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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粗和花孔雀 下+番外——muchangqu

第30章

揭过底牌之后,陈海昌那边着实沉寂了好一阵子。这都在意料之中。被向来觊觎的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需要时间来应对。

全部被人牵着鼻子走,那是不可能的事。别说对方动机可疑,即便第一分堂确实眼红这项利头丰厚的生意,想要跟四海帮搭上线,那主动权也还是要掌握在四海帮手里才行。

所以说,第一分堂在这个时候伸出的这根橄榄枝,既是突破X市市场的机遇,但其中也极有可能蕴藏着诱人落陷的深坑。陈海昌不得不凝神以对。

陈海昌那边没有消息,花锦浩也并不着急。上上下下被这么卡着,对方迟早要妥协。而且这么大一块诱人的馅儿饼摆在眼前,他不信对方不馋。

只有一点让人不太愉快,这段时间王达厉跟他跟得特别紧,只差没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花锦浩也明白,如今处于特殊时期,不排除四海帮完全翻脸选走极端的可能性。但他身边能驱使的人多了去了,实在没必要劳烦这位大哥如此费心费力。

花锦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结果大半个钟头也还是一个字没看进去。

这个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他根本无法忽视。而且既上次谈崩之后,这种存在感也跟着逐步放大。

但偏偏这些天王达厉一直就这么副归然不动的模样,不动声色得让人心头发颤。还是说,其实是自己太在意了?他那天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闲极无聊的一次消遣罢了?

最后的这点臆测让花锦浩十分不悦。

他自认行得端坐得正,在私人感情方面从来有给过旁人什么暗示,也从没动过要招惹什么人的心思,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惹上了王达厉这个让人不愉快的体验。

“你一天天的是不是没事可做,老守在我这里做什么?”

王达厉抬眼,“老子就是在做事啊。”说着视线又调回到手机里,噼里啪啦一顿按。

“原来玩儿手机就是你的正事。”

王达厉闻言放下手机,“龙哥走之前可说了,我现阶段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你完成任务。不守着你老子干嘛去?”

是的,两个星期之前龙哥潇潇洒洒地带着小情儿不知道秘密飞到那个天涯海角甜蜜去了。走之前没说别的,就嘱咐了王达厉这么一句。

“我这儿没必要你守着,你该干嘛干嘛去!”杵在这儿影响心情不说,但凡有个要见面的客户什么的,人屁股都没敢坐热就着急忙慌地要走。

“怎么,你花帅生意做得那么大,还怕我跟我底下那几个兄弟把你吃穷去啊?”

花锦浩不想跟他打哈哈,“王达厉,你不用跟我油腔滑调的,我的意思你很明白。”

“哦?”王达厉挑眉,“你是什么意思?老子脑瓜子向来一根筋不会拐弯抹角,你不说老子好像还真不明白。”

花锦浩确定这人是在故意寻自己不开心。他把聚集在胸口的那点怒火忍了下来。

“你在这儿妨碍我的正常工作。”

王达厉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似地点点头。

“放心,老子对你还没那么丧心病狂,不会大白天的在办公室里就随便发===情。”

事情被这么一歪曲倒搞得好像自己在自作多情一般。

“王达厉,你是不是非要揪着这点事不放?那天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王达厉歪头看他,“我看揪着不放的是你吧,不然你那么大反应干嘛?老子在这老老实实一不说话二不随便走动,连看都没正经看你两眼,哪里就碍着你了?老子的存在要是真戳着你哪根敏感的神经了,你就直说,别拿工作的事儿当借口。”

“你!”被王达厉那么两句话直指靶心,花锦浩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反驳。自己这是怎么了,这种心虚浮躁的感觉,为什么压都压不下?

他烦躁地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扔到桌子上。又看了看表,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王达厉跟着站了起来,不客气地问道,“去哪儿?”

“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去哪儿清静?”

花锦浩知道,以王达厉如今看牢自己的程度,自己但凡出了这个公司,这人铁定都会跟上来,还谈屁的清净。

“公司楼上的咖啡厅,要跟来吗?”

王达厉知道花锦浩是真动气了,看人一路如风地走了出去。也也没跟上,停了片刻反而转去了方铭扬的办公室。

“大力哥,有什么吩咐吗?”方铭扬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你上去通知花锦浩,一个小时后出发去机场接人,我在楼下等他。”

“哦,好的。”方铭扬有点诧异,这两人刚刚不是还在一块儿吗?又吵了?

王达厉也不想跟花锦浩吵,但自从那天之后,这人见到他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搞得他也很暴躁,讲话自然一句赶一句的难听。

长到这个岁数,还真没人教过他该怎么低声下气,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完全不待见自己的人。他那天不过稍微超纲,就被花锦浩划到重点防卫对象,这待遇,换谁也高兴不起来吧?

今天两人要去机场接的人,是嘉丰总帮三把手许老三那位刚刚从国外混日子回来不久的二流子少爷许竞晖。

说起这个许老三,跟第一分堂颇有渊源。在被调拔总部之前,他可是第一分堂正正式式的老大,连龙哥都是从他手里接下的印牌。

许老三什么都好,讲义气,有能力,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子息不丰。到了快四十才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这人就是许竞晖。

许老三老来得子,那自然宠得跟宝一样。虽然当时确实也动过心思,想要培养儿子成为他在第一分堂的继承人,但又总是觉得孩子还小,没舍得用心琢磨。

等得大了大了才慢慢发现,这孩子一旦根基长歪,再想要让他顺着自个儿的心思来掰直,那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了。

这许竞辉,十来岁就不想念书,成天游手好闲,呼朋唤友地带着一帮子狐朋狗友在外头闯祸。弄得许老三是焦头烂额又没有办法。拘在身边好不容易把中学念完,许老三一狠心,直接把人送出了国门,想让这位小少爷在国外吃吃苦,压压那胡来的性子。

可是好不容易揪着一颗心把人盼回了国,许老三一看,他妈的还不如之前呢!

许老三打没少打,骂也没少骂,但根本就不管用。大半年下来,不知道被总帮的人看了多少笑话,丢了多少脸面。

许老三一怒之下,一脚就把这个败家子踢到第一分堂来。俗话说眼不见为净,而如今愿意给他接这把手的,怕也只有龙隆了。

“奶奶的,来得还真是时候。”王达厉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说是从基层做起,但谁不知道这接过来的就是个阎王。他一总帮三把手,还是第一分堂前一任的大佬,谁敢让他的儿子在这里吃亏啊。

这不,人来了,他王达厉和花锦浩还得代替龙哥客客气气地去机场接人。

王达厉站在车旁,看着花锦浩从专用电梯里出来,微微眯了眯眼。他吐出嘴里的烟头,拿脚碾灭了,看着花锦浩一步步走近,这才不声不响地给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花锦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地坐进车里。

一行人驱车大半个钟头到了机场,等到那班飞机最后一个乘客从出口出来,也没看到要接的那位大少爷。

王达厉刚怒气冲冲地准备打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

王达厉一看,是四区的负责人。

对方支支吾吾,”老大,您那位客人在南柯。”

第31章

四区在X市西南,而“南柯一梦”是当地比较知名的一间酒吧。还不到晚九点,就已然门庭若市。

王达厉到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他钻出车门,冲着早就等在外面的四区负责人一抬下巴,“人呢?”

四区负责人同样姓王,叫王烁。在门口等着的那一个多钟头里,他早就把里头那个倒霉催的许少爷车轱辘骂过一遍,这会儿再看自家老大的脸色以及跟在后面、心情显然也不是很美妙的花锦浩,心里哇凉哇凉的。

这许少爷放老大和花帅的鸽子也就算了,可是X市那么大,他大少爷哪儿不好选,为什么偏偏选自己的地盘来发浪?真他妈怎么想怎么操蛋!

而且一想起这人现在正搁哪儿浪着呢,王烁言辞里头就不免带点闪烁,“在,在下面呢。”

在外行眼里,“南柯”是再正常不过的一间酒吧,然而圈内的熟客都知道,“南柯”的地下那才是真的别有洞天。

王达厉以为自己听错,烟都含在了嘴里也没点,“你说在哪儿?”

王烁被那眼神一觑,结巴得更厉害,“下,下面。”

王达厉将烟拗断在手心里,磨着后槽牙冷笑,“妈的,原来这小王八羔子还喜欢玩儿这套!今天这是铁了心拿老子逗乐儿呢。”

“老大,那,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王达厉把手心里被捏成一团碎屑的烟丝抖落,接着头一偏,命令道,“王烁,带路!他许老三面子再大,老子今晚也非把他们家这小王八给整蔫了不可!”

“南柯”的地下是一家名副其实的S===M俱乐部。俱乐部实行的是非常严格的会员准入制,换句话说,就是专门给那些有钱有权又有这个特殊癖好的客人提供服务的场所。这个地方隐蔽性强,而且配备齐全,服务周到,关键是十分注重保护客人的隐私,在圈内可以说是很多性癖爱好者向往的伊甸园。

王达厉是真没料到,许老三家这个二流子少爷敢有这种贼胆儿。悄没声儿地提前来了X市,故意害自己扑空不说,这会儿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趟进自个儿的地盘里寻快活,说不是故意都他妈没人信。

真是时代不同了不服不行。如今的这些小王八羔子们,一个个的都他妈的胆子比箩筐还大,玩儿得比野狗还疯。要让他们学会什么是尊老爱幼,不来点极端的都根本起不到震慑作用。

不过你许小少爷想拿老子开涮,找错对象了!

王达厉步子迈得很大,气势汹汹的跟头斗牛一样。

花锦浩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去凑这个热闹,但看王达厉那模样,就觉得还是跟去比较好。虽然对于有可能会发生在那位许公子身上的事他一点也没有要同情的打算,但万一闹得太过,总不太好看。

俱乐部虽然在酒吧的下面,但是一旦进去,就会发现它有自己专门的进入通道,而酒吧不过是一扇巧妙的人工屏障。

几人九曲十八弯地绕过酒吧,又穿过几道大门,这才转进一条画风奇特的长廊。

墙壁上各种晦涩难明的挂画在刺眼的粉色荧光灯里显得暧昧而又狰狞,给人的感觉相当的狂野和……情===色。如果说这些还比较隐晦,那么电梯壁上赤==裸==裸的巨幅海报,就不得不让人十分在意了。

王达厉一头钻进了王烁按开的下行电梯,这才发现花锦浩微微皱着眉站在外面没有动弹。

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怎么就把这个爱干净的人给忘了,底下的画面想想都不会太好看。

“你别下去了,在上面等我就行。”王达厉言简意赅。

一直默默无闻的王烁诧异地看看自家老大,又看了一眼花锦浩。眼里的探究情绪跟只探照灯一样碍眼。

在一个不明状况的外人面前说体己话,还真是让人浑身难受。花锦浩飞快丢开那点不舒服走进电梯,冷淡地道了声,“没事。”

你说没事那就没事呗!王达厉一心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让那小王八蛋好看,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王烁将两人带到一张看似非常正常的厚实木门前,这才停了下来。

“就这儿?”王达厉再次确认了一下,以免进错了地儿,惊吓到别的客人。

王烁头还没点完,王达厉已经很不客气地一脚踹了上去。

那一脚力道十足,木门发出一声悲鸣,“嘭”地撞上室内的墙壁弹了几弹,残破的木屑纷纷如雨掉落。

一股 氵壬靡的热浪迎面扑来,幽暗的蓝色光灯里,照出一间风格粗犷的囚室以及木质栅栏后隐约的两具肉体。

王烁是自觉避嫌地躲到了门外,花锦浩则纯粹是被那气息熏得后退了一步。

王达厉大马金刀地站在门口,虽然一声不响,但刚才的那点动静已经足够宣示他的存在。

一名带着头套,只在关键部位勒着一条黑色皮裤的壮男从灰色水泥墙围砌起来的囚室里走了出来。被王烁探头一招呼,连忙低垂下头站到了一边。

“许少爷,王某跑了大半个X市才算接着你,这都到了门口儿了,还要让老子进去请你不成?”

木栅栏上的门动了动,慢慢探出一个脑袋以及一边光===裸的肩膀来,接着,一个浑身赤===裸,双臂被束缚在身后的男子一点点从门里蠕动着出来。

说是蠕动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这人是半趴在地上爬出来的,他双臂无法借力,只能靠着肩膀支撑着一点点爬过囚室的门槛。苍白病态的肌肤被深黑色的绳索勒出深刻的印痕,在荧光灯下显得尤其刺眼。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王达厉还是被这场景激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好像自己这会儿不是踩在地球上,而是乱入了什么异世空间。

可是地上的男子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受到刚才恐吓气氛的影响,而且似乎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这种卑微赤裸的姿态被人观赏。他爬出囚室,撑起上半身,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年轻男子,甚至漂亮得有点妖气。修长的脖颈上套着黑色项圈,向下垂出一根绳索,一路连接到捆在胸前的金属锁扣里。双臂被强制性地紧紧束缚在身后,露出不甚强壮但却柔美的身体曲线。

年轻男子半坐着微微喘息了片刻,一双斜飞的狭长眼眸透过略湿的刘海,大胆且露骨地一寸寸由下至上,凌迟过王达厉的身体。仿佛他才是那个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卑微猎物的主人。

见到王达厉危险地眯眼,男子露齿一笑。他便直起身来,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一步步朝王达厉膝行过来。苍白的身体在灯光下展露无余,大腿根部深红色的鞭痕让人不难想象刚才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王达厉并没有动。他就这么看着对方在一间挂满各种道具的屋子里,赤==身==裸==体地从粗陋的囚牢门口朝着自己爬来,直到跪到自己面前。

男子抬头迎视着他的视线,带着讨好,慢慢地凑过来,想要把脸贴在王达厉的腿上。

他偏着头,视线扫向一直僵硬地站在王达厉右后方的花锦浩,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王达厉哪里真会让人碰到,他忍无可忍地弯下腰,一把揪住男子颈间的绳索,将人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男子似乎没有什么力气,双腿无法支撑,只能摇晃着身体任由王达厉粗暴地提起。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反而直视着王达厉,微带兴奋。

王达厉咬牙切齿地将人拖过半间屋子,往装饰在左面墙壁上的刑架上一架,“咔嚓”几声脆响,便利落地把人四肢大敞地铐在了上头。

年轻男子显然没料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利落,短短的诧异过后,眼里泛出兴奋的光芒,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王达厉表情冷凝、不声不响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王八羔子。他退开一步,冲一直站在一旁的头套男招呼。

“你过来。”

对方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来。

王达厉用下巴指了指那一桌子的器具,“许少爷头一次来玩,别说我们招待不周才好。挑几个最厉害的让许少爷今天晚上一个个轮番享受享受,明白了吗?”

头套男迟疑了片刻,答了一声,“明白。”

王达厉满意地点点头,“记住,许少爷身份尊贵,不是谁都可以随便碰的。前面你不知道我就不怪你了。从现在起,你只要站在一边负责看好就行。今天晚上要是让许少爷哪怕是歇上片刻,那就算你学艺不精,后果你自己慢慢想。”

头套男终于听明白了,王达厉这是想趁机整人呢。这么玩儿一整晚,人不被玩虚脱了才怪,弄不好残了也是可能的。

王达厉转过头看着许竞晖明显变了的脸色,笑得诚意十足。

“许少爷,你既然不想让我们在机场接你,又厌烦我们打扰了你的兴致,那等到明天早上你玩儿够了,再让王烁送你回来吧。我王达厉在堂里扫庭以待。”

王达厉说完,头也不回地转头大步离开,眼神阴鸷得吓人。

王烁跟在后头问,“老大,这么做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嚣张成那样就忒么地该好好收拾收拾。你看着点,别真把人弄残了。”王达厉出了门,才发现少了个人,“花锦浩呢?”

王烁一愣,“刚先上去了。”

王达厉心想:老子顾忌着他,下手已经很轻了。这么点场面就受不了?

王达厉像是要甩掉一个晦气的尾巴一样赶紧上楼。

花锦浩并没有离开,只身在酒吧上面的办公室等王达厉。

王达厉步履匆匆地走到外面,透过玻璃墙,意外地发现对方在喝酒。

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扯住一个保镖问道,“谁给他的酒?”

“花帅自己要的。”

王达厉若有所思地看向里头的人。神情上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紧绷的嘴角和下颚曲线让王达厉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在极力控制什么不良情绪。

王达厉装着若无其事地推开门,“没什么事就先走吧。”

第32章

事实证明,有的人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断。比如这个许竞晖。

虽然不知道那天晚上人是怎么熬过来的,但看到这人全须全尾、人模狗样地坐在自己办公椅上的时候,王达厉还是挺惊讶和佩服的。

“你们第一分堂的待客之道真不怎么样,坐了这么久连口茶都没得喝。”声音澄透干净,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影子。不过,人倒是一点都不尴尬,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儿就是个屁似的。

你不尴尬,老子比你更不尴尬。

王达厉很是大度地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跟坐在自己办公椅里的人对视。

“我以为许少爷怎么着也得多歇上几天呢,没想到这么敬业。是王某考虑不周。”话说得客气,却也没有叫人上茶的意思。

对于王达厉意有所指的讥讽,许竞晖完全不以为忤,他兴趣浓厚地打量着大喇喇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眼神露骨,全不掩饰。

“王哥,说起来你可别不信。我还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我父亲就总爱拿你来鞭策我。说你打小也不爱念书,但你人有志气啊,看看,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威风八面地混成了一方老大,受四方景仰。他还总说,嘉丰全国各地十多个堂,这些年出来的像样点的人物,也都在第一分堂了,衬得总帮都显得死气沉沉的。你还别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你就特别的仰慕。只可惜人在国外,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那天晚上匆匆一面,会让我这仰慕之情一发而不可收拾。一想到如今正跟你同处一个城市,只有几尺之遥,你说我还怎么歇得下来呢?”

别人半真半假地说,王达厉也就半真半假地听。他只是没想到,这小王八羔子在国外呆这么多年,中文说得还挺溜。这哪像不爱念书的啊,跟他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个文盲。

“你既然听说过我,就该知道老子最讨厌装模作样兜圈子的人。咱们有话直说,别装乖卖萌成吗?”都露出过大狼尾巴了,也就别装什么纯情小白兔了。

许竞晖眨了眨眼,忽然一笑。他身体往后一倒,妖娆地靠着椅背一下下转着椅子,“角色扮演懂不懂?俱乐部里常常玩儿的情===趣游戏。如果双方都入戏的话,很有意思的哦。”

“是吗。”王达厉兴趣缺缺。

许竞晖略显遗憾。他站起来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这才猫一般慢慢踱到王达厉的跟前,叹道,“王哥,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所以呢?”

许竟晖也不生气,“别这么冷淡嘛王哥,说白了,我就是想跟你玩玩。大家都是男人,都懂的不是吗?而且,我敢保证,咱们关系处好了,对王哥你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达厉挑眉,“比如?”

“比如……”许竞晖说着,试探着靠近一点,见王达厉并没有反应,便大胆地分开双腿爬上王达厉的大腿,神情里满是他那个年纪的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和天真,“不排除我一高兴,就告诉你我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呀。王哥,可别说,你真的不想知道哦。”

听说这个许少爷今年不过刚满二十,就是不知道是怎么出落得如此妖孽。

王达厉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笑了笑,顺着话问道,“那你来这里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许竞晖歪头看着王达厉。这人脸上虽然在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可见自己的诱惑有多不成功。许竞晖往上又贴了贴,沉着嗓子道,“这就要看王哥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了?”

“原来许少爷那天晚上还没高兴够。”

许竞晖的身体僵了几秒,随即将额头抵在王达厉的肩膀上闷闷地笑了起来。

王达厉很有耐心地等他笑够。

好在许竞晖并没有笑多久,就自动自觉地直起身来。他从王达厉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又示意王达厉给他点上,这才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雾。

“算了,看在我第一眼还挺喜欢上你的份上,我不介意给你漏个口风。反正在我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无聊事。说实话,要不是我爹威逼利诱,我才懒得来跑这一趟。估计你还不知道吧,总帮里前段时间有人放消息,说你们第一分堂偷偷在跟四海帮接触,这不,总帮让我趁机过来探探情况。所以,你可要好好待我哦,不然我一生气把你卖了也不一定!”

王达厉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白,连被一个男人坐在腿上的事都觉得不那么反感了。

“那你觉得呢?”

“我?我当然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了。而且,你也绝对有那个资本让我相信,就看……你愿不愿意用这个资本了?”许竞晖说着,眼睛还在不死心地瞥了瞥王达厉的胯===间。

“那你可以慢慢等,比如,等你真正抓到了线索再说不迟。”

王达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也没兴致陪着这个小少爷来什么角色扮演。他把人一把推到一旁的沙发上,弹了弹膝盖上的灰,这才站起身来冲门外喊道,“赭老哥,进来把你的小弟领走!”

许竞晖看着从门外探头探脑地进来一个一脸老实巴交的农民伯伯,抑制不住地惊讶。

“这是城中洗浴中心那一片的负责人赭开山,你从今天起就跟着他。”

“你让我去洗浴中心?”

“不是要从基层做起吗?洗浴中心有什么不好,活儿轻松不用脑,而且你想怎么光着晃荡都行,多适合你。不过太过火的事就算了,别吓着去洗澡的老大爷们。”

王达厉从堂里出来,就点了人去查许竟晖。

这个年纪轻轻的许少爷看似行事随意,但总让人觉得不大放心,小心点总归没错。

而且,这人来的时间太巧了。

接触四海帮的事他跟花锦浩一直进行得十分隐蔽,目前知道内情的人,除了龙哥、花锦浩和自己,也就只有总帮的一把手和他的亲信而已。而且,自己跟花锦浩的行动不过刚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知会总帮。那么这个消息,是怎么在总帮不胫而走的呢?又是被谁传播出去的呢?

第一分堂这边不可能,总帮那边的人更是无从得知。那么,想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能。这事极有可能是四海帮主动透露出去的,至于渠道,就是他们在嘉丰总帮内发展出来的隐秘合伙人。

这么一种做法看似没有道理,但多想想还是说得通的。

对于来自第一分堂的施压,四海帮既不想轻易屈服,又不想坐失良机。那么为了摆脱目前的僵局,他们自然需要找个方法来制衡第一分堂,以达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而想办法让嘉丰总帮的人出面,可以说是步一箭双雕的妙棋。

这样既可以让第一分堂在总帮的干预下有所收敛,也能浑水摸鱼,搞清楚第一分堂想跟他们合作的诚意究竟有多大?

都说人越多越乱,水越搅越混。借这么个机会让嘉丰总帮的人下来查一查,敲打敲打,总能探听到不少风声。

不得不说,四海帮在处理这件事上,还是动了点脑筋的。

至于嘉丰总帮最后派下来的这个人会是谁,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那就真不好说了。

这个许少爷,不论是冲许老三的面子还是别的,都得看好了才行。

第33章

王达厉一出分堂的大门口就挂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他看得出,花锦浩这两天烦他烦得紧,所以他也不想上赶着找晦气,只嘱咐手底下的兄弟悄摸盯着。

但今天被许竟晖这二流子少爷一闹,总归还是有点不放心。

“大力哥,人今天一直搁家呆着呢,连大门儿都没出,我们兄弟办事您尽管放心。”

王达厉挂了电话,瞅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想今儿个这是转性了,这都十来点了,也不急着上公司?

王达厉啧了啧舌,想也不想就拨通了方铭扬的电话。

方铭扬现在对王达厉一点儿也不防备,一五一十地道,“花总早上来电话说今天有事要办,不来公司了,不过具体什么事儿他没说。兴许是约了哪家公司的老总要出去打球吧。”

“他平常出门谈生意都不带你啊?”

“也不一定每次都带着我。”方铭扬有些疑惑地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事,就问问。那啥,你忙吧。”

王达厉挂了电话,在原地闷头转了两圈,越琢磨越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得,挨脸子也还是要去看看。

花锦浩果然没在家,而且手机也处于不在服务区的状态。

王达厉的脸色比老城区那条臭水沟还要臭,吓得刚还信誓旦旦“我办事儿您放心”的几个弟兄鹌鹑似的缩在一边。

花锦浩回来的时候,王达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他进门,冷冷地问道,“你今天上哪儿去了?”

那架势,活像一家之主逮着了不知检点、夜不归宿的媳妇儿,酝酿着准备大发一难。

“你放心,我没单独去见陈海昌之流。”花锦浩觉得自己肯定没气力跟这只大老粗纠缠,态度良好却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至于这人是怎么进自己家门的,他已经从物业服务处那位经理张皇失措的脸上知道了个大概。

“你当然没去见陈海昌,不然他在X市新开的那家酒店连带着他家老窝,只怕早就被我的兄弟们踏平了。”

花锦浩换鞋的动作停了停,心想王达厉不会真的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去找陈海昌麻烦吧?

“你……”

花锦浩刚起了个头,王达厉就接了过去,“那瘪三三天前就离开X市去了H省,暂时还没回来。不然,老子真不介意逮着他聊上几句。”

花锦浩不吭声了,默默换好鞋进屋。

只从面前一经过,王达厉就敏锐地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从花锦浩身上散发过来。他磨了磨后槽牙,闷不吭声地开始打量对方。

花锦浩今天穿着一身半正式的夏装,没系领带,领口敞开露出半截脖颈,头发虽不像平常打理得那样规整,但也精心修饰过,显得自然却又不过分随意。

这身打扮,怕不是出去打什么球吧?要说是搞什么私人性的幽会去了,那还真是刚刚好。不然干嘛要偷偷摸摸地不让人跟着。

这个猜想让王达厉很不愉快,而且,花锦浩还明显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让王达厉那本就不怎么干净的思想更显得乌糟糟一片。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这么只身出门,万一四海帮有什么阴谋举动,那铁定一拿一个准。他们连暗杀龙哥都敢干,还能忌惮你这么个打下手的?老子就不明白了,是特么的哪号人物这么重要,让你不惜冒着丢命的风险也要出去见一见?”

“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不劳烦你过问。”花锦浩径自走到洗手间洗手。他不傻,当然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过他自有自己的应对之策。所以,他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完全不懂“隐私”两个字怎么写的大老粗来关心自己的人身安危。

王达厉在外面嗤之以鼻,“什么了不得的私事,还需要你堂堂花帅背着我那帮子兄弟偷偷溜出去办?”

不提起他那帮子兄弟花锦浩也就忍了。想起每天被这帮子人盯得无法喘息,想起今天一大早不得不厚着脸皮蹭隔壁一对邻居夫妇的车出门,花锦浩就恨不得把王达厉连带着他那一帮子狗屁兄弟都当成垃圾埋进地里。

花锦浩绞紧手上的毛巾,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深深地皱起了眉。连着几个晚上不能好好入睡的疲惫连带着伤处的疼痛,都让他无比焦躁。偏偏王达厉还在这里胡搅蛮缠,一点自觉都没有。

“王达厉,我今天很累,而且我想洗澡休息了,你告辞可以吗?”

王达厉听了这话,又控制不住地把花锦浩上下打量了一遍,阴测测地道,“感情老子坐这儿半天,你特么就这么敷衍了事地打发了?”

“那你想怎么样?”花锦浩忍不住要冒火。

王达厉也有点来火,但他表现得还算克制。他抱起双臂,张狂地迎视着花锦浩,“老子就想知道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你但凡肯老实交代,老子早他妈麻溜儿走人了。”

狗屁的老实交代,还真的没完没了了?花锦浩愤怒地瞪着王达厉,忍不住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会允许这么个粗俗不堪的臭流氓登堂入室,进而闯入到自己的私人空间的?

不但如此,这人还打蛇上棍,妄图掌控自己的生活。这样的行为,已经极大地威胁到了自己的隐私空间,并且远远超出了自己所设立的安全防线。

不行,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花锦浩背转过身,用力地吸了口气。再回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冰冷倨傲的模样。

“王达厉,你以为你是谁?是什么东西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有资格来干涉我的人身自由?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粗俗狂妄、自以为是的臭流氓头子,仗着手下有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兄弟,到处作威作福、为所欲为。你这样的人,我过去就讨厌得很,如今更甚。说句实话,若不是看在你也算救过我一次的份上,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更遑论让你霸在我这儿胡搅蛮缠。你听好了,我今天没兴趣跟你斗法,识相的话就自觉走人,不然,我不介意叫警察来把你请出去!”

突来的尖刻刺得王达厉愣神了好一阵儿。等得花锦浩把这么一长串说完,他的脸已经阴沉得不见一丝人色。

虽然明白花锦浩对自己一直以来就是那么个态度,但至少近段时间,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即便自己有时候稍稍越界,这人也没反弹得这么厉害过。这种明明白白、充满了厌恶和鄙视的言辞,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尤其让王达厉觉得难堪和难以忍受。

花锦浩要的就是他难堪难受,话一说完,就走到玄关拉开了大门,漠然地看向他。“请吧,王老大。”

王达厉没有动,他知道,别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就纯粹是给自己丢份儿。

可是,他就是不甘心。自己这一整天傻X一样地四处找人,急得嘴里都要长泡了,于公于私,他王达厉就想要他花锦浩一句实话又怎么了?凭什么他都还没有发火,这个人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就狠狠挠了自己一爪子。

花锦浩等得很不耐烦,“怎么,还等谁八抬大轿来请你吗?”

王达厉脸颊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他缓缓站起身来,阴沉地看向门口的人。

“花锦浩,你今天到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需要这么慌不择路地把我赶走,就连平常那点装逼的所谓风度都顾不上?”

花锦浩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又极快地回复了原样。

“我对你有什么好心虚的?要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能把别人对你的厌恶解释得这么冠冕堂皇。”

王达厉攥在身后的一双铁又紧了紧,硬生生吞下这句恶语。花锦浩越是迂回躲避,他就越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藏。这个认知令他如鲠在喉,不咽下去就不痛快。

“既然你没什么好心虚的,那又有什么不能对人言?躲躲藏藏算个怎么回事?”

说来说去,又回到了原点,花锦浩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累。

“王达厉,你脸皮到底是有多厚,你看不出来我烦透你了吗?你听好了,我跟你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好说的,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更不会有,你请吧!”

两人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结。

只有王达厉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怎样在激烈地翻腾着,冲撞着,几乎要冲破血肉身躯的桎梏。

早就明白这个人是一副什么德行,看着客客气气赏心悦目,却没有谁比他的心肠更硬。骄傲似乎是这个人的终极武器,被他利用得炉火纯青。谁要妄想跨越雷池,他必让你万箭穿心。

然而,“明白”并不代表着被钉穿的时候不会痛。他王达厉再皮糙肉厚凶神恶煞,也是有心的。更何况,这颗心还在无限制地往这个人身上偏移。而这种单方面的心思,只能让他显得更加弱势。而在这样一场不公平的争论里,“胡搅蛮缠”的自己只会让他看起来愈发地可怜加可笑。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王达厉是谁?从七八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到十多岁开始混黑道,直到如今成为一方老大,他就从来没有在什么事面前打过退堂鼓。

花锦浩说得没错,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为所欲为的臭流氓,他所关心的人,他想要知道的事,就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

王达厉朝花锦浩走去的时候,步子跨得有大又急,连周遭的气流都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搅得一片凌乱。那种无人可挡的汹汹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能伸出手来,将面前的一切障碍撕个粉碎!

花锦浩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他看得出王达厉这会儿非常愤怒,但那神态又似乎不完全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里头是一种不可转移的专注和绝对,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被这样的眼神包裹着,花锦浩几乎要产生夺门而逃的冲动。然而,植入骨子里的骄傲却不容许他在这个时候露怯。这是在他的家里,是属于他的领地。该从这张门滚出去的,是对面这个混不吝的王八蛋!

王达厉站定在花锦浩面前,扭头看了看花锦浩放在门把上的手,猛地伸出左手覆了上去。

花锦浩立刻跟被电打了一样,飞快地抽开。

王达厉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门把上,胳膊一甩,“嘭”地一声将门推回原位。

那声响不大,却震得整个屋子连带着花锦浩的心脏都跟着抖了一抖。

花锦浩强忍着后退的欲望,抬起头来先发制人,“王达厉,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但凡还有点自尊,就该立即从这里滚出去……”

“啪”!王达厉猛地撑开双臂,拍在花锦浩身后的墙壁上,把他的话生生截断。

他低下头,凑近一点,直直看着花锦浩的眼睛,“花锦浩,老子是犯傻了才跟你兜来兜去的打口水仗,咱们换种方式谈谈兴许会更有效!”

第34章

被揪着衣领扔进沙发里的时候,花锦浩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直到压下来的人直接一把撕开了他的领口,那种被冒犯的愤怒让他整个头皮都炸了。他想也没想,直接一拳就冲王达厉的脸上打去。

常年腥风血雨里趟过来的流氓头子又怎么会被这不痛不痒的拳头击中,王达厉截住那只手,往外一拧,就将仰躺在沙发里的花锦浩翻了个个儿。随即迅速地抬腿顶住了对方的膝弯。

他也不管底下的人怎么扑腾,一声不响地掀开对方的衬衣下摆,伸手就出了那把弹簧刀。

还真他妈的片刻也不离身,防自己防得这么紧,也不嫌膈得慌。

王达厉心头邪火烧得旺盛,将刀捏在手里,啪地展开雪亮的刀锋,贴着花锦浩的裤腰就窜了进去。

冰凉的刀刃贴着肌肤,带来瘆人的凉意。察觉腰带被蛮力挑断,花锦浩背过那只没被压住的手,死死按住了豁口,气急败坏地转过脸来。

“你干什么王达厉?!”

“你觉得老子想干什么?”王达厉不说反问,把刀子一扔,二话不说拽着裤子的另一头就往下拽。三下五除二便以绝对优势剥出了整个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别说,那屁股是真白,真翘,连着那把细瘦的腰窝,陡然闯进视线里,那种强烈的视觉刺激,令本就血气沸腾的身体蒸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欲望。裤裆里的东西还来不及等待大脑发号施令,“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在衣物的遮掩下一跳一跳地胀得生疼。

王达厉被自己猝不及防的失控狠狠打击了一下。他心头怒火更盛,伸出手,泄愤式地一巴掌拍在那屁股上。

清脆的巴掌声让花锦浩本来就羞愤欲死的心情雪上加霜。他忍住了即将脱口的痛呼,将脸死死地埋在了沙发里,整个脊背瑟瑟发抖。

王达厉看着白屁股上逐渐浮现出来的巴掌印,怒火下去了一些,欲火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他喘着气,强行将视线从那里调开,伏下去把花锦浩的脸掰过来。

“现在肯老实交代了吗?别怪老子没给你机会!”

其实刚伸手准备扒花锦浩的衣服的时候,王达厉是愤怒加忐忑的。他是真的怕在花锦浩身上发现什么可疑的暧昧痕迹,不然他可能真的会揍人也说不定。但好在,花锦浩身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包括刚刚被自己扒出来的屁股蛋子。

当然,话又说回来,没有痕迹也不能说明完全没有问题。比如现在,离得近了,王达厉就能从花锦浩的头发里清清楚楚地闻到那股子陌生的香味。很浓郁,不知道要怎样近距离的接触,才能沾染得这么彻底。

王达厉绝对不会误会这是花锦浩换了香水,因为夹杂在这陌生香味里头的,还是花锦浩一直在用的那种香水味儿。

花锦浩被王达厉强行掰着脸,所有的羞愤和耻辱都从眼神里迸射出来。

“滚开!”

“这个意思就是不说了?”王达厉说着,低头一口,直接啃在了花锦浩的脖子里。那种力道,仿佛是准备吸人的鲜血一般。但再如何狠厉,也不足以宣泄他心里头的嫉恨、以及对这个人拒绝坦诚的愤怒。

花锦浩痛得连叫也叫不出来,浑身的肌肉绷得死紧。

直到尝到鲜血的味道,王达厉才渐渐松开了嘴。他埋在花锦浩的脖子里,反复舔舐着那处伤口,感受着底下的身躯从紧绷到抑制不住的轻颤。他抬起眼,看着花锦浩因为疼痛而濡湿的睫毛以及隐忍的表情,想要恣意破坏的欲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如果说一开始,这场暴力挟持还是威吓的成分居多,不过想借机挫挫花锦浩的傲气,那这个时候,王达厉已经完完全全地抛弃了初衷。

他这一辈子,没有哪个时候比起现在更想彻底地控制和占有一个人。他就是想看看,如果到了那个境地,这个人会不会摘下他骄傲的尾羽,拿出半分的真实面对自己。

王达厉放过那处伤口,用散发着高热的身体将花锦浩沉沉地压进沙发。他一只手从下托起花锦浩的下巴,偏过头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对方的颈脖和脸颊。一只手则在衬衣底下用力地来回揉搓着对方的腰臀。蓬勃的欲望挤压磨蹭着,让他恨不能将整个身体都牢牢嵌入对方的身体。

花锦浩刚从疼痛中回过神来,就被这激烈的爱抚弄得无法喘息。他艰难地摇头,想要摆脱王达厉的纠缠,刚说了一个“不“字,就被对方捏住下巴,把手指探进了嘴里。

粗糙的指腹按压着舌面,模拟着性交的动作在口中进出。

花锦浩无法咬合,唾液顺着王达厉的手指流到下巴上。他伸出双手,胡乱地掰扯王达厉的手腕,从嘴里发出抗拒的呜咽。

类似模糊的呻吟却将王达厉更彻底地点燃。他完全没想到,这种全无意义的音节从那张刻薄的嘴里发出来,会这么色欲满满,勾人心魄。王达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把下头那只手探进了花锦浩的前面。

被王达厉强迫着弄出来的时候,花锦浩已经全身湿透,喘得跟快要死掉了一样。他的脸色苍白,却在眼角泛出病态的红晕。他紧闭着眼,脑袋里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刚刚的过程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乱,而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只有自己屈辱的沉沦。

所有的挣扎抗拒在这个时候都陷入一片死寂,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王达厉感受到指间濡湿的液体一点点地滴落下来,他的身体虽然仍旧亢奋着,心头却冰凉一片。

他忘不了刚刚碰触到花锦浩前面的时候,对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绝望惊恐,里头几乎要透出恳求的光芒。

可是,怎么可能呢?底下的身体明明对自己一切粗暴的举动都甘之如饴,而手中的器官更是亢奋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喷薄而出。

他不死心地狠狠蹂躏,如愿地接收到对方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呻吟,连自己是在给另一个男人用手解决这种破天荒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不对,一切都很不对。底下身体的反应再如何诚实也掩盖不了来自心底深处的抗拒和厌恶。两厢激烈的对抗在花锦浩的脸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令王达厉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是马上就会崩溃到要疯掉。

好在这个过程并不漫长。看得出对方的身体青涩而又敏感,那是常年禁欲下才会有的反应。然而,最终那种汗如雨下的释放,绝对不会是因为欣喜若狂。

王达厉的身体渐渐地冷却下来,他撑起身体,翻坐到一边。

花锦浩因为他的动作条件反射地弹动了一下。

“怕个屁,老子又不会吃了你!”王达厉的语气极其凶神恶煞。他胸口里确实憋着一股恶气。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肯承认,花锦浩对自己的厌恶是深入骨髓的,不存在一点作伪。而那点被自己强制武装出来的自信,终于在这样一场半强迫的性事里被打击得一点不剩。

他本就不是温柔示弱的人,所以这个时候只懂得用凶恶来隐藏自己的伤痛和难堪。

花锦浩慢慢伸手,想要遮盖赤==裸的身体。他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裤子捞了几下也没成功。

王达厉看不过眼,凑过去正要帮一把,陡地在花锦浩左腿偏内侧的地方发现一处可疑的痕迹。

“你腿上是怎么回事?”王达厉说着,下意识就要去碰。

花锦浩眼角通红,反应过激地侧过身,一脚就踹在王达厉的胸口上。

王达厉生生受了这一脚,他抽回一只手抓住胸口的脚踝,凭着双臂的蛮力将花锦浩翻过来。

微微拱起的胯骨连着利落柔韧的腰线,那里的毛发因为沾着湿漉漉的液体,透出一股子 氵壬靡的黑亮,让伏在中间颜色粉嫩的器官显出几分被蹂躏后的脆弱。

王达厉难得地竟然有点不好意思,视线扫了一圈,便定格在大腿内侧那片淤青上。

那伤处面积不大,不是什么刀伤或枪伤,也没有破皮流血,但却引起了皮下组织层进式淤青,最厉害的地方估计不用多久就会从中心开始向四周坏死腐烂。

能造成这样的伤口,王达厉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电击。

更让王达厉不敢置信的是,区别于这处明显的新鲜伤痕,周遭还散布着几处陈年旧伤的痕迹,无一例外,都是这类。

王达厉无法描述自己内心的震动,因为他无法想象,除非是被迫,哪个正常人会允许自己的身体上出现这样的伤痕。这玩意儿不单只令人痛苦,弄不好电到关键部位还会死人!

王达厉那点好不容易消停点的凶恶又涨了上来,他看向花锦浩,冷声问道,“这是谁弄的?”

花锦浩偏开头,嘴唇抿得死紧。

王达厉松开手缓缓直起腰,忽然一脚将沙发边上的茶几踹出去老远。

“我他妈问你是谁弄的!”

突来的爆发把花锦浩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王达厉双眼通红,面色扭曲,仿佛再得不到答案,就会立刻扑上来一口咬死自己。

“别以为你他妈的一副可怜样子,老子就真的不敢这么干死你!”他已经没有耐性再跟花锦浩周旋,只要这个人还敢嘴硬,他也肯定会这么干!

花锦浩终于动了动。他扯过一旁的薄毯遮住身体,这才缓缓坐了起来。

“没有谁……”

“你说什么?”

花锦浩抬起头来看王达厉,“我说没有谁。”

王达厉磨着牙,恶狠狠地不住点头,“好一个没有谁,别他妈告诉我是你自己!”

“……”花锦浩苍白的脸色如同鬼一般更无血色。

突来的默认令王达厉几乎要反应不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徒瞪着眼睛喘气。他很想下意识地骂一句“你他妈的是个傻逼吗?”,然而这话却只在舌根上打了个转,就被他生硬地吞了回去。他的嘴巴蠕动又再蠕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良久,王达厉抬起手用力耙拉了一下头顶的板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算了,走吧,我先送你上医院。”

花锦浩露出一点尖刻的笑意,这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尤其悚然。

“怎么,突然就不想行驶你王老大的特权,不审了?”

王达厉压着心里的不快,“好啊,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老子洗耳恭听!”

“可我就是不愿意告诉你!”花锦浩也怒吼了出来,仿佛刚才所有的愤懑和羞耻都在这一吼里爆发了出来。然而吼完之后,他的眼圈却暮地红得彻底。

花锦浩猛地垂下头去,抬起手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眼睛。

王达厉的心口不知怎么地,突然跟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整个人都跟被这疼痛麻痹了似的动弹不得,只剩下垂死的呼吸。

过了片刻,花锦浩这才抬起头来。他深深吸着气,好不容易才端起了他平日里的模样。

“王达厉,你走吧。咱们以后除非必要,还是别凑一块儿了。你看着我厌烦,我也看着你讨厌。毕竟咱们以后还要共事,还是给彼此留点余地吧。”

王达厉错愕地看向花锦浩,心里五味杂陈,却怎么也盖不过受伤的茫然。他气咻咻地起身,一甩门,走了出去。

花锦浩觉得心里一松,却也觉得突然一下空得一无所依。一切仿佛都脱离了掌控,一切仿佛又回归到原点。这种来回的牵扯和折磨,让他无限地疲惫。心口跟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顺畅地呼吸。

他闭上眼,颓然地倒进沙发里,缓缓地蜷缩起来。

好了,这个凶神恶煞的臭流氓终于被自己打发走了。兴许,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花锦浩蜷在那儿,一点也不想理会。然而他又有点担心是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躺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还是拿了出来。

屏幕上显示一条短讯,简简单单几行字,“给个机会,咱们处处吧?”

发件人:王达厉

花锦浩举着手机石化了好一阵,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简单句式是个什么含义。他抽风一般地回过神来,抬手就准备摁掉,又一条信息紧跟着蹦了出来,“药我挂在门上了,记得用。”

第35章

龙隆对于王达厉的到来并不意外。明面上,他是带着孟小非出去旅游了,没有告诉任何人行踪。但实际上还是跟王达厉他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而且,他这一趟出门,也不完全是游玩,而是有其他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孟小非给两人端了茶过来,就很自觉地上楼,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王达厉跟龙隆汇报了近期堂里的情况,然后,就把自己对许竞晖的怀疑也说了出来。

“如果他真是嘉丰总帮内跟四海帮勾连从事贩毒的人员,那许老三肯定也摆脱不了嫌疑。毕竟之前他一直在国外。”

看得出来,龙隆还是挺不愿意怀疑到许老三身上。

“再好好观察一下。你们针对四海帮的计划,该怎么执行怎么执行,不用有所顾虑。至于总帮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应付。”

王达厉没有做声,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道,“花锦浩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你指什么?”龙隆微微皱眉,有点不太确定。

“我说,他进第一分堂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龙隆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不出声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你今天专程过来找我,其实就是为了打听花花这些事的吧?那你可以说说,你打听这些事,是出于任务的考虑,还是有其它?如果是前者,那我劝你还是算了。十来年前的陈年旧事,对你们这趟任务,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

“不是出于任务考虑。”王达厉打断龙隆,回答得很明确。“是我自己想知道。”

龙隆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不知在权衡什么。王达厉便很是耐心地等着。

“大力,五年前,我们堂有一位长老无故失踪的事情,你知道吧?”

王达厉愣了愣,“我记得,姓辛。背后的事我后来也弄清楚了,他背着堂里,偷偷走过四海帮的一点货。事发后就逃了。不过不知是被什么人举报藏毒,在逃亡反击的时候被警察击毙。”

不过,这跟他想知道的事有什么关系?

“举报他的人是我,在他车里藏粉的也是我,我甚至还让人假装警察接近恐吓过他。所以,等有一天他被真正的警察拦住,他已经不是想着保命投案自首,而是袭警逃命。”

“为什么?”

“因为他为了威胁我,想要去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王达厉久久没有接话。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花锦浩的过往会被龙哥这样严防死守,点滴不漏。

王达厉忽然无奈地笑了,“难怪我那时候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估计所有的线索在很久之前就都被您斩断干净了吧?那之前您知道我也在打听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把我弄失踪?”

龙哥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语重心长地道,“大力,有些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和严重。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兑现我对花花的承诺,他也值得我的承诺。如果你真有那个心,不如耐心一点,等到花花愿意主动告诉你的时候,岂不是更好?”

破天荒地,王达厉第一次没有听从龙隆的建议。他直视着龙隆,一点也不婉转地道,“龙哥,你说实话,你觉得会有那么一天吗?”

龙隆微微皱起眉,似乎有点不满。

“他十五岁就跟着您,这么多年来,是您一点一滴把他打造成了如今这个模样,外表光鲜得不行,人人看到都要羡慕。我没有说这有什么不好,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他确实比我强,就连性情好像都比我坚忍,但是,您不觉得他少了些什么东西吗?”

龙隆彻底地说不出话了。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王达厉,“你这是心疼了?”

王达厉猛地看向别处,良久才吸了口气看了回来。

“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不要从他嘴里知道,因为这个过程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当然,告不告诉我您自己决定。不然我只能想别的办法。有的事,抹得再干净,也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那天从花锦浩的家里出来,王达厉想了很多。

作为一个大大咧咧、粗糙地活了快三十年的糙汉子,那些腻歪的零碎情感从来就不是他人生关注的重点。但是就是这么奇特,就有这么个人,让他不得不捡起所有的神思,去认认真真地思考,想要认认真真地对待。

那天晚上,在发过那两条信息之后,理所当然地没有收到回应。但王达厉却觉得莫名地轻松起来。他就跟一个初坠爱河的毛头小子一样,坐在自己心爱之人的楼下,默默地注视着那人的窗户,直到所有的灯光熄灭。

然后,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四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高档小区的监控室。

从那次受伤噩梦开始,王达厉就怀疑花锦浩是不是有过什么精神或身体上的创伤。他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生理洁癖,反感亲密行为,私生活更是自律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王达厉当时没有真正去探究过。很简单,他想的跟龙哥一样,这种事,他若是有心要了解,完全可以耐心地等着,等着花锦浩愿意主动提及。而且,花锦浩除去这点不伤大雅的怪癖,其他方面表现得一如常人,甚至比普通人更敏锐,更理智。

所以,王达厉便被花锦浩这看似完美的表象一直蒙蔽着,直到今天。

原来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这个人正在经历着不可忍受的折磨,以至于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段去压制。

龙哥说得没错,他心疼,心疼得无以复加。而且,他没法为着那点什么狗屁的尊重隐私而当做没看见,更做不到不闻不问。

所以,他立即就展开了行动。

花锦浩那天出门的时候有所防备,自然查不到任何线索。但他回来的时候,却绝对有迹可循。

王达厉在小区监控室的记录里,如愿地找到了花锦浩回来时所乘坐的出租车。他顺着这条线,几经周转,终于查到了一个地方:邰安门外一家专门从事心理诊疗的私人诊所。

那家诊所并不怎么打眼,然而准入门槛却高得离谱。没有合适的推荐人,外人根本不予接待。

王达厉好不容易打通关节混了进去。在那里的失眠治疗室里,他果然闻到了那股曾让自己嫉妒得差点疯掉的香味儿。

然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比如花锦浩去那里究竟是干嘛?是不是真的只是治疗失眠?一切都不得而知。

不过无所谓,他几乎已经可以描摹出一个大概,就差龙哥这边这最后一步拼凑。

“大力,我对花花做出的承诺我不能随意打破。不过,我也愿意对你保留一点期待,说不定你真是花花的一剂良药呢。”

第36章

花锦浩一进办公楼,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像总觉得后脊背发凉,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盯梢。偶尔迎面碰上个员工,打招呼的时候也是一副诡异的表情。

花锦浩忍不住又拉了拉衬衣的领子,疑心是不是被人发现了脖子上的伤痕。

那地方被咬得挺厉害,他在家休养了好几天,痕迹也没能完全退下去。好在位置比较低,穿上衬衣勉强能遮得住,不然,他估计要在大夏天围条围脖上班。

想到这个咬痕的来历,花锦浩就觉得一阵烦闷。而且那天好死不活还被王达厉发现了腿上的伤。还有最后这人发来的那两条短信……

花锦浩忽然觉得有些泄气。工作中遇到再难的事他也没有觉得这般棘手和难以应付。王达厉的存在,确实如他所说,已经戳到了他所有敏感的神经,而且还在不断地深入,打破,完全不顾自己强烈的应激反应。

现在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龙哥这段时间出门在外,他用不着去堂里汇报工作,也不用想着该用什么面目对着王达厉。

说起来,这几天这人还算消停。确切地说,是消停得过头了。那天走人之后,就再没在自己面前出现过,连短信电话都没有。

兴许是发过那条信息之后,就反悔了吧?

花锦浩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把那点不该有的不适甩出脑子。他是闲得发慌了吗?老猜度那个混蛋的想法干什么?!这人最好以后永远都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电梯“叮”地来到他办公的楼层。

花锦浩前脚刚走进办公室,就差点被里面的香气熏了出来。

满屋子的各色玫瑰,堆得办公桌上、沙发上乃落地窗前的地上,到处都是。而办公室原有的那几盆绿植,早就被遮挡得不见踪影。

“终于舍得出门了?”花丛里大喇喇地坐着个人,刚冲着他调侃般说了一句,就极其不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王达厉揉了揉鼻子,心里暗骂:“他妈的球子这个臭小子,出的什么馊主意,熏死老子了。”

花锦浩在门口踟蹰了片刻,又再次确认了一下这是自己的办公室,这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他走到办公桌后面,看到王达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就又忍不住要板起脸孔。

“你在这里干什么?还有这些,是怎么回事?”说完就准备给底下的人打电话。

王达厉一只手用纸巾捂着鼻子,一只手抬起来制止了花锦浩。

“花是老子定了送你的!”王达厉说完这些话,竟然难得地有点脸红。不过他皮糙肉厚的又晒得黑,外人不大能看出来。

花锦浩拿着听筒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子短信里头不是说得很明白了?”

花锦浩竟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该怎么接话。好听的?不好意思,他这会儿真说不出来。不好听的?谁知道这个王八蛋听了又会发什么疯。

突来的沉默让王达厉那点不好意思更厉害了。

奶奶的,人生头一次送人花,竟然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是不喜欢,也吱个声儿不是?这么尴尬地晾着自己,算几个意思?

王达厉清了清喉咙,有点没话找话,“我说,你这几天是窝在家里发霉吗?你要再不出门,老子说不定又忍不住要闯进去了。”

这话无异于从侧面承认,这几天他还盯着花锦浩呢,完全没被那天对方的一番恶语所中伤,还是该干嘛干嘛。

花锦浩只是意义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没对这种讨嫌的举动发表任何意见。兴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反正也被他发现了,再纠结这些个有的没的也没必要,索性就破罐子破摔。

“我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做。”花锦浩说着,指了指办公桌上堆成山的文件,接着便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一副要投身工作的状态,逐客令下得不动声色。

王达厉最讨厌这人拿公事打发自己,他坐在那里,不甘心地悄悄打量花锦浩。修身的深色薄外套将他的身形修饰得特别的利落,腰线掐得刚刚好,看着就让人有种想搂过去的冲动。

王达厉脑子里陡然就色情了一下,连带着想起那天强迫式的肉体接触来。他在沙发里不自在地挪了挪,换了一条腿架上膝盖。

“你腿上的伤好得咋样了?”

花锦浩原本有条不紊的动作生硬地卡住。他抬眼看向王达厉,猜测对方今天专程跑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追问那天的事。

“有劳挂碍,好多了。”

这话听着挺客气,但一开口就把话掐头得死死的,不留半分继续的余地。

“哦,那就好。”

花锦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觉得挺意外的。心想这人今天竟然这么好打发?但随即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这人强迫出了什么后遗症。这人问吧,烦躁,不问吧,又觉得怪异地不对劲。他看着钉在沙发里一点也没想要动身的人,只得不客气地补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

王达厉摸了摸鼻子,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把话题扯回主题上。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花锦浩自然知道王达厉在指什么。他略微环视了一下这满屋子的花。这么大阵仗,估计公司上下不知道的人已经没几个了。难怪今天一进公司门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说实话,这么多年,因为有龙哥这个幌子在,还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对他干这种事。

“王达厉,你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话一点高兴的余地都没有,仿佛还带点冷冷的尖刻。

王达厉这就不乐意了,“老子怎么就不知道了?老子喜欢你,想追你,就这么简单!”

王达厉说完,那点不好意思也跟着一扫而光。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只要这个头开出来了,后面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水到渠成。说实话,他今天跑来,就是奔着昭告天下的目的来的。

花锦浩微微抿唇,“我们以前是个什么关系,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说你喜欢我,想追我?你不觉得很搞笑吗?”

“我没觉得。”王达厉说完,放下二郎腿,身体也跟着坐直起来。“花锦浩,我承认以前我是有做得很过分的时候,但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误会。如果你觉得有这个必要,我可以为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情跟你道歉。”

花锦浩皱眉,“没那个必要。”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花锦浩其实一点也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平静。他被这满办公室浓郁的花香熏得头疼、眼珠子疼,哪里都疼,外带着还心慌。而最让他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是眼前这个忽然正儿八经前来“逼宫”的人。

他微微吸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而理智。

“王达厉,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你如今这么做,纯粹都是因为你的征服欲在作祟。我不知道我是哪里给了你这种暗示,让你觉得能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但我还是要很明白地告诉你,你的方法用错了。”

王达厉等半天等来这么一条可笑的说辞,他差不多都要气笑。他往后一靠倒在沙发上,表情戏谑而又不满。

“跟老子针锋相对的人多了去了,按照你这个说法,那老子这征服欲岂不是都要爆棚了?那为啥这么多人里头,我就只想把你拉上床?说句实话你可别不高兴,那天要不是看你那样,老子估计早就把你按沙发上办了。”

花锦浩那点冷静再也绷不住,双颊升起一抹名为愠怒的红晕。

“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你这种流氓得理直气壮的混蛋。”

“我对着自己看中的人流氓,天经地义。”

“……”花锦浩没料这样也能被人调戏回来,那股恶气便卡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这个人向来多面,而自己最对付不来的就是这副流氓无赖样。

“花锦浩,你觉得自己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从你受伤起,这么长的时间,老子天天围着你打转,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连老子都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你却还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是害怕或者不乐意,大可以直说,但请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我承认,一开始对你是有点征服欲在作祟,也怀疑过自己那些个冲动是不是因此而起。但越到后面,我就越清楚,不止是这样。我心疼你,想要了解你,在乎你对我的看法,想看你哪怕是能对我笑上一笑。听起来也许挺搞笑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王达厉活到如今这个岁数,还从没有对谁这样上心过!”

花锦浩完全没有想到王达厉能放下身段把自己剖析得如此坦白,他越听越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逃也般地别开脸。

王达厉有些失望,慷慨激昂也逐渐回落成寥落徘徊。

“你放心,我王达厉从来不玩什么感情游戏,更不会为着什么狗屁的征服欲勉强自己做违心的事。如果真是那样,还不够我自己恶心的呢。我看上你了,我就明明白白承认。当然,你可以不接受,我也做好了你不会轻易接受的准备。但是,这并不妨碍我。”

说到这里,王达厉也觉得差不多了。毕竟这么大事儿,得给点时间给对方消化不是?

他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的花束。“今天的这些花,我看你不是很喜欢,但不要紧,这才刚刚开始,我总能找到你喜欢的东西。你不是说忙吗?那我去方铭扬那儿猫会儿,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王达厉难得如此干脆,说走就走。

“王达厉,你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不是花锦浩怀疑王达厉,又或者即便怀疑,也不重要。他连自己那个坎都无法迈过,何谈其它?这个态度也许会伤人,也许会招恨,但做不到,就该斩钉截铁地回拒,这样对谁都好。

王达厉停在门口,“没关系,老子乐意!”说完,他点了点手表,“你们是五点下班吧,那五点过五分,我在楼下等你。对了,今天是陈旭生日,说好了一定让我请你。咱们公司楼下不见不散!”

花锦浩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坐在那里怔愣了好一会儿。王达厉的话似乎这个时候还在耳边回荡。那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热辣辣地直刺过来,让他连丝毫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花锦浩揉了揉额角,再看着这满屋子的各色玫瑰就越发压力巨大。

“刘总,麻烦找人过来收拾一下。”反正也已经被全公司知道了,无所谓了。

行政的刘总是个年过四十的美女,儿子都快上大学了。然而,见到这一屋子的玫瑰也忍不住少女心爆棚,两眼放光。她乐呵呵地指挥着几个下属把花抱出去,边指挥还边问,“这么多全拿走么?放哪儿呀?”

花锦浩愣了愣,才道,“给办公室的人拿去分了吧。”

“好嘞!那就麻烦花总代替我们谢谢王总了?”

“……”花锦浩一肚子的否认,却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刘总微微一笑。等下属们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抱过一束红玫瑰,放到了花锦浩的办公桌上。

“心意难得,总不能全部辜负。”

等刘总一走,花锦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放到花束上。

大大的一捧包成心形,足有近百支。在绿叶和满天星的掩衬下,每一朵都鲜艳欲滴、含苞待放。仔细看,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晨露,鲜活而又美好。

花锦浩抿着唇,心想这跟自己死气沉沉的模样还真是对比鲜明。

说是死气沉沉,一点也不为过。

这些年他一直跟自己较着劲。除了事业上的追求,没对其它任何东西产生过欲求。

没别的,事业上的成就让他充实、自信,心无旁骛。这和年少时那种无法掌控自我的弱势完全不一样。他需要这些来支撑自己,所以不惜花费人生中绝大部分精力去用心经营。

至于其他,花锦浩不想考虑。那些虚幻的所谓感情于他而言,是奢侈,更是毒药。

年少时期那段阴暗的遭遇,在他的身体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而这印记同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完全相悖,他克制、压抑、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杜绝了一切能引发记忆的根源,终于死水一般波澜不惊地熬过这十来年。

除去极少数的意外情况,会需要采取一点非常规手段,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安全,有这么一层坚硬的外壳包裹着自己,不论他喜不喜欢,至少安心。

可是现在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想要打破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搅动自己心里的这潭死水。

对方这种未经允许的打扰,一开始花锦浩十分恼怒、也充满防备。从他发现王达厉有事没事都爱往自己跟前凑开始,便一直对他不假辞色,不给对方留一点妄想的空间。但是,王达厉就是有本事把他的排斥和抗拒完全忽略。

这个人直白、粗暴、不可理喻,却又强韧、不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以一种绝无仅有的强势,一次次地进袭自己的生活,完全不顾自己的意愿。

花锦浩不止一次地意识到,他根本掌控不了这个人,不单如此,还反过来被这个人一而再地左右。

这让他深感挫败与恼火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那曾被深深刻入骨子里的低劣渴求,随着这个人每一次强势的靠近和深入,在血脉里急速地鼓动,咆哮着想要突破理智的束缚……

握着笔的手指猛地用力,将文件划出一道惨然的裂口,看上去仿佛一抹嘲讽的笑意。

花锦浩用力地晃晃脑袋,因为不知怎么地,脑中竟然突然闪现出前两天沙发上的那一幕。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样的呢?是真如表现的那样痛不欲生,还是渴望着完全地放纵?

不是第一次了,从酒店里陡发冲突的那一次开始,那种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以及由那个人带来的羞辱疼痛,都让自己在惧怕中颤抖,却又战栗着兴奋。

这种隐秘而羞耻的情绪,不可为外人道,却在豪不留情地耻笑着他的骄傲,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和自制。

自己应该离这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而不是等着对方信誓旦旦地想要更进一步,然后还对这个人口中所谓的心动,生出些不该有的期待。

花锦浩被“期待”这两个字惊悚到了。他在期待什么,又能期待什么?难道还指望着有个人能把自己捞离深海,然后像个正常人一样,敞开心扉,彻底地投入一段感情?

不说自己根本就做不到,谁又能保证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一旦看清了真相,会不会立即调转枪头,对自己发出漫无止境的嘲讽和耻笑?

第37章

下班的时间比预计的迟了一点,但王达厉也没催。

“今天约好了在家给陈旭过生日,饭都做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咱们过去。”

“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那时候他出事,要不是你提醒,我指不定还找不着他呢。他还说应该要感谢你,特地嘱咐我一定把你带过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花锦浩也知道躲不掉。他坐上了王达厉的车,在方铭扬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目送里,出了公司的大门。

车子里一路沉闷,经过一家商场的时候,花锦浩开口,“你在这里停一下,我买个礼物。”

王达厉没有反对,打着方向盘就拐了进去。

本来是打算露个脸意思意思,但进屋的时候,花锦浩完全没有预料会是这样的情况。小小一个两室两厅的房子,热闹得鸡飞狗跳的。除了陈旭、球子,还有四五个大爷大妈,厨房里客厅里,来来回回,张罗得热火朝天。

一见到他们进屋,就有个大妈连忙迎了上来,“大力回来啦,可正好赶上饭点。这……这位就是……”

大妈看着跟着王达厉进门的花锦浩,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么个衣着讲究,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的俊俏男子乍然出现在他们这摇摇欲坠的待拆房,她一时还真有点看傻了眼。

“陈姨,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朋友,叫花锦浩。”

被称作“陈姨“的大妈回过神来,连忙往旁让出道儿来,“哦,原来是小花呀!快进来,快进来!欢迎欢迎!”

花锦浩被那个“小花“的称呼弄得满头黑线。

球子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十分自来熟。“花哥!你可来啦!我就怕你不来呢。”陈旭也跟在一边点头道了一声,“欢迎!”

在别人面前,花锦浩永远进退自如。他客气地笑了笑,“怎么会,上次谢谢你们来医院看我,于情于理,我都该来。”说着,趁机把手上的礼物递给陈旭,“准备得匆忙,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生日快乐。”

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倒也不冷场。随着厨房里端出了最后一道大菜,一伙子人连忙招呼着围了拢来。

作为屋子里唯一一个生人,花锦浩从一进门,就被一众大爷大妈不由自主地左右打量,有种女婿见家长的蜜汁尴尬。

小花今年多大了啊?

干什么工作的啊?

工作辛不辛苦呀?

有不有女朋友呀?

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啊?

听说那个谁家的那个谁谁也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呢,你们肯定聊得来……

话题渐次升级,都叫花锦浩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搭腔。

最后还是住在一楼的李大爷一语中的,“看小花这样,多精神,一看就知道事业有成,估计也轮不上我们操心。我说大力你们几个,真得好好跟人家学学。特别是大力你,打小我就看你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到了如今二十八了,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难怪连个媳妇儿也没能领进门儿。”

花锦浩连忙默默地把显得过分正式的领带扯松了一点,顺带还把衬衣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醇香的白酒在玻璃杯里显得透明而又纯净,挑动了满屋子的清香。

酒过三巡,大家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却也聊得火热。

花锦浩也跟着慢慢放松起来,不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倒是王达厉,今天显得有点过分的沉默。他只是坐在一边默默喝酒,偶尔几个眼神跟花锦浩撞上,又立即调开。

看得出来,这些大爷大妈们都是老邻居,跟王达厉的关系非常亲近。兴许因为都是看着王达厉长大的,一点隔阂也没有。

至于他的家人……?

花锦浩趁着空档四处看了看。

客厅北边的高桌上供着一副遗像。照片里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看年纪应该是王达厉的奶奶一辈。不过,除了这个,好像也没看到其他照片。

花锦浩本还想着再坐一会儿就走。哪知一顿饭被一群大爷大妈拉着,一吃就吃了两个钟头。

喝到最后,李大爷连鼻头都是红的,也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思维。

“阿旭啊,你跟着大力也有七八年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这孩子为人很正。你说,你咋就跟了大力了呢?你该把他拉出来才对啊!”李大爷说着,还痛心疾首地拍桌子。

陈旭也喝了不少,倒是看不出醉意。他腼腆地笑了笑,“李大爷,您这是醉了吧?大力哥哪里不好了?说来说去,是他把我捞出来了才对。”

李大爷眼一瞪,筷子一拍。

“他哪儿都不好!你看看这年头,混黑社会的,哪个能有个好结局!?我们这些个老头老太太的,也没几年好活了,用不着他护!这片该拆就拆!那些个家里上头没了老人的崽子们,哪个不在闹着要拆,好名正言顺地拿走自家老人最后那点遗产。有的人还巴不得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也赶紧入土,别碍了他们的好事!我们老了老了,但也不是就老没志气了,至少我李满,就一点也不想变成别人的负担!”

一番话,说得整个桌子都静了下来。

王达厉忽然开口,“李大爷,我走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还真跟你们沾不上半点关系,您就别忧心忡忡的了。没几年好活,就好好活完这几年呗。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李大爷吹胡子瞪眼,就差伸手打人。“你个臭小子,从张莲花捡你回来那天起,就是专门来气我的!”

“好了好了,喝多了就回家睡觉吧,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爱生气。”陈姨在一边拉住了李大爷,站起了身。“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他们年轻人估计还有得乐呵呢,咱们几个吃好了就收拾收拾回家吧。”

李大爷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其他几位大妈大爷簇拥着拉了起来。

陈姨临走还不忘冲着花锦浩发出邀请,“小花,你这孩子大妈一看就很喜欢。没想到大力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证明他也不像你李大爷想的那样一无是处。以后一定常来玩啊,大妈给你做好吃的!”

花锦浩觉得下一回这种事情太遥远,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好的,谢谢陈姨。”

等送走了大爷大妈们,屋子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球子醉醺醺地端了杯酒过来,大着舌头吆喝,“花哥,来,我敬你一杯啊。今天这杯就当我的拜师酒了,我干啦,你随意!”

花锦浩搞不明白这是哪一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莫名其妙地被拜师,想来谁都是这个反映。

球子瞧花锦浩没动静,表情迅速垮塌,一副要哭的模样。“花哥,你是不是瞧不上我啊?那不行啊,我家大力哥就指望着我给他争口气啦,你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得帮帮我,我还有一年就该高考了,可还啥都没学明白呢!”

陈旭哭笑不得地捞住明显已经喝醉的球子,“不好意思,这小子就这样,惦念这事儿好久了。这不一直没机会。让你见笑了。”

球子捧着杯子,可怜兮兮地转向王达厉,“大力哥,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求花哥的吗?你快帮我说说啊?”

王达厉不想就这么被卖了,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咳了好一阵儿。

陈旭连忙卡住球子的两个咯吱窝就往上提,哄劝道,“好了好了,大力哥答应的事儿肯定能做到。放心,来,我送你进屋睡觉!”

“我不,还没吃蛋糕的呢?”球子指着一旁的大蛋糕嘟囔。

“吃吃吃,等你睡醒了,给你留块最大的。”

第38.

一桌子人,喝到最后,剩下今晚上没正经说上一句话的两个人。

王达厉放下酒杯,有点不大好意思。“球子的事儿,我原来是想问问你来着。但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后来也就没好意思开口。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花锦浩看着杯中的酒,淡淡地道,“我周末基本没什么应酬,反正在家也是闲着,他要是有时间,可以过去找我。但我不保证真能起到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王达厉没想到花锦浩会这么好说话,不由得又多看了人两眼。

在强行把花锦浩拉来之前,王达厉心里还是有点没底的。他确实有把花锦浩带来给陈姨他们见见的打算。而且,也想趁机让花锦浩跟人多多接触,接接地气,不要总是过得那么孤僻乏味。但是他又担心,以花锦浩傲慢和挑剔的程度,会很不给陈姨他们和自己面子。

不过,到底是他小人之心了。除了最开始那一点点的拘谨,花锦浩整个晚上都非常配合,而且,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勉强的样子。也是,谁都不是天生的孤僻症患者,如果不是有着那样的经历,他应该会比现在温暖得多。

王达厉想,自己这一次做得应该还不算太糟。

“行,那我就先替球子谢谢你。”王达厉说着,端起酒杯。“来,我敬你。”

花锦浩怔愣着,抬起头就看见王达厉举在半空的酒杯,眼神定定地看向自己。

两人互不对付了这么多年,虽然连同一张床都睡过了,却从来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两两相对碰过酒杯。

无论是敬酒的王达厉,还是被敬的花锦浩,似乎都在同一时刻体会到背后的含义。这个在其他的熟人或是朋友之间很简单也很普通的举动,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象征的,可能真的是经年累月对立关系的冰消融解。

花锦浩微一踌躇,终是端起了杯子。

“叮”的一声,相碰的酒杯发出了悦耳的轻响,连空气都随之微微震荡。

喝到现在,嘴巴其实已经差不多尝不出酒的滋味,但这杯酒仍旧烧得人喉咙发麻。

花锦浩本就红扑扑的脸上,更添了一层红晕。长睫毛垂下去的时候,跟刷在人的心上一样。

王达厉突然就被这么个不经意的动作给撩到了,喉头禁不住咽了几咽。他抓了抓后脑勺,呐呐地道,“那个,你吃饱没?陈姨和李大爷他们太罗嗦了,不过他们应该挺喜欢你的,放平常他们也不这样。”

“我觉得还好,可能也没被人啰嗦过,觉得还挺新鲜的。”花锦浩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意。他从小跟父母都是聚少离多,偌大的一个家里,常常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有多久没感受过这种热热闹闹家的感觉了?

王达厉目不转睛地收纳着那丝笑意,脱口而出,“想要被人啰嗦还不容易?”只差没毛遂自荐。

两人一时都被这突来的粉红气场吓了一跳。

花锦浩想,喝多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表情局促,“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说完就准备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王达厉伸手按住,“再聊会儿呗,放心,就随便聊聊,不提白天的事。”

花锦浩还在踟蹰,王达厉已经松开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在茶杯里倒了一杯茶。

“酒咱们就不喝了,喝点茶吧,解解腻。”

花锦浩只得坐下来。

“要不,我先说说我自己吧。”王达厉说着,咕嘟喝了一大口茶,也不等花锦浩表态,自顾自就开始。

“我打小就没妈,印象里只记得我爸爱喝酒。成天回家不是烂成一滩泥,就是借着酒发疯。大概是我五岁那年吧,他喝多了骑车回来的路上,一头栽坑里,就这么死了,也算是如愿以偿地醉死在酒缸里。我那时候小,家里没了大人,又没有什么积蓄,被几个亲戚跟皮球似的踢来踢去,最后给踢进了孤儿院。”

花锦浩本来还有点心不在焉,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抬起眼来。

“进孤儿院不久,我运气不赖,很快就被一家人领养了过去。可长到这么大有娘生没娘管的,还真不适应一下子过上有人管的日子。而且那个时候刚转学,班上总有那么几个讨人厌的,爱结了伴儿地来奚落我,骂我是捡来的野种。我一开始还忍气吞声,后来忍不了了,就直接用拳头解决问题。你不知道,打架这种事,只要有了第一回,就肯定有第二回。来来回回这么折腾了几次,我也皮了,索性在学校里放开了横。奚落我的人是没了,但没过多久,领养我的那两口子就后悔了,偷偷摸摸地又把我送了回去。”

“后来,慢慢的,年纪大了,也没有人家愿意领养。孤儿院拿我没办法,可是多一张嘴吃饭就要多一份开销,何况还不服管。院长每次看到我,都嫌弃得跟条狗一样。我心里不服气,有一天放学趁着老师不注意,就偷偷溜了。”

花锦浩错愕之余,却又觉得这还真是王达厉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那时候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朝着跟孤儿院相反的方向走。这一走,就整整走了两天。饿了,翻垃圾桶找吃的;渴了,就到处跟人要水喝。路上要是遇到谁来招惹我,不管好心坏心,一律张嘴就咬。”

花锦浩虽不打算置喙,但听到这里也不免觉得心惊,“你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

“你不害怕吗?”花锦浩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一个人游荡在外。

王达厉摇头,“那两天里,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不但不害怕,还别提有多开心了。心想着从此以后我就可以扬眉吐气,自己给自己做主了。”

倒也难得,七八岁就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可能这样的人,天生就不是凡者吧。

“那后来呢,你就被你奶奶捡回来了?”花锦浩说着,还看了看北面那张老人家的照片。

王达厉没想到,李大爷酒桌上的一句气话倒是被花锦浩听进了心里,一时觉得心里熨帖无比。

“我的得意也就那么两天。后来淋了一场雨,竟然生起病来,病到连爬起来找口吃的的力气都没有。兴许是祸害遗千年,就在我烧得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被我奶奶捡回了家。这一捡,就是八年。”

王达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这才把视线调到老人家那张照片上。

“只可惜,她老人家拼尽全力护着宠着这么个野崽子,最终也还是没福气等到我给她尽一点孝道。”

当年,张奶奶惯着这个白捡来的孙子,在邻里之间那可是出了名的,即便这个孩子皮到不行,她照样护短。

“我的孙子,谁也不能欺负。谁敢欺负他,我就跟谁拼命!”

回头对着王达厉就说,“男孩子在外头就是不能认怂,被人欺负,那是自己软蛋!谁敢欺负咱,咱就揍回去。听见没?”

所以,她儿子叫王达,就给王达厉取这个名字,寓意就是要更厉害一点。

相隔七八百里的爷孙两个,世界观人生观出奇地契合,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俩,只怕才是失散多年的亲爷孙。

是以,那么些年来,王达厉就坚定不移地一直贯彻着自家奶奶的指示,快活恣意地活到了十五六岁。直到有一天张奶奶在厨房做晚饭的时候突然脑溢血,等被邻居发现再送医院就抢救不回来了。

“她儿子早年出车祸死了,又因为这事跟丈夫离了婚,自己独自守着一套房子过日子。平常除了政府的补贴,还会捡点矿泉水瓶可乐瓶什么的贴补家用,不然也不会在垃圾堆里捡到我。她去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连丧事都是邻居们帮着张罗办完的。那一整段时间,我都活得浑浑噩噩,后来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就被人带上了歪路,混上了这条道。”

王达厉说起这些过往,平铺直叙,眼神平静,仿佛在说别家的事情。然而花锦浩听在耳里,却无来由觉得沉重。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平淡到尽头,却处处透着身不由己的飘萍浮沉。

花锦浩并不擅长安慰人,也好在,王达厉也并不需要他来安慰。不单如此,口气里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自谑。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刚出来混那会儿一点也不风光,挨打挨饿是常事。挨了打,就半死不活地回来,跟条死狗一样躺上一阵子。几个看着我长大的老邻居不忍心,便这个给一口那个送一碗的,才没叫我饿死在自己家里。这里头就有陈姨和李大爷他们。”

难怪他们明明不是一家人,关系却那么亲近。也怪不得王达厉如今也算混出了点名堂,却还愿意住在这么个破旧的地方不肯挪窝。

没有谁是天生就善恶不分的,只能说人生际遇就是如此,你左右不了他,就只能任凭摆布,随波逐流。

花锦浩忍不住回想,自己当年又何曾想过会走上如今的道路?他跟王达厉,看起来似乎是两种人生,做的又何尝不是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手段不一样罢了。

“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要卖惨博同情,就是觉得,应该说给你听听。咱们不对付这么多年,究其原因,不就是因为很多事情都理解得太过片面?”

王达厉说到这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视线钉在花锦浩脸上好一阵儿看。

“我还记得头一回见你,穿着一身漂亮的深青色小西装,系着同色的小领结,一看就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只不过浑身淋得湿漉漉的跟条落水狗似的,看着就又傲气又惹人怜。”

那么久远的事情,这人竟然记得这么仔细?

“后来没事儿我老爱带着一帮子弟兄在总堂晃荡,其实不为别的,就是想瞧瞧你。可不管哪一次碰上,你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我。当时我就想,这人怎么比老子还牛逼呢?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太他妈欠收拾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只是……”

花锦浩觉得有必要说明一下,但又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那时候他的心情和状态都很混沌、复杂,而他没法从这些混沌和复杂里跳出来,去感受周遭的世界。

他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每次自己呆站在一旁略带艳羡地看着那一帮子人笑闹而过,而那个领头的少年总不忘给自己一个威吓的挑衅表情。

原来名为偏见的种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种下,还是在他不明就里的状况下。

“我知道,我这人自大惯了,自尊心受挫,就难免先入为主,恨不得以牙还牙。不过我也并不后悔,这么些年如果不是一直跟你较劲,我估计还混不到如今这个位子上呢。你说咱们算不算相互成就?”

花锦浩终于听明白了一点意思。王达厉今天拉着他说这么多,是想把两人缠作一团乱麻的过往,做一次彻底的清理。

态度之直白坦然,可见他今天在办公室里那一番剖白不是一时冲动随便说说。

花锦浩捧着茶杯不吭声。杯里的茶已经凉透,透出碧青的色泽,他突然抬起眼来,“王达厉,你究竟看上我哪点?”

第39.

王达厉猝不及防,一下被问卡了壳。他舔了舔嘴唇,就跟小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却完全不知道答案一样紧张。

“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你哪儿都挺好的。”

奶奶的,感情这是在超市里挑大白菜呢,没碰着、没长芽儿才是最好的那颗?

王达厉看花锦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几句大实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待要再补充两句,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是,这种事,谁又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花锦浩明显也不是那么在意。“其实今天我来,也是因为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王达厉直觉没什么好话,适才的羞赧紧张逐渐收拢,眉心跟着拧出一道直线。

花锦浩将视线定格在杯中浅碧的茶色上,不去看王达厉。

“我这么说不是要怀疑你的意思,当然,我也没资格干涉你的自由。但现阶段我只想把自己手底下的事业经营好,至于其它,我真的没有考虑过。我们都过了只靠一时的头脑发热来做事的阶段,给彼此留有余地,对你我来说都是好事。你觉得呢?”

花锦浩说到这里终于把头抬起来,表情还算诚恳。

武的不行就来文的,这缓兵之计、怀柔之策倒是用得恰到好处。然而话再好听,本质还是一样:你没戏。

王达厉心里老大不痛快,“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你弯弯绕绕说这么多,说白了就是让我不要死缠烂打呗。”

花锦浩没有否认,他咬着下唇踟蹰片刻,还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

“就像你说的,我们虽然认识的年头不算短,但要说相互之间有多了解,却也不见得。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现在的这些所谓的喜欢,很有可能是建立在某些错误的认知基础上?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过去根本就不喜欢男人。而且……我实际上也很有可能并不是你所期望的样子……”

这几句话,句句肺腑,差不多是冒着暴露隐私的风险。

本以为这人还要打官腔,不料竟说得这么实诚,王达厉本来还有的那点不愉快也变成了若有所思。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眼神直白、探究。

“那你觉得我期望中你该是什么样子?”

花锦浩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没去想过。反正肯定不是我现在这样。”

这话特别像一句不走心的敷衍,但正因为有过了解,王达厉才能从花锦浩细微的情绪变化里,看到压抑的挣扎与回避。这人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他这一段时间上赶着倒贴没有完全白费。但真的就只能如此了吗?没别的办法了?

王达厉再一次仔细端详眼前之人,这人明明长着一副生动多情的面孔,却总有办法将所有的无动于衷凝在脸上,摆出一副万事皆休的清冷,不把他逼到极致,你就永远看不到他真实的模样。

他在想,自己是就这么退上一步,保留好不容易才有的融洽关系?还是更进一步,让这个人再没有喘息的机会?

“从南柯回来之后,你是不是去过邰安门外一家私人心理诊所,你腿上的伤是不是也跟这些有关系?”

“你说什么?”酒精发酵起来,脑子率先发钝。花锦浩听清楚了,但没完全明白。

王达厉将烟从嘴里捻出来,揉进掌心。“那天从你家出来之后,我去查过你。你了解我的脾气,既然你不愿说清楚,那我只好自己动手。”

“查我?”花锦浩像是终于听懂,眼底一点点浮现出不敢置信,很快升级为夹带隐怒的防备,“你查我什么?”

“你放心,那家诊所很专业,他们并没有跟我透露有关你的任何信息。是我自己通过别的途径混进去的。实际上你在那里接受哪些治疗,我至今也并不清楚。但我在那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不代表我不能想别的办法得到。”

花锦浩听不下去了,那天之后他一直心头惴惴,但王达厉的表现一如往常,他便多少抱着事情就那么过去了的侥幸。但侥幸终归是侥幸,这混蛋竟然真的去查?

“王达厉,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做?”花锦浩打断王达厉迅速起身,差点把手中的水杯打翻,“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那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王达厉仰头看他,“我没以为自己是谁,我只是看不得你糟践自己。”

花锦浩起来得太急,头还有些眩晕。但这些都不及王达厉的话来得让他震动。他愤怒地看向王达厉,两人眼神一个接触他便明白了,有什么他不能控制的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悄然发生。他的愤怒还没来得及结束,整个人就如同突然一下子掉进了幽深的冰窟,从里至外透出一股森冷的寒意。

那种极有可能被人剥开伪装、看见皮肉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想法,让他克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包括你进第一分堂之前的事,还有孙阁……”

“够了!”花锦浩颤声打断,气息深重,这个名字他好不容易才埋进坟墓,不想这人轻轻巧巧张嘴便吐露出来。乍一入耳,像是突然射过来一支夹裹着毒液的冷箭,猝不及防地钉进身体,不单只疼,还叫人彻骨冰凉。

“王达厉,我不明白这究竟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你离我远远的行吗?”

花锦浩说完,扯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准备离开。他觉得已经快要管理不住自己的表情和情绪了。酒精、愤怒,还有久远的阴暗回忆杂糅成一团阴郁的火球,烧得他呼吸滞涩,眩晕欲呕。

“那你捂了这么多年有用吗?除了人不人鬼不鬼地偷摸着在自己身上下狠手,你还有什么?”

花锦浩蹒跚一步,浑身都跟着一震,几乎承受不住这话背后尖锐而沉重力道。并不是没有想过糟糕的过往总有被人揭露的一天,也曾一次次地练习过要如何应对,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人眼前,一点防备也没有。恐惧和后怕如若有形,一跃占领了最有利的地形,狞笑着伸出利爪摄住自己的心神,只是一下便捏了个粉碎。

花锦浩眼眶发胀,喉咙酸涩。再不离开,他害怕自己马上就要丢脸地流下泪来。

见人一声不吭,埋着头不顾一切地就准备往外冲,王达厉赶紧追上两步,压下复杂恼怒的情绪轻声劝慰,“你喝了酒,我叫人送你……”

然而手才刚刚伸出去,就被花锦浩猛力拍了回来,“别碰我!”

手背上刺啦啦地一片火辣,王达厉性子也上来了。他快步上前扣住花锦浩的手臂,将明显已经有些错乱的人拖到跟前,“你到底在怕什么?难道为了那点狗屁倒灶的事你要躲一辈子啊?你记住,我碰你这种事你得慢慢适应,因为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多!”

花锦浩睁着通红的双眼怒瞪着王达厉,积蓄眼底的泪珠再也滞留不住,悉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王达厉,你够了,真的够了!”

那泪水如有温度,一颗颗滚烫地砸进王达厉心底,甫一落下,仿佛能听到烫破皮肉的滋啦声响。

王达厉彻底懵了,他没想到这人的反应会这么大,纠结恼怒,哪样也比不过被眼泪灼伤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残酷太不近人情了,这么做真的好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拉过来紧紧按进怀里。

怀中的人狂躁无比,两人一人抱着人不放,一人拼命想要挣脱,在屋子里无声对峙。但无论花锦浩如何挣扎,王达厉也没有放手的打算。他明白他是真的刺伤这人了,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放手。

挣扎无果,肩膀被人狠狠咬住,尖利的牙齿刺破皮肉,传来撕扯的疼痛。

“咬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点。是老子混蛋。”

怀里传来愤懑而压抑的哽咽,花锦浩嘴上下了死力气,仿佛恨不得将他咬个对穿。泪水混合着血气很快沾湿肩头。王达厉既不吭声也不躲避,盖在对方后颈上的手坚定而又温热,指腹抚慰般地不停地揉着那处凹陷的颈窝。

痛感逐渐麻木,混乱的心绪缠缠绕绕,全数化成绕指之柔,柔软得既酸又涩,一点点溶在这个不算拥抱的拥抱里。

总要有这个过程的,这个伤疤他不来揭,就会烂在那里,永远好不了。原谅他不能感同身受也无法循序渐进,就像所有的日子都只有切身过过的那个人才能明白一样。

“这么在意我知道?这是不是说明我跟随便哪只阿猫阿狗还是有点不一样?”良久,王达厉的嗓子终于磨砺出几分沙哑,末了还不忘苦涩地打趣,“没洗澡的,你不嫌脏啊?”

啃在肩膀上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一点,但人并没有抬起头来,仿佛余怒未消。

王达厉也不勉强,他珍惜这人窝在怀里的感觉的,即便只是宣泄愤怒,即便只是简单地不想让自己看见他的眼泪,他也不想撒手。

“今天这事儿我是办得挺混蛋的,但没办法,谁让我指望不上你呢?你可以生气,可以打我骂我讨厌我,老子都认。但你别折腾自己。真的,别再折腾自己了。有什么过不去的,老子陪你一起。”

这个时候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王达厉头一回恨自己嘴拙,他怕自己安慰不了这个人,怕自己表达不了一半的真心,更怕花锦浩就这么一头钻进死胡同里再不出来。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有这么多怕。这人的几滴眼泪,就一次性全给激发了。原来在乎一个人就是这样,真能让一个人低到尘埃里。

王达厉的话花锦浩一字不落地都有听进去。愤怒宣泄得差不多,丢脸至极的难堪就跟着蜂拥而上,越是痛恨这个遮掩脆弱的怀抱,就越是无法强令自己从中脱离。酒意借着这点劲头往头上窜,让他意识逐渐迷糊,脚下如踩云端,身体软绵绵提不上什么力气,意志力也薄弱得犹如纸糊。

他一边觉得自己应该要恨得牙痒痒,一边又自暴自弃地深深依附在这人怀里。心里后怕着,过往那些伪装的愤怒和骄傲,可能从今往后再也对这个人不起作用了,他可能也再没有底气理直气壮地重新伪装出新的面孔,虚虚实实地来应对这个人。

他该怎么办?就此妥协,还是尝试着相信一回?为什么这个人要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惶惑不安的情绪搅得他无处安身,便愈发只能逃也似的躲在这人怀里,昏沉地抬不起头来。

就这么抱着抱着,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静。王达厉稍稍松开腕子,只看见一圈弯弯翘翘的睫毛跟压出印痕的半张脸。

睡着了?

王达厉又仔细看了两眼,花锦浩的脸上透着一层酒后的绯红。

原来这人醉后这么安静乖巧,让人心疼都心疼不来。王达厉伸出大拇指揩了一把对方还带着湿意的睫毛,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转身进了卧室。

沉睡的人一被放平,便自然而然地蜷起身体,睡着了似乎也是一副防备而小心的姿势。如果自己突然弄出点声响,这人是不是马上就会惊悚地醒来,露出脆弱而又惊惧的表情。又或者武装出尖牙利齿,毫不留情地反击回来?

王达厉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沉睡的人。

“对不起,不过下次不会了。”

第40章

故事说来其实并不复杂。说起来无非就是一个弃卒保车、弃车保帅的故事。只不过那个时候,花锦浩还不姓花,花是他母亲的家姓。他是来到龙哥身边的时候,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

二十多年前,花锦浩的父亲林正湉正式开始在国外拓展业务。不过三五年时间,成绩斐然。不单只自己业务顺风顺水地越做越大,在当地华人商会中也渐渐崭露头角。

随后的几年,林正湉的公司几乎没有悬念地进入了全盛时期,一时风光无两,着实令多数同行羡慕眼红。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林正湉除了明面上的业务,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收入来源。那就是替年轻时结交的好友傅玄在境外管理离岸账户,帮助转移灰色收入,小心翼翼地从事着非法的商务活动。

不得不说,林正湉有这方面的天赋,十多年来,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方的相关机构查到过。两人合作紧密,几乎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为了避免引起任何怀疑或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即便在商务上来往再怎么密切,在各自的家人和朋友面前都一致装作全无交集的样子。只除了双方家庭的一对后辈,竟然好巧不巧念了同一所学校,成了最好的朋友。

然而,成年人们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友谊从来就不稳固。林正湉可能到死也没想到,最后害得他一家家破人亡的,正是自己赖以发展事业的好友——傅玄。

当年,傅玄在当时的L省乃至整个东南区都可以算得上是第一号的风云人物。这个人野心极大,手段也相当了得。传言傅氏黑白两面皆有涉足,当时尤其跟东南区的头号黑道人物孙阁来往甚密,手底下多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而风险的背后,则是巨大的利益回报。

然而好景不长。傅玄在L省风光了十多年,树大招风不说,又因为涉足不少非法生意,总有人盯他盯得很紧。而事实也证明,跟孙阁那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十年前,在各方利益的扯皮下,傅玄的生意遭遇危机。傅玄满心以为这个时候能依赖一下孙阁,却发现这个平时跟自己称兄道弟的所谓朋友早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幅面孔。

孙阁不单只不帮上一把,甚至还趁机敲诈勒索。

直到这个时候,傅玄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一条背着他悄悄伸出利爪、探出獠牙的豺狼。

傅玄愤怒却又无计可施。那时他还不能与孙阁翻脸,因为他还需要依靠这个人帮自己稳定局势。两人怎么说也还是有利益关联,这个人即便贪得无厌,只要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就绝不可能对自己的求助视而不见。

钱没有了可以再挣,而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关键时刻,傅玄只得牺牲巨大的经济利益,暂时地依附于孙阁。

然而,危机发生了,就必须要解决。黑锅总要有人来背,不该出现的证据也总要及时消灭。

这些事情傅玄不好出面,自然就落到了孙阁头上。孙阁狠赚了一笔,于是,很是大方地替傅玄收了这个尾。

任劳任怨的林正湉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被两人一番设计,当成了填补枪口的炮灰。

在听到自家儿子失踪的消息后,即便明明知道国内会形势不好不是回去的时候,林正湉还是立即联络了正在欧洲音乐巡演的妻子,两人从不同的方向一同悄悄往国内赶。只是到了最后,心焦不已的两个人谁也没能真正走进自己的家门。

一起车祸,夺走了这对聚少离多的夫妇的生命。

林正湉拉着妻子的手,连最后的一点愧疚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永远又不甘地闭上了双眼。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那个让他一头栽进孽火深渊的罪魁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接着,骇人的黑幕被人添油加醋、歪七扭八地掀上尘嚣。林正湉死则死矣,却挡不住他在一夕之间数罪加身,身败名裂,连带着整个家族跟着蒙羞,死无对证。

昔日的亲朋故友,一个个急着跟他们家洗脱干系,仿佛一旦不小心沾上一点,就会被吸进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永无翻身之日。

没有人,也没有人敢去关心那个失踪的少年究竟在哪里,遭遇了什么,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但王达厉知道,他是在好朋友的生日聚会上,被好朋友的父亲设计,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了孙阁。

孙阁其人,贪婪狠辣。年轻时也曾八面玲珑,机缘巧合入了东南区老大的眼,被认作义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不久后,东南区老大一直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便认祖归宗。威风惬意的孙阁一夕之间处境变得十分尴尬,甚至一度朝不保夕。为了留得一线生机,这人不惜自残身体,断绝留有子嗣的可能,只为表明自己无意于夺权之争,这才在夹缝里战战兢兢地生存下来。

这么一个隐忍狠绝之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走到最后自然毫无意外地成攻上位。然而他的心性却已在常年的压抑和畸病里滑向深渊。他自己不能人道,却偏好圈养各式各样漂亮的男孩女孩,用瘆人的手段折磨他们,看他们痛苦,他便也能从中得到解脱。

花锦浩当年在那里遭遇了些什么王达厉不知道,但并非不能想象。

也好在,在那之后不久,孙阁就被下属反水刺死,到如今只怕连骨头都已烂透。至于傅玄,自然也是恶有恶报。几年后,他被人设计举报,死在了逃狱的路上。傅氏集团自然也跟着日薄西山,气数散尽。

龙哥那天对自己说:再怎么汹涌的仇恨,都有消散的一天。人只要活着,都该往前看。

但王达厉清楚,有的伤痛,并不会随着仇恨的消失而消散。而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花锦浩明明入了第一分堂却还一心想走正道。当年林正湉但凡能少一点贪念,不接触傅玄,正正当当地做他自己的生意,又怎么会害得好好的一个家庭分崩离散。

在跟花锦浩谈论起不想让陈海昌入商会的时候,自己还在说花锦浩“嫉恶如仇。”

花锦浩是怎么回答自己的呢?他说“不是嫉恶如仇,只是最简单的自我保护。”

他还说,“商场上从来鱼龙混杂,尔虞我诈,利益驱使下,有些人甚至连最基本的从商原则都能放弃。而有的路一旦走了,注定不得善终。我坚决不跟这样的人来往,更不能容忍这样的人来碰触我的底线。”

原来这一切都是用血写出来的教训,可惜自己那时候不懂,还觉得花锦浩的想法天真,劝他不要死磕底线,跟自己过不去。

想来只怕在花锦浩的眼中,自己比起孙阁、傅玄之流,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吧?

王达厉在床边坐了一夜,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以前的种种,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症结竟在这一夜之间豁然开朗。他想如这个人的意,想让他活得轻松惬意有人疼有人爱。而那些所谓的偏见、争夺,又有哪一样能比得上这人的会心一笑?

这人想要什么,他王达厉并不是给不起!

第41章

花锦浩是被热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眼,才发现原来是太阳晒到了脸上。他难受地动了动,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一摸才发现自己从上至下脱得只剩一条内裤。

他平常睡觉都习惯穿睡衣,这么“磊落”地就躺进被窝还是头一回。

接着,不熟悉的房子、被子、家具、摆设,一样一样接踵而来。

花锦浩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看着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球星海报,靠窗边的角落里还腾出来一块区域,吊着一直很明显被经年累月折磨过的粗布沙袋。他瞬间就明白这是哪里了。

他还在王达厉的家里。这间卧房不论哪里都透露出此人的气息,简单,凌乱,却也硬气。床上的被褥看着应该是新换上的,散发着洗涤剂的清香。

花锦浩从床头找到了自己的衣服换上,几分钟时间,足够他认真回忆。昨天晚上的事,虽不是每个细节都清楚,但大致也错不到哪里去。

所以说贪杯误事,换做平常,自己的反应绝不至于那么糟糕和丢人。最后是怎么着了,窝那人怀里睡着了?

还有比这更令人不齿的事吗?

花锦浩脸上阴晴变化,连生气都忘了。满身都是无所适从的不自在。他在床边坐下,下不了决心走出这张门。习惯了十年的伪装一朝被人戳穿,就跟没穿衣服在大街上晃荡一样难堪。而且,他在意王达厉的眼光。

他怕这人讥笑,更怕这人同情,最怕他拿一种别样的态度,模糊不堪地对待。

然后除此之外,也轻松。背了多年的包袱被人一招戳穿,低沉压抑便像逃荒一般,从缺口呼啸着四散奔腾,霎时把他抽空。虽吊起了一颗心,却无可否认的轻松了。

只除了在面对王达厉时,自己不知道要摆个什么表情。昨天的表现太差劲了。

卧室门被人喀拉拧开。花锦浩如同受惊的麋鹿,张眼看向来人。

“欸,你起来啦?那正好,早饭我都买好了,赶紧收拾收拾过来吃。”王达厉说着将一兜子东西放下,“我让方铭扬从你办公室拿了套换洗衣物,洗漱的东西我也都买了新的,都给你搁这儿了。”

王达厉一晚没睡,精神却出奇地好。他在外头疯跑了一圈,平常用半个小时跑下来的路程,今天十五分钟就解决了问题。

也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如今正躺在自个儿被窝里睡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事实也足够他心猿意马、鸡血不已。他在外头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把自己拾掇干净,又把一柜子衣服扒拉得差不多,这才挑了件勉强比较满意的穿上。这会儿神清气爽的买了早餐和洗漱用品,带着点丑媳妇见公婆的羞赧和不安前来献殷勤。

王达厉风一般地来,又风一般地退了出去。透过门板隐约还能听到他在外头摆桌子张罗早饭。

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花锦浩翻开那一兜子衣物和洗漱用品,牙刷毛巾浴巾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连牙膏须后水都是他常用的牌子。难为他这么个粗人竟将这些记得如此仔细。

“快坐吧,陈旭送球子去补习班了,就咱俩。”王达厉站在桌边,神情小心翼翼。

餐桌上堆得满满都是。花锦浩有点被震到,又想起昨天那一办公室的玫瑰,不明白这种乡下土豪风是不是这人的常态。

王达厉瞬间意会,不安地搓手,“是有点多,怕你吃不惯,所以清淡点的我都要了一份。”

狗腿小心到如此程度,花锦浩忽然意识到,在他害怕这人的眼光和看法时,对方也同样在担心他的情绪和反应。那样的小心翼翼和无微不至在这个平常大大咧咧气场强悍的黑社会头子身上,体现的只怕是自己从来也没注意过的在意吧?

这人在意自己。花锦浩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竟然是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情境之下。

“我没你想的那么难伺候。”

“没事,我就爱你难伺候。”

两人一说一答,两句话就把气氛推到尴尬的顶点。

花锦浩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接着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迅速胀红。倒不是说这两句话有多暧昧,而是连带着想起昨天晚上的一切,这话就又怪又无厘头,简直像参了什么可怕的化学试剂,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弄得别别扭扭、黏黏糊糊,像是怎么摘都难摘开一样。

就是王达厉这么脸皮坚韧的也有点慌,痕迹明显且生硬地岔开话题,“这家的馄饨不错的,也清淡,是海鲜味儿的,你尝尝。还有,这个小笼包也不错……”

两人相对而坐,你不敢看我我不敢看你,默默无语却又心思混乱地吃早饭。饭后,王达厉自觉担任起司机送人上班。

“花总,王总,好早!今天一起啊?”才进前厅,就有人打招呼。表情比他们今天早上的气氛还要暧昧黏糊。

“嗯。”

“啊。”

“咳……”

两人把脸各朝一边,一致的面无表情。

然而等他们稍微走远,小姑娘们一个个捂嘴偷笑,眼放精光;男人们则挤眉弄眼,心有戚戚。

“两人肯定住一起了。”

“肯定是,瞧那害羞别扭的劲儿,新婚燕尔头一天哦。”

进了电梯,空间乍然缩小。那点怪异便成倍放大。王达厉手指在另一个手背上敲击,慢慢回过味来。他试着往花锦浩身边挪了挪,对方便跟着悄没声息地往旁边躲了躲。他再挪,对方便再躲。不高的楼层,硬是把人从电梯这头挤到了那头。

直到出电梯的时候,花锦浩头顶生烟,跟要摆脱什么催命鬼一般只差没跑起来,王达厉提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回原地:这人没打算从此跟自己老死不相往来。

“喂,中午等你一块儿吃饭。”

一句话换来花锦浩更快的脚步还有拍上的办公室门。

花锦浩坐到办公椅里好一会儿心脏还在扑腾,脸上也烧热得散不掉。

没谁比他更明白王达厉是个怎么样得寸进尺的人,嗅觉敏锐得堪比野兽。对这样的人一点弱点也不能留,不然他能迅速把一个蚂蚁坑掏挖成千里溃堤。

花锦浩恼的是,自己怎么就一不小心给了这人错误的暗示。他这会儿心还是乱的,脑子也懵懵地考虑不出个所以然。昨晚的事变成今早的情景,情境转换得太快。他本想故作镇静踩一脚刹车,结果车速太快,一下子就拐错了方向。简直乱套。

如今好不容易一个人安静下来,却什么都不想考虑。只想呆呆地坐着,又或者,顺其自然?

花锦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向来是个深思熟虑未雨绸缪的人,这么撂挑子的想法还真不多。如今好的不好的,通通让那人瞧了个彻底,自己怎么能拿出这么个状态来应对?以后不是要被这人吃得死死的?

想法还没停,人已经意识到了不对。花锦浩又觉得脸上热了起来,头一低砸在自己手臂上。如果能就这么长睡不醒就好了。

接下来两天,王达厉照样蹲守着接花锦浩上下班,强行表达存在感。但态度和缓了很多,除了接人上下班,其它时间他都能按捺住自己,尽量不在对方面前晃荡。

变量有点大,总得让人适应和消化。况且曙光在望,更没必要物极必反。

不过不在对方面前晃荡,不代表他没别的方式表达腻歪。

比如这天,花锦浩正坐镇公司例会。前些日子底下频发安保事件,期间有家酒店还因为有客人聚众吸毒被公安抓了现行,影响极其恶劣,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没落到停业整顿。会上便有人提议要更换一直以来合作的保全公司,并且把主意打到了王达厉的头上。

“王总那儿我也了解过,挺专业的。而且,说来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也好沟通,不如趁此机会将旗下的酒店和餐厅等全部撤换一遍,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此话一出,会议即刻从严肃端整变成一副扭扭捏捏四处飘散着粉红色泡泡的小女儿情态。那个“自家人”真是怎么听怎么有内容,还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又俗气又形象得让人无法忽视。

花锦浩眼皮子直跳,有冲动踢椅子提前离场。偏偏这个时候手机一震,当啷跳出一张半裸照。

“看看你给我盖的私章,还挺别致。这小横牙长得挺齐啊。话说咱们这算扯平了吧?”

花锦浩不用细看也知道王达厉说的是哪一口,心虚兼冒火的,手一抖,直接删了图片,顺手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现在局面铺得太开,真要里里外外全部换掉,必然伤筋动骨。而且合约也没到期,从长计议吧。刘经理,你跟合作方谈谈,鉴于目前状况频出,让对方把保费下调5个点。”

刚刚提议的刘经理完全不知道自己马屁拍到马腿上,闻言瞠目结舌、欲哭无泪。最初谈合作的时候,抠下一个点都差点脱了他一层皮,五个点?人干事?!

第42章

原本以为会一笔带过的事,哪成想被王达厉听说了,成天扒拉着在耳边念叨。

“怎么,嫌弃我王达厉手下的兵啊?我告诉你,陈旭可是正儿八经从特种部队里出来的,你不信我总信得过他吧?别还没开始就把什么都否决了,有时间你来看看。”

“来吧,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肯定亏不了你。”

自家手机打不通,王达厉就换陈旭的,陈旭的再被拉黑,他干脆亲自上门。

花锦浩其实有点心动。安保无小事,不怕他们不用心,就怕有人别有用心。酒店里现毒,这事虽然并不能完全归咎酒店管理方,但冒了头还被端了,就肯定有原因。

花锦浩做事向来周全仔细,又被王达厉缠得没办法,这天趁着有空,竟真转到堂里,打算找王达厉谈谈。

才到王达厉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一道幽怨的声音在那里抱怨,“王哥,你好无情啊,真把我扔澡堂子不管啦?”

那声音怨尤里又透着一股子魅惑,尾音一勾一勾的,虽然是个男的,却能酥得人整个从头麻到脚。

花锦浩在门口站住,领他过来的球子也不知该进不该进。

“你在这里吃我的用我的,在澡堂子干干活怎么了?这也叫无情?”

“你就别装傻了王哥,谁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跟花帅打得火热。我只是有点伤心,相比之下,你也太厚此薄彼了。”

“许少爷,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据我所知,你这段时间没闲着吧?”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许竟晖的声音,“我最近确实认识了个很有趣的人,怎么,王哥有兴趣啊?真是这样的话,咱们什么时候约个时间一起玩玩?”

球子心都要拱到嗓子眼里,我的大力哥诶,你千万可别给我应了,正主儿在外头呢!

“好啊。时间地点你定,我奉陪。”

球子一脸苦瓜相,和着里头许竟晖吃吃的笑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哥,我就欣赏你这点,为人爽快,处起来不费劲。”

许竟晖说着,声音也跟着软下来,妖孽得团吧两下估计能挤出水,“王哥,我就是有一点想不通,我跟花帅究竟差在哪里?论样貌,我不输他,论个性,我明显更加有趣,你不觉得咱们两个才更搭调吗?而且话又说回来,就他那么清高冷傲的一个人,真能放开了身段满足你?他在床上叫不叫啊?会扭腰吗?”

“哥,花哥来了!”球子扯着脖子截住里头的话,差点急出鸡叫。再让里头继续下去,这好不容易见着的晴天只怕马上就要风雨大作。

里头悚然安静了两秒,下一刻王达厉的人已经到了门前。

“你怎么来了?”

典型的被抓奸当场的台词,球子都没脸看。

“你不是说让我来看看你的保全公司吗?”花锦浩语速正常,表情正常,但下一句话彻底把王达厉打进十八层地狱,“不过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王达厉浑身炸开一层鸡皮,低下嗓门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王达厉被坑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要冒冷汗。

许竟晖这会儿也从里间走出来,哑银色的丝面衬衫领口开得极低,是那种稍微弯腰欠身都要走光的程度。下身一条紧身的破洞牛仔裤,将两条利落的长腿裹得十足惑人。他靠在门边幽幽吐了口烟,眯着眸子从烟雾里看人。

“稀客啊,花帅,站在外边做什么,进来坐啊。”那神情,俨然一副大家主的架势。

王达厉真想把这二流子少爷一巴掌拍出南天门。这人自从被他扔到赭开山的澡堂子,隔三差五总要骚扰他那么几回。王达厉没怎么当过一回事。只要这人不往花锦浩跟前凑,他什么都应付得来。

这不,这位少爷前段时间就不知道怎么昏天黑地地瞎胡混,竟然跟四海帮一个大头目混到了一起。

而这个大头目,王达厉认识,不单只认识,还打过几次交道。

跟陈海昌接触以来,王达厉就吩咐底下的人把四海帮几个私下里偷摸出粉的场子都卡结实了。这不,因为这事儿,前段时间在双方接口的一个地盘里起了一场不小的冲突,还伤了好几号人。而四海帮那边负责来跟第一分堂交涉的,就是许竟晖混上的这个大头目,大名叫牧绍雄。

若说陈海昌是四海帮明面儿上进军X市的先锋队,大幌子,那这个牧绍雄就绝对是白的对立面,黑得彻底。虽然在外人眼里,这人看起来就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样,但他实际上却掌握着四海帮地下毐品交易的半壁江山。论起在四海帮的地位,只怕不输陈海昌。

虽然对这一点早有准备,但是王达厉并不是很明白许竟晖在这里头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他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地接近牧邵雄,是纯粹的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打探什么风声?还是夹带了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今天这人既然如此坦诚地跟自己承认,自己又怎么能不应他的卯?只是好死不活地,竟然被花锦浩撞上。

“那你们聊完了吗?我要谈的是堂内事务,不方便有外人在。”

花锦浩此话一出,王达厉瞬间傻眼。

奶奶的,他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火药味?而且这气场、这眼神,也太他妈的有味道了吧?说他对许竟晖不是吃味?谁信?!

许竟晖也不在意花锦浩的不友好,他熄了烟,嘴角噙着一丝兴味盎然的笑。

“行,有正事儿你们聊,我回澡堂子继续给人搓背。”走的时候还不忘冲王达厉飞眼,“王哥你什么时候也来啊,我现在技术可厉害着呢,保管给你伺候的舒舒服服。”

花锦浩很不高兴,被人背后议论是一。其二,这个许竟晖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差,包括当时的场合、情境,哪样想起来都让他心生不适。今天若不是走这一遭,他不知道原来这人竟还在这里频繁出入,跟王达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

更可气的是,王达厉竟还配合演出得挺是那么一回事。放任这人在这里露骨勾引不说,还奉陪,奉陪什么?是谁成天把自己武装得多正经正派,只差没立个牌子说明他直得撬都撬不弯?

想起刚才两人那些个一唱一和,花锦浩就挺不想进这张门。但俗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自己如果就这么掉头走人,得意的一定是许竟晖。

花锦浩一百个不想如他的意。

王达厉见花锦浩进门,冲球子使了个眼色顺手把门一关,就从后头抱了上去。他真是喜欢死了这人刚刚怼许竟晖那个样子,而且想明白背后缘由,王达厉那颗心就如同一只火力全开的热气球,乎悠悠直往上飘,摁都摁不住。

“吃醋啦?”王达厉的声音一团的喜气洋洋,拱得花锦浩面红耳热极没面子。他迅速脱离背心上那堵暖烘烘的胸膛,冷着脸转过来,“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

王达厉嘿嘿一笑,这欲辩还休的语气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他迈近一步低头看花锦浩,“这小少爷跟四海帮有牵扯,我逗他两句探探口风。放心,老子对他没兴趣。”

王达厉笑得明朗,眼神也格外真挚。可越这样越坐实是自己在小题大做拈酸吃醋。花锦浩赶紧绕开,在待客区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下,扯了扯袖子,试图把气氛调成工作状态。

“我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下保全的事。”

王达厉挑眉,也不戳破。亲自倒了茶端过来放下,便挨着花锦浩一屁股坐在旁边。

“行啊,聊聊。”

距离要说近也不算近,刚好是最折磨人的程度,让你说不得却又无法忽视。

花锦浩觉得跟王达厉相邻的半边身体别扭得不行,但他又不能躲,不然只会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你说这一块都是陈旭在负责,他人呢?”

王达厉盯着花锦浩垂着睫毛的侧脸,乐得嘴角都有点绷不住。就是这种别扭冷清的样子,特招人,总让人忍不住要欺负他一下。

他伸出一只胳膊缓缓潜入花锦浩身后的沙发靠背,近到热乎乎的气息都要喷到对方耳根子上。

“我是他老大,你确定真要舍近求远?”

花锦浩挪开上半身,拧着眉心转脸看他,“跟你谈也不是不行,但麻烦你拿出点专业素养。”意思明白的很,公事公办,麻烦你态度端正点。

王达厉不动如山,不怕死地撩拨,“老子向来很专业,你试试就知道了。”

花锦浩憋红了耳朵,忍无可忍地想要起身。王达厉转身一挡就把他逼回沙发里。

两人面对面,眼神相接,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

王达厉睫毛浓密,眼神清亮,浓黑的剑眉低低地压在眉骨上方,连着挺直的鼻梁,形成锋利而张扬的棱角。晒成棕色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与深刻的五官搭配出一幅色调浓重、直逼眼球的图画,侵略性十足。

相识十多年,花锦浩头一次害怕和这人对视。

那种心虚又慌张的样子惹得王达厉后槽牙都要磨平了,压着呼吸猛地凑了上去。

妈的,此时不亲,更待何时!?

嘴唇才一相触,花锦浩便往后躲。王达厉捉住了他两边胳膊,侵身直把人逼到沙发靠背上,这一口才算亲扎实了。

花锦浩一只手虚虚地抵在王达厉胸膛上,紧张到忘记把人推开。

王达厉也没打算多过分,嘬了两口便退开一点,居高临下地盯着人问,“讨厌吗?”

花锦浩心情矛盾而又混乱,谈不上讨厌,倒有点紧张。而且满脑袋都是这人这张脸,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地方来让他考虑其它事情。

见人一副不知所措口舌打结的模样,王达厉就不客气地又凑了上去。这一回不是试探的浅尝截止,而是荷枪实弹的真实演练。嘴唇压迫着嘴唇,破开一条进袭之路,舌尖也跟着一路逡巡,恣意盎然。

王达厉喜欢这人的味道,香的,甜的,尝起来软软的,跟他外在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如今这么懵懵懂懂欲拒还休地被自己轻薄,让他特想一口就把人吞了,嚼吧嚼吧咽进肚里。

唇舌上的碰触最是一种巧妙的体验。这两处人类身体上最为能言善辩的器官即使不通过语言,也能非常微妙传递爱意和渴望。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或温情或狂躁,都能让对方即刻意会。

花锦浩从来没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体会过这个体验。人生中所有接吻的经验,都来自这个人。半强迫式的、狂躁的、温情的、意料之外的。熟悉感消退了大部分不适,呼吸贴着呼吸,大脑皮层也慢慢在这种唇舌相抵里激奋亢进。

温情被欲望烧热,百骸四肢便绵软得像是泡了水。惊觉于再沉沦下去会要糟糕,花锦浩连忙推了推王达厉,扭开脸去喘气。

王达厉也不勉强,他缓了缓,又忍不住抓起花锦浩一只手送到嘴边啃,得意得见牙不见眼。

“怎么样,感觉还不赖吧?”

这人就是这样,一开口,必要打破所有旖旎。张狂自我,得瑟得毫不掩饰。这类行为说好听了是自信,说不好听点,就是不要脸。花锦浩想,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竟然会跟这么个人亲出来感觉。

王达厉把花锦浩的表情一点不漏全看进眼里,晓得这人又开始别扭了。不过他就喜欢这人别扭。手掌亲昵地搓着对方的手指,眼神直勾勾地问出言下之意,“什么时候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花锦浩将手从对方的狼爪里抽出来,“慢慢等吧,希望你活得够长。”

第43章

王达厉刚进“泉海”山庄,就被两位保镖打扮的男子直接领进了一处馆场。偌大的一个游泳池里,全是白花花的美好肉体,几名身着泳装的波霸美女围着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尖叫嬉闹,鸳鸯戏水得不亦乐乎。

而泳池一旁的休息区里,立着一整排彪形大汉,一个个目不斜视,表情肃穆。王达厉看也没看那些大汉一眼,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里,优哉游哉地点了一根烟。

说是说约来一起玩玩,但他在这里并没有看到许竟晖。

一支烟抽了一半,泳池里的男人像是终于看见了他,一手搂着一个美女笑出一口白牙。

“王老板,来得早啊,下来一起玩玩?”

“不必,坐车累得很,懒得动。”

那人还是笑,也不知道冲着一旁的美女说了些什么,一众娇娥们露出些许一言难尽的眼神,火辣辣地直把王达厉从头扫视到尾。

牧邵雄嬉笑完毕,这才意犹未尽地游过来。立马有人捧着浴巾迎上去。

“王老板,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怠慢贵客了。”

这个牧邵雄背景比较深厚,据说官商两面路子都走得很深。虽然如今确确实实地是干着一宗扒人皮的卖卖,但这一路竟然也被他走得平坦敞亮,至今没栽过什么惨烈的跟头,为人很是嚣张。

王达厉吐出一口烟,不想跟对方打哈哈。

“贵客谈不上,毕竟都是老熟人了,许少爷人呢?”

牧邵雄坐到一旁的椅子里,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打趣,“我还当王老板不怎么瞧得上许少爷呢,原来这么关心?”

“好歹要给过去的老大哥面子,不敢不关心。”

“哟,王老板这话就说得有歧义了,许少爷可不是我让人绑来的。这种事就算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王达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牧邵雄将烟按熄在椅子扶手上,再用中指弹开。

牧邵雄收敛了一点笑意,显得很是语重心长。“不瞒王老板你说,我跟许少爷挺投缘的,虽然差着点岁数,但也能聊到一起去。看得出来,他挺欣赏王老板你的。这不,听说你会来,非得扯着我跟你玩个游戏。”

这一趟来,王达厉自然知道宴无好宴。这牧邵雄看着和和气气笑眯眯一团,但心里头的怨气在过往不多的几次交锋里早就越聚越浓。虽然因为考虑到往后四海帮和第一分堂之间可能会存在的利益链条,这人暂时还算忍耐,但谁也不能阻止他利用这么个小小的机会假公济私一下。

这不,这人刚刚说完,便拍了拍手,东面一张巨大的幕墙便缓缓升了起来,背后是一个简易的拳击台。正中间两个体型相当、肌肉虬扎的大汉,见幕布一拉开,两人也跟着嚎叫着冲了上去。

一开场便战况激烈,一来一往十足地魄人心弦。

慢慢地,其中一个纹了满臂纹身的人逐渐占据了上风,寻着对手的空隙猛地一记重拳出击,正中对方左脸。被击中的那一方整个脑袋都被这一拳揍歪了过去,口鼻之间鲜血横飞,在空中洒出一片血雾。

纹身男一击得手便再不留情,摆拳扫腿,一时之间只听得拳头和膝盖击中肉体的闷响,延绵不绝。胜者最后一记猛拳直扫对手的太阳穴,那么一具魁梧结实的躯体便如同破败的麻布袋一样,轰然倒塌在战台中间。

纹身男高举双臂,冲着这边观战的众人爆发出一阵胜利的嘶吼,沾染着血腥的脸庞看起来恐怖而骇人。

牧邵雄一边鼓掌叫好一边云淡风轻地道,“我听说王老板以前也玩过一段时间地下搏击,战绩斐然。在咱们这一片地界那可是声名赫赫。怎么样,今天也玩两手?”

年轻气盛的时候,王达厉确实打过一阵子地下黑拳,但绝对不是牧邵雄口中玩玩。他是去挑场子敲山震虎的。

那会儿正好是第一分堂急速扩张的时候,跟周边的各类帮派冲突不断。其中有一家就操控着X市里里外外好几处黑拳市场,玩儿得很大,还因此弄出过好几出人命。

王达厉便以恶制恶,带着人动手挑了对方好几处场子。

对方气不过,又拿第一分堂没辙,便放出狠话,指名道姓地点中他王达厉。扬言只要他能以一挑五、名正言顺地胜下一场,他们自动从X市走人。

王达厉想也没想就应了战。那会儿他也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一场打下来,靠的全是从腥风血雨里累积出来的野路子,以及纠集在心头的一股戾气和狠劲儿。

伤得惨重,却也赢得光彩。

最后那家帮派顶不住压力,灰溜溜地退走,再没在X市摆场子赚过吆喝。而王达厉也正是因为这浸透了骨血的一战,在第一分堂乃至X市黑道中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虽然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会儿傻逼得可以,但王达厉却并不后悔有过这么一遭。不过,不后悔归不后悔,却并不代表他今天就一定要吃牧邵雄扔出来的这条饵。他如今感情甜蜜、生活美好,很惜命也很爱惜羽毛。

“牧公子,好汉不提当年勇,说来这都是老八百年前的旧事了,不瞒你说,现在年纪大了,打不动了。”

“王老板要是这样说,我就很难办了。要说今天这局我跟许少爷可是压了宝的。王老板要是赢了,他许少爷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牧邵雄给得起。但不幸如果是王老板输了,又或是不肯应战……许少爷说他甘愿把自个儿的手脚撂这儿。虽然我对许少爷的手脚不感兴趣,但既然应了赌,总不能让我这帮子弟兄看笑话不是?”牧邵雄说着,指了指旁边那一溜儿的彪形大汉。“王老板,你看,这该怎么办?”

话里头威胁的意味王达厉当然听得出来,难怪今天没看到许竟晖的人影,这人是扯好了袋子专程等着他钻呢。

可惜,他王达厉又不是被吓大的。

“牧公子,许少爷任性,你也由着他胡闹。这事儿好办,我今天来也没想着真要把人囫囵带回去。你们打的赌该怎么兑现就怎么兑现,不过剁下来的手脚记得帮忙留下热乎的,看在过去老大哥的面子上,老子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接回去。”

牧邵雄被王达厉这一番没心没肝的说辞堵得一怔,接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摇着头感慨,“王老板好生绝情,我看许少爷是真没戏可唱了。”

牧邵雄感叹完,这才扭头冲一边的保镖道,“还愣着干什么,王老板既然都这样说了,那还不赶紧去把许少爷请过来。”

拳击台后面有个人影踩着悠然的步子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还拍了两下手。

“王哥果然不负所望,你刚才要是真答应了牧公子的约战,我这四只手脚可能就真要撂这儿了。你不知道,我刚刚在后面听着你说那番话,禁不住陡然间茅塞顿开。我觉得我差不多已经要爱上你了。”

王达厉自然不是真绝情,不说许竟晖是不是真的勾连四海帮,就冲着许老三过往的颜面,他也不可能对对方的安危坐视不管。但如今是这个少爷自己作死,还联合跟着外人想一起玩儿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许少爷要是真爱上老子了就该在澡堂子里老老实实的呆着,而不是跑出来给老子找麻烦。”

许竟晖端出一脸的无辜,“冤枉啊王哥!我不过是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怎么能算是找麻烦呢?”

王达厉哼了一声,懒得接茬。

许竟晖言语里不无惋惜,“看看,场子都备好了,不玩玩确实可惜。我知道凭我许竟晖的斤两劳动不了王哥大驾,但有个人就绝对可以。”

牧邵雄在一旁很是配合地表现出了兴趣,“哦,是谁?”

许竟晖没有回答,只是径自看着王达厉道,“王哥,有时候我是真嫉妒花帅。不动声色地收服了你不说,连陈董都是一副执念颇深的模样。我如果没弄错的话,他今天下午是不是在雅苑有一场商务酒会?你说那么大个场子,人来人往的,凭着陈董的执念,他有不有办法躲过你的耳目,把人从酒会上带出来?”

王达厉眼神陡然阴鸷下来,冷冷地几乎要穿透对方的身体。别人的话都说得这么具体了,不可能只是一句玩笑。这臭崽子,什么时候竟然把主意动到花锦浩的头上,而且一看就是预谋已久。

王达厉不懂许竟晖究竟想干什么,只要想起花锦浩现在极有可能正跟陈海昌在一起,他就无法忍受。

“许少爷这是打定主意要拿我王达厉开涮了?”

“不用说得这么严肃。要说我们现在跟牧公子也算是半个家人,玩玩游戏不是更有利于培养感情?我也相信你们跟陈董摆上台面谈过的事情,绝不是做做样子而已。”

许竟晖这话一出,也等于直接亮明了身份。王达厉不是不震动,在来这里之前的一路上,他还在编排各种理由想要把许老三这一家子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的。现在看来,可能真是年纪大了,总是做一些没有必要的心软。

难怪这人会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地联合四海帮给自己和花锦浩设局。搞了半天,他才是那头隐在背后的恶狼。

许竟晖并没有留太多时间给王达厉消化这件事。他冲身后打了个响指,一排的黑衣大汉里便有人躬身给他递过来一个平板。许竟晖接过来手指一伸便划出一张照片,正是有人远远地拍到花锦浩上了陈海昌的车。

“既然说好了只是游戏,只要王哥配合,我们自然不会伤到花帅。当然,如果陈董和花帅之间能擦出点什么火花来,那就是意外的收货了。我说句实话王哥可别生气,论起身份和志趣,我还是觉得陈董跟花帅更相配一些。王哥你说呢?”

许竟晖说着把平板拿开,抬起头眯眼看向王达厉,年轻漂亮的脸孔上透着一抹天真的狠戾。

王达厉嚼着后槽牙,冲拳击台那边一扬下巴,“许少爷想怎么玩?”

许竟晖将平板扔回给保镖,“王哥当年的神勇我听过无数次,只可惜我那时还小,无缘得见。不如就还是老规矩,一对五,生死不论,全赢了算你胜?”

“一言为定!”王达厉说着,扒掉上衣朝拳击台大步走去,他跳上战台,拿手隔空指了指许竟晖,“许少爷,别怪我没有警告过你,有的游戏不是能随便玩的,玩了就要承担得起后果!你听好了,游戏结束后我要见到人,记住,是毫发无损!”

第44章

花锦浩还只进了会场的地下停车场就碰到了陈海昌。对方气定神闲地坐在一辆商务豪车里,西装革履,俨然也是打算来参加酒会一般。

“Felix,你可真是难等,不过好歹也还是让我等到了。有不有时间一起喝杯茶?”

陈海昌话一落,两个助手打扮的人便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看着那两个明显是练家子的助理,花锦浩也知道没什么好挣扎的,“陈董这么大阵仗,敢不从命?”

“还是Felix好说话,请。”

陈海昌的车子从一处偏僻的出口溜出会场,便径直出了X市。一路上都是稻苗青黄的沃野,风景竟然不错。

花锦浩倒也不是多紧张,“陈董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别急,到了就知道了。”陈海昌脸上带着笑,显得心情很好。

又走了大半个钟头,这才到了一处坐落在山脚下,类似度假山庄的所在。陈海昌在前面带路,两个助理则一路都守在花锦浩的身侧,寸步不离。直到几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穿过一处芭蕉林立的幽静院落,进了南边一栋二层楼的小别墅,那两人才没有跟进来。

别墅一层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客厅,带点日式风格。几只榻榻米围坐一张古意悠然的小几,上面摆着一套古香古色的茶具,还袅袅燃着一只铜质镂空的香炉,隐约透着苍术和百部的香气。

既然没有办法地来了,那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见花锦浩坐下,陈海昌也在一旁落座,便伸手勾住小几上的茶壶往杯中倒茶。

“这是年前我托人弄来的宋种1号。尝尝?”

花锦浩并没有碰那茶杯,只是抬起眼道,“陈董如果是想谈上次没敲定的事,那没问题,我们敞开来谈。不过我事先需要声明,第一分堂也不是我一个人当家作主。”

陈海昌喝了口茶,又幽幽地品了一阵,这才放下茶杯笑道,“我知道,这不还有王总嘛。可不巧的很,他今天也在这个山庄。”

花锦浩心里有些惊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是吗?”

“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信我。”陈海昌难得自我检讨,“有时候我也很不解,为什么Felix对我总是抱着一种防备和否定的态度。这让我很伤心呐。”

“陈董这么多重身份,如果不是我多留个心眼只怕到现在还没发觉。不是我不信陈董,而是陈董你太难琢磨。”

“唉,我……这不也是有苦衷嘛。不过这次,我是带着真诚的决心想同Felix你认真深入地交流的。”

陈海昌说完,起身在小几底下按了按,东面墙壁上便慢悠悠卷下一副投影屏幕来。

随着屏幕上影像逐渐清晰,花锦浩这才看出来画面中是一处简易的拳击战台。而从战台正中晃动着的人影里,花锦浩一眼便捕捉到了王达厉那副熟悉的身影。

场内的两人似乎一点都不知道有人正通过屏幕直观了这场鏖战,战意勃发。那种杀气腾腾的凶煞之气毫不犹豫地穿透冷硬的屏幕,直扑观战者而来,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的所谓比赛。

“看看,我没骗你吧,王总真的在。”

花锦浩心里有一百个不解,却也没有时间分心思去问为什么了。因为画面上的两人只是一个照面,便又一声不吭地纠缠了上去,每一招都呼呼地直往要害部位招呼。

虽然在花锦浩看来王达厉已经算得上是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了,但对面那人看起来还要大上一号。一身的肌肉夸张得吓人,两只铁拳比人的脑袋都大。每一拳打出去花锦浩都心惊肉跳,生怕王达厉会直接被这么打飞出去。

倒是王达厉似乎一点也没有在意这点不对等,他脸上全无一丝怯意,一双眼更是锋利得吓人。他迎着对手虎啸生风的拳头直面而上,眼见着要被击中,却又在紧要的关头矮身闪开了去,上身利落地一个翻转,右拳直直击中对手的腰眼。

大个头山样的身躯虽然纹丝未动,但整个脊背却跟着弯了一下,脸上也显出狰狞的表情,配着点点血污,看着尤为可怖。

那人显然也被激怒了,张大嘴嘶吼着往左边抡拳,王达厉利索地后仰,趁着对方转身的片刻虚幻两拳,寻着空档飞身一个旋踢,直扫对手颈脖。那种自强健躯体之中爆发出来的速度与力道根本就让人无从反应,防不胜防。

即使视频里并没有声音,花锦浩也几乎能听到大个子砸在地板上的震响。他把视线偏向一边,似乎有点不忍往下看。

陈海昌也颇觉震撼,酸溜溜地道,“看不出,王总身手这么好。不过这还才是第一个,希望他能坚持得住。”

花锦浩听他言语,果然看到台下还有几人围拢在侧,看那穷凶极恶的模样,比刚刚那个有过之而无不及。

花锦浩深吸了口气转向陈海昌,“陈董,你们这是算个什么意思,给第一分堂来下马威吗?”

陈海昌举起双手以示清白,“Felix,你要这么说可就太冤枉我了。王总自己要玩的游戏,我又能奈他何?”

“搏命的游戏,他自己要玩?”

陈海昌只以为这人笑起来漂亮,却不料生起气来更有韵味。莹白的肌肤如同薄薄地敷了一层樱红的胭脂,红润的嘴唇紧抿着,眉眼间气势煞人,衬得一双眼愈发地莹润阗黑。

只可惜,这股怒气是为了别人而生。陈海昌不无遗憾地在内心摇头。

“我一直以为王总那类人该是入不得你的青眼,倒不曾想是我主观了。你说得没错,王总自然不是自己要玩游戏,但为着许少爷的手脚,他自然少不得要拼命一番。”

花锦浩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心里疑惑重重,“许少爷,什么许少爷?”

“还能是哪个许少爷,当然是贵帮总部的那个许少爷。许老三家的小子。”

“许竟晖?”

陈海昌点头。

见花锦浩眉头紧皱,陈海昌嘴角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我听说这位许少爷对王老板早有心思,这不,今天特意让我们帮他设了一局,想要考验考验王老板对他在乎的程度。我有位姓牧的老弟同许少爷走得近,刚好最近他也跟王老板有点龃龉。这不,许少爷便借着我这老弟的地盘,拿自己的两手两脚做赌注,激王老板来这儿为他拼命呢。”

花锦浩并不是很相信陈海昌的说辞,“许竞晖刚来X市,怎么会跟你们走得近?”

陈海昌也不隐瞒,“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琢磨得通透。说起来四海帮和嘉丰之间也算早有渊源。就是如今,我们之间也算搭上线了不是吗?”

花锦浩紧抿着唇,并没有回应。所有的话,但凡是从陈海昌嘴里出来的,他就得存留意思疑问。即便他真能接受许竟晖就是这个跟四海帮有牵连的人物,如今的形势全不明朗,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在第一分堂面前暴露自己?

毕竟根据龙哥从总帮那边传来的消息,到目前为止,许老三会背叛总帮的证据并不明显。又或者,真的是许老三隐藏得太好了?

花锦浩立即否认了后面这个猜想,没别的,许老三的谨慎和许竟晖的大方承认放在一起实在是太过矛盾了,而且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难不成总帮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第45章

花锦浩想要理清其中关节,但越是想要深入去想,就越觉得头脑混沌。他摇了摇头,觉得桌上香炉里的味道闻着总让人有点刺鼻,十分不舒服。

而不远的等身屏幕里,第二场对决已经开始。花锦浩心跟着悬起来,很快就腾不出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王达厉显然是想要速战速决,完全没有要防守的打算。一开场便主动出击。有时候甚至不惜挨上两拳也要戳到对手的软肋。他赤着的上半身已经亮闪闪地满布一层细密的汗珠。结实强韧的肌肉也因为持续地高强度运动而喷张拱起,看上去显得愈发地强悍雄壮。

即便连战两场,王达厉的身形仍旧毫不滞涩,矫健的一如丛林中的豹子,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张狂的野性。当他蹬着角落的立柱飞身半空,然后再借着后仰的落势一肘子磕到对手后颈上的时候,花锦浩也觉得整个心都跟着跃上了高处,再急速地坠落,砰然爆裂。

“看样子这场赌局胜负不好分呀。我猜想许少爷一定很感动,要有个人这么为我拼命,我也感动。”陈海昌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忍不住还要酸上两句。

花锦浩捏着拳头,上身板得笔直。他心里既因为陈海昌的话生气,又纠结王达厉是否真如陈海昌所言,为着许竟晖拼命。但怨尤和不解之下,更多的还是担忧,生怕稍不留意,这人就成了下一个被打倒在站台上的人。

倒地之人再也没有动静,王达厉抬起手背擦过眼角的汗水,抬起眼忽然朝着屏幕正中看过来。那刁悍锋利的视线穿透了机制的摄像头,在偌大的高清屏幕里跟观战的二人对个正着。花锦浩被那一眼钉住,连带着皮肤上都漫过一层兴奋的战栗。

花锦浩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按说他不应该喜欢这种野蛮暴力的场面,然而这一眼掀起的热潮却久久无法平复。直到王达厉调开视线转过身去,他也没能将视线从对方健壮赤裸的脊背上收回。他听到了不知是谁的心跳在耳中咚咚地轰鸣,伴随着血脉急速的鼓动,让他的身体由内而外地燥热起来。那种热力一经散发,便逐渐地喧嚣澎湃,在身体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炽热波浪。

一刹那间,他甚至突然回想起那天的情景。也正是这具强健有力的身躯将自己牢牢压制在沙发里,那种无可比拟的热度和重量,密实地贴合着自己的整个脊背。粗糙火热的掌心便在那纹丝不动的压制贴合里,一点点熨贴过脆弱敏感的肌肤,燎起炽热的火源。

花锦浩悚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样的情境里起了异样心思,顿时羞耻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Felix,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陈海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关切。

“没有。”花锦浩下意识地摇头。然而也不知道怎么的,越是想要掩饰,羞耻的感觉反而越强烈。而刚刚那种火热的情绪也怎么都驱散不掉,如影随形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还说没有,看看,都出汗了。是不是太热中暑了?”

有手冲着自己的脸颊蹭过来,花锦浩偏头要躲,不料眼前竟然一阵眩晕,身体晃着被强行揽进一个陌生的怀抱里。

“真不舒服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别逞强。”

陌生的气息让花锦浩很不适应,偏偏陈海昌的手还半强迫式地箍住他的肩膀。一股厌恶的情绪从心底里直冲而上。花锦浩猛地一把撞开陈海昌,冷冷地道,“陈董这是想干什么?太不好看了吧?”

陈海昌无辜地摊手,“别误会,我只不过是想关心关心你而已,毕竟你看上去好像真有点不舒服。”

花锦浩不是有点不舒服,而是很不舒服。他扶着面前的小几,感觉四肢越发地沉重起来,像被人一点点抽干了力气。心脏更是噗噗地狂跳着,冲击得他头晕目眩。

眼睛扫过桌面,忽然就定格在那尊冉冉燃烧的香炉。难怪越闻越觉得这个味道刺鼻,原来门道在这里。

花锦浩的眼神倏地转冷,连语气都冷硬起来。

“你给我下药?”

陈海昌也不再装那套虚伪假意,他收回手,神情却还是一贯地柔和。

“Felix,你也不用急着跟我生气。说到底,这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

见花锦浩只是怒视着自己不说话,陈海昌也不介意,他端起桌上花锦浩并没有碰过的那一杯茶,放到鼻尖轻嗅。

“看看,我精心泡制的好茶,你一口也不愿意动,足见你对我的不信任。然而事实却是,你但凡喝上一口我泡的茶,我就可以保证你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惜……”陈海昌说到这里,手一抖,将杯子里的茶悉数泼了出去。“既然连一杯茶的信任都要吝啬,那我只好想办法让Felix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来。不然,我又如何说服我们老大,说你们第一分堂真有诚意跟四海帮合作呢?”

花锦浩终于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一直都不喜欢陈海昌了,这个人跟孙阁很像,表象温存,内里狡恶,那种虚伪的冠冕堂皇下,掩盖着的不过是他们阴冷狡诈的丑恶嘴脸,叫人厌恶得全身发冷。

可是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来对抗这样的虚伪和狡诈了,光是压抑身体上的冲动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汗水从毛孔里争相外窜,不过多久便湿了后背。

见花锦浩一副极力忍耐的模样,陈海昌知道药已经全部起效。他又靠近了一点,试探着握住花锦浩的手,脸上露出几分真真假假的不舍。

“Felix,不要怪我,谁让我们各有道义呢。事已至此,你何不放下身段,体谅我的一番相思之苦?不论我们立场如何,请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绝对真诚而且坦然的。而且,我希望能跟你产生更多的羁绊,这样我们才有更为坚实的合作基础,对不对?”

这么不要脸的话竟然被表达得如此冠冕堂皇,花锦浩愤怒得想笑。“陈海昌,别忘了我手里有些什么东西,你最好掂量一下这么做的后果。”

陈海昌是真的很佩服,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不忘抓住他的弱点给出最后一击。他当然知道花锦浩手上掌握着他哪些要命的东西,他也不是没有犹豫。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他也只能赌到底。如今的嘉丰总帮里,自己这一方已经慢慢占据优势,嘉丰跟四海帮的融合不过是迟早的事,而这个棘手的第一分堂,也该是时候拿出态度了。

陈海昌将怀中虚软无力的身体按倒在榻榻米上,食指按在花锦浩的嘴唇上点了点。

“良辰美景,说这些话就太煞风景了吧。今天过后你就会明白,我陈海昌会是个很好的情人,不比任何人差……”

沉重的身躯直压下来,鼻尖若有似无地在对方脖颈间轻嗅。陈海昌着迷地吸取着这觊觎已久的味道,身体几乎立刻就兴奋起来。他将手探进花锦浩的外套里,隔着衬衣抚摸对方的身体。

“Felix,你好香好热啊。”

花锦浩死死抿着嘴唇没有吭声。药性散发下,身体对任何形式的碰触都敏感得不行,神经几乎崩到了极致。

察觉出底下身体的僵硬,陈海昌也不着急。他知道,要让这具身体彻底地为自己打开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别忍着了,这对身体可不好。说说看,想要我怎么帮你呢?嗯?只要你肯说,我就肯定能让你舒服起来。”

陈海昌说着扯开了花锦浩的领口,将手伸了进去。

花锦浩身体泛着高热,便觉得钻进领口的那只手尤其冰冷。随着那只手往下抚摸,呼吸也跟着逐渐滞涩起来,如同有人突然间将空气里的氧分抽取干净。一种眩晕欲呕的感觉徘徊在胸口,越来越浓烈。

恍惚间,他有一种又倒回到了十年前的错觉。那个肤色苍白、面容阴郁的男人坐在一旁的红木高脚椅里,他垂着头,看着绑在床头辗转挣扎的身体,眼里闪着冰冷却又病态的光芒。

“小浩,要我帮你吗?”

瘦得厉害的手背上青筋突显,如同一束干涸的枯枝一点点地划过皮肤,只有无名指上那只略大的银戒凉飕飕地刺激着火热的皮肤,随着那人的动作闪出细碎的幽光。

冰凉的汗液滑进了眼里,刺得眼睛酸涩难抑。花锦浩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仿佛重又陷入了那场无休无止的梦魇。

他知道不该这样。那不过是十数年前的旧事,与之相关的人事早已湮灭得一干二净,除了自己,也只剩自己。然而生理上的连锁反应根本不受理智的约束,更何况那点理智也已经岌岌可危,正被药物一点点侵蚀。

花锦浩费力地扭转脖子,看了一眼东面的屏幕。但他其实已经不大看得清了,更明白自己无法对着一张屏幕求救。

然而,这一眼似乎又给了他一点气力。手指扣住一旁的小几,攀着桌面一点点地往前探,终于在那双冰凉的嘴唇落进领口的时候捞到了那只香炉。

高温的灼烫痛得他混身一个猛颤,神智和力气借着这惊醒的疼痛倒流回了身体。花锦浩抬起手,用尽全力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香炉砸向陈海昌的脑袋,而摸到后腰的右手也终于握住了那处刀柄。

第46章

王达厉在把第三个人揍趴下的时候,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那是超负荷集中爆发之后的后遗症。

牧绍雄一个眼色,剩下的两名拳手竟然一同跳上了擂台。

许竞晖看了牧绍雄一眼,“有点过了吧?”

牧绍雄一笑,“许少爷舍不得?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要是赢了,你可什么都捞不着。”

牧邵雄说完,见许竟晖仍是有些犹疑,便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少爷,这个世道有一条铁律,心软的人,从来都争不到最美味的果子。”

牧邵雄话音刚落,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慌慌张张从后面钻了出来。

“大哥,不好了,陈董受伤了!”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有片刻的怔愣。也就是短短那么一刻,王达厉暴然而起,把还在那儿分心他顾的两名对手合身扑下了战台。

三具魁梧的身体同时扑倒在地,在地板上砸出一声悚然巨响。

王达厉一个骨碌翻身而起,双臂上曲,扣住近前一人的两个臂膀往后一拉一扣。只听得咔地一声,那人的痛呼还没能出口,两个肩膀却已经被生生卸脱。他一击得手并未松懈,就地一个翻身,伸腿便勾住另一人的脚后跟,迎着那人的膝盖正面一脚便踹了过去。

骨头碎折的声音夹杂在惨痛的哀嚎里,听着尤其让人牙酸。

一屋子的人谁也没有预料到这陡发的变故,等回过神来,王达厉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朝许竟晖直直地走了过去。

一旁的彪形大汉们被这人的凶狠所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王达厉五指一张,狠狠地扣住许竟晖的脖子,黑亮的眼里满是嗜血的凶光。

“许少爷,愿赌服输,带我去见人!马上!”

严实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轰然打开,随之而来的是两条狼狈的身影滚落进来。

花锦浩条件反射地动了动,又握紧了手中的刀。他只知道陈海昌出去裹伤了,但他完全没有意识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破门而入的是谁?所有的人、物都像是蒙着一层迷雾,让他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

尖锐的耳鸣声折磨得他几乎要疯掉。

地上的两人还在翻滚呻吟,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然背着光朝这边大步走来。

花锦浩抬了抬无法聚焦的双眼,微微仰起了头。

“王达厉?”

“是我。”

强撑着的那口气猛然一松,力气便迅速从四肢百骸里流散。

王达厉看着人就那么颓然歪倒,吓得连忙扒开一旁翻倒的小几迅速地蹲下去。他扶住花锦浩,紧张而又迅速地来回检视了一遍,所幸并没有发现什么要命的伤口,只除了左手掌心里有一片触目的烫伤。

看到这人汗水淋漓的脸庞和湿漉漉的头发,酸涩愤怒的情绪在心底来回翻滚。王达厉小心翼翼地从花锦浩手中取下刀子,一把将人抱起。

黑色的头颅难得柔顺地靠到了他的肩上,仿佛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庇所。

王达厉抱着人一声不吭就往外走,跟站在门口的许竟晖擦身而过,只留下一个愤怒的眼神。

牧邵雄怏怏地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陈董的伤谁来负责?就白挨他们一刀了?”

许竟晖到这会儿脖子都还难受,他相信王达厉刚刚再用点力气他这脖子早断了。那个时候,这人是真想一把掐死他。

“不让他们走还能怎么样?你以为这么轻易就能把人一锅端掉?”

牧邵雄眼泛凶光,“真要闹掰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我们双方联手,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们一个?”

“第一分堂要真那么好对付的话,也用不着让我跑来花心思试探他们了。放心,他们迟早要屈服,咱们手上马上就会有更重的筹码。”

许竟晖说着转过身来,他情绪很差,脸色也很差。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失败。他一直以为这两人之间顶多就是传两句似是而非的笑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牵绊。但今天这一遭让许竟晖明白,是自己看走了眼。

等在外头的两个兄弟见王达厉光着上身抱了个人出来,不由得都吓了一大跳。

“大力哥,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赶紧去医院!”王达厉把人抱进车里,刚坐定了又问道,“车上有没有什么治疗烫伤的药膏,先拿过来应应急。”

一个小弟忙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药箱,找出药递到王达厉手上。

王达厉展开花锦浩的手心,一片的红肿燎泡,不由得狠狠地骂了一句。然而沾着药膏才碰上,花锦浩的手就跟着缩了一下。

王达厉捉住他的指尖放缓动作。“忍一会儿,我尽量轻点。”

花锦浩硬捱了那么久,这会儿皮肤敏感得连衣物的覆盖都要难以忍受。手心的烫伤他早已觉察不到痛了,倒是王达厉这若有似无的碰触让他苦苦压抑的渴望又重新翻滚上来。他浑身焦灼难耐又使不上多少力气,只能凭着本能用脸挨蹭王达厉的脖子。

王达厉也知道花锦浩情况不对,但这一路上气急败坏的,压根儿没注意到是这个不对。

妈的!陈海昌个死瘪三,这么下作的手段也使。往后最好不要让他王达厉碰上,不然非得剥了他的皮不可!

王达厉气咻咻地骂着,从肩膀里捧着花锦浩的脸让他抬起头来,感觉喉咙里痒痒的,连话都说得干巴巴的一点底气也无。

“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花锦浩睁了睁湿漉漉的眼睫毛,又闭上眼去。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让他很不满意,他微皱着眉心,又开始蹭王达厉的手心。本来白净的脸上一片火热的红云,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气息。

王达厉被那气息烫到,手都有些发颤。刚刚一通激战,血液还没从亢奋里冷却下来,如今又被活色生香地这么一撩,原谅他血气方刚的,是真有些抗不住。

“能不能开快点!”郁卒到极致,火气也大。

开车的小弟一脸苦瓜,“大力哥,再要快就只能坐飞机了。”

王达厉也明白自己在强人所难。这里离市区还有些距离,就算真坐飞机,也赶不上他心里头的焦灼。

他把花锦浩汗湿的额发往后捋了捋,心想真让人这么熬回去肯定不行,不管怎么样,得先把眼门前的状况解决了再说。

拿定主意,王达厉冲着开车的小弟下令,“把车开那边林子里停一会儿。”

王达厉支走小弟,把后座放平,让花锦浩躺了下去。等他把对方的外套脱下来,才发现花锦浩里头的衬衣差不多全汗湿了,皱巴巴地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地贴在身上。

王达厉不由得又是心疼又是上火,连要怎么把陈海昌大卸八块的法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担心这么出汗人会脱水,王达厉转身从一旁取了瓶水。

“来,先喝点水。”王达厉将瓶盖儿拧开将水瓶凑了过去。

花锦浩并不知道凑过来的是什么,水瓶才碰到他的嘴唇,便皱着眉把脸转开。

王达厉来不及收手,水顺着花锦浩的下巴一下子流到了脖子里,凉得胳膊里的人也跟着哼了一声。

王达厉也不指望这人自己有意识了,对着瓶子咕嘟嘟灌了一口,低头就寻着对方嘴巴堵了上去。

花锦浩一开始还有些抗拒,等真的尝到了水的清甜后,唇舌便乖乖地缠绕上来,急切地从王达厉的嘴里汲取。甚至在王达厉要撤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含着他的下唇不愿松开。

王达厉面色扭曲,感觉全身所有的热气儿都争着往下头窜。他按着底下不安分的人,又喂了几口。

花锦浩不那么渴了,软软湿湿的舌头便开始欲拒还迎地在王达厉嘴里表达其它诉求,那种急切又生涩的表现,真是又可爱又他妈的勾人得要命。

王达厉想,传说中的那个狗屁柳下惠一定是个性无能,这种事也能忍?就这么两下,他他妈的都快要爆了!

王达厉扔开水瓶,恶狠狠地贴着对方的嘴唇亲吻,右手麻利地解开花锦浩的腰带伸手往里面摸。那里湿热一片兴奋得厉害,他五指一拢,立即就听到一声轻哼从对方鼻子里转了出来,腰身也跟着往上挺。

花锦浩似乎是受不了这个刺激,偏开脸用力喘气。

王达厉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把对方任何一点情欲上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心理和生理同时弥漫过一层战栗而又直白的反应。

不得不说,那种渴望又克制的表情出现在这么一张脸上实在诱人极了,想着这人平日里总爱冷着这么一张俏生生勾人的脸庞,王达厉就恨不得能把这一切狠狠打破。

手指开始恶意地蹂躏手中胀热的器官,由下而上用力挤压着,再粗鲁地蹭过顶端。这样的力道足够让人觉得疼痛,但底下的人似乎对这样的疼痛有着异于常人的反应。

花锦浩喘息更浓,垂在座椅上的双手痉挛般抓挠。

“舒服吗?嗯?”王达厉凑近了恶劣地询问。

花锦浩半睁着濡湿的眸子,里头覆满了欲望,如一汪探不到底的深潭,瞬间就把王达厉搅了进去。

王达厉从喉间发出“嗬”的一声气声。伸手将人扒了个干净。

灼烫的亲吻顺着肩头一路往下,最后毫不犹豫地把那根挺直的器官吞了下去。

王达厉无法想象自己的疯狂。换成别人,这种事想都不用想。但他就是竭尽所能地想让这人舒服,看他失控。

花锦浩第一反应就是要夹紧双腿,却被王达厉抓紧了膝盖压得更开,把东西吞得更深。

尖锐的快感争相奔涌着往四肢百骸里钻,脑子什么都想不了,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被人含弄的地方,一波波涌散开来,激得眼角湿润,再无余力可以抗拒。

高朝时,底下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粉红,紧绷得犹如一张卧弓。王达厉抬手抹了把嘴唇,眼底一片血红。

“你爽完了,是不是该轮到老子了?”

第47章

花锦浩的大脑和身体正被释放后的空虚所包围,整个思维都跟断片了一样,白雾迷茫。他没能理解王达厉眼里那点灼灼的凶狠意味着什么,表情懵懂迷蒙得几近纯真。汗水将他细白红晕的皮肤洗得几近透明,就那么俏生生光溜溜地躺在那里,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王达厉甩开身上的衣物,猛地将人抄进怀里,力道大得足以让人窒息。

花锦浩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这人挤碎了,那种疼痛和紧拥的程度舒服得令他几乎要忍不住呻吟起来。

但王达厉嘴唇很快便占有欲十足地堵了上来,一边深入地啃咬和亲吻,一边大力地揉搓过他的肩膀,一路往下。

这人的手掌很粗糙,手心发烫,抚摸的方式也尤其野蛮,所过之处无不带起一片火辣辣的酥麻。很矛盾的,花锦浩喜欢这种激烈而又疼痛的感觉,无论是拥抱、亲吻,或者抚摸,这种激烈的程度都让人觉得是活着的,安心的,被人喜欢的。如果可以,他甚至渴望这人能够更残酷一点,让他窒息,把他揉碎。

这样隐秘的渴望借着药物的发散让他从里到外地又热了起来,身体一个劲地想要贴近上方那具火烫结实的身躯,想要从那里获取更多。

这样全心全意的顺从和配合在欲火狂烧的王达厉眼里几乎成了最极致的诱惑。他一把将人侧翻过去,手指顺着座椅缝隙摸到了刚才那管烫伤药膏。

灼热的亲吻不时落在后颈和肩头,熟悉的温度和气息也贴紧后背,直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跟着手指突然摸进臀缝里。花锦浩猛地一阵瑟缩,下意识地就往上窜。可腰上的手臂箍得紧紧的,他也只能象征性地躲一躲,便又无可奈何地倒回原处。

手指便在这时毫不留情地顶进身体,带着一股子冰凉而又滑腻的感觉,直直朝内力探去。

花锦浩猛然睁大了眼,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不做他想,立即张皇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身后的入侵。

“别乱动,弄伤了老子不负责。”王达厉是真的忍到极致了。他将箍在花锦浩腰上的手移到肩膀底下将人扣住。借着湿滑的药膏又探入了一根手指,把窄小的入口撑得更开,两根手指试探着在内里深深浅浅一阵翻搅。

花锦浩躲不开又挣不脱,喘息着求饶。“你别……啊!”

“为什么?害怕?还是不愿意?”王达厉忍得辛苦,汗水滴滴答答从睫毛上往下滴。他承认自己是有点急躁冒进,但他已经在尽量地克制和轻柔。

花锦浩闭着眼只是摇头,脸色一片灰败,整个后背都在细微地颤抖。

身体里的不适让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想起了那间幽暗阴冷、死气沉沉的卧房。垂得严严实实的暗红色窗帘将一切跟自由与阳光的气息都隔绝在外。他像一只没有尊严的猎物一般锁在那里,看着那人从门口的黑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贯温柔安抚的笑,眼里却干涸得没有一点温度,那是死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人其实很少碰他,即使偶尔碰到,也不过是冷冰冰的手指。他唯一的爱好就是乐此不疲地在自己身上实验。药物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器具,任何能令人痛苦崩溃的东西,那人都会悉心收藏,视若珍宝地锁着。他会当着你的面挑选,甚至还会兴味盎然地同你商量,然后便会带着恶魔般怜悯而又期待的表情,坐在一边默默地观察和欣赏,观察你的反应,欣赏你的痛苦和挣扎。他很有耐心,所以总能等到猎物们放下尊严与骄傲,流着眼泪向他祈求;或者等到他们抛弃羞耻,臣服于欲望,暴露出丑恶。然后,他就会全无理由地勃然大怒,跟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地鞭笞、谩骂,又或者极尽恶毒地嘲弄和讽刺,把你鄙薄得遍体鳞伤,剥夺掉你身而为人的所有尊严。

药物的作用将这一切有关痛苦的记忆放得无限大,薄弱的意志抵抗不了,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暗的旧影争先恐后地翻越过自己千辛万苦设置的屏障,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王达厉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怪异的僵直和颤抖,死死咬紧的牙关,以及陡然间冰凉的身体,跟那次医院里噩梦时候的情境何其相似。

他猛地把人翻了过来,粗糙的指腹捏紧花锦浩的两颊,力道之大,瞬间就在对方皮肤上留下两道深红的指印。

“花锦浩,看着我,听到没有?”

这声音里充满危险的意味,伴着脸颊上无法忽视的疼痛,让花锦浩不得已地张开眼。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左腿被人推高,贴压在上方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顶了进来。脸对着脸,呼吸贴着呼吸,火热硬挺的器官破开脆弱湿润的窄道,火辣辣直往里进。

花锦浩痛得“啊”地叫了出来,感觉身体要被人毫不留情地剖开,还是以一种最令人不齿的方式。

“疼!”花锦浩嘴里喊着,开始下意识推拒压在身上的身体。

“还会痛就证明你还算清醒。看清楚了,是谁在操你!”

王达厉心头有股无名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对花锦浩,更对那个让他变得如此病态的人。他得让这个人记住自己,记住是谁给了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他单手扣住撑在胸口的双手,往上压过花锦浩的头顶,本还留有缝隙的两句身体终于密实地贴到了一起。

抓住了膝弯的那条腿几乎被他折到了花锦浩的胸口。王达厉沉下腰,碾磨着往那处窄道里压迫推进,不顾那里层层软肉绞索着阻挠。

花锦浩疼得脸色惨白,却只能毫无办法地承受。

胀,难受,而柱体偶尔摩擦过腺体时,又在难耐中带来要命的酥麻刺激。两相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人逼疯。

花锦浩拧动着手腕,汗水从全身的毛孔竞相往外钻。身体是抗拒的,却又是渴望的。渴望更深刻更鲜活的占有,渴望能有个坦然顺从的最终归处。

“王达厉……”未尽的话语背后是无声的诉求,从疼痛的间隙里艰难地冒出来。想抗拒这个人,却很矛盾地更想获取这个人。只有这人能解自己的饥渴,给他想要的一切,也只有这个人带来的一切,能让他从内而外地顺服、接受。

“嗯?”王达厉应着,低头啃着花锦浩些微泛白的嘴唇,下身终于在坚持不懈的开拓中尽数没入。

两人都是一身大汗,相对着用力喘气。

“咬这么紧,老子要断了。”王达厉咬着牙吸气投诉,下头却截然相反,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抽插。

他那里尺寸惊人,那么小小的一处窄道,要吃下来绝不容易。但他就是不想让这人缓过来。一边动作,还一边握住花锦浩刚刚释放过的器官在手心里来回折腾。

对方苦苦忍耐的表情格外动人,仿佛能激起他血液里所有疯狂。王达厉想,要么是自己真有虐待倾向,要么就是这人生就一副欠虐的体质。要不然为什么会如此癫狂。每听到那人一声压抑的低呼,就恨不能深深钉进对方的身体,再不出来。

相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黏糊糊地湿了起来,几番来回,迅速弄湿了下面的座椅,手中的器官也渐次硬了起来。

“爽了?”

花锦浩正随着他的动作沉浮,听到这话,愤愤地挣了一下。王达厉便摆开架势大肆征伐,弄得整个车身都跟着一齐颤抖,也换来更清晰悠长的呻吟。

车厢内很快就弥漫出一股浓郁的情欲气息,地方太小,两人都没有太多发挥的空间,便只能紧密地贴在一起,绞缠着对方,无处可躲,也无法可躲。

等到一切喧嚣归于静止,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黏糊糊贴在一块儿。树林里风声呜呦刮过,掀去夏日傍晚最后一丝炎热。

花锦浩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药效早就已经发散完全,所有的倦怠全来自于体力的透支以及对方全无节制的需索。

也不知道中了药的是谁,期间他一度以为自己就会这么被人弄死过去。那种蛮横的压制与掠夺,即使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也抵消不了半分。身体翻来覆去不知被这人贯穿了多少回,灼热的体液更是毫不客气地射进身体深处,如同一只发情的野兽,乐此不疲地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复标记自己的雌兽。

王达厉光着膀子坐起来,条件有限,只能找毛巾蘸着水给人大致清理一下。

“肿了,不会出问题吧?”

做的时候一马平川意兴风发,做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乃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见到被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地方,王达厉难免心口颤悠悠地发慌。

花锦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皱着眉背过去就想睡。

王达厉瞧着那片光溜白皙的裸背,底下支楞着又有要起来的架势。忍不住也要骂自己一声禽兽。

他扯过车上备用的毯子给花锦浩盖上,轻声道,“睡吧。”

这话如有魔力,花锦浩眼皮子一粘,迅速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异常的深入和香甜。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家里。

手上的烫伤已经仔细处理过,包扎得很严实,也没有什么痛的感觉。只是整个腰身都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软,后头也怪怪的不大舒服。

房间里一丝外人的气息也没有。花锦浩又环视了一周,终于确定以及肯定王达厉并不在此。

莫名地,失落感竟率先一步抢占高地,堵得人不舒服。到了现在,他也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一口咬定自己对那个人没有一点依赖和期望了。

半坐起身,牵扯到被折腾过度的地方,立即辐射开一阵令人牙酸的痛。

花锦浩看着住了好几年的公寓,头一次觉得这种冷色调的装修很讨人厌,孤零零坐在这里,简直就像被人丢进了外太空。

一偏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厨房里热着汤,陈姨帮忙做。我外出办点事,很快回来。”

这人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粗犷豪迈,小小的一页便签差点容不下那么短短一行字。

可偏偏就是这么张字条,让花锦浩忍不住又多看了两遍,仿佛想要藉此确认言语背后的内容,找出让自己安心的讯号。

花锦浩也知道自己心态不对。兴许一切进展得太快他还不能完全适应,总害怕发生什么变量。到现在他还有点不大敢置信自己跟王达厉这么快就走过了摸索阶段,进入到最实质性的关系里。

他没有经营感情的经验,更害怕过往的经历让他昨天的表现在王达厉眼里十分糟糕。所以在第一时间,他是想见到这个人以求得安全感的。

打开房门,客厅里竟然意外地有人。

球子正坐在茶几旁的地板上写什么,听到声响忙地抬起头来,看到他瞬间带起了一脸的笑容。

“花哥你醒啦?饿不饿?我给你去厨房盛汤!”球子钻得跟只猴子一样快,花锦浩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人就已经消失在厨房里。

球子把晚餐摆好在餐桌上,又麻利地把椅子抽了出来,“花哥,过来坐啊!”

“……”花锦浩从没被人这么狗腿地伺候过,只好咳了咳,说了一声:“谢谢。”

球子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般,拉过一张椅子坐到花锦浩对面,撑着下巴叽喳。

“我哥说你应该差不多快醒了,让我过来照看一下。你手方便吗,要不要我给你夹菜?”

花锦浩赶紧拒绝,示意自己不是左撇子。

见人大有一本正经看他喝汤的架势,花锦浩有点不自在,呐呐道,“王达厉他……”

“嗨,天刚亮他就带着一帮子人气势汹汹地走了,只怕是干架去了!”

“?!”花锦浩悚然一惊。“干架?找谁干架?”

“不清楚,走之前还在说要让那个叫什么陈什么的瘪三付出代价,说他竟然敢打老子的人的主意。”球子说着,凑过来贱兮兮地问道,“我哥说的那个‘老子的人’是谁啊花哥?”

花锦浩捏紧手里的筷子,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去敲球子的脑袋。这臭小子还真有点没大没小,皮得紧。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思来想去,似乎这才更符合王达厉那个黑社会臭流氓的气质。亏得自己刚刚还在那里伤春悲秋,顾影自怜。两人的波段只怕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吧?

沉默等于默认,球子自动意会,很豪气干云地转而安慰花锦浩。

“花哥你不用担心,但凡是干架的事情,咱哥都吃不了亏。肯定能把那个抽瘪三揍得屁滚尿流,要他跪在地上磕头喊爷爷!”

第48章

王达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以后的晚上。

那会儿花锦浩正在书房里督促球子的功课。这两天球子上完补习,都会上他这儿呆一会儿。送些陈姨做的汤水,顺便把课堂上没消化好的知识拿来温习和巩固一下。

两人刚磕磕绊绊地完成一张数学试卷,外头的门铃就响了。

王达厉提着一只不小的旅行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他拍了拍球子后脑勺,“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陈旭在底下等着呢。”

球子欢呼一声,飞快地跑回书房里收拾东西。

王达厉则走进来,把包随手往玄关地上一放便开始换鞋。这期间,他的眼神一刻也没离开站在里头的人,噼里啪啦差不多要冒火星。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以前没睡过的时候体会还不明显,如今真到了那层关系,看着都恨不能把人瞅出俩窟窿来。

要不是顾忌着屋子里还有个大灯泡在,王达厉真想上去抱住那人啃上两口。

球子从书房出来,看见自家大哥那种赤裸裸的视线都忍不住要替他脸红。

“哥,那花哥这边就交给你照顾啦。”

“这还能不知道?走你的吧!”

想法是美好的。只是等门一关,王达厉又有点迈不开步。那天的事说到底自己算是乘人之危,虽然爽都爽到了,人家心里是不是真愿意却另当别论。

权衡一番,王达厉还是决定先刺探一下虚实。

“这臭小子这两天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说着又扯着领口嗅了嗅,“这两天光顾着在外头跑也没来得及收拾,先借你家浴室用用啊。”

花锦浩十足无语,冷眼旁观。人都来了,还说什么借浴室洗澡,这人敢不敢再假一点?

不过,能看到这人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就行了,总好过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刻就被人通知过去收尸。

这两天他大致也打听到了些情况。王达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不声不响就弄沉了陈海昌一艘货船,据传那里头藏运了不少“货”,市值近千万。还在病床上挺尸的陈海昌被气得当天就进了ICU,扬言一定要扒出幕后黑手碎尸万段。

在四海帮弄出一场乱子后,这人还抽空跑了趟H省总帮,具体去干什么了,不知道。

王达厉跟个新进门儿的媳妇儿一样,扭扭捏捏地拿了衣服进了浴室。完了还侧着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定安全之后,就跟个变态似的打开人家的洗发水沐浴露一通狂嗅。

“是这个味儿。好闻!”

说着心满意足地开始往自己身上抹。洗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性致盎然。

花锦浩从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到客厅。听到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么个空旷的房子确实需要多一个人的气息,仿佛一下子多出许多生活气息。

视线转到王达厉提来的旅行包上。是这人带出去的,还是刻意带过来的?是打算搬来跟他同住吗?

花锦浩没想琢磨太多,自然而然地又转到厨房,拉开冰箱看着里头晚上喝剩下的汤,心想也不知道这人吃过晚饭没?是不是该叫个外卖?

下一刻,浴室门喀拉一响,王达厉已经收拾妥当走了出来。他的眉睫上还挂着没有蒸腾干净的水珠,尤其显得眉目深黑分明,T恤的领口也有一圈湿痕。

花锦浩想起那时候两人刚去龙哥的度假别墅同住时的光景,这人洗完澡光溜溜地还滴着水就跑了出来,后来倒是还晓得要穿条裤子,但这么中规中矩的把衣服都穿好的时候,倒真是没有。

是怕自己不喜欢?所以,在尽量配合自己的生活习惯?这人是多想留下来?

花锦浩觉得奇怪,以前烦这人的时候,做得再好,也想吹毛求疵;如今一旦心态改变,反而会从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体贴得自己都受不了。

花锦浩索性自暴自弃,“我给你倒了水在那边,还有,你吃过晚饭了吗?”

王达厉一个澡洗得浑身发烫,有点弄不清对方是邀自己吃饭还是吃他。他扒拉了一下头顶的湿发,笑出一口白牙,“早吃过晚饭了,你呢,手上的伤好些没?”

“没事了,也不觉得多疼。”花锦浩说着,动了动缠着纱布的手。

王达厉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靠过去,问,“什么时候换的药?”

“今天早上吧。”

王达厉不高兴了,“就知道球子那臭小子靠不住,你这个药至少每天要换两次。”说着就转身去拿药箱。

“不怪他,他给我说了,是我自己忘了。”

“你用不着给那臭小子打掩护。”王达厉说着已经抱着药箱过来。“坐下,把手伸过来。”

王达厉看着粗糙得不行,但裹伤换药却意外地熟练。

这种事基本都是实践出真知,印象里这人身上似乎是有不少伤疤,只怕经常受伤。这么一想,花锦浩的视线便不由得在近前的身体上打转。

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看出这人身形结实挺拔。厚实的胸膛,强健的胳膊,就连裸露在外的小臂肌肉都显得十分的流畅有力。手肘处有些深深浅浅的伤疤,看着还很新鲜,应该是那天在山庄留下的。

“要看就名正言顺地看,偷偷摸摸地干什么?”

饶是花锦浩再镇定也忍不住脸热,但想起这人受伤是因为谁,又心里满满的不是滋味儿,脸色也跟着挂了起来。

“谁看你了?你这伤是那天在山庄因为许竟晖留下的吧?别怪我没提醒你,据陈海昌透露,这个许竟晖……”

“他是藏在嘉丰总帮的毒贩,对我们不安好心。放心,这些我都知道了。即便为着许老三的面子,我也不会傻到为个外人拼命。我开始过去那边,纯粹是想弄清楚他和牧邵雄在玩什么花样。谁知道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拿你当赌注。”

王达厉一口气将事情总结完毕,见花锦浩还有点怔怔的,便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老子这辈子只为你拼命。”

王达厉表情认真,看过来的眼神既专注情热,又露骨渴慕。花锦浩把板着的脸撇开,耳朵却藏不住地红成一片。

王达厉嘿嘿一笑。利索地把结打好,捞着人就往自己腿上按。

“你干什么?”花锦浩是真做不到毫无障碍地坐这人腿上,抓住他的胳膊往上窜。

王达厉把人的腰搂结实了,终于按着让人坐了下来。

“想你了……”这话一出就自带情色气场,跟贴在背后滚烫得蠢蠢欲动的躯体以及气息自成一派,足够让人腰酸腿软。

“你还没说去总帮那边究竟干什么去了……”花锦浩难得地有点结巴。

“不重要。”王达厉似乎很不满意这人又要强行把好好的气氛往公事上引,胳膊把人缠得更紧,鼻子也在颈窝里乱拱。

契合的肉体关系很容易让人食髓知味。那天的感觉倏忽都从二人脑中窜过,呼吸都跟着变得急促。

王达厉的两只手一下子就从宽松的家居服底下钻进去,直接从腰腹摸到胸口。掌心很是新奇地搓了两把,立即感觉到已然俏立起来的两小颗。

花锦浩又痒又麻,甚觉丢脸,赶紧隔着衣服抓紧底下作孽的两只手,“你干什么?我在跟你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还是你不喜欢我这么摸你?”王达厉说着,抽出手牵着花锦浩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按,“那换你摸我也可以。”

说完顺着胸膛把那只手往下摁,一直摁到裤裆上。

花锦浩是真想骂人。个臭流氓,简直一点下限都没有。但低下的器官已经硬硬地顶了起来,手感让人头皮发麻。

花锦浩瞬间就联想到大前天被这根东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情境,那还没好彻底的疼痛连带着要命的酥麻立即扑面而来。但他又知道这人一旦要做点什么,凭他那点力气根本拗不过,只得转过头看向王达厉,表情似嗔似怒,“你脑子里是不是就只有这种事?我还没好。”

花锦浩发誓这真是他这辈子讲出来的最让人羞恼的告饶,是以那个“好”子话音还没落,脸就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达厉见他那样儿,吸着气笑得既流氓无赖又浴火难耐,“做爱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说着弯腰拿肩膀一拱就把人抗过肩头往卧室走。

“喂!”花锦浩一声惊呼,只来得及抓住这人的肩膀就倒挂了过去。

王达厉抗人的动作虽粗鲁,但把人放床上的时候还算温柔。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陷进床褥里的人,开始脱衣服。

他动作不快,甚至慢腾腾地还带着点折磨人的慑人气场,一件一件坚定地扒开。在属于这人的房子里睡这个人,对他来说有一种非凡的意义,标志着他被完全接受,也预示着他对这人的完全所有。

花锦浩仰躺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被这人震慑到了,又或者说是被迷住了。逐渐裸露出来的是一具强悍刚硬的男性躯体。从上至下没有丝毫赘肉,强壮精悍,热气腾腾,张狂得让人瑟缩害怕,却也活生生地叫人艳羡和向往。

然而就是在这么一具几近完美的躯体上,却零零星星散落着好几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伤疤,是耀目的勋章,更是艰苦的磨难。而在右侧下腹有一处伤疤额外打眼,狰狞扭曲,绝对是很厉害的一次受伤,只怕危机性命。

花锦浩微微吸气,在王达厉跨上来的时候,忽然也不那么惶惑了。他甚至还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处伤痕,抬眼看向对方,“这是刀伤吧?”

王达厉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很久了,早没感觉了。”

花锦浩很想问他当时害怕吗?有没有后悔过?但忽而就释怀了。从今往后,他会尽一切所能再不让这人卷入这样的伤害。

第49章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等身体纠缠到一起的时候两人已经抱在一起亲吻了很久。花锦浩抬手,略带心疼而又迷恋地反复抚摸着压在上方的结实躯体,感受对方的唇舌吮过耳垂和脖颈,轻喘着眯起双眼。

“来吧。”他轻吐气息,心头却毅然决然。他想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这个人。没有额外的干扰,不是纯粹的情欲作祟。放开矜持,彻底地感受和接纳这个人。

“你受得住?”王达厉抬头询问,但眼睛却亮闪闪地兴奋。

“我没事,你来吧。”

身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过前期的开拓,打开得异常顺利,也接纳得十分彻底。花锦浩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往下勾王达厉的脖子,让他亲吻自己。他惊讶于自己全无排斥的反应,仿佛过往的那点阴影再也无法横亘于前,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沉重的躯体压下来,让人气息艰难,却带来充实、满足的安全感。

花锦浩半闭着眼,感受那人撞击的力度由轻至重,由浅浅的试探改成悠长深重的侵袭,在最初的疼痛过后,迎来无与伦比的美妙快感。

明明是温柔的心意相通的,获取的满足感却一点也不亚于疯狂和压制性的征伐。被控制被操纵确实会让身体兴奋到难以自控,但却永远只能是被动地承受。而被疼爱被珍惜,却能让神智沉沦其中目眩神迷,心甘情愿地翻开最柔软的内里,去迎合、去接纳。

“真他妈的想睡你一辈子,你给不给?嗯?”射金之后,银茎还硬硬地抵在里头,流连忘返。王达厉喘着气,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这么待见一个人。一个眼神,一个低眉,甚至是一根手指一片衣角,在他眼里都稀罕得不行,漂亮得不行。他望着趴在胸口上的花锦浩,恶狠狠地问。

花锦浩抬手摸他下巴上扎扎的胡茬,眼神湿润清透,略带矜骄,“你能硬一辈子?”

王达厉捏住他的手指,“呵”出一声警示,“别惹老子啊,信不信今天就让你下不来床?”

花锦浩默然一笑,侧过头枕在他的胸口,既不表达同意,也不表示反对。

王达厉话说得满,但他到底还是心疼这人身体,没再有进一步动作。两人叠在一起,谁都没有睡意。

“喂,你去总帮到底是干什么去了?”花锦浩忍不住还是要问。

“别喂喂喂的,老子有名有姓。”王达厉说完,试探着道,“要不叫声哥来听听?”

花锦浩从他身上下来,钻进被子,没有吭声。

王达厉便从一旁掀开被角挤进去,把人抱进怀里揉他的腰。“怎么?我比你好歹也大个两三岁,叫声哥不吃亏吧?”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声音。

“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真的一直就喂喂喂的,多难听……”

“阿厉。”

王达厉忽然被从被子里头透出来的这一声亲昵的称呼弄懵了,他回味了好一阵才听明白对方刚刚叫的是哪两个字。

舌尖不自觉地又滚了一遍这两个字。

无疑这个称呼是亲昵的,带着独属于某一个人的专属烙印,然而,在这背后,更饱含着来自于这个人的全副信任和托付,一点一点在心口喉头晕散开来。胸腔里迅速涌起一股湿润的暖意,热辣辣地充斥到四肢百骸,竟然让人忍不住轻微发抖。

王达厉按捺着心头的激动,用手指梳理着花锦浩半湿的头发,良久才将嘴唇印在那人头顶,低沉而郑重地应了一声,“嗯。”

自己怎么就这么好运,怎么就捡到了这么个宝贝呢?

总帮那边确实出了变故。一把手遭人伏击重伤,幕后指使全指向许老三。然而也就是在当天,许老三已然一声不吭地逃得踪影全无。

“现在总帮交由二头目暂时主管,至于一把手的境况如何,他们那边捂得很严,我也不了解细节。据说伤得很严重,一直没有出重症室。而且,有人借着这个由头,爆出了许老三跟四海帮有牵连。龙哥因为在那边一直力挺许老三,被总帮扣下了。”

第二天早上的餐桌上,王达厉一五一十交代了事件始末。

“出了这么严重的变故你现在才跟我说?”花锦浩是真想把桌上的粥甩这人一脸,连着深呼吸了几口才平静下来。

“龙哥呢,现在怎么样了?”

“我人是见到了,但没说上话。总帮看得比较严”

“就因为替人说了两句话就被扣下?太没道理。”花锦浩饭也不吃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理一理。思考了片刻,又摇了摇头,“龙哥向来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而且以他的灵便,怎么会让自己陷进这样的麻烦里?许老三不是都逃了?”

花锦浩说着,求证似的地看向王达厉。“我总觉得事情没表面上这么简单。这次跟陈海昌会面我就觉得他们态度转变得有点太快,完全是有恃无恐,如今总帮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有实权的几大头目差不多都动到了,还把龙哥也牵连了进去。你说这里头有不有四海帮的事?还是连你也觉得那个人就是许老三?”

王达厉看了一眼花锦浩,觉得这人真琢磨起来,敏锐度一点也不亚于他们这些常年在道上混的,而且他对龙哥是真的很了解。

“有许竞晖这个实证在,许老三很难摘开。不过总帮现在还没找到许竞晖,许老三的罪名也无法钉实,一切还是未知数。从这一方面来说,龙哥即便被总帮扣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如果真如你所料,这一切都是四海帮设下的诡计,许老三不过是被陷害的那一方,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我们很有可能要转换思路。”

王达厉说到这里停下来,“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我同意你的转换思路。我也更倾向于是有人陷害许老三,所以才故意让四海帮拉许竟晖下水。但是我有一点想不通,如果许竞晖清楚地知道自己父亲的立场,又会是出于什么原因,心甘情愿地钻进四海帮的圈套?”

这人一陷入思考循环就是这样,根本停不下来。王达厉也知道这个时候说服不了花锦浩,只好往对方面前送过去粥碗,瞪着眼睛等花锦浩接喝完这才接话。

“许竞晖这个人看着很不靠谱,但其实做事很有计划,绝对不是个容易被人左右的人。如果许老三确实是被人陷害,那么这个许竟晖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可能,他跟许老三立场不同。”

花锦浩看着王达厉,琢磨过味儿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有一点,但还不确定。”

花锦浩算是明白这人缘何这么笃定安然,自己只不过是在家躺了两天,外头的异变就及其迅速地被他摸到了关键。这人天生就是混这碗饭的,考虑事情周到全面,不忽略任何细节。而且他真要查什么,只会比自己更快。

花锦浩没有去问王达厉有什么发现,毕竟如果这人确定,他会告诉自己,他只想知道一点,“许竟晖现在人呢。他父亲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是个什么反应?”

“我们从海泉山庄走后,他就再没回过洗浴中心,兴许是怕我找他秋后算账。”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会会他。”

王达厉意义不明地看了花锦浩一眼,“你会他做什么?”

“我总觉得他在这里头充当的角色很古怪,说不定很有可能会是个突破口。不单只许竟晖,我还想再见见陈海昌……”

“这事你暂时不要参与了。”王达厉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地打断了花锦浩,听到陈海昌的名字他就浑身不得劲,恨不得当成嘴里的饭嚼了。

“你手上伤还没好,在家好好休养,这些事交给我来办就行。龙哥如今不在,我们内部越是不能出问题。集团需要有个人来坐镇稳定局面。”

花锦浩承认王达厉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也知道王达厉这么做是想护着他。但是,他很不喜欢王达厉这样什么也不顾地一把把他往后挡。

“陈海昌这边这条线我们也是费了好多力气才打通的,我如果不继续跟,再加上这次的意外事件,这条线说不定就这么断了也不一定。越是这个时候,我越不能往后躲。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谨慎听你的话,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王达厉不肯松口,“陈海昌这边也不是唯一的出路,断了就断了吧。”

这人说得真是轻松,那感情自己前头这一通都白忙活了?

花锦浩有些恼火,“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我就理所应当地要躲在你的荫庇之下?”

王达厉也不怕他发火,想也不想地接口道,“我宁愿你一辈子都在我的荫庇之下也不想看你再出哪怕是一点危险。”

花锦浩怔了片刻,忽然就懂了。那天山庄一场变故,这人看似平静绝对,心底藏着的懊恼和后怕只怕从未消除。以至于让他提及变色,犹如惊弓之鸟。

这人是真的担心自己,也是真的想要保护自己。

刚窜起来的火苗倏地熄灭,花锦浩微微叹了口气。可能真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太糟糕,才让这人误解自己脆弱得一戳就破。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意识到,他给自己带来的改变,是任何人和事都无法企及的吗?

“阿厉,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在身上带着刀吗?”

王达厉脸色诡异地扭曲了一下,不忘开自己玩笑,“防狼呗!这不,头一次开锋,就是用的老子的脖子。”

怨念还挺大。花锦浩又气又想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谁以前那么混账,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别太看得起自己,我带刀子还真不关你什么事。”

王达厉不服气地哼哼。

花锦浩话音一转,“不过到了如今,或者也不能这么说了。因为你,我觉得从今往后我可以不用再带着它了。”

第50章

王达厉从未曾想过他跟花锦浩会在这样一个情境下谈到孙阁此人。这个死了多年的恶棍加变态,始终如一味慢性毒药存留在花锦浩的血液中,又或者如一把钝刀,锈迹淋漓地切割着两人的关系。

对于这背后的事,两人同样讳莫如深,自当不见。

虽然自己曾用直白粗暴的手段逼迫得他不得不见光,却也是再不敢轻易尝试的冲动。

人就是这样,拥有得越多,越是害怕失去。

在花锦浩对他的追求不屑一顾极力躲避的时候,他能孤注一掷;反倒是两人日渐亲密起来,这人倒成了一口不能再揭的疤。

所以,当这个人的名字从花锦浩嘴里主动跳出来的时候,王达厉震动之余,又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激动。

但除了保持缄默,他没敢做任何多余的表示。

“你去查过孙阁,该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谈论起这个人,花锦浩仍然不怎么顺畅,但比起过去的避之惟恐不及,他觉得自己已经能拿出直面的勇气。“他并不是穷凶极恶的人,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文质彬彬。但他的精神长期受困在身体残疾的泥潭里,一天天腐烂萎败,稍一不慎就会发疯。我有时候想,我跟他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一样地自囚原地、懦弱无能。他靠强权和虐待他人来发泄,我则靠躲避和自残身体来隐藏。”

王达厉很想说一声你跟他不一样,你善良,有温度,你只是被伤得太狠。你只是在遭遇这些的时候还太年轻、太稚嫩。

但什么都说不出口。比起纠结在心口的疼,这些安慰之词过于浅薄,表达不了他万分之一的怜爱与疼惜。

“那把刀是那个看我可怜的家庭医生给的。刺伤孙阁的同时,我其实就准备结果自己。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带了出去,最后却被孙阁的手下乱棍打死在家里。那时候我就被他藏在通往阁楼的楼梯板里,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在那之前,他让我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吭声。还让我循着他给的指引,去找龙哥。他说他当孙阁的家庭医生多年,看了太多残忍冷酷,做了太多恶孽,迟早会要遭受报应。而在报应来临前还能遵从本心做一件善事,让他冷透了的良知再见一回天日,他心已安。从那之后,我一直带着这把刀,这是我在冰冷残酷里收获的唯一一份温暖,也是唯一一份安全感。但我也知道,我一天不敢摘掉它,就一天摆脱不了对过去的恐惧。所以,如今应该是时候摘掉它了。”

“不。”王达厉摇头,捉住了花锦浩放在桌上的手,“你应该带着。”

花锦浩表情有几分诧异。

“在我看来,这刀就是你的福星,它帮你渡过了好几次难关,也是另一个人对你的最大善意,你不仅应该带着,还应该好好带着。再说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哪能没有害怕的东西。但害怕可以,不能被它控制。”

花锦浩似有触动,忽地一笑,“我应该早点跟你熟识起来才好。为什么会眼睁睁浪费这么多年。太蠢了。”

“现在熟识也不迟,刚刚好。我说过,有什么过去不去的我陪你一起,不急,咱们慢慢来。”

花锦浩微微点头。

“我知道你不想我再见陈海昌,你觉得上次的事会让我有阴影。但如果这是我必须要去克服的,那就必须由我自己来。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逞强,因为有你在,我并不恐惧。”

花锦浩说完,探过身将额头抵在王达厉的额头上,近距离看他。“你会帮我的,对吗?”

感情这人绕这么远路,最终的主意还在这里。王达厉心底哀叹,这人跟自己处久了,也学坏了。

许老三没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突然到让人一丝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那辆疯狂逃窜的车子爆燃着冲进河里,追袭的众人还茫茫然似在梦中。

原来这人一直藏匿在H省,从来就没有走出去过一步。据总帮追袭回来的人报告,这人一直蜗居在一处民宅,似是在等什么人,然而久等不到,这才露出马脚。

按理但凡是道上混的人都明白,狡兔三窟,这么傻缺的举动,要么是许老三脑子突然进水,要么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很重要,让他不能随意离开。

总帮的人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开始在郊外的这条河里打捞。但H省近来普降暴雨,河水上涨,水流湍急,哪里还找得到尸身的半点痕迹。

“等等吧,等天放晴,到下游找找,指不定就浮上来了。走走走,收工!”

堂堂一门大佬,死得连点水花也没溅起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惊动就被悄没声息地抹掉了。也许有人悲愤、也有人恸哭,但对于一个死人而言,都不重要了。

王烁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准备好好放松一下。谁知一会儿就有下属来报,有位客人闹着要点这里最好的言周教师K,而刚好今天K没空,来人便在底下闹得不可开交。

王烁跟着下去,看到来人也忍不住要摇脑袋。

他想自己的八字一定跟这位许大少爷犯冲,不然他好好地开自家的店,怎么老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位腥风血雨的大少爷大驾光临?

“我说要南柯最资深的S王总告诉我没有。既然如此,那不如王总你自己来好了。你既然有本事开这家店,自己总得有两把刷子,不然岂不是自砸招牌?”

许竞晖说这话时已经呷着红酒,翘着腿坐在他办公室里。

王烁看着墙上的挂钟,心想这都过去半个小时了自家老大怎么还不来收这只妖孽。不过另一方面他还是挺佩服这位许少爷的。如今上至嘉丰总帮,下至第一分堂,甚至连四海帮都在全城搜剿这位少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避人耳目偷偷溜到这儿来的。

而且不要怪他王烁爱说大实话,算起来这人目前绝对算得上是四面楚歌吧?怎么还能摆出幅这么体面的样子逍遥作乐?

王烁没打算接许竞晖的腔,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好这个人等自己老大上门。其他旁枝末页的事非,还是不要多生才好。

对上只锯嘴葫芦,许竞晖显然也提不起兴致。实际上,他有点不耐烦。他跑到南柯来,也自然不是为了寻什么快活。

花锦浩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许竟晖即将暴走的边缘,王烁总算是松了口气,赶紧消失。

许竟晖从长长的额发间抬起那双猫似的眼睛看着花锦浩,讳莫如深。

“花哥,头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我是一类人。不知道我看没看错?”

“我以为许少爷来第一分堂是来打听你父亲的遗体的。”

许竟晖听了这话瞪着花锦浩看了一阵,眼底略带着酒醉后的红。良久才道,“你们找到尸体了?”

“一部分。”

许竟晖深吸一口气,眼睛看似更红了。就在花锦浩以为他要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对方忽然转了个弯。

“一个死人,也没什么好打听的。要不这样吧花哥,咱们也不来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相互都坦诚一点,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这人就有个毛病,心心念念的东西不吃到嘴里总是不甘心。要不你把王哥让给我,你们第一分堂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怎么样?”

花锦浩也不着恼,“许少爷就这么笃定我们第一分堂有求于你?”

“你们龙哥还在嘉丰总帮扣着,别说你们一点都不想救他。”

“许少爷这话我不懂。龙哥再怎么也是嘉丰的人,他是顾念旧情替许老三说过几句话,但如今许老三人都死了,难道总帮还非要揪着他不放?还是说许少爷心里清楚,许老三并不是藏在嘉丰总帮的那颗毒瘤?”

“花哥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只说愿不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

花锦浩摇头,“龙哥我们是想救,但以许少爷目前的处境,只怕左右不了总帮那边的大局。你一来就提这么个根本不可能成的交易,只怕也就是为着面子逞逞嘴巴上的快活而已。不如大家都坦白一点,做点能成的交易?”

许竟晖表情有点挂不住。他倒不是真对王达厉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只是拉不下脸面在花锦浩面前低头。如今他憋不住自发跳进别人的餐盘,王达厉又避而不见,自然只有被这人吃死的份儿。

“我想知道你们第一分堂究竟站在哪边?”

“那不如许少爷先说说你为什么又突然变卦,不想傍着四海帮这颗大树了?还是说你父亲的死,让你终于良心发现?”

“……”

两边互不相让,隐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峙。

“他不是我父亲。”许竞晖吸了口气,像是抛开了一个长年压在肩头的巨大负累,整个人都垮塌下来。

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开始往杯子里倒酒,满满一杯尽数一扬脖子,喝到最后一口时开始咳呛,几乎连眼泪都要呛出来。

偏偏他还不放过自己,接着又倒上一杯往肚子里灌。

花锦浩默默看着他连喝几杯,终于微微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竟晖捏着空杯子嗤笑,“怎么,花哥准备要当安慰天使?”然而,笑容未收,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我没那么闲,我只是怕后头那个人伤心。”花锦浩说完,办公室内的一侧小门吱呀被人推开。王烁推着一个人从那里走进来。

“宝宝……”

许竟晖整个人都僵住,然而只一眼他就猛地甩开手中的酒杯,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第51章

陈海昌这边才掐断牧邵雄打来的电话,那边就迎来了今天的访客,以至于他的表情还没有从听到的那个坏消息里调整过来。

“陈董,看你脸色不太好,别是伤口又恶化了?”王达厉调侃得十分到位。

陈海昌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好半晌才终于让自己露出一点笑来。“王老板,稀客。”

“哪里,虽然陈董这伤也算咎由自取,但老子多少也有点责任,不来看看你,说不过去。况且,陈董这边刚刚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老子也没想到如今警察的办事效率会这么高。有点可惜。”

陈海昌脸色如猪肝,“王老板这不是来看我,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刚听牧邵雄讲四海帮往X市走货的暗线被警察一锅端的时候,陈海昌就在怀疑是不是有第一分堂插了一脚,就目前来看,这个流氓头子肯定摘不开。

“陈董误会了,虽然你喜欢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但老子却不是个爱记私仇的人。我来这里,是想把咱们没谈完的事继续跟你谈完,就不知道陈董现在还有不有这个一锤定音的权利?”

陈海昌不知所以,但还算客气,“王老板敬请明说。”

“太深的咱们就不谈了。贵帮刚刚通往X市的暗线不是被警方撬了吗?不过陈董也不用过于担心,作为补偿,我们第一分堂愿意开放洨水那边的码头以供使用,怎么样,这么着够诚意了吧?”

陈海昌的心随着王达厉的话一高一低,在听到洨水码头的时候已经彻底地走不动了。这个码头可是他们觊觎好久的地方,通过这条线,他们不单只可以把货顺利走进X省,还可以走到临近的另一个省份。他们打这个地方的主意都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了,但无奈一直被第一分堂把得死紧,从来没有成功突破过。

陈海昌虽然心动不已,但面上却什么也没暴露。他当然不会蠢到相信第一分堂费力气掐断了他们在陆路上的暗线还抛出这么大个诱饵却什么都不图。

“贵堂这么给我们四海帮大行方便,该不会什么条件都没有吧?”陈海昌甚至已经做好了如果对方跟他们要龙隆的话他要怎么应对。

“当然有条件。首先,我们需要收取走货市值的20%当做利润。而且,为了保证这条线路的安全性和隐蔽性,所有过往货物必须由我们第一分堂接手运输。”

王达厉不按套路出牌,倒把陈海昌砸得有点晕。对方绝口不提龙隆,却摆明了要从中插一杠子,分四海帮的一杯羹。不得不说这个算盘打得精明。掌控了交接货物的这一程,就等于制住了四海帮走货的其中一环。别说在数量上动手脚,就是虚报一点数量都行不通。而且这样一来,第一分堂可以说将成为整个产业链的绝对参与者,至少会要分享四海帮里的一部分秘密。

第一分堂这是真打算下水摸鱼了?

虽然觉得这是个该当机立断的时候,但又陈海昌总觉得不太踏实。他脑中一边竭力思索,一边漫不经心地讨价还价。

“百分之二十?你们第一分堂胃口也太大了点。”

王达厉不慌不忙,“如今X省货源紧缺,价格炒到什么程度我想陈董比我更了解,这20%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而且,我们既然要掌控这一环节的运输,那这过程中有可能产生的所有风险就都由我们第一分堂在承担。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跟那些风险比起来,还真不算多。”

见陈海昌显然还想说什么,王达厉便补充道,“陈董,这是咱们试水迈出的第一步。我觉得我门第一分堂已经算是诚意满满。相信你也明白得很,哪家帮派的钱来得都不容易,你们如此,第一分堂更是如此。所以,无论形势如何发展,第一分堂都没有凭空做慈善的打算。”

陈海昌不说话了。前不久两边的冲突才刚结束,这个王达厉能主动上门找四海帮接洽,不可能一点也没受总帮那边施加下来的影响。

如今的嘉丰总帮经历前期的巨变早已不是旧时阵营。原先的三足鼎立之势,因另外二人的一死一伤,早就变成一言之堂。而被扣押在那里的龙隆,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留在手中的棋子。

“为着你们老大,也不愿意做点慈善?”陈海昌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王达厉嗤地一笑,“铁打的帮派流水的老大,陈董不是真以为第一分堂就只能唯龙哥马首是瞻吧?”

陈海昌看王达厉那个笑就觉得这人绝对做得出背信弃义之事,是个手黑心硬的主儿。

“陈董,老子还是那句话。合得来,咱们就继续,合不来,就真只能硬碰硬了。你不提龙哥也就罢了,你一提老子都来火。你们一边要跟我们谈合作一边又扣着我们老大不放,说实话,要不是这行利润确实客观,就凭你前段时间干过的那些没品的事儿,老子早他妈跟你翻脸了。”

陈海昌放眼四周,深觉惹爆了这个流氓头子会有人身危险,连忙出言安抚,“这事儿事关重大,我也不能随便自做主张,容我再多考量考量,你看行不行?”

没说不行,这事儿就基本敲定了半成。事情一旦打开了一个缺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两边的来往眼见着频繁起来,提出的建议也逐渐提上日程。

见第一分堂是真要亲身试水,四海帮也逐渐放下防备。

王达厉虽然不太乐意花锦浩过多牵涉其中,但也还是做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全力支持,不过度干涉。当然,能够不用花锦浩出面的时候,他也尽量不让人出面。

花锦浩当然明白王达厉已经退让了很多,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勉强。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适合沾染太多。

兴许真是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磨合,两人做起事来到真是比以前多了许多默契。而且一旦放下以往的针锋相对一起往同一个方向使力,两人都觉得再棘手的事情似乎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堂里的事,四海帮的事,哪边都不少。两人变得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特别是王达厉,底下所涉及到任何一个关卡或者安排,事无巨细,他都必须面面俱到地处理和解决。

等到开放码头的事情终于走上正轨,王达厉这才发现两人虽然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但除了电话沟通和前些天大清早匆匆一个照面之外,竟然真的再没见上一次。每天不是这个没回来,就是那个已出门。

王达厉这天又跑了一趟H省总帮,见了一次龙哥。两人这次被特批见了个面,闲话了一会儿“家常”。

回到X市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早。虽然下了一点小雨,但并不讨厌,反倒把这个夏末的早晨润湿得凉悠悠的。

到了花锦浩家楼下,陈旭便把他放下,然后开着车走了。王达厉看时间还早,便转到附近一家早茶餐厅,外带了两人分的早点往回走。一路上心情轻松,连一夜未睡的疲惫几乎都感觉不到。

王达厉进门的时候,花锦浩正在落地窗前的跑步机上跑步。王达厉探头看了几眼,没打扰对方,只悄悄地把早点放下,进了浴室。

花锦浩跑完步准备冲凉,刚拧开门就被一只爪子捞了进去。

王达厉笑得十分欠揍,“来个饭前热身怎么样?”

花锦浩惊魂未定,将手上的毛巾一把蒙在这人脸上,“你以为你几岁?还搞这种偷袭,幼不幼稚?”

王达厉扯下毛巾,“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今天公司有事,真没时间。”说着拉开门就把王达厉往外推,“而且你也最好早点回堂里,许竟晖又不见了。”

王达厉“啧”地一声,很不满意。“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往哪里跑我也管不着。而且他老子都管不了,我就更不用瞎掺合了。”

花锦浩微微皱眉,“借着假死金蝉脱壳,这个局是你联合许老三想出来的。如果不是许老三的死讯传出来,许竟晖也不会乱了分寸轻易就投向我们第一分堂。看得出,他虽然对许老三怨气很大,但感情更深。如今许老三没死,两人之间的心结又没法打开,许竟晖很有可能再走回老路,投靠二头目曾岩,毕竟那人才是他亲生父亲。”

“那我能怎么办,让许老三妥协?他是个什么性子你不了解,他绝对接受不了这种事。不是亲生儿子也不行。”

“你以前不也接受不了?”

王达厉被反将一军,忍不住“艹”了一声,“那能一样吗?人是他看着长大的,要能接受早接受了,还能搞出后面这么多麻烦来?而且……而且……”

王达厉支吾了半天,终于打算说实话,“老子指不定头一回看到你的时候就掉进去了,跟他能一样?”

花锦浩眨眨眼,有点受宠若惊。“你天生就是弯的……?”

王达厉更不好意思了,“也不能这么说,对着别人不行。”

花锦浩在心里憋笑,忍不住拿手抚了抚王达厉的脸,主动凑上去亲了一口,“不过今天真不行。至于许竟晖那边,随你了。”说着把浴室门在王达厉面前拍上。

王达厉望门兴叹,除开最开始那段时间还会被自己压上一头,这人是越来越不好搞定了。

第52章

又过了一个月,H省由北向南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H省南面与X省交汇的落子村也被这场秋雨浸染,下得淅淅沥沥迷人双眼。村南背山处一个废弃的砖厂晚上却亮起了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黑瘦男人从砖厂里出来,靠在锈迹斑驳的铁门口,掏出烟点上。不一会儿便有一辆大卡从远处坑洼的土路上开了过来。

雪亮的车灯在快要到门前的时候,闪了几闪。

黑瘦男子连忙摘下嘴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将门锁卸下。铁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大卡开进去停好不过几分钟,便有工人打扮的人上前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卸货。不出一个小时,大卡便带着空了的车厢,循着园路呜呜地开了出去。

而砖厂的灯便一直亮到了第二天快要天亮,这才又归于黑黝黝的平静。

然而,也就是当天早晨,一声巨响惊醒了落子村的村民们。人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废弃已久的砖厂,为什么竟然会在这么一个跟平日并无区别的幽静早晨发生了爆炸,巨大的浓烟夹杂着细碎的沙石跟着纷扬的细雨一起从空中落了下来,把周遭一片已经抽穗的农田糟蹋得不成样子。

所幸村子里并没有村民伤亡,就是不知道砖厂里有没有人。

村民们不太敢上前,只好报了警。

然而等得警车一辆又一辆接踵而至,尖锐的警笛声鸣叫着打破这处村庄的宁静时,村民都知道,这事儿没有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当知道加工分装的地下工厂出事的时候,牧邵雄差点连来报信的小弟都一枪给崩了。

早不爆炸晚不爆炸,偏偏在他们刚刚把货运过去加工分装完毕才爆炸,牧邵雄不用想就知道这里头有鬼。至于这个鬼来自哪一方,那来源真是太多了。

牧邵雄已经来不及心疼这个地方的损失会有多大,连忙回头吩咐底下人让那边的相关人员寻找好最合适的路线马上撤离,并且联络其他几个场子,一定要小心行事,最好把现有的活动全数暂停。

然而,坏消息似乎很容易产生连锁反应。落子村的砖厂爆炸案没有牵扯出人命,却牵扯出了惊天的贩毒案。警方的动作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快,而且显然是预谋已久。落子村砖厂的涉毒人员,不单只一下子被他们包了个圆场,连最主要的负责人都在潜逃一日后便落了网。而这个负责人手中还掌握着其他几个关键联络点,想来被警察审出来不过是迟早的事。

为了保存实力,牧邵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后续有可能会被牵连出来的人物进行了紧急转移,至于那些一时半会儿转移不掉的或者不愿意配合的,只能想办法直接砍掉。

但是也就是在这么个关键时候,北面H省那边也突然发生了事故。与嘉丰总帮那边对接交易的兄弟竟然在交易现场被警方抓了个现行,双方当场就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前往交易的人员死的死,伤的伤,悉数为警方所控制,就连嘉丰总帮那边的相关人员也未能幸免于难。

这样的消息比起地下工厂的爆炸似乎更让人脊背生凉。冥冥中牧邵雄似乎有了一点感应,所有的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如此诡异地重合,背后只怕有一只更为巨大的手在推动。这只手蓄势已久,实力强劲,一经爆发,便以不可扭转的强势力量,推动着这一切铺天盖地地朝自己碾压而来,迅速形成了摧枯拉朽之势。

不是牧邵雄悲观,照目前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四海帮如果再不能挽回目前的颓势,只怕这些年在H省乃至X市辛辛苦苦经营的成果,迟早会要付之一炬。

枪战发生后的第一时间他便联络上了嘉丰总帮那边的联络人,商量如何应付接下来会有的动荡。至于X省那边,他相信陈海昌也会立即有所行动。

陈海昌确实准备活动,然而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一份举报材料却让他卡在原地动弹不得,最终只能望风而逃。

他坐在一辆破旧的厢式小轿车里,牙咬切齿地给花锦浩打电话。寂静的夜里,晚风带着一点凉意从玻璃窗的细缝里刮出呜呜的哀鸣,那等待接通的电话铃音便尤其显得漫长。

电话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嗡地被人接通了。陈海昌吸了口气,“Felix,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别忘了你们第一分堂也是其中一员,我出了事,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陈董,这么晚了还不睡啊?扰人清梦可不是好习惯。”对面的人一副油腔滑调,听声音绝对不是花锦浩。

“你是谁?”

“陈董这不是贵人多忘事嘛?不过也难免,我们这种没文化的粗人陈董可从来没当过一回事。”

陈海昌立即就弄明白了这人是谁,不知为何,心里头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嫉恨。这人这个时候还跟花锦浩呆在一起,两人是什么关系,想想也知道。

陈海昌的声音连带着感情都冷了下来,“王老板,你们第一分堂这过河拆桥的本事不错啊,还是说你们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好好跟我们合作?”

那边的人“啧”了一声,“陈董这话说的有点偏颇吧?要怪就怪你们底下的人办事不靠谱,我们这才合作多久你们就出了漏子。为求自保,我们只能把你们先拱出去了。至少警方在这方面还是很有信用的,赏罚分明。”

陈海昌信他才有鬼,“你们不是为求自保,而是早就打算好了把我们四海帮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那边的声音也忽然变得正经起来,正经得甚至带点冷酷。

“陈董可得讲点道理,我们第一分堂可没那个本事把你们往火坑里推,事实上,从你们干起这行买卖就已经是站在火坑旁边了,引火烧身不是迟早的事?”

陈海昌猛地深吸了口气,到了现在他终于肯承认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了,从最一开始就是。可为什么到现在他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地生出许多美好的情绪呢?这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担要去痛恨一个人的打算。他握着手机,抬头看着黑黝黝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王老板,我能跟Felix说句话吗?”

那边也跟着沉默了一阵。

“不好意思陈董,他已经睡了。”

陈海昌压抑着呼吸,愤怒得直想把手里的手机一把砸出去。

那边一阵细琐的声响之后便传来了花锦浩的声音,“陈董,自首吧。”

所有的愤怒在听到这人的声音时转成了一种死灰的浅白。陈海昌甚至在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冷笑。

“自首?然后向只动物一样被皮带勒住等着安乐死吗?不,Felix,我陈海昌还远远没到那个地步。你等着,我会来找你的!”

电话被嘎然掐断,只从里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放下手机,一脸的不高兴,“我就说了,你何必跟他多说废话。”

王达厉说完,转头问了问一旁的小警察,“怎么样,追踪到了吗?”

小警察举了个OK的手势。

王达厉点头,“行,那后面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

王达厉转向花锦浩,“走吧,太晚了,咱们先回去。”

“嗯。”

两人出了公司大门,雨已经停了。漆黑的天幕像被雨水洗过一般干净澄澈,甚至些微都能看到几点星光。

两人这两天为了配合警方的追查工作,差不多每天都要在花锦浩的公司呆到这个点。只是没想到陈海昌的电话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一点也没有要避嫌的打算。

“我看陈海昌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警方会通过手机定位到他,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既然能在第一时间就得知消息逃出X市,说明他们在X市警方这边也有眼线。而且他这一走就相当于牛泥入海,哪里还会怕被追踪到。所以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警方身上。该自己动手的地方就得自己动手。”

花锦浩点了点头,“那你说他有可能会跑到哪儿去?”

“最有可能是跟牧邵雄汇合。”王达厉说到这儿,停下来看向花锦浩,“接下来估计就没什么风平浪静的日子了,四海帮的反弹肯定马上就会开始。你这段时间如非迫不得已,不要再在公众场合露面,以防万一。”

花锦浩点点头,有些担忧地道,“那龙哥那边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把手如今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一切安排就绪,就看曾岩能忍到什么时候出手。依照目前这个局势他很有可能会弃车保帅,但事情可能由不得他了。”王达厉说完,陈旭已经开着车过来。王达厉不着痕迹地扣住了花锦浩的手,“来,先上车再说。”

王达厉并不是简单地扣住了花锦浩的手,而是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

如今这样的局势,明里暗里地跟在两人周围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打眼前这牵手的姿态,能看到的肯定不止陈旭一个人。

花锦浩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把手抽出来。不过可以预料,到了明天,整个公司肯定又是“满城风雨”。

第53章

四海帮的反弹来得比预料中还要快。而且最先动作的人竟然是陈海昌。

这天,两人快到家拐过一处街角的时候,就被埋伏在一栋居民楼里的枪手打了冷枪。所幸王达厉这一段时间的防护工作做得很扎实,来回的路线也特意挑选过,偷袭的人才在仓促之中失了准头。即便如此,当时仍然有几枪打碎了车窗玻璃。

王达厉将花锦浩结结实实地按在怀里,承受着满头满脸飞溅的玻璃碎屑,眼里火星直冒。好在开车的是陈旭,他经经验丰富,遇事也沉着,最后有惊无险地将车驶离了危险区域。

两人进家门的时候,底下的兄弟已经打来了电话,他们几番追击,已经成功地把人堵住了。

“我不管他是何方神圣,你们都得给老子把人逮住了。还有,注意别伤了外人。”

王达厉挂了电话在原地转了两圈,怎么想都觉得花锦浩这栋公寓也不怎么安全。毕竟周边居民楼比较多,很容易就被埋伏了。所以他一回来就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并且很认真地在考虑着是不是要转移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

花锦浩这会儿已经从书房里取了药箱出来。王达厉的脸上有一道伤口,是刚被碎玻璃刮伤的。

想着这人当时不顾一切地护着自己,花锦浩心里就很过意不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花锦浩只得放下药箱,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王达厉看他的表情就大致猜到了会是谁。他径直走过去,取过花锦浩的手机冷着嗓子“喂”了一声。

“王老板,怎么样,我给你们的问候礼有没有收到啊?”

“原来是陈董,没想到陈董逃亡在外还这么有雅兴。你放心,这样的问候礼你有多少老子就收多少,不嫌多!”

陈海昌也不知道在哪儿,背景有些嘈杂,声音也显得比较悠远。他冷哼了一声,“王老板放心,如今为了钱愿意卖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正好,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你们敢背地里阴我,我就让你们从今往后都没有消停日子过。”

“陈董这话可吹得有点大,比起你跟只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躲藏,我觉得我们的日子那真是好多了。而且,陈董且行且珍惜吧,你这过街老鼠的日子只怕也不多了。”

陈海昌那边寂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听着有点咬牙切齿。

“王老板,不瞒你说,我再是过街老鼠,也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不,我特意嘱咐兄弟们去商会请了位老朋友,说起来这位朋友跟王老板你也有一面之缘呢。”那边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来,张总,给老朋友打个招呼。你的生死可就看他们了。”

“陈海昌,亏我张权还当你是朋友,算我张权有眼无珠!”那边隐约传来的声音确实是星鹏建筑的张总。

两人站得很近,花锦浩自然听清楚了。他皱着眉就要上来接电话,却被王达厉一闪身躲了过去。

“陈董,我奉劝你一句,该跑路的时候就认真跑路,别到头来得不偿失。”

陈海昌呵呵一笑,“既然已经这个样子了,总要拉个垫背的。不努力一下又怎么知道得不到呢?我没别的要求,就想见见Felix,只要他肯来,我绝不会为难张总一分一毫。我也相信他不会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给自己挡枪,你说是不是?”

花锦浩听着忍不住又要再上来夺手机,还是被王达厉让了过去。

“看样子陈董是不清楚我王达厉的为人,一个不相关的人的死活对老子来说连个屁都不算。至于你心心念念的人嘛,陈董放心,我就是五花大绑地把人绑在家里,也不可能让他跟你见上一面!”

王达厉说完,很是决绝地按断了通话,甚至还把机给关了。

花锦浩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眼神锐利地看向王达厉,“你疯了,你不会真打算这么做吧?”

王达厉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机扬了扬,“这个手机从今天起由我保管。”

“你!”花锦浩真恨不得一拳打这人脸上,“你真打算让我见死不救?”

王达厉一点也不客气滴怼了回去,“你以为你去了就能把人救下?不过是多搭上自己而已。”

花锦浩摇了摇头,“张总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进去的,他是我的朋友,不管我能不能把人救下我都不能坐视不理。而且,他跟陈海昌本就没有什么过节,陈海昌也也没有必要为难他。只要我出面,他就不会有危险。”

王达厉真是觉得这人一根筋,“我他妈就纳闷儿了,这怎么就跟你有关了?陈海昌又不是你引荐给张权的,跟你有个屁的关系!而且就算他是真的被陈海昌绑了,这说到底也是警察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王达厉!”

花锦浩的声音陡然提高,震得两人都愣了一愣。

花锦浩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他叹了口气缓下语气,“我相信你肯定也没有打算置之不理。你想想办法,这事儿我们不能不管。”

王达厉心里还是有气,懒懒地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让我怎么管?”

见花锦浩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王达厉是真的憋火,他哼了一声道,“张权跟陈海昌私下关系那么好,谁知道两人是不是一丘之貉,张了张网等你往下跳。”

花锦浩沉吟一阵,“张总不会联合陈海昌来骗我,我了解他的为人。况且陈海昌如今的身份已经被警方曝光,张总即便跟他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往淤泥里跳。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件事交给警方来处理,考虑到人质的安全,警方也很有可能会要求我协作配合,难道我到了那个时候就能说不吗?”

这人条理清楚头头是道的,让王达厉真是恨得牙痒痒地又无从反驳。

花锦浩见王达厉不吭声了,便停了片刻,转身又把药箱拿了过来。

“你脸上伤着了,我先给你消下毒。”

王达厉伸手一摸,果然摸了一手的血。他咧咧嘴,恶劣地道,“没事,还没你以前划我那一刀子深呢。”

花锦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从里头取了酒精和药棉等走到沙发旁边。

“过来坐好。”

王达厉被那一眼扫得浑身都舒坦,便趿拉着过去坐到沙发,抬着脸让花锦浩给他抹伤口。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也从刚才的僵持里头暖化过来。王达厉看着花锦浩专注的脸庞,感觉这人其实挺会对付自己的,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绝对的驭人有方,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节节败退,提前妥协呢。

以前被自己逼得动刀子的时候,估计不会再有了吧?

花锦浩看王达厉那蔫头吧脑的样子又忍不住心软。这个人就是这样,蛮横无理又爱包揽包办,但真等到自己坚持的时候,总能压下暴脾气妥协。也算一种难得的体贴吧,况且他是真为自己好。

花锦浩把手里带血的药棉扔进垃圾桶,又低头取了一块创口贴想把伤口遮上。

王达厉连忙挡住,“这么点小伤,不用那玩意儿,难看不说,见着兄弟们也太丢份儿。”

花锦浩无语,“面子也不是这么要的吧?”

王达厉眼珠子一转,“那你亲我一下,我就贴。或者要不今天晚上……”

花锦浩迅速低下头一把堵住他的嘴,鬼知道这人要借机提什么恼人的要求。

王达厉顺势托住对方就往沙发上压。花锦浩眼疾手快地将创口贴往他脸上一按。

王达厉痛得“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花锦浩也不知道被戳中了哪根神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达厉磨牙瞪眼,“笑什么笑,找操是吧?”说着手已经贴着对方大腿往腿根上摸。

花锦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呼吸不稳。“能不能去卧室?而且我还没洗澡……”

对于客厅亮堂堂空荡荡的环境,花锦浩还是会觉得不安全。他心理上虽然已经完全接受了王达厉这个人,但对于身体接触,他却不像其他人能那么快进入状态,至少会需要一定的心理建设。比如,洗澡,保持洁净。

王达厉略微踟蹰,问道,“那个心理诊所还有去吗?”

花锦浩难得有几分尴尬,“没有,不用,不到那个程度。”

王达厉便俯下身,放心地把人抄了起来,“那就去卧室。”

“那张总那边……”

王达厉彻底服气,“我会想办法。”

第54章

偷袭的枪手最终还是被王达厉的弟兄们一举擒获。下边的人打来电话问要怎么处置。

“老大,要不然一枪崩了以儆效尤?”

王达厉冷笑,“老子要他的命做什么,命能值几个钱?他不是枪手吗?先废了他吃饭的一对招子一双手,还有,别忘了把他的家人找出来给点颜色瞧瞧。老子就想告诉那些个想赚断头钱的知道,谁他妈再敢上来挑衅,老子不仅让他生不如死,还要让他一家子都鸡犬不宁!”

都说杀鸡儆猴。怪只怪这人运气不好,撞在第一枪上面。王达厉知道,他不能手下留情。他留情了,就真的会像陈海昌说的那样,往后只会有数不清的要钱不要命的上赶着来找他和花锦浩的麻烦。不动则已,动了就绝对要有震慑效应。他不会让陈海昌的算盘轻易得逞。

吩咐好这边的事,王达厉又打了个电话,“给我查一个人,叫张权,是星鹏建筑的老总。看他是不是真的被人绑了。家里和公司两头目前是个什么情况。还有,让老赵一定随时报告陈海昌的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达厉打完电话,这才又回了卧室。被窝里隆起个弧度,听到他进来花锦浩探出半张脸来,唇色鲜妍面色酡红,表情却很严肃。其实王达厉并不认为花锦浩会干涉他的事情。两人位置不一,处事原则当然也是千差万别。他只是尽量不想把自己不好的那一面让这个人看到。

王达厉走过去,连被子将人一把抱住,在那张诱人的唇上亲了一口,“你把平常要用的一些东西收拾一下,咱们明天换个地方住。”

“嗯。”花锦浩对这方面的安排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有些忧心地问道,“张总的事你真有办法?”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尽力办。不过有一个前提,你绝对不能被陈海昌牵着鼻子走。如今那瘪三手里就这么一颗棋,肯定不会轻易动。我会安排解决,但也需要点时间,关键是你别乱来。”

“你把我看得这么严,我想乱来也没空间。”花锦浩知道,这事儿不好解决,毕竟被动的是他们。倒不是说他一心愿意拿自己替换张权,他也知道真到了那个情况只会让王达厉更加放不开手脚。但他真的受不了因为自己牵连到无关的人。他年少时受够了被牵连的苦楚,自然能推己及人,不愿自己也成了那个加害者。

王达厉哼哼,“你是老子的,谁都甭想动。”

花锦浩心里一软,伸出两只光溜溜的胳膊捏住王达厉的腮帮子,给人强行挤出一个笑的表情。

“我知道,不过你也要小心。我们同四海帮矛盾已经完全激化,迟早有场恶战,不论什么情况,记住自己的人身安全永远第一。”

王达厉心口发甜,握住那两只手,看进对方眼底,问,“是不是有点爱上老子了?”

花锦浩沉吟片刻,他不懂这是不是就算是爱。他跟这人突破了最亲密的关系,相处自如,会担心,会惦念,会从内而外地柔软。像现在这样对视时,会感到心跳加速,面红耳热。

虽然进展到如今自己似乎都是被动的那一个,但也得有一个人这么不厌其烦地试探、打破再重圆。

人生而有情,孰能无感?

花锦浩自认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一个人能让自己这样了。他摇了摇捧在手里的大脑袋,轻快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个字,“是!”

王达厉心口如炸开了一朵七彩烟花,嘭嘭嘭地响个没完。他一头栽在底下人的肩窝里一通乱蹭,完了还嫌不够,又飞速地钻进被窝,将人珍而重之地抱住,好一通揉搓。

“又硬了,怎么办?”

花锦浩脸上红扑扑的,半垂着睫毛往下觑了一眼。躲在被子里把手往下伸,声音也显得支支吾吾不清楚,“我试试,不知道能不能弄好。”

眼见着人往地下出溜,王达厉意识到这人打算做什么,瞬间激动地又硬了几分。但他又矛盾地觉得让花锦浩那么做太糟践人了,他舍不得,所以伸手就在被子里把人捉住。

“还是不要了,你用手给我撸撸就行。”

花锦浩的呼吸已经到了他的小腹上,“放心,我学习能力还行,保证不弄伤你。”

花锦浩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瞬间也想起刚才被这人强按着深喉的感觉,脸热得要冒火。

王达厉捞着人的胳膊松也不是紧也不是,直到自己的那根东西被人握住,顶端还被人试探地舔了一下,整个脊背就都紧绷起来。

“有点咸……”花锦浩咕隆着,还是义无返顾地将前端含了进去。

事实证明,理论和实践他就根本不是一回事。自以为学习能力还行的花锦浩终于明白“咬”这种事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这人尺寸也十分有碍操作,因为根本没法全含进去。最后他只得手口并用,直弄到嘴酸手软这人还一点要射的意思也没有。

拖到最后王达厉是纯粹凭着心理上的快感才一直很给面子地硬在那里,要到不到的憋屈感叫人十足抓狂。他出了一身的汗,忍无可忍地将被窝里也是一头大汗的花锦浩捞了出来。

这人的嘴唇更红了,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沾的是他的还是自己的。王达厉将人箍在怀里,按住对方的腰从底下顶了进去。

“还是这么来吧,大家都省事儿。再拖下去老子要硬废了。”

花锦浩“唔”地闷哼一声,解脱一般地放松了身体,倒在他的胸口上。

由于第一分堂这一边的摊牌,四海帮在X市的势力在目前各个方面的压力下退缩得十分快。可以说以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往H省集中。连接平衡的这个点一旦打破,所有的紧绷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溃。

就在四海帮势力逐渐回缩到H省的时候,总帮那边就传来了极其颠覆的消息。

二头目依赖掌权以来对嘉丰的控制,开始对嘉丰总帮上上下下进行了一轮迅猛地洗牌。

总帮上下一时人心惶惶,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与二头目对抗。眼见着嘉丰就要往不知道通向何方的深渊里倾斜,消失了差不多有两个多月的许老三竟然在这个时候带着底下的人马杀了个回马枪,配合着一直潜伏在嘉丰总帮的一把手和龙隆来了个里应外合,一举揭露了二头目的真实身份。

这样喜剧性的反转让整个嘉丰都震惊了,包括各地的分堂。二头目身份被披露,索性带着自己的势力明目张胆地加入了四海帮的阵营。

整个H省一时之间风雨飘摇,两大帮派从过去的暗战一发而动,变成了明刀真枪的对战。然而,四海帮前段时间几经变故,早已经岌岌可危,如今正式跟嘉丰对上,已是强弩之末。二头目的暴露让他们费尽心机在嘉丰所做的努力一夕间全部报废,连带着相关暗线都被一一掘起,切肤之痛也就罢了,关键是这里头只怕包含着他们在H省经营多年将近半数的产业。

眼见着自己的势力在各类围剿中被逐渐吞噬,四海帮终于明白大势已去,不得不忍痛丢弃在H省的据点,向西南方向撤离。看情形,极有可能是打算投奔他们在西南省份的上家。

如果让他们逃进毒枭的老窝,再要把人抓住,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了。

一直在南边应援的第一分堂第一时间接到了来自总帮的消息,希望他们立即折往西南,于半途堵截到这一帮势力。

初秋的夜清冷而又高远,一条曲折的盘山公路如同一条玉带一般,将丛林茂密的山岳一一并穿起来。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就是在这寂静的山岭间,忽然从北面黝黑的山坳里打出几缕远光灯来。随着那光越来越亮,便能看见雾黄的车灯一对接着一对,如行走在山林间的鬼魅一般,出现在广漠的视线里。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些车子显然已经经过了长途奔袭,车身上泥泞不堪,车窗玻璃上也覆盖了一层刮也刮不掉的尘土。

开在靠中间位置的一辆面包车里,一个年约三十几岁的胖子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靠近门边的地上,随着公路的颠簸发出微弱的呻吟。

“求求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

旁边的一个汉子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叫屁的叫,你以为我们愿意带着你这么个死胖子跑路,再不消停点,水都没得给你喝!”

地上的人终于忍住了呻吟,缩着头不敢做声。

坐在汉子旁边的一个瘦小的男子并没有帮腔,只是默不作声地抽着烟。他们已经往西南走了将近两天两夜,按照预计,应该很快就要到下一个据点了。

汉子又挪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看了看车上的仪表盘撇了撇嘴道,“奶奶的,都凌晨两点了,老子困死了。跑个路而已,犯得着把所有人身上的东西都收走吗?连个消遣时间的玩意儿都没有。陈老板他们这是被内贼吓怕了吧?”汉子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准备找点话说赶走瞌睡。

“老赵,你说他们为什么非得要留着这个死胖子,他到底有什么用?换成是我,早给他一颗枪子儿扔荒山野岭里喂狼了。”

“上头老大们的打算我们怎么猜得着,管他什么打算,我们听从命令,把人看好了就行。”

汉子“啧”了一声,取笑道,“老赵,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难怪混了这么久,还没在我们帮里混出名堂来。不说别的吧,连个愿意跟着的妞儿都没有,老弟我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才好。”

老赵也不看那汉子,“混出来又怎么样,这会儿还不是得往外逃。有妞也带不走。”

“妈的,倒是让你说中了。真他奶奶的晦气。当年就不该招惹嘉丰,搞得我们都跟着一起臭。妈的!”

汉子这边还没骂完人,那边司机一个急刹车,人跟着往前狠狠栽去。

汉子揉了揉额头,“去他妈的,怎么回事?”

司机掉头大喊,“有人挡道儿,准备掏家伙!”

汉子连忙拿起竖在脚边的机枪,抹干净眼前的车窗玻璃就往外瞧。

密集的草丛里,果然看到人影撞撞,一个个地冒出头来。如同暗夜的幽灵。

前头已经有人在喊,“下车,分散!”

第55章

双方都是一副一级战备的状态,但倒也没有轻易动上手。

“对面是哪边的兄弟,咱们把身份挑明了好说话,别干到底了才发现是一场误会。”汉子听到自家这方有人在喊话。

王达厉伏在草丛里,眉头皱得很紧。他们这两天马不停蹄地往这条道包抄,好不容易才勉强在这个地方把人截住,人累马乏不说,对方的人数一看也比他们多,要在这里把人留住,只怕就是一场以命抵命的血战。而且以目前的情形看,总帮的后援一时半会儿肯定到不了。更不用说这调队伍里,好像也没有二头目曾岩的人在。他们肯定是分开行动了。

死寂的夜空将这无声的对峙拉得无尽漫长,也不知道是谁一时紧张开了第一枪。嘭的一声,如同是某一种信号弹一般,立即引发了一阵紧过一阵的枪声。

汉子啐了一口,跟老赵两人一边将车里的张权扯下来扔进一旁的土沟里,一边朝着暗处的敌人射击。

双方以车为屏障,来回放了足足有五分钟的枪,挡在正中间的车辆已经在这样密集的火力里千疮百孔,差不多废成了一堆堆烂铁。

本来含氧量极高的山林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王达厉打了个手势,两名下手便冒着枪林弹雨带着两队人从侧面包抄了上去。

对面的人显然不知道有人从侧面包抄过来,直到两边夹击之下被迅速地放倒了几个这才匆忙调转身来回击。

“兄弟们不用怕,他们人没我们多,集中火力,谁敢冒头就崩了谁!”这声音一听很像是牧邵雄的。

诚如他所言,很快地,包抄上去的兄弟就只能在对方更为强势的反击中掩护下来,无法再上前一步。

双方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僵持起来,除了几声零碎的枪响,两边的人马似乎都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牧邵雄看了一眼躺在沟里半死不活的张权,琢磨着对面到底是警察还是嘉丰的人马。他犹豫了一下,对着夜空喊道,“对面的人给我听清楚了,你们要是还在意我们手上人质的安全,就让侧面的人给我退到五十米外。不然我们就是死也要先找个陪葬的!”

牧邵雄说完,冲着汉子一使眼色,对方会意,将张权从地上提了起来,按在一旁的车门上露出头来。

张权那模样堪称惨烈,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这会儿只能蠕动着干哑着嗓子,“救……救命……”

张权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汉子在背上砸了一枪托,发出一声低哑的惨叫,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下去。

“看到没有,你们再不停手,我们立刻就杀了张权。”

这一招果然很有用,来自敌对一方的枪声果然停了下来。牧邵雄不由得有些得意。

“大力哥,怎么办,难道真让兄弟们撤回来放他们走?”阿升问道。

王达厉沉吟着,“人我们肯定要救,而且今天如果真跟他们死磕到底,双方肯定都会伤亡惨重。为了这些个人渣,不值当。”

“那怎么办?万一我们人撤下来了,他们还是不放人怎么办?”

王达厉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枪以及兜里的手机一把递到了对方手上。

“阿升,兄弟们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注意,保存实力,不要跟人硬碰硬。要把这帮人一举歼灭,只能等待总帮的后援。我们按第二套方案进行!”

眼见着王达厉要起身,对方一惊,用力地拉住了对方的衣袖,“大力哥,不行。我们明明已经把他们拦下了,就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把他们留下。那个张权死就死了,兄弟们绝对不会愿意让你为了这么个人去冒险!”

王达厉怒目一扫,盯着对方道,“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

阿升被这么一呵斥,倔强地抿着嘴不吭声了。

“按计划执行!接到人质迅速后撤!尽快跟总帮的兄弟取得联系!记住,要快!”

王达厉说完,竟然就真的从掩护的草丛里站出身来。

“牧公子,别来无恙啊。”

牧邵雄机警地拿枪指向站起来的高大人影,“原来是王老板,我当是谁死咬着我们不放呢?”

王达厉微微摊开了双手显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牧公子不要误会,我们今天过来可不是针对你们,毕竟我又不是警察,咱们也没有什么非得你死我活的过节,对不对?不过你手上的人,我们是肯定要的。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差啊。”王达厉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

“王老板此话何意?”牧邵雄说着,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放松一丁点,直指王达厉的心脏。

“牧公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张总是我家那位的朋友,我费这么大一番力气,为的也就是给他一个交代。这事儿我出门之前可是立过军令状的,希望牧公子成全。当然,只要你们肯把人放了,我也保证我们的人绝对不会再纠缠。”

牧邵雄显然有点动心。反正都已经是丧家之犬手下败将了,他也想保存点自己的实力去投靠别人。不然一个光杆司令,人要你干嘛?还不是随便塞到那个角落里打发了。如果真那样,混到猴年马月才能够东山再起?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这个时候能够不跟这个第一分堂叫劲,那是最好。

牧邵雄看了一旁的陈海昌一眼,对方显然也是跟他同样的打算。

牧邵雄冲陈海昌点点头,便道,“王老板既然有此诚意,先让两侧的兄弟撤回去怎么样?”

“当然。”王达厉说完,竟然真的冲两边示意,将人撤了回去。

他这么干脆,牧邵雄反倒是有点不放心了。总觉得这太容易了点,生怕背后还有什么诡招,一时也不敢胡乱行动。他警惕地又四处看了看,只可惜哪里都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都看不分明。

陈海昌显然也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在一旁帮腔道,“王老板倒是爽快。只是你们第一分堂做事总是让人有点没底,这样,我相信王老板也看得很清楚,张总这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再折腾下去只怕性命堪忧。想让我们即刻放人也可以,但是你们得拿个人来交换,等我们撤到安全距离再放人。王老板意下如何?”

“陈董这这一招可真狠,这是拿准了我们不敢动你们了?”

陈海昌冷哼一声。“你们人本就比我们少,要真拼下去,吃亏的还是你们。而且到时候张总你也不用想带回去了。我相信王老板不会做这种划不来的买卖。我们这边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最大让步,王老板也该适当给出点诚意。”

王达厉稍作犹豫,便道。“好,我跟你们换!希望陈董说话算话!”

陈海昌有些意外,“王老板这是打算拿自己换张总?”

王达厉哼笑,“陈董开了这个口不就是这个打算吗?我这底下只怕换任何一个人过去都要背上不顾兄弟性命的罪名,这种事我王达厉做不出来。况且换成别人,陈董走得也不放心吧?”

陈海昌一阵冷笑。“王老板好胆量。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王老板的身手我们都知道,我先让个兄弟把你双手捆住,不过分吧?”

王达厉伸出手来,“请。”

陈海昌在自家这边搜寻了一圈,发现好像没有哪个兄弟愿意去冒这个凶险。心里不由得来火。

“我去吧。”一个不起眼的瘦小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竟然是刚刚押送张权的老赵。

陈海昌点了点头,“记得把人捆结实了,这位王老板可不是个简单角色,弄不好小命就丢了。”

老赵连忙点头,“明白!”

事实上王达厉并没有任何挣扎和不乐意,见老赵走上前来,伸出的手一动也没动。

“王老板,得罪了!”老赵人看着老实,但手上的捆绑功夫不错,一会儿就把王达厉的双手结结实实地捆到了身后。

陈海昌满意地点头,“好,我数一二三,咱们双方同时往对方阵营里走,如何?”

陈海昌说着,冲汉子示意,对方连忙把张权提了起来。

气氛一时有点紧张,现场明明那么多人,却静得落针可闻。但整个过程却还算有惊无险。

阿升将张总接住,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汉子拿枪指住的王达厉。

“老大……”他欲言又止,最后终是在王达厉的示意下隐了回去。

车子开动之后不久,王达厉就被人从后面狠狠几枪砸倒在地上,随即便被人把脚也给捆住了。

陈海昌蹲在一边,随着车子的开动,身体也跟着摇摇晃晃。

“王老板,我是真没想到为了Felix你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拿自己来换张总。你说说,咱们这新仇旧恨的,你可真是够胆量。放心,我现在不动你,等到了下一个据点,咱们再一起慢慢算总账。”

“陈董这是打算食言而肥?你刚刚承诺的可不是这样。”

陈海昌一笑,“王老板,你说这话就真是太天真了。别说咱们仇怨不小,我现在手上有你这么个值钱的筹码,你说我会轻易撒手?你可比张权有分量多了,有你在手上,我还怕你们嘉丰的人敢把我怎么样吗?”陈海昌说完冲一旁的汉子道,“给我仔细搜几遍,能扒下来丢掉的都丢掉,可别夹带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大家都玩玩儿。”

“是,老板!”

陈海昌显然也很疲倦,吩咐完便坐到前面的座位上休养去了。

车子在崇山峻岭中左右颠簸,丝毫停歇也没有。终于在两天后的深夜到达了一处西南村寨。

虽然是初秋的季节,但这里的夜晚仍旧有些燥热,湿气尤其重。王达厉这两天被捆着四肢,滴水未进,到了地方的时候已经有些眩晕。

但是被人挪下车的时候,他还是尽量留意了周围的情况。

这里似乎是一处临时的据点,简易的竹楼,人群里夹杂着些许少数民族打扮的人,但无论是看门的还是聚在一起打牌抽烟喝酒的,人手一枪,不是M16就是AK47。不远处了望塔上甚至还驾着两挺重型机枪。看样子,这就是陈海昌口中所说的据点了。

不出所料,陈海昌和牧邵雄还只刚刚下车,就看到有人从对面一间屋寨里迎了出来。领头的那人年近五十的男子,白面微须,身量高挑。王达厉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正是嘉丰的二头目曾岩。看样子他们比陈海昌和牧邵雄走得更顺当一点,早就已经提前到达此处据点。

几人凑在一起说了些话,王达厉听得并不分明,只知道曾岩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彻骨髓,像一柄钢刀一样刮在身上。随后,王达厉就被人抬着进了一处二楼的木屋,扔在杂草堆里。

王达厉微微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还好,并没有废掉。老赵给他绑绳子的时候动了点手脚,虽然看着结实,但实际上还是能稍微活动一下。但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作为一个潜伏在四海帮中很久的老人,不到必要关头,他会杜绝任何暴露身份的行为。甚至如果不幸自己这次的任务失败,老赵极有可能还需要在四海帮中继续潜伏下去。

王达厉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了一会儿。耳朵里只听到外头熙攘的人声。

出发之前,王达厉按照计划在身体里提前植入了一枚小型的跟踪器。陈海昌逃亡在外,即便搜索也肯定不会仔细到这种程度。所以那天在车上把王达厉扒得差不多了,他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个东西,成了深山老林里王达厉同外界唯一的联络。

如今所有的狼都已经聚齐,但是后援是否确定目前的状况,能否按照计划及时赶到,对于现在的王达厉来说,都是未知数。

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越往南深入,他的利用价值越低,生存的几率也就越低。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分一秒都很珍贵,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但他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安心等待。

连着两天都颠簸和缺水,王达厉也觉得有些累了。他合上眼,让身体慢慢地平静下来。他需要趁着这个时间稍事休息一边积聚力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王达厉昏昏欲睡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外头说话。

“这人暂时得留着,给送碗粥进去,别没熬到时候就死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就有个看门的进来,咚地放了个碗在地上,然后便退着出去,把门从外头关上了。

第56章

王达厉这两天没吃没喝的,这会儿别说是碗粥,估计是碗砒霜他也能一口气干了。然而,他并没有着急,只是是撑起身来仔细闻了闻,又小小地尝了一口,没觉出什么异样。这才就着碗喝了起来,完全不管现在手脚被绑着的姿态有多狼狈。

他知道,这边曾岩等到陈海昌他们汇合,除非有什么不得不停留的原因,很有可能会即刻开拔,最迟也不会超过明天。他必须保存体力,尽量在后援围追过来的时候里应外合,不然,就凭这个地方的装备和人员,即使他们及时赶到,也绝对是一场硬仗。

而且,这里明显有曾岩雇佣的本地人在,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些人可以说是极大的变数。其实最好的情况是嘉丰能找到本地武装的支援。但他们跟这边的帮派向来没打过什么交到,他不知道龙哥那边联络得究竟怎么样。

不过,无论情况怎么变化,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保证自己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包袱。

王达厉半睡半醒地睡了半夜,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的纷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便从外面被人打开。

曾岩带着好几个人从外面垮了进来。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王达厉,跟看着一具尸体差不多。

“陈海昌只是要个活的,那我们就给他留个活的。去吧,先给他打一针先尝尝鲜,好叫他知道自己曾经跟什么好货错过了,以至于头脑不清醒地站错队。”

身后的人一声响应,便上前来将王达厉按住。一个骨瘦嶙峋的人将手上的针管推了推,透明的液体便随着空气从针孔里推了出来。那人凑近过来,笑出一口烂完了的黑牙。

王达厉自然明白那是什么,看颜色就知道是高纯度的海洛因。这玩意儿一旦沾上,根本就无法彻底戒断。他忍不住狠命挣扎起来。几个人竟然一时半会儿没法将人按住。愤怒之下,对着人就是一阵死命的拳打脚踢。

王达厉向来耐得住拳脚。即便是被刺骨疼痛包围,也好过就这么沾上毒瘾。

曾岩在一边没有示意,底下几人就更加肆无忌惮地施展拳脚。一时之间,只听到呼喝咒骂声,以及拳脚打在身体上的闷响。

“一大清早的就这么吵吵嚷嚷,我以为是什么事儿呢。我说父亲大人,您这招还没用厌吗?还是您觉得这儿的瘾君子还不够多?”

门框上一人懒懒地依着,嘴里叼着根烟,猫似的眼眸微眯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曾岩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人一眼,“这儿没你的事,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那人看了地上的王达厉一眼,这才弹开烟蒂妖娆地走了进来。“别啊,父亲大人。这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用这玩意儿招呼,太暴殄天物了。要说这穷乡僻壤的,不是沾多了那玩意儿硬不起来的,就是又丑又黑跟砣炭一样的,我想找个能上床解闷儿的都没有。您这是打算要无聊死我吗……”

那人话音才落,曾岩就猛地上前两步,一个耳光抽了过去。那一声异常响亮,在场的本来还有些在嗤笑这个少爷德性,这一下都被吓得收住的笑,怔怔地看着。

王达厉半歪在地上喘气,他一边吃惊地看着站在那里的许竟晖,一边琢磨,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联想,才记起起昨天晚上说要给他粥的那个声音,也正是许竞晖。只是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往这个人身上想。

不过既然曾岩都在这里,那许竞晖出现在这里也就能理解了。这毕竟才是血脉上真正的父子俩。

许竞晖偏着脸,无动于衷地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他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您解气了吗?需不需要这边再来一下?”

曾岩阴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

“狗改不了吃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X市的时候倒贴得有多起劲。当时要不是你被这个人蛊惑,我们又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许竟晖失笑,那声笑里,谁都听得出一种刻骨的讽刺。

“您这帽子可就扣得太大了。我只不过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上个床而已,可没那个效应让您变成丧家之犬。”

曾岩被戳到痛楚,怒不可抑,猛地一脚踹向了许竞晖,把人踹倒在地。待还要再上前,已经被一众手下挡住了。

“曾爷,您这是干什么,少爷再有不对,也还是自己人。咱们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人看笑话了。”

劝架的是跟在曾岩身边的老人,曾岩多少还是给这人一点面子。

对方拉了拉曾岩的手臂,示意一边说话。

曾岩犹豫了一下,又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的许竞晖,这才往外走去。

“我看少爷对这人不是一点点上心。这王达厉想必您也知道,咱们嘉丰一个总帮外加十多个分支,能找得出这样一号的人物的那还真不多。第一分堂这些年要不是有这么几名得力干将,龙隆哪里有底气敢像如今这样嚣张。咱们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何不让少爷试试,说不定能把这人争取过来也不一定。反正咱们这里守备严密,这人是肯定插翅难逃,要出气我们也没必要急在一时。再说了,这段时间少爷好不容易跟您亲近了些,曾爷何不借此给他个面子呢?”

曾岩的脸色始终阴沉着,眼底里蒙着一层凉意。听到对方最后一句话忽然冷笑起来,“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他会跟我亲近?他要是有的选,只怕早就扒着许老三的大腿痛苦忏悔去了,哪里会乖乖跟我走。可惜,他这个算盘打错了,只要有我曾岩在一天,他就永远别想如愿。”

这话听得一旁的人连连叹气,“曾爷这就纯粹是说的气话了。想想看,那次紧要关头若不是少爷推了您一把,您当时只怕就被流弹打中了。再不对付,也还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不是?我看得出,您对少爷也还是有所期望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打定主意带着他一起南下。曾爷,今时不同往日,您就别对少爷那么严苛了。”

曾岩没有说话了。他天性就是个凉薄之人,当年勾引许老三的老婆时,他其实并没有想过今天这个局势。但是,对于这个意料之外但是从一知道就打算当成一颗棋子使用的儿子,他其实没有什么太多感情。但他会审时度势,从最有利于自己的情境出发。所以,他这会儿没有说话不是被对方的亲情一说给说服,而是真打算认真思考刚刚这人的提议。

见曾岩很久没有出声,对方也心领神会,“曾爷,那我先让那些人撤了?”

曾岩看了对方一眼,“你去跟那狼崽子说,我给他一天时间,让他把人搞定!如果到了晚上他还没什么收获,就让他陪着那个王达厉给我们的歃盟牲祭!”

中午的时候再看到许竟晖,王达厉也已经没什么别的情绪了。

许竟晖手里端了些吃的和伤药,默不作声地进了门。半边脸颊还因为早上那一耳光肿着,看模样有点可怜。当然,如果王达厉能看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肯定也拿不出兴致去同情许竟晖了。

身后的两个尾巴本还想跟进来,许竟晖讥笑道,“两位这是打算来现场观摩本少爷办事吗?”

两人立即不甘不愿地缩回门外,下楼去了。

许竟晖弯腰把盘子放到地上,在王达厉身旁蹲下身。

“王哥,我现在把你解开,你能保证听话不给我惹麻烦吗?”

王达厉轻轻咳了两声,嘴里有丝血腥味。而且左下肋的地方也跟着疼得很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骨头裂了。

王达厉缓过那阵疼痛,这才开口道,“你真打算跟曾岩走?别怪老子没提醒你,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许竟晖闻言诧异地看了王达厉一阵,接着便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王哥,你说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是想想你自己这条河要怎么过吧。”

王达厉没被许竟晖的态度打击到,继续道,“许老三找你都快找疯了,他可从没有说过不要你这种话。要跟着哪边走,你该想得清吧?”

许竟晖没想到王达厉还挺坚持,索性在一旁的地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摸出烟来,举在手里问道。

“抽吗?”

王达厉看他,点了点头。

许竟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怕我害你?”

“随便,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惨。”

许竟晖的嘴角勾了起来,他把烟含在嘴里点着,再拿下来递到王达厉嘴边。

王达厉咬过来用力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刺激似乎让浑身的伤痛和疲惫都不那么可恶了。

许竟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靠在一边默默地抽着。

“我看曾岩对你也不怎么样。他真把你当儿子?”王达厉斟酌着开口。

许竟晖从烟雾里转过脸来,脸上刻意的笑容显得很不真实。

“王哥,你这是打算策反我啊?没用的,我在这儿的地位连个烧火做饭的都比不过,你就不用白费力气了。”

第57章

“我没打算策反你。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有机会留在许老三身边,却还是选择要跟曾岩走?生你的是爹,养你的就不是爹了?”

许竟晖听了这话,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便跟收不住了一样,笑了很久。笑完了竟然还颇觉有道理地点点头,“也是,我好像确实有些厚此薄彼,不知好歹。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他许老三就是个苦逼的受害者?好不容易养大个儿子,还是别人的种。而且这儿子还好赖不分,转眼就把他给卖了。是不是?”

王达厉没吭声。许竟晖的心思他并不是不知道,但许老三的坚持他也能理解。不过不论怎么样,他还是相信许老三对许竟晖是有感情的。至少比这个曾岩要好得多。而且许竟晖也并没有真正卖了许老三。

许竟晖默默地摇头,“你以为他真不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吗?在我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只是苦于找不到债主又害怕丢了自己的颜面,才装出一副忍气吞声的慈父嘴脸。他一直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方设法想从我母亲嘴里套出来,但都没成功。最后只能逼得我母亲郁郁而终。”

“你那时不过七八岁,怎么会知道这些。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还是别人告诉你许老三是这么想的?”

许竟晖把手中的香烟扔开,神色也从嘲讽讥笑里变得不耐。

“我用不着别人告诉,他要真不介意,就不会对我母亲从始至终冷若冰霜,连死都不去见上一面。对于伤害他颜面的人,他从来就是这样。你就等着看好了,看他如今着急忙慌地找我,是为了要重拾所谓的父子之情,还是为了把曾岩这个罪魁祸首一刀宰了泄愤。”

“我看是你从小就被曾岩洗脑了吧?如果许老三真这么不堪,那为什么你还要对他产生父子以外的感情?”

许竟晖彻底说不出话来。说来说去,这似乎才是他痛苦的根源,一边不住地诋毁这人,却又一边暗戳戳地动着不伦的念头。多么像是因求不得而暗生憎恨。

可笑复又可怜,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曾岩就在刻意地接近,直到他能明白对方是个什么身份。曾岩还是让自己一直叫他叔叔,却无时不刻潜移默化地想要在自己的思维里对许老三种下愤怒仇恨的种子。恐吓他说那人能逼死他的母亲,就总有一天会兽性大发,连你也不放过。

恨,是真实的,惧,也从未停止过,因为从小就被另一个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深植在内心里,不断强化。然而,爱却是在这些扭曲的人伦关系里挣扎着长出来的一株畸形的幼苗。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叫自己宝宝。他会用粗糙的大手揉自己的头顶。会在夜晚凉起来的时候给自己盖好被子。会带自己游乐,跟自己讲很多很多或真实或虚幻的英勇故事。这些都是他从曾岩那里得不到的,更是年幼的他汲汲渴求的。

然而,即便如此,从他知道那个秘密开始,那人看自己的目光就再也不是纯粹的慈爱了。他的眼里总会不时地从复杂里透出些沉重和哀伤,有时候兴许还有恨意。

越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许竟晖就越是懂得,也越害怕失去。

直到那天晚上。对方跟往常一样来到他的睡房,坐在床边久久凝视没有动弹,殊不知被窝里的小小少年纳闷而又僵硬地醒着。接着,带着酒意的呼吸落到额上,然后嘴巴就被那人蛮横地占据了。

少年不敢睁眼,强忍着紧闭嘴唇,身体却控制不住瑟瑟地发抖。直到对方的动作越来越粗鲁,少年这才猫似的怯怯叫了一声“爸爸?”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带着另一个人狂乱过后的清醒。

“对不起宝宝,爸爸认错人了。”那人的声音从未如此酸涩难言过,只是片刻,便如风一般迅速从少年的屋子里消失。留下一室的冰冷和惶惑。

从那以后,表面上的那点平静就再也无法维持。

只是酒后一次模糊的冲动,却足够将所有或朦胧纠缠的情感点化,在早已似近实远、似爱而非的关系里搅乱了一片心湖,走入畸变的深渊。

许竟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眼就对王达厉心生好感。那人曾毫不吝啬地夸奖过这个人,而在这个人身上,他也能毫不意外地找到了那人的影子。

可是,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人并不属于他,对于这些事,他也只不过会拿出有限的一点同情心,感叹原来你这么可悲。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人的同情和可怜。

“算了,抱怨两句而已,这天底下还有那么多死了爹的呢,也没见怎么样,我干嘛非得给自己讨一个受罪?我这一辈子活在这样两个人的阴影下,自己都嫌恶心。他们最好早点碰上斗个你死我活,这样我也可以解脱了。”

“你不是这么想的。”王达厉活动了一下被解放出来的手臂,陡然间打断了许竟晖。

“我身上装了跟踪设备,后援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觉得应该不会超过今天晚上。到时候不论是个什么情况,你都一定要紧跟着我,我只要不死,就一定会带你出去!”

黑黝黝的青山吞噬掉了天边最后一线晚霞,空气里震颤着一丝躁动的味道。

寨子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准备明天一大清早的开拔。王达厉推开一条窗户缝往外打量。

看样子许竟晖的存在还是起了一点作用,他现在只是在脚上栓了一条铁链,看管的人也不像之前那么严密。至少在这个阁楼上,他可以自由活动。

他记得许竟晖走之前大致给他指出了这边的布防。这里一共有八处监测点,外围的树林和草丛中有雷区,不知情况的胡乱闯入,都会被炸得浑身碎骨。能通过车辆进出的主路东南各有一处,但都是布控最为严密的地方,说夸张点只怕连只苍蝇也别想蒙混过去。而武器库则在靠近南边出口的阁楼底下。如今那附近已经停了好几辆皮卡,有人在一箱箱往车上搬运武器。

就在这忙中有序的暮色黄昏里,东北角忽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爆炸声。震得树林里的小鸟扑棱棱直往天上窜去。

整个小寨子都在爆炸声中安静了那么一会儿,接着便听到人此起彼伏地叫喊起来。

过不了多久,又有人大声道,“不用紧张,是野猪误闯进了雷区。”

底下忙碌着的人群便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骂娘声,又接着收拾起来。

然而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却让王达厉浑身都紧张起来。他捞着脚上的铁链,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坐回原处,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但他的左手却伸进了裤子口袋,把许竟晖给他的一根细铁丝捏在了手心。

随着暮色越来越深,底下也逐渐从喧哗转向了寂静。除了值夜的人和几盏昏暗的电灯还在与黑夜相伴,整个小寨都陷入了香甜的梦境。

风刮过树从,发出沙沙的声响。

“诶,老弟,我下去撒个尿,你注意着点。”东北面的一个监测塔上,一人冲着另一人道。

对方显然很不满意,但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有规定执任务之前是不能喝酒,你下回还这样,我就……”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这人话说到一半陡然半卡在喉咙里,身体猛然间筛糠似的抖了抖,接着便毫无预兆地朝对面那人倒去。

对面的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一泡尿全尿在裤裆里。刚要举枪大喊,额上就多了一个血红的枪眼。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风过声停,仿佛刚才那点细微的声响不过是一场错觉。

安静,太安静了。王达厉并没有睡着,他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里微微睁开眼来。又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这才缩起脚,从手心里取出那根被捂热了的铁丝。

“偷袭,有人偷袭!”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嘶喊陡然间扯裂了死寂的夜空。整个寨子随着那一声嘶喊一层层地活了过来。有人开枪,有人咳嗽,有人惨嚎。

王达厉在空气中闻到了强烈的催泪瓦斯的味道。他知道,这是先头突击的人已经进来了。

门外的楼梯上这时也传来的纷乱的脚步声,一步步跟踏在他的心脏上一样。但王达厉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拿着细铁丝的手准确无误地钻进了锁眼,连一丝颤抖都没出现。

木门“咣当”一声从外头被人踹开,端着枪的两名看守迅速地往王达厉躺着的方位寻来。然而冲到近前才发现那对枯草上没有人影,只有一副被扔开的镣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两人一顿,就要转身寻找。却被从后面一脚扫了过来。那一脚力道之大,直接把叠在一起的两人一同踢飞了出去,倒在了方才的草地上。

正面受袭的人直接就晕了过去,而被压在底下那人则在慌乱中单手举起手中的轻型机枪对中空中就是一阵乱扫,一边试图推开身上的同伴。

王达厉一个迅速地铲踢,身体贴着地面滑了过去,等目标接近再一个轻巧的翻转,一脚踢开那人手里枪。

那人好不容易把同伴的身体推开,不料却也在这个时候丢了手里的枪。他四下一望,转身就要去拿同伴手里那把。

王达厉哪里会容他有这个机会,纵身从后直扑而上,勒住对方的脖子按着那人的头往地上一砸,手中的身体便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东北面传来了轰然的爆炸声。

王达厉心里一惊,心想千万不要是自己人进到了东北面的雷区。但又觉得他们既然黄昏的时候有来试探过,应该不会这么粗心大意。

王达厉松开手中的人,从地上捡过一把枪,迅速打开了南边的窗子观察。应该是有人将电源切断了,到处都很乱,什么也看不分明。但是感觉有人已经从混乱中清醒过来,迅速朝武器库那边集结。

王达厉心下一动,转身就要出门,却看到曾岩和陈海昌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正朝这边赶来。

也是,这种时候,他这个人质多多少少还能起些作用。

王达厉一转身,推开窗户借着夜色的掩饰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就地一个翻滚立稳了身形。

主攻的人马很快就会杀进来,而他打算在那之前先把曾岩他们的武器库给毁了。

第58章

王达厉落地之后便一路往南急冲,动作迅猛刚强。所过之处,顺手就放到了两名拦路虎。他解下其中一人的防弹背心穿上,将两人身上的弹夹和手雷别好,借着车辆的掩护继续往武器库的方向前进。再往前便是一片都是空旷的处所,不好隐藏位置。他正琢磨着要怎么绕到武器库的位置,就被身后阁楼上的曾岩发现了藏身之所。

子弹嗖嗖地一点也不客气地在身边爆开一个又一个的沙坑,王达厉躲闪着迅速往一旁的树丛里滚去。

曾岩气急败坏地一边下楼一边通过无线呼叫,“人质在距离武器库以西500米左右的林子里。有活的给我抓活的,抓不到活的,给我就地处决!”

陈海昌一把拉住曾岩,不死心地道,“不行,曾爷,这个人我要活的!”

“陈董,麻烦你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想要抓活的也要看看我们还有没有那个时间!”

曾岩话音才落,就又听到有人在对讲里头喊道,“曾爷,不好了,东北边的防护被人突破了!他们人很多!”

“东边和北边的兄弟们赶紧派一部分人过去支援,无论如何也要给我顶住。”

曾岩吩咐完,放弃了前去追击王达厉。而是转身朝自己住的那栋楼跑去。陈海昌愤怒地瞪了一眼王达厉消失的方向,这才跟了上去。

王达厉滚进林子里,靠在一棵树后稍事歇息。林子里比较暗,他还需要时间来适应一下。

周围全是人声和脚步声,感觉一时之间有很多人朝自己这个方向集结过来。他知道,无论是曾岩还是陈海昌,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坐以待毙,迅速地从防弹背心里摸出两颗手雷,躬身就朝着南面窜去!

曾岩和陈海昌两人刚刚走近主楼附近,就发现牧邵雄已经在一堆弟兄的簇拥下准备撤离。

“牧公子,形势还没到要落荒而逃的地步,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

牧邵雄道,“曾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么个地方也没什么好守的,趁着现在还能喘两口气,赶紧撤退。南边的人不是已经在路上接应了吗?走吧!”

曾岩握紧拳头,好一会儿才脸色铁青地问道,“那只狼崽子呢?”

“都这个时候你还跟许老三叫什么劲?保存实力要紧啊!赶紧带着大部分的弟兄撤吧!”

曾岩却跟没听见一样,还是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亲信,“给我找!我不亲手宰了这只狼崽子我就不姓曾!”

牧邵雄没有办法,只得拉着陈海昌往南边先撤。

曾岩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态势,他再一回想,就基本肯定了许竟晖只怕早就背叛了他,不止是跟王达厉,只怕这一切都是他跟许老三联合策划的,只等着自己中计。

他怒气冲冲地踹开眼前的木门,却意料之外地看到许竟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他抬头看向自己,眼里冷冷清清的。

曾岩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枪,对准了眼前的人。

“说,从头到尾,是不是都是你串通了许老三?”

“是与不是,现在又有什么重要的吗?父亲大人?”

“别叫我什么父亲大人,我要不起你这样的狼崽子!”

“那就开枪吧,我把这条命还给你,咱们也就什么都不相欠了。”

曾岩呵呵地冷笑起来,他拨开保险,扣紧了扳机走近了几步,“很好,什么都没有。你说得没错!”

冷冰冰的枪口抵在了太阳穴上。许竟晖眼睛一眨也没有眨,只是默默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曾岩。

两人的眼睛其实长得很像,都是清浅透明的颜色。只可惜,一个永远是冰凉机制的,一个则是空洞的苍白。

但这一眼,两人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点不同,一点波动。

曾岩握着扳机的手在犹豫,明明痛恨得恨不能立即结果了这条狼崽子的性命,但到了这个时候,看到那么一双眼睛,却又突然起了不该有的犹豫。

他看着枪下的那张脸,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头一次见这个身份尴尬的儿子的情景。

那时候的自己并不是这么愤怒,而是带点好奇和算计地跟对方坦白自己的身份。

随后的日子里呢,自己一边悄悄的接近,诱导,一边费尽心力地蛊惑、挑拨。再发展到后来怒不可抑的暴力和控制。但是没有哪一次,自己能从这人身上找到一点点融化的迹象。好像无论自己采用什么手段,这个人摆在自己面前的都不过是一具空壳。

不得不说,这一点跟自己还真像。若不是血脉上的那点联系,他们简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比仇敌之间还要冷酷。

但是,他当初为什么又要选择站到自己这一边?为什么又要冒着危险在流弹里推开自己?难道就是为了等着今天,等着许老三过来把自己赶尽杀绝吗?

南边不远又再次传来了爆炸声,对讲机嘈嘈杂杂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底下人的汇报,“曾爷,不好了,武器库被炸了。东北边的兄弟们也快顶不住了。四海帮的人准备从南边撤出去,您也赶紧撤吧!要不然……要不然……咱们就降了吧!毕竟之前都是兄弟……”

曾岩把对讲机缓缓拿到嘴边,按下通话,“给我听清楚了,谁要是敢投降,我曾岩就要谁的命!”

许竟晖闻言缓缓地闭上了眼,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曾岩最后那句话里消散殆尽。

其实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是太清楚了,他想要的,从来没有人愿意真正地给予。

曾岩又看了许竟晖一眼,猛地收回枪,转头冲着一边的人吩咐,“给我看好他,哪儿也不准去!”话音一落,掉转身就往外走。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自己这一辈永远都在筹谋,为金钱,为权利。没有婚姻,没有家庭,甚至连最平常的生活都没有。如今穷途末路,剩下的一切就让这最后一战来做最终的决断吧!

王达厉在林中跟人周旋,终于还是如愿以偿地接近了武器库,引爆了手雷。身体被炙热的冲击波刮得很远,终于在漫天碎雨里砰然落地。

一瞬间,周边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王达厉趴了片刻,动作迟缓地撑起上半身,摇摇头甩开身上的碎屑。耳朵里轰鸣一片。

不远处南面的大门突然被迅速打开,然后有车子一辆一辆从门里出来,其中一辆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停在原地,一队人马从车上下来朝他的方向冲过来,黑色的人影撞撞。一切仿佛是静止的,但实际上却完全相反。

“给我把这个人带上!他要敢反抗直接一枪给我崩了。”陈海昌坐在车里,咬牙切齿却又狠戾非凡。他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要逃的时候还能遇上受伤的王达厉。

然而才冲出去几步,走在最前头的两人就被迎面击来的子弹迅速放倒。后面的人也不敢再大意地往前冲,迅速找地方隐蔽。

王达厉趁着这个间隙,翻身飞快递避开交火区,往一旁的坑壕里滚落。坠落的同时,肋骨的伤似乎又加重了,痛到让人眩晕。王达厉呛出几口血丝,按着伤处回身一看,几个身着青色作战服的人已经边端着枪朝这边压来。

喧嚣的枪声里,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厉!”

王达厉疑心自己听错,又仔细看了看来人,终于从那一帮子青灰灰的人影里认出了花锦浩。

所有的警觉和怒意一瞬间冲刷上来,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滞涩在胸口,王达厉从坑里调转过身,猛地一拍地面,“简直胡闹!”

那队青色人影上来得很快,几人飞快地就在枪林弹雨里挤进了王达厉身处的坑壕。

“阿厉……”声音终于清晰的传进耳朵,花锦浩脸上脏兮兮一片,却掩不住满脸的焦虑和疲惫。

王达厉的胸口又热又胀,他吸了口气迅速接住滑下来的人,握住对方的肩膀怒火喧天。“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你他妈的以为是在玩游戏吗?!”

“他知道不是游戏,而且我们早就进来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你的确切位置。”说话的似乎是这一队人马的头头,“你就这个态度对待担心你的人?”

王达厉难得地没有回怼过去,他上下飞快地检视了一边花锦浩,发现这人并没有什么大碍才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被人骂花锦浩一点也不在意,反而破天荒地笑了笑,终于还是赶上了,这家伙没事,太好了!不枉他不眠不休跟着这帮雇佣兵跑了两天两夜。

两人在拥挤肮脏的坑壕里迅速拥抱了一下,头顶是飞速弹开的子弹,夹杂着零星的爆破声响,听来倒似一曲缠绵的情歌。

“每次都是你为我拼命,总也该我为你拼一回……”

王达厉没有反驳,只是深情地注视着眼前之人,用粗糙的指腹擦过他脸上的脏污。一旁应战的众人都当没看到,只有那个领队的微微“啧”了一声。

两边人马隔着坑壕迅速陷入胶着的对战。陈海昌仿佛得了什么偏执之症,也不逃了,勒令所有的人一齐顶了上来。

“他们人少,给我攻上去!”

活力立即就密集起来,压得众人无法冒头。

“会用枪?”王达厉意外花锦浩手上竟然也端着一支M16。

“以前龙哥教过我,练过,但没实战过。”

王达厉捏住枪管往回推了推,“你躲在这里掩护好自己,防身就行,不到万不得已别用这玩意儿,脏了手。”

花锦浩心中一阵悸动难平。到了这时候,这人最先想到的还是极力维护自己,不想让自己沾染上哪怕是一点点污迹。他是专制、蛮横、不讲道理,但在这些看似讨人厌的品性背后,是他一力承担的孤勇、也是他极尽呵护的温柔。

见人准备转身,花锦浩从后将人又扯了回来,郑重却又虔诚地亲吻那人的面颊。人生得一人如此,夫复何求?

王达厉怔愣片刻,嘿地笑出一口白牙。“放心,为了你,老子也要活得好好的!”

王达厉说完扔开手里早已打空的配枪,转头问那个领队要了一支步狙,他做了个手势,翻过坑壕急速绕过右侧不远处的灌木丛,利落地找到一处位置伏趴下来端枪上肩。

奶奶的,陈海昌你个死瘪三,非得逼着老子跟你拼命!

第59章

四处都是火光,枪声,有人在往南逃跑,有人在往北跑去抵抗,但不知道是不是四海帮的人提前分裂,剩下的人战斗意识都不强。不得不说,建立在纯粹利益关系之上的协作,崩塌起来只会更加迅速。

北面和东边的枪声不知不觉中又变得稠密起来,听着一阵紧过一阵的枪声。看这情形,应该是总帮的兄弟们攻进来了。

王达厉等的就是这一刻。瞄准镜里,与牧绍雄争执不下的陈海昌一不小心露出半个肩膀。王达厉面色沉冷,没有任何犹疑地扣动扳机。

对方的身体应声而倒,从伤口迸散的鲜血溅了对面牧邵雄一脸。虽不是致命部位,但这一枪下去不死也能去掉半条命。

牧绍雄本就不同意陈海昌在此逗留,如今眼见着这人在面前倒下,迅速隐蔽好身形指挥手下紧急往南撤。

王达厉正准备起身直追,一眼扫过,却发现曾岩正带着一帮子人且战且退,往身后的主楼里隐去。

他竟然还没走?!那许竞晖呢?王达厉心中一动,他回头冲坑壕里的人又做了个手势,将枪往身后一推,矮身就往主楼那边跑去。

王达厉也顾不得身旁呼啸而过的子弹,加速狂奔。终于在曾岩他们退进主楼之前赶到了门口。

他隐进黑暗里急速地喘息着,等得曾岩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猛地窜了出去勾住人的脖子,将枪抵在对方的脑袋上。

随行的几人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人从身后潜伏过来,看到曾岩被制,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便迅速地调转枪口指向王达厉。

王达厉看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拖着曾岩快速地向后移动,直到背靠到一处墙壁上,这才喘着气道。“曾岩,投降吧,别做无谓的抵抗了。”

曾岩并没有慌,只是冷冷地道,“王达厉是吧,果然是好胆量。”

“不敢当。”

双方一时都僵持下来,谁也不敢轻易有所举动。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也连忙跟着出来,包括许竟晖,也被看管的两人押着推了出来。

王达厉看到许竟晖松下一口气,他只是把手中的枪有紧了紧,“曾爷,让你的手下把许少爷送过来,怎么样?”

曾岩的眼中霎时间绽出冷光,直直刺向许竟晖。

许竟晖在那样的目光中垂下了眼睛。

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了,抵御的圈子也跟着越来越小,被压制着往里退来,轰隆的爆炸声,声声震耳,仿佛在为自己最后的时光敲响的丧钟。

“曾爷,怎么办?”押着许竟晖的一人焦急地问道。

许竟晖看着不声不响却在眼底浮出灰败落拓的曾岩,忽然摆脱了身后那人的挟制,也不管是不是有枪正指着自己的脑袋,上前两步看向王达厉。

“王哥,我……我不打算回总帮了。你就当没看到我们,让我们走吧,成吗?”

不说王达厉,就是曾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睁大了双眼。

许竟晖握紧双拳,肩膀也绷得很紧,看得出他也为自己突然做出的决定而感到怪异和不适。但他的眼神却是坚定的,让王达厉看得很是心惊。

曾岩似乎也隐隐猜出了许竟晖话语背后的含义。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许竟晖,沉郁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片难以言表的情绪。然而,那点情绪却只是一闪而过,转眼间便被逐渐蔓延上来的愤怒所淹没。他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冷笑起来,“老子再落魄,也还轮不到你个狼崽子来同情。你这么自作多情干什么?我有说过要你吗?”

许竟晖脸色白了白,连眼眶都跟着红了起来,但他还是几近恳求地看向王达厉。

“王哥,求你了!”

王达厉是真的不能理解许竟晖的选择,但是,他却能体会对方心底那点无措的挣扎。不论这人究其本质究竟如何,但不可否认,他都是许竟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

然而,错了就是错了,既然做错,就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王达厉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开曾岩的。

此时,南边陈海昌他们逃离的方向好像也跟人交上了火,而且不远处,许老三正带着大帮的人马从北边冲了过来。

王达厉叹息似的摇了摇头,“许少爷,晚了。”

有什么人在说话,还有人在来来往往很是吵人。

王达厉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皮卡上,头顶是冒着硝烟味的深色夜空。

他知道自己应该是昏了一会儿,但具体多久他并不知道。

“醒了?”

王达厉看着花锦浩凑过来,“嗯”了一声,下意识想要起身。

“你伤刚包扎好,最好不要乱动。”

王达厉按了下包得严严实实的胸口,觉得并不严重,但还是依言躺了回去。

最后关头,谁也不曾料到曾岩手中竟还藏了颗手雷。他拔掉保险的那一刻,差不多所有人都往后躲,只有许竞晖往上冲。当然,还有跟在后头大喊着“宝宝”的许老三。

也就在那个时候,曾岩有了片刻的犹豫,也正是这片刻的犹豫挽救了大家的性命。王达厉见机而动,错身一脚踢中曾岩的手腕。手雷脱手飞出,撞上右后方的楼柱爆出声响。

“现在情况怎么样?”

“都结束了。就是曾岩不太好,伤得比较重,已经先让送走了。还有你。”花锦浩有点没好气,但还是隐不住心疼。“明明都受伤了还逞什么能?”

王达厉也看得出花锦浩生气。他并不是逞能斗狠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只是在此之前,他有承诺过许竟晖会带他出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王达厉说着,忍不住拿手背蹭了蹭花锦浩的脸颊,“不过咱们也算将许竟晖囫囵地还给许老三了,还有张总,幸不辱命。”

花锦浩听得此言,眼里的愧疚差不多都要溢出来。“谢谢你,阿厉。”

“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老子什么人啊?”王达厉打趣着,恶趣味发作,就打算把人捞过来亲上一口。

一旁传来一人咳嗽。“抱歉,打扰到两位,我是来告辞的。”

王达厉皱着眉,心想哪个没眼力见的这个时候上来打扰。一侧头,看到了刚才一个战壕里打滚的那位兄弟。

“我说兄弟,本事挺大啊,带着人就敢往狼窝里闯,出了事你负责?”看到这人,王达厉心头颇有怨尤。也不知道这人是过分自信还是个傻缺,竟然把花锦浩带来冲锋陷阵。

那人也不介意,伸手介绍自己,“你好王总,我叫杜哲,我是来跟花总告辞的。”

王达厉“哼哼”两声。这人的名头他倒是听说过,人称西南猛虎的雇佣兵组织头头……

花锦浩见王达厉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就忍不住要扶额,他忙给王达厉说明道,“我一听说他们往西南逃窜就第一时间联络上了杜上士。这次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助和指引,我们可能真的没法这么快就找到这个据点并实施精准的攻打计划。我要跟着他们一起行动,是经过龙哥允许的。”

王达厉继续哼哼。

花锦浩觑他一眼,起身去跟杜哲告别。

王达厉看他穿着跟对方同款的深青色户外作训服跟那人站在一起,心头还颇有点不是滋味。但看着看着,又看出点别的感觉来。别说,平日里见惯了这人西装革履的打扮,没想到穿上作训服这么利落英挺,气场逼人。腰上扣着武装腰带,脚上蹬着中靴,条顺盘靓,尤其那把细腰,也太勾人了吧?

那边二人显然已经说完,两人手握在一起,那个杜哲还伸出另一只手来拍了拍花锦浩的手臂。

明明很正常的一个动作,到了王达厉眼里简直成了十恶不赦。他眼神凶恶地紧迫盯人,恨不能将视线化成眼刀将那只爪子斩了。

“醒了大力?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龙隆看到王达厉醒了,也及时赶过来表达关怀。

“龙哥不用担心,我没事。”

龙隆看王达厉心不在焉,视线频频往一边扫射,也禁不住憋笑,“行,没什么大碍,我们就先在这边休息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出发回第一分堂。放心,花花比较细心,带了随行的医护人员,你不用担心伤口。”

“我不担心。”王达厉说着,又去看花锦浩。忽然又回过味来,龙哥这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担心伤口?

是夜,某病号下榻的阁楼传来了异乎寻常的响动。有人压着嗓子喊,“你疯了,你身上还伤着呢,而且这四面八方都是人……”

“知道都是人就好,一会儿忍着点别叫太大声儿。”

“不行!”

“喂……!”

花锦浩怎么也没想到这混蛋发起情来什么都干得出,而且毫不在意地点场合。刚解下来的腰带毫不意外地将他的双手捆到床头。花锦浩顾及王达厉身上的伤不敢死命挣扎,那家伙就得寸进尺地将身体卡进他的双腿间,粗鲁地把他的裤子悉数扒下。

两条腿光溜溜地瞬间感觉到了丛林秋夜特有的凉意。花锦浩脸色涨得通红,想缩缩不回来。还待开口,王达厉已经把不知道蘸了什么的手指送进身体。

花锦浩咬住下唇,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被绑住的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握紧搅动。

王达厉看着很快有了反应的花锦浩,眼神危险而又极具侵略性,“你好像挺喜欢这样,喜欢被老子绑起来做?是不是?”

花锦浩偏开头不吭声,王达厉便放任手指在对方体内作孽。眼见着花锦浩把下唇咬得越来越紧,王达厉喘着气“嘿”地坏笑。他抓起搭在对方肚皮上的上衣下摆往上捞,最后递到花锦浩的嘴边,“咬好了,别怪我没告诉你,这种木质阁楼隔音非常差,你不想大家都知道咱们在干嘛吧?”

这一场性爱如若疾风骤雨,在沉默中放肆而又情动。

金黄的弯月一点点爬过深蓝的天幕,逐渐往西沉。银亮的霜辉把这片刚刚经过枪声和战火洗礼的西南丛林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仿佛万物都紧紧跟着一起沉睡。相信等到太阳再次升起,这里肯定又是美好的一天。

——正文完——

番外一:醋海生波

花锦浩:(高冷范儿)这文的主角真的是我吗?怎么后面几章全都是许竟晖?作者你是什么意思?

作者:(弱弱地)你不是答应了你家那口子要坐镇集团吗?

花锦浩:(继续高冷范儿)那好,麻烦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家那口子要为了许竟晖身残志坚地去扑炸弹?

作者:(其实很想说在未修改版本里你的出场更晚,而且你家那口子跟许少爷还做了场XXOO的假戏……不过鉴于作者自己都觉得雷,所以赶紧3掉了)

王达厉:(掳袖子)老子是那么没节操为了活命出卖肉体的人吗?宝贝儿别气,老子立刻就让他消失!

番外二:兄弟们的困惑

龙哥撂了挑子。

然后,那两个人又搞到一起去了。

虽然第一分堂因此而暂时避免了内部分裂的危险,但现在的关系才更让人头疼吧?

这两人如今如胶似漆的,似乎谁都没有对新任老大的事上过心。当然,兄弟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拱谁上马。毕竟也是争了十多年了,可蜜里调油还不到两个月呢。万一没拱好,把这两人的关系给拱黄了,那就谁摊上谁倒霉。

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迟迟没有新一任的老大上线,以后出了大事,兄弟们究竟该唯谁的马首是瞻呢?

王达厉:要不咱们扔硬币决定吧?你选花还是字?

花锦浩:--不如你先抛个硬币决定谁选花谁选字吧?

王达厉:……那是选花的决定谁选花谁选字还是选字的决定谁选花谁选字?

花锦浩:那你先扔个硬币决定呗。

王达厉:……@#¥%%&&*@

番外三:沈求实小朋友入学日记

2018年8月30 晴

今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又到了X大一年一度迎新的日子。校园里处处张灯结彩,横幅高挂;新生报名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好不热闹。我带着浑身洋溢的热情,背着硕大的行李箱,趾高气昂地迈进了XX大学威武的校门。啊,今天我以X大为荣,明天X大将以我为荣!

陈旭:你这文笔,怎么考上X大的?

球子:我就是考上了,你嫉妒啊?

陈旭:哦,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体育特招,那……当我什么也没说。

球子:T T

番外四:争儿记

XX监狱 1号接见室

许老三:儿子我养了二十年,吃喝拉撒睡,衣食住学行,一分一厘,都是老子掏的血汗钱,你他妈不过就贡献了一颗哔——子,凭什么跟老子抢?!

曾岩:(挖耳朵)有本事你也贡献一颗啊。

许老三:别拦着我,我要@@!#¥%&****&&&##@

许竟晖:- -!您注意身体。

番外五:陈海昌的野望

还是XX监狱 2号接见室

陈海昌: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

王达厉:我知道,不过有个人你应该会想见。

陈海昌:Felix吗?!(喜出望外,并连忙开始梳妆打扮)我穿这身衣服不丑吧?

张总:(张学友脸)食屎啦你!衣服不丑,你丑!

番外六:龙老大不高兴

龙隆:竟然把我放最后一个?!本来还想给你们展示一下制服play的。我不高兴,所以,制服play没有了。

孟小非:-0-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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