成的把握。

王达厉向来是个行动派,有一说一,该动就动。

“龙哥,刚入帮的那个时候我就说过,但凡是您吩咐的事情,刀山火海我也敢闯。我不是冲什么堂主不堂主的位子,如果龙哥你说让我去做,我就去做,绝无二话!”

龙隆放下茶杯点头,“好,大力,痛快!我龙隆果然从来没有看错过你。”龙隆说完,转向花锦浩,“那花花,你呢?”

花锦浩有些犹豫,平常倒也罢了,这种关键时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而且就两人过往相处种种,他很担心到时候只怕还要提防王达厉在自己背后捅刀子。他不知道龙哥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能跟王达厉通过这么一场任务就尽释前嫌?

花锦浩想到这里看了一眼王达厉,对方眼里果然闪着挑衅的微光,见他看过来,还意义不明地一笑。

花锦浩忽然想起那天酒醉时王达厉的话,句句都戳他脊梁骨上,现在回想起来都能浑身发抖。

“龙哥,我去。”

“好!”龙隆拍了下桌子,脸上终于见着点笑,“都不错,不愧是我龙隆的好兄弟。有骨气!”

龙隆夸完,趁赶紧热打铁,“不过,在你们正式开始执行这项任务之前,我还有两个条件。”

一听这话,两人也都肃穆起来,凝神以对。

“第一,从下个星期开始,你们必须搬到我在齐山的度假别墅,你们可能会需要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相互熟悉,培养默契,直到我觉得你们可以胜任接下来的任务。”

看样子龙哥也并不是一头热,知道就两人目前这个状态,如果强行整合到一起肯定会出问题,打算留点时间让他们相互适应适应。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勉强同意。

“第二,到时候还会有另外一位客人过去住一段时间,我不管你们两用什么方法和手段,必须要让这位客人相信,你们是一对儿。”

龙隆说着,一手做成圈状,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捅进圈里。

“别理解错了,是这种一对儿。”

王达厉就算是个傻缺,也不会看错龙隆那暗示意味十足的手势。他不自在地坐直了上身,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花锦浩。对方绷着脸,嘴巴抿得死紧,显然很不乐意。

见两人都不吭气儿,龙隆收回手,“怎么,没明白?”

这时候花锦浩发话了,“龙哥,可以说说需要我们这么做的原因吗?”

龙隆抱起双臂反问,“做不到?”

两人表情明显就是绝难做到,但却没有人愿意在老大面前率先低这个头,认这个输。

龙隆心里明镜儿似的,轻描淡写地道,“那简单,我还是那句话,谁做不到谁就退出,往后老老实实做对方的跟班。”

这话丢出来铿锵有力,很明显:没有转圜,也绝非玩笑。

你们俩不是不对盘吗?我就假公济私地这么整治你们一回,看看你们还能怎么个不对盘法儿。越是搞不到一起去,就越要你们搞到一起。

两人的大脑都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王达厉想,不过是演演戏而已,又不是要他们假戏真做,比起落得下半辈子给对方做跟班,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他王达厉能顺顺当当地混到今天的,绝对是个能屈能伸的好汉。

他只是有点纳闷。这花锦浩不是龙哥的人么?那龙哥这算个啥意思?为了任务,为了堂里的团结,连相好的都能相让送人?

“龙哥,咱们非得这样?”

“怎么,大力,觉得是龙哥我故意刁难你们?”

王达厉想,你连自己相好的都送我门儿前了,还让我当着您的面跟人家腻歪,这个度可不好把握。这不是刁难我又是什么?

龙隆视线来回逡巡二人,忽然抬了抬下巴冲花锦浩道,“花花你也这么想?”

花锦浩并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龙哥,我没问题。”

被花锦浩抢先了这一手,王达厉郁闷得想骂娘。“那我也没问题!”

“好,那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龙隆心中的石头落地,暗道自己这个七寸捏得还真准。

“都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刁不刁难的,你们自己体会。这次任务,我龙隆要的是你们居功而返。别让我失望,嗯?”

龙隆想,为了这两个人能在他走后和谐相处,他也算是颇费苦心。既然成败在此一举,不下点猛药怎么行呢?而且,自己不也还有那么点小小的私心嘛。

第10章

孙老爹是龙隆在齐山度假别墅的总管。见王达厉和花锦浩一前一后从车里下来,忙地张罗着佣人们拿行李。自己则带头将两人领到二楼。

“两位的房间就在这里。客人过两天才来,但是,龙少爷还是吩咐你们二人从今天起就住这里,先磨合好磨合,做好准备。”

除了一路上没有正眼瞧过对方一眼,两人到此时还算表现良好。没办法,既然已经被龙隆赶鸭子上了架,那就绝对是做好了万全的心里准备。

然而,等得孙老爹真正打开了门,看到富丽堂皇的客房里那唯一一张挂着浅棕色床幔还带着流苏的双人大床,两人的表情都免不了出现一丝裂缝,感觉到了来自龙哥满满的恶意。

这是让两个人同床共枕的节奏?

两人石化在门口,弄得孙老爹也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跟着发愣。

最后还是王达厉先反应过来。这个度假别墅他也来过几次,但每次也就是在底下客厅里打了个转就走人了,还真没想到屋子里是这个风格。

王达厉提溜着自己的行李率先进屋,随手扔在一边,便满带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别说,龙哥还是挺懂得享受滴。这屋子宽敞明亮不说,一屋子家具一看就都是高档货。全欧式风格,搭配得富丽堂皇大气甘云。

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花园,一株杜仲正枝叶繁茂地长到了窗前,在清爽的阳光和微风里婆娑摇曳,连空气里都是清新。

对于住惯了逼仄阴暗的待拆板楼的王达厉来说,偶尔换换口味其实也还挺新鲜的。

王达厉深吸了口气,转身冲着孙老爹笑出个酒窝来,“不错,这屋子老子喜欢!”

孙老爹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只是点头弯腰道,“王少爷喜欢就好。”

王达厉连忙摆手,“可别这么叫我,我不习惯,叫我大力就行。”说完冲门口的花锦浩一扬下巴。“哟,花少爷,这是还站着等老子来请呢?”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粗俗下流得让人想把他当空气都难。想到以后要同这么个玩意儿共处一室,花锦浩就觉得暗无天日、呼吸困难。

花锦浩不打算搭理王达厉低级的挑衅,眼观鼻、鼻观心地走进屋子,绕过王达厉拉开了一面墙上的衣柜,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行李。

王达厉看着那满满当当一箱子物事,穿的、用的,长的、短的,再加上一堆他完全认不出来是啥的瓶瓶罐罐,连下巴都快要砸到地上。

娘的,这比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吧?

“两位若还有些什么其他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王达厉接道,“有人这都快把家搬过来了,我估计也缺不了啥了。孙老爹,你忙你的去吧。”

孙老爹略显尴尬,“那好,我就先下去了。晚餐在6点半左右,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提前吩咐我一声,我让厨房准备。”

孙老爹一走,王达厉也懒得跟花锦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地打哑谜。他带着满心的鄙夷,打开床另一边的柜子,把自己小旅行包里几件皱巴巴的衣服胡乱一把塞了进去。接着门一摔,出去溜达去了。

龙隆的这个山顶度假别墅占地面积颇广,甚至还配备了一个小型的高尔夫球场。四周虽然不显山不漏水,但凭多年来锻炼下来的直觉,王达厉也知道这里到处都戒备森严,不是随便谁都能踏足的。他没想着逛太远,大致转了转以当察看,便拐回花园里,趴在一处栏杆上抽烟。

落日的余晖打在脸上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但却把整个天空渲染得金灿灿的一片。吸进肺部的新鲜空气和着烟草气息,闻着额外地让人舒坦。

来这里之前王达厉早就做好了打算。既然这辈子他绝不可能给花锦浩俯首臣称,那这回这个任务他就必须有所表现。虽然他一点也不认为花锦浩能有本事在胜过自己,但也没想着完全不拿对方当回事。毕竟龙哥的心眼是偏的不是?

老理儿都说:“兄弟如手足,姘头如衣服。手足不可断,衣服却能换。”但花孔雀这身衣服,龙哥可是穿了十来年也没换过。就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龙哥那里,有的事不能以常理来推论。

至于龙哥玩的这个小招儿,王达厉根本就没当回事。什么磨合不磨合的,那都是小菜!龙哥既然有这个兴致想让他们玩玩,那他就配合着玩玩。别说现在只是让他跟花锦浩演演小情侣,就是让他假戏真做,只要龙哥没意见,他也能眼一闭撸袖子就上。

论起脸皮的厚度和不要脸的程度,王达厉自认自己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就怕花锦浩那装模作样的小白脸hold不住。

所以对方最好识相点,别整什么幺蛾子。否则惹恼了自己,自己有的是法子让他服气!

王达厉烟抽到一半,隐约听到远远的有琴声传来。叮叮咚咚,跟泉水流下来似的。

王达厉虽说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不通韵律。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这玩意儿弹起来还挺好听的。

王达厉在琴声里享受地把下半截儿抽完,这才伸了个懒腰往回走。等他拐回大厅,琴声早就停了,孙老爹也刚好迎上来。

“王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王达厉眼角抽了抽,感觉自己真是高估了孙老爹的记性。不过算了,一个称呼而已,随便人家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行,正好肚子里也唱空城计了。”王达厉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刚是有人弹琴吗?”

“是花少爷,他喜欢这些东西,这琴还是龙少爷特意给他弄过来的呢。他指不定哪次过来了,都会弹弹。”

孙老爹不提,王达厉还差点忘了这号人的存在。心里头酸溜溜地想:哟,看不出,人还是这儿的常客。

也不知出于什么理由,王达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他常住在这里?”

“那倒也没有,偶尔来一趟,坐坐就走。”

这话到听得王达厉有些不明所以。这是明明是婊子还要立牌坊吗?

眼门前儿是一条铺着桌布的长桌子,正中间摆着烛台和花束,一头已经坐好了一个人,自然是花锦浩。

王达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坐。不过看着也只有桌子这头才有一张椅子,便一屁股坐过去。

没事儿整这么长一桌子干嘛?说个话都费力。不过对方也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王达厉看清楚摆在前头的空盘子和刀叉以及大大小小的酒杯,不由得咂了下嘴。

“孙老爹,这洋玩意儿我可整不了,没别的吃了?”

孙老爹一愣,“花少爷不是说晚上用西餐吗?”

花锦浩闻言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道,“是我吩咐的,你吃不惯?”语气里的不屑简直都快往外漏。

很好,头一天吃饭就给老子下马威。还以为老子没吃过西餐啊,不就一块儿煎得半生不熟的牛肉吗?

王达厉点点头,“成,西餐就西餐吧,孙老爹,麻烦给我整双筷子来。”

结果这一顿饭,王达厉举着双筷子对付牛排,吃得唏哩呼噜,满嘴流汁儿。花锦浩被恶心得胃口全无。

“牛嚼牡丹,粗俗!”花锦浩抽过餐巾擦嘴,起身上楼。

王达厉嘴里叼着半块牛排,冲着对方的背影露出胜利的微笑。

吃过牛排,王达厉叼了根牙签咬在嘴里,这才摸着肚皮惬意地盘踞在大厅沙发上,边剔牙边打开了电视。

你还别说,种菜那个星期,天天晚上没事儿陪着龙老太太看一抗日谍战剧,竟然也看出点瘾头来。

片子正好演到男主为了窃取情报,刻意接近日本大佐的女儿。他歪戴着小礼帽从一辆黑色Nash里钻出来,一身合体的洋装三件套,衬得身形修长而又挺拔。站在车边眼神一扫,随即露出一个带点邪性的笑容。

那种富家公子的风流形象,演得真是入木三分。王达厉记得,每次龙老太太只要一看到男主以这种形象出场,都会少女心泛滥,不停地唠叨,“这小伙子,也不知道咋长的,怎么能这么俊啊。”

虽然王达厉也觉得这个男主确实挺英俊的,但不好意思,他还是觉得草寇出身的男二更有气概。男人嘛,就该阳刚点,粗犷点。整得比女人还养眼,那这世界上还要女人干嘛?

王达厉看着看着,忽然发现男主偶尔换上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态时,竟然十足十地像花锦浩那模样。

念一至此,王达厉再看男主,就总觉得各种骚包做作惹人厌。

当看到女主因为误会男主移情别恋喜欢上日本大佐的女儿,男二怒气冲冲找上男主二话不说一通猛揍时,王达厉乐得一拍大腿:打得好!兄弟,逮着机会再揍他奶奶的几次!

客厅里的大挂钟当当地响了起来,正好十下。王达厉挪了挪沙发里的屁股,有点犯犹豫。

电视里头YY得再过瘾,现实里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地跟人家睡同一间房,钻同一个被窝。

王达厉一咋舌:不就睡一个被窝么,又不是让他真把人给干了。反正自己沾枕头数到三就能睡着,灯一关,眼一闭,中间再隔条楚河汉界,什么牛鬼蛇神花孔雀,统统扰不了自己的清梦。

这么一想,便迈开两条大长腿麻溜上楼。

王达厉拧开门把儿,被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蒙了一脸。他抽了抽鼻子定睛一看,花锦浩正穿着丝质的睡衣,坐在台子前也不知道正准备往脸上抹啥。

听见他开门,花锦浩也转过脸来。略带湿意的额发垂在前额上,与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显得稚嫩而又全无防备。

王达厉差点不太敢认,而且莫名奇妙地竟觉得有点心跳加速。

花锦浩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转回头去。

但就是这一眼,就跟轻轻在王达厉心尖上拿羽毛扫了一下。

这人本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还有一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那朦朦胧胧的眼神,这样半遮半掩在额发底下,斜斜一扫而过,不是多情胜似多情。

王达厉忽悠有种错觉:仿佛坐在凳子上的,是刚刚跟他干完那事儿的小羽毛。眼神儿偶一飘忽,跟自己接个正着,情意绵绵。

王达厉瞬间觉得有点喉咙痒,他摸了摸口袋,从里头抽出一支烟,正准备坐到床边点上,就被人给制止了。

“这是睡房,抽烟请出去!”

花锦浩其实也没有老想着要挤兑王达厉。而且自从那天酒醉被对方逼得失态,到现在只要王达厉一靠近,他还是会不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自在。

而且对于一个有洁癖的人来说,看到别人穿着外面的衣服往床上坐,就跟上了厕所没洗手一样让他难受。

王达厉把烟揉进掌心,嘴巴动了动,竟什么也没说。最后干脆一拐进了浴室,弄得花锦浩好一阵诧异。

第11章

王达厉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大兄弟,竟然真有那么点要要抬头的意思。他骂了一句,拉开了淋浴间的门,一把将冷水开到最大,哗啦啦从头冲了个透心凉。

脑子不热了,大兄弟也跟着耸拉着没了精神。王达厉吁了口气,这才站在镜子前刷牙。他琢磨着,也不知道龙哥打算把他们拘在这里多久,看这情形,只怕没个十天半月的解决不了问题。

磨合嘛,总是需要时间的。

对于这点,王达厉有心理准备。就是来之前,自己应该先跟小羽毛好好温存温存,不然也不至于见着个两条腿的下面就来事儿,而且还是一公的。

王达厉尽量把精神集中在高茜羽身上,他一边刷牙一边认真算了算。发现自己快三个月没见着对方了,也不知道她爹那点破事儿解决了没有。虽然也让底下兄弟跑医院去看过几趟,但那老头子倔得很,高茜羽又心软,以后指不定还要起什么名堂。

不行,还是得嘱咐陈旭没事儿的时候帮他稍微盯着点,别真让那老头儿出什么事儿。

还有沈求实那臭小子,看自己要出任务,乐得就差磕头念经拜佛。自己不在,他铁定成天地打游戏,饭能不能准点吃上都是个问题。回头一定也让陈旭给看严咯,或者干脆就让陈旭住家里得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王达厉刷完牙嘴巴一抹,便巴拉着头上的板寸,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水珠子随着他的步子,一路滴到了房里。

花锦浩刚刚坐到床头,取出电脑带上眼镜,一抬头,就发现一团高大的不明裸体从浴室里大喇喇地走了出来。一身鼓囔囔的腱子肉无比惹眼,堪比古罗马雕塑。然而更惹眼的还是从肚脐开始一路盘旋而下的茂密丛林,以及卧在其中颜色深沉的丛林象。

像是要故意彰显自己的存在似的,那象还随着那人前进的步伐,一下下甩着粗长的鼻子,嚣张而又跋扈,景象别提有多么惊悚。

花锦浩觉得再看下去自己铁定要瞎,他迅速地摘下眼镜,缓了缓神。心想这只人形动物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还是说营养没给脑子,全给到底下去了?

王达厉平常在家裸习惯了,刚一岔神想了些别的,就把自个儿这会儿在哪忘光了。

他伸手迅速捂住关键部位。想要退回去,显得“怂”,然而就这么光着晃荡?他又觉得自己神经还没粗到那种境地。只好猫着腰窜到床边的柜子里取出条干净内裤迅速穿上。

花锦浩忍了又忍,还是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王达厉,我是答应了龙哥配合演这么一场戏,也知道你跟我一样不甘愿。但是,既然避免不了暂时要这么相处,也请你适当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当然,如果你以为耍这点不要脸的小伎俩就能把我支走,那你就打错算盘了。”

王达厉本来还有那么点羞耻心思,结果被花锦浩这么一挤兑,羞耻没了,怒气倒是全部顶到了肺里。

“我说你别成天到晚把自己整得多高洁似的,你特么在男人身下都能硬,倒见不得别人光着?说来说去,老子才是吃亏的那个吧。你当老子愿意给你看啊?”

“王达厉,那天的事不过是个意外。我只不过是喝多了而已,你不要以为我真对你有什么想法。”

“意外?老子倒是挺好奇的,哪个男人被人压着揍都能硬起来,那你这个意外还真不一般。还是你天生就跟别人不同,多了点不一样的嗜好……”

“你闭嘴!”花锦浩胸膛急剧地起伏着,显然情绪极度不佳。

王达厉反击成功,也就不打算再得寸进尺。看他那可怜样儿,自己还犯不着揪着这点不放。没别的,太不爷们儿。要治这只花孔雀,他多的是招儿。

“花锦浩,咱们今天不妨把话说开了。这次的任务是龙哥交代的,我王达厉既然点了这个头,就肯定说到做到。我以后会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不触你的霉头。但是,你最好也别把我当假想敌,收敛收敛你那一堆臭毛病。你同意呢,咱们就和平共处,继续干完这个任务。不同意,咱们就趁还来得及,一拍两散,一起回去接受惩罚。你说呢?”

王达厉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退了一步。

花锦浩嘴唇抿得死紧,手指微微蜷缩着,却没有再反驳。

老早他就看明白了,正面冲突,自己绝对不是那一身腱子肉的对手;而唇枪舌剑对这只皮糙肉厚的粗神经动物也完全起不到任何打击作用。既然王达厉愿意退一步,那好,自己就权且先省点力气。

王达厉见人不吭声了,往床上一坐。他人高马大的,柔软的床垫在他的重压之下陡地往一边沉。

花锦浩被带得一歪,连忙扶住膝上的电脑,转过脸又是愤怒又是防备地看向他。

“睡觉而已,放心,碰不着你。”

王达厉说着,光着膀子大咧咧地躺下,好整以暇地闭上眼。

花锦浩看那无赖样子就来气。他不习惯跟人一起睡,身边但凡躺着个人都觉得心里难受得慌,更何况还是王达厉这么个讨人厌的流氓胚子。所以他事先就占好了位置,明摆着告诉王达厉这张床自己占了。只可惜他低估了王达厉无耻的程度,刚还跟自己杠着,这会儿竟然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地要跟自己挤同一张床。

花锦浩忍无可忍,“王达厉,这不是你睡的地方,起来!”

王达厉眼都没睁,“这房间就一张床,我不睡这儿睡哪儿?你要是受不了,自个儿自觉地打地铺,我没意见。”

花锦浩气得不行,又完全没办法,越发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简单,自己如果在这个问题上再退却,那王达厉就更不知道该得意成什么样儿,而他一点也不想看到对方得意。但要是不走,就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花锦浩犹豫来犹豫去,最后简直成了一种煎熬。他又坐了十多分钟,这才终于做足心理建设,深吸了口气决定先忍下来。他尽量忽视旁边那具存在感极高的半裸体,强迫自己将心思集中在电脑上。

电脑里是他前段时间收集过来的相关四海帮的资料,而且方铭扬也还在不断地帮他完善。他习惯在正式涉足任务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次不论他跟王达厉私底下如何较量,他都必须争取夺得最大程度的主导权。而多一点了解就多一点把握,他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为自己开路。

清早,王达厉半梦半醒地,总觉得底下不太舒服。他闭着眼伸手下去拨弄了两下,才发现大兄弟正憋屈地闷在裤头里,想站也站不直,便往下拽了拽裤头,把自己那跟东西放了出来。

身边香喷喷的,有人怕冷似的贴在自己左胳膊上。王达厉下头舒服了,就自然而然地把手臂搭了过去,整好摸到一把细腰。

王达厉很满意,大掌自动自发地往衣服里出溜,满心想着能抓到一团滑腻的软肉。然而诡异的是,那里平坦坦的什么也没有。

王达厉纳闷,不甘心地又认真来回摸了一遍,仍是平平的一片。

妈的,有什么不对吧?

王达厉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正是花锦浩朦朦胧胧睁眼的画面。

花锦浩昨天看资料实在熬不住了,便缩着身子睡在床边上,跟王达厉拉开了好大一截儿距离。因为不习惯,直熬到快凌晨这才扛不住睡着。哪只睡得正熟,却总有什么在身上骚扰个没完。

他一睁眼,两人就跟两只对虾似的,鼻对鼻,眼对眼,王达厉的手还钻在他衣服底下。

王达厉率先回过神来。手像被火烫了一样倏地抽回,哧溜就跳下床去。

然而,等得跳出被窝,王达厉才发现另一个更加尴尬的事实:内裤刚被自己拉了下来,特么的正好卡在两颗蛋上。而露出来的那一截儿正昂首挺胸地站得笔直,从这个角度过去,刚好对上了花锦浩的视线。

眼见着花锦浩“唰”地转开脸,王达厉难得闹了一回脸红脖子粗。他背过身一边徒劳地想把东西塞回裤裆里,一边恶人先告状地虚张声势。“你特么睡就睡,搂着我一条胳膊算怎么回事儿?搞得老子还以为旁边睡的是小羽毛。”

花锦浩垂着眼皮脸色僵硬,真恨不得把王达厉那张臭嘴给缝上;

“明明是你睡品差抢被子,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王达厉底下还硬着,无形中就少了百分之九十理论的底气。只好忍下这口气,姿势怪异地迅速拐进了浴室。

第12章

清早床上的一出惊悚闹剧导致的直接结果便是,早饭桌上的气氛异常沉闷和诡异。

偏偏孙老爹在昨天的教训下,终于把那张长得可以开满汉全席的桌子撤了,换了个普普通通的四方桌。早点也换成了种类繁多的中式面点和粥,以及几道精致的配菜。

两人坐的近,尴尬和沉闷就愈发明显。

王达厉发现,只有在他淅沥呼噜喝粥的时候,花锦浩才抬了下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想发作又没发作。

王达厉气还没消,看对方唇不露齿跟吃猫食一样就更加不顺眼,是以,便故意跟对方作对一般,喝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凶残不已。

花锦浩忍了两分钟,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提前离场。

王达厉冲着对方背影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让你装,活该!

虽然完全没有要反省自己的恶劣的意思,但是,为避免类似前晚的惨剧再次发生,这天晚上睡觉之前,王达厉还是问孙老爹多要了一床被子。

花锦浩也算识相,看他进来,便搬着电脑去了书房。

睡到一半,王达厉突然被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

黑暗里,他不动声色地缓缓睁开眼,猛然看见床边站着个人影。窗外的微光打在那人的丝质睡衣上,反出浅白色的光晕。

奶奶的,要不是多年训练下来有了处变不惊的本领,王达厉估计自己早就一蹦三尺高。

花锦浩就那么面朝着床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

王达厉眯起眼,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如果不是对方手里空空如也,他绝对怀疑花锦浩是不是在考虑直接给自己一刀子。

虽然从理智上判断,花锦浩不至于不顾一切地真要在这里对自己不利,但这月黑风高的,也不能阻止别人生出点什么歹毒的念头不是?

更何况,自从龙哥生日那天起,自己可算把人得罪狠了。这一天天累计下来,人心里不定怎么阴险地蓄谋报复呢。

花锦浩并没有站多久,便吸了口气迟疑地坐到了床沿。半晌,这才抖开他那一床被子,远远地背对着自己躺了下来。

王达厉看着对方缩手缩脚的僵硬背影,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合着这人上床前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不然就这两米来宽的床,怎么硬是让他在两人之间躺出了一条通天堑?这是恨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呀!

王达厉微微皱着眉,感受着对方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都透出来的抗拒和嫌恶,心里无来由涌上一股无名火,恨不得把人扒过来碰着鼻子尖质问一句:老子是身上脏还是怎么了,就特么让你那么难受!?

奶奶的,跟那么多人一块儿睡过,头一次被人当成狗一样嫌弃。哦不,这待遇连狗都不如,说是垃圾堆里的病毒还差不多。

一不留神,王老大不可一世的自大和自负,竟然被别人一个小小的动作戳漏了气。

好在,这火来得莫名,去得也迅速。

不说两人十来年都不对盘,现在能勉强一张床上躺着,已经是个奇迹。不是谁都跟他王达厉一样心大神经粗,跟死对头躺一个被窝还能躺得这么心安理得。

再者,他怎么忘了,这花孔雀可是龙隆床上的娘们儿,你让一娘们儿跟别的大老爷们儿上一个床,他能不别扭死?

这么一想,王达厉终于觉得心里头不那么堵得慌了。他睁着眼,视线在黑暗的掩饰下,从对方的后颈一路往下,放肆地定格在腰臀的位置。

纤瘦的腰线连接着略略起伏的一团弧度,打过人巴掌的王达厉自然知道,这人看着瘦,屁股上的肉倒不少。至于那把腰,自己早上刚刚摸过,又细又柔韧。皮肤是完全不同于女人的光滑紧绷,虽不够柔软,但手感意外地不错。

虽然王达厉自认行端坐正直如钢管,但他作为一名典型的X社会流氓头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他手底下好些场子里出去美女,还充斥着各色少爷男公关,从牡丹到芍药,那是开得一片灿烂辉煌。

也曾有想要讨好他的属下送过几个所谓“极品”。看着那一个个涂脂抹粉妖媚得胜过女人的“男子汉”,王达厉一身鸡皮疙瘩掉得咣当直响。结果可想而知。

但如果换成花锦浩这样的……

王达厉猛地惊出一头冷汗。

奶奶的,他这是疯了吧。别说这人是龙哥的人,就他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还不够倒人胃口?

王达厉一捞被子,恶狠狠地翻过身去,把脸朝向窗外。

禁欲太久,母猪也能赛貂蝉,肯定是这样!

就在两人这看似平静实则诡异的同居氛围里,龙隆的那位贵客也终于姗姗而至。

这天两人听到通知,便整整齐齐等在门口。

说实话,对龙哥一直闭口不谈、讳莫如深的这位贵客,两人确实有些好奇。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人绝对不会是两人都认识的熟人,不然,那劳什子真真假假的戏码不用上演就直接可以谢幕。

下车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儿,眉清目秀瓜子脸,T恤仔裤双肩包,表情天真,眼带好奇,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单反。

男孩一看到两人,便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眼睫弯弯,煞是纯真。他捧着单反飞快地跑了过来,在上午清爽阳光的照射下,一股青春活力迎面扑来。

看到这么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王达厉直咋舌:龙哥这是哪里找来的学生仔,是要玩家家酒吗?

“你们好,我叫孟小非。你们一定就是花花和大力吧?”男孩儿倒是很开朗的自来熟,见到两人跟见到亲人一个样。“我听龙隆说你们也是一对儿?”

龙隆?王达厉这边还在诧异这个学生仔竟然敢直呼龙隆的名字,那边花锦浩已经一副探究的眼神,把孟小非上下打量一遍。

“哎呀,我知道头一次见面不该问这么私人的话题。不过,龙隆经常跟我提起你们,我感觉好像跟你们已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大家都是同一类人,在我面前你们不用那么拘束啦。”

啧,还真不把自己当客人。关键是,这学生仔什么时候搭上龙哥的?貌似还挺熟的样子。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的存在?

新来的贵客对一切都好奇得不得了,短短一个上午,将整个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乃至每一根花草都不遗余力地扫荡了一遍。

王达厉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看着进进出出拍照拍得不亦乐乎的孟小非,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龙隆要安排他跟花锦浩睡一块儿了。这学生仔简直就是防不胜防,稍一不留神,只怕就会穿帮。只是奇了怪了,这学生仔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大大方方直接叫龙哥的名讳不说,为什么龙哥非得要让对方相信自己跟花锦浩是一对儿呢?

王达厉调动不多的情商琢磨,却久久没有得出结论。直到看到向来宠辱不惊的孙老爹竟然毕恭毕敬地跟进跟出后,王达厉突然福至心灵:

妈蛋!难不成,这学生仔是龙哥新收的小情儿?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燃出一截儿的烟灰也跟着一跌,刚好落在王达厉的手背上。

操!王达厉被烫得一弹,连忙拍了拍手背,这才把烟从嘴里拿了出来,用力地按到烟灰缸里。

烟头挣扎着冒出最后几丝青烟,终于偃旗息鼓。

别说,这么一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龙哥性别:男,喜好:男,这在堂里根本就不是秘密。虽然他王达厉搞不清男人喜欢男人一般是个什么口味,但这孟小非模样看着也还挺顺眼,要入龙哥的眼,应该也还成。

干干净净、眼神清澈,如果不是那种关系,王达厉想不通龙哥要上哪里去认识这样的贵客?

第13章

中午,王达厉和花锦浩两人率先到了餐厅。

王达厉看人神情平静,琢磨着对方是不是真的一点玄机都没看出来。按道理,正宫娘娘地位不保,应该是最先反弹的才是。

王达厉坐直了身体,往花锦浩那边凑了凑,试探着问道,“诶,你就不好奇这学生仔是什么来头?”

花锦浩转过脸来看向王达厉,眼底沉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什么来头?”

王达厉被那黑眼珠子近距离盯着,竟然突然忘了刚要说什么。

妈蛋,虽然这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是真讨人嫌,但这么近距离对上,还真有点要往里头沉。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诡异地对视了几秒。

王达厉僵着脖子刚要转开脸,就听得对面“咔嚓”一声,同时有灯光闪了一下。

两人不由得一齐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孟小非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刚放下相机。

王达厉真是服了这位学生仔,估摸着只怕连树底下的蚂蚁都逃不过他那黑黝黝的大镜头。

“挺喜欢拍的啊?”

孟小非笑得有些腼腆,然而眼里却闪着光,“美好转瞬即逝,能用相机永恒地记录下来,你不觉得很让人满足吗?”

王达厉体会不到这种满足,只能呵呵两声借以带过。

“刚刚那张照片拍就拍了,瘾过完了,底片记得删掉。”花锦浩这么不冷不热讲话的时候,最让人受不了。

孟小非一愣,随即赧然地双手合十,“花花你放心,照片我从来不会拿来乱用。我也知道没经过别人允许不要乱拍,但是刚刚气氛真的超好,我一个没忍住,就手痒给你们拍了一张。要不,我给你们先洗出来,然后再把底片删了行不行?”

花锦浩一点也没打算给他面子,“我不爱拍照。也没有摆什么照片的习惯。直接删了吧,我不需要。”

“啊?”孟小非有点诧异地瞪起了无辜的大眼,显得很是不舍。“可是,刚才的照片采光和布局都很棒的,而且你们面对面的样子,看上去真的超级配啊!”

王达厉本来还打算隔着桌子看热闹,听到这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学生仔铁定眼神不好使,老子这么英明神武,要配也是配大美妞,跟这只阴阳怪气的花孔雀有什么好配的?

“配不配是我们自己心里头的事,不是靠一张相片来证明的。还有,请你学会尊重他人隐私。”

最后一句话直指红心,就连王达厉也听出了背后的不客气。

花锦浩平时本来就冷傲得不近人情,惯常表现出来的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现在这么板着脸一五一十地指责,但凡有点自尊心的都觉得受伤。

孟小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连忙坐直的身体,郑重地道歉,“对不起,我马上就删。”

也不知道是被打击了还是怎么的,孟小非没吃几口,很是失落地提前告辞。

王达厉难得有点于心不忍。

其实如果不考虑目前这种诡异的处境,王达厉对孟小非第一印象还不错:干净,单纯,还有点迷迷糊糊的劲儿。

“他好歹是老大的客人,你多少也客气点。阴阳怪气的算个啥意思?”

花锦浩顿了顿,显然没料到王达厉会开口替孟小非说话。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又拿起桌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对待来路不明身份不清的客人,我向来就这个态度。你喜欢他是你的事,难道还要强迫别人都喜欢?你慢慢吃,少陪。”

王达厉见不得花锦浩这个样子,他一把拽住对方,也不敢高声,只能把话磨在嗓子里,再从牙缝里挤出来。

“花锦浩,你别特么随便血口喷人,老子喜欢谁了?你以为老子跟你一样变态啊?”

“变态?有本事这话也拿到龙哥面前去说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就算变态,也比你成天在会所里嫖不同的女人干净。”

艹!王达厉气得把手里的筷子都que折了。“老子干男人该干的事儿,哪里不干净了?”

花锦浩显然也不知道两人怎么突然就变成在讨论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他面如覆霜,一把甩开王达厉。

“你哪里不干净我一点也没兴趣。只有一点请你记住,你起头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就不要指望别人不会反击。还有,希望你还记得那天晚上说过的话,别转眼就忘。”

王达厉见人走远,猛地把手里断成四截的筷子狠狠掼了出去。

奶奶的,这一架简直吵得莫名其妙!这只花孔雀是不是就真的不能好好说话了?

男人跟男人搞在一起本来就不正常,他骂句变态又怎么了?不想竟然还被一卖屁股地嘲笑不干净?老子一不乱搞,二不贪色,统共也就睡过那么两个女人,哪里不干净了?!干!

下午,王达厉郁闷地冲进健身房,带好拳击手套围着沙袋一通猛K,足足打了两小时,这才把那种憋屈给发泄得差不多。

是的,他就是觉得憋屈。如果知道这所谓的磨合是天天窝在这个地方跟那只花孔雀斗智斗勇的,他还不如枪林弹雨里冲一回痛快。即便受伤,即便送命,也比成天跟个阴阳怪气的二椅子斗气强。

王达厉扔开拳套,掀起背心擦去流到眼睛里的汗水,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清楚自己脾气差,也容易被人激起火来。这些年来一直在下功夫训练。这不,多年风吹雨打下来,比起年轻的时候,他已经收敛了不少,特别是成了一方老大之后。毕竟作为老大,他要对底下的一帮子兄弟负责,冲动办事乃是大忌。打江山的时候需要的是热血和冲动没错,但真正要守稳自家地盘,靠的还有气度和智慧。

王达厉虽自认还远远达不到所谓气度智慧的程度,但至少在遇事对人的情况下,都能在第一时间判定出要如何反应才对自己最有利。

像今天这样被人随便一戳就爆还真是少见。

他跟花锦浩相互看不上眼,这点他很明白。但在过去的日子里,那无非就是一个概念性质的东西。但随着如今每一天近距离的相处,随着每一次的无声较量,都能让王达厉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自己究竟有多让对方厌恶。

说实话,谁的心都没有铜墙铁壁包裹,即便粗神经如王达厉,也不可能不对那样的厌恶产生条件反射的愤怒和难堪。然而对于这样的愤怒和难堪,他的自大以及骄傲不允许他软弱以对,于是,他就只能用更加恶劣和粗暴的手段予以回击。

然而骂人一时爽,过后却是歼敌一千自损八百。内伤正以看不见的方式在心底慢慢累积,无从纾解。

如今回想起来,花锦浩的那句“喜欢”可能根本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自己不晓得怎么搞的,突然一下就心虚起来,张口就那么反驳了过去。这事儿要放在以前,他铁定大大方方就承认了,让他往那学生仔脸上吧唧一口他都没什么心理负担。

为什么要心虚,他心虚个屁!

王达厉甩了甩头上的汗珠,也一并甩开杂乱的思绪,大步走出了健身房。他回房冲了个澡,出来穿衣服的时候听到又有人在楼上弹琴。听那曲子还挺耳熟,一路下来很是流畅优美,就像是有人在放CD一样。

王达厉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走神。他是真有点搞不懂,又不是没有营生的手段,干嘛非得格格不入地混在堂里碍自己的眼。而且这些年要不是有龙哥庇荫,他能过得这么顺当?还是说卖屁股比正儿八经找份工作高尚?

虽然知道自己又在恶意腹诽,毕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正经人家里出来的孩子,谁会愿意跟黑道的人沾上边。但王达厉就是忍不住。

至于花锦浩当初为什么会进第一分堂,背后又有什么曲折,说实话,王达厉还真不太清楚。

那时候他入帮也不过两三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勉强在龙哥面前混了个脸熟,但远远还没到说得上话的程度。

好像一不留神,花锦浩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然后,就这么突兀地留了下来。

五年里,他们一个在街巷里浴血拼杀,一个在教室里刻苦钻研,最后却统一地都走到了龙隆的身边。中间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交流,只不过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偶尔在堂里碰上,要么是一个意气风发地跟着弟兄们笑闹而过,要么是一个沉默冷清地跟在龙哥身后匆匆而去。

按道理,两人年岁相差不多,又共事一处,应该能聊得来。谁曾想,往后的几年里,两人接触多了,反而相处得磕磕绊绊,几难相容。

王达厉也曾因为好奇心起,打听过花锦浩的来历。但当时清楚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几个长老也相继退隐,现在除了龙哥,估计也只剩下花锦浩本人知道。

王达厉当时也不过一时兴起,是以打听的事情到了最后,便也不了了之。

第14章

“花锦浩那人就那样,成天看别人不顺眼,你不用听他那些,以后该咋地咋地。”再碰到孟小非的时候,王达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说了一句。

孟小非转过头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我知道,我不生气,龙隆都给我说过了,他个性就那样,让我不要介意。”

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老大的名讳,王达厉还是不大习惯。他朝孟小非又挪近了一点,故意装着不经意的问道,

“你跟我们龙哥是怎么认识的,你们很熟?”

孟小非难得地有点脸红,“在酒吧认识的。龙隆请我喝酒,我们聊着聊着就认识了。在一起这么多年,应该算熟吧。”

王达厉看着对方那娇羞样儿,心想:得,果如所料。这个学生仔果然是龙哥的新宠。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如果换成别家那些小情儿,只怕早甩开膀子扯头发咬人了。花锦浩表现得还算理智。

王达厉这么想着,心情有点复杂。

同是男人,但他还是觉得龙哥这事儿做得有点不太厚道。虽然喜新厌旧人之常情,但花锦浩好歹也跟了龙哥十来年,不管功劳多少,苦劳总是有的。一句解释没有,直接就把新欢带过来,这可比当着面儿往人脸上抽大耳瓜子还狠?

抽人耳刮子也就算了,关键是,还让老情人当着新欢的面跟别人凑一对儿,这种JB操蛋的事儿,说出去都会让人骂禽兽吧?

“大力,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在XX中学上过学啊?”

“啊?”王达厉还在瞎琢磨,有点没反应过来,随口回道,“你怎么知道?”

孟小非两只眼睛都亮了,“那就是了!果然是你!王达厉!”

“??”

“不过你样子变好多啊,你比那个时候壮多了,也高多了,头发也剪短了,我一开始还不敢认呢。”

王达厉还是一头雾水。

孟小非恨不得使劲摇醒这个人,“我是你初三时候的同桌孟小非啊,你不记得我啦?”

“我那时候好心给你补课,你还揍我呢。不过揍得不重,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揍我。我还以为你会跟着我一块儿升高中呢,结果你一毕业,就人影也瞅不着了……”

王达厉一时还有点接受不了这么多讯息。但认真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王达厉认真又看了一遍眼前这人,越看越觉得就是以前那个小豆芽样儿。

他妈的,这世界也太小了,转个身屁股都能撞一块儿去。

“我记得你那个时候还学社会上的小青年留着长头发,夏天嫌热就直接在后脑勺上扎了个小尾巴,可有意思了。咱们班主任为这事儿明示暗示不知道说过你多少回,后来连校长都惊动了,你也没把头发剪短,现在倒是短得彻底啊。”

这么糗的过往被人拿出来回忆还真不怎么光彩。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心态,一门心思觉得留长发又拽又有范儿,别人一见都要害怕。现在再去回想,尴尬癌都要犯了。

王达厉挡住孟小非准备摸他后脑勺的手,“这事儿这会儿说说就行了,别到处给我咋呼,老子早八百年就不留长头发了。”

孟小非睁大眼,“大力,都记起来了啊?”

“就你那股子劲儿,老子想忘估计也忘不了。”是的,见过求人给自己补课的,还真没见过强迫给别人补课的,而且连挨揍都赶不走。最后还是自己躲着走才甩掉这么个小尾巴。

孟小非立即呵呵乐了起来。

花锦浩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其乐融融得让人牙酸的这一幕。

说实话他挺纳闷的。王达厉平日里看着粗鲁低俗脾气暴躁,但很神奇地总有人爱围着他转。即便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揍得鼻青脸肿,他那帮子小弟一转眼又能死皮赖脸地巴着他嬉皮笑脸,亲近得全无拘束。花锦浩怀疑这人是不是天生肚子里就长了一块磁石,能把人都往他那儿吸。这才多久,就又跟这个孟小非好得这么黏糊了?

花锦浩没觉得自己羡慕。他是那种情愿活得没别人热闹,也要尽一切可能省去麻烦的人。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人活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不高兴做的事就不做。不高兴理的人,也犯不着花心思。而且你永远不知道这会儿对着你笑得和气的人,一转眼就会换上一张怎样恶心的面孔。

孟小非这会儿兴奋劲儿还没退,眼尖地发现了花锦浩,急切地想要将刚才的重大发现分享出来。

“花花,你敢不敢信,我和大力是初中同学呢,而且还同过桌!天啦,这也太有缘分了!”

花锦浩只得站定了,视线来回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圈,嘲讽地道,“同学?说你们是叔侄俩我倒还愿意信。”

王达厉挑起一边眉毛,眼神不善。他今天早上是没来得急刮胡子,但特么的也没必要这么损吧?亏他刚才还有那么一瞬间挺同情花锦浩的,现在看来,那点同情心还不如蒸来喂狗,狗还会摇摇尾巴。

孟小非抓了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看起来是不太成熟,不过我真的是大力的同学。我六年前就进警队啦,不信我拿我的警官证给你看”

王达厉和花锦浩两人隔得远,本来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意思。孟小非这话一出,两人都不由得一震,视线搭在一起,又一触即分。

王达厉仰起脖子,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孟小非,“小豆芽儿,看你不像是个爱开玩笑的,别怪我事先没有警告你啊,拿老子开涮可一点也不好玩,就算你是老子同学也不行。”

孟小非马上一脸认真,“我有什么必要拿你们开涮吗?我确实是XX市西区分局刑侦支队技术科的科员,今年二十八岁,去年刚升的二级警司,编号137922,你们打个电话一问就知道。”

这回轮到王达厉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消化消化这个消息。

搞了半天,自己眼门前儿就混进来一小警察,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也不知道是孟小非隐藏得太好呢,还是自己的警惕心退化了?不过也是,谁能想到龙哥这么时尚,搞上个大学生也就算了,还是一人民警察。警匪从来两家,也难怪龙哥在这条“康庄大道”上闷不吭气儿地走了这么久也没吱个声儿。这会算是想通了?终于打算让人露个脸了?

他就说龙哥这几年为什么这么急着想要洗白呢,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小警察啊。看俩人这揍性,不是来真的了吧?

“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胆子挺大。你知道龙哥是什么人吗,就往上凑?”

孟小非难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这事挺扯的,不过龙隆对我向来没有隐瞒,我也愿意相信他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龙哥还真有他的处理方式,琢磨着准备撂挑子走人,当甩手掌柜呢。连他妈跟了自己十来年的姘头也随手甩了。不然他王达厉今天怎么会有幸跟那只花孔雀困在这里,还演得劳什子假戏。

奶奶的,这整件事都他妈有够扯的:一黑社会头子为了一小警察从良,估计不是龙哥疯了,就是孟小非眼长歪了!

花锦浩可不像王达厉那么粗枝大叶,他认真而又审慎地看着孟小非,确信对方不是在瞎胡说,这才冷冷地开口:“孟警官,龙哥怎么对你我无权过问,我只问你,你明明知道龙哥的身份,却还这么费尽心思地接近他,就真没什么别的目的?”

孟小非显然被这句话刺着了,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些委屈。

“花花,我跟龙隆是认真在交往。我们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就有了一起承担,坦诚相待的觉悟,这也是我希望龙隆能让我认识你们的原因。你们是龙隆身边最重要的人,以后也会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从没打算对你们隐瞒自己的身份。可能,这对于你们来说有点难以接受,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不会害龙隆。”

花锦浩无动于衷,“孟警官你说得没错,这事我确实难以接受。我也不会轻易承认你的身份。但你是龙哥的客人,我无权干涉你在这里出入的自由。但有一点希望你注意,从今往后,还是请你直呼我的姓名为好。这点做得到吧?”

孟小非张了张嘴,默默地垂下头。

花锦浩一走,孟小非看着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王达厉,问道,“大力,你是不是也不愿意信我?”

王达厉清了清喉咙,从沙发里站起身来。

“孟小非,看在咱们同学一场,老子也不想多说啥。不过,我们信不信你有什么要紧,龙哥愿意信你就行,难道这点还想不明白?放心,你还是可以叫我大力,我没意见。”

孟小非显得好受了些,“谢谢你,大力。”

“别谢我,这是你和龙哥的事,你们自己觉得舒坦就行。”

王达厉说到这里,还是有一句吞了回去。龙哥跟花锦浩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连花锦浩本人都没有否认,十有八九不会是假的。说到底,龙哥值不值得孟小非信任还是另一回事呢。不说别的,就比如龙哥强令自己联合花锦浩给孟小非演这么一出假凤虚凰,绝对算得上是蓄意欺骗。

不过,这毕竟都是龙隆的私事,王达厉就是有心偏袒,也知道这事轮不着他开口。

老人说得好,劝和不劝分。棒打鸳鸯的事他王达厉可不爱干。

王达厉又看了看楼上花锦浩消失的地方,心想以后龙哥那儿就没这人什么事了吧。他有点幸灾乐祸的高兴,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还有些难以言表的沉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不知道没了龙哥在背后撑腰,这只花孔雀还得瑟傲慢的起来吗?

第15章

兴许是听说了这边的状况,龙隆当天晚上就到了。

王达厉叹着气,忍不住替龙哥发愁。这一边一个,一新一旧的,龙哥夹在中间,这个度估计不好把握。

龙隆刚一下车,孟小非就飞奔了过去。

龙隆脸上带着笑,伸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人,用力地抱了抱。

两人简短说了两句,龙隆便搂着孟小非的肩膀堂堂正正地朝门厅的两人走了过来。看那神情和姿态,一点也不像王达厉所想象的压力山大。

“龙哥。”两人异口同声地打了招呼。

龙隆心情显然很好,愉悦地点了点头,接着轻描淡写地道,“都认识了?那就好。也早该认识了。”说完搂着孟小非的手紧了紧,冲孟小非一笑。

孟小非也回以一笑。

王达厉不知道花锦浩做何感想,反正他是快被闪瞎了。

“都进去吧。”龙隆说着,也不松开孟小非,直接搂着人便就往里走。临进门时,眼神冲王达厉和花锦浩两人一摆,意思明确:别忘了我叮嘱过你们的事。

王达厉忍不住看了花锦浩一眼,对方根本就没看他,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哟,还真能忍得住?

龙隆和他的小警察情人显然是老长时间不见了,即便考虑到有外人在尽量克制着,但坐在一块儿,就总忍不住要这里摸摸那里碰碰,王达厉一边恶寒,一边装着视若不见。

花锦浩却跟突然转了性一样,前两天对着孟小非那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冷傲消失得丁点儿不剩,只是跟个闷葫芦似的,垂着眼皮子一句话也不多说。

若说以前,王达厉还觉得花锦浩挺是那么回事的,在孟小非面前,那姿态摆得多高啊。怎么龙哥一来,就全龟缩在角落里偃旗息鼓了?人小三儿当着你的面儿跟你老情人秀恩爱,但凡你有点骨气的,也该一杯水泼上去,指着鼻尖大骂这一对狗男男。这种瘫在一边装无辜是几个意思啊?还是说,你花锦浩跟龙哥在一块儿,图的就是那点名利地位,如今功成名就了,那点情不情的,拍拍屁股也就烟消云散了?

王达厉这么一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越发觉得自己以前没有骂错对方。卖屁股的果然就是卖屁股的,职业素养摆在那里,不服不行。龙哥再不厚道,他花锦浩也不算亏,好歹龙哥还让他坐上了副手的位置。这要是没有自己挡在道儿中间,弄不好,以后还能弄个一堂之主当当呢。

王达厉陡然被这个想法恶心到了!

一顿晚饭吃得索然无味,表面上平静,实则各怀心思。

龙隆把孟小非哄上楼,这才冲两人开口:“我想你们已经知道小非的身份了吧?”

王达厉点头表示知道。

“我既然把他带来了,就是不打算再瞒着你们。不过,鉴于他身份的特殊性,我希望你们能暂时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能做到吗?”

“龙哥,你说要退休,不会也是因为他吧?”花锦浩终于开口说了龙隆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龙隆也不含糊,直接点头承认,“是,我今年已经38了,前半生过得还算轰轰烈烈,不后悔,这就足够了。后半生我想安静点过,有个可心的人陪着。我也没有其他所求,就希望两个人能平平安安走长久点,希望这不是奢望。”

王达厉很少听龙隆说这么感性的话,他只是不太明白,感情的事,真能这么大限度地改变一个人?

花锦浩也沉默了下来。可能他本来还打算说点什么的,但龙隆的一番话显然让他有了顾忌。

龙隆像是看透了花锦浩的心思,“花花,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龙隆活了也算有小半辈子了,也早过了因为一时冲动做傻事的年纪,我所有的决定都是经过再三考虑才做出来的。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这些年若不是你在一旁帮忙,我可能真没有那个信心跟小非走到今天。”

看到花锦浩放在桌上的手握紧了一下,龙隆叹了口气,“当然了,在小非这件事上对你有所隐瞒,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希望你能理解,也希望你对小非不要抱有敌意。我也知道,这么些年你跟着我,委屈受了不少。但我龙隆能做到的,也都为你做了。至于往后如何,就要看你自己了。毕竟世上无不散的筵席,你说呢?”

王达厉没想到龙隆当着自己的面就来这么一场“分手”大戏,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他看向花锦浩,对方垂着长而密的睫毛,把眼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更是纹丝不动,像个木雕的人偶。

但最后,花锦浩还是点了点头。

龙隆像是松了口气,转开了话题,“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今后能不能把堂里的事务撑起来。这么大个摊子,要花费多大的心力我想你们比我更清楚。如果你们之间能够平和哪怕一点点,我也不需要操这个心了……”

龙隆说了一堆,却发现对面两人心思明显都不在自己这里。花锦浩那里他可以理解,但是王达厉歪在那里一脸嘲讽的样子就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力,你平常就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儿。就凭你今天的表现,我看你也没把我的话好好记在心里头。你整天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算怎么回事?我让你们俩到这里来磨合,不是让你这个态度来应付我的。做好你该做的事,明不明白?”

王达厉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了自己,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表示明白。

龙隆又聊了些堂里的事,这才上楼。而且一点也不避讳地进了孟小非的房间。

花锦浩上楼的时候,王达厉犹豫了一会儿,悄悄跟了上去,趁对方关门的时候拿脚一抵。

“怎么,准备一个人关起门来哭啊?”

“无聊!”花锦浩横他一眼,松开门往里走。

王达厉大喇喇地坐到床边,取出根烟叼在嘴上,“喂,说说呗,你跟龙哥还有那个孟小非,算是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还有,这个房间禁烟,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王达厉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嗤地一笑,“也是,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床,又被人踹了下来,换成老子也没心情回顾。”

花锦浩猛地转过身来,“王达厉,你是不是非得这个时候来找不痛快?!”

王达厉把烟拽出来夹到耳后,仰起一脸无辜,“别这么抵触嘛,老子可是响应龙哥号召,特地来安慰你的,可真没想找你不痛快。”

见花锦浩只是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盯出两个窟窿来,王达厉就笑得更加无赖。

“别不信啊,要说你跟龙哥现在算是没瓜葛了吧?老子也不必有那么多忌讳。”王达厉说着摊开双手,“要是想哭,老子不介意借个肩膀给你,来呗。”

花锦浩明显是被恶心到了的表情,“王达厉,你是不是有病?还有,麻烦你收起你脑子里那些龌龊念头,你背地里爱怎么以为是你的事,少拿到我面前来恶心人。”

王达厉收起双手哂笑,“恶心你?真他妈搞笑。花锦浩,你他妈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老子就算再怎么恶心,比起你来,那也是小巫见大巫。”

“你什么意思?”花锦浩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被这么个臭流氓追上来含沙射影,由不得他不恼怒。

王达厉阴沉沉地一声冷笑,没错,他跟上来就是来找不痛快的!

“你倒还好意思问别人什么意思。你平日里拽得个二五八万的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今天看到龙哥怎么就这么老实了?还是说你特么的其实本来就这么贱,当初想方设法地爬上龙哥的床,不过是为了今天的权势?如今目的到达了,其他的也就随便了?老子倒不明白了,你特么今天怎么还好意思质问人孟小非接近龙哥有什么别的目的。人家再有目的,只怕也比你来得高尚!”

花锦浩有好一会儿没有出声,但在身侧握紧的拳头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说明他的心绪在强烈波动。

“王达厉,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质问我?”

“老子自然没资格。龙哥好歹还能让你平步青云,老子能干嘛?老子只是犯恶心,你特么为了点权势地位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也真不容易。说实话,如今能挡着你一步登天的也就只有我王达厉这么一号了。我倒是挺好奇的,如果我说你陪老子睡一觉,老子就自动退出这次竞争,你特么的是不是也会脱光了立马爬上来?”

花锦浩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反问道,“你说什么?”

王达厉其实没想要那么恶毒,但说着说着,火就怎么也压不住,越说越气,越说越难听。他看着花锦浩几欲晕厥的神情,陡然浑身一震,跟筛糠一样清醒过来。

“没什么。”恶声恶气地把话扔了回去,王达厉就从床上弹了起来,想要离开。

“怎么,敢说不敢认,你王达厉平常看着多威风啊,原来私底下这么孬种?”

他奶奶的,这是跟自己杠上了?

王达厉呼啦一下转回身,眼神凶恶地看向花锦浩。“老子只不过可怜你那个惨样儿,孬种个屁。你想听是吗,那特么就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说,你他么要是陪老子睡一觉,老子就退出,你干吗?”

花锦浩脸上乍青乍白,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几乎快要被羞辱的怒意覆盖。王达厉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那里头就会有水珠一颗颗地砸下来。

花锦浩忽然抬起手,摸索着就开始解前襟的纽扣。他双手微抖,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王达厉,里头一股决绝的冷然。

“不就是陪你睡一觉吗,好啊,希望你王达厉说话算话,从今往后从我跟前彻底消失,有多远滚多远!”

王达厉完全没有防备,被如此直接的挑衅一拳打在脸上,既惊且怒。他眼底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眼见着着对方逐渐打开领口,露出一片刺眼的白皙。王达厉猛然上前,一把将人推开。

“别人穿过的破鞋,你以为老子稀罕?!”

说着就往外走。

花锦浩仿佛被这样的恶语刺激得神经麻木了,他看着王达厉拉开房门的背影冷冷地道,“王达厉,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我花锦浩即便是靠陪人睡觉走到今天,即便以后沦落到要陪一条狗睡,也绝赖不上你!”

“嘭”然一声,王达厉将背后让人窒息的沉闷和恶语隔断,大步跨下旋转楼梯。然而,浑身的肌肉还因为愤怒和爆发处在紧绷的状态,以至于脚步僵硬,连楼梯都下得不利索。

他从口袋里拿出根烟想要点上,摸遍口袋也没找到打火机,这才想起刚刚落在屋里了。

王达厉愤怒地骂了一声操,狠狠将烟丝揉碎在指间。他停在半路,回头又不甘地看了眼自己刚刚甩上的门扉。那里安安静静,紧闭不动,仿佛刚刚的争吵怒骂,不过是一场虚幻。

愤怒和不理智铸成的冰墙在这一刻摧枯拉朽地轰然坍塌,王达厉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还有疼痛。

第16章

天刚蒙蒙亮,孟小非从楼上下来,就看到沙发上窝了个人,不由得吓了一跳。

凑近一看,是王达厉。就那么和衣躺那儿,什么也没盖。

孟小非从一旁扯了床毯子刚想给他盖上,王达厉就睁开眼来。

孟小非这才发现他胡子拉碴的,眼睛里红丝密布。

“怎么,昨天晚上被赶下床啦?”虽然是一句幸灾乐祸的话,但看得出里头还带着关切。

“没,就吵了两句。”王达厉一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他诧异地看看墙上的挂钟,“你怎么这个点就起来了?”

“龙隆喜欢吃南瓜饼,我早点起来弄给他吃。他好不容易挤出时间陪我度这个假,这几天都累惨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做点他爱吃的呗。”

孟小非说得随意,但语气里满满的,全都是两人长久相处下来才能形成的默契和感情。

王达厉有点迷惑了。他搓了两把脸,这才坐起身,“反正我也睡不着,看你怎么弄?”

“行啊,正好说说话。”

孟小非看着迷迷糊糊,做起家务事来倒是手脚麻利。一会儿把南瓜去皮,切成小块放锅里炖上。这边又开始调配面粉。两只手忙着,嘴巴里也不歇着。

“我听龙隆说,你跟花花认识挺久了吧?”

王达厉没想着话题往这上头转,没有一点防备。他只得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如果算上第一回见面的话,两人认识也有,“十来年了吧。”

孟小非眼里是由衷的佩服,“你挺不赖的嘛。我看他那个人可不好讨好,要求肯定很高。”

“啊,嗯。”王达厉打着马虎眼。他昨天晚上才跟人打了场大战,如今元气大伤,完全没那个心思跟孟小非搞迂回战。

“说实话,头一次看到你们俩站一块儿的时候,要不是龙隆跟我说,我肯定不信你们在一起呢。没办法,你们俩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款。”

王达厉暗自翻了一个白眼,也就龙哥敢这么生拉硬拽地把两人往一块儿凑。他现在已经被害得都特么快不认识自己了。

“我刚跟龙隆在一起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听他手底下的小弟说他在堂里有个相好的。”孟小非说到这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来这里之前,我还怀疑过他跟花花是一对呢。”

王达厉一听,忽然很想知道龙哥怎么跟孟小非说的。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他啊,当然不承认了,批我爱瞎想。说花花很早就跟在他身边,而且关系比较亲密,堂里有兄弟这么想也难免。不过,既然龙隆说不是,我就愿意相信。后来倒是龙隆跟我较上劲儿了,非得让我来这里亲自看看。”

王达厉不屑地撇嘴,换成自己肯定也死不认账。

王达厉心里不痛快,便故意恶意地试探,“那要是他们俩真有点什么,你会怎么想?”

孟小非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摇头,“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是直觉。”

王达厉想:如果切开孟小非的脑袋瓜看看,构造肯定跟正常人不一样。

“大力,你别不相信直觉,人的直觉其实相当准的。我觉得花花跟龙隆之间虽则亲近,但却一点也不亲密。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那气氛,完全不是情人之间该有的感觉。不过如果要说他们是兄弟之情,似乎又不太准确,好像总多多少少有点怪。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我觉得龙哥跟你相处起来可能还更自然点。他跟花花,总有点过分小心的样子。”

王达厉无语,“我跟龙哥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可别瞎想。”

孟小非噗哧一笑,“你要不要这么可爱?不用急着撇清,我没那个怀疑。我是说你跟龙哥之间关系要更纯粹一点。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老想着让我误会龙隆和花花啊,你和花花明明才是一对好吗?还是说,你听了堂里的那些流言,心里不舒服?”

王达厉特别想切一声表明自己的不屑。他为什么要不舒服?他只是看不惯,他只是鄙视,他才没有不舒服。况且,谁特么说那是流言了?自己拿这事儿那么讽刺花锦浩他也没有否认……

说起这个,王达厉其实有点没有底气。昨天晚上他脑子里胡乱八糟地转了一个晚上,最多的还是花锦浩反驳他的那几句话。

确实,花锦浩没有否认自己的指责,但却也完全不是接受的态度。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有资格评判。这话自己当时还在气头上,根本没有琢磨其中的含义,后来想来想去,觉得也许事情真跟自己所认为的有什么出入。今天再被孟小非一搅泥,王达厉突然产生了一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心虚感觉。

“其实我最开始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不舒服。即便不想相信,但总忍不住要在意。这个没办法控制,关心则乱嘛,你在意这些东西只说明你在乎这个人。”

打住!谁关心谁在乎了?王达厉觉得再聊下去孟小非能跑偏到八百里以外。

“孟小非,你真是技术警?你不会是专门处理夫妻感情的片儿警吧?这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平常估计没少训练。”

孟小非被逗乐了,“我可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才说这么多的,我跟龙隆挺好的,就希望你跟花花也能顺顺当当。我们这种的,说实话能在一起都不容易。我看花花虽然性格有点冷清,不过对着你的时候可比对着别人有人味多了,你要知足。”

王达厉咋舌:他烦老子烦了好些年,对谁都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正常说话,唯独跟老子针锋相对,平常连个正脸也不给。如果这也算人味的话,那他得承认,孟小非这个直觉还真特么准。

“男人跟男人之间的关系其实特别简单。视觉对了,床上合适了,也就什么都合适了。看你们现在这样儿,估计还没那个过吧?”

看着孟小非一副过来人的八卦模样,王达厉只能干瞪着眼,半晌答不上话。

什么叫没那个过?没哪个过?你特么这是侵犯人隐私,懂不懂?!

这么个问题,不论是撒谎说有,还是实话实说回答没有,都他妈挺丢人。

见王达厉一脸的囧囧有神,孟小非捉黠起来,“不如你试试,下次你们要是还准备开吵,不要说话,直接上垒?”

王达厉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陡地干咳几声,“那什么,我看着南瓜差不多了,你忙,我先出去抽根烟去。”

妈的,这种突然害臊起来的感觉是要闹哪样?!

第17章

王达厉问孙老爹要了打火机,蹲在小花园的花坛边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昨天被睡得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青烟袅袅地往上升,在湿气重重的清晨跟雾融到了一起。

孟小非刚才的话他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他琢磨着是不是有必要问一问龙哥,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自己以最大的恶意辱骂一个人之后,却被人告知这一切兴许都是他弄错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郁闷的?

但这种事要他怎么开口啊?兴师动众地去问,搞得别人还会以为他多在乎那只花孔雀一样。

王达厉又再次被“在乎”这个词噎着了。他真的觉得自己整个儿都快不对劲了。这么芝麻屁大点的事情,犯得着这么婆婆妈妈、左右琢磨吗?难道还真跟孟小非说的一样,其实他是真的在乎那只花孔雀?

这么一想,王达厉顿时有点蹲不住了。他咬着烟屁股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仿佛想要借着这个动作把满心的郁闷全吐出来。

他再一次地回忆整个过程,觉得自己在处理整个事情的过程中极度不理智。明明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却一次又一次的着急上火,上赶着找难受。放在以前,自己绝对能置身事外悠哉地看一场好戏,顺带着还能毫无负担地羞辱羞辱花锦浩。

那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态开始发生变化?从那次酒醉斗殴之后,还是做了那个不切实际的春梦之后?

王达厉抽了一地的烟头,也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背后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王达厉叼着烟猛地转过头去。

花锦浩穿着一身运动服,显然是准备下楼来晨跑的。他刚出了前厅,这才发现花坛底下竟然蹲着一个人,看清了才发现那是王达厉。

看着那一地的烟头,花锦浩迟疑了一下,接着就不声不响地从一旁跑了过去,连个眼角都没给王达厉。

王达厉扔开嘴里的烟头,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看着花锦浩跑远的背影,活动活动蹲得发麻的脚,终于肯定了一点:自己讨厌这个人是板上钉钉的事,这跟他上不上龙哥的床没有必然的关系。当然,他没上那是最好。

至于往后,爱咋地咋地。该让他吃瘪的时候还得让他吃瘪,该让他难受的时候还得让他难受。既然来来回回斗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一个结果。他很期待看到花锦浩低头的那一天。

这一天的早饭桌上对比鲜明。这边两人气氛紧张,泼水成冰,另一对儿却是火热甘甜,蜜里调油。

龙哥难得有时间休息下来,又感情甜蜜,心情显然不错,也就不怎么挑剔另外两人在饭桌上的表现。吃完早饭,还提议几个人一块儿去山后的天然大水库里划划船,钓钓鱼,放松放松。

王达厉和花锦浩就是再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也不敢扫龙哥的兴致。

一行人拖拖拉拉,过了九点这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

一路上,“知道”内情的孟小非一直尝试帮着活跃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会儿说个笑话,一会儿主动搭两人说话。问两人平常没事的时候有些什么消遣啊,喜欢哪一类的运动啊,等等,可谓费尽心力。

偏偏那两个人各朝一边,爱答不理的,搞得龙隆都要为孟小非心疼起来。

龙隆脸色不善地用眼神狠狠暗示王达厉:给老子识趣点,给人家点面子行不行?

王达厉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接住孟小非递过来的一包零食,状似不经意地扔进花锦浩怀里。

花锦浩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声不响把东西放到了一边。

孟小非冲龙隆吐舌头,龙隆便满脸疑问地看向王达厉。那意思很明白:你又怎么人家了?

王达厉苦不堪言,老大,不要出了什么事都把错误的矛头指向我行不行?你偏心也不是这个偏法儿。还是你真跟孟小非说的一样,怕这只花孔雀啊?

王达厉想起这点就气不过。他是真不知道花锦浩哪一点值得龙隆小心翼翼,竟然连脸色都不敢随便给,这是专门捡自己这个软柿子捏了?

你怕他,老子可不怕。现在不配合的可是他花锦浩。

王达厉心里一动,忽然伸出胳膊,猛地搭在了花锦浩的肩膀上。

花锦浩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还坐在车里,他估计能直接跳出去。

王达厉暗地里用蛮力将人按住,一把拉近,凑到花锦浩耳边低声放狠话,“你特么配合点,别逼得老子当众亲你!”

花锦浩僵着身体,脸色变了好几变,终于没有要再强行退开的打算。

“算你识相!”

两人姿态亲密,在前排的人看起来,就好像凑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龙隆的表情终于好看了一点。

隔得近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就越发的清楚。王达厉近距离接触几天,兴许是习惯了,竟然觉得也没以前那么冲鼻子。而且仔细闻起来,倒有点像是车窗外打着露珠的青草在阳光下蒸腾的味道,清新而又鲜活。

只除了手底下的肩膀僵硬异常,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挺美好。

王达厉不想把人逼狠了,搭了一会儿,终于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了下去。

山后的天然水库是龙隆花大价钱包下的一处私人休假胜地。地处偏僻,但是风景绝佳。四面都围了栅栏,即便是附近的村民,也很少有人进来。

东边的一处入水码头的遮阳棚下面,还停泊着几艘快艇和玻璃钢钓鱼船。

龙隆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怎么样,先兜几圈?”

看着眼前开阔的景色,连心胸都敞亮起来,另外三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四人分别驾了两架快艇往水库中心开去。

一路上水面宽广,碧波粼粼,快艇划开白花花的水道,与水相戏。风也跟调皮的孩子似的,不停地嬉闹着几人的衣衫和头发。

四人两船兜了好几大圈,这才各自选了地方泊好稍事休息。

四面青山凛凛,植被茂盛。阳光也正好,照在身上懒洋洋暖烘烘的。

王达厉一回头,就看到花锦浩闲闲地倚在船尾,抬着头让阳光照到脸上。

他今天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衬衣和裤子,阳光一照整个人都要发出光来。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越发显得轮廓雅致。既有着男子的潇洒随性,又有着迷人的优雅气质。

王达厉忍不住拿人跟孟小非比较,若说外型,肯定是花锦浩更胜一筹,但若说性格为人,那就绝对是孟小非更为讨喜。估计这天底下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会找孟小非。

说实话,如今看着龙隆跟孟小非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越发让王达厉怀疑龙哥跟花锦浩之间的真实关系。

孟小非的直觉并没有错,这两人不像情人,但更不是纯然的兄弟关系。龙哥跟自己相处时随性自在,骂的时候全无保留,骂完了又什么事都没了。但是龙哥却鲜少说花锦浩,即使说两句重话,也相当的含蓄,还得斟酌一番用词

王达厉原先一直以为是因为龙哥跟花锦浩有了那层关系的缘故,但如今却不敢肯定了。

只是堂里为什么会有那些流言流出来?而且,为什么龙哥从不制止,花锦浩也从不辩驳?还是说两人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他们是这种关系?

王达厉脑袋里跑马,根本没发现自己已经盯着花锦浩足足过了半刻钟。

花锦浩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来冷冷地道,“麻烦你把船开回码头。”

王达厉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有点搞笑。不过他并没有动,而是从一旁装着碎冰的泡沫箱子里拿出一瓶汽水来。

“喝吗?”

“你不是看着我恶心吗?还能喝得下?回去!”

娘的,心眼儿还真小,这么记仇。王达厉没说话,自顾自地拿过开瓶器将瓶盖打开递了过去。

花锦浩不接,他就一直把手伸那儿。

“老子在车上说过的那句话今天一天有效,你要不要试试?”

花锦浩看了一眼龙隆那边,忿忿地走过来两步,一把夺过王达厉手中的瓶子,又退回了船尾。

王达厉轻笑,又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这才吐出口气,抹了把嘴。

“花锦浩,两年前,老子也曾暗地里打听过你的来历,结果一通瞎忙活,什么都没捞着。”

花锦浩诧异地转向他,眼睛遮在墨镜后头,看不出情绪。

“说实话,头一次看见你老子就知道,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凡不是无路可走,怎么也不会走上这一条路。不过既然走了,就别成天老想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开。老子就是看不惯你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做派。都是一个堂里混的,你凭什么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眼见着花锦浩脸色变了,王达厉也没想要停住,“你也许要说你做的生意干净,不像我们这些鲁夫都是靠沾别人的血打下的根基。但是你也别忘了,你起事的资本,哪一样不是堂里兄弟打拼来的,你能分得清哪些干净哪些不干净?你坐在办公室里体体面面、堂而皇之地跟人谈买卖,讲生意的时候,背后那些肮脏的灾祸,又有哪一个不是堂里的弟兄给你挡了?所以,你记住,你就是再看不上我和我底下的那帮弟兄,也不要妄想着把自己同我们摘开。说来说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拿什么态度对别人,就只能期待别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你,你明白吗?”

“你说这些有的没的想干什么?交浅言深的话不适合我们之间说。”

“老子不想干什么。我只想说,如果老子这些年没给过你好脸色,甚至误解了你跟龙哥之间的关系,说了什么难听的话,那由头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在这里。你跟龙哥的事,以后我不会再多一句嘴。就像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有资格评价。这点老子既然在这里说了,往后就肯定做到!”

花锦浩不说话了,他如果没听错,王达厉这是在拐着弯儿地在跟自己道歉?不过这样遮遮掩掩,别别扭扭的,还真让人不敢恭维。而且,他一点也不想接受。

“说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王达厉哼了一声。他自认自己黑白分明,也算是坦坦荡荡磊落汉子一条。如果做错了什么,他认。昨天晚上那一堆子混蛋话现在想来确实有点过分,他能拉下脸来对花锦浩说两句软话,但也没打算就这么跟人冰释前嫌。毕竟,背后的事实究竟如何,也还没清楚呢。

第18章

原本打算提前打个招呼的,哪只另一条船上的两人一点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这光天化日的,身体就已经重叠着躺到一起去了。

王达厉只能从孟小非挽着龙隆后颈的手臂隐约看得出两人正在缠缠绵绵地接吻。

感情昨天晚上火还没灭完,趁着这大白天幕天席地地再来一场,倒是不辜负这里的好景色。

王达厉眼里带着一丝戏谑,“非礼勿扰,咱们且等人家尽兴吧。”

花锦浩抿着嘴唇,调开了脸。

王达厉看着那模样哼笑一声,这才懒洋洋地靠着操作台,无所事事地看向远处的山峦,喝着手里的汽水。

这青山碧水暖阳灿灿的,如果真带着小情儿逛荡一圈倒确实惬意。逛完了再亲亲摸摸地腻歪一会儿,那就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了。只可惜,身边不是那么个人。

王达厉抽空子又瞅了花锦浩两眼。说句实话,就花锦浩这样儿的,成天眼睛长头顶上谁也瞧不上,走哪儿都揣着手绢儿,出去一趟必要换衣裳洗澡的,他还真挺好奇,他要真跟人腻歪起来,是不是得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消一遍毒才行。

听说这些过渡自傲,洁癖严重的人,不是生理有毛病,就是心理有毛病。

花锦浩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癫,想想总不过是有关自己的,于是投射过去一个很不友好的眼神。

忽然,西边树丛里一阵振翅声响,一群白鹭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窜天而起,扑腾开雪白的大翅膀往湛蓝的天里飞去。

两人都被这景象吸引,转头看了过去。

王达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种类似危险的尖锐耳鸣一闪而过。

他来不及说别的,只大喊了一句“趴下!”就听到了枪响。而身体已经在此之前,条件反射地向船尾的人扑了过去。

花锦浩站在那里,哪里经得起这么大个子扑过来。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到一起,然后没能摆脱惯性,噗通掉落到了水里。

龙隆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声响,但这会儿也只敢趴在船里不能动弹,大声喊,“大力,怎么回事?”

王达厉捞住花锦浩赶紧躲到船身后头,他扯着脖子冲龙隆他们喊,“老大,快往回撤,有人偷袭!”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子弹一个个砰砰落到水面,打进刚才的船身里。

王达厉埋下头躲过那一阵猛攻,这才发现捞着的人在往下沉去,两人周围的水里已经漾出一屡屡细长的殷红。

王达厉心里一凉,也顾不得危险赶紧捞起人检查。

血是从花锦浩的头上流出来的,所幸不是枪伤,而是刮开了一道口子。看样子是刚才跌下船的时候磕到了。

“大力,花花,你们有没有事?”龙隆的声音在密集的枪声里有些失真。

王达厉扯着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活力密集而又凶残,根本没办法这个时候上船。他真恨不得手上能有管大炮,把那群挑事儿的王八蛋全一炮弹轰成渣滓。

“我们没事,龙哥,你们先撤退,这个地方太危险了。到岸边让兄弟们往西边包抄!”

龙隆也知道耗在这里无济于事,而且还要冒着船被人子弹轰爆的危险。立即调转船头。

见龙哥他们的快艇掉头驶走,王达厉也算松了口气。

如此凶残的攻击,这么个小艇肯定承受不了多久。王达厉打定注意,使劲拍了几把花锦浩的脸颊。

“喂,醒醒!”

他们得潜水离开这个地方,至少得游到安全范围之外。

花锦浩显然是撞得狠了,被王达厉拍了好几下眼睛才重新聚焦。

王达厉喘了口气问,“能游吗?”

花锦浩大约也明白了目前的处境,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闭气!”

王达厉说着,自己也深吸了口气,拉着人就往水中潜去。

耳边的枪声被水面阻隔,听起来模模糊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王达厉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一个劲地往深处下潜,再往前游去。他不时回头看看花锦浩,对方白色的身影在紧绕的水泡里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一般,王达厉下意识扯紧对方,真怕一松手这人就真要消散无形。

子弹穿透水面,激起一串串水泡,如同猛然扎入水下的不知名生物,在身边游弋乱窜,随时准备咬你一口。

两人还算运气,成功地躲开了子弹的袭击。刚游出去了十来米,就隐隐约约听到水面上轰然声响,紧接着,浪涌夹杂着辨不清的杂质在四周翻滚,将两人的身体往回扯。

显然是身后的快艇爆炸了。

王达厉奋力摆动着身体往前,极力摆脱那股牵引力。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胸腔里那口气快要憋没了,王达厉这才拉着花锦浩冒出水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回过头一看,两人已经游出了袭击者的射程范围。他放下些心,将花锦浩拉近一点,这才发现人双眼紧闭,面色是透青的白。

“喂!”王达厉喊了一声,连忙把手探到花锦浩鼻间,感觉不到任何呼吸的迹象。

该死!王达厉暗咒,将人头托高,捏过对方的下巴就渡了口气过去。

说实话,嘴巴贴上去的时候,王达厉还真没有一点别的想法。他只是有点意外,这张嘴说起话来那么利,接触起来却是意外的柔软。

好在只是一下,花锦浩便咳呛着恢复了呼吸。

王达厉看花锦浩面色白得跟张纸一样,不是很确定他头上的伤口有多严重。而且伤口在水里很难自行凝血,他们不能就一直这么呆在水里等兄弟们的救援。

王达厉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决定带着人朝一处比较靠近的水岸游去。

拖着一个人游泳远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吃力,王达厉花了比自己预估要久的时间才游到岸边。他将花锦浩负到背上,趟过岸边丛生的杂草和枯枝,一步步往河岸上走。

到了一处干爽的草地将人放下,王达厉才算缓了口气,抱起对方的头查看伤口。

头发上湿淋淋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而且血好像没有要止住的迹象。

妈的!王达厉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急躁。他看了看四周,没发现趁手的东西,只好脱下自己身上的T恤。一抬手,就觉得右边肩背上传来一阵撕扯的刺痛。扭头一看,才发现那里也不知道被什么擦着了,血淋淋地挺吓人。

王达厉没去多管,他龇牙咧嘴脱下T恤,将花锦浩挪到自己大腿上枕着,再把T恤拧干,按住对方脑后的伤口。

伤口上传来的疼痛让花锦浩不由自主地皱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王达厉光着膀子,正好低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树叶打下稀稀疏疏的金光,让对方那张冷硬的脸上添了点温情脉脉的假象。

花锦浩觉得这种状态下让人十足不舒服,就想起身。

王达厉的眼神立刻变得凶恶起来,“你头上在流血,不想死就老老实实躺着。”

“死不了,放开。”花锦浩执拗地想要推开王达厉。昨天晚上的一袭讽刺他一句都还没忘,即便王达厉刚在船上主动道歉,也不代表着他就愿意承对方的情。

王达厉怒了,他卡紧花锦浩脖子,头压得更低,“你知不知道老子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弄上岸?你要作死,除非老子说可以!听懂了没?”

花锦浩最烦的就是这个人一副老子说了算的口气,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要听他的。

“我没事,不用你管。”

王达厉气得不行,“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早知道还不如让人把你打成筛子,一了百了。老子费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花锦浩露出一个虚软却嘲讽的笑容,“这说明你有病!”

王达厉的视线从近处那双沉黑冷傲的眸子移到泛白的嘴唇上,心想这张嘴还真他么的惹人厌,真该好好治治。

“你说得对,老子就是他妈的有病!”

花锦浩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人堵住了。

王达厉一只手按着花锦浩的头,一只手捏着花锦浩的脸颊,亲得极度凶残。双唇死死地贴紧对方的嘴唇,舌头一个劲地深入。

花锦浩本就头晕眼花,这一下被弄得差点闭过气去。他心里又惊又怒,想反抗,头却被对方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唔唔”的抗议声。

王达厉听着那声音,下头竟然一下子就硬了。嘴巴越发没有节操地用力地挤蹭着对方,勾着那不断躲闪的舌头又啃又舔,足足亲了有半分钟。

乍一分开,两人都只来得及粗喘着补充氧气。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湿漉漉的眼睫毛和被亲得红通通的嘴唇就越觉得血往下涌。他松开对方的下巴,抓住花锦浩的一只手大咧咧地按到自己腿间。

“你他妈的要是再敢随便乱动试试,老子就是奸尸,也要在这儿扒光了你干个痛快?!”

花锦浩使劲儿抽回手,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王八蛋!”

王达厉笑纳了这个称谓,“别以为老子在开玩笑!”

花锦浩看王达厉那眼神就知道对方现在兴致有多好。他这会儿失血过多,一点折腾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忍着厌恶,僵直地躺在原地。

王达厉哼笑了一声。

早知道亲一下就能这么老实,特么的他早下嘴了。

第19章

现在毕竟还是晚春,树荫下的气温并不高,躺了不到一会儿,花锦浩便觉得冷得想发抖。但他又不想表现出来,只得死扛着没有出声。

扛着扛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朦胧间,有人在粗鲁地扯他的衣服。

花锦浩努力地想睁开眼来反抗,然而手臂却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不仅如此,整个人像是沉在深黑幽冷的水底,全身都透出虚乏僵冷。直到贴上一处温热厚实的胸膛,身体和意识终于抵抗不了温暖的诱惑,贴上去就不想动了。

揽在胸口的身体虽然凉得跟冰块儿似的,却完全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瘦弱。相反,修长的躯干上覆着薄薄的一层肌肉,腰腹的线条塑造得尤其漂亮。虽然不如自己的有力道,但也绝不羸弱。关键是那一身皮肤,如同象牙一般光滑洁白,被星星点点的太阳光一照,简直有点晃眼。

王达厉揽着这么一具漂亮得碍眼的裸体,即便明明知道怀里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性别,那刚刚才下去的欲望却还是缓缓地蒸腾上来。

如果接吻的时候还可以归结为男人一时的性冲动,但这个时候,在这种静悄悄无人言语的时候,身体还在不顾理智地放肆发热,王达厉就知道事情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了。

一个一直存在、却被自己无数次压下的事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就像干涸河床底下暴露出的鲶鱼,即便再怎么在泥泞里翻滚挣扎,也避免不了被太阳曝晒的一天。

自己对这个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至于这欲望因何而起,王达厉这个时候实在不想深究。兴许只是单纯看到好看的东西而起的占有欲,又或许自己潜意识里一直都有那么一种冲动在,想要借助某种最为原始的手段,来压制和折服一个人。

想到这么一个骄傲冷漠到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人原来也会这般柔弱无骨地依附在自己身上,王达厉就忍不住想象,如果真有一天把这人压在身下干到失神,该是怎样一种快活到极致的体验。

只是稍微想象那样的景象,王达厉就觉得下面胀痛的厉害。手指无意识地在花锦浩光溜的脊背上来回游弋。不意间,竟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王达厉一顿,想也不想,顺手便把那东西摸了出来。

那是一把小巧的弹簧刀。拇指轻轻一抵,锐利的刀锋便弹了出来,青天白日里,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这玩意儿王达厉熟,龙哥生日趴上抵着自个儿脖子的不是这玩意儿又是啥。

原来那一次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花锦浩还真有这么个随身配备管制刀具的习惯。

王达厉微微眯起眼,琢磨着花锦浩这是防谁呢?他好歹也算一商业成功人士,平常接触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生意人,肯定跟那帮子人扯不上关系。那么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自己这个老对头可能性最大了。

王达厉心头哂笑,这种只有贴身时才用得上的东西,想防他王达厉?那只能说他花锦浩也太小瞧自己了。

王达厉将刀放回花锦浩别在腰上的刀套里,顺手还拍了拍。

“花锦浩,咱们往后日子还长着呢,老子不介意慢慢陪你耗。”

花锦浩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孟小非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见他醒来,忙地凑到跟前,“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花锦浩这会儿还在头晕恶心,一点也不想开口说话。

“医生说你有轻微的脑震荡,这会儿肯定不舒服。没事,你要是饿了就吃点水果,我去叫医生。”

医生过来例行检查了一下,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只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走了。

花锦浩见孟小非还尽职地守在病床边,便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一场春游变成了枪林弹雨,这一切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不清楚,不过龙隆怀疑跟他前段时间害了一个小帮派的军火买卖有联系。对方看中了你们在南边的码头,想借来接下货,龙隆一直拖着没答应,他们的生意就此打了水漂。不过具体是不是,还要查。这不,龙隆和大力见你没什么大碍,就已经着手去查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

一说起王达厉花锦浩就想起树林里那个莫名其妙又怄心的吻,脸色就更加不好看。再想起因此还背了个大人情,更加郁闷得无以复加。

孟小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一边一门心思替王达厉说好话,“大力为了救你,背上伤了好大一个口子,看着可吓人了。龙隆本来不想让他一块儿去的,但是他自己非得去,说留在这里反倒惹你不开心。你们到底怎么啦,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吗?”

花锦浩闭上眼,“我现在头很晕,想休息一下。”

“哦。”孟小非显然意识到花锦浩还是个病人,连忙歉意地道,“不好意思,那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就在外面。你好好休息。”

花锦浩听到对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忽然觉得挺滑稽的。自己受伤住院,守在一边的竟然是个没认识两天的陌生人。而且这位孟警官被人保护得不要太好,明明比自己还大个两三岁,心思却单纯地跟朵跟温室里小花儿一样,让他看着就不喜欢。

是的,他不喜欢孟小非,不是不喜欢这个人,而是他骨子里那种单纯和天真。这种人肯定从来没有受过生活的重击,也从来没有躲在阴暗里苦熬,舔舐伤口。

花锦浩承认,自己在嫉妒。

这些年他一直有一种预感,龙哥在背后瞒着他们藏了个什么人,跟藏宝物一样神秘兮兮的。只是龙哥不说,他便也不问。却不曾想会以这样的方式跟这个人见面。说实话,那一刻心里还是有落差的。

十五岁那年,他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龙哥。带着把这条命送出去的决绝来到第一分堂。

那时候还是四月的天气,为了堵住龙哥,他已经在雨里淋了两个钟头,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让人想起某种冷血动物缠绕而过的悚然。但是他尽量跟平常一样板直了身体,保持着惯有的骄傲,全无畏缩地站在了龙哥的视线里。

别说他自己,只怕就连在座的两位长老都想不到,龙哥那天竟然真会留下他。

当龙哥搭着他的肩膀往外走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力度,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机械的步伐跟上,心里有迷茫,有不安,但更多的还是松了一口气。仿佛一段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终点的长跑,终于在他快要力竭而放弃的时候,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那之后,龙哥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把他送回了学校。

他一边暗暗吃惊,一边又不可抑制地开心。他小心翼翼地遵从着龙哥的安排,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龙哥呢,偶尔兴致来了,会陡然突兀地出现在他学校。要么带他一起出去吃饭,要么带他买买东西,顺便问问他平常的生活和学习。有时候碰上公务,龙哥还会带着他直接回堂里。他便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龙哥处理各种事情,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这样的相处虽然有点怪异,但久而久之,两人似乎都慢慢习惯过来,他也学会了顺其自然,不再尝试着去猜测龙哥背后的心思。

也许对龙哥来说,这样的一时兴起,不过就像是心情好的时候随手丢给乞丐的一个硬币,充其量不过是一种生活的调剂。但对于那时候的他来说,却是无价的宝贝。

他借以这点滴的温暖,熬过了人生中最冰冷黑暗的日子。他想,如果他真有一个哥哥,应该差不多也就是龙哥这样吧?

他并不是天生就性情冷漠,也并不是一个天生就不好讨好的人。他只是对人戒备。而龙哥是第一个能让他在习以为常的戒备里,扯开一条缝隙的人。

为了以后能有那么点用处,他用功读书,同时也努力地尝试着让自己变得开朗起来,强迫自己去结交朋友。至少要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这样的改变有着深入骨髓的痛苦。但当他经历过层层蜕变,才发现年少时那种仿佛能毁天灭地的灾难以及所带来的阴影,也会在现有的充实生活里逐渐褪色。

他以为,只要没什么意外,他会一辈子就这么跟在龙哥身边。不想,孟小非就是那个意外。

为了这个人,龙哥不顾一切地想要洗白。也是为了这个人,龙哥可以毫无眷恋地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一切,抛开出生入死的兄弟,包括自己。

而自己这副“卖身求荣”的尴尬身份,只怕也是龙哥想要借着自己,遮掩和保护孟小非吧。

没有不甘心,但骄傲的内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受伤。就仿佛是自己一直重视和信仰的东西,自己竭尽全力去讨好和呵护的东西,到头来却不过是在替别人做嫁衣裳。而那个别人,还一脸的懵懂无知,享受得理所当然。

算了。他老早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所有的好都让一个人占尽。如果没有王达厉那只聒噪的无赖一直在耳边戳自己的软肋、嘲讽自己的努力,他想,孟小非的出现,自己可能会更容易接受一些,姿态也能放得更平和。

毕竟比起自己,孟小非那样的人才是完整的,值得所有的好。

第20章

事件不到一天就查清楚了,果然如龙隆所料,是老倔头那个小帮派搞的鬼。龙隆只是没料到对方被逼急了,竟敢雇佣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来自己面前示威。

龙隆没有多说什么,洗白需要付出代价,这些年他早就深有体会。

“大力,这件事咱们悄摸着来就成。以咱们堂里目前这个情况,没必要为这些小鱼小虾大动干戈。这些家伙人没有本事,胃口倒是挺大。不该伸手的生意也想掺和一把,纯粹是自己找死。”

王达厉点头,“明白。”

龙隆本来准备走了,又忍不住掉回头问,“大力,你实话说,你今天救花花是真想救呢,还是没想清楚糊里糊涂就救了?”

王达厉翻起眼皮看天花板,“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堂里的兄弟,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龙隆笑得意味深长,“看不出你还会打官腔,不过拿这话来糊弄我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都是道上混过的,那种时候如果不是过命的交情,谁都只来得及顾自己。拼着丧命也要把人救了,怎么,就这么几天,还睡出感情来了?”

这个“睡”字让王达厉产生了很不纯洁的联想,他不自在地换了一条腿架上来,脸上倒还算镇定。

“龙哥,你强行把我们栓一块儿,不就是希望真到出任务那一天,我们能相互帮忙而不是互相拆台吗?现在我按照您的意思办了,您怎么反而看不过眼了?”

龙隆摊手,“我有说我看不过眼吗?说实话,看到你能够抛开嫌隙奋不顾身地救花花,我感到很欣慰。这样我也能放心地把你们放出去执行任务了。”

“龙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磨合期就这么结束了?”

“怎么,还舍不得走啊?你以为我一点也不在意你们两个大灯泡在一旁照得雪亮?还要时刻担心你们给我捅出什么娄子来。”

王达厉磨牙,他怎么有种感觉,这磨合期是专门给他设置的?不然凭什么他能奋不顾身救花锦浩,龙哥就放心让他们出任务。难道龙哥就不怕花锦浩对他不利?

“龙哥,您对我有信心,这我接受。但我对花锦浩可没什么信心,你确定他到时候也能主动配合我?”

龙隆笑道,“他比你明白,没有你,他完不成这个任务。而且我也没打算让他配合你,我是让你去配合他的。”

王达厉瞪着眼珠子彻底说不出话来。感情龙哥早就做好打算了,那玩这一手算是个什么意思?

龙哥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事先声明,这跟以后选谁来坐我这个位子没有任何关系。实话跟你说,整件事情,花花已经做过全面的了解,而且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他跟我在电话里也探讨过,我觉得他的方案可行。大力,不得不说花花在这一点上比你强,也比你上心。”

王达厉原本以为还有的日子磨合呢,也就没着急,谁知道被花锦浩抢占了先机。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暂时忍下这口气,在肚子里嘀咕:难怪每天晚上躲着自己捧着个电脑在书房折腾那么久,原来另有目的。搞了半天,还是自己轻敌。

“花锦浩做其它生意也许确实有一手,这个我不否认。但他毕竟没走过黑路、趟过脏水,也没见识过什么是真狠。四海帮那是些什么人你也知道,您真觉得他能震得住场子?说句实话,我就连他在危险情况下能不能自保都表示怀疑。”

龙隆轻飘飘地看向王达厉,点头承认。“你说的都对,所以我才需要你在一旁帮着他、提点他。”

王达厉皱着眉沉默下来。

龙隆也停了片刻,接着似乎有点感叹地道,“也怪我以前给他灌输的思想有所偏颇,让他很多想法还是太天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造成你们之间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大力,你我心里都很明白,我们第一分堂如今再怎么洗白,但根子里还是黑的。外面无论披上多么光鲜的外衣,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本质。这一点,花花可能并不太认同。趁着这个机会,有些东西让他出去见见也不是坏事。我敢肯定,跟着你走这一趟四海帮能让他明白很多道理。说不定,这还真是个解开你们目前这种僵局的好法子。这样无论以后你们谁坐上我这个位子,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明白吗?”

王达厉想,龙哥为了花锦浩,也算用心良苦。当然,这侧面其实也是为了第一分堂的将来。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理念是一致的。

“大力,虽然你平常在兄弟们面前又凶又横,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惹,但是你对待自己人的时候,这里却是最软的。”龙隆说着,指了指心口的地方,“你跟了我十多年,这一点我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整个堂里,要找出一个比你仁义的,没有。这也是当年我看重你的原因。”

突然听到龙隆这么推心置腹的话,王达厉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龙哥,您过奖了。”

龙隆摆了摆手,“我不是在说场面话,我这么说其实就是表示我愿意相信你会真心实意地帮助花花。花花他那个人心思太沉。他本来出身不错,却在年少的时候吃了大亏,肯定不会轻易信一个人,更不会轻易服一个人。这让他看起来有点高高在上。但不可否认,他很聪明,很上进,同时也很敏锐,很有能力。不然,我再怎么在背地里给他撑腰,他也做不出今天的成绩。我相信,你们接触得越久,就肯定越能体会到对方的优点。现在你们各占第一分堂的半壁江山,却迟早是要融合在一起的。只有芥蒂消除了,我们第一分堂才有可能真正长治久安地走下去。”

听到这里,王达厉也彻底明白了龙哥的意思。如果不是他今天舍己救人的表现,估计龙哥还不会把话给他说得这么明白。不过,龙哥既然提到了花锦浩的事,他就忍不住想问清楚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惑。

“龙哥,您以前跟花锦浩……”话说到一半,又有点不大问得出口。

龙隆轻笑,“怎么,这么在乎我跟他那点事?”

王达厉脸皮子有点热,嘴里下意识地反驳,“也不是在乎,您也知道,堂里关于你们两个人的事传得风言风语的,这边又突然冒出个小警察。我看着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所以就开始怀疑龙哥的为人了?觉得我左拥右抱,脚踩两条船?还是喜新厌旧,有了新人厌旧人?”

王达厉很坦然地承认,“一开始确实有点,但是我也看得出来,您跟那个小警察是来真的。我就是想不通,那花锦浩呢,您跟他那些传言,难道就都是假的?”

龙隆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什么好瞒着你的。而且,也是时候给花花正名了。不然一天到晚的被你嘲讽挤兑外加看不起,也太委屈他了。”

这话等于给所有的事情一锤定音,王达厉知道他今天早上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实话说,他刚来堂里找我的时候才十五六岁,年轻稚嫩却傲气非常,挺有意思的。当时我确实动过收了他的心思。这么个赏心悦目的人摆在眼前,而且还明显有求与你,这不能不让人动点别的心思,你说是吗?”

王达厉忽然有点无语,龙哥原来你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

想起当年自己开玩笑地说“自己不缺乏卖命效力的,倒是缺一个暖床的”,龙隆还有点感慨时光飞逝。其实当时说那话虽然有点试探意味,但也带了点认真的心思。只可惜,人虽然挣扎权衡了一番,终究还是没答应。那时候在场的还有一个关系比较近的长老,后来为这事没少笑话自己。说起来,这事儿还真够丢人的。

“后来?他当然不愿意,我也只好作罢。”

王达厉愣了愣,“就这样?”

“那你想要怎么样?威逼利诱?屈打成招?霸王硬上弓?你龙哥好歹也是一门老大,也是要面子的。”

王达厉悻悻地,“您也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人。”

龙哥“哧”地一笑,“少往我脸上贴金。我不想勉强他,是因为我看得出来,那时候只怕是朝他吹口气都能让他崩溃。我跟他无冤无仇,还很喜欢他的傲骨和坚持。我不想就那么随意地毁掉这样一个人。至于后来为什么又会传出那些流言……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见王达厉一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样子,龙隆心中在笑:大力啊大力,原来你也有今天。

“我看他刚来的那段时候状态不对,也就上了点心。当然,我也不否认自己确实喜欢他。走得近了,自然有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但我发了话,也就传得并不厉害。直到后来我遇上了小非,事情才开始有变化。我也没想到自己陷得那么快,好像一不留神就跟中毒了似的,那时候才明白,那种感觉跟对花花的喜爱完全不一样。”

王达厉看着龙哥眼里、脸上徜徉的甜蜜,差点要动手搓胳膊上的鸡皮。这人过三十陡逢春,真是从骨子里都透着骚气。孟小非,你个小豆芽还挺不赖的嘛。你一人民警察,还是个完全的技术流,完败骚包孔雀不说,还彻底搞定黑老大,哪一桩都算壮举啊。

“所以您几年前打算洗白,真的就是为了那小警察?”

“是啊。以前我虽然也动过洗白的念头,但并不强烈。你也知道,有些长老习惯了旧生活,要接受新思想还是有一定的难度。我也就只好先搁置在那儿。小非的出现,可以说是整个事件的催化剂。他虽然没有对我提这方面的要求,不过,我还是决定要把这个事情尽快提上日程。”

这倒像是龙哥的作风,雷厉风行,说做就做。

“既然准备开始,就肯定得有个领头人。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花花。他好歹是正经科班出身,虽然那时候还没从大学毕业,但专业才能已经初现端倪。还帮堂里做成过几比漂亮的买卖。我找他聊这方面的设想时,他没多说什么,只说只要我想做,他肯定能帮我做到。所以事情就基本这么敲定下来。”

这么干脆倒还真不多见。不是还要短期分析,长远分析数据调查一大筐吗?这花锦浩做事绝对是既对人又对事。

王达厉记得那会儿刚好也是自己风头正盛的时候,几个手里握着场子的大佬对他相当忌惮。其中有个叫赵树的,那时候第一分堂差不多一大半儿的声色场所都是他在掌控。然而,这个人实在是没什么魄力和本事,只那么一两年,就把本来这天底下最好做的生意做得要死不活。

当时推荐赵树的长老眼看着要退,而自己又在一边虎视眈眈。这人没办法,辗转着竟然找上了花锦浩。那时候花锦浩确实帮堂里做成过几笔漂亮买卖,也大有被龙哥请回堂里大放光彩的架势。赵树说是说去请教生意经,其实谁不知道他是去拍花锦浩的马屁,借此拉拢人脉来跟自己叫板。结果人屁颠屁颠找上去了,却被花锦浩一通云里雾里绕了回来,吃了个软钉子。

赵树一回来就在背地里骂开了锅。什么狗眼看人低,看人下菜碟。

王达厉当时还偷乐,如今跟花锦浩接触多了,那真叫一个感同身受,不得不对那位叫赵树的大佬深表迟来的同情。

“花花毕竟初来乍到,也不像你们很早就开始给堂里做事打下了根基。想要他在堂里树立威信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而我时间不多,也不想等太久。于是,便故意煽动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我相信,有了这重身份,他的工作会要好开展得多。而那些长老也只会以为我在纵容自己的床伴儿小打小闹,不至于反对得太厉害。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方面比较私心的打算,那就是想要借机保护小非。一来,小非的身份比较敏感,我不敢保证堂里的长老一旦知道了他的存在,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和动作。二来,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仇家太多,天天盯着你防不胜防的。花花在堂里一天,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他一天。但小非不一样,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而且对自己的工作比较坚持,我没法儿要求他为了我放弃他原有的生活,又不可能做到二十四小时保护他。所以,我只能把他藏好一点,拿花花作为掩护。”

王达厉算是明白了,搞了半天,花锦浩只不过是龙哥拿来挡箭的替身。想着这挡箭牌一当就是默默无闻地这么多年,他是真不知道面对着那么多污言秽语,花锦浩是怎么忍过来的。这傻逼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挺伟大呢。

龙哥似乎也有点感慨,“我也没想到这事一传就不可收拾,害他跟着吃了不少委屈,也没少受你们的白眼。我承认,自己当时做得确实有点欠考虑,也挺自私的。不过,大力,不瞒你说,就算重新再来一遍,我也还是一样的做法。”

王达厉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龙哥。他并不想过多的评价什么,没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龙哥也就不可能是今天的龙哥了。至于花锦浩那边,不管实际如何,这个以色侍人的骂名他是背定了,毕竟他也不是一点也没沾这名声的光。只是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底气十足的谩骂和嘲讽,王达厉顿时觉得有点丧气。

龙哥伸长手臂,安慰似的拍了拍王达厉的肩膀,“以后第一分堂就落在你们两个的肩头,我当然巴不得你们能尽释前嫌、精诚合作。你以后也别老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啦。”

王达厉抬眼看龙哥,眼底里那神情仿佛在说:龙哥啊,搞来搞去,您才是真正的高手。

“别这个表情嘛。搞得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你也不用顾虑太多,该竞争的竞争,该争取的争取,你们两个各凭本事,良性较量就行。当然,你如果舍不得跟人死磕较劲把人惹急了,那该低头的时候低低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子汉大丈夫,有时候适当服软,比一个劲儿死逼可有用多了。”

王达厉从牙齿缝里吸了口凉风,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他是顺手救了花锦浩一把,也承认对人是有那么点别样的心思,但那也仅限于一时的肉体冲动,源于征服和掌控的欲望。这种疑似追妻箴言的劝诫,又是个什么意思?龙哥这种自己爱情甜蜜,就恨不得把天下人都撮合了的心态也真是够了。

“龙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龙哥点到即止,“行了,先回医院看看吧。没什么大碍就把人接回去得了。先好好养几天伤,你们再慢慢谈任务的细节。”

第21章

两人回到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方铭扬也过来了。

龙隆朝王达厉丢了个眼色,理直气壮地把孟小非领走了。

方铭扬突然冲着王达厉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

“大力哥,谢谢您这次慷慨相救。您的救命之恩,我在这里先代花总谢谢您了。以后若有什么我们力所能及又能为您做的,您尽管开口。”

王达厉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年轻人,倒是奇怪花锦浩手底下竟然还有这么个懂得变通的人。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问道,“他醒了没?”

“醒了,刚刚吃过晚饭。”

“好些了?”

“看着精神还可以。”

“嗯,那行,我瞅瞅去。”

王达厉刚要迈步,方铭扬便跟了上来,“大力哥,您也了解,我们花总他那个人心气儿高,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是很得当,希望大力哥您大人大量,能多担待一点。”

哟,感情知道老子过去会遭到什么待遇,这是提前给自己打预防针呢。

王达厉转过身拍了拍方铭扬的肩膀,“放心,老子脾气再大,也不至于跟个病患计较。就瞅瞅,什么也不干。”

方铭扬立即垂下眼来,“铭扬不敢。这边请。”

其实方铭扬一点也拿不准王达厉的打算。他跟花锦浩不对盘不是一天两天,这次会舍身救人已经很让方铭扬吃惊,这个时候竟然还来医院看望,就愈发让人看不明白。

难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让一切有了新的转机?如果这两人真能和平共处,兴许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以后也能少为难一点。

王达厉推门进去的时候,花锦浩果然醒了,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发呆。见进来的是他,眼底里浮出些错愕,随即又闪过些许挣扎。仿佛一点也不想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但又似乎做不出直接把人轰走的事。

王达厉迎着那视线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大手一挥,扯过床边的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花锦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神情是惯有的冷淡。只不过这个时候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也不怎好,怎么看怎么可怜,一点也没有平常的气势。

“你来干什么?”

“怎么,医院是你家开的?老子不能来?”王达厉平常就不吃花锦浩那一套,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他从床头拿过一个洗干净的苹果递到花锦浩面前,“吃不吃?”

花锦浩扭过头去懒得理他,王达厉便笑了笑,收回手送到自己嘴边,咔嚓一口咬了下去,一边嚼还一边悠哉地盯着花锦浩。

花锦浩果如所料地眉头紧皱。说实话,王达厉的视线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而且老让他想起树林里那让人不太愉快的一幕。他搞不懂王达厉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种戏耍般的羞辱发展成身体上的碰触,怎么看怎么不是好现象。

“吃完赶紧走。”

“不好意思,今天只怕不能如你的愿,龙哥让我给你陪床。”

“这里有铭扬在,劳烦不着你。”

“你们家一摊子事等着他替你办,你好意思让人在这儿陪着你熬夜?”

“这是我自己的事。”花锦浩确实没有让方铭扬在这里守夜的打算,他又不是瘫了,要人守着干什么?不过,这些都不关这大老粗什么事。他只是纯粹不想王达厉在这里讨人厌。

王达厉想,这人果然如方铭扬所料,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那我留不留在这里也是老子自己的事,你也无权过问。”王达厉说完,把啃剩下的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接着好整以暇地在椅子里挪了个舒服的姿势,两条大长腿大喇喇地伸着,只差没踏到花锦浩的病床上来。看那样子,是准备在这里长期抗战。

花锦浩觉得脑仁儿又开始疼,“王达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救我一次就可以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王达厉双手抱胸,半挑着一边眉毛,“别这么小人之心,我要是真肆无忌惮,这会儿就不是坐在椅子里了?”

花锦浩没听明白王达厉的意思,但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背后含有什么深意。他紧抿着嘴唇,心里头烦躁无比。

这会儿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方铭扬拿着电话走进来。

“花总,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说完又看了看王达厉。

“方老弟,有事就去忙,放心,我给这儿呢,保证给你伺候好了。”

方铭扬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看花锦浩。

花锦浩本来就够乱的,一点也不想方铭扬搅和进来,便道,“公司的事重要,有什么问题记得及时跟我沟通。”

“是。”方铭扬答得很利索,临走前还说了句,“谢谢大力哥,这里就拜托你了。”

王达厉看着门关上这才回过头来,“不是我说,你们家这个方铭扬倒挺是那么回事的,年纪轻轻,气度不凡,以后肯定大有出息。你可要小心,别让人抢了风头还不自知。”

花锦浩知道,王达厉这是拐着弯讽刺自己气量狭窄呢。他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干脆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有的人就是这样,你越理他他还越来劲。他就不信王达厉真能在这里坐一夜。

王达厉坐了一会儿果然有点不耐烦。这儿挪挪,那儿动动。

花锦浩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人有要走的意思,好不容易等到没有动静,扭头一看,王达厉已经仰在椅子里睡着了。他人高马大的,一双长腿搭在另一张椅子里,睡姿扭曲地窝着。难为他这种环境下还能睡着。

也怪不得王达厉,昨天晚上一整晚基本没怎么睡着,今天白天又折腾一整天,铁打的身躯也熬不住。这会儿睡着了,神情平静,呼吸绵长。一旦收起那一身骇人戾气和吊儿郎当,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然相当的俊朗耐看。

花锦浩扯平了枕头,疲倦地闭上眼。

反正赶也赶不走,惹急了只怕又要做出什么让自己糟心的事儿,先这么着吧。

天气有点热,白花花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今天是放月假的星期五。一到中午,学生们便蜂拥而出,向着敞亮的两天半假期奔去。

走出校门放眼望去,尽是攒动的人头,以及各种高级轿车,把XX市这所私立高级中学校门前那条宽阔的柏油路挤得水泄不通。

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站在一处树荫下,频频向校门口张望。随即,像是发现了目标,扬起手向一个地方兴奋地不停招手。

“小浩!这边!”

走出校门的一群学生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笑了起来,他也挥了挥手,接着便飞快地往这边跑了过来。

高大少年忍不住抱怨,“你们班主任怎么老爱拖堂,每次都让我等你。怎么样,你们家没来人接你吧,你可答应了我今天去我家陪我过生日的。我妈听到你会来,还特意提前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呢。”

十五六岁的少年笑道,“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啊,做我爱吃的干什么?”

“那还用说吗?你才是他们亲生的,而我是外面捡来的嘛。”

少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别说,还真有可能。不过,你要是在学校让能叔叔阿姨哪怕是省一点心,你就是捡来的他们也能当你是亲生的。”

高大少年一把揽住少年的肩膀捶了一下,“靠,嘴巴要不要这么毒?有你这么说寿星的吗?”

少年笑而不语。

“别太得瑟了啊,我妈只不过是因为听我说你爸妈常年世界各地跑把你一个人丢国内,母性泛滥了而已。诶,要不这个周末你干脆待我家得了。我新进了款游戏,咱们趁着这两天好好通通关?”

少年有点犹豫。

高大少年便不耐烦地催促,“好啦好啦,快走吧,这里热死了。到我家咱们再慢慢打算。还有,给我买礼物了没?我可等不及要回去看了。”

高大少年说着,拉着少年就往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太阳明晃晃地晒得目眩,少年一步步走近那辆车,忽然产生了一种熟悉到恶寒的感觉。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想确认一下刚刚的感觉。

“走啊,磨磨蹭蹭的,想被晒成人干儿啊?!”

手臂被人扯着,步子不受控制地又往前去。少年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辆黑沉沉的轿车越来越近。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只觉得心跳如雷,手心里不断地冒汗,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塞了一般的难受。

眼见着高大少年弯下腰敲了敲车窗玻璃,少年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别去!不能去!”那声音带着失措的张惶和无以伦比的恐惧,几乎一瞬间要把他击晕过去。

眼看着那车门就要被拉开,少年猛地伸出手,嘭地一声按在了发烫的车门上,慌里慌张地抬头道,“算了,我想起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然而,一直牵着他的高大少年的脸却在不断地扭曲幻化,直至消失不见。

这时,车门发出“咯哒”一声轻响,慢慢地从里头一点点打开。随即一股冷气迎面扑来。那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迎面而来的幽冷空气如同从深渊里刮上来的阴风,卷着重重黑云,一点点地把他往里吞噬进去。

少年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小浩,别怕……”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突出,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仿佛经过了岁月的打磨,闪出润泽的光芒。

第22章

“花锦浩,你他妈给老子醒醒!醒醒!”

鼻下的刺痛逼得花锦浩不得不睁开眼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泪眼朦胧,呆滞地看着眼前晃动的脸。

“你他妈的睡死了不成?吓死老子了。”王达厉眼神凶恶,还有点莫名其妙。睡到一半突然被那种濒死的闷哭声惊醒,他还以为闹鬼了。哪知一睁眼就看到床上的人在抽搐发抖,眼泪掉得稀里哗啦。

他没办法,想到这人头受伤了不好抽人耳光,只得使老办法狠掐对方人中。

门外响起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门陡地被人推开,医生带着护士急急地赶了过来。

“怎么了?”

王达厉以为花锦浩病情陡然加重,所以当时第一反应就按了呼叫铃。

“不知道,突然跟疯了似的又发抖又乱叫的。”

医生走过去要检查,花锦浩却像陡然活过来了一般把身体被转过去,声音冷静得跟方才大相径庭。

“对不起,我没事,刚刚只是做噩梦了。”

艹,做噩梦?!谁做噩梦这么吓人?!而且前面两人睡一张床那么多天,也没瞧见他做过什么噩梦。

医生看花锦浩满脸透湿,还是坚持给他做了一系列基本检查。发现确实没有大碍这才转过来对王达厉说,“他现在稍稍有点发热,这属于正常现象,可以适量多饮水。至于做噩梦,不排除是因为外伤引起的精神创伤。如果真是如此,这种现象估计会要持续一段时间。家属在照顾的时候要多加留意。还有,给病人换身衣服吧,这么湿着不利于恢复。”

王达厉有点不太相信,但医生已经见怪不怪地调头走了。

王达厉抹了把脸若有所思地看向花锦浩。

花锦浩这时已经完全地平静下来,若不是他头发和眼睫仍旧湿漉漉的,王达厉几乎以为刚刚一切都是自己在做梦。

王达厉没多说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你自己能换吗?还是要我来?”

花锦浩慢慢坐起来,虽然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尽,但神情还算冷静。“把衣服给我吧,我要洗澡。”

“发什么疯,要讲究也要看时候,医生嘱咐了你要卧床静养。而且你头上的伤口不能沾水。”王达厉把衣服扔到他被子上,转身找了个盆儿,“你先把衣服换上,我给你打盆热水来你擦擦得了。”

花锦浩没有做声,看着王达厉拿着盆子钻进浴室,知道自己肯定拗不过他,这才开始把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了下来。

其实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做过类似的噩梦了,他也自以为已经成功地克服了年少时的阴影。但显然自己过于乐观了。小小的一次受伤,就让意志力薄弱至此,让那些他躲避和排拒的黑暗趁虚而入。这些年来他一直严格地约束自己,避免一切能诱发噩梦的根源,但是,看情况还是不行。

望着窗外幽深的黑暗,即便现在清醒异常,花锦浩也仍旧能感受到刚才梦境里的绝望和恐惧。他将被子围拢过来,坐在那里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头一次庆幸,这次不是他独自一人。

王达厉在浴室里呆了一会儿这才出来,约摸着是在等花锦浩换好衣服。

他搓了搓毛巾,双手一搅,便把拧干的毛巾递到花锦浩面前。

花锦浩接过的时候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

两人都因这突来的道谢顿了顿。

花锦浩随即脸色别扭地低下头擦脸,王达厉则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蹦跶了好几下。

奶奶的,这种比抽了大麻还舒爽的感觉是要闹哪样?老子什么时候堕落到听人一声谢谢都要high的地步了?

伺候着人擦完躺下,王达厉摸着后颈悻悻地坐回椅子里。

经过这么一场阵仗,两人一时都没有睡意。但大晚上的,两个大男人这么静默相对听着各自喘气儿,似乎还挺尴尬。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从被子里露出的脸,皮肤雪白,眉眼乌黑,跟画里一样的对比鲜明。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没话找话。

“小时候我奶奶说,人会做噩梦只有两个原因。第一,肯定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病痛缠身自然梦魇缠身。第二,就是受过什么惊吓和刺激。你如今受了伤,不舒服是自然,先安心把伤养好是正经。如果是什么其他心病,那就等哪一天你愿意了,再找个人出来说说。有的事憋在心里只会越憋越伤。不然如今怎么那么多人看心理医生?”

王达厉心里头觉得花锦浩肯定是心病居多。以前也听人说花锦浩除了生意上的需要,私底下几乎不跟外人相熟。也是,认真想想,他好像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对谁都若即若离保持距离,私生活更是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前一点还可以说是性格清高冷傲,孤僻难交。但是,后一点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就上次喝醉打架的经历来看,这人生理上应该没什么毛病,但完全没有那方面的生活,对于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诡异了?

花锦浩听到“心理医生”几个字的时候,抬起眼皮子看了王达厉一眼。眸光幽暗,眼神冰冷。刚刚那一瞬间的柔和又给收拾得连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王达厉疑心他是不是又要讽刺说自己交浅言深,哪知下一刻,人就又闭上眼去。

也是,你让人看心理医生,不明白告诉人家你觉得他有心理疾病吗?不过随便吧,他也懒得在意。

“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你要是再做梦,老子负责把你叫醒。”

花锦浩没有睁开眼,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王达厉自认人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他打了个哈欠把上身靠进椅背里,看着病床上的人发呆。

要是忽略这人的脾气,这张脸还是挺赏心悦目的,皮肤细腻得连个毛孔都看不见。

都是大老爷们,怎么一个个的区别能这么大?那些跟自己一样糙的兄弟们就不用说了,就连球子那十多岁的嫩小子脸上还时不时会冒个痘呢。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生的,二十好几脸还嫩得能掐出水来。好在这人眉梢飞扬、五官分明,平常还特别的打扮成熟不苟言笑,装出了新高度,要不然配上那么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只怕真只能在床上服人。

视线不知不觉滑过鼻尖落到嘴巴上。那儿形状饱满,苍白中透出点淡粉的光泽,这会儿放松下来,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紧绷刻薄,反而显出几分无辜诱人的模样。想起今天上午树林里亲上去的感觉,浑身立即跟过电了一样。

王达厉有点坐不住,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掏出来才发现已经空了。只得丧气地揉瘪了扔进垃圾桶。

回顾自己这一整天的表现,比个傻逼好不到哪里去。想也没想扑上去救人也就算了,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也早有心理建设,然而这种不分时刻预备升旗的节奏又是怎么个意思?

王达厉这次没有把问题归结于太久没那啥了。活到这个岁数,不至于连这么点事儿都羞于承认:他想睡这个人,哪怕一回也成。

虚幻的概念一旦形成实际的念头,那种焦渴的向往就怎么按也按不住。王达厉表情凝重地搓着下巴,脑袋里想着睡人一回的现实性。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就两人关系这冰冻三尺的尿性,真要成了,怎么也得是非常规手段。

王达厉没觉得丧气。没品的事他干得不少,道德观也早在日积月累的行凶作恶里被岁月刷成了不毛之地。别说是睡一个人,就是烧杀抢掠,他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但是对象一旦换成眼前之人,他就觉得还是要斟酌一番。毕竟两人之前有多看不上对方那是心如梦境,真要立马过度到那层关系,他自己也需要时间适应。

算了,只要往后花锦浩识相,不再惹到他头上,他就不动心思。否则,你就是三贞九烈、以死相逼,也别怪他王达厉脾气来了想睡就睡。

忍了半宿的烟瘾在天色微亮的时候开始抓心挠肺地骚扰,好像下一刻就能从喉咙里伸出爪子从肺里爬出来。见床上的人睡得还算踏实,王达厉使劲儿搓了几把脸,打算下去买包烟顺便带点洗漱用品和早餐。

花锦浩是被过来查床的护士惊醒的。

白衣天使对着他那双迷迷蒙蒙的桃花眼笑得尤其温柔。

“怎么样,昨天晚上后来睡得还好吧?”

花锦浩迷糊着点了点头。

“对了,你朋友刚刚出去买早餐了,还跟我打听给你吃点什么比较合适。我给他推荐了附近的粥铺,那儿粥品多,口味也不错,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要不咱们先测一下体温看看是不是还在低烧?”

花锦浩回忆了好一阵子才体会出护士口中的“朋友”是指的哪一个。

他睁着惺忪的眼接过护士递过来的体温计,目光下意识地落到空了的椅子上。人在这儿蹲守了一个晚上的事实现在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花锦浩心里有些复杂。

自己向来不合群也不讨人喜欢,这几年把所有虚伪的客套和热情都投放在了事业的开拓上,对不相关的人和事实在是挤不出一点空间。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事值得这人忽然转性。

而且,对于这种无来由的关心和亲近,他总会下意识地心生警惕,想要躲开。即便这人确实救过他一命,那也不过是非常环境下的非常反应。他会想办法回报,但其它的就真的不用了。

第23章

王达厉从浴室里洗漱出来,看着床头柜上没动几口的粥,就知道自己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早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刚好有个小护士跟他打招呼,王达厉就顺便问了一句受伤了吃些什么比较好。

小护士显然知道他是哪位病人的家属,立马热情洋溢地给他列出了一大堆可吃的不可吃的,只差拿笔把注意事项一条条列下来。

王达厉忍不住牙酸。这才住进来多久,这么快就变成一众小护士们呵护的焦点,说他花锦浩招蜂引蝶,一点都不为过吧?

然而,王达厉酸虽酸,但还是难得地表现出了自己贤惠的一面。硬生生把自己一梁山好汉逼成了小媳妇,干起了端粥送水的行当。

结果粥送到跟前,人象征性地动了一口就搁一边了。看那表情,意思明白得很,概括起来也就八个字:甭瞎殷勤,懒得领情。

王达厉可没打算真做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他大喇喇地拉开那把坐了一晚上的椅子又坐了下来,单刀直入。

“不合胃口?”

花锦浩玩着手机没抬头,“不是,没胃口,不想吃。”

“怎么,怕我在里头吐口水啊?”

花锦浩刚要按一个app的手指跟中风了似地僵住,平静的脸色也漾出些许波纹。

王达厉不说,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王达厉阴测测地一笑,语气颇有种回想当年的豪迈。

“老子以前在御宾楼混的时候,碰上看不顺眼的,这事儿还真没少做。你肯定不知道吧,越浓的汤粥越好操作。因为看不出来呀。每次看那些人还能吃得风生水起的,说句实话,老子自己都他妈觉得受不了……”

花锦浩猛地扔下手机,呼啦掀开被子。

他刚刚怎么能低估这王八蛋幼稚和无聊的程度。虽然东西他没怎么动,但多少还是入了口的啊。不就是一念心软,不想太不近人情么?结果呢?

王达厉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吓得把二郎腿都放了下来。

“干嘛?”

花锦浩脸色铁青,咬着牙道,“上厕所。”

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吐你一身。

王达厉耸了耸肩,很讲道理地让开了道儿。

花锦浩冲进洗手间,却事与愿违,啥也没吐出来。

本来从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又是受伤又是逃命进医院的,期间更是连水都没像样喝上两口。这个时候胃里头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东西让他吐出来浪费?

花锦浩心里就跟吞了只死苍蝇一样哽得难受,不甘心地捧水洗了把脸,这才虚虚幻幻地飘了出来。失血和脑震荡让他精神很差,他这会儿虽有徒手掐死王达厉的心,却恨自己没那个力气。

王达厉花锦浩蔫蔫地躺回床上,嘴唇上本来还有的一点血色也折腾没了。难得起了点愧疚心。其实他刚刚就是恶趣味发作诚心想恶心一下这人,谁叫他这么不识相,故意不承他的情呢?

“我说你还真当真啊!别说老子很多年不干这么无聊的事儿,就是真干了,你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老子的口水你又不是没吃过,也没见毒死你。”

这事儿不提还好,一提树林子里的事就跟放电影一样。

花锦浩尽量忽视额角咚咚直跳的青筋,“王达厉,我不知道你是哪根筋搭错了线让脑子短了路,前不久你还在骂别人恶心变态,结果自己干的破事儿也不比变态好到哪里去。你自己愿意打自己的脸,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麻烦你下次再要打脸的时候别扯着我。你离我远点儿成吗?”

这牙尖嘴利的,不开口则以,一开口能让你连活路都没有。王达厉也不火,气定神闲地掏了掏耳朵,接了两个字,“不行。”

花锦浩被噎得好半天没能吭声,咬着后槽牙恨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因为气愤而泛红的嘴唇,忽然挺想把“老子不想怎样,就想睡你一回”的话豪气干云地甩对方脸上。但那么做实在是太傻逼了。他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屁孩需要放在嘴上宣扬才能证明决心。而且他也没忘,自己刚还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只要花锦浩不惹他,他就不动这个心思,其实还是有点要约束约束跑野马一样心思的意思。

纯粹的肉体上的征服看似很诱人,但那之后呢?

两人从相看两厌到现在至少能和平地共处一室,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为了逞一时之快而越界,不值当。

王达厉心思动得快,行动上则更迅速。转眼间便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襟危坐。

“是病人就好好养着,动不动就上火不利于恢复。刚刚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那么当真做什么?就你这样的,不逗你都说不过去。”

花锦浩气还没消,“我就是爱当真,奉劝你以后别逗我。还有,你不在这里我肯定能好快一百倍。”

“这就有点违心了吧?老子好歹也尽职尽责守了你一晚上,就换来这么句埋汰?”

花锦浩忍了忍,闭上嘴转开脸。仿佛只有不看到王达厉那张脸,他才能平静下来。

“行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龙哥吩咐了,咱们的磨合期到此结束。等你出院,我们就要正式按计划走,由我配合着你来出这趟任务。我这不是想抓紧时间跟你多培养点儿默契嘛。”

花锦浩愣了愣,有点不太敢置信地道,“龙哥都跟你说了?”

“是啊,就昨天。你都闷不吭声地把计划做周全了,不是早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按过去的经验来看,听到这样的消息,王达厉肯定要跳起来拍桌子骂人,叫嚣着“凭什么让他打配合。”

但是,眼前这人神情平静,平静得花锦浩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披着王达厉的壳子,其实里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魂儿。

花锦浩谨慎地问道,“你没意见?”

“有意见又能怎么样,龙哥都答应你了。而且,这次是老子棋差一着。老子没话说。”

你要是真没话说,还能赖这儿给我找不痛快?花锦浩把这话憋在心里头,不动声色地沉默了一阵。王达厉的话,他自然不会随便相信。这人就是条油滑的泥鳅,尾巴一拧一个主意,谁知道他心里头憋着什么坏水呢。就凭他以往那没什么节操的德性,即便现在他能委屈一时,以后也总会翻出什么浪花来。

不过,现在争论这些没有什么含义,他也没这个精神头。所以花锦浩考虑了一会儿才公事公办地道,

“行,你没意见那事情就简单了。等我出院,我们再具体讨论部署。培养默契就免了,你我都不舒服,实在没必要昧着本心给对方添堵。你放心,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保证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也会充分考虑你的建议,毕竟这本来就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不由自主绷紧的嘴角,下颚的线条因此显出几分刀削般的锋利来。这人一严肃的时候就是这个神情,颇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感觉。这是拿谈生意的手段在应付自己呢。

成,你要公事公办,那咱就公事公办。

“花锦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事风格,这个老子理解,不过,你也说了,这里头容不得半点玩笑,就证明你也理解事情的危险性。我王达厉在道上混了十多年,亏吃得也不少,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点:千万不要轻易把自己的安危交到靠不住的人手里。这不,错我昨天也给你认过了,还救了你一命,这诚意算是百分百地拿出来了吧?可你呢,还在斤斤计过去那点矛盾,连培养点默契也不愿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很抱歉,你也不是老子要挺的那个人。为避免害人害己,我还是那句老话,咱们趁早打住,一拍两散。”

就凭王达厉这副死皮赖脸却又冠冕堂皇的劲儿,花锦浩就明白他是故意憋着想要找机会给自己使坏。这世上就有这么一种人,自己不痛快,他就想方设法也要让惹他不痛快的那个人不好过。就凭他这么多年对王达厉的理解,这人绝对是个中极品。

花锦浩明白,想让王达厉半途收手肯定比从冷镬子里爆出热栗子还要不可能。他抓着这点,就是知道自己没立场反对。

花锦浩抿着嘴角,极其不情愿地以退为进,“好,你想培养默契,可以,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王达厉摊了摊手,表示愿闻其详。

“我不习惯跟别人太亲近,这是习惯问题,无关讨不讨厌一个人。”花锦浩这话说得多少有些违心,是以连眉头都皱了起来也不自知,“所以,咱们还是适当留点空间给对方为好。而且,树林子里那样的事,绝对不能有下一次。”

“行啊,没问题。”王达厉答得无比干脆。树林子里老子做过的事多了,你可没说是哪一件。

“就这些?”

花锦浩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其他的想到再说。”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王达厉一拍大腿,站起身来。他扯着脖子看了看床头的粥碗,“要不我给你热热,你先把粥喝了。不吃东西咱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你说是吧?”

“……”这混蛋还敢腆着脸让自己喝这碗粥?

王达厉心里一哂,“算了,估计再热也粘得张不开嘴了,我让护士送点病房餐吧。”

第24章

接下来两天,王达厉倒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而且粥也再没自己去拿过,都是直接打电话让店里的外卖小哥送过来。

对于终于能放心吃上两口饭的花锦浩来说,这种感觉还真是一言难尽。这就跟‘好人一旦为恶,必然要遭众人唾弃。而坏人一旦改邪归正,则人人休休有容。’是一个道理。

慢慢地,花锦浩也发现了一个事实。只要自己不过分针对和保持距离,王达厉其实还挺好说话。他说的话,拿出来的好意,只要你听你接受,他就能一边得瑟着洋洋自大,一边又能拿出天大的耐心来顺你的意。

原来恶狼也喜欢被人顺毛摸,讨厌被人逆毛撸。

为了让自己轻松点,非原则问题,花锦浩能退就退一点,这个时候就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慢慢在恢复还是晓得旁边一直有人守着,噩梦从那之后,再也没来骚扰过。

倒是王达厉明显看得出来没怎么睡好,黑眼圈浓重,又没法抽烟解乏,每天憋得跟个瘾君子似的哈欠连天,一脸苦瓜相。

病房里其实有沙发也有折叠床,但王达厉怕自己倒下去就能睡死,很少沾。也不为别的,花锦浩那天晚上做噩梦的情境实在太吓人,他真怕自己来不及醒过来把人叫醒。他那么大个子窝椅子里,睡眠能有多好可想而知。

这两天孟小非没有来,只是每天都要打电话来问情况。倒是球子得知消息,非要扯着陈旭过来一趟。

两人提溜着一只俗气的果篮,期期艾艾地进来跟花锦浩打了照面。一开始还有点生分,例行问候了几句气氛眼看着就要冷场。

好在球子是个话多的机灵鬼,到哪里都跟个小太阳似的,专门破冰融雪。开始咋咋呼呼地聊起这种情况要多吃什么样的水果和补品,把自己提溜来的东西挨个儿不要脸地跟花锦浩夸了一通。那唾沫星子飞得,连王达厉都没脸听。

奇的是,花锦浩竟然还挺客气,至少在王达厉看来比对着自己那待遇要上升了N个层次。这真不得不让人唏嘘:如今这社会,闷头干活的永远比不过会耍嘴皮子的。

自从上次厕所斗殴事件之后,球子就觉得这位传说中如高岭之花一般的花帅其实也满接地气的。怒了也会生气,痛了也得掉金豆子。只是,怎么说呢,碰上大力哥这辣手摧花的粗人,实在是时运不济,叫冤都没地儿去。如今再病怏怏地往床上一趟,别提多惹人心疼了。

这会儿花锦浩稍微给了点好样子,球子更是自来熟地撅屁股坐到了床沿。把自己补习班上的那点见闻和美好憧憬一并抖落了出来,颇有点相见恨晚的遗憾,只差没感叹一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把另外两个“半文盲”丢到了一边。

从球子往外蹦豆子一样的描述花锦浩也不难听明白,王达厉对这个小孩儿挺寄予厚望的,不然不会带在身边手把手地管着。这人,倒还真有出乎自己意料的地方在。

不过这小孩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王达厉耳濡目染久了,言谈里总透着他这个年岁的少年没有的世故油滑。然而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是发自内心的想要亲近,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拍马屁的话都快说了一箩筐,当然,也没忘了附带着吹嘘吹嘘自己。花锦浩身边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觉得还挺新鲜,眼里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眼见着那两人越凑越紧花锦浩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王达厉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有完没完,来探病还是来唠嗑儿啊?耽误人休息知道吗?”

球子只好撇着嘴把蹦出去一半的话咽了回去,“好了,知道了。”

“知道屁股还粘床单上扯不下来?”

球子投来没好气的一瞥,仿佛听到王达厉这粗俗的形容觉得特别丢面子。他忙地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地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憋红着脸问道,“花哥,以后我还来看你。”

也不等花锦浩回应,王达厉从一旁插了过来,“行了行了,这用不着你。该上课了啊,赶紧走人!”

球子只好依依不舍地出了病房。

几人下了楼出了住院部的大门,陈旭掏出带过来的烟扔给王达厉一根。

王达厉抬手接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抽,却顺手挂到了耳朵上。

“算了,本来也没什么瘾,这两天呆病房里没怎么抽,也没想得那么厉害了。”

陈旭跟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球子犹自郁闷着,在一旁嘀咕道,“哥,你跟花哥,真的好了?”不然也不会在医院守这么久,这种事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

“什么叫好上了?这是龙哥的命令懂不懂,我敢不听啊?”王达厉精神恍惚,听错了还不自知。

陈旭脸颊的肌肉诡异地抽动了几下。

球子则一脸同情,“哥,看把你累的,都幻听了。龙哥也太不心疼人了,好歹叫人过来替替班儿呀。花哥这还得几天住啊?要不我没事儿了过来?”

“臭小子,心眼儿这么多,放一个在你自己身上成不成?话说我也有段时间没回,最近学习怎么样啊,嗯?”

“我学习用功着呢。而且,这不是还可以借机跟花哥取取经嘛?说句实话你可别不爱听啊,其实我一直都挺想找机会跟花哥请教来着。”

王达厉眯着眼看球子半晌,“感情刚才那狗腿样儿是打这个主意呢?别人唐僧还是皇帝老子亲封的弟弟呢,人取个经都得九九八十一难。臭小子以为自己是谁?人理你吗?你就上赶着取经?嫌你哥的脸不够丢是怎么的?”

球子不满地抱怨,“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

“啧,还来劲了是吗?知道老子不爱听还上赶着往前凑。”王达厉作势要抽,却只做了做样子。其实他也不是真生气,就是觉得自己一手带着的崽子对别人的那种崇拜是自己没办法争取到的,这向来牛逼哄哄的内心有点小受伤。

球子一出溜就钻到了陈旭身后。扯着脖子犟嘴,“本来就是,你又没问过,怎么知道别人不答应?我刚觉得还行,花哥比想象的好接近多了。”

王达厉被球子弄得挺无语,“嘿,臭小子还挺给自己脸。”

球子眨了眨薄薄的眼皮,把长久以来的不满抖露了出来:“反正我是挺想不通的,哥你跟花哥这么多年连正经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全凭臆测也能相互不满这么久,也真是个奇迹。我就觉得哥你人挺不错的,小帽儿也觉得他家花帅很了不起。那为啥你俩就怎么也过不去?”

“小帽儿是谁?”

球子皱眉撇嘴,“哥,你重点不要太偏好吗?小帽儿是我补习班上新来的同学,他在花哥底下的一家店里打工呢。你只说吧,你俩以后真能好吗?”

王达厉看着不远处花坛里一从刚抽出花苞的杜鹃,语气幽凉,“你以为小孩子过家家,说好就能好?”话说了才惊觉这情态不对啊。奶奶的,不是只打算睡人一回的吗?咋还真想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球子显然也有点发愁,“哥,你俩要真好上了,我肯定第一个拍手称快!别说,花哥要是真愿意带我一阵,保准比跟在你和陈旭哥身边一年都强。上次一道初中数学题你俩都能抓耳挠腮大半天,你说,我要一直跟着你们混,能有啥前途?”

王达厉好不容易一点起鸡皮的心思被球子这一戳,一下子连个泡儿都不见踪影。看着球子那忧国忧民的样儿,抬起胳膊就拿手指戳球子脑门儿。

“现在晓得嫌弃老子没文化,那当初干什么去了?辍学是你自己的主意吧,混道儿也没人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吧?感情老子给你的学费白交了,你不是有老师吗,老指望着人家干什么?我看,是你自己不好好学光想走捷径,人花锦浩当初可是正儿八经学出来的,要跟你一样光想着省力气,就他那不讨喜的性格,只怕现在连个小混子都不如呢。”

球子偏着头没吭气儿,但显然挺不服气。倒是陈旭在一旁听着,有点意外地看向王达厉。别怪他敏感,他是真觉得他家大力哥的态度有点奇怪,这种似贬实褒的话放在以前,他肯定不会用在那位身上。

难道年深日久的,被龙哥这么一催化,两人真产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化学反应?

也是,千年铁树都能开花,这还不够半世的仇怨又有什么不能解的。

所以说事在人为,不做永远都没机会。

那边王达厉把积攒了近大半个月的唠叨都倒给了球子,这才在对方蔫头巴脑的样子里满意地结案陈词。

“行了,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上个学也能上成这样也够丢人的。要取经我也得先问问人。不过替班就算了,他那人估计你伺候不来。”

球子的眼瞬间亮了起来,“诶,哥,你果然是我亲哥!”

“别,受不起,跟着老子没前途,老子记住了。”

“别啊,哥,我那就是一说。我哪敢嫌弃你啊,我崇拜你还来不及呀。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哥呢。你放心,我以后出息了一定好好孝顺你,行不?行吧?”

看着球子只差没眨巴着大眼摇尾巴,王达厉心里头挺受用,指着球子道,“臭小子,以后还敢说跟着老子没前途揍你信不信?不服也得给老子憋着!”

球子连忙狗腿地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陈旭从花坛上跳下来,关切地问道,“大力哥,这边真没问题?我看你挺累的样子。”

王达厉大手一挥,“没事,也不是什么重伤,不定这两天就出院了。你俩也赶紧走吧,别上课都迟了。我要没记错,这个时候该月考了吧?别我一不在就由着这臭小子胡来,给我管严点儿,等老子哪天回来要是发现这臭小子学习又掉队,连着你们俩一块儿罚,听见没?”

球子吐着舌头尽量装不存在,陈旭则大大方方地应了。

王达厉往回走的时候还真把球子这事儿放在了心上,他在想,等哪天气氛好点的时候,厚着脸皮也要给花锦浩提提。他这也算病急乱投医,要是球子真服气花锦浩,说不定还真能化腐朽为神奇,那自己那点脸又算什么?不过还得先等等,等……

王达厉踌躇了一下,还是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吧。

第25章

出院那天,方铭扬过来帮忙整理东西。准备动身的时候,他出于礼貌转向王达厉问了一句,“大力哥要一起搭个顺风车吗?”

花锦浩脸上不像欢迎的样子,但却并没有出言反对。

王达厉弯腰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小行李包,露齿一笑,“有劳。”

方铭扬开车跟他做事一样细致稳重。他事先问了王达厉的住处,计算好路线,这才发动了车子。

花锦浩只知道王达厉大约是住在城中一带,倒是没想到对方会住在在么一个破旧的小区里。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防盗窗以及被雨水浸润得黑乎乎的外墙,他都怀疑是不是稍微跺跺脚这些堪比残垣断壁的屋子就会直接垮掉。

王达厉一点也不在意花锦浩脸上的惊讶表情,临下车的时候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放你两天假,就两天。”

“喂……”花锦浩还想说点什么,王达厉已经把车门带上,走到车前跟方铭扬摆了摆手。

方铭扬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大力哥。有空请你吃饭,希望你能赏光。”

王达厉也不客气,大喇喇地道,“成啊,有吃就来。”

方铭扬不由得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这才发动了车子。

花锦浩一路上没说什么。他知道方铭扬刚刚是在替自己表示谢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王达厉怎么着也在他的病床前尽职尽责地守了几天。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也应该有所表示。

“花总,吃饭的事没经过您允许我就提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一个人去就行。”

花锦浩闻言睁开眼来,半晌才淡淡地道,“没事,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安排。”

“行。”

花锦浩闭上眼又眯了一阵,忽然问道,“我住的那个附近有没有什么‘成记粥铺’?”

方铭扬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但两个街区外有一个粥铺,具体什么名字我没注意过。您想喝粥的话,要不我在那里停一下?”

花锦浩沉吟一阵,摇了摇头,“算了。”

王达厉推开家门,里头一个鬼影子都没有。倒是收拾得比他在的时候还要整齐干净。看情形陈旭住这儿是比平常要好。就是不知道这个点儿,两人又疯到哪里去了。

王达厉困得厉害,胡乱冲了个澡就倒床上一睡不醒。

睡得口干舌燥肚子饿的时候,被个电话催命一样催醒过来。迷迷糊糊伸手接通。

电话那边嘈杂得很,王达厉竖起耳朵才听到球子呜呜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哥,怎么办,陈旭哥出事儿了!”

王达厉又拨了一次陈旭的电话,显示的仍是无法接通。

“妈的!”王达厉狠狠地将手机挂断,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怎么样,有消息没?”

“大力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再往东就进四海帮的地盘,我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要继续吗?”

“该找找,又不是上门找茬,找个人而已,担心个屁啊!”

那边得了老大的指示,连忙爽快地应了。

王达厉挂了电话,眉峰紧皱,眼神锐利而又沉冷。他架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忽然转向坐在一旁一言不语的球子。

“你确定人是往那边走的?没记错?”

球子转过脸来,眼底有点失了主意的慌张。如果不是他非要一时兴起跑来这边吃水晶虾饺,他们也就不会碰上老倔头手下那帮人,陈旭哥也就不会跟上去了到现在还生死不明。

“没记错,我当时还想跟着呢,陈旭哥不让,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给我锁车里了。我怕暴露他,就憋着没敢给他打电话。我以为他顶多十多分钟就回来,结果再打电话就接不通了……”球子说到这里,差不多快要哭出来,“哥,陈旭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王达厉没有心思安慰球子,更不想这个时候批评他不在家好好复习跑出来浪什么浪。这种事,谁都不愿意。当然,也要怪陈旭平常宠这个臭小子宠得没边了,简直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

王达厉虽然也担心陈旭,但更愿意相信陈旭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让自己栽在老倔头手下那些个没啥脑子的蠢货手里。虽然陈旭一直没有透露过,但王达厉隐约也猜得出他应该不是普通当兵的出身,不说御敌能力,自我保护的本事,绝对非常人能及。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如果不是期间出现了什么意外,就是他有什么意外的发现。

但是,会是什么呢?

王达厉陡然停下了敲着膝盖的手指,他猛地直起身来,迅速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刚才手下的电话,“先别惊动四海帮的人,我会另外安排人在那边帮我打听。你们先撤。记住,动作利索点,别给四海帮发现了,明白了吗?”

自从那天在水库偷袭行动失败之后,老倔头就带着手底下一帮子亲信屁滚尿流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王达厉背地里也花了不少人力物力,但一直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当时还挺奇怪,这帮人什么时候生出了通天的本事,难道还真跟孙猴子一样能变成苍蝇飞走?走得也太他妈干净利落了。

谁知,这帮人不但没走,还晃悠在四海帮周边的地盘上。如果说这是巧合,那也真他妈巧到家了。话说,他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一个可能性呢?

王达厉想到这儿,又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那边过了很久才接通。

“老赵,最近四海帮是不是跟北边的老倔头来往过?”

那边的老赵声音听起来相反的很年轻,声音有点飘,应该是在封闭的洗手间或者什么地方。

“明面上的来往没有,但是,两个月前因为湘湾那片地方的保护费,双方起过一点小冲突,但当时就平息了,到如今一直都相安无事。”

“那四海帮里最近有生人来往吗?”

“前不久听说北派那边入伙了一批新兄弟,不过那边的事我级别不够鞭长莫及,了解得不多。”

新兄弟?搞什么笑?我看是暂时收留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烫手货才对。如果上次的事件真是四海帮跟老倔头同流合污,撺掇对方来暗杀龙哥,那理论上四海帮为了稳住老倔头,帮他打打掩护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老倔头这帮子新兄弟显然不那么听四海帮的调派,等到风声一过就迫不及待地出来放风,真是作的一把好死。

王达厉心头冷笑,对着那边吩咐道,

“陈旭今天跟上的老倔头他们,我很肯定就是北派那边新入的几个兄弟。不过跟着跟着就没消息了。我知道那边的事你管不太上,但悄摸着帮忙打听打听也行。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王达厉沉默了好一阵。他不愿意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如果陈旭这次被四海帮的人发现,那只怕就真的凶多吉少。

这么些年来,四海帮费尽心思一点点渗透进X市,势利却远不如在嘉丰总帮那边发展得容易。毕竟X市现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买卖市场都掌控在第一分堂手里,只要龙哥抓得紧,四海帮就不可能有机会在X市这个饼上咬上一口。

龙哥打定了主意要洗白,毒那是坚决不能碰的。但他也没想着把四海帮逼得太紧,所以对对方时常打打擦边球的举动有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是以这几年四海帮一直还算安分,在第一分堂面前也跟个小媳妇似的,大部分时间只敢老老实实地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掏挖,偶尔才会伸出手来探探第一分堂的底线,但并不猖獗。

然而天天看着块大肥肉不能碰,不被口水淹死也会嫉妒得心理扭曲。为了防范于未然,王达厉在最一开始就在四海帮里安插眼线。他知道,做这种生意起家的从来就没有不贪婪和凶残的。四海帮要动,绝对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人家一动就动大的,而且还是暗刀子。借刀杀人都杀到了龙哥的头上。

不过,即便坏事做到了顶,四海帮还是没胆子跟第一分堂撕破脸皮。从他们弯弯绕绕找到老倔头这把烂枪当冤大头也看得出来。

妈的,真是些阴险歹毒又没种的孙子!

如果他们发现了陈旭,担心他们跟老倔头的联系曝光,不排除他们会铤而走险直接将人处理掉。

王达厉的心忽悠悠地沉入了黑暗里,他冷冷地盯视着前方,表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然。然而在这种出离风怒的冷然底下,是捂也捂不住的汹涌情绪。

“陈旭,不是大力哥不想挖地三尺地把你找出来,但是四海帮这条蛇咱们暂时不能惊动,否则后续的行动计划就都要泡汤。哥只希望你吉人天相,当然,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不,你一定不能有事!’

第26章

花锦浩打开门的时候,被门外的人吓了一跳。那人一身的疲惫萧索加上满脸的胡茬和发青的眼底,跟八百年没睡觉似的。而且,他是怎么找到自己家门的?

花锦浩正犹豫让不让人进屋,那边的人已经以一种生无可恋的口吻问道,“有吃的没?我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说完人已经绕过花锦浩,饿鬼一般地杀进客厅,消失在厨房的门里。

这种鬼样子都要过来履行承诺,精神委实可嘉。说只给自己两天假,还真是一秒也不耽误。

只不过这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折腾出来这幅鬼德行?

花锦浩还站在门边纳闷以及发现刚才这混蛋进门都没有换鞋,厨房里就传来哀号声,“怎么就一锅快烧干了的粥,没有肉吗?”

隔了一会儿又听到人控诉,“话说你这冰箱里怎么就一点蔬菜和水果,你想吃素变神仙啊?”

花锦浩深深吸气,刚刚是震惊过度,这个时候才有一种私人领地被外人闯入的极度不爽,而且闯入的还是一只不知讲究为何物的邦外生物。

虽然地板上还是光可鉴人没有什么异样,但花锦浩总疑心刚刚这个人走过去的一路都是一溜儿带灰尘的脚印,这让他很不舒服。他趿拉着纤尘不染的拖鞋,根据回忆绕过这一溜儿危险地带,堪堪到了厨房门口。

王达厉挑不到什么好东西,已经自动自发地找出碗在盛那已经快要变成米饭的紫米粥。

不管怎么样,聊胜于无啊。

花锦浩早上没什么胃口,觉得住院的时候那家的粥不错,当然,是在尽量忽略中途关于口水的小插曲之后,就打算自己尝试着做做。

昨晚他让钟点工买好材料,自己在网上找了食谱配好放在砂锅里熬。也不知道是火候没掌握好还是水放少了,反正到了早上就已经浓缩到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王达厉一边不客气地开动一边咕哝,“太甜了,腻人。要有点咸菜什么的配配也好,有么?”

“没有。那东西就是强氧化物,吃多了没好处。”花锦浩意有所指地看着王达厉,眼神像在看一只被氧化过度的低级生物。

“吃你一碗粥而已,用不着这么苦大仇深吧?难道你除了是个洁癖癌,还是只铁公鸡?”王达厉端着碗边吃边出了厨房,绕着客厅走了一周,“这房子装下来估计不少花钱,都够多少碗粥了。”

花锦浩瞪着他,忍无可忍,“晚点我请你出去吃饭行不行?你能不能放我的客厅一马?”

王达厉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哟,忘了,没换鞋。不好意思啊,给双拖鞋呗。”说完终于老老实实地坐到了餐厅椅子上。

花锦浩其实也没有洁癖到那种程度,只是这里毕竟是自己的私人空间,也是他生活里唯一的舒适区,任何一点外来的破坏都会被无限制放大,自然就变得难以忍受。

也幸亏这个人是王达厉,经过前面一段时间的近距离相处,花锦浩的调节机制已经被这人锻炼得十分强韧,姑息容忍的程度也已经突破过往所有峰值。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跟方老弟打听的,他一开始还有点不敢说,我就说你们这不还欠我一顿饭呢,他就告诉我了。”

还真没什么可意外的。

花锦浩把鞋递给王达厉,坐在餐桌对面。“那这两天怎么回事?”

王达厉扒粥的动作停了停,“出了点事。”随即又拿勺子一指花锦浩,“你怎么不吃啊?吃过早饭了?”

花锦浩看着那抬在半空的勺子,好在上头没有什么东西往下掉。他顿了顿,起身去厨房盛粥。

看人终于跟自己一样在对面一口口慢慢吃粥,王达厉定下心来。

“陈旭失踪了。前天傍晚的时候他无意中发现了上次来水库偷袭的老倔头手下一帮人,就跟了上去,直到现在也还没消息。”

花锦浩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碗推开到一边,问道,“没派人去找?”

“找了,但这事儿可能牵扯到四海帮,没法儿搞得太大动静。”

“你的意思,上次水库偷袭的事件,是四海帮联合这帮人做的?”

花锦浩这么迅速的融会贯通让王达厉都有点惊讶。

“差不多已经可以证实。没人在背后撑腰,老倔头那帮子乌合之众干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儿。而且,根据昨天早上四海帮那边线人的汇报,陈旭跟上去的那帮人在城北一个仓库里取货的时候,仓库突然爆炸,当场就死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没找到尸首。当然,里头也没有陈旭。这次爆炸,不排除是四海帮想要卸磨杀驴。”

花锦浩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识过这些阴暗的血腥杀戮,只是最近的两次都是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就显得格外的鲜明刻骨。利益之外向来是你死我亡的生死较量,商场的竞争其实一点也不亚于硝烟四起的战场,然而,躲藏在黑暗里这些极端的残酷手段、以及脱离了法律和人性约束的行为,却不是在那些地方可以看见的。

他看了看王达厉,对方表面上虽然平静,但心里头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儿。

“如果陈旭确实是跟上的他们又没留在当场,那很有可能他逃过了爆炸这一劫,也许,他受伤了或者行动不自由,没有办法联系到你们。不是还有另一个生还的人吗,找到了吗?说不定他能知道些什么。”

王达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两天一直在找。但到现在也没消息。”

“线人那边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没有。”

“线人那边没有消息,证明四海帮也没找到。可想而知,对于死里逃生的那个人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现在四海帮和咱们堂不管谁先找到他,他肯定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一定藏得非常隐蔽。假设陈旭也在爆炸的现场但是逃过了爆炸的前提成立,那他跟这个人在一起的可能性应该非常高。说不定是被这个人带走藏了起来?”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个人为什么要带走陈旭?”

“他现在两厢受迫,说不定把陈旭当做最后一个救命的筹码也不一定。如果真是这样,那陈旭还活着的几率肯定很高。”

王达厉咽下最后一口粥,“借你吉言,我也相信陈旭一定还活着,所以我也一定会把他们俩找出来。粥吃完了,老子也不过是路过,就先走一步。还得继续找人呢。”

所以,这人大清早冲过来,就是为了来这儿吃碗粥?

花锦浩真是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回路,哪儿不好吃饭,非得来这里吃一碗不上不下的东西。

他看着王达厉走到玄关处换鞋,便跟了上去有些沉吟地问道,“有没有查过老倔头,是这个人吧?有没有那种只有可能是他们自己人才接触过的地方?”

王达厉一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上次掏挖这帮人的时候,倒是有些发现……”

王达厉来不及说完,胡乱地把鞋套在脚上就要走,门开到一半忽然又折了回来。

“如果人真在那……”王达厉没有说完,猛地勾过花锦浩的脖子冲着那张嘴吧唧了一口,“啾”的一声,响亮异常。

花锦浩根本没料到会有突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松开他退开了一步。

王达厉目标得逞,嘿地一笑,跟打了鸡血似的,转身就从大门旋风一般地刮了出去。

如果不是嘴巴上还湿漉漉的留着对方的口水,花锦浩会觉得刚刚是他神智昏聩做的噩梦。他抬手恶狠狠地擦嘴。

这王八蛋,找到了人也别再回来了!

虽然一点也不想关心王达厉的事,但花锦浩一上午总有点心神不宁。计划想看的书捧在膝盖上,大半个钟头过去了,也还是一页都没有翻动,最后只得挫败地把书扔在一边。

还不到中午,终于接到王达厉的短信,“人找到了,没什么大事,谢谢!”

花锦浩莫名松了口气。虽然他对陈旭的印象并不深刻,但这么些年来,王达厉身边就从来没有换过人,足以可见他对陈旭的重视程度。将心比心,如果出事的是方铭扬,自己是不是也会跟王达厉一样这么焦虑疲惫,不顾一切?

也许还是会有点不同。他只会尽量想办法不把自己和方铭扬置身于那样的境地之下。

但是,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晚上请老子吃大餐呗?顺便讨论讨论你那个计划?”

花锦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早上那一口就拿不出什么好脸色,咚咚敲了几个字,便直接关机了事。

“不舒服,不去。”

王达厉看着手机上明明白白五个字儿,就跟能看到花锦浩臭到不行的脸色。他一点也不介意地乐了一会儿,接着便把手机揣进口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球子从病房里出来,很不满意地撅着嘴,“哥,你说陈旭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都爆炸了要命的时候竟然扑过去救老倔头手底下那个臭小子?”

王达厉把手垫在后脑勺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人就那样,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不是跟着我在混道儿,而是来这里当雷锋叔叔的。那小孩儿看着比你还小,兴许是联想到你了呗。”

球子“嘁”了一声,“那也没必要把他们两安排在同一个病房吧?”

想起找到人的时候这小孩瘸着条腿还拼命想把陈旭拖走,王达厉就颇有点感叹,这两人没都死在那片等待拆迁的废楼里也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也好在当时去取货的时候这小孩儿是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风,要不然烧高香也挽救不了他跟陈旭一起被炸飞的命运。

王达厉敲了球子的脑袋一下,“人回来就不错了,而且放一起不是正好一起看着。那小孩儿呆陈旭边上还安稳点,你要分开他们,指不定人又得躲狗窝里不出来。警告你,少多事儿啊。”

球子的不满都快从脸上漏出来,“哥,搞了半天怎么我变成多事的了?”

王达厉睨他,“这次要不是你多事能这样?老子跟你说,以后给老子安分点,别成天拉着陈旭这儿那儿瞎逛荡,学生就该两点一线,家里,学校,明白?”

这话成功地让球子闭上了嘴。球子一偏头,看到病房那头那小孩儿正坐在陈旭病床边,给陈旭递过去削好的一瓣苹果。陈旭虚弱地一笑。那小孩儿便也讨好地跟着笑笑。

球子顿时觉得眼角抽筋。他头也没回地问道,“哥,你上次在医院都怎么照顾花哥的,也教教我呗?”

第27章

王达厉伸手松了松领口,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就从来没有在穿上面讲究过。以前年纪小的时候,是没条件讲究,后来有条件了,也到了不讲究也没人敢说一句屁话的时候。

所以他也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常常就是宽大的棉质T恤长裤配,弄得不伦不类,一点也没有X社会老大的范儿。

现在这么端端正正地系着领带,四肢包裹在剪裁得体的西服面料里,范儿是有了,却让他有一种手脚都伸不开的憋屈感。

要早知道参加这劳什子活动还要被逼穿这么身玩意儿,他在上赶着要跟过来之前肯定会再多考虑两分钟。

在他再一次把手伸到领口上的时候,坐在一旁的花锦浩开口了,“你身上长虱子了?”

前头正开着车的陈旭没忍住,噗嗤一笑,惹来王达厉一记怒目。

“笑屁啊笑!”

陈旭不当一回事,从后视镜里看他,“大力哥,你别说,你这么一捯饬,还真有模有样的。刚咱们出门的时候,隔壁的大娘光顾着看你,下楼梯还差点崴了脚。”

王达厉伸腿就往陈旭座位上踢了一脚,“进了一趟医院休整了一遍,医生肯定给你装多了个零件儿吧,都变得有幽默感了。能专心开车吗?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

陈旭连忙道,“当然行。”

今天正是X市不动产产业商会一年一度的交流会,地点选在杏泰酒店举行。这次交流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欢迎峰领投资的当家人陈海昌入会。

杏泰酒店也正是峰领投资在X市斥资新建的一家超五星级高档酒店,今天开业大吉,又喜逢盛会,可谓双喜临门。

当然,这些王达厉都不关心,也跟他不搭噶。他死皮赖脸扒着花锦浩蹭过来,完全是打算来会会陈海昌这个人物的。

陈海昌今年三十七八,模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一点,单眼皮,目光深邃。这人据说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身材高大,做派也半中半洋。站在一群老外中间也一点没有违和感。

花锦浩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人正在前厅里接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作为新入商会的会员,又是酒店的主人,他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接待的任务。

“Felix?!好久不见!”陈海昌大步迎上来握住花锦浩的手,表情既惊喜又激动。

Felix是花锦浩的英文名,一般只有比较熟识的人才会这么称呼。

但显然,陈海昌还没有被花锦浩归属到熟识这个范围之内,所以他只是露出个十分商业化的笑容,话却说得客套而又疏离,“陈董,好久不见。还有,恭喜入会!”

花锦浩那点笑意也就是一展即收,却把王达厉晃得呆了呆。认识花锦浩这么多年,他极少看到花锦浩笑。对着自己那就更是横眉竖眼、冰冻三尺。

王达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地把目光落到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上,忽然意识到:这个握手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吧?

实际上被花锦浩那个笑容晃了神的不止王达厉一个人。

陈海昌的视线贪婪地扫过近在眼前的俊逸容颜,仿佛要把那点客套的笑意刻进脑海。不过外表上他还是挺像那么回事,抓这花锦浩的手真真假假地抱怨。

“Felix,你说你还是这么的,嗯,不可向迩。除了这种非来不可的场合,我哪儿还能看得见你?我可是托张总私底下邀请过你很多回了吧,结果你呢,就是不肯赏光,我跟张总可都是很受伤呐。”

星鹏建筑的张总是花锦浩在商场上为数不多走得比较近的朋友。也不知道陈海昌是什么时候结交上了对方,以前没少拿张总打掩护。

花锦浩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脸上还保持着应有的客气,“抱歉,最近确实忙的不可开交。陈董不也是吗?今天你可是主角,怎敢独占,我们自便就行。”

“诶,这是说的什么话?Felix,你放心,我这里永远都为你预留了时间。”

这话连王达厉都听出来了暧昧,牙龈忍不住开始发痒。

“这样,张总刚刚也到了,我带你过去,你们聊聊,我稍后再来相陪?”陈海昌说着,搭着花锦浩的手臂就打算把人往里让。刚一转身,这才发现花锦浩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陈海昌在那样的眼神下也是反应迅速,一点也不犯怵。“原来Felix还带了贵客,不介绍介绍?”

不等花锦浩开口,王达厉已经一边伸出手去一边开口道,“王达厉。”

陈海昌只好把搭着花锦浩的手拿了下来,“原来是王总,久仰!”

王达厉才懒得跟看不顺眼的人来这些虚假的客套,借着机会,一上手就是九龙爪伺候。

陈海昌被这不讲道理的流氓手段弄得敢痛不敢言。他抬眼看了看这个跟自己身高和气势不相上下的男人,眼里有点阴晴不定。

看屁看,你爹我就是这么没品!

王达厉心头暗哼,好在他只不过是看陈海昌扯着花锦浩不放准备警示一下,很快就松开手。

陈海昌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手指,连忙借口要招呼客人,又转回到大厅门口。

王达厉眯着眼看着陈海昌的背影,偏头冲花锦浩问道,“这王八蛋打的什么鬼主意?”

花锦浩眼里闪过一丝不快,“还能有什么主意,想借我们的地盘走他的货而已。”

说实话,在顺藤摸瓜调查四海帮的业务从而牵扯出陈海昌这个投资公司的时候,花锦浩是挺吃惊的。

两人虽则接触不多,但据他了解,陈海昌除了不动产业,在X市的慈善领域也算小有名声。在外界的眼里以及媒体的宣传中,甚至可以用无私和崇高来形容。他一直都特别关注各类戒毒机构和医院,每年更是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在这些机构上。

当然,一旦联想起他跟四海帮的关系,现在再谈起这个事业,就不得不让人带点微妙的感觉了。

但是,不论背后实际的背景如何,陈海昌过去在外塑造的形象都非常的正面和高尚,花锦浩之前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看法,刻意疏远,只不过是出于非常私人的理由:陈海昌对他有点别样的心思,而且每次见面,不论他怎么婉转着回避,这人也完全没有要收敛一点的架势。

所以,为避免尴尬,花锦浩过去一直在尽量避免跟这人碰面。

不过现在看来,陈海昌这种种作为,倒更像是为了渗透进他们第一分堂的生意而故做的暧昧。毕竟自己在第一分堂和龙哥的那些个故事传得有多绘声绘色,花锦浩再清楚不过。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难为了陈海昌这堂堂一介公司老总,还要腆着脸不顾身份和脸面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这种游戏花锦浩以前就不喜欢,现在也当然不会喜欢。不过,既然这个人是这次任务的突破口,期间的关系他还是得小心经营。

星鹏建筑的张总胖胖的,一脸的和善笑容,像尊乐呵呵的弥勒佛。看到花锦浩过来,自自然然地打了声招呼。两人明显比较熟,凑在一起闲聊了些圈子里最近的走向,话题又跳跃着聊到了基金股票之类的东西,时不时还能蹦出几句英文。

王达厉搞不懂,也没有兴趣,就站在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喝酒。

不一会儿陈海昌也赶了过来,加入了讨论。

王达厉正愁没事儿干,便在一旁观察陈海昌。

从这人的站位以及跟花锦浩说话时的姿态来看,这位陈董对花锦浩所表现出来的兴趣非常明显。至于这个兴趣是哪方面的,那就说不好了。

那边张总聊得兴起,哈哈笑着道,“Felix不愧是X大的高材生,这些东西果然还是你研究得比较透彻啊。以后有什么好的见地,可也不要在老哥们面前藏私啊?”

陈海昌嘴角带笑地听着,忽然转过来冲着王达厉道,“王总既然是Felix的朋友,怕不也是X大的高材生吧?怎么这么沉默干什么?难得碰面,一起聊聊呀!”

王达厉知道,这是要自己好看呢。他慢悠悠地将杯子里的酒喝尽,大大方方地道,“你们聊你们的,用不着管我。我粗人一个,勉强混了个初中毕业,跟你们聊不上。”

对于自己的出身,王达厉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而对那些想拿这个看自己好戏的人,他就一个态度,老子没文化怎么了,老子还看不上你呢。

几人面和心不合地尬聊了几句,终于决定在没有撕破脸之前散场为妙。

王达厉看着讲台上意气风发的陈海昌,还真有那么点派头。

“倒是挺能装腔作势的。你说他搞这么大个酒店,背后得卖多少粉害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可留心着点,这种人向来表里不一,外面装得有多好,心里头就有多黑。”

花锦浩看了王达厉一眼,“我知道轻重。”

王达厉哼了一声,“那就别上赶着往前凑,别告诉老子你为了完成任务,连色相也准备出卖。”

这种空穴来风的指控简直莫名其妙,花锦浩一副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王达厉,你脑子里是不是成天就这点玩意儿?管好你自己别坏我的事就行。”

花锦浩说完就准备走开。

王达厉拉住了他,不依不饶,“放心,该配合的地方老子肯定配合。但有一点,你跟他最好别私下见面,如果躲不过,必须带上我。”

“有病!”

花锦浩确实觉得王达厉有病,顺带着还有一股无名怒火往上冲。他们是在执行任务掉鱼上钩,王达厉却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点上徘徊,一会儿冲动鲁莽,一会儿缩手缩脚,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么不相信自己的计划,一开始就不要跟来好了。

看着花锦浩头也不回地走开,王达厉知道自己又讨人嫌了。有些话明明心里头不是那个意思,说出来就总让人听着不高兴。

看得出花锦浩在商会里地位不低,主动来跟他打招呼的不少。而他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游刃有余。即便不苟言笑,但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度加上出挑的好容貌,总是格外让人想要亲近。

当听到主持人邀请花锦浩上台发言的时候,王达厉才搞清楚他竟然还是这个商会的副会长之一。

商会本来就是这样,和气团结固然重要,但究其根本也还是利益共同体。比起那些光会说好听话,能提出好点子又有本事能给大伙找出好路子的人,才能真正让人信服。说白了,商会也是一个经济实力和人脉广度决定上层建筑的地方。

商会的人大多都了解花锦浩的性格,一般很少逼他做一些场面上的事,比如上台发言什么的。

所以今天这一出显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料,竟然有人直接在会场里点他的名。

花锦浩看到陈海昌在主持人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的时候,便知道是这个人在作梗。他只是不喜欢做这些场面上的事,但真要做的话,他也一点都不怵。

所以,花锦浩很给面子地上了台。他身材修长挺拔,衣着精致,装扮得体,在讲台灯光的照射下越发显得眉眼生动,俊美逼人。往那里一站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花锦浩虽然不动声色地上了台,但这不代表他喜欢被人设计,所以,上台第一句话他就糗了一下陈昌海。说他非不相信自己私底下当面的恭喜和欢迎,非要听他在大家面前借着话筒说出来的场面话才算满意。

底下的人都发出善意的讪笑,弄得陈昌海也只好跟着尴尬地笑笑。

花锦浩接下来便果如所料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扯出了商会的宗旨,结合过往的发展,简短地融会贯通了一遍。最后还用流畅地道的英文对在场的外资企业主们表达了良好的愿景。

发言结束的时候,会场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达厉站在那里,把这人每一丝每一豪的举动乃至表情都尽收眼底。这里确实是他的战场,那种优雅从容的自信从骨子里一点点地展露出来,璀璨而又迷人。他走下来的时候,仿佛踏过镶着宝石的胜利大道,带着沸腾洋溢的活力以及无法抵挡的感染力,走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达厉看向四周的人群,他们也都跟自己一样,目光专注地看向前台。这些人的表情里,或多或少都参杂着向往而又愉悦的蠢蠢欲动,只等得花锦浩走下来,有人便立即围拢过去,隔挡住他的视线。

王达厉心里陡然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快。他有一种冲动,恨不能冲上前去将那些人一个个扒拉开,挥开那些或钦慕或迷恋的目光。

第28章

王达厉往车里一坐就迫不及待地扯开领结,扒下西装外套,这才重重地吁了口气。

花锦浩则被几个熟人拖住,只能礼貌地站在酒店门口寒暄。

王达厉透过车窗看着,直到对方好不容易脱身过来上了车,视线都没舍得收回来。

“看我干嘛?”被人行注目礼总体来说不算特别愉悦的体验。

“你好看呗!”王达厉脱口而出,前头准备打火的陈旭手指头一抖。

花锦浩早就被王达厉明里暗里油腔滑调的调侃锻炼得百毒不侵,一点也不为所动,只带着一副“懒得跟你说话”的表情将车门关上。随后便自顾自地在思考什么。

王达厉心想自己好不容易说一回大实话,结果人没反应,倒是吓着了那个没打算吓着的。

不过他向来自大自我惯了,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不是那种碰着刺儿就不摘花的人。于是乎他大大方方地把手一抬,直接搁到了花锦浩的靠椅背上,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凑了过去,“今晚去你那儿呗?”

陈旭这回火打着了,却差点拐花坛上。好在凭着多年的经验及时止损,有惊无险。

花锦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王达厉出声,下意识地转过脸来。实际上刚刚王达厉说了什么他听得并不真切,所以只是略带疑惑地看向王达厉,没有回话。

王达厉却被看得有点心虚,“又不是头一次去,大不了我不进你的厨房呗,这总行了吧?”

花锦浩终于反应过来。这一说,前段时间鸡飞狗跳的日子立马钻进了脑子里。

自从那天早上蹭了一顿什么滋味都忘记了的粥之后,王达厉几乎每天都要去他那儿报到,美其名曰培养默契,只差没晨昏定省。

一开始花锦浩猜测这人纯粹是见不得自己好好养伤,故意上门来添堵。但几天下来,这人老实得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说,而且每次必定要绞尽脑汁、肉麻兮兮地提溜着各式吃食补品来赶场子,可以说极尽巴结之能事。

这么诡异的事件,花锦浩自然是满心的警惕。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没法把人往外推,更做不到出尔反尔地自打耳光。谁让他自己一时不查,在医院里就答应过人家呢。

有一次这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竟然撸着袖子说要亲自下厨房炖鸡汤。花锦浩虽然很是怀疑,但一时竟然也被王达厉那样子给唬住。结果人果然不负众望地把一锅子连鸡带汤烧得干干净净,厨房里更是一片浓烟滚滚、惨不忍睹,吓得隔壁邻居差点叫了火警。

也不知是两人动静太大,还是周遭耳目太多。这一来二去的,堂里头不知啥时渐渐刮出来一股别的流言。

惊爆!势同水火的两方大佬,枪林弹雨里赤身相拥。过往情仇孰真孰假?由恨生爱似幻实真。

枪击事件后续!一方大佬惊现另一方湖滨私宅,二人疑似同居!

追夫千里,不屈不饶!情比金坚,可歌可泣!

不过短短数日,这些流言便刮遍了第一分堂上下各个角落,甚嚣尘上。其来势之猛、传播之快已经到了无法闭耳塞听的程度。

花锦浩那边的人向来怕他,除了暗自YY着偷乐,竟然没一个敢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污染他的耳朵。

是以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花锦浩,竟然很神奇地逃过此劫,耳根一片清静。只除了有时候偶尔会觉得脊背冰凉,仿佛在被无数双眼睛暗中窥探。

可是王达厉就不一样了。他底下那帮子乌合之众唯恐天下不乱,暧昧的,试探的,鼓励的,怂恿的,一个个全往跟前凑。当然,还有那些个不理解的,只差没提着枪来他面前死谏,把他一个头弄得两个大。

王老大在深深忧虑的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隐秘快===感。终于,花锦浩和龙哥那点故事终成明日黄花!如今自己一朝成了主角,别说,这感觉还真有那么点复杂呢。

就比如现在,他们坐在同一排的后座上,他伸着胳膊虚虚地环着对方身后的椅背,看着这人近在咫尺的眼眸,即便那里头还是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他也还是心情愉悦得连带着逐渐心跳失序。

幻想着这双眼以后只看着自己,对着自己微微一弯,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然后修长的手指爬上领口,一点一点拨开领结,下颚轻扬,在白衬衣里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张的红唇吐出清浅的气息……

“家里就算了,去办公室吧。我有正事跟你说。”

公事公办的口吻,微微退开保持距离的姿态,以及紧绷得无比严肃的嘴角似乎都在诉说着这个人离幻想里的样子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这样的态度,甚至比不上他对上商会同仁时商业化的客套。

王达厉忽然觉得十分不悦,他收回手坐正了身体,“去你办公室还是去我办公室?哪个光穿过去都要个把钟头,回头还要往回拐才能到家,何必?”

花锦浩敏锐地察觉出王达厉这会儿情绪不太对,他权衡了一下,说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中餐馆,他们家莲花鸡和酱肘子都挺不错的……”

“怎么,这是想着还欠我一顿饭,准备附带着一并补齐了?可惜啊,我酒会上不用说什么话光顾着吃了,早就饱了。你这个时候请人吃饭,那也太没诚意了吧?”

王达厉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非常懂得利用别人的情感劣势。他能明显感觉得出来,自从上次冒死救过花锦浩一次,这人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仿佛对那次的事情毫不在意,但实际上不论从心理上还是行为上,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花锦浩已经处于弱势的地位。这也是那些天里王达厉胆敢一再触及对方底线,顺杆子往上爬的原因。

他清楚得很,只要自己拿准了这点开口,花锦浩根本无法绝对地拒绝。

花锦浩果然沉默了一阵,最后妥协似地道,“行吧,去我家吧。”

陈旭坐在车里,看到房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挪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座椅里。

对于这样的发展,他一方面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但想想好像又觉得理所当然。不过话又说回来,就他的接触来看,花锦浩这个人太冷,太深。这样的人,不知道要怎样的猛火才能把他煨热。

就怕大力哥还没来得及煨热对方,自己那把火就已经熄灭了。毕竟他不是天生就喜欢男的。

花锦浩从书房里搬出电脑,又拿出眼镜戴上,这才开了机郑重地道,“我这段时间会想办法给陈海昌在X市的新项目推进适当地制造一点障碍。你那边也把现在掌握到的一些地下支线给他们卡一卡,我敢肯定陈海昌忍不了多久就会有亲自找上门来。具体从哪几个方面下手,我结合你提供给我的信息做了一份计划,不是特别详尽。你看看里头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完善一下。”

花锦浩准备把电脑挪向王达厉,王达厉却摆了摆手。他从椅子里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一只手搭在花锦浩的椅背上,弯腰凑了过去。

花锦浩稍稍让了让,不太习惯有人靠得这样近。而且对方人高马大的,伏在一旁过于有存在感,好像整个后背都要被这个人完全笼罩,空间压缩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王达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凝神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隔了几分钟见花锦浩还在那儿僵着,这才开口道,“发什么呆,翻页啊!”

王八蛋,就不能自己看吗?花锦浩虽然心里吐槽,还是给他翻到下一页。

就这么一人指令一人操作,王达厉花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完了一遍。随后又让花锦浩翻到最前面。

“有几个地方还要斟酌一下,我说,你记。”接着也不管花锦浩心里做何感想,指着屏幕上他觉得不妥当的地方一一提出看法。

花锦浩一开始还觉得这人只怕又要出什么瞎主意,然而越听越觉得王达厉这人做事有他自己的特别之处。

说实话,这还是两人头一次这么严肃严谨地就接下来的行动布置进行商讨。而这个自己向来有些轻视和看不上的大老粗,对自己地盘下的生意来往、场地布置、人员人脉乃至大到一条街巷,小到街巷里的哪一个店铺,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特别是那些跟四海帮有所关联的地方,一纤一毫都不能逃开他的视线,掌控得扎扎实实。

对于自己经手的生意,花锦浩还时不时会要翻一翻自己备份的资料才能弄清楚,但这个人却全凭一个脑瓜子。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两人这才算把事情正式敲定下来。剩下的就看怎么布局了。

“你手底下场子杂,这么多的人、事,你是怎么记下来的?”花锦浩有疑惑,便抬头问。

“靠两条腿呗。”

“靠腿?”花锦浩不明白。

“是啊,靠腿。明里暗里多跑,实地多看多查,不明白的都能明白,记不住的也总会记住。光靠底下人嘴巴子说,自己再纸上谈兵,这不是我的风格。”

王达厉说完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松动一下筋骨。他身材高大挺拔,体型矫健柔韧,即便是这么慵懒的动作,也全不给人颓废之感。反而像一头休憩完整、蓄势待发的凶猛野兽,拉伸的肌肉线条仿佛下一刻就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直击猎物的咽喉。

然而,这样的凶悍又暂时被强行包裹在文质彬彬的衬衣西裤底下,配上拾掇得干净利落的俊挺容颜,竟然有一种奇异而又矛盾的美感。

花锦浩的视线从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一路往下,掠过厚实的胸膛、有力的腰身,最后停留在结实的大腿上。

说实话,但凡是男人,都对强悍的力与美有着天然的欣赏和向往。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人绝对算是此类中的极品。虽然也曾被对方扒下文明外衣的裸===体辣到过眼睛,但时过境迁,兴许是记忆变得模糊,大脑已经自动自发地将那时的场景进行了美化。

王达厉伸完懒腰,看到花锦浩在盯着自己发呆,也不知道在走什么神。他半坐到桌沿上,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计划我是同意了,但我还是得提前说一声。你这步棋走得有点急。逼得太狠,小心对方狗急跳墙。”

说起这个,花锦浩的心思就完全回来了。他抬眼看王达厉,眼底带着点不认同。

“不逼他们不也没客气么?如果早知道陈海昌靠什么起家,我当初肯定想尽办法也要阻止他入会。今天的交流会结束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不敢想象如果商会里有人被他拉下水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不想看着前秘书长本着好意辛辛苦苦创立的商会被人抹黑,乃至背上涉毒的罪名。”

看着对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若不是害怕气氛弄僵,王达厉真想伸手摸摸对方紧绷的侧脸,让他放松一点。

“看不出你还挺嫉恶如仇。”

“不是嫉恶如仇,只是最简单的自我保护。”花锦浩道,“商场上从来鱼龙混杂,尔虞我诈,利益驱使下,有些人甚至连最基本的从商原则都能放弃。别人怎么样我管不了,毕竟各人有各人的底线。但是,有的路一旦走了,注定不得善终。我坚决不跟这样的人来往,更不能容忍这样的人来碰触我的底线。”

王达厉不是头一次觉得花锦浩的思维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跟自己不是同一挂,但这回体会尤其深刻。这人有一种可以说得上是天真到固执的善恶观念,即便他处在第一分堂这么一个说白不白说黑不黑的地方,但还是雄心壮志地想要坚守他自己那片天空的清明。

“陈海昌之流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点咱们可以达成一致。不过底线这种玩意儿,犯不着死磕。死磕底线,换个说法,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花锦浩睨他,“不死磕,还能称之为底线吗?所以我们说不到一起去,因为你的底线太低,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

“你跟一黑社会臭流氓头子谈底线,本来就是个笑话。我们信奉的向来就是审时度势,伺机而动。当然,事先我还是要声明一下,如今是法制社会,谁规定黑社会就不可以遵纪守法了?不犯法,不伤天害理,老子照样做生意,照样养活手底下的兄弟。只要手段灵活点,很多事跟你所谓的底线也冲突不到哪儿去。”

花锦浩清楚,两人的观念从来就不一致,为这种事情争论,根本就不会有结果。

“算了,我跟你扯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做什么。只要你不拖着第一分堂伤天害理,关我什么事?”

得,早就知道这人会这么说。他觉得自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他对第一分堂的未来有他的理念,那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所以,注定他们这样的两个人没办法做到完全的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在这个临时的战线联盟结束之后,不管最终谁接手了龙哥这个摊子,几乎都可以预见得到:未来的生活一定是鸡飞狗跳、暗无天日。

龙哥,不是我打击您老人家的信心,这条路实在是任重而道远呐。

所以,咱们能不能换个方法走呢?

王达厉这么想着,那从进屋就一直在克制的小心思便汹涌地往外冒腾。

花锦浩看回电脑,眉心微皱,显然还在考虑怎么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陈海昌这颗老鼠屎舀出商会这锅大汤。

王达厉发现,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那就是会曲起五指,用食指指节抵着嘴唇下方。这样从侧面看去,会显得嘴巴微微嘟起,像是在生气的模样。

这个样子显得有点小孩子气。而且王达厉总觉得,他把头发放下来会更好看,因为可以遮住飞扬的眉毛,让人变得不那么锋利。

还有这幅眼镜,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感,尤其碍眼。

王达厉心里有那个冲动的时候,手就已经伸了出去。

花锦浩被突然伸过来的爪子吓得往后一仰,然而眼镜却还是被王达厉成功地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花锦浩不怎么愉快地瞪着王达厉,“你干什么?”

王达厉扬了扬手里的眼镜,“你带着这个实在是老气横秋,难看得要命。”

也是,好端端的一双桃花眼,被这劳什子玩意儿一遮,那点勾引人的脉脉含情全看不到了。瞧瞧,现在多好,即便眼神不善,也漂亮得很!

花锦浩冷着脸道,“你这种举动才让人不敢恭维,幼稚得要命。把眼镜还我!”说着伸出手来。

王达厉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还回去。

花锦浩伸着手,盯着王达厉全不退让。

两人对峙了一阵儿,王达厉终是“啧”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一点玩笑也开不起。得,还你!”说着把眼镜递了过去。

趁着花锦浩伸手来接,王达厉却迅速收回,另一只手从底下兜了过来,不偏不倚抓住了花锦浩伸在半空的手腕用力一扯,力道之大,把他整个人都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花锦浩连缓冲的空间都没有就迎头撞上一堵胸口,连抬起另一只手撑开点距离,震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你……”

王达厉笑得得意,逗趣地捏了捏掌中的手腕。“你手都伸出来了,我不好好牵住,也太对不住你的主动了吧?”

花锦浩真是觉得莫名其妙。他愤恨地使劲推了一把王达厉的胸膛,就感觉腰上的手圈得更紧。两人的下面差不多都已经贴到了一起。

花锦浩浑身都僵直着紧张起来,“王达厉,你发什么疯,放手!”

“不是发疯,是发===情,没体会到吗?”王达厉说着,还故意那下身拱了一下。

花锦浩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么直白不要脸的话,脸唰地涨得通红。

“神经病!发===情去找你在会所的那些女人。”

“远水救不了近火。”王达厉慢条斯理地道,“而且,这火可是你惹出来的。”

“放屁。”花锦浩被诬蔑得忍不住爆粗。

王达厉凑近一点,“你觉得你今天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底下有多少人在心底里意=== 氵壬你?意=== 氵壬着将你这身精致严谨的衣裳一件件扒干净。我敢肯定,绝对不止老子一个。”

花锦浩不敢置信地盯着王达厉,那么正式的场合,兼带着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这人,竟然……

“明明是你自己思想龌龊……”花锦浩觉得下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稍稍冷静了一下。“王达厉,这根本没有道理。”

“这种事,要什么道理?”王达厉说着,掰下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条手臂,如愿以偿地将整个人面对面地圈进怀中。

两人的距离已经到了呼吸相闻的程度,花锦浩不得不偏开头,然而,无法忽视的鼻息在耳侧来回磨蹭,像是被什么危险的野兽轻嗅,确认该从什么地方下口。

“花锦浩,你别不信,老子好像真有点看上你了。”

第29章

花锦浩的脑袋里“咣当”一声,差点当场死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惊悚信息一窝蜂地涌上来,他的大脑消化不了,他的神经更承受不了。

开什么玩笑,一个成天在你面前耀武扬威、极尽嘲讽之能事的恶人,这会儿竟然强抱着你说出类似告白的话。即便是刚从外太空归来的不明生物,这样奇葩的脑回路也不可能成立啊。

这边花锦浩还在消化不良,那边王达厉已经不耐烦地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胡茬子刮得皮肤火辣辣的疼,花锦浩连抽了两口气,这才边躲边找着自己的声音。

“等,等一下!王达厉,你先松开!”

好不容易啃上了,这个节骨眼上谁松谁蠢蛋。

王达厉当没听见,双手把怀里的身体卡得更紧,嘴巴已经顺着脖子上的嫩肉啃到了下巴上。

还真他妈滑!

估计把脖子朝后撇折了也逃不开这狼吻,花锦浩气急败坏,“王达厉,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松开,唔……!”

花锦浩惊觉不妙,下意识地想闭紧嘴巴。可野兽的直觉无比精准,立即冲着空挡把舌头伸了进来。

整个呼吸里都是这人似陌生却又熟悉的气味,混合着些许烟草气息和酒香,让人呼吸困难。

王八蛋!花锦浩没办法挣开,只能踢脚抓挠。

王达厉皮糙肉厚,不痛不痒地挨了两下,箍在对方腰上的手臂一使劲儿,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按到桌上。

论体力,他王达厉自然是绝对优势,论技术,他王达厉更是高出了新境界。

花锦浩被亲得云里雾里找不着北,等到王达厉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嘴,他只能瘫在原地大口喘气。

“瞧你这熊样,没怎么跟人亲过吧?上次林子里就感觉你他妈生涩得跟个纯情处男似的,不会真是吧。”

王达厉说着,手已经从衬衣底下钻了进去,揉着腰线往底下出溜,一把按到屁股上。

花锦浩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狠狠一脚踢到王达厉小腿胫骨上。“去你妈的,王八蛋!”

王达厉吸着气,龇牙咧嘴地抱着左腿蹦开了。“操,要这么狠吗?亲一下能少块肉还是咋的?!”

花锦浩没有理他,调头就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洗嘴巴。

就是神经粗得跟铁管一样,王达厉也觉得小小的内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靠着浴室门看着花锦浩满是嫌恶的侧影。

“喂,真这么讨厌?还是说,就因为对象是我?”

花锦浩撑着洗面台,看着镜子里被亲得发红的嘴唇以及揉得皱巴巴的领口,很想顺着这话说声是,但他知道实际上也不全是。而且,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再刺激惹怒王达厉了,那不是明智的做法。

他转过身来迎着王达厉的视线,强迫自己缓和了语气。“王达厉,我不知道你是一时兴起还是在想什么别的,但你自己在医院里答应过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你还要出尔反尔多少次?”

王达厉“呵”了一声,“树林子里老子做过的事多了,你当时可没说是哪一件,怎么就出尔反尔了?”

“你要点脸成吗?”

“要脸干嘛,能当饭吃?”

花锦浩放弃与此人沟通,他扯过一旁的毛巾擦脸,擦完愤愤地甩在洗衣篮里就往门口走,王达厉却堵在那儿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还想干嘛?”

王达厉的表情难得地正经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全是一时兴起?亲你也不过是耍着你玩儿?”

花锦浩看也没看他,只道,“让开。”

“还是你觉得一个正常男人会为了耍一个人,强迫自己去亲一个男的?”

王达厉明显认真起来,反倒让花锦浩进退维谷。

“王达厉,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实际上你怎么想的、你想怎么样,在我这里没有区别。往后只麻烦你记住一点,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不喜欢?那刚刚被老子亲到腿软的是谁?”不是王达厉厚脸皮,他觉得刚才那一口还不赖。亲到最后,底下的身体已经有点要变成软棉花的架势。

花锦浩眼底掠过难堪,心头胀满恼怒,对王达厉,更是对自己。

对于生理上的冲动,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厌恶。仿佛那就是条形态丑恶的毒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吐着贪婪的信子、摆动着粘腻的巨尾从隐秘阴暗的巢穴里爬将出来,表露出令人难堪的丑恶。

这些年他养成几近变态的洁癖习惯,为的就是自我约束,尽量规避这类反应。

所以,不论是对王达厉不请自来的打扰,还是自己轻易就被这么个人弄出了反应,花锦浩都觉得愤懑和烦躁。

“你得意什么,今天换成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不过如此。我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想的,你想怎么样,在我这里没有区别。”

会被拒绝似乎早就是预料中的事。不说两人以前的种种针锋相对,就是自己刚刚那点借着酒劲和冲动的剖白,也是试探多于肯定。王达厉不高兴的是,自己竟然被拿来随便跟一只阿猫阿狗摆在一起。

“讲话也要凭良心。换成随便谁也可以?你花锦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究了?”

“我讲不讲究轮不到你来过问。我这里没有留宿外人的习惯,赶紧走。”花锦浩说着推开王达厉,进了客厅。这样的谈话再继续下去肯定要崩,他不想再口是心非地随意应付。

王达厉挺不甘心的。即便是抱着试探的心态,他这辈子也没对谁说出过类似告白的话,更没被人弃如敝屐,嫌弃得恨不能马上甩掉。

“花锦浩,相处这么久相信你也很了解我的为人,老子说出来的话,认定的事,你觉得有几成几率我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地丢开?”

花锦浩转身,脸色变了几变。

王达厉站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几丝霸道的流氓习气,“老子才懒得管你是个什么想法,你做好准备,总有一天老子要让你点头!”

陈海昌在资金筹措上连着碰了几次壁,又被X市几大公共部门刁难之后,终于明白了这是有人在背后搞他。

所以,当他推开包厢的门,看到花锦浩跟王达厉已经在里头正襟危坐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

三人吃了一顿心思各异的商务餐,分手之前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一一握手,仿佛刚刚谈论的不是十恶不赦的非法买卖,而是前景辉煌的正经业务。

没错,第一分堂开门见山,头一句话就摆明了要做四海帮在X市最大的毐品分销商。

态度之坚决,行事之霸道,都远超陈海昌的预料。

陈海昌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不想认账,直到后来实在包不住了,便只好兜兜转转地打太极。

一切好说,就等于一切都还没定的意思。

花锦浩头一次做这种欺行霸市的事,感觉还颇新鲜。

不过,若没有第一分堂这个幌子,也没有王达厉在一旁坐镇,这事儿可能还真没这么好办。陈海昌会不会大方地承认自己的灰色业务是一回事儿,他相不相信自己真愿意涉足又是另一回事。

别说,用这种黑对黑的手段,事情果然要好掰扯得多,什么商海道义,虚与委蛇,通通么有必要。当然,对陈海昌这样的人,确实也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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