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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竹囚林——司十四

文案:

CP钟离安×温辞

欢脱版文案

钟离安:师父,我长得丑。

温辞:胡说,小安最好看了。

钟离安:师父,我性格不好。

温辞:胡说,小安最可爱了。

钟离安:师父,你喜欢我吗?

温辞:自然。

钟离安:那你给我当媳妇好不好?

温辞:胡闹。

正经版文案

钟离安此生最敬的人是温辞,最爱的人是温辞,最恨的依旧是温辞。

他的师父将他从地狱中拉起,又狠狠推了回去,聚由不得他,散亦由不得他。

“若我们困锁一处,离合是不是便由不得你了。”

他却不知温辞早已画地为牢,输得一无所有。

此文为作者练习撒狗血之作,过程虐结局圆满,雷者慎入

内容标签: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主角:温辞,钟离安 ┃ 配角:温泽宁,连翘,庄潋,风霁月

第一章

日暮时分,夕阳将巍峨宫殿的琉璃瓦浸染一层血色,秋风呜咽,卷起满地残艳,沉沉压在心头。

皇后寝宫前不远处站着两名男子,立左侧之人身着司天监的月白色朝服,年岁约莫二十五六。容貌虽只是清秀之列,一身气质却出尘脱俗,恍若谪仙,此人正是大鄢朝的国师风霁月。

而右侧之人一袭贵气锦袍,头束金冠,恰是皇族之人的打扮。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已是周身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温文儒雅。再观其容颜,便觉一眼倾城,叹一句浊世翩翩少年郎,不愧是当年“绢花覆船”的南锦王温辞。

可惜风华绝代的两人如今各立一边,守着宫殿,成对峙之势,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肃杀之气。

换作以往,这二人其中任何一个出现,都要引得婢女驻足围观,但此时她们却毫无欣赏的心思,皆是疾步而行。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只听得里面痛苦的喊叫声愈渐微弱。

“已经快四个时辰了,娘娘这胎怕是不好了。”风霁月身后的少司嘟囔了一句。

温辞闻言,目光顿时化刀扫了过去,那少司吓得一哆嗦,往风霁月身后退了退。

风霁月淡淡瞥了一眼少年,冷冷道:“本就是灾星临世,少不得拖累至亲。”

温辞缓缓移开视线,并未开口针锋相对,只是握着折扇的右手手背青筋毕现,显然是心有怒气。

自皇后去年腊月怀胎,大鄢国便出现天旱之像,数月不见甘霖。皇帝求问司天监,窥伺天意,竟言一切皆因皇后腹中胎儿乃是祸世灾星。

武帝温晟殷本欲打掉胎儿,皇后挺身以死相护。她本就是开国将军冯凌之妹,又曾与武帝共患难,可以说温晟殷的大鄢,这兄妹二人付出良多,于情于理他都不可强为。

无奈只得先哄着冯琬,打算待到胎儿出生后,瞒着她立刻杀掉,只说是死胎,了结此事。

而奉杀命前来的人,便是大鄢唯一的王爷温辞。

温辞不是皇室血脉,他本名钟离辞,年少时遇见落魄的温晟殷,一见如故,助其夺回王位后,赐国姓温。

当年助温晟殷之人颇多,风霁月亦是其中之一,虽都是高官厚禄,却只有钟离辞得以封王。坊间传闻,温晟殷有男风之好,温辞这个王爷,是爬上龙床得来了,一时诸多难听猜忌。

温晟殷闻之震怒,欲杀鸡儆猴,被温辞拦下,好言相劝,方才免了一干人等的杀头之祸。后来温晟殷与冯琬大婚,恩爱非常,谣言才慢慢淡去。

温辞自是不信什么“祸世灾星”的鬼话,然而天下愚者众,不知何人将此事传了出去,这尚未出生的孩子,就背负起了万千怨恨,最后竟演变成不死不足以平民愤的地步。

温晟殷在房中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皇后寝宫的方向。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也不想如此,只是现下的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不敢去看孩子,生怕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勇气。可他的孩子哪怕是灾星也是皇族血脉,断不能夭在平民之手,所以,明知温辞会内疚自责,这件事也只能托付于他。

寝宫的大门忽然被推开,稳婆高兴地跑了出来,喊道:“生了!生了!娘娘生了一对小皇子!”

闻言温辞心中一喜,司天监未料到皇后腹中竟是孪生子,他或许可从此处下手,反驳灾星之论,保下孩子。

谁知稳婆话音刚落,风中顿时一阵湿意,豆大的雨滴砸落在青石板上,温辞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上苍也相助于他吗?

风霁月抬起手,看着滴落掌中的雨水,面色一沉。

“国师大人,甘霖随皇子降生而至,这怎么会是‘祸世灾星’,明明是‘救世福星’,不是吗?”温辞站在雨中微笑道。

风霁月猛地握起手掌,捏碎掌心的凉意,冷声道:“王爷,祸福相依,司天监的神谕并无过错,因祸星天下大旱,因福星方得甘霖,恰合双生之像。”

男人的话比这秋雨还要寒冷,瞬间侵入骨髓,温辞一时间无从反驳,空叹造化弄人。

既有双生何必甘霖,既逢甘霖奈何双生。

嬷嬷将两位皇子抱到二人中间,无措地垂头站在那里。耳边是孩童朝气蓬勃的哭声,然而想到那则神谕,迎接新生的喜悦顷刻消失无踪。

温辞目光落在两名婴儿身上,刚出的孩子哪里是雪白可爱的模样,全身皱巴巴,丑丑的,依稀可以看见两人眼角皆有一颗泪痣,不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少年的表情渐渐柔和,似面前是珍宝一般,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碰触。

“王爷,您说,这两位皇子谁福谁祸呢?”

蓦然响起的话语打破了温辞心中的柔情,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垂在身侧,藏在袖里的另一只手微微一动,将早已备好的东西扣在掌中。

少年回答的语气不由带上几分嘲讽道:“温某人又不是上窥天道下知黄泉的国师大人,在我眼中,只看到两个何其无辜的稚子。”

风霁月缓步走到嬷嬷身前,指尖在两个婴儿的额间徘徊,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祸星,便是他了。”男人猛地抓起其中一个的襁褓,扭头看向温辞,将孩子递到他面前,依旧用着冷冰冰地语气道:“下面就要麻烦王爷你了。”

温辞将折扇收进袖中,抱过孩子,本来还在高声啼哭的婴儿忽然止住了眼泪,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肉乎乎的小胳膊来回晃动。

少年几乎要握住婴儿脖子的手顿时停了下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王爷,皇上的江山社稷和这个孩子,可只能选一个。”看出温辞的迟疑,风霁月又开口提醒道,只是他的眼神闪烁莫名,竟让人一时间分不出他究竟是希望对方杀还是救。

温辞会站在这里,从一开始便是做好了选择。听了风霁月的话,似是狠下了心,一把扣住了婴儿的脖子,用力掐了下去,几乎同时,藏在他另一只手里的金针也刺进了孩子体内。

懵懂的幼儿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已然没有了呼吸,挥舞的手臂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温辞双目刺红,死死盯着风霁月:“国师,你满意了吗?”

风霁月上前接过尸体,借着祝祷仪式快速查探了婴儿的脉搏,确认孩子没有呼吸心跳后,才故作悲悯之态道:“息之,宁之;归之,安之。”

“王爷,此子不能入皇室宗祠,就有司天监代为安葬了。”风霁月随手将尸体递给身后的少司:“我要往陛下处上奏此处情况,王爷可要同行。”

温辞一拂袖,语气生硬道:“我身体不适,国师自己去吧。”

说罢,转身上了轿子,而后对伺候皇上的侍者道:“告诉陛下,近几日我要闭关,早朝就不来了。”

这话说的是相当任性了,可那侍者只是恭敬地“喏”了一声,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果不其然,听了侍者的话,温晟殷也只是苦笑着摇摇头:“随他吧,这次是我为难他了,也难怪他不想见我。”

站在殿下的风霁月闻言脸色立刻阴沉了几分,只是当温晟殷看过来时,又恢复了昔日的淡然。

待他出了议事房,抱着婴儿尸体的少司开口问道:“国师,小皇子要安葬于哪里?”

风霁月嗤笑了一声:“给灾星寻个风水宝地,是怕他入世皇家的福分太小了吗?寻处乱葬岗扔了就行。”

“这……”

“无碍,陛下知晓的。”

“遵命。”

这时夜已经深了,天空还飘着毛毛细雨,少司怀里抱着尸体,匆匆行于林间。虫鸣悉索,寒鸦凄切,穿林而来的风声犹如幽魂呜咽,陡然升起一股诡异之感。

司天监之人本就信奉神鬼只说,那少司心下大慌,愈发害怕恐惧,见到了地方,把尸体丢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离开了乱葬岗。

温辞回到府中,直接走进了练功房,交代了仆役谁也不许打扰后,将门从内侧反锁。

门刚关上,少年脸上木然的神情立刻变了,他快速换上了夜行衣,从房内的一个瓷瓶中取出一直金色的飞虫,匆匆由密道离开了王府。

出去后,温辞放开手中的飞虫,跟在它的后面,向城外的乱葬岗飞奔。他猜到风霁月定不会好心安葬,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做到如此地步,也不知这刚刚出生的婴儿,究竟哪里碍到了他的眼。

时间越来越紧迫,温辞心里算着时辰,再提内劲,几乎将自己逼迫到了极限。在飞虫停下徘徊时,少年只觉得双脚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泞中。

他顾不得这些,在废墟中焦急地翻找着婴儿的尸体。幸好那名少司胆小,没有往乱葬岗的深处丢弃,不多会温辞便摸到了那只冰凉又柔软的小手。

第二章

温辞抱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强迫着平稳自己的呼吸,接下来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差池。

他用衣袖擦拭去婴儿脸上的泥污,右手握拳以内力叩击心脏附近,顿时原本没入孩子体内的金针破声而出。

少年又快速拍了几处穴位,紧张地用手探着脉搏,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的指尖平静无波,婴儿没有丁点要清醒的迹象。

不可能,他一直卡着时辰,明明没有逾出限时,不应该出问题的?可是为什么孩子没有恢复心跳?为什么?

温辞咬着下唇,一拳击在了地上。鲜血顺着手背滴落进土中,懊悔、愤怒、悲哀尽数袭来,如烈焰一般炙烤着心脏。

挂在脖间的饰物因着少年剧烈地动作从领口掉了出来,温辞怔怔地看着在胸口摇晃的东西,眸光一闪,欣喜之情溢出。

他取下饰物,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铜制圆球,从外表看来,似是个廉价不起眼的小玩意。

温辞按着铜球两侧,来回旋转了几次,小球便从中间打开,铜球连接的边缘如锯齿一般,是个相当精致小巧的机关。而在铜球内部镀着一层寒凉白玉,显然是用来储存里面的那颗药丸。

少年拿起药丸正要放入口中,目光在婴儿身上停留片刻,又将药丸一分为二,一半放回铜球中重新锁起,一半塞入自己口中。

药丸在温热的口腔中化为液体,温辞低头哺入婴儿的口中,同时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内力。当指尖传来熟悉的跳动时,精神一直紧绷的少年再也忍不住,泪水混着雨水簌簌滴落。

“太好了,太好了……”

许是身上的黏腻让婴儿不舒服,又或是腹内饥饿,恢复呼吸的小孩哭喊出声,只是那声音虚弱地仿佛风中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温辞赶紧擦干眼泪,抱起孩子就往附近的城镇跑去。他不能回帝都,在那里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冒然带着孩子回去,只会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他太了解温晟殷的个性了,这个皇帝虽重情义,却有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你可以在温晟殷面前任性,质疑反驳,但是任何人都不可以欺瞒他。

温晟殷曾经被朋友背叛过,差点因此命丧黄泉,所以对待别人的欺骗,他有近乎变态的怨憎。

在天光破晓时,温辞终于看到了远处升起的炊烟,这里是离帝都最近的太平镇。一个男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太过扎眼,温辞只得先去买了套女装和新的襁褓,给自己和孩子换上后才从正门进入太平镇。

小孩的情况并不好,金针锁脉的损伤和连夜风雨的寒冷饥饿,让他越来越虚弱。温辞戴着斗笠幕遮,寻了个客栈住下,假装自己口不能言,用笔墨让小二请了郎中和奶娘前来。

那半丸药确实不愧是救命的圣品,小孩只是有些体虚,并无大碍,主要还是饿着了,温辞提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让奶娘伺候着小祖宗吃饱,一大一小都有些精疲力尽,两人挨着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等温辞再睁开眼时已是下午,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哭闹。一只手抓着他一缕头发,嘬着另一只手的指头,傻乎乎地盯着他。

温辞顿时觉得整个心都化了,抱着小孩亲了亲他的额头道:“真乖~”

忙到现在少年滴水未进,便招呼小二送些饭菜,自己一边吃一边又给小孩喂了些奶水,开始思考之后的安排。

就算他有心抚养,眼下的情况却容不得他,只能寻一户人家收养,方是上策。收养的人家无需大富大贵,他已经准备好了银票,能疼爱孩子更为重要。

温辞的时间不多,虽是提前找了闭关的借口,但如果有心人硬闯,发现他不在屋里,事情就会更加麻烦。他带着小孩在附近转了两天,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家。

这家夫妻俩住在离太平镇不远的村子里,家境尚算殷实,只是二人多年无所出,经常去观音庙中求子。

温辞将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铜球挂在了小孩的脖子上,又把备下的银票塞进襁褓,留个张字条,悄悄放在这户人家的门口。

他本欲编造个身世,又恐说多错多,最后只是写了个“安”字在字条上,愿这个孩子一生平安足矣。

那夫妻俩听见外面有声音,推门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躺在门口,于他们而言简直像是菩萨显灵,立刻心疼地抱起孩子回了屋中。

温辞站在远处,看见他们如此反应,心下稍安,纵使万般不舍,也只能扭头离去,快步赶回王府。

他刚从密道返回练功房,就听到外面有吵嚷声,透过窗缝看去,来人竟是温晟殷和风霁月。

风霁月见温辞四五日未曾出现,果然心下疑窦,之前便只身前来过一次,却被仆役拦下。这次也不知道他如何说动了温晟殷,一起前来“探望”。

面对一国之君,仆役纵使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像上次那样阻拦。幸好温晟殷还顾及着他的义弟心情不愉,只是站在那里,尚未开口,只是面色已然有些不耐。

温辞根本来不及换上正装,风霁月却已准备强行破门。就在他掌风要至之时,练功房的门忽然从内侧打开,温辞披着浴衫,顶着一头湿漉漉地头发,有些不悦地质问仆役:“外面何事喧哗?”

“王爷,是圣上和国师……”守门的仆役立刻解释道。

温辞似这才看到温晟殷,面色一僵,屈身行礼道:“不知是陛下驾临,臣弟失仪,请陛下恕罪。”

温晟殷立刻上前扶起少年,面上不悦顿散,笑道:“朕是来看兄弟的,不是臣子,无碍,天气转凉,你快些去穿好衣服。”

“阿南,请陛下和国师大厅落座。”

待两人离去,温辞返回练功房,换上正装,匆匆去了大厅。进去之时,风霁月的脸色极差,似乎是被温晟殷训斥了,见温辞进来,皇帝才缓和了神情。

“朕还以为你再也不肯原谅为兄,才将朕挡在门外。”温晟殷叹气道。

温辞垂下眼帘,许久才回道:“我知道皇兄的苦衷。”

“你恨皇兄吗?”

少年摇摇头道:“我只是自己这关,有些过不去。”

温晟殷安抚道:“这是造福苍生之事,与那时杀场取命并无区别,你无需放在心上。”

“请皇兄再给臣弟一些时间。”温辞请求道。

温晟殷柔声道:“那你可要早点回到为兄身边,朕还指望你教导朕的孩儿。”

许是提起了另外一个孩子,温辞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皇兄可是太抬举臣弟了。”

“怎么会,我皇弟有状元之才,又精通武艺,这帝都之内怕是无人能及。”温晟殷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笑道:“我儿尚未取名,你既是他的皇叔,又是他未来的师长,这事就交给你了。”

温辞有着私心,没有推辞,道:“如今皇家该是‘泽’字辈了吧。”

“正是。”

“那就叫‘泽宁’吧,”温辞叹道:“这两年大鄢多灾,只盼今后小皇子能福泽大鄢宁盛安康。”

也保佑他的孪生兄弟“泽安”能够一世长安。

六年后。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咿呀稚声在园中响起,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端坐在凉亭之中,手里捧着书卷,专心致志地诵读着。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儒雅的男子,俊美的眉眼温和地注视着孩童。

“皇叔,宁儿念的对吗?”小孩仰起头,问道。

温辞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宁儿真聪明,全部念对了,这首诗歌讲的是……”

就在这时,凉亭上面忽然倒悬下一个人,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亭内二人却好似司空见惯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来人见状,不由瘪瘪嘴道:“没意思。”

“连翘,你怎么进宫了?”温辞看向少女问道。

少女年纪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随意一绑,高高地束在脑后,五官清秀,浑身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师父,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连翘随手拿起温泽宁面前果盘里的蜜桃,咬了一口含糊道。

温辞闻言一怔,道:“你先回王府,待我回去再细说。”

“好。”连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细心包好的面人递给了温泽宁:“小宁儿,这是礼物。”

小孩拆开后露出惊喜的表情,那个面人正是他的模样:“谢谢连翘姐姐。”

少女捏了一把温泽宁水嫩的脸颊,转身离开。而温辞脑海中全是连翘的那句话,只觉得心血翻涌,恨不得立刻飞回王府。

第三章

自从温辞将孩子送养后,每年都会假借游玩去那户人家看看情况。那对夫妻一直很疼爱温泽安,直到两年前他们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悄悄搬家离开了村子,温辞便失去了小孩的下落。

几经打探,温辞只知道夫妻二人似乎南下了,又寻了个借口向温晟殷告了十日的假,坐着船沿江而下找人。

也就是那时,他遇到了才13岁的连翘。

那日他经过苏县,这里的县令大约是朝中有人,得知南锦王要经过此地。后来消息不知哪位内眷走漏了,引得县城里男男女女都围到了江边。

本来温辞打算从船舱里出来透透气,刚撩开帘子,人还没出去,就见一个木瓜砸进了船内,紧接着绢花丝帕乱七八糟的铺天盖地丢了过来。最哭笑不得的是,他居然还看到两个小笼包,也不知谁顺手把早餐扔了。

温辞无奈,只得让船家把船开远,船至江心岸上的喧闹才停了下来。他远远看着岸上的人散了,才敢出来,对着船家抱拳,以示歉意。

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了脆生生的声音。

“哎呀,长得真好看,他们居然没有骗我!船上的小哥哥,可有许了人家?”

寻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穿着黄衫的女孩浑身湿漉漉地扒着船沿,睁着一双杏眼歪头盯着他。

温辞见状赶紧将人先扶上船,蹙眉道:“你是哪家的孩子?父母怎么看顾的?这么胡来!若是中途力竭又无人知晓,岂不危及性命!”

“我爹娘早死了,想姑娘我六七岁的时候就敢下海了,区区澜江还不放在眼里。”少女拧了拧衣服上的水,不以为意,忽又凑上去笑道:“小哥哥还没回答我,可许了人家?”

温辞本还为少女的身世感怀,听她这般问话,心下又觉好笑,顺着她的话道:“许?尚未,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叫连翘,现在嘛,四海为家,不过如果小哥哥愿意把我娶回去,那你家就是我家了。”少女叉着腰调皮道。

温辞久在官场,每日面对的皆是图谋算计,早忘了江湖的肆意畅快。忽然碰到这么个直爽的小姑娘,勾起了年少时的记忆,便忍不住多逗弄逗弄。

“小姑娘家家的,张口闭口许啊娶啊的,也不害臊。”

连翘摇摇竖起的食指道:“我娘说了,看中的甭管那些个世俗教条,先抢了再说,否则等你顾虑完这个那个,说不定喜欢的早就成别人的了。”

这孩子习过武,教养方式也甚是随意,加上她这般做派,多半是江湖出身。现如今她无人可依,他身边又正缺个可用之人,倒不如……

温辞心下有了计较,便道:“要抢我,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

连翘闻言立刻打蛇随棍道:“你敢和我比划比划吗?如果我赢了,你就娶我。”

“那如果我赢了呢?”温辞反问道。

“那、那……”小姑娘眼睛一转:“那我就给你当丫头。”

“使唤丫头我不缺,不如这样,我赢了你就拜我为师。”这么小的丫头,温辞可用不下手,跟欺负小孩似的。

连翘眼睛一亮,笑得酒窝都露了出来:“好呀,我们比什么?”

温辞招呼着船家靠岸,低头问道:“你习的是何种兵器?”

“剑。”连翘将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似乎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道。

“那我们就比剑。”

大船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温辞有心试探,脚下一蹬,踩着江面掠影而去,不过片刻就到了对岸。

连翘见状,亦紧紧跟上,只是她内力后劲不足,很快就无法依靠踩水提劲。然而小姑娘毫不惊慌,只见鹅黄淡影顺势入水,犹如蛟龙归海,身形灵动,不久便游到了岸上。

“好水性!”温辞不由赞叹道,对方才连翘所言又信了几分。这孩子应是从小就和水打交道,否则断不会有如此水性。

“好说好说。”连翘抱拳,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夸奖。

温辞自己是个谦虚之人,但也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张狂地有些可爱。他从地上捡起两截树枝道:“我们都未带配剑,便以树枝为剑,点到即止,可好?”

连翘接过树枝,挑挑眉毛:“对高手而言,武器是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

想起方才水上轻功,温辞忍俊不禁,一边抬手用内力将少女身上的衣服蒸干一边道:“是是,那么女侠,我们可以开始比试了吗?”

“可以,请多指教。”

“请。”温辞站定,一手背于身后,周身气势顿时一变。

连翘娇斥一声,竟是大大咧咧地直直刺了过来,气势有了,力道也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温辞单手应对,两只脚甚至没有离开过原地,几招下来他心里有底了。这个小姑娘根本是乱打一通,她要是真有个教她练剑的师父,多半已经被气死了。

树枝点在连翘额间,温辞微微一笑:“你输了。”

连翘眨了眨眼,突然咧开嘴,“嘿嘿”一笑:“师父真厉害!”

温辞莫名有种被诓了的感觉:“改口改得真快,何时拜的师?”

“现在。”连翘扑通一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温辞确定了,他的确被诓了,这丫头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嫁给自己,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想跟着他。

他倒也不觉得生气,大概连翘年岁尚幼,虽然古灵精怪但是眼神澄澈,不像什么心怀不轨之辈,无奈笑道:“真个鬼灵精,现在和师父说说,有几句实话。”

“除了要娶师父,都是实话啊。”连翘站起身讨好地笑着:“别看我这样,确实是父母双亡,天天只能睡破庙,打野味,可怜死了。”

“那高手?”

“我又没说是我,我娘说江湖上厉害的高手可以飞叶伤人,武器确实没什么意义啊。”连翘一脸狡黠。

“哦,那练过剑又怎么说?你那剑法,要不是有内功的底子,跟小孩打架似的。”温辞伸手点点少女的鼻尖。

“我的确练过箭术啊,而且非常厉害的。”连翘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了个“箭”字:“是师父你误会了。”

“不信,我露一手给你看。”

说罢,连翘解下头绳,温辞这才注意到,她的发绳材质独特。只见少女跃到一旁的大树上,将发绳两端缠在两侧枝桠上,又从袖中掏出一截只有手掌长的短箭架在弦上。

与其说弓箭,看起来更像是小孩子玩的弹弓,只是仅有弦又是短箭,还挂在树上,难度之大怕是军中的神射手也要乍舌。

连翘收起了嬉笑的模样,稳稳当当地攀着树,似磐石一般,目光锐利锁住一点,任由春风拂过,树叶摇曳,巍然不动。

温辞心下一动,且不说这一箭最后结果如何,单是这份心性,他收这个徒弟可能还是一份意外之喜。

破空声响,短箭射出,温辞目光追着箭羽而去,船夫只听到头上铮然一声,短箭钉入门框。

“好功夫!”温辞脱口称赞道。

连翘翻身下树,将发绳重新系上,甩了甩长发,微微一抬下巴:“师父,有没有觉得自己赚到了?”

“是是,”温辞宠溺地笑笑,又正色疑道:“你为何想要跟着我?”

连翘低下头,右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不好意思道:“其实原来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师父你长啥样,后来发现你不仅人长的好看,心地也不错,又挺有钱,就想赖个饭票。”

“我银两用完了,好几日都不曾舒舒坦坦地吃好睡好了。”少女委屈巴巴地瘪嘴道。

这时大船已经靠岸,温辞上前与船家交代一番,拿起斗笠幕遮戴上,笑道:“走吧,我们去吃顿好的。”

“好嘞,师父~”连翘蹦蹦跳跳跟上。

“皇叔,宁儿写好了。”

孩童稚嫩的声音将温辞从回忆中唤醒,他拿起宣纸细细查看了一遍,柔声道:“宁儿做的很好,今日功课就到此。”

“谢谢皇叔。”温泽宁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且去找你父皇吧。”温辞蹲下身替小孩整理了下衣衫。

“宁儿想去皇叔府上玩,可以吗?”温泽宁语带祈求,肉乎乎的小手似要拉住温辞的衣角,只是犹豫了片刻,又悄悄收了回去。

温辞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心下一软,抬手抱起温泽宁,招呼外面等候的侍者进来道:“宁儿今天去我府上用膳。”

“喏。”侍者应声退下。

温辞抱着小孩进了轿子,温泽宁侧身抓着他的前襟,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太孩子气,小孩立刻松开手,端正地坐在男子的腿上。

“宁儿怎么不去陪父皇?”

温泽宁扭扭手指,嘟囔道:“父皇最近有点可怕,总是发脾气。”

第四章

“当皇帝很辛苦的,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所以宁儿要多体谅父皇,知道吗?”温辞柔声道。

“宁儿知道。”温泽宁偷偷瞄了一眼男人,道:“可是宁儿想和皇叔在一起。”

温辞轻轻搂住他,低头便看见温泽宁右眼下的泪痣,心念一动,不知那个孩子是否安好。

轿子在府中停落,温辞下轿后将怀里的小孩放下,牵着他往正堂走去,随口问着身边过来伺候的老奴:“忠叔,膳食准备好了吗?”

“已经备下了,方才王爷轿子进府时,我便交代厨娘去布菜。还有连翘姑娘也回来了,在大堂等着您。”老奴回答道。

“嗯,饭菜布好就不用伺候了,你们也去用膳吧。”

“喏。”

刚进大堂,就见连翘盘腿坐在椅子上,抱着个干巴巴的窝窝头啃,温辞无奈摇摇头:“马上开饭了,吃这个做什么?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连翘将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下,跳起来拍拍身上的碎屑道:“我饿了,垫垫肚子。”

温辞思索道:“确实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若是饿了,想吃什么直接和厨娘说,或者去账房那里支些银两去酒店打打牙祭。”

“唔,师父你真好~”连翘笑嘻嘻凑到温辞身边:“当然,我的眼光更好。”

“嗯,皇叔最好了。”温泽宁认真地点头附和道,那奶声奶气的小模样引得少女忍不住抱在怀里揉搓了一阵。

说话间,饭菜已经布好了,三人落座用膳。温辞叔侄二人多年养于皇室,习惯了诸多礼仪,皆是噤声慢食。连翘的动作不似二人那般讲究,但亦沉默不语,倒不是她守规矩,只是因为无人可说罢了。

温泽宁年岁尚小,食罢便开始犯困,温辞哄着他在自己房间睡下,才和连翘回到外间,在书桌前落座。

随着时间推移,温辞心里的急躁也平复了下来,问道:“找到那户人家了?”

说到正事,连翘便收起了那副嬉闹的模样,认真道:“那家人是连夜悄悄搬走的,村里人大多过了两三天才知道,所以几乎问不出什么消息,以前那个据说碰到了他们行脚商一直没找到。”

“我就想着,他们家还有好几亩良田,总不会不要了吧,于是去了趟县里,找管这块的衙差调看了下记录,才发现他们临走前两天,把地和房子都卖给了县里的一个姓赵的财主。”

连翘喝了口茶,继续道:“幸好那个赵财主对这件事印象非常深,因为当时他们卖地卖的非常急,夫妻俩还在吵架,隐约提到了什么仙儿还是倩儿和赌坊什么的。”

“我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女支院里的姑娘,把县城里三家女支院翻了个底朝天……”

“等等,”温辞抬手蹙眉道:“你去女支院?”

被打断的连翘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捣了捣温辞笑道:“师父,不用紧张,这种地方我常去,熟门熟路不会吃亏的。”

“常去?”温辞不由拔高了声音:“你一个姑娘家去女支院做什么?”

“师父,消消气,消消气。”少女赶紧站起身跑到温辞背后,又是捶背又是捏肩,解释道:“这你就不晓得了,女支院也不光是那啥的地方,当然主要还是那啥的地方,但是几乎每家女支院都会有一些秘制的酒菜或者点心,不输外面那些酒楼饭馆,别有一番风味。”

“哎,我以前去江城最大的春风楼,那里有个姐姐酿的醉芙蓉天下一绝,可惜后来她那个穷酸秀才情郎变心了,跟一个大官的女儿好了,一时想不开就投江了。”说到这里,连翘摇摇头有些惋惜。

温辞眉间露出一丝不忍,叹息道:“她们也是可怜人。”

两人伤怀了片刻,同时愣了一下。

“我们刚才好像在讨论很重要的事情?”连翘歪了歪头。

“咳咳。”

“说到哪里了?”

“你找了几家女支院。”

“哦哦。”连翘继续道:“结果这几家压根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我就只能挨个去赌坊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温辞正要开口追问少女,她居然还去过赌坊,又怕话题再次岔开,只能暂且按下。

“几家赌坊并没有人对他们有印象,我就猜会不会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黑赌坊。”

你还知道黑赌坊?!温辞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在大鄢朝,开设赌场是合法的,但是必须经过州府批准,需要交税,并且只能进行骰子牌九之类的赌博。

然而一些人觉得这类的赌博不够刺激,又或是不想缴税,黑赌坊便应运而生了。他们大多开设的极为隐蔽,只有熟人推荐带领才能进去。

“但是这些地方不好进去,我折腾了许久都没结果,所以上次回来也没有和师父你提起,怕你白高兴一场。”

“连翘,这两年真是辛苦你了。”温辞柔声道,温润的声音似春风拂波。

连翘被这声音撩得心肝一颤,手下的劲没控制好,捏得温辞闷哼了一声。

“不辛苦不辛苦,我这性子,天天闷在王府里才辛苦,何况师父你给我吃给我花给我住的,不做点事我也不踏实。”少女捂着脸害羞道:“就是您千万别再跟我用这种口气说话了,我可是有媳妇的人了。”

温辞知她平时说话没个准,随口就来逗个乐,听到“媳妇”什么的,并不较真也就笑笑。

连翘坐回椅子上,面对着温辞道:“我这次出去前不是去账房支了一大笔钱吗,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钓到黑赌坊的人,结果肥羊装了好几天,就是没人上钩。”

“还好皇天不负好心人,那天经过医馆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男人没钱开药,被医童拿扫把打了出来。我也知道开医馆也要赚钱,但是打人,还是打一个病人就太过分了,所以就帮他出了个头,买完药将人送了回去。”

连翘絮絮叨叨的说着过程,温辞也不催促,反而抬手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夸奖道:“连翘是个好姑娘,为师的眼光也很不错。”

少女眨了眨眼,突然趴到桌子上哀嚎道:“师父,你不能诱惑我犯错误!”

“好好好,”温辞立刻抬起双手道:“你继续说吧,那个人莫非和黑赌坊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黑赌坊的人,不过他的恩客是,那个男人是个暗娼。”连翘不以为意道:“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其是迁儿,孙瑜迁。”

温辞:“……”

他的徒弟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而且你要找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也是他的客人。根据他的说法,这个男主人也是别人介绍到他这里的,后来有一次恰好碰到了黑赌坊的管事,不知怎么就熟络起来。”

“后来可能是赌钱输得厉害,被男主人的媳妇知道了,摸到了他那里以为都是给了嫖资,还打了他,闹得挺大所以还记得。”

温辞的面色凝重了起来,涉及到了黑赌坊,他的小安会不会被牵连到。

“那家黑赌坊是赌什么的?”

“听说是凶兽和人搏斗,具体情况孙瑜迁也不知道,只说是闹出过人命,他们连夜举家离开,肯定和这个赌坊脱不了关系,于是……”

温辞那口气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你去了?!”

连翘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花钱让孙瑜迁帮我打听了下消息,他说那个男主人欠了赌坊一大笔钱想跑路,结果被抓到处理了。”

少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温辞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脸色一片惨白,声音都变了调:“那,他们的孩子呢?”

少女被温辞的模样吓了一跳,回答道:“说是女人和孩子都卖给了人贩子。”

只听“咔嘣”一声,红木书桌的一角竟被温辞生生捏碎了,连翘半天没敢出声,思绪回转。

自她接下这个任务,从未开口问过原因。一方面是见温辞每每提及此事便情绪低落,另一方面她其实没啥兴趣,办事就好。

毕竟常言道,知道的太多,就容易死的越早。

但是此时她却有点好奇了,那家人,或者说那个孩子究竟和他师父什么关系,居然让他如此失态?莫非是私生子?

温辞微微平复心情才问道:“可知他们被卖到何处?”

连翘回神答道:“那一批的人应该是被卖到了帝都。”

温辞怔忡许久,忽然苦笑了一声:“竟是如此吗?”

少女犹豫半晌,小心翼翼问道:“师父,我能问个问题吗?”

“想问那个孩子和我的关系吗?”温辞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师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连翘陪着小心,她并非害怕温辞,只是担忧他的心情。

“那个孩子,应该叫温泽安,是温泽宁的胞弟,亦是我的侄儿。”温辞一声长叹:“当年祸星临世的荒谬之言……”

第五章

温辞娓娓诉说着那段不忍再提的过往,叹息道:“可我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连翘揉了揉额头,惊道:“等等,师父,按照你们说法,这是欺君之罪……”少女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要‘咔嚓’的吧!”

“救人为上,哪顾得许多。”温辞苦笑道:“恨我无法时时看顾,害那孩子如今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

两人只注意着屋外的动静,又皆沉浸在情绪中,一时大意竟未察觉里屋本该沉睡的温泽宁不知何时醒来,正光着脚丫站在门口傻呆呆地看着二人。

“皇叔,你说的是真的吗?宁儿还有个弟弟?”

温辞见状,立刻起身将小孩抱起,轻轻柔柔地责备道:“宁儿怎可赤足下地,天气尚寒,伤了身体怎么办?”

师父,重点不是这个!连翘一边心里吐槽一边麻溜地去里屋取来鞋袜给温泽宁穿上。

“皇叔,你说的是真的吗?”倒是温泽宁心里一直惦记着。

温辞闻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瞒不住亦不想瞒:“是,宁儿还有个弟弟,只是如今不知在哪里,冷了饿了有没有人问。”

“皇叔,那我们赶紧把弟弟找回来呀。”温泽宁急道。

“小宁儿,这件事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讲,除了我们三个,绝对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师父和你的弟弟都会被杀掉的,知道吗?”连翘叮嘱道。

温泽宁年级虽小,却素来懂事,见皇叔面色悲凉,平日同他嬉闹的连翘姐姐亦正色再三嘱咐,知此事关重大,允诺道:“宁儿记住了,谁问都不会说的,父皇问也不说。”

“乖~”温辞抚摸着温泽宁的头发。

“那我们怎么找弟弟?”

“这个,就包在连翘姐姐身上了。”少女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要如何找?”温辞问道。

连翘摸了摸下巴:“事情久远,人牙子那里不一定有确切消息,但是孩子女人能卖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先从容易进去的地方查吧。”

“和宁儿相似,眼角又有痣,我应该可以认得出。”

“又要麻烦你了。”温辞思索道:“既是在帝都,恰好临近我的生辰,不妨王府前摆个善铺,施粥赠药,也许前来的人群中说不定会有他,若是没有,也权当为小安祈福了。”

“好,那我现在就出门了。”连翘急吼吼地就要出去寻人。

“你不歇息歇息吗?”

“没关系,”连翘摆摆手:“毕竟和师父不一样,我还年轻嘛。”

“这里是都城,注意不要引人注目。”温辞提醒道。

“知道了,虽然我年轻,但也是老江湖了,放心吧。”

温辞目送着少女离开,低头问怀里的温泽宁:“宁儿还要睡吗?”

小孩像是突然想起来,害羞道:“宁儿想要如厕。”

温辞不由失笑:“皇叔带你去。”

连翘离了王府后,怕温辞担心,没敢告诉他这个年纪相貌好的孩子,不是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仆役,便是去了风月场或者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手里,这么久怕是凶多吉少。

幸而这几年跟着温辞,连翘的轻功大有长进,不是碰到江湖高手用起来绰绰有余。她花了几日便将青楼悄悄摸了个遍,还雇人假装对这方面有兴趣,高价向鸨母询问,确定没有后才将搜索对象换到了官宦富商身上。

这些地方可就没那么容易进去了,连翘只能想办法同府中的仆役混熟,再打探消息。

温辞的善铺和温晟殷说了一声后也开了起来,他每日悄悄关注着前来的孩童。虽未看到温泽安,但是每每有衣衫褴褛的小孩在善铺前等候,亦觉得疼惜怜悯,忍不住上去询问几句。

半个月后事情仍旧没有任何进展,两人的心都一点点沉了下去,温辞脸上柔和的笑意越来越少,就连生辰宴都是温晟殷离开后就草草收场。

因着心情不好,温辞在宴席上喝得有点多,散席后信步出了王府,准备寻个清净的地方醒醒酒。

旁边的铺子已经没有人了,大概是忙着办生辰宴,剩了一些凉粥还未来得及收拾。温辞驻足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着长桌,念起办善铺的初衷,心上又添几分愁绪。

就在这时,温辞眼角的余光看到斜对面的墙角,站着一个年幼的乞儿,身形枯瘦,蓬头垢面。

小乞儿只是远远地看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戒备,好像只要温辞向前走一步,他就要立刻逃开似的。

温辞思索片刻,这孩子年龄不大,许是曾经吃过一些高门大户的亏,所以才会如此。他转身回了府内,去东厨用碗盛了热乎的米饭,在上面盖了满满的菜肴,端到王府的门口。

见那乞儿还站在原地,温辞并没有走上前,而是慢慢走到他的正对面。两人隔着宽敞的大路,视线交汇时,温辞露出温柔地笑容,弯下身将装满饭菜的碗轻轻搁在地上,返回王府时,连同几个门卫一起喊了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温辞一个提气,直接跃到旁边的树上,静静观察着外面小乞儿的动静。

小乞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之前蹲在酒楼外好不容易捡到的半个馒头,一口没尝就被其他的乞丐抢走了。他看着那碗热乎乎地饭菜,吞了吞唾沫,忍不住想要走过去。只是一见那座典雅气派的府邸,就好像看到了吃人的野兽,又慢慢缩回了脚。

就在小孩犹疑的时候,后面的巷子忽然窜出了一只野狗,寻着味道就过来了。眼看那碗饭要进了狗肚子,他顾不上犹豫,拔腿跑了过去,赶紧端起了碗,护住吃食。野狗哪肯放过到嘴的食物,立刻龇牙咧嘴地就扑了上去。

小孩曾经见过发疯的野狗生生从人身上撕下了一块肉,顿时吓得僵在了原地,温辞发现情况不对,折下一截树枝冲着野狗甩了了过去,那狗吃痛哀嚎了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温辞见小孩半天没缓过神,直接翻墙而出。原本他只是想安抚一下受惊的乞儿,只是刚走近,却发现小孩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他极为熟悉的饰物。

一瞬间恍若雷击,温辞几乎保持不住平日的仪态,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得拉住乞儿:“你!这个坠子……”

小孩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剧烈地挣扎起来,张嘴狠狠咬住了男人的手腕。温辞痛的倒吸一口冷气,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他却不敢松手,生怕一松开就再也找不到了。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温辞双膝跪在地上,从背后轻轻将乞儿圈在怀里安抚道:“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乞儿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这个人的怀抱和心跳声,带着他无法抵抗的温柔,让他莫名觉得心安。

小孩松开了嘴,他咬得太用力,以至于乳牙都崩掉了。

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再挣扎,温辞放开了手,让他正对着自己,用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问道:“你能告诉叔叔,这个坠子是谁给你的吗?”

乞儿仰头,凝视着男人隐隐有泪光闪烁的双眼,犹豫了许久道:“我一直带着,应该是爹娘给我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得到证实后,温辞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你、你叫什么?”

“小安。”温热的液体滴在小孩的颈项间,他不解道:“你怎么哭了?”

“没、没什么。”温辞用衣袖拭去眼泪:“叔叔,只是太高兴了。”

“为什么?”

“小安,”温辞抚摸着乞儿的脸颊,柔声道:“你爹娘曾经帮了叔叔很大的忙,知道他们出事后,叔叔一直在找你,找了很久很久。”

“对不起,都是叔叔太没用了,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温辞心疼的抱住小孩:“你娘亲呢?你还记得她被卖到哪里了吗?”

小安抬起手抓住男人的前襟,意外地平静道:“她死了。”

温辞对小孩的表现心下虽有疑惑,此时却不适合追问。他捡起地上的乳牙,将乞儿抱起:“小安乖,我们回家,以后叔叔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小孩把下巴搁在温辞的肩膀上,任由男人将他抱进府中。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身后的街道,看着万家灯火渐渐远去,直到被朱红色的大门完全挡住。

回家?

这里会是家还是另外一个地狱,他无法断定,可是他觉得好累,累到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所以这样温暖的怀抱让他忍不住期待,让他不想拒绝,让他愿意再去相信一次。

如果猜错了,那就死掉好了,反正没有人在乎他,也不会有人记得。

第六章

“王爷,这个孩子是?”忠叔看着男人身上的华服被蹭脏,心里多少有些不悦,只是深知主人脾性的老人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门口捡到的乞儿。”温辞含糊了一句,问道:“连翘呢?”

“连翘姑娘去迎太子殿下了。”忠叔回答道。

温辞的生辰宴身为太子的温泽宁并不适合出席,只是叔侄二人关系向来亲密,温晟殷便允了他宴会结束后,来王府住一晚。

温泽宁将画轴卷好,抱在怀里急匆匆地就往外跑。

“太子殿下,您慢点,小心摔着!”伺候的侍者赶紧追了上去。

轿子行至中途便遇到了连翘。

少女性急,有些受不住轿夫的脚程,笑眯眯地问着小孩:“小宁儿,要不要跟姐姐飞高高呀~”

温泽宁平时表现的再懂事稳重,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忍不住探出头,看向跟随在轿旁的长侍。

“既然是连翘姑娘随行,想必安全无虞,还请到达王府后劳烦遣人通知一声,好让老奴安心。”长侍客气地请求道。

“嗯,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小宁儿的。”连翘拍着胸脯保证道。

温泽宁下了轿子,爬到少女的背上。

“坐稳了,姐姐要飞啦~”连翘提劲跃起,快速穿梭在楼阁间。

“忠叔,让厨娘再备些热饭热菜,差人去看看还有没有成衣店开着,买两身适合他穿的衣服,再烧两桶热水到沐房。”温辞交待道。

忠叔应下,便赶紧去置办。

温辞替小孩擦了擦双手,拿了两个包子让他垫肚子,柔声问道:“我们先沐洗,洗完了再吃晚饭好不好?”

小安嘴里塞的满满地,根本说不出话,他盯着男人看了一会,点了点头。热水备好后,温辞领着小孩去了沐房,他遣去了仆役,自己调好水温。

帮小安除去衣物后,温辞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孩子的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尤其是背后新旧叠加的鞭伤,纵横交错的淤痂狰狞丑陋。

他的小安今年才六岁,本该过着丰衣足食,人人艳羡的生活,可是,温辞抚摸着那些伤口,悲痛不已。

小安不懂,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又哭了,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哭哭啼啼的,也太没用了吧。

“大哭包。”小孩嘟囔了一句,抬脚踏进浴桶中。

温辞何等耳力,哪能听不到小孩的话,顿时好气又好笑,心头郁结散去了些许。约摸也是被说的不好意思,他抬手蹭了蹭眼角,将衣袖挽起,拿过帕子和香胰小心替孩子清洗起来。

“忠叔,师父呢?”连翘背着温泽宁从围墙翻了进来。

府内的护卫显然习惯少女的行事,确认了来人后便继续巡视。忠叔捧着买来的衣物回答道:“王爷从门口带回个乞儿,现在正在沐房。”

说到这里,忠叔终于忍不住抱怨两句:“连翘姑娘,你也劝劝王爷,好歹也是千金之躯,替乞儿沐浴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就好,何必亲力亲为。”

连翘闻言一怔,他师父确是心软之人,但是还未到这种地步吧,除非……

“可能是今日是师父的生辰,或者那孩子得了师父的眼缘,不是什么大事,忠叔莫放在心上,也莫要再同他人提起,我会和师父好好说说的。”连翘心念一动,轻描淡写地叮嘱了一句,而后放下温泽宁,拿过老仆手上的衣物:“这个交给我吧,正好我有事找师父。”

两人到沐房前,连翘停下了脚步,和温泽宁交换了手上的东西,抱着画卷道:“小宁儿,你进去吧,连翘姐姐在外面等你们。”

温泽宁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出于对少女的信任,他没有多问什么,乖乖捧着衣服推门进了沐房。

屋内水汽弥漫,隐隐能看到屏风后面有个人影。将衣物放在外间的榻上,温泽宁唤了一声:“皇叔,宁儿进来了。”

绕过屏风就见男人穿着月白色的中衣,手里拿着香胰替浴桶里的孩子细细清洗着头发,听到声响也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道:“宁儿,小心湿了衣服。”

那一瞬间,温泽宁心中冒出小小的嫉妒,他的皇叔可未曾帮他梳洗过,现在还为了这个孩子都不过来抱他,他倒要看看这个孩子哪里入了皇叔的眼。

浴桶里的小安好奇地扭过头,兄弟二人立刻打了个照面。明明是孪生子,此刻却看不出一丝相像。一个粉雕玉琢,似观音画中的善财童子;另一个黑瘦矮小,却是那地狱中匍匐的蝼蚁。

内心的艳羡与自卑让小安先移开了目光,沉默地低下头。他虽年幼,却已尝遍人世冷暖,他的畏惧和自尊,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真实的情绪。

温泽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异的亲近之感,一瞬间似乎有些明白连翘让他进来的原因。只是他还记得温辞之前的交待,没有贸贸然与弟弟相认。

他静静走上前,一手拿起帕子,一手握住小安的手腕,轻轻擦拭着他的手臂。温辞见状嘴角不由浮出一抹笑意,并未开口阻止温泽宁。

小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孩童柔软的手仿佛带给他莫大的恐惧,他下意识猛得抽开手,却不小心甩到了温泽宁的脸上,三人皆是一怔。

温辞正欲查看温泽宁的脸,想着要怎么安抚一下,莫要兄弟二人产生隔阂。

只见平日娇生富养的孩子随意揉了揉脸,重新握住了小安的手,对着手上的伤口呼了呼气,软糯的声音似是学着温辞平日的语气道:“一定很疼吧,宁儿吹吹,痛痛飞掉。”

小安:“……”

“幼稚。”小孩扭过头,却没有再挣开温泽宁的手。

温辞心下大慰,忍不住揽过温泽宁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宁儿真是个好……孩子。”

迟疑片刻,他还是将“兄长”二字换掉。

小安看着温情满溢的叔侄二人,似乎是怀念起什么,一时间忘记藏起自己的目光。温辞见状抬起另外一只手,笑着搂住小安,也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安也是好孩子。”

小孩忽然睁大了眼睛,往后退了退,整个脸烧得要熟透了似的,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

从温辞遇到他,这是小安第一次露出像个孩子的神情,引得男人忍不住又亲了一下脸蛋,这次小孩直接把脸埋浴桶里了。

这、这个大哭包居然亲了他?!他又脏又丑,还特别凶,大哭包怎么会像以前的娘亲那样亲他呢?

“好了,不逗你了,再闹下去要着凉了。”温辞将小安抱出浴桶,替他擦干身上的水渍。

温泽宁这才看到小安身后那些可怖的伤口,莫名觉得自己的背火辣辣的疼,比被先生打戒尺疼多了,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一刻温泽宁想,自己方才还在嫉妒弟弟夺去了皇叔的关注,真是太过分了。弟弟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他要和皇叔一起,要好好照顾弟弟。

温辞整理好小安身上的衣服,一手将他抱起,一手牵着温泽宁:“我们去吃好吃的。”

叔侄三人出了沐房,树上的连翘听见动静,一个后翻落到了地上:“师父。”

“怎么不去大堂等着,外面这么冷。”温辞道。

“今个月亮不错,我偶尔也想当个睹物思人,多愁善感的大家闺秀。”连翘摇着头叹气道:“不知道我家里的小媳妇现在怎么样了?”

温辞和温泽宁是早就知晓连翘这张嘴说话五迷三道的,不会和她较真,可刚来的小安不知道,闻言不由盯着连翘多看了几眼。

连翘心思一转,伸手捏了捏小安的脸颊:“哥哥我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哥、哥哥?”小安傻乎乎地瞪大双眼,将穿着女装的连翘又打量了一遍。

“对啊,否则我家的小媳妇怎么会对我死心塌地呢。”终于碰到个好玩的,连翘心里都快乐开了花:“想不想像哥哥这样年纪轻轻就娶到媳妇啊?”

“娶媳妇?”小安一脸茫然。

“首先,你要学我这样穿着打扮,混到女孩子中间,要是看上谁了,就……”

“连翘姐姐,你不要欺负小安。”这下温泽宁都听不下去了,扯了扯少女的衣袖。

连翘嘟了嘟嘴,忽然弯腰把温泽宁抱在怀里揉搓一顿:“人家好无聊嘛~”

“真是个闲不住的丫头。”温辞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送你个师弟带带怎么样?”

连翘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小安问道:“师父,你要收他当徒弟?”

“嗯。”

这的确是出乎连翘的意料,她本以为师父应该会找个可靠的人家收养。眼下有她在,可以时常去照看一下,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小安身份敏感,留在身边无疑等于在自己的脖子上架了把随时会砍下来的刀,温辞不可能不明白。

“为什么?”

温辞长长叹了口气:“我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又消失在他的眼前,害怕他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尽苦难。

第七章

几人到了大堂,仆役已经备好饭菜。方才宴席上温辞心情不好,光顾着喝酒,此时才隐隐觉的饿了,温泽宁赶着过来,亦没有吃什么,便干脆添了几副碗筷,一起坐下来用膳。

连翘倒是吃饱了,坐在桌前哼着奇怪的小调,两只手灵活地剥着虾肉,面前的小碗堆满了,就分到两个孩子碗里。

“谢谢连翘姐姐。”温泽宁乖巧道。

连翘笑眯眯地扭头看向小安,刚夹起虾肉的小孩筷子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嘿嘿~”连翘又往小安那里凑了凑。

“……谢、谢谢。”

用完膳温泽宁想起自己还带了礼物,立刻抱着卷轴跑来献宝:“皇叔,皇叔,宁儿给皇叔准备了生辰礼。”

“哦,宁儿要送什么给皇叔?”

温泽宁垫着脚将画卷展开,露出一幅月下竹林图。笔触虽尚显稚嫩,但形意皆具,以小孩现在的年龄而言,已经相当不错了,而且竹林七贤中有两人恰好是叔侄关系,所以竹林亦可寓意他与温辞。

温辞心中一暖:“皇叔非常喜欢宁儿的贺礼。”

温泽宁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亮闪闪地注视着男人,眼中是藏不住的孺慕。

小安趴在桌旁,看着那幅竹林图,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小安想学吗?”温辞蹲下身问道。

“想。”小安立刻回答道。

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那,只要小安拜我为师,叔叔就教你好不好?”温辞哄道。

“也可以学她那样的功夫吗?”小安指了指连翘。

“唔,当然。”温辞应允道。

“师父。”小安立刻改口叫道。

温辞瞥了连翘一眼,调侃道:“我收的徒弟总是特别干脆。”

连翘扯着小安两边的脸颊笑道:“有师姐的风范,哎呀,小安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温泽宁闻言低头摘下腰间的荷包,塞到了小安怀中。那是温辞缝的零嘴袋,里面装了不少他爱吃的糖果点心:“嗯,小安要多吃点。”

那个荷包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却保存的很好,想来荷包的主人非常爱惜。

小安捏了捏鼓鼓的袋子,抬头对上了温泽宁的双眼。

他在那户人家当侍童时经常吃不饱。有一次小主人闹脾气,嫌弃婢女买来的糕点不够甜,咬了一口就扔在了地上,他偷偷捡起来,却被小主人发现了。

那个胖乎乎的小主人气的打了他一顿,还把糕点扔到了泔水桶中,冲着他叫嚣着:“像你这种卑贱的东西,只配去捞泔水桶里的猪食!”

曾经那个小孩连自己不需要的东西都不会施舍于他,而现在却有一个将自己珍爱之物赠与他的孩子。

“我会好好爱护的。”小安默默移开了视线,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道。

温泽宁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激动地抱住了小安:“那,那小安叫我哥哥好不好?”

小安:“……”

许是看出了小孩的不自在,连翘伸手抱起温泽宁:“小宁儿,我们该去洗漱了。”

“小安,”温辞拉过小孩:“你的身份文牒还在吗?”

小安摇了摇头:“不在我身上。”

想来也是,既然被卖了,身份文牒自然是放在买主那里用来牵制仆役,防止他们逃跑。

温辞敲了敲桌子:“我会替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你以后便叫钟离安。”

“钟离安。”小孩重复了一遍。

温辞目光柔和,抚摸着小安一侧的额发:“嗯,钟离是我原来的姓。”

“钟离安。”小孩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是一个新名字,或许也是一段新的人生。

注定和温辞纠缠不清的人生。

晚上叔侄三人睡在了一起,温辞外侧,温泽宁在里侧,钟离安则在两人的中间。后半夜的时候温辞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借着月色发现两个孩子似是做了噩梦,紧皱着眉,恐惧地挥舞着手臂。

小安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窗栏投到地面,眼前是熟悉的柴房,没有温暖的床铺也没有那个温暖的人,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有些迷糊,他不是已经从这个大宅子里逃出去了吗?难道被抓回来了?

小安想要站起来,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腿还肿着,根本无法移动。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并不重,步子很小,他却克制不住的全身发抖。

他知道来的是谁。

柴房的门被推开,来人个子不高,背着月光看不清模样,又好似有着一张地狱恶鬼的脸庞。

他手上拿着像是小孩子玩具的皮鞭,只是小安知道,这个鞭子打在身上有多疼,他向墙角畏缩了一下。

稚嫩的嗓音吐露着冰冷刺骨的话语,那些声音像是蒙了一层布,听得并不真切,但是小安一字不差的全部听懂了。

咒骂声细碎地回荡在房间,充斥于脑海,突然破空的鞭声在耳边炸开,小安捂住头,吓得蜷缩成一团。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温辞抱着钟离安,面露焦急,轻轻拍打着小孩的后背。

他发现两个孩子一起做了噩梦,想要叫醒他们。温泽宁推了推便醒了过来,小安却似是被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温辞坐起身,快速点了安神的穴位,抱着他耐心安抚。

温泽宁担忧地看着:“皇叔,弟弟怎么了?”

小安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这次毒打。他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是想要活着,都成了奢望。

鼻尖蓦地传来一股熟悉香味,小安有些疑惑,这是他在梦中梦到的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他不由睁开了眼睛,高大的身躯摆出保护的姿态挡在了他面前,咒骂殴打和那个孩子全部消失了。

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下来,温辞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急出了一身汗,正欲起来冲个澡,却发现自己的前襟被小安死死攥在手里,只能重新躺了回去。

“弟弟没事了吗?”温泽宁凑了过来。

温辞抬手替他掖好被子,摸了摸温泽宁的脑袋:“宁儿还害怕吗?”

温泽宁握住温辞的手:“宁儿是哥哥,宁儿不怕。”

“宁儿一定是个好哥哥。”温辞笑道。

温晟殷为人强势狠厉,他们的母亲冯琬亦是将门风范的刚毅女子,也不知温泽宁这性子随了谁。

“不过,真的很吓人。”温泽宁嘟囔了一句。

温辞有些好奇:“宁儿梦到了什么?”

温泽宁想了想:“就是在一个黑黑的房间里,有个看不到脸但是觉得特别可怕的孩子,拿着鞭子要打我,我的腿动不了,没办法逃跑。”

温辞不由皱了皱眉。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温泽宁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是因为看到小安身上的伤口吗?

“不过我相信皇叔和连翘姐姐一定会来救宁儿的,所以宁儿不怕。”温泽宁握着小拳头,言之凿凿的说道。

“嗯,皇叔就算拼了命也会救你的。”温辞声音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宁儿才不要皇叔有事。”温泽宁立刻急了。

温辞笑弯了眼睛:“皇叔很厉害,所以我们都会好好的。”

钟离安醒得很早,这是他当侍童时留下的习惯。他看着面前月白色的衣衫怔忡了许久,视线慢慢上移落到了男人脸上。

这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小孩不由抬起手摸上了温辞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那么真实。

“醒了?”温辞估计了一下时辰:“要不要再睡一会?”

钟离安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点点头往被窝里缩了缩。

温辞笑笑,自己却从床上起来,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睡吧,到时间了我会叫你们的。”

昨晚出了汗,温辞觉得有些不适,想着既然醒了索性练会剑,再去沐房冲个澡。

温辞离开房间后,钟离安翻了个身,便看到了旁边熟睡的温泽宁,许是他睡得太香了,让钟离安觉得困意又涌了上来。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温辞去书房取下佩剑,刚走到院中,就见那里已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连翘挽弓而立,尚有些料峭的春风吹过,拂动青丝。少女却犹如石化了一般,纹丝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靶子,那靶子的红心上已经有了一支箭。

温辞走到连翘身后,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忽然羽箭射出,只听“咚”的一声,钉在了靶子上,并且将前一支箭从尾部破开,占据了原来的位置。细细看去,靶子下面已经散落了七八只这样的弓箭。

连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温辞忍不住拍了拍手,少女转身笑道:“师父,你今天起的有点早啊。”

“比不得你。”

“我有点烦,所以练练箭,冷静一下。”连翘抓了抓头发。

“烦心什么?”温辞问道。

“说不定现在宫里已经知道你又收了个徒弟,现在他们兄弟二人并不相像还好,以后……”连翘叹了口气:“人心总归是偏的,有个亲疏之分,我是喜欢小宁儿,也心疼小安,可是,他们都比不上师父。”

“我不想师父有事。”

第八章

“可我……”温辞面露难色。

连翘立刻嬉皮笑脸地打断了他的话:“师父你不用为难,我只是说说罢了,难道人家看起来像个恶婆娘吗?”

“怎么会,连翘明明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姑娘。”温辞笑道。

少女夸张地做了个打颤的姿势,双手环臂搓了搓道:“虽然是夸赞之语,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你啊。”温辞无奈地摇摇头。

连翘“嘿嘿”笑了两声:“我去洗漱,顺便看看今天早上吃什么。”

待温辞沐洗完,天色已然大亮。他回到卧室将两个孩子叫起,用完早膳便将钟离安交与连翘,自己则带着温泽宁前往皇宫。

钟离安沉默地坐在一侧看着连翘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不多会少女停下动作,走到他面前道:“唔,师姐先带你转转王府。”

“什么时候练功夫?”钟离安仰头问道。

“再来就是给你挑个房间,去街上置办些用品。”

“什么时候练功夫?”

“下午让裁缝过来量量尺寸,准备四季的衣裳。”连翘咬了咬笔杆:“应该就差不多了。”

钟离安:“……师姐,我们什么时候练功夫?”

连翘终于搭理小孩了:“乖,等下午量完尺寸就开始教你。”

“走吧,我们认认王府,要是在自己家里迷路,可就太丢人了。”连翘伸手要抱钟离安,却被小孩挡开。

“我自己走。”

连翘耸了耸肩:“真是不可爱,一点都不懂利用自己是孩子的优势。”

钟离安回头看了一眼少女,心下莫名,到底是他不会撒娇不可爱还是他不会仗着自己是孩子撒娇不可爱?

他这个师姐真奇怪。

温辞将温泽宁送到宫中没多久,就有侍者前来,请他前往御殿。御殿便是温晟殷的书房,温辞心中略做计较,随着侍者离开。

御殿中除了温晟殷,风霁月也在,温辞对他实无好感,只是随意问候了一声。

“陛下找臣弟有何要事?”

“没有要事朕就不能和你说说话了?”温晟殷调侃道。

“臣弟不是这个意思。”温辞知他非是故意为难,笑着佯装告罪道。

“听说你又捡了个徒弟?”温晟殷接过风霁月递来的茶水,押了一口。

风霁月随手捏起温晟殷肩膀上掉落的一根发丝,将手拢在袖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温辞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风霁月亦是当时夺位的大功臣,温晟殷与他关系较其他臣子亲密一些也很正常。

只是那个捏头发的动作风霁月做的太顺手太自然了,让他莫名觉得不合身份。不过眼下他无心细想,先要打消他们对小安的疑虑。

温辞语气轻松随意地答道:“嗯,是捡了一个。”

“不是都有个连翘,王爷什么时候养成了爱捡人的习惯?”风霁月瞥了一眼问道。

“收连翘当徒弟的事情,当初可害得我被陛下嘲笑了许久。”温辞一脸无奈。

提起这事,温晟殷不由开怀大笑道:“想我大鄢文武双全的南锦王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了,真是有趣。”

“连翘那丫头陛下你也知道,她哪里有心思练剑,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温辞宠溺的笑笑:“幸好王府还有点家底,不差她那张嘴,与其说是当徒弟,不如说是当个妹妹养,她来了后王府着实热闹了许多。”

“妹妹?”温晟殷道:“我差点以为是当未来的媳妇养。”

“咳咳,咳咳咳。”温辞吓了一跳,被呛得直咳嗽:“陛下莫要说笑,她在我眼里就是个孩子,臣弟没有那种想法。”

听到这个答案,温晟殷竟然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愉悦,风霁月见状袖中的手不由握紧,眼中神色不明。

温辞正琢磨着小安的事情,没有注意到这些,而是继续解释道:“我生辰的那天晚上,正好碰到这孩子,他根骨不错,遭遇也实在令人心疼,心一软就收下他了。”

“这也是缘分吧。”温辞感叹道。

“听说宁儿很喜欢这个孩子,连你给的荷包都转手送他了,”温晟殷带着几分醋意道:“以前你出游回来送了宁儿一盒点心,朕不知情吃了两块,那小脸皱得跟丢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陛下,”温辞好笑道:“臣弟不是也给你带了。”

“那点心味道确实不错。”温晟殷咳了两声,将话题拉回道:“朕都想见见那孩子,竟然能得你们叔侄二人的眼缘。”

温辞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臣弟倒是觉得,宁儿对他另眼相待应该只是因为缺少同年纪的玩伴罢了,难免有些寂寞。”

“小孩子交朋友可不就是这么单纯的方式。”

说到这里温晟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宁儿太乖巧了,总让朕觉得他不在意这些。”

冯琬产后身子本就虚弱,得知双胞胎中有一个死胎更是大受打击。后来也不知她是不是知晓了小安死亡的真相,每日郁郁寡欢,将自己关进了佛堂,谁也不见,一年后悄无声息去了。

温晟殷与冯琬感情深厚,心中又有愧疚。皇后去世后,后宫中原有的几个妃子使尽手段想要后位,不是激怒温晟殷被杀就是打入了冷宫。

这后位便一直空着,他也没有再纳妃,至于一些需求,宫中本就设有内侍内婢,也不至于憋坏了。

“也许朕该给他个弟弟妹妹作伴。”

温晟殷话刚出口,风霁月脸色立刻变了,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敛下情绪道:“不如让王爷生一个好了,我记得王爷今年二十有三了吧,该成亲了。”

还未等温辞开口推拒,温晟殷就先开口道:“才二十三而已,还小,急什么,况且这大都里朕看也没什么适龄的女子能配得上皇弟。”

风霁月眸色一沉,心里吐槽着陛下你二十登基大婚,二十三都有孩子了,居然说温辞还小,嘴上却只能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温辞松了口气,他现在确实无意于此。

一方面小安的事情尚未尘埃落定,以后若真是有个万一,连翘还有自保能力,他不想再多连累人;另一方面,他身为王爷,成婚的对象必然要诸多考虑,难免要和官场牵扯更深,这非他所愿,能拖一时便多拖一时。

连翘带着钟离安从外面回来直接去了一趟账房,李管家见少女进来顿时一脸菜色:“连翘姑娘。”

少女把怀中的单据放到桌上:“这是师父让我给小安置办的用品,待会他们送来时劳烦李管家结下账。”

李管家翻了几张,一脸愁云惨淡,偏偏还只能应下,等二人离开后,一头磕在了桌子上:“王爷也太惯着连翘姑娘了,这、这笔墨纸砚的规格都赶得上王爷了,给个不会写字的孩子用,太浪费了!”

“还有这布料,被褥,书桌,熏炉……”李管家算盘一打心都在滴血:“王爷啊,你这哪是养徒弟,养的是皇子皇女吧,太败家了!”

“不行,等王爷回来一定要跟王爷知会一声。”

此时已近午时,钟离安四处张望了半天,问道:“师、师姐,大……额师父呢?”

“大师父?”连翘奇怪地重复了一句,也没多想答道:“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估计是宫里留饭了,我们先吃吧。”

钟离安有些失落:“哦。”

“怎么,想师父了?”连翘打趣道。

他才没有想那个大哭包,钟离安扭过头。

“小孩子要诚实一点表达自己的感情,想就想嘛,又不丢人,师父知道肯定特别高兴。”连翘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道:“等你长大了,就算真心实意的话,也会被当成谎话的。”

钟离安奇怪地仰起头,少女眉间一抹怅然转瞬即逝,冲着他一脸坏笑:“小安是不是要安慰一下姐姐,来,给师姐抱抱。”

“……”钟离安转身就走,他一点都不想理这个奇怪地师姐。

“哎呀,师弟不要害羞呀,同入师门是缘分,该好好亲近亲近才是。”连翘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抬起手,一把抱起小孩,紧接着“哎哟”了一声:“硌到我了,今天中午不吃三碗饭不许走。”

钟离安:“……”

大哭包,能换个正常人吗?

钟离安打了个嗝,觉得热乎乎地饭菜都要顶到嗓子眼了。上午购置的物品已经送来了一些,连翘将他带回房间,依着他的意思稍稍改动摆设。

“刚吃过饭不要乱跑乱跳,实在撑得慌就溜达两圈,然后好好在房间休息,知道了吗?”连翘叮嘱道。

“知道了,师姐。”钟离安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了,师姐也去午休了,我住在隔壁,有事情就来找我。”

“嗯。”

得了小孩的话,连翘才离开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钟离安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慢慢扫过宣纸砚台毛笔,还有摞起的书籍,又落在了那张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床铺上。

“可千万不要醒过来。”

第九章

下午一剪坊的老板到了王府。

一剪坊是大都里最好的裁衣店,南锦王府的衣服皆是在他家定做,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加上温辞的身份,所以上门量衣的一般都是老板本人。

“连翘姑娘。”孙老板恭敬地问候一声。

“孙叔,麻烦您了。”连翘拉过小安:“帮这个孩子裁几身衣裳,颜色不要太花哨。”

孙老板看到钟离安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但是很快敛下了情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将尺寸记录好,和连翘定了送衣服的时间后,便离开了王府。

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个字。

连翘甩着腰间的流苏,道:“一剪坊能在大都占有一席之地,也不是全无道理。”

钟离安茫然地站在少女旁边,不是很明白她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好了,师弟,我们该学功夫了。”连翘笑道:“可不许哭鼻子哦。”

“我又不是大哭包。”钟离安瘪瘪嘴。

“大哭包?谁啊?”

“没、没什么,”小孩岔开话题道:“今天要学什么?”

“先扎一个月的马步吧。”连翘愉快道。

温辞回王府时已经是申时了,刚进大门守在门口的李管家立刻箭步冲上去,声音凄切喊道:“王爷啊!”

“李管家,何事如此?”温辞被这声吓了一跳。

“王爷啊,你得好好和连翘姑娘说说,女孩子家要懂得持家,她这个样子哪家能养得起哟!”李管家拿着单据将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挠了挠愈渐稀少的头发。

温辞看了看单据,问道:“这是给小安置备的东西?”

李管家怔了一下,点点头:“对。”

“她还真是有心。”温辞露出笑容。

“王爷!”

温辞道:“你可还记得她屋里置办的书桌价值几何?”

李管家能在王府任职,除了他擅长处理账务事宜,亦是因为他记性极好。连翘来府中已是两载有余,李管家略一思索,便回忆起了那时购买的物品有哪些。

“可是想起了,都是些普通人家的东西吧。”

李管家沉默片刻道:“是属下思虑不周。”

温辞道:“无妨,李管家你也是为了王府考虑。”

温辞信步向院中走去,远远便听到连翘过分热情的叫声。

“师父,你回来啦~”少女疾步奔来,张开手臂就要往温辞怀里扑,被他抬手抵着额头挡下。

“又作什么幺蛾子?”温辞顺势弹了连翘一下额头问道。

连翘收回自己夸张地姿势,揉了揉眉间,一摊手:“我只是给师弟示范一下,如何正确地迎接师父回家。”

温辞这才注意到少女身后的钟离安,笑着走过去询问道:“小安今天做了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师父帮忙的吗?”

小孩偷偷瞄了一眼男人,又别扭地故意看向其他地方:“看王府,上街,学功夫。”

温辞弯腰抱起他,小安抬手推了一下,似乎要拒绝,又很快改推为抓,老老实实挨在男人的怀中。

“学功夫累吗?”温辞边向大堂走去边问道。

“不累。”钟离安立刻回答道。

旁边的连翘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孩的小腿,钟离安的小脸马上皱了起来,叫了一声。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逞强,这又不丢人。”连翘夸赞道:“小安的确是个好苗子,马步蹲了一下午,吭都没吭一声,想当初我刚学的时候,我爹差点被我气死。”

连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以后师门就靠你了。”

听了这话,小孩居然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沉思了许久才郑重地点点头:“嗯。”

那认真的模样逗得温辞和连翘都笑出了声。

钟离安嘟着嘴:“我会做到的。”

温辞摸了摸他的脑袋:“嗯,小安一定可以的。”

坐到饭桌前时,小安张望一下:“他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宁儿回家了,以后还会来玩的。”温辞知他说的是谁,心中忍不住感叹,这也许就是无法替代的血缘吧。

“哦。”小孩有点失落,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用完膳温辞带着他在府中散散步,让仆役备下热水,待浴池布置好便去沐房洗漱。

房内的浴池不算大,但是足够两人使用。之前因着小安身上尘土太多,才用的浴桶,方便仆役清理。

温辞并不习惯被人伺候沐洗,将人遣下后自己除了衣物,解开发髻。青丝如瀑般垂下,遮挡了白皙的背脊,精瘦的腰肢若隐若现。

他是习武之人,身上覆盖着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身姿挺拔,在氤氲水汽中竟如谪仙一般。

钟离安仰头注视着男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枯瘦黝黑的双臂。他尚年幼自然没有那种隐晦的想法,却也能够分辨美丑。

就好比现在,温辞是美的,而自己是丑的。

曾经的环境让他比同年纪的孩子更加敏感,也更加早熟,面对温辞的身躯,小孩的自卑感涌了出来,不愿意脱下中衣。

温辞在腰间系上浴巾,回头才注意到小安的怪异,他蹲下身子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小安咬着嘴唇,眼前之人关切的神色那么真诚,那样的理由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半晌嗫嚅道:“大哭包,你真好看。”

而我,那么丑陋。

温辞虽然聪慧,接触的孩子却很少,宁儿和连翘与小安三人性格各异,所以他并不能每一次都准确地猜中钟离安的心思。

“小安也很好看。”温辞没有多想,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下次要叫师父。”

“师父。”钟离安老老实实地改口:“小安一点都不好看,你骗人。”

这时温辞才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他凑近亲了亲小孩的额头,认真而又温柔地说道:“在师父的心里,小安很好看,因为小安是个坚强的好孩子。”

“皮相再好,若行恶事,也会变得狰狞可怖,所以小安一定要记住,不要以貌取人。”说着温辞难得露出略显俏皮的表情:“况且师父会神奇的术法,只要小安跟在师父身边,一定会变成一个相貌和内心都很好看的人。”

“真的吗?”

“真的。”温辞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且不说温晟殷面容俊朗,冯琬当年艳压大都,就是看看同为孪生子的温泽宁就知晓,等兄弟二人大了,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大家闺秀。

温辞先进了浴池,特意背对着钟离安道:“快点下来,水要凉了。”

小安脱了衣服,坐到了温辞的身边,有些依恋地靠着他的手臂。热水舒缓了一天的疲惫,让他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

温辞拿起帕子一边替钟离安清洗一边道:“小安,待会是和师父学写字还是直接休息?”

“写字。”

“胳膊不酸疼吗?”

钟离安赶紧摇头。

温辞原本也没打算教太久,既然小孩这么渴望识字便随了他的心意。

从浴池上来后,温辞取过一盒药膏,涂抹到小安的伤痕上,又用纱布细细包扎好,叮嘱道:“到明天早上之前,不可以解开纱布,否则师父把小安变好看的术法就要失灵了。”

钟离安:“……师父,我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

“嗯,小安是五六岁的小孩子。”温辞整理好衣服,抱起钟离安走向小孩的房间。

将宣纸铺平,温辞拿起墨石,一手挽住衣袖一手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宁静而优雅。

钟离安不由看出了神,只觉得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感到舒服。

“今晚我们就学三个字。”温辞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钟离安”。

钟离安扒着桌子,指了指最后一个字道:“我认识这个字,是小安的安。”

“对,小安真厉害。”温辞指着字念道:“钟离安。”

“钟离安?”小孩重复了一遍,仰起头问道:“那师父的名字呢?”

温辞笑笑,提笔在“钟离安”三个字的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孩以前应该是上过私塾,他拿笔的姿势很漂亮,字体虽未成形,却也横是横,竖是竖,加上天资聪颖,很快便记下了。

温辞见时间差不多,收起纸笔道:“今天就到这里,先休息吧。”

“小安害怕一个人睡吗?”温辞问道。

“才、才不怕。”

“那师父就先回屋了。”温辞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再次确认道。

“嗯。”

待温辞离开,钟离安的小脸立刻垮了。

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是想起什么,跑到桌子上打开方才练习的宣纸,小心翼翼将温辞写的两名字裁下来,藏到床头的被褥下。

不过这个方法好像并不好用,小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许久,还是抱着枕头跑到了隔壁。温辞坐在床上看书,听到门外有动静,起身开门就看到钟离安站在门口。

“大哭包,你害怕一个人睡吗?”

第十章

“是啊,一个人睡觉好可怕。”温辞忍笑将小孩抱到床上:“小安真贴心。”

钟离安钻进被窝,将自己的小枕头挨着温辞的放下,躺倒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温辞披着外套坐回床上,倚靠床架拿起随手搁在枕头上的书,准备将这章看完再休息。钟离安往他身旁挪了挪,确认自己闻到了温辞身上淡淡的香味时才停下。

“怎么了?是烛光太亮了吗?”温辞低头问道。

小安摇摇头,抓着他的衣袖嗅了嗅:“大……师父,你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温辞闻言抬起胳膊闻了闻,却浑然不觉:“可能是衣柜中驱虫凝神香包沾的味道,小安若是喜欢,我明日找人替你配一个。”

“嗯。”钟离安仰起头:“师父,你在看什么?”

温辞瞥了一眼封面的《七国史志》,想了想换了个简单易懂的说法道:“嗯,就是讲一些较为真实的故事书。”

“故事?”小孩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温辞:“以前娘亲也会给我讲故事。”

不,这里的故事大概不适合。

温辞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沉吟片刻道:“从前有个聪明的小孩,他家里并不富裕但是有很多藏书,小孩家对面住着一户有钱人,院子里种了很多竹子。”

“过年的时候,小孩便在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门对千竿竹’,下联是‘家藏万卷书’。”

“对面的富商看到了很不高兴,心思一动,将院里的竹子拦腰砍断,小孩见了便在对联下面各加了一个字,变成了‘门对千竿竹短,家藏万卷书长’。”

“富商一气之下,索性把院子里的竹子全部挖了,心想这下那个孩子没办法了吧,谁知那孩子又在对联下又各加了一个字。”温辞看向小孩:“小安,猜猜那个孩子加了哪两个字?”

钟离安将对联反复念了几遍。

“竹子被挖完了,就没有竹子了。”温辞循循善诱地提醒道。

“无!”小安兴奋地回答道:“‘门对千竿竹短无’,下联,嗯,无对有,就是‘家藏万卷书长有’!”

“大哭包,我说的对吗?”

温辞故意板着脸,眼中却藏不住笑意:“不对。”

“诶?”小安挠了挠头:“哪里不对?”

“是‘师父’,不是‘大哭包’。”温辞纠正道,随后亲了亲小孩的脸颊,夸赞道:“小安真聪明!”

钟离安害羞地往被窝里缩了缩。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温辞收起书,抬手将蜡烛挥灭,也躺了下来。

屋外夜风吹过,摇曳着刚抽新芽的树枝,簌簌作响,而屋内一室温暖祥和。

皇宫。

温晟殷寝宫内还亮着略显昏暗的灯光,帷帐层层叠叠,粗重的喘息和细微的呻吟交错。

许久,温晟殷撩开帷帐披着一件中衣走了出来,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陛下,感觉如何?”帷帐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冷的声线染上几分情欲,听起来格外撩人。

“国师的双修之法配合服用丹药,果真有奇效,朕觉得现在精力充沛,头目清明。”温晟殷喜道。

风霁月不着寸缕,毫不遮掩地走到温晟殷的身后:“陛下觉得有效就好,那微臣便先告退了。”

温晟殷立刻阻拦道:“无碍,国师就在这里歇下吧。”

“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了。”风霁月微微一笑。

许是刚经情欲,这一笑风情万种,与国师往日的感觉大相庭径,温晟殷不由看直了眼。

风霁月转身回到床上,靠着里侧趴下,脸颊枕在手臂上歪头看向温晟殷。温晟殷怔愣愣地走过去,目光忽然落在了冯琬的画像上,心上一凛,暗自责备自己魔怔了。

床上的风霁月悄悄握紧了拳头,眸色一沉,说话的语气却丝毫不露:“陛下,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上朝。”

“嗯。”温晟殷收敛心神,面向在外侧躺下。

“陛下为何不敢看微臣,是觉得微臣污了陛下的双眼吗?”风霁月淡淡道。

听闻此话,温晟殷心中顿生愧疚。虽是为了延年益寿才同意双修之事,自己现在这般实在是过份了些。

“朕不是。”温晟殷语气弱了下来。

风霁月眼神闪动,假装善解人意的随口换了个话题:“不知在陛下心中,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王爷。”

若是之前,温晟殷定然不愿意和别人讨论温辞的婚事。

对于温辞他有一种难以说明的莫名的保护欲和独占欲。和情爱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从未对温辞产生过情欲,却又不愿意自己特殊的位置被其他陌生的女人取代,光是设想就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或许会因为需求而和男子行云雨之事,比如一些内侍,再比如风霁月,可说到感情,心里始终只有冯琬。

只是眼下他刚有愧于风霁月,不想再驳了他的面子,抿了抿嘴道:“我这皇弟功夫虽好,但为人太过善良温和,未来的王妃必须严挑细选,若是被女人欺负去了怎么办?”

风霁月:“……”

“好了,休息吧。”温晟殷不愿再多说,索性闭目入睡。

风霁月“嗯”了一声。

屋内重回寂静,许久之后,身侧之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风霁月突然睁开了眼睛,贪婪地注视着温晟殷的模样,眼底的疯狂一览无遗,哪有平日清冷高贵的模样。

先是冯琬,又是温辞,真是太碍事了。温晟殷啊温晟殷,什么时候你的眼里只看到我一个,你的心里只想着我一个人,你的生命全都是我的身影。

是不是他们都死光了,你才会完完全全的属于我?

风霁月抓起温晟殷一缕长发放在鼻尖轻嗅,回忆着他炽热的温度,重新闭上了眼睛。

今日温泽宁安排的课程没有温辞所教的科目,所以温辞很快就回到了府中。恰好天气晴朗,他便想着带连翘与小安去郊外踏青,顺便前往山上的菩提寺拜拜。

连翘是个呆不住的主,自然高兴,立刻跑去厨房让厨娘备些点心,约摸到了巳时三人才乘马车慢悠悠地往郊外行去。

一路上少女叽叽喳喳地就没有住嘴,小孩问一句,她得答上二十句。到最后钟离安都有点怕了她了,碰到不懂的,就凑到温辞耳边小声询问。

连翘瘪瘪嘴,委屈道:“我好歹也是师姐。”

温辞好笑道:“行了,说这么多不口渴吗?”

“是有点。”连翘翻开车厢里的夹层,熟门熟路的取出茶壶茶杯。

马车行到山脚,三人下车步行,慢慢沿着石阶向寺庙走去。据说从山脚到菩提寺恰好是三千阶梯,亦有踏三千界方能涤心正道之说。

这样的距离对于温辞连翘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温辞边走边和他们讲述着菩提寺的一些逸事传说,不小心忘了小安还只是个孩子。

待到好一阵没有听到他应声,才注意到小孩一身的汗,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追着他们的脚步,此时距离菩提寺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距离。

温辞责备着自己思虑不周,又忍不住感叹钟离安的毅力和坚韧,所以他没有立刻抱起小孩,而是冲连翘使了个颜色。

连翘心领神会,往旁边的石头一靠,揉着脚踝道:“师父,我们休息一会吧。”

“嗯,我也有点累了。”温辞牵着小孩问道:“小安呢?陪师父歇歇吧。”

钟离安点点头,看向男人的目光透着一丝满足。

他第一次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三人在石阶的树荫处席地而坐,温辞抬手抓过小孩的双腿架到自己的腿上:“小安,来,给师父看看昨天的药膏效果怎么样?”

小孩恍然,应了一声,配合地抬起腿,温辞假装观察,悄悄揉捏着小安腿上的穴位。这孩子太倔了,今天不替他捏捏,明天估计就下不了床了。

三人到达寺庙时午时已经过了两刻。

“唔,时候正好,菩提寺的素宴也是大都一绝,你们有口福了。”温辞笑道。

寺里的方丈自然识得素有善名的南锦王,听小沙弥通报后,亲自前来迎接,将人安排到后院的厢房。

后院中有一株千年菩提树,甚至壮观,听到温辞提起,钟离安和连翘都想要见识一下。温辞和小沙弥招呼了一声,就带着两人去看菩提树。

绕过长廊,转至厢房后侧,便看到参天古木矗立于天地之间,虽只有新叶少许,仍觉震撼。

树下站着一个红衣男人,闻得声响不由回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雌雄莫辩的妖艳容颜。

第十一章

“想不到今日寺中还有其他客人。”红衣人款款走来。看面相这人与温辞应是差不多年纪,只是说话的声音细细柔柔的,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公子也信佛?”

温辞略微尴尬地用手指点点脸颊:“不是。”

正准备开口和温辞探讨一番佛理的红衣人一时间没转过弯,也愣住了,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公子说笑了,不信佛又何必来寺庙拜祭。”

大鄢有司天监,一切祭祀祈福参拜等事宜皆由司天监负责,所以并未设立国教。

也因着司天监的存在,多数民众对诸路神佛妖魔的存在深信不疑,于是民间教派日渐繁多,教众数量参差不齐。

一般来说只要教派不危及国家,不挑战圣上和司天监的权威,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鄢信教有多夸张?坊间有个段子,说一家七口人,除了小儿子信了六个教派,吃个饭都能为谢哪路神仙吵上半天。而小儿子只要开口劝架,立刻就能吸引所有火力。

“就因为家里有个没信仰的疯子,你爹/你娘/你哥/你姐姐我跟别人吵架都没底气。”

小儿子心力交瘁,最后在好友的提点下想了个折。这天一家人又吵了起来,小儿子一拍桌子:“你们居然不感谢国师大人,想造反吗?”

嗯,小儿子说他入教了,信国师。

其他人马上不吭声了,当众质疑国师的权威,若是被人告发轻则牢狱之灾,重则清理教派。

笑话虽有夸张之处,却也反应了不少情况,若非如此,当初温泽宁兄弟二人又怎么会因为风霁月一句“祸星临世”险些丧命。

而众多教派中佛儒道三教规模虽比其他教派大些,却也绝对没有到人人都想来拜祭的地步,所以在红衣人看来一个不信佛的人怎么会爬三千阶梯来到此地?

“顺便拜拜。”连翘无辜地眨了眨眼,抢在了温辞前面回答道。

因着钟离安的事情,温辞自己实际上对这种盲目的信仰很反感,但也深知信教并非全无用处,所以他是处于自己不信但不管别人信不信状态。

只是这话绝对不能是他这个大鄢王爷说出来,温辞不善于说谎,方才那句“不是”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顺便?”红衣人笑道:“小姑娘,这路我实在看不出哪里顺便了。”

连翘摆出天真俏皮的模样,回道:“我们来吃素斋啊,都登宝殿了,拜拜他们的佛祖聊表谢意嘛。”

红衣人这次整个人都僵住了:“方丈竟允许其他教派的信徒如此行事?你们这样,也太不将佛门放在眼中了。”

“所以他是方丈而你不是。”连翘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佛祖慈悲,尚渡恶人,我师父行的端做得正,是个菩萨心肠的大好人,佛祖怎么会忍心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也就你这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才会纠结这种问题。”

“连翘,莫要胡闹。”温辞生怕她再说吹下去,自己地脸皮都要挂不住了,赶紧向红衣人致歉道:“在下教徒无方,还望公子见谅。”

连翘瘪瘪嘴:“我说的明明就是实话。”

红衣人许是一时懵了,又气又笑地反驳道:“若你师父不是南锦王,你猜方丈还会如此纵容你们吗?”

温辞闻言,心中一动。南锦王的名头虽响,但他行事向来低调,能一眼认出的人并不多。尤其是今日,因为需要爬山,三人都是简装轻衣出行,断不会从衣着上被认出。

连翘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冷然:“若我师父不是南锦王,你猜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一时间两方僵持无言,最后还是温辞打破了沉默。

他抱起钟离安,温和问道:“小安,饿了吗?”

视线一直黏着连翘的小孩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点点头。

“连翘,回屋了。”温辞招呼道,礼貌地冲着红衣人颔首道:“告辞。”

庄潋看着三人走远的背影,露出一起兴味的表情:“南锦王府的人真是有意思,出师不利呀。”

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我这副模样居然还比不上那个黑瘦的小鬼有吸引力吗?这可是我引以为豪的作品。”

红衣人没有继续纠缠,转身潇洒的离开了菩提寺。

三人回到厢房,小沙弥果然已经备好了素斋,见到他们行了一礼,许是年纪尚小,入佛门不久,说话随意了许多:“你们回来啦,我正要去找呢。”

“有劳小师父了。”温辞本就喜欢小孩子,不由温柔地回礼道。

那孩子害羞地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我去回禀师父了。”

小沙弥离开后三人围着桌子坐下,连翘迫不及待地就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咀嚼了一会赞叹道:“好吃!又嫩又滑。”

温辞笑笑,拿起碗舀了两勺放到钟离安面前,小孩盯着少女看竟然没有注意到。

连翘眨了眨眼:“小安,师姐知道自己貌美如花,冰雪聪明,人见人爱,但是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不是我的口味。”

钟离安立刻扭头:“……”

温辞一直注意着小孩,哪里会没有发现,有些好奇问道:“小安为何一直看着连翘?”

钟离安垂下头,小声道:“我只是觉得师姐很厉害,能替大……师父出头,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就嘴皮子利索。”温辞安慰道:“小安长大了一定更厉害。”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想现在就很厉害。”

温辞卡了下壳:“小安现在也厉害。”

“哪里厉害?”小孩期待的看着温辞。

温辞:“……”

连翘又夹了一口菜,装模作样地感叹道:“你还不厉害呀,你看看刚来几天,师父眼里心里你都是第一位,以前只有小宁儿排在我前面,现在,我怕是已经彻底失宠了。”

“这哪里厉害了?”

“比我招人喜欢还不厉害?”连翘故作惊讶道:“小安,你看啊,你觉得我很厉害,但是你比我厉害,难道这还不厉害吗?”

钟离安彻底被连翘绕糊涂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偏偏又一下说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厉害”。

“这里的素斋真的特别好吃,快尝尝,再不吃师姐就包圆了。”连翘做出抢菜的模样。

路上的点心根本不顶饿,钟离安的注意力终于被吃的吸引过去,没有继续纠结方才的问题。

温辞看向连翘,少女得意地抬了抬眉毛。思及过往诸多事情,他忽然意识道,小安的确说的没错,这丫头的确非常厉害。

无关武力,甚至也不是智谋,而是一种处理事情的天赋,头脑灵活,不拘泥形式,甚至不需要你特意吩咐,她就能第一时间察觉你的需求,并且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温辞悄悄冲着连翘比划了个夸赞的手势,少女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到缝了。

庄潋晃晃悠悠地走到山脚,他并未向都城的方向去,而是拐到了西南,往更加荒无人烟的深林前行。

在密林深处有一方湖泊,旁边是一座简陋的木屋,门上无锁,庄潋推门进去,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个蒙面男人。

“成功了?”蒙面人问道。

“没有。”庄潋漫不经心地回答,将脱下的红衣随手搭在一旁的竹竿上。

大概是庄潋的态度惹恼了蒙面人,他加重语气警告道:“若是办不好这件事,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知道了,你又没说一定要今天杀了他。”庄潋对着挂在墙壁的铜镜反复打量自己的新容貌,食指有意无意地绕着胸前的长发。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蒙面人被激怒了,抬手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拍断。

庄潋眸色一沉,冷声道:“你家主子没有告诉你,不许动我这里任何东西吗?”

“一个天阉也配提我家主人,怕是不想在大鄢呆下去了,不如让我送你上西天。”蒙面人嘲讽道。

庄潋不怒反笑,慢慢走到蒙面人面前,跨坐到他的腿上,双臂搭着他的肩,讨好道:“是奴家不对,大哥何必同我计较。”

庄潋的声音本就男女莫辨,放软后轻轻柔柔地,带着一股子天真脆弱。两臂似柔若无骨,散发悠悠香气,眼前又是美艳无双的面容,蒙面人不由心神一荡,双手忍不住抚上纤细的腰肢。

“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料。”蒙面人狠狠揉捏了一下。

庄潋笑得浪荡又妖娆,他慢慢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蹭着对方的脸庞,舔上他的脖颈,却在唇舌微启时,一根牛毛针瞬间没入蒙面人的皮肤。

意乱情迷的蒙面人忽然抱着脑袋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庄潋脚尖轻点,退到屋外,冷漠地看着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拼命抓挠着头发,连扯下了一大块头皮都没有发觉。

“啧,又要打扫房间了。”庄潋点着自己的嘴唇自言自语道:“酬金就再加个五千两吧。”

第十二章

庄潋走到湖边,拿起平日放在那里的鱼竿,挂上鱼饵随意抛入水中,往一旁的藤椅上一躺,闭目小憩。

直到哀嚎声微不可闻,才起身回到房间。他没有多看一眼脚下血肉模糊的尸体,抬手用掌风打到林中,拿木盆从湖中打了水,跪在地上细细清理着血迹。

“我真是一点记性都没有。”庄潋自言自语道:“把他骗到树林里再杀了不就不用打扫了吗?”

“不行,得快一点,要是被木头知道,肯定又要生气了。”庄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多会便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只是目光落到那张碎成三截的桌子上时,脸又皱了起来。

庄潋撸起袖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拼着桌子,只是桌子断的位置着实不好,稍有晃动就散了架。

男人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盯着桌子看了许久,起身走进里屋。里屋的布置和外间一样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

庄潋握住床尾装饰的雕花,反复转动了几下,又走到衣柜前,掀开底板,下方赫然出现一条暗道。

他弯身进了暗道,阶梯并不长很快便到了下面的密室。密室内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衣物饰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庄潋随手打开了一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卷锦缎,比划了下大小,用剪刀裁了一大块后回到了木屋。

将锦缎铺在地上,庄潋把坏了的桌子放上去,系上四角做成包袱背到背上,木屋门随手一关,向都城走去。

温辞三人吃完素斋,又在寺庙中逗留了些时辰,待到钟离安午休醒来才下山。车夫看时间差不多,便到了山脚下候着,三人上了马车返回王府。

小安趴在窗口看风景,忽然他“咦”了一声,温辞探身问道:“怎么了?”

“是之前那个奇怪的人。”钟离安指着庄潋道:“他背着好大的包袱,是要逃命吗?”

温辞向后看了看,心下亦觉得怪异,便让车夫停了下来。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温辞很难产生厌恶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明明穿着艳丽的红衣依旧遮不住一身的孤寂,又或许是,长得好看的人本来就容易博得好感。

“需要帮忙吗?”温辞撩开车帘问道。

庄潋听到声音,抬头看向温辞,随即又四处张望一下,指了指自己:“你在和我说话?”

“是,这里还有别人吗?”

庄潋眨眨眼,自己虽然脱了红色的外披,但是脸又没换,温辞没道理认不出来,可认出来就更不应该询问他。

莫不是车上有埋伏?换作旁人作此猜测定然避而远之,庄潋却兴味盎然地立刻凑了上去。

“你们去城里?”庄潋走到车前,透过缝隙瞥了一眼,车内确实只有他们三人。

“嗯,你的包袱看起来很重,要载你一程吗?”温辞瞥了一眼,那包袱的料子是苏城有名的花锦,五十两一尺,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你不怕我心怀不轨吗?”

“你脚步虚浮,携包袱时吃力,额间有汗,喘息粗重,可见内功根基不深,”温辞总结道:“你打不过我。”

庄潋将桌子放到马车上,推进车厢中,不客气地坐了上去,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多谢。”

随即又补充道:“你真是个怪人。”

“比你奇怪?”

庄潋想想:“半斤八两吧。”

温辞喜好游历,不是特别远的地方,皆是用王府的马车。考虑到出行中吃穿住的问题,马车建造的便比普通马车要宽敞许多,还安了好些暗格放置物品,所以就算多了庄潋车厢里的空间仍然很充裕。

小安出于对温辞的信任并不反感庄潋与他们的同行,而连翘面上不显手里却一直扣着袖中的短箭。

“小姑娘,不用这么紧张,我今天没有执行任务的心情了。”庄潋托着腮道。

“任务?什么任务?”连翘半开玩笑道:“不会是来杀我师父吧。”

“是啊。”庄潋竟然一口承认了:“你师父的命相当值钱了,算是我接过最大的单子之一。”

他说的太云淡风轻,让连翘觉得自己要是大惊小怪好像很没见识似的。

“……哦。”连翘故作淡定道:“毕竟我师父是南锦王,价格高一点才正常。”

“主要是难度比较高,我之前接过一个江洋大盗的单子,价格就跟你师父差不多,我花了半年才混进他们的组织里,然后用两天干掉了他。”庄潋愉快地跟他们分享自己的“战绩”。

温辞和连翘几乎立刻开始回忆江湖上有哪些死于非命江洋大盗,然后发现他们太久没过问江湖事,除了几个连老百姓都知道的,还没被收拾大坏蛋,完全想不起来其他人。

庄潋期待地看着他们,温辞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

为了掩饰他们的无知,连翘赶紧转移话题:“你能不能看在我师父帮你的份上,放弃这个任务。”

庄潋为难道:“不行,一来价格真的非常能够打动我;二来,这是我们楼里接的任务,就算我拒绝也会有其他人抢着接,最后,我是杀手,看钱办事,不管要杀的人是好是坏。”

“可你现在暴露身份,我和师父肯定会提防你的,还可以向皇上禀明情况通缉悬赏,那样你的任务不是难上加难。”连翘不解道。

“我既然敢说出来,自然是有把握你们找不到我。”庄潋面露得色。

“他易了容。”温辞开口点破。

“好眼光!”庄潋感叹道:“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不过还不足以让我放弃。”

连翘凑近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的易容术很厉害,完全看不出来啊。”

“可他看出来了。”庄潋夸奖了温辞一句:“你师父也不差。”

“我没有看出来,不过是根据你的态度猜测罢了。”温辞笑道:“阁下也说了,就算你不打算杀我,还有其他人接手,那便无所谓了。”

庄潋反驳道:“哪里无所谓,我可是楼里排名第一的杀手,换成其他人说不定你还有希望活下来。”

“那我是不是要努力一下,让阁下多喜欢我一点。”

“这样吧,看在你载我一程,性格又对我胃口的份上,我们打个赌吧。”庄潋提议道。

“赌什么?”

“三次,如果我用其他身份接触你三次,都被你认出来,我就放弃这个任务,怎么样?”庄潋道。

“如果我认不出来呢?”温辞反问。

庄潋眯起眼睛:“那你大概就凉了。”

“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比较好。”温辞无奈道。

“那这里就会出现六具尸体。”

“六具?”连翘数了数,算上车夫也才五个人。

“还有马。”庄潋补充道。

几人闲聊时,本来坐在温辞身边的钟离安爬到了庄潋的旁边,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头发,庄潋疼地一龇牙:“哎哟。”

“真的啊。”钟离安又拽了一下。

庄潋小心抽回自己的头发:“我又不是和尚,当然是真的。”

“小安,莫闹。”温辞赶紧将小孩抱到怀里。现在的气氛看似平和,实际每个人都暗自戒备,不露丝毫破绽。

温辞没有想到会给小安造成了对方没有危险的错觉,生怕小孩的举动会打破平衡,危及到他自身的安全。

庄潋神色微微怔忡:“你还真护着他。”

温辞敛起笑意,带着几分警告道:“若是有人要伤他,且从我尸体上跨过去,跨不过去就得把命留下来。”

“放心吧,我不杀孩子。”庄潋露出怀念的神情:“不要把我想得太正义,只是因为木头喜欢小孩子。”

马车驶进城门,得了庄潋的保证,温辞收起了身上的气势温和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家桌子坏了,去哪修比较好?”庄潋指了指包袱。

温辞:“……桌子?”

“对。”

“往东门方向走,过两条街就是。”连翘道。

庄潋跳下马车,背起包袱:“多谢,告辞。”

连翘放下门帘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额事。”

温辞正要说话,缺发现怀里的钟离安心跳陡然加快,担忧地问道:“小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小孩摇摇头。

“不怕,师父会保护你的。”温辞只道是方才吓到了,柔声安抚道。

钟离安仰头看着温辞道:“师父,你之前给我一小袋千里香,说只要小安带着,走到哪都能找到。我刚才拽那个人的头发时,悄悄抹了一些上去,这样是不是师父就能找到他了?”

“我也想保护大哭包,”钟离安摸了摸心口:“就是他一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第十三章

温辞有些意外,钟离安确实不擅言谈,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也木讷了许多。

他不是没考虑过,之前的遭遇是不是带来了很多不好的影响,现在看来他的担心非常多余了,这孩子机灵着呢。

“小安真厉害,帮师父大忙了!”温辞夸奖一番后,又叮嘱道:“不过,下次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许接近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知道了吗?”

在店里的庄潋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从怀里掏出五百两银票拍到桌子上:“我不要新的,就要把这张桌子修好。”

老板收下银票,应允道:“三天后您来取货。”

得了保证,庄潋便离开了店铺,铺里的伙计见人走远了,才道:“这人脑子不好吧,就他拿来的那张桌子,木料是最普通的,手艺也一般般,五百两都够买他百八十个了,非要修。”

倒是老板看得通透些:“不是所有东西都要用钱衡量,这个客人,一看就是个长情的人,好了,赶紧干活去。”

庄潋回去的时候注意到被自己打到林中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是被野兽叼走了,还是被他的同伴收了。他也没放在心上,进屋后便去了密室,卸下脸上的易容。

许是长期易容的缘故,庄潋的肤色有种病态的惨白。面容虽不如面具那般美艳,五官却精致了许多,搭着他略显削瘦的骨架,看起来像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庄潋对着镜子揉了把脸:“看起来真是眼生。”

自与庄潋打赌后已经过了数日,为了以防万一,温辞将寻香子这只小金虫随身带着。寻香子对千里香的味道非常敏感,那香料沾染后很难洗掉,让温辞有了不少底气。

这几天温辞除了前往宫中给温泽宁上课,便是呆在府中陪着两个徒弟写写画画,练练功夫。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温辞遣人将摇椅搬到院中,铺上毯子,又准备了床薄被。吃完午饭,他便往摇椅上一躺,盖上好被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惬意地舒了口气。

“师父,你这个样子好像外面七老八十的老爷爷啊。”连翘戳了戳温辞的肩膀。

“嗯。”温辞闭目养神,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了。

连翘:“……”

一刻钟后,院子里又多了一张摇椅。

“怎么跟师父一起养老了?”温辞笑道。

少女舒了个懒腰,扭头看向依然闭着眼睛的男人,他唇角勾起的笑意还没有落下。

连翘怔了片刻,收回视线慢慢转到庭院里的海棠花上,许久才轻声道:“如果真的可以和师父一起养老,那一定是我这辈子觉得最棒的事情了。”

“首先我们先努力活个七老八十吧。”温辞打趣道。

连翘道:“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师父,我们是不是应该走走再躺下。”

“不要。”温辞忽然孩子气地冒出了两个字。

一瞬间少女有些恍惚,才想起来,她的师父其实也只有二十三岁罢了。

连翘一脸稀奇道:“师父,你用刚才那个调调,再说一遍‘不要’。”

温辞:“……为师现在命令你绕着王府跑个十圈八圈的怎么样?”

连翘眯眼,故意模仿温辞方才的语气道:“不要。”

温辞笑着无奈摇摇头,没有继续和少女抬杠。二人默契地不再言语,庭院重归于寂静,只有平缓的呼吸声渐渐融入这静谧之中。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慢慢接近休憩中的两人。温辞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警惕而又犀利,待看清来人是府内的护卫阿南时,才敛下情绪。

“怎么了?”温辞问道。

阿南似乎被吓到了,缓了缓神才躬身答道:“回禀王爷,属下只是见您身上的被子滑下来,怕您冻着,所以擅自过来想替您盖好,请王爷恕属下逾越之罪。”

温辞注视着阿南的发顶,一只手揉了揉额头一只手捏在袖中,许久说道:“你的易容术的确不同凡响,我能问一下阿南在哪吗?希望你没有杀了他,否则我们就不需要下次见面了。”

“阿南”直起身摸了摸脸,又低头再三确认了装束,这几个动作和阿南平日的习惯差距就非常明显了,也就是说庄潋不打算继续演下去。

“一个时辰后,他会自己回来的。我可是观察了他好几天,虽说做不到每个动作神态、说话方式一模一样,也没道理一开口就被认出来吧。”庄潋百思不得其解。

温辞确实没有察觉阿南被替换了,如果不是他袖袋里的寻香子突然亢奋地撞击着瓶子,结果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他现在有点明白庄潋之前为何有恃无恐地暴露身份。

“因为,你有一个自己未曾察觉的破绽。”温辞当然不会老实交代原因,而是煞有介事地忽悠道。

“不可能!”庄潋下意识反驳:“脸,体型,神态,小动作,行为方式……应该没有问题,那些侍卫完全没有发现我顶替了他。”

温辞没有继续诓骗他,有时候过多的话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还不如这样暧昧的点一下,剩下交由对方自己猜测。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庄潋挑眉,爽快道:“这一局你赢了。”

连翘趴在摇椅的扶手上,侧着脑袋一脸艳羡道:“这手艺真是让人羡慕,可惜你不会教我。”

“你学这个做什么?”温辞随口问道。

“逛青……”连翘“青”了半天,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可以转移的说法,只能默默闭嘴,无辜地眨眨眼睛。

温辞伸手敲了一下少女的脑袋瓜子。

“我这个孤家寡人看不得别人师徒情深,走了。”庄潋挥挥手,大摇大摆地向王府大门走去,光看背影,他连阿南走路的姿势都学地惟妙惟肖。

“这次还真是多亏了小安。”温辞收起脸上的从容:“不过几日,他便能将府中之人演得如此相像,可怕的不仅仅是他的易容术,还有他的模仿能力。”

“师父,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连翘疑惑问道:“这个怪人之前也提到,你的价格高得吓人,这么想置你于死地,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温辞摇摇头:“朝中看我不顺眼的大有人在,但是冒着被抄家灭族的风险,还如此破费想要我的命的,我实在想不出来。”

他行事素来温和,照理说不应该有人嫉恨他到如此程度。就算是风霁月,自小安的事情后,他就没和这人说过几句话,关系一直很冷淡,风霁月要想杀他,早该动手了才是。

温辞万万没想到,还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说,更没有想到,温晟殷对他的另眼相待,就是别人最大的杀意。

连翘还要说什么,温辞突然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换了话题:“今年的海棠开的不错。”

说话间钟离安一路小跑过来,看到躺在摇椅上的两个人好奇地围着转了一圈,伸手猛地一拉,温辞的椅子开始摇晃起来。

温辞将被子掀开一角,问道:“小安要来一起

睡吗?”

小孩点点头,爬到了男人的怀里,温辞搂着他,随着摇椅的晃动再次闭上眼睛。

“师父,你还睡啊?”连翘站起身,她可是彻底醒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温辞轻轻拍打着钟离安的后背,他并无困意,只是贪恋这般美满的午后。

“皇叔~”温泽宁手里拿着几张纸,唤着他远远跑了过来,似乎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温辞有些意外:“宁儿怎么来王府了?下午不是有课吗?”

温泽宁扒着摇椅的扶手,开心道:“皇叔,父皇夸我了,父皇说……”

随着钟离安从温辞的怀中探出头,温泽宁的话音一点点低了下去,他有些羡慕的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皇兄说了什么?”温辞问道。

“父皇说,宁儿这篇答辩写的好,所以允许宁儿下午休息。”温泽宁回答着问题,语气中有几分低落,目光始终没有从钟离安的身上离开:“宁儿就来找皇叔了。”

钟离安沉默了一会,从温辞怀里跳了下来,拉着连翘的袖子往一旁走:“师姐,我们该学功夫了。”

温辞赶紧交代了两句,才拿过温泽宁手中的答卷,见小孩盯着空出来的被窝,随口问道:“宁儿要不要来躺一会?”

“要!”

这时温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安忽然拉着连翘去习武,莫不是看出宁儿想要和他亲近。

这兄弟俩,温辞笑着拍拍温泽宁的肩膀,明天让人做个大一些的摇椅好了。

庄潋离开王府,沿路将自己从头发丝想到脚趾甲,还是没想出来哪里有能够让温辞一眼看透的破绽。

“早知道,之前那次就不算了。”庄潋“啧”了一声,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第十四章

庄潋脚步一转,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停下冷声道:“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他多心了似的。

“黑蛇,你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让人作呕,除非挖了你那对眼睛,否则别想瞒过我。”庄潋嗤笑道。

“无颜,我真是讨厌你的敏锐。”嘶哑的声音从庄潋身后响起,细长的玄色鞭子已然缠到了他的脖子上。

庄潋却不为所动,连头都没有回:“他找我什么事?”

“你就不怕我拧下你这纤细的脖子吗?”黑蛇威胁道。

“呵。”庄潋轻笑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他让你来的,那就不要烦我。”

“楼主说,下不为例。”黑蛇收回鞭子。

虽未说明,庄潋却知道黑蛇所指便是他将雇主手下杀死之事。

“你转告他,我下次会做的干净点。”庄潋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黑蛇盯着庄潋走远地身影,目光阴鸷:“我终会取你代之。”

庄潋对于黑蛇的出现似乎毫不在意,一路上都在想着,第三次该如何易容才能解决温辞口中的“破绽”。

如此又过了数日,温辞依旧陪着两个徒弟享受着温馨的小日子。钟离安本就根骨上佳,又心性坚韧,这一段时日长进不少,比划木剑也似模似样,他便计划着找个时间带几人出去转转,放松一下。

春日宴算是大鄢民间比较盛大的的节日了,这一天恰是春花烂漫,不论男女老少皆出门赏花游玩。因着出行人数众多,不少适龄的少女少年在此日结缘,于是这天渐渐多了一层相亲之意。

得知温辞要参加春日宴,温泽宁早早和温晟殷告了假,在前一日就住到了王府中。次日一早,温辞便被两个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孩子扰醒了。

“皇叔,你醒啦。”温泽宁趴在温辞的肩上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钟离安抓着他的前襟,虽不言语,但那双相和温泽宁相似的眼睛亦露出同样地期待。

温辞心下好笑,道:“昨天有两个小坏蛋洗个澡还乱折腾,皇叔好累啊。”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温泽宁心领神会,立刻凑上去“啵”了一口:“皇叔,有没有精神一点点。”

“嗯,醒了一半。”温辞看着钟离安又指了指另一边。

钟离安害羞了半天,飞速在在温辞的脸庞上碰了一下。

“好了,起床洗漱。”温辞坐起身,帮着两个孩子穿戴好,走到大堂时发现连翘居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细细看去,少女罕见地穿了一身抢眼的正红华服,擦了胭脂水粉,梳起繁复的发髻,身旁还备着斗笠幕遮。

“连翘姐姐今天真好看!”温泽宁天真的夸赞道。

连翘面露喜色,一蹦一跳地走到钟离安面前,逗着小孩道:“师弟,师姐好看吗?”

钟离安握着温辞的手,点点头。

“没有诚意,师姐再给你一次机会。”

“……”钟离安看着少女高兴的模样,总觉得自己再夸一句,他家师姐就要上天了。小孩抬头看了温辞一眼,开口道:“好看,师父更好看。”

连翘脸上的得意立刻垮了下来:“师弟啊,你就不能哄师姐开心一下嘛。”

用了早膳,四人踏着晨光离开了王府。此行有身为太子的温泽宁在,他们又不欲引人注目,只能让护卫便装混在人群中,远远跟着他们。

走了没两步,连翘就将手里的幕遮扣到了温辞的头上:“这是给师父准备的,今天不许抢我的风头。”

温辞忍不住打趣道:“你就不怕你家里的小媳妇吃醋吗?”

“我又没打算和其他人‘金风玉露一相逢’,师父你不要乱说,我对我媳妇的忠贞天地可鉴!”连翘一甩头发:“我这是上战场,作为南锦王的徒弟,怎么能输给了其他女人。”

“为了避免被堵得走不了路,今天王府的颜面就交给我来撑了。”少女拍着胸脯,昂首阔步走在前面,温辞牵着两个孩子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沿路的摊贩明显多了起来,各种胭脂水粉,锦帕饰品等等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唯一相同的是,每个摊铺前都会摆上一些花草。

连翘在一家卖玉石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拿起上面的一对鸳鸯佩。那玉佩品质一般,胜在雕工精致,将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恰好是鸳鸯交颈的姿势,

“哎哟,姑娘不仅长得漂亮,眼光更是一等一的好,这对玉佩可是用上好的暖玉雕的,随身佩戴可以养身健体……”小贩立刻唾沫横飞地推荐道。

“多少钱?”温辞干脆的打断了他的话。

小贩愣了一下,以为碰到了冤大头,开口就漫天要价:“两百两。”

“一口价,五十两。”连翘利索地还价。

“姑娘哎,你这,也太低了,我是要亏本的。”小贩面露难色:“看姑娘你这么漂亮的分上,一百五十两。”

连翘从腰间掏出一块雕着“连”字的玉佩,在小贩面前晃了晃:“看到没,这才是暖玉,你那块撑死了十两,另外四十两是看在春日宴和雕工的份上加的,不卖就算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那小贩赶紧拦下:“哎哎哎,姑娘别走,今个碰到行家了,姑娘好眼力,五十两,五十两卖你了。”

温辞正要掏钱,却被少女挡住:“师父,这个我自己付。”

连翘得了鸳鸯佩,放在手里来回把玩,十分喜爱。

温辞摇摇头道:“真是搞不懂你们女孩子家的心思,怀里揣着真的,非要买个劣质的。”

“好看嘛。”

“小安和宁儿可有相中什么?”温辞柔声问道。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拉着温辞的手走到了一家点心铺子前,异口同声道:“师父/皇叔,我要吃这个。”

“小孩子还真是好打发。”连翘扶额。

快到赏花的百香园时,人群愈发拥挤,怕孩子走散了,连翘弯腰抱起了钟离安:“哟,重了,脸也圆了,师父,你以后要是不当王爷,不如去养猪吧。”

温辞亦抱着温泽宁,笑道:“我养的最贵的明明是你。”

百香园是帝都人工建造的园林,那些文人墨客最爱的去处。每到春日宴,爱养花花草草的人就将自己得意的花草搬到此地,由游客评赏。

当然多数人看花也就图个热闹,又或者醉翁之意不在酒。

比如那个高声吟诵自己写的《牡丹赋》的书生,视线一直没离开连翘的身上。连翘四处乱看,偶尔和那书生打个照面,书生的声就音差点破音了。

可惜了,对牛弹琴。

温辞忍笑,恍神间不小心被人撞掉了幕遮。赶时间的泼辣女子正要呛声,却在见到男人的面容后,羞涩地用团扇遮住半边脸庞,娇滴滴道:“抱歉,是奴家莽撞了,不知这位公子贵姓,如何称呼?”

“无妨,是我不小心,姑娘不必自责。”温辞捡起斗笠,正要重新带上。

这时,不知人群中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是南锦王”,园中有一瞬间的寂静,随着一只抛过来的绢花,顿时炸开了锅。

温辞被围堵得实在没办法,又担心伤着怀里的温泽宁,只能运功提气,脚尖点地飞出人群,往园子深处躲避。

钟离安何时见过这种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连翘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外貌出众的人其实并不少,温辞这般待遇除了他的长相和身份确实让很多少女心生向往,更多的是一种跟风盲从。

南锦王“绢花覆船”的事情之前被改编写进了话本,演了不少场,让人印象深刻。这就导致了很多人一听到南锦王的名头,可能连脸都没看清,就想扔东西表达一下爱慕之情。有一学一,后来便愈演愈烈,好像见到南锦王扔东西快成了一种风俗。

温辞一脸苦笑地掸了掸衣服:“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温泽宁用小肉手帮温辞捏掉头发上的树叶,“咯咯”笑了两声:“小安说的对,皇叔最好看了。”

“宁儿什么时候学会开皇叔玩笑了。”温辞捏捏小孩的鼻子:“不知道连翘能不能跟上来,我们往回走,找找他们。”

两人刚出了树林,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黄衫少女。少女愣了一下,看清来人的面容后,激动地面色绯红。

“南、南锦王!”少女尖叫了一声,居然向温辞扑了过来。

温辞一个闪身避开,那少女却不依不饶,似乎非要抱到他不可。在她再次扑来的时候,温辞脸色一变,抬手抵在了黄衫少女的额间,叹了口气道:“你居然连女子也能伪装的如此自然,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了。”

“黄衫少女”站在原地,娇俏的声线变成了初次见面时的音色:“你究竟是如何认出我的?”

“之前便同你说了,你的易容术有一个破绽。”

“不是。”庄潋笃定道。

因为他这次并没有易容,只是简单涂了些脂粉罢了。

第十五章

如果易容术有破绽那该怎么办?不易容便是了。

温辞反应极快,他顺势用手拧了一下庄潋的脸颊,意外道:“你居然没易容?”

庄潋翻了个白眼,口齿不清道:“你再不放手,我要喊非礼了。”

因为初次见面庄潋是以男子的身份,温辞自然以为这个杀手是男人,所以才感叹他易容女子这般自然,现下发觉庄潋没有易容,就理所当然认为是女子。

这让温辞感到自己做了相当失礼的事情,赶紧松开手道:“姑娘,抱歉。”

“第一,我不是姑娘;第二,你可以叫我庄潋。”庄潋从衣服里掏出个大包子,咬了一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放弃杀我了吗?”温辞确认道。

“是,愿赌服输。”庄潋似是对任务失败并不在意。

温辞从袖中掏出装着寻香子的小瓶,坦言道:“那天在马车上,我在你头发上留下了千里香。”

“我每天都有沐浴的。”

“此香用水洗不干净,用香油才行。”温辞心知,对庄潋而言身上一直沾着千里香是极大的威胁,对方既然答应放弃,自己也不必握着让他不安的把柄。

“谢了。”庄潋啃完包子,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扭头道:“不要放心的太早,这笔单子有只蛇盯了许久,他的手段可比我下作的多。”

“论武功,我和他都不是楼里拔尖的人,这么说你可是听懂了?”

“多谢。”

庄潋离开后没多久,连翘抱着小安寻了过来,四人不敢在百香园逗留,就从后门离开,往其他地方走去。

这点小意外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心情,只是路上更加小心了些,一行四人直到日暮才拎着一堆吃的玩的返回王府。

温泽宁被伺候的侍者接回王宫,温辞则带着钟离安去了沐房,两人出来时发现连翘守在门外,像是有事情要与温辞说。。

温辞让钟离安先回房间,自己则跟着连翘走到了院中。

“要回去几天?”温辞问道。

“嗯。”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

次日早上,饭桌前已经没有少女的身影,整个王府好像都静了下来。

“师姐呢?”钟离安有些不习惯这份宁静,向门口张望了半天。

“连翘回去祭拜她的爹娘,要过几日才回来。”温辞摸了摸钟离安的脑袋。

“师姐爹娘也死了吗?”

“嗯。”温辞迟疑道:“小安,你还记得你爹娘葬在哪里吗?若实在找不到,便给他们立个衣冠冢吧,总得有个念想。”

小孩低下头,不再言语。

温辞不由想起刚见面时,钟离安提起他爹娘时过于淡漠的语气,他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又不愿意强迫小孩讲述,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揭过这个话题。

连翘的家乡是长汀县,一个坐落在江海交汇处的岛屿,从帝都快马到三川郡,再由渡口坐船前往,需得三四日才能抵达。

虽一年也就回来这么一次,连翘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墓前,就好像这段路她在梦中走了千百次。

连翘的父母是合葬墓,还未走到墓前,她就看到那里清扫祭拜的痕迹。少女竟丝毫不觉得奇怪,默默走上前,将祭品摆好点燃线香,叩首后插进香炉中。

这时连翘发现之前摆在这里的一杯雨前龙井居然还是热的,她下意识抬头四处看了看,却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知道你还在这里,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吗?”

耳边只有清风拍打树叶的簌簌响声。

连翘从怀里掏出春日宴上买的鸳鸯佩,取下一半放在墓前,另一半则挂到了自己的脖颈上,似是自言自语道:“我不是真的想要摔碎它的,看在我找来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鸳鸯佩的份上,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有时也在想,你说的也许是对的。”

“那你现在就和我成亲,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许再去找南锦王。”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伴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连翘惊喜地就要回头,却被对方一把按住后脑勺:“我说过了,下次见面,要么是在喜宴上,要么是在丧宴上。”

少女顿时僵住了,瘪瘪嘴道:“你还是生我的气。”

没有听到回答,连翘偷偷瞄了身后一眼,那人已然没了踪影。她在风中站了许久,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回过神,气鼓鼓地踢了地上的石头,向山下走去。

“臭阿珩,大坏蛋,我就不跟你成亲!我就要去找师父!”说着说着,连翘停下脚步,冲着林子吼了一声:“但是,你要是敢找别的女人,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小媳妇’了!”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不见,一个穿着青色对襟长衫的俊俏少年才从树后缓缓走出。他拿起墓碑上的另一半鸳鸯佩,在手掌中摩挲了半天,喃喃道:“江湖也好,朝廷也罢,都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我只想阿翘平安,师父,师娘,我做错了吗?”

忽而,少年又露出自嘲的笑容:“哪里说得上对错,我又不如她那个师父重要。”

庄潋离开百香园,踏进了大都里数一数二的福来客栈。

“掌柜的,天字间三号房。”庄潋抛了个银锭,径直去了楼上。

掌柜接过银锭,冲着小二使了个颜色,那小二寻了个间隙,去了后院一趟。

庄潋坐在屋内,百无聊赖的夹了几口下酒菜,这时窗户快速地开关了一下,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你失手了?”面具人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这个任务,我不做了。”庄潋随意道。

“为什么?”

“打赌输了。”

面具人冷声道:“你虽然有本事,但是还没到不可替代的地步,不要试图激怒我。”

“哈。”庄潋轻笑了一声:“激怒你又如何。”

面具人一窒,确实不如何。因为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早就一样不剩了。

气氛僵在了那里,最终还是面具人退了一步:“我会找其他人接手。”

话说到这里,庄潋的事情应该算是达成共识结束了,面具人却还是坐在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事情?”庄潋问道。

“你……”面具人迟疑道:“现在这张是你自己的脸吧。”

“是。”

“真是让人怀念。”面具人抬起手,犹豫片刻又放了下来。

“这应该只是你第二次看到,有什么好怀念的。”庄潋搁下筷子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虽然我帮你周旋了一番,但是雇主对你杀了他手下的事情颇有怨言,他来头不小,最近你小心点。”面具人叮嘱道。

“啰嗦。”

面具人离开后不久,庄潋就返回自己的小木屋了。桌子修葺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完全看不出曾经被打断过,这让他沉郁的心情好了不少。

庄潋卸了脸上的妆容,躺到床上慢慢闭上眼睛:“木头,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见你?”

连翘是坐着马车回来的,速度自然是比骑马慢上许多。马车驶到王府前,远远地少女就喊道:“师父,师弟,我回来啦~”

声音回荡了许久,却未见有人来迎,连翘尴尬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冲着守门的阿南招了招手:“阿南,他们人呢?”

“连翘姑娘。”阿南上前解释道:“王爷还没有从宫中回来,钟离小少爷还在扎马步。”

“算了,阿南,你找几个人帮我把东西搬进府。”连翘将车门打开,阿南就被里面塞的满满的东西惊到了。

“连翘姑娘,你这是搬空了几家店?”

“也就一二三四五六家吧。”连翘一边念叨一边向外递着东西:“这是给师父的,这堆是小宁儿和小安的,这个是给厨房的周婶,这个给忠叔,对了对了,阿南你也有,我记得你说过,你媳妇很喜欢苏城的提花绡。”

“多谢连翘姑娘。”阿南感激道:“这个要多少……”

“都说是手信了,哪有手信还要收钱的。”连翘摆摆手。

将东西分发完,连翘揉着肩膀走到院中,只见小孩半蹲在那里,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却依旧咬牙坚持,哪怕周围没有一个人看着。

“师弟,你家师姐回来了,也不知道迎一下,真让人伤心。”连翘装模作样的抹了抹眼睛。

“师父说,今天要扎两个时辰的马步,我不能乱动。”钟离安目不转睛地回答道。

连翘闻言,回身拿着香喷喷的鸡腿站到小孩面前晃了晃:“你动一下,师姐就把鸡腿给你怎么样?”

钟离安吞了吞口水,非常有骨气的移开了视线。

连翘移动着身体,不停地诱惑道:“动动手指头也算动。”

两人胡闹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异常甜腻的香味,紧接着他们只觉得眼前一黑,双双失去了知觉。

第十六章

温辞下轿,走到王府前时发现门口的护卫全都不见了人影,他心下有些疑惑。便唤道:“阿南?”

待他推开门竟无一人前来迎接,温辞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他边走边喊道:“忠叔?小安?”

刚走不远,就见几个护卫倒在地上,阿南怀里还抱着一匹布。温辞一眼认出了那是江南特有的提花绡,也就是说连翘回来了。

只有这孩子每次出去,回来时会带上差不多全府上下几十号人的手信。

温辞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几人脉搏很正常,应该只是昏迷,没有性命之忧。但心头的不安更甚,他快步走向庭院,路上碰到了许多昏倒的婢女仆役,就好像整个王府的人都被迷晕了。

“小安!连翘!”温辞走到了钟离安平日扎马步的院中,那里空无一人,地上掉着被啃了一口的鸡腿。

他弯腰捡起鸡腿,庄潋的话在耳边响起,让温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冷静。”温辞揉了揉额头:“对方既然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两个现在应该还活着,那么至少要留下信息。”

温辞四处寻找一下,果然在旁边凉亭的石桌上发现了一封信。拆开信里面只有非常简单地一句话,让他今夜亥时独自前往郊外的十里亭。

这时温辞反而松了口气,离亥时还有近两个时辰,他仔细检查了庭院附近的墙头和树枝,都没有发现有人进出的痕迹。沉思片刻,温辞立刻走到后门,果然平常从里侧锁着的小门被打开了。

府内众人显然是在忙自己的事情时突然昏迷,没有任何一种迷烟能够这样大范围的让所有人立刻着道而不引起外面行人的注意。

唯一的解释就是众人是分别被迷倒的,能够不引起他们戒心的,必然是府内的人,或者有一张府内人的脸。这也解释了杀手为什么不是翻墙,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从门进出。

可这样又说不通了,杀手既然能够轻松进入王府,完全没必要迷晕所有人再动手,看现场庭院里当时只有连翘和小安,他为何要如此麻烦的多此一举。

温辞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讲众人叫醒,看看能不能得到“内奸”的线索,然而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更加疑惑。所有人都是在做事情时,突然闻到了甜腻的味道接着就失去了意识,并不是在某个人出现后才昏倒。

天色已经黑了,温辞不敢拿两个孩子的性命打赌,何况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内奸的猜测,只能安抚府内的人后,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衫,独自带着佩剑悄悄离开了王府。

十里亭在大都郊外曾经的官道上,有一年下暴雨,附近的山体滑坡将路堵了,考虑到行人的安危便重新铺了官道,久了这里就荒废了下来。

夜幕悬着一弯上弦月,撒落雾蒙蒙地一层白光,温辞踏着堆积的枯叶,右手扣着剑柄,步履沉稳地走向十里亭。

点燃的火盆照亮了破旧的亭子,亭前两侧连翘和小安被绑在柱子上,脚下是堆起的干柴,隐约还能闻到菜油的味道。

“师父!”连翘挣扎着叫道:“这是陷阱,你快走!”

钟离安却面无表情,两眼放空,也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其他原因。

温辞安抚地笑笑:“不怕,师父会救你们的。”

“我来了。”温辞四处打量了一下:“阁下为何不敢现身?”

等了片刻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温辞慢慢向二人走去。他每一步走得极为小心,所以在察觉脚下踩到异物时,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后跃时剑光闪过,挡下了飞射而来的毒箭。

只是刚着地一张网紧接着从上方落了下来,闪避已然来不及了。温辞后撤一步,将重心压低,暗提内劲,猛然向空中挥剑,这一剑竟直接将绳网劈开。

连翘整个人都惊呆了,喃喃道:“我以前觉得师父功夫不赖,这哪是不赖,我这是不小心拜了个武林高手啊。”

习武之人皆知,绳网这类的软物缺乏着力点,不像兵器那样交锋是两方力道有个对冲,所以极难砍断。能做到这样的,凭借的肯定不是剑本身的锋刃,更多是内劲激发的剑气。

温辞没有因为自己避开两轮攻击而松懈,反而精神更加紧绷。他在出城时遇到了庄潋,确切说,应该是庄潋在那里等了许久。

“接手任务的是黑蛇,他最擅长拿捏别人的弱点,行事卑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庄潋淡淡道:“同样他最大的缺点是怕死,所以每次杀人都会先准备陷阱消耗对方,用来确保自己至少能够全身而退。”

温辞意外道:“我们的交情似乎还不到这种地步吧。”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弱点和他们两个的行踪,是有人主动找到生死楼,一分钱都没要提供的。”庄潋歪头道:“你身边的人并不可靠呵。”

温辞握剑的手一紧,他一直都很清楚,府中被安插了多少人的耳目,也知晓这些耳目在监视他什么。

他之所以如此放纵,一方面是觉得他若采取行动,不仅会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更会让对方设法埋下更深的奸细;另一方面就是他自认不会触碰到那些人的底线,留着耳目会让他们对他更加放心。

到底是哪一方的人马,为什么会突然要用这样的方法置他于死地?

“多谢。”温辞涩声道。

“不必,我也只是想借你的手,除掉一些碍眼的东西。”庄潋说完就离开了。

庄潋从来没有掩饰对黑蛇的厌恶,所以最初的警告温辞还能够理解。然而他现在的行为不仅仅是针对黑蛇,按照江湖规矩,他这样就是背叛组织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温辞眼下没有心力去猜测,只得先放到一边,赶去救人。

温辞谨慎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波暗算,就在这时,一身黑衣的男人慢慢走到了连翘和钟离安之间,用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他包裹得极为严实,只露出了那双阴鸷的眼睛。

“阁下终于愿意现身了。”

黑蛇“桀桀”笑了两声,抽出腰间的鞭子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温辞不语,等着黑蛇提出条件。

“你站在原地让我打三鞭,我就丢掉手中的火把,如何?”

温辞将剑收起道:“三鞭,希望阁下信守诺言。”

“呵呵,放心,我说到做到。”黑蛇抖了抖长鞭子,猛地抬手抽在了温辞的右臂上。

温辞闷哼了一声,佩剑直接掉在了地上,完全不等他反应,第二鞭破空而至打在了他的腿上,温辞捡起佩剑撑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最后一鞭。”黑蛇高高举起手,狠狠抽向了的胸口。

温辞被内力震开,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擦去嘴边的血迹,看着黑衣人平静道:“现在你可以丢掉火把了。”

黑蛇微微眯眼,愉悦道:“好啊,那么你是希望我把火把丢在小姑娘的脚下还是小少爷的脚下?来,选一个吧。”

“你!”温辞怒气上涌,立刻牵动了伤处,鲜血再次溢出唇角。

黑蛇慢慢放低火把,左右来回摆动:“快一点选择,万一我手一抖两边都点着了,你这三鞭可就白挨了。”

温辞现在终于理解庄潋话中的意思,他相信就算此刻他真的做出选择,也还会有下一个难题等着他,直到他失去所有的依仗。

幸好他也不是真的全然相信,所以他来时事先穿上了软甲,故意用右手拿剑。只是他仍需要面对先救谁的问题,温辞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连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钟离安原本因为温辞受伤露出的焦急和关切竟然慢慢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平静和冷漠。

温辞用左手抽出长剑,强忍着腿上的伤痛,一提气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黑衣人,黑蛇挥鞭迎上。

一击不成温辞心知夺不下火把,凌空翻身落在了钟离安的面前,挥剑砍向绳索。小孩在看到温辞的那一刻,眼中似是有火焰跳动,表情慢慢鲜活起来。

“大……哭包,”钟离安的的话被抽打声打断,温辞的后背结结实实又挨了一鞭。

连翘那边的干柴已经被点燃,很快就要烧她的裙角,黑蛇挥着鞭子大笑着将火把丢到了小孩的脚下,热气顿时翻涌上来。

温辞见情况危急,再提内力,腾出一只手对着连翘下面的柴火就是一掌,顿时将火焰打散,少女随着木桩一同跌到了地上。

因着内力聚于掌上,温辞后背大开,黑蛇站在火舌之外,疯狂挥舞着鞭子,竟生生将温辞身上的软甲抽破了,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连翘眼睛都充血了,她奋力扭动着身体,将捆着手腕的绳索凑到了燃烧的木头上,火焰烧断了绳子也将她的手臂烤得血肉模糊。

就在连翘以为她要挣脱时,注意到情况的黑蛇反手就是一鞭,少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鞭声响起,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脸上。

连翘睁开眼,便看到温辞怀里抱着小安,将他二人护在身下。

“对不起,师父没有先救你。”温辞轻声道,把小安放到连翘怀中,用掌风将二人送到远处,拖着遍体鳞伤的躯体转身对上了黑蛇。

第十七章

单调的掌声突兀地响起,黑蛇拍着手道:“真是精彩的表演,不过现在就为这场戏画下一个悲怆的句点吧。”

“呵,我更喜欢善恶终有报的结局。”温辞左手挽剑,右手扣起金针快速拍进几处穴位,内力爆起,脚边枯叶顿时被震得四处飞散。

黑蛇摆出防卫的姿势,没有立刻攻过来,视线不停打量着温辞,像在等待什么。

温辞却是争分夺秒提剑刺去,一剑更比一剑快,将黑蛇节节逼退。黑蛇眼露诧异,似是困惑不解。

“你在等什么?”温辞冷笑道:“等你撒在网上的毒药让我毒发吗?”

长鞭与剑缠在一起,温辞用力一拉,黑蛇便撞了过来,他顺势抬起右手一掌将人打飞,夺下了鞭子。

黑蛇站起身咳出两口血,目光狠厉地盯着男人道:“温辞,明年今天必定是你的祭……”

话音戛然而止,黑蛇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羽箭,缓缓向后倒下,重重摔在了地上。至死他都睁着双眼,仿佛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中箭。

温辞回身就见钟离安举着双手当作弓弦的支撑,连翘左脚踩在小孩的肩上,代替无法动弹的另一只手,右手还保持着拉弦的姿势,被血和尘土粘满的长发贴在脸上。

“我该庆幸他瞧不起我的三脚猫功夫。”否则她藏在袖中的羽箭早就被搜走了。

“不愧是我的徒……”提着心一落地,温辞再也撑不住了,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起来,恍惚中看到连翘和钟离安向他跑来。

“师父!”师姐弟二人踉跄着扑过来,接住了即将倒地的温辞。

摸着温辞背后粘稠的血迹,连翘的眼泪哗得就下来了,她顾不上擦,反手将温辞背起:“小安,跟好师姐。”

“大、大哭包会不会死?”钟离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问道。

“不会,不会的。”连翘背着人跌跌撞撞地往都城跑去。晚上的光线并不好,钟离安不像连翘那样有内力根基,目力比普通人要好上许多,途中摔倒了几次,却一声没吭,立刻爬起来跟上少女。

进城后,连翘没有回王府,而是直奔回春堂。此刻已经半夜,医馆的人早就歇下了。连翘用力拍着门,叫喊道:“上官先生,救人啊!上官先生!”

回春堂的灯亮了起来,两个值夜的药童揉着眼睛打开门,不满的嘟囔着:“谁啊?大半夜的。”

门一打开,连翘冲进去就往内堂走,小童被眼前血淋淋的三人吓了一跳,登时清醒过来。

待他看清连翘身后之人时也慌了起来:“师父,师父快起来!王爷要死啦!”

温辞以往施赠的药,义诊请的大夫都是回春堂的人,一来二去便与回春堂的主人上官籍熟悉了。一个是治病救人的良医,一个是温良谦恭的善人,二人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之交。

上官籍听到药童呼喊,连鞋子都顾不得穿,披了件外褂就出来了,看到温辞的伤势时,老人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快,放床上。甘草,把人全部给我叫起来,还有把我床头的木箱提来,白芨,去烧热水。”

“上官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连翘问道。

老人看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叹口气道:“你们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等玄参来了,好好处理下伤口。”

说完拉上了帘子。

温辞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一睁眼就看到两颗毛绒绒的脑袋趴在床边。

“醒了,把手伸出来。”上官籍面容疲惫,眼中却露着喜色。

温辞稍稍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孩子小声道:“多谢先生相救。”

老人跟着放轻了声音,只是语气中的不满一点没落下:“你到底做什么去了?要不是用金针压制了伤势,送来得又及时,我还真不敢保证能不能留住你这条小命。”

“说来话长。”温辞讨饶道:“先生莫气,这次是我托大了。”

“哼,再有下次我会把你直接丢到外面。”上官籍收回把脉的手:“行了,伤势稳住了,下面就是好好调养,要我通知你府上人来接你吗?”

“有劳。”温辞道:“总不好一直占用你的床。”

钟离安揉了揉眼睛,看到温辞已经清醒,“哇”地一声抱着他哭了出来:“大哭包,大哭包。”

温辞摸着小孩的脑袋,笑道:“那你现在就是个小哭包。”

连翘被钟离安的哭声吵醒,片刻后也加入了嚎啕大哭的行列。温辞安抚着二人但一点效果都没有,无奈下只能扶着额头道:“你们哭的我头好疼啊。”

话音未落,两个人硬是将哭泣声咽了回去,就剩眼泪“啪嗒啪嗒”的。温辞抬手擦去两人的泪水,神色温柔道:“乖,不哭了,师父没事了。”

不多久府里的人就到了,阿南来的时候太急,只想着找个宽敞的方便温辞休息,没考虑太多,直接驾着王府那辆豪华马车停在了回春堂门前。

于是温辞还没回到府上,整个帝都都知道南锦王受伤了,版本从行侠仗义到争风吃醋什么都有。

温辞心里有事,自然不关心外面的风言风语,钟离安被劫时的样子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不去。他很确定这孩子有心结,平日不显,但是生死关头就露了出来,这让温辞很是忧心。

他想着也许能借自己受伤对方愧疚时让小孩吐露心声,到房间后他便让连翘先回屋休息,将钟离安留了下来。

“大哭包,疼不疼?”小孩握着他的手,学着温泽宁的模样对着手臂上被鞭子打到地方吹了吹。

温辞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勉强撑着坐起身,往里面挪了挪,示意小孩坐到床上。

“小安,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向师父求救呢?”温辞搂着他轻声问道。

连翘比钟离安年岁大许多,又是师姐,她没有出声温辞尚能理解,可钟离安现在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那种麻木的神情着实刺痛了他的心。

小孩闻言沉默下来,悄悄握紧拳头,许久才望向温辞,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哭包,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孩子,你还会对我好,选择我吗?”

温辞第一反应是自己找错人了,仔细一想便明白了钟离安的意思,这个孩子知道了自己不是那对夫妇的亲生儿子。

温辞心知不能道破他的身份,沉吟片刻,选择了一种狡猾的回答方式:“小安,也许是因为他们我才将你接入府中,但是对你好,选择你,都是因为师父喜欢小安,不论小安是谁的孩子。”

“为什么会喜欢我?我长得不好看,性格也不好,吃的又多人又笨,还只会拖累人,我有什么好喜欢的。”钟离安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许是想起温辞“头疼”的话,赶紧抬手蹭掉眼泪。

温辞看着身体微微颤抖着的小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了起来,生疼,也不知是伤口在痛还是心在痛。

“怎么会呢,师父就喜欢小安啊,喜欢到就算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温辞轻轻抚摸着钟离安。

“可是,可是他们都不要我。”小孩趴在温辞怀里抽泣着。

也许最开始那对夫妇真心实意的疼爱过钟离安,但是从他记事时,他的爹亲就已经开始赌博了。

那时候男人赌得还小,只是每次输了都要拿他撒气。后来男人又沾上了娼,花销越来越大。两个大人在为钱争吵时,钟离安才知道,自己不是二人的亲生孩子。

所以,爹亲不高兴的时,才只会打骂于他。小小的钟离安悄悄告诉自己,要乖一点再乖一点,不可以惹他们讨厌,至少他的娘亲还会护着他。

但是,在爹亲得知他娘亲怀有身孕时,一切都变了。那时家里囊中羞涩,男人发誓会戒赌,为了偿还债务竟然要将小安卖给黑赌坊的人。

可惜对方不买账,杀了男人后把母子二人卖给了人牙子。女人为了保住腹内胎儿,将人牙子发给钟离安的食物拿走,小孩靠着几口冷水撑到了大都。

钟离安并不恨他的娘亲,他还记得曾经女人坐在床前给他讲故事,在爹亲打他时挡在他的身前。

他得娘亲多疼爱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他只怪自己不是女人亲生的孩子。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天余府的管事来买仆役,点明只要孩子,这一波人里只有两个,那个孩子也同他的娘亲在一起。

人牙子言谈间提及,余府今年已经是第四次来买小孩,余府的小少爷性格暴戾,打死了不少侍童。

另一个娘亲听到后,死死抱着她的孩子不放手,只要人牙子靠近,就露出拼命的疯狂之态,而他的娘亲用他换了两张饼。

两张饼。

年幼的钟离安想,原来这就是他在娘亲心里的分量。

第十八章

钟离安哭着哭着睡过去了,温辞看着怀里的孩子,心绪难平,目光空洞洞地看着床顶发呆。

当初他自以为替小安选了一个好人家,以为小安可以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不曾想竟是将他推进了火坑。

如果他没有选择那户人家,如果他没有留下那么多钱财,如果他能及时发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温辞叹了口气,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小安,再也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连翘坐在屋内,熟练的拆掉自己手腕上的纱布,被火烧灼的地方血肉模糊。少女盯着伤口许久,忽而自言自语道:“为什么烤鸡看起来那么好吃,我的手腕就那么恶心,火候不对?”

说完摇摇头,打开药盒挖了些药膏涂抹在伤处,重新缠上纱布。连翘稍稍活动了下手腕,庆幸道:“幸好没伤到筋骨,否则箭术就要受影响了。”

处理完后,连翘走到外面,夕阳的余晖铺满院落。少女抬头望着远方,半晌似意味不明又似百感交集的叹息了一声:“师父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唤回少女的思绪,循着声音看去,居然是温晟殷匆匆而来。江湖出身的连翘虽对他无甚感觉,但眼下她居住在王府,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陛下。”连翘行礼。

“温辞呢?”温晟殷按住少女的肩膀,语气急道:“他现在如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连翘吃痛却不能叫眼前的九五之尊放手,只得暗自忍下,回答道:“师父在屋内休息,幸得上官先生及时救治,性命无碍。”

温晟殷松开手,立刻往温辞的房间走去,连翘想起钟离安还在那里,心中一惊,赶紧跟上。

“皇弟!”温晟殷直接推开门,快步走到床边。

浅眠中的温辞睁开眼,看到来人时心下一惊,揽着钟离安的手顿时僵硬起来。

“陛下,你怎么来了?”温辞撑起身体正欲行礼,温晟殷脸上浮现出一抹气恼。

“阿辞,你我何时如此生疏了,不叫大哥就算了,连一声皇兄你都如此吝啬吗?”

略显久远的称呼让温辞怔了片刻,在温晟殷未曾登基前,就是如此唤他的。这一声“阿辞”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温辞眼眶微微一红,唤道:“大哥。”

温辞对于王爷这个位置并无太多执念,只是他有家不能回,交情最好的就是温晟殷这个义兄,恰又厌倦江湖漂泊的日子,便没有推辞。

温晟殷登基时,三跪九叩的温辞就告诉自己,他的大哥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勾肩搭背促膝相谈的大哥了。从此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不一样了,就算他们不想也不一样了。

一君一臣,温辞深知要想继续维持他们之间的情谊,就必须要牢牢记住自己臣子的身份永远在义弟之前,所以他宁愿二人疏离也恪守着这条铁律。

不想今日仅仅是因为一个称呼就让他动摇了,让他产生了一种温晟殷从来没有改变的错觉,让他差点忍不住要坦白钟离安的事情。

欺瞒原就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对于温晟殷他心中亦有愧疚。

就在这时,温晟殷注意到了他怀里的小孩,眉头一皱,温辞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既害怕又期待着什么。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都受伤了还挤在一起,万一碰到伤口怎么办。”温晟殷不满道。

温辞发热的脑袋立刻清醒过来。这时的钟离安胖了不少,脸型五官已经隐隐有了温泽宁的影子,可温晟殷的眼中看不到丝毫波动。

温泽宁的表现一直让温辞觉得血缘关系是不可替代的奇迹,可到了温晟殷身上,这种奇迹仿佛消失了一般。

他对那个应该死去的孩子会有多少情分,能不能对抗祸星的传言,温辞一点把握都没有了。

此时他只庆幸方才没有一时冲动将事情全盘托出,用平常的态度回答道:“孩子吓着了,毕竟还小。”

“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当初孤身入敌营救朕都未伤得如此之重,对方是高手?”温晟殷关心道。

温辞沉吟片刻。

他府内的阿南便是温晟殷的人,肯定是已经汇报了一些情况,自己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欺瞒,引起温晟殷的猜疑,便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杀手已经死了,究竟是谁买凶臣弟也是一头雾水,眼下看来也只能多加防范。”

“江湖人?你不是许久未曾涉及江湖事了吗?”

温晟殷疑惑道。

“据说生死楼接单不论对方身份,只要价码足够。”温辞说着已经面露疲色。

温晟殷心中已有计较,见状起身道:“你安心休息,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还有这个孩子,府里这么多人找人照看一下就是了,实在不放心交给连翘也可以。”

“嗯,多谢皇兄。”

温晟殷离开后,温辞怀里的钟离安动了动。

“醒了?”温辞轻声问道。

小孩仰起头“嗯”了一声。

方才谈话时温晟殷未刻意压低声音,所以钟离安早就醒了,只是察觉来人对他不喜,不好打扰他们便一直装睡。

“大哭包,我回房间自己睡。”

钟离安坐起身,准备下床,温辞伸手搂住他道:“不用在意,小安睡觉很乖的。”

小孩的动作迟疑了。

温辞接着哄道:“小安要丢下师父一个人吗?要是师父晚上饿了渴了不舒服了怎么办?”

守在外间值夜的侍者:“……”

“那,好吧。”

钟离安重新躺了回去,温辞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师徒二人是被连翘咋咋呼呼的叫声喊醒的,侍者伺候着温辞梳洗完才招呼着少女进了内间。

“天塌了,地陷了,还是你家小媳妇不要你了?”温辞调侃道。

连翘喘了口气,道:“我今早出门……”

温辞下意识看了下时辰,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你身上也有伤,多休息才是。”

“没办法啊,李记的酥心红枣糕只有今天卖,去迟了就没有了,他们家的枣糕特别好吃……不对不对,”连翘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买完回来时,发现城门口围了许多人,就去看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有什么重要犯人落网了?”

连翘吸了口气,道:“不是,是皇帝发告示向江湖人悬赏生死楼,凡是能提供生死楼线索的,确认有用就是一万两,一个杀手的人头十万两,生死楼楼主的命五十万两,”少女顿了顿,补充道:“黄金。”

温辞闻言也愣住了,这个时间太巧了,让他不得不认为这是温晟殷在为他讨回公道,只是如此行事太过不妥。

一方面江湖人素来不喜朝廷,也不愿与朝廷有过多的牵扯,温晟殷如此明目张胆,虽是针对生死楼,但难保其他江湖组织不会产生危机感。

另一方面大鄢的北漠地区每逢夏秋时节年年干旱,赈灾的粮款要耗费不少,若是因此短了百姓的粮食,这个举动怕是会引起民怨。

“太胡闹了,就算现在国库充裕,也不能这样不管轻重乱来。”温辞急道。

“我打听过了,”连翘道:“听说这钱皇帝从自己的私库出的。”

“他当皇帝连十年都不到,前几年各种天灾人祸,哪有那么多黄金。”

连翘凑过去道:“说是皇帝在早朝发了好大的脾气,也有大臣提起这钱款的事情,据说皇帝下朝就让宫中总管挑了些字画古董拿去卖了。”

“师父,这皇帝是不是对你太好了点?”连翘观察着男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

同时,听闻消息的风霁月难得失态地闯进了温晟殷的书房。

“陛下,您这件事做的太欠缺考虑了。”

温晟殷拿起架子上的百年珊瑚递给身旁的侍者,淡然道:“加上这个,银两可足够了。”

“陛下,温辞对您而言就这么重要吗?!”风霁月又嫉又怒,连称呼都忘了。

温晟殷挥手让侍者退下,自己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风霁月,道:“国师,你要说的我都考虑过。”

“那陛下您还这般行事,温……王爷值得您拿江山社稷开玩笑吗?”风霁月对此耿耿于怀:“打破朝廷与江湖的平衡,太过草率了。”

“草率?”温晟殷语带怒意,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道:“他们都敢杀我大鄢的王爷,是不是下一次就敢来杀朕了!”

“江湖人,”温晟殷轻哼了一声:“是他们先越界,动的还是朕的皇弟,就不要怪朕剁了他们的爪子,让他们长长记性,记得自己还是大鄢的子民!”

第十九章

且不说江湖人也需得用银钱花销,何况生死楼本身就树敌不少。也许有部分江湖人瞧不上朝廷的做派,但更多的人还是加入了围杀的任务中,尤其是以此为生的游侠,几乎全部盯上了生死楼。

最有趣的是,生死楼内部的杀手之间也存在着矛盾,互相出卖借刀杀人亦是有之,一时间楼中人人自危,不再接手任务,想方设法销声匿迹。

庄潋整了整衣袖,看着脚边的尸体,伤脑筋地揉揉额头:“这是第几波了,也不怕撑着周围的豺狼?”

身后传来脚步声,庄潋警惕回身,见到来人脸上的面具时又卸了周身的戒备,冷淡道:“你来做什么?生死楼都要关门大吉了,你这个楼主还这么悠闲?”

木符誉背着手,漆黑的眼眸透过面具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声音听不出喜怒道:“离开这里吧,你的住处也被人卖了,迟早会有你对付不了的人找来。”

“我愿意在哪就在哪,有时间多关心关心自己吧,你的脑袋可值五十万两黄金。”庄潋嘲讽道。

“离开吧,他回不来了。”木符誉叹了口气。

这句话像是刺痛了什么,庄潋脸上怒气显露,爆了句粗口:“关你屁事!”

面具人不再说话,与庄潋对质了许久,忽然从袖中掷出两颗石头,点中庄潋的穴位。

庄潋一怔道:“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只要不封住你的内力,就算点了穴道,你依旧可以震出身上藏匿的牛毛针,杀人与无形。”木符誉如此说着,却背对着庄潋,后门大开,缓步走到木屋前。

只见从木符誉旁边搭的简陋厨房中拎出菜油,浇在木屋周围。庄潋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惊慌失措地喊道:“木符誉,你给我住手!你敢烧了屋子,我就杀了你!”

木符誉恍若未闻,点燃火折子扔了出去,房子立刻烧了起来,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火势越来越大,灰白的烟直冲云霄。

从头到尾木符誉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动作,只要庄潋出手,他必死无疑。可就算庄潋急红了眼,依旧没有攻击木符誉,只是愤怒地嘶吼着:“木符誉,你狠!你够狠!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我!”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庄潋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绝望地看着正在变成废墟的木屋。

直到入夜,大火才慢慢熄灭。庄潋身上的穴道早就解开了,可两人却保持着同样姿势和距离,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好似时间被禁止了一般。

许久,木符誉转身,与庄潋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林中。

一声闷雷惊醒了庄潋,大雨瓢泼而下。他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掀起倒塌的焦木,用双手拼命的挖着、寻找着什么,不知疲倦。

暴雨随着曙光停歇,晨曦破云照在树叶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折射整个世界,却独独没有那个满身泥泞跪在废墟中的庄潋。

他在找什么,庄潋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不甘心,想看看这场大火还留下了什么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凄凉的笑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不时伴着一两声咳嗽,又渐渐模糊了哭与笑的界限,让人无法分辨。

庄潋两手空空地站起身,双眼空洞茫然,犹如游魂似的,步履轻浮蹒跚随意地向前走着。

他该去哪里?或许只要离开这里,哪里都可以。

庄潋是个孤儿,他不知道父母是谁,从他有记忆时就跟着师父。他的师父是个蛊师,被江湖人称作“疯蛊子”,阴郁可怕,永远裹在一层黑纱中,或许这也是他讨厌黑蛇的一个原因。

疯蛊子指点过庄潋武功,不过并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经常不见人影,唯一热衷的是喂小庄潋吃很多奇怪的东西。

小庄潋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每次吃完都会痛得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他逃跑过一次,仅仅一次,因为那次被抓回来后,疯蛊子直接将他丢进了万毒坑中。

至今庄潋都忘不了毒蛇冰冷的触感,毒虫刺痛的啮咬,还有无处可逃的恐惧。他以为会这样死去,可方光线从坑顶射下时,他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从那时起,疯蛊子看他的眼神热切了起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虽然那些诡异的汤药依然还会定期送来,至少让庄潋的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

庄潋十三岁的那天,疯蛊子给他买了一顿丰盛的午膳,都是他喜欢的,他兴高采烈地吃了个肚皮溜圆。

“师父,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庄潋好奇问道。

疯蛊子阴恻恻笑了一声:“是个好日子,师父带你出去玩。”

小庄潋满怀期待地跟着疯蛊子走到了山顶,那里光秃秃的,除了乱石什么也没有。疯蛊子站在一处裂缝前,一把抓过小孩扔了下去。

裂缝下是一处坑洞,上窄下宽,没有绳索根本无法脱困,坑中堆着厚厚一层泥浆。庄潋跌进去时整个人还懵着,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的刺痛让他再也无法思考。

庄潋挣扎着想要离开泥沼,他冲着头上的裂缝哭喊着,却只看到疯蛊子冷漠的搬起石头盖住了裂缝,整个洞窟陷入黑暗。

起初庄潋觉得这如针扎骨刺的疼痛难以忍受,可当痛苦的麻木后,才知道更难忍受的是寂静的黑暗。

他渐渐失去了时间感,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够真切,产生幻觉,怀疑自己的存在,此时他居然开始期待身上的痛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被疯蛊子救起时,也只是过了七日,这七天他却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找回自己。等他清醒后终于明白,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疯蛊子为了炼制蛊人。

被用来炼制的孩子有几十个,但只有他活了下来。庄潋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几乎停止了生长发育,变成了一个本音永远细声细气的天阉。

疯蛊子再也没有喂他汤药,而是开始教他武功,教他将牛毛针藏进皮肤下面,教他易容术,然后一个个杀掉曾经嘲笑他的人。

为了防止长大的庄潋背叛自己,疯蛊子手上握着他体内蛊虫的母蛊,纵使他有千般手段,生死却仍旧握在别人手上。

或许上天都看不惯这个疯子了,在他指使庄潋去收拾一个路上鄙夷他容貌的女子后,疯蛊子前往山顶查看蛊洞内的情况,这时突然发生了地震,将洞口掩埋了。

饿到发狂的母蛊反噬了疯蛊子,将他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最后为了自保陷入沉眠。庄潋找到疯蛊子的尸骨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得到母蛊的庄潋终于获得了自由,他立刻离开了那座山,幻想着自己从此以后可以过平凡的生活。

他带着疯蛊子所有的银钱在一个小村落住了下来,学习耕种,学习养鸡,学习做饭,学习像一个平民百姓那样过日子。

然而不到半个月,江湖人就得知了疯蛊子死亡的消息,他们四处寻找庄潋,寻找这个世上唯一的蛊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人很快找到了村落,庄潋为自保不得不杀人,偏生他的杀人手段残忍,村里人眼中的亲切被恐惧取代,就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般。

庄潋知道,他不能在待在这里了,也许今生他只能一个人在深山野林中孤独终老。一路的追捕到帝都外时才减缓了些,那时庄潋天真地以为,是这些江湖人对朝廷有所顾忌,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这里住着另外一个难缠的人物。

他深入郊外的密林,准备在此处定居,就在这时,庄潋遇到了一个叫木头的男人,他是一个形容丑陋的哑巴木匠。

相遇时木头正在烤鱼,几日没有吃饭的庄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木头看到了衣衫褴褛的他,没有搭理,只是在离开时,留下了一条鱼。

庄潋吃饱疲惫顿时涌了上来,就随意找了个树就靠着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床被子。

两人就这样诡异又和平的相处了三日,打破平衡的是最后一波追捕。当庄潋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为了不拖累木匠,他将人引到了远处,准备不惊动木匠收拾掉这些人。

然而对方有备而来,准备了许多远程武器,仗着林中树木茂盛来躲避庄潋的攻击,敌暗我明,对庄潋非常不利,若不是对方存了活抓的心思,也许他就死了。

庄潋站在一堆尸体中,滴落地上的鲜血侵蚀了周围的花草,昏厥前他突然看到了木匠的身影。

又要离开了。

庄潋失去意识前想着,格外平静地想着。

第二十章

庄潋是在床上醒过来的,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入目是简陋的木制草棚顶,这是那个木匠的屋子。他惊的立刻坐起来检查身上的伤口,看到没有处理的痕迹时,才松了口气。

他牛毛针上淬的毒便是自身的鲜血,寻常人碰到就算及时医治也少不得大病一场,若是恰好有伤口,那就是一盏茶毙命的问题。

蛊虫的自愈能力让他的创口已经结痂,只是失血过多使得他的头昏沉沉地。门被打开,高大的男人手里端着碗鱼汤走了进来,见他醒过来,男人将鱼汤递了过去,他很小心的同庄潋保持了距离。

庄潋接过碗直接喝了两口,倒不是他对木匠多信任,只是大部分的毒对他没有什么用处。

木匠的手艺不错,庄潋眼睛一亮,“咕咚咕咚”

一饮而尽。他冲着男人挑了挑眉:“为什么救我?你还挺聪明的,知道不能随便碰我。”

木匠注视了庄潋一会,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休息,转身就出了房间。

庄潋盯着手里的碗发了会呆,将它放到桌子上又重新躺了下来。木匠的床只有薄薄的一层垫褥,又硬又硌,身上的被子血迹斑斑,可以说实在不怎么舒服,可这却是他睡得最满足的一次。

庄潋再次醒来是第二日的凌晨,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就是有点饿了。他下了床,准备去旁边的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吃的,走到门口时才发现木匠拿着柴刀坐在旁边睡着了。

这是要保护他吗?一个不会武功的木匠居然想保护他?那些江湖人随随便便就能捏死他好吗?庄潋嗤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他活到现在,第一次有人搭救他,第一次有人要保护他,却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睡在地上的木匠被哭声吵醒,看到庄潋蹲在旁边时明显愣了一下。木匠抬起手想要安慰他,在碰到肩膀之前又僵住了,只能张嘴“啊”

了一声。

“我、我饿了。”庄潋赶紧抹了眼泪,有些羞赧地扭开头。

木匠听了放下手里的柴刀,立刻去厨房准备米粥端了过来。

这个简陋的木屋中,有着所有庄潋期待渴望的,所以就算伤势已经好了,他还是厚着脸皮赖在木匠家中。

也许是同样被人群抛弃的人,木匠没有赶走庄潋,而是默认了他的行为,两人就这样住在了一起。

庄潋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捧着个窝窝头蹲在一旁看木匠做家具。木匠低着头神情认真又平静,刨子擦过木头,带着一卷一卷落下的木屑,那单一规律的摩擦声让庄潋觉得安宁。

幸福的生活只有三个月,那天木匠抓了一只山鸡,庄潋想吃小鸡炖蘑菇,便自告奋勇去林中采些蘑菇。一直生活在山上的庄潋对于这事还是有把握,他花了半天的时间找到了不少,甚至还采到了罕见的松茸。

回来的路上庄潋一直琢磨着这几颗松茸怎么做好吃,可当他回到木屋,一切都变了。木匠遍体鳞伤地被吊在门前的大树上,整张脸划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本可以忍受地狱,如果他从未到过人间。

那一刻庄潋被滔天的恨意没顶,就算被追杀至差点身亡,他也没有像这般恨过。就在这时生死楼的楼主找到了他,说可以提供杀害木匠凶手的线索,代价是庄潋加入生死楼。

庄潋早就死了,所以他无需再在意生死。一个不畏惧死亡人形杀器,成功占据了生死楼杀手榜的第一位。

他一直在等着,等着某一天任务失败,被人杀死,然后就可以去找他的木头了。

然而有一天,有人打坏了木头留给他的桌子,他花了大价钱找人修理,拿回来时那张桌子就跟没坏过似的。

庄潋当时可高兴了,觉得自己那些银两没白花,直到有一次他在茶楼碰到了个老木匠在和别人聊木工,上前询问后才得知,像他那样损坏的桌子,根本不可能修复得全无痕迹。

他再次去了当初找的木匠那里,才得知送回的桌子是一个男人重新做的,他们只是帮忙做旧罢了。

庄潋跑回家中,将桌子翻来覆去检查了许久,那的确是木头的手艺,他不可能认错。

他的木头没有死?庄潋心中狂喜,只是很快狂喜就被苦涩取代。

他忽然想起太多的以前忽略的地方,比如木头救他的时候真的是单纯的比较警惕才没有直接触碰他,还是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

再比如那间木屋,其实用材还很新,并不像久经风雨的模样,房间门的布置更是简陋的让人怀疑真的有人长期居住吗?

还有,自从他在木头家住下来后,那些追杀的人就没有再出现,除了木头死亡的那一次。

而木头出现的唯一作用,就是让复仇心切的庄潋加入了生死楼。庄潋不想怀疑,可是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人,那个刚巧出现的生死楼楼主。

他找了个借口将木符誉叫出来,想要摘掉他的面具确认身份,但被对方察觉没有成功。可是木符誉紧张的表现足够证明庄潋的猜测,摘不摘下面具,已经不重要了。

庄潋以为他早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这时才发现,原来美好的回忆也是可以被剥夺的。他心心念念的,他珍藏在心中的,全部都是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未到过人间。

庄潋呆坐在木屋中,可悲的发现,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舍不得。他还在幻想,幻想若是生死楼不存在了,他的木头是不是就回来了。

所以他特意去提醒温辞黑蛇的情况,破坏这项任务;所以当他得知朝廷针对生死楼时,想也没想就将楼中他知道的杀手卖了,除了木符誉。

当然,行事乖张的他同样被其他人出卖,可他依旧不愿意离开这栋木屋,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会在这里等到木头。

可是他等到的只有一把火,连他的幻想都不留给她的大火。

庄潋失魂落魄的在街上游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等他反应过来时,发现居然站在了南锦王府的门口。

情绪的失控和一宿淋雨未眠,让庄潋晕了过去。

守门的阿南见状,立刻回禀了温辞。

庄潋的没有带面具,温辞认出了他,因着庄潋曾经帮过他,就算知道他的身份,还是便赶紧将人带回了府内,请了大夫过来查看。

庄潋并没有什么病症,多休息休息就行了。温辞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得先腾出客房,等庄潋醒来再做打算。

连翘站在床前抓了抓头发道:“这都是什么事?”

温辞也有些苦恼,不过和连翘苦恼的事情不一样。阿南看到了庄潋,肯定将这件事情通知温晟殷,他该怎么解释。

这是庄潋第二次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收留,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醒了?哪里觉得不舒服吗?”温辞问道。

庄潋垂下眼帘,轻声道:“饿了。”

“想吃什么?”温辞习惯性地询问道。

“小鸡炖蘑菇。”

“连翘,去和厨娘知会一声。”温辞想了想:“再备些米饭,总不能光吃菜。”

“好嘞。”连翘应声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二人,温辞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就算心里好奇,温辞终究是忍住了。庄潋的状态不太正常,他们交情又没有多深,比起追问,还是将一切选择留给他更合适一些。

“我需要一个住处,我的木屋被烧毁了。”

“你可以住在这里,不过稍微有点麻烦。”温辞解释道:“阿南是陛下的人,你的身份偏偏又是生死楼杀手,直接将你留下,皇兄那边我无法解释,说不定还会危及到你的生命。”

“所以等你好转,我就会将你送走,然后让李管家发告示,招一名仆役,你届时易容后再来应聘,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将你留下。”温辞道:“只是,仆役这个身份不知道,是不是委屈你了。”

“无妨。”庄潋笑笑:“你的仆役,至少还是个人。”

“那,你再休息休息,等饭菜好了我再过来。”温辞道:“也许你更想一个人呆一会。”

“多谢。”

“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温辞故作轻松道:“那我走了。”

待他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的庄潋问道:“你说,为什么我还要活着呢?”

温辞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缘由,思考了片刻道:“也许因为,活着才会有可能吧。”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王府招人的告示便贴了出去。跟在温辞旁边近身伺候的只有忠叔,现在还多了一个钟离安,一些事情的确吃力,这个理由亦说的过去。

就是来应聘的人差点把门槛踩烂了,让温辞着实吓了一跳,要不是事先让庄潋事先在手腕上绑了红线当作记号,估计就搞砸了。

庄潋进来后,温辞担心他的体质惹出麻烦,专门给他腾了间空房,自此庄潋算是正式落户南锦王府了。

他本就擅长演戏,装个仆役游刃有余,不过一个月,忠叔就在温辞面前夸了新来的小庄不知道多少次。

温辞看着跟大爷似的躺在外间值夜床上的庄潋调侃道:“忠叔口中那个勤快能干又机灵的小庄我怎么就没看到呢?”

“王爷,要我给您暖床吗?”庄潋立刻换了个身若无骨的魅惑姿态,两眼含情脉脉,娇滴滴地冲着温辞道。

温辞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拉着他手的钟离安仰头问道:“师父,怎么了?”

“没,我们休息吧。”

司天监一处僻静的房内,一尊紫金丹炉被打开,一名少司小心捧出炉内的丹药送到风霁月面前。

风霁月随手拿起一颗舔了舔,闭目思索片刻,转身提笔写下几个字交给少司:“配方改一下,将这几味药材加量。”

少司恭敬接过,看到上面的药名时迟疑了一下:“国师,您是不是弄错了,这几味……”

风霁月目光凌厉,扫了一眼少司,冷声道:“我的事几时轮得到你插嘴。”

那少司吓得双腿一颤,直接跪了下来,头也不敢抬,连声道:“国师饶命!国师饶命!”

风霁月轻哼了一声,拂袖离开丹房。屋外恰是烈日中天,刺目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似是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温辞啊温辞,温晟殷就是这轮赤乌,越靠近越温暖,可若太近,这份温暖就会变成灼烧性命的无情之火。”

“你已经靠得太近了,”风霁月顿了顿,纠正道:“不,应该说,温晟殷将你放得太近了。”

屋内的少司半天没有听到声音,才战战兢兢抬起头,见风霁月已经离开不由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赶紧跑到药柜前重新配置药材。

温辞虽然身为王爷,却鲜少上朝。一来他主要负责温泽宁的教导,自己亦志不在此;二来,为了安温晟殷的心,他尽量减少与朝中大臣的接触,所以不是必须出席的场合,他几乎不踏进宣明殿。

这日早上,温辞照例去宫中给温泽宁授课,中途一名殿上的侍者匆匆赶来,道:“王爷,陛下宣您上殿。”

温辞心下诧异,还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册,摸了摸温泽宁的脑袋道:“皇叔离开一会,宁儿先自己看,有不懂的等皇叔回来给你讲。”

“嗯。”温泽宁乖巧点头。

侍者在前方引路,温辞迟疑片刻道:“敢问侍者,不知陛下找我何事?”

那侍者悄声回道:“王爷也知道北漠的情况,为了防止灾民救济不及时,朝廷每年都会提前准备好赈灾的钱粮运送过去。”

“今年的赈灾钱粮在北漠边界被劫,负责监督的钦差也被杀了。钦差大人的密信昨天才到,据说钦差大人提到护送的队伍中有异常,这次官银被劫可能是朝中有人勾结山匪。”侍者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震怒,还请王爷小心行事。”

温辞有些讶异的看着侍者。

后宫中人不得擅议朝政是大鄢历来的规矩,若是被发现,轻则鞭笞,重则发配。当然不乏他这样的情况,一般侍者只会隐晦的提点一句,既能卖对方一个人情,也不担心危及自身,断不会将事情说的如此详细。

“侍者,以后切莫如此,慎言。”温辞忍不住提醒道。

那侍者笑了笑:“王爷怕是不记得我了。”

这话一出,温辞不由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只是回忆了许久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由有点不好意思道:“抱歉。”

“王爷不记得也很正常,”侍者并不在意,笑道:“是进宫前的事情了,三年前我家乡发大水,父母都死了,我来帝都投奔亲戚,路上银两花完,饿倒在帝都郊外,是王爷您路过将我救了起来,带到府中沐洗,准备了新衣服,临走前又送了我二十两银子。”

温辞隐约觉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却记得不真切,说话间已经到了宣明殿,侍者在门口高声道:“南锦王进殿——”

温辞缓步而入,只见两侧的大臣皆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温晟殷眼中带怒,嘴角抿成一条线,握紧的手绷出了道道青筋。

“臣,温辞叩见陛下。”

温辞跪下行礼,温晟殷立刻抬手道:“皇弟免礼,赐座。”

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皇兄,这是……”温辞还记得受伤时温晟殷的话,特意换了个相对亲近的称呼,他目光扫过众大臣,故作疑惑地看向温晟殷。

提起这件事,温晟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只是往日这样的场合温辞必是张口“陛下”闭口“陛下”,今天却愿意亲昵地唤他声皇兄,可见那次谈话,他的好皇弟放在了心上,这让温晟殷心里舒坦了许多。

于是按下脾气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怒道:“朕派出的钦差都敢杀,还是官匪勾结,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呵,好大的胆子!”

温辞谨慎问道:“皇兄,此事可有证据?”

“这是许海林寄给朕的密信,有一封他截获的从帝都送出去信件,里面是赈灾的金额、护送人员的情况和路线。”温晟殷拿起一封信让侍者递给温辞,轻轻敲了敲桌子,看着殿下的众人道:“朕这两年是不是太仁慈了?”

温辞仔细看了一下那封拦截的信件,纸张是上等宣纸,墨隐隐有一股兰花香气,是大都这两年才流行起来香墨。就是制作墨条的时候掺入香料,磨开后书写会带上香味,价格也比普通墨条高不少,一般都是男女传情时用的。

“既然有线索,皇兄让司狱调查便是,相信他们定会为皇兄分忧解难。”温辞微微皱眉道:“眼下还是要考虑北漠的问题,赈灾钱粮若不及时,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受苦。”

说到这里,温辞忽然想起悬赏生死楼时曾经提及国库的问题。大鄢国库尚算充裕,只是从去年开始兴建通贯大鄢的运河,开支非常大,每一笔钱款用处皆是精打细算,如今赈灾粮款被劫,国库一时间应该很难再拿出这么多的银两。

看来这些大臣跪在地上怕是不仅仅因为钦差被杀,粮款被劫之事,如果真是猜测的那样,连他都要冒火气了,也难怪温晟殷如此震怒。

心念流转间,温辞继续道:“若是国库周转不开,可以向民间富裕的善人筹集,当然我等既为大鄢的父母官,此事定然要身先士卒。我相信在场各位仁心仁德,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同僚定会全力支持的。”

说着,温辞站起身,双手交叠躬身道:“臣弟愿捐两百万两。”

温辞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完后,温晟殷眼眶立刻红了。

温辞都能想到的温晟殷怎么可能想不到。犯人要抓,赈灾之事亦刻不容缓,但国库确实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银两。他身为帝王,不好开口直接向臣子要钱,便故意向众人问计

,想着有人提起,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筹集。

可是下面的大臣,这些学富五车饱读诗书的大臣,竟然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宁可高喊“微臣无能”也不愿意从自己身上拔毛。

这着实气得温晟殷不轻,可总不好明说你们不掏钱为朕为百姓排忧解难,朕看你们不爽,所以才会拿官匪勾结这事,将所有人骂了一顿。

温晟殷大致了解温辞府内的财务情况,两百万两几乎是南锦王府除了仆役月钱和日常开销后全部的余钱了。

温辞身为王爷似乎不应该就这么些钱,只是他平日经常做些赠衣施药,开设善堂,救济贫苦百姓这类事情,花销其实非常大,否则李管家也不会天天愁得头发都要被毛笔搔没了。

温晟殷会请温辞来,的确是有借他开口之意,他相信以他皇弟的聪慧,定然能明白他的意思。

没想到他还没有提点,温辞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用意,不仅用一番话堵住了大臣不愿意捐款的嘴,更是倾全力来帮助自己。

这让温晟殷如何不动容。

他的皇弟依旧还是曾经那个掏心掏肺为他的阿辞。

温晟殷平缓了下情绪道:“你们且看看,这是朕的好皇弟,大鄢的好王爷,前些日你们一个个的责怪朕太护着南锦王,朕告诉你们,因为他值!”

“那些吃穿用度比皇弟还要好,家里小妾不知纳了多少房的,都给朕好好掂量掂量吧。”

第二十二章

赈灾粮款的筹集比想象中还要顺利,问题是该怎么样确保这批粮款顺利到达北漠。

温晟殷叹了口气:“作为一个兄长,朕并不希望皇弟去冒险,但是作为一个帝王,朕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将粮款送到北漠。”

“朕……”

“皇兄不必多言,”温辞笑道:“臣是弟弟,亦是大鄢的王爷。”

温晟殷走到温辞面前,许久,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关于运送粮款,臣弟有一点想法。”温辞凑近,低声几句后又道:“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温晟殷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就依着皇弟的法子办。”

温辞回王府前特意绕路去了一趟温泽宁那,他正在跟着校尉学习骑术。小孩骑着骏马沿着校场飞驰,神色肃穆,不时按照校尉的话纠正姿势。

方向转过来看到温辞时,温泽宁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但没有校尉的口令,他还是忍住了扑倒皇叔怀里的冲动,集中注意力,继续训练。

那校尉自然比温泽宁更早注意到温辞的到来,他故意装作不知,看到温泽宁的表现后满意地点点头,方才吹响木哨。

温泽宁下了马,立刻跑向温辞一把抱住他:“皇叔是特意来看宁儿的吗?”

“是啊,宁儿马骑得很棒。”温辞习惯性蹲下身子将小孩抱起,夸赞道。

温泽宁搂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嘿嘿”笑了两声。

教导温泽宁的校尉也走了过来,行礼道:“不知王爷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温辞打量了一下来人,校尉的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能当皇子的先生,本事肯定不错,于是颔首笑笑道:“无碍,我和宁儿说会话,先生也休息一下吧。”

虽然校尉作为皇子的老师,当得起“先生”二字,只是由王爷说出来,那就是相当的客气了,他不由愣了一下。

温辞并未在意对方的反应,抱着温泽宁走到座椅旁,询问了一下小孩的课业,道:“皇叔最近要离开帝都一段时日。”

“皇叔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去帮你父皇办点事情,会尽快回来的。”温辞答道。

温泽宁眨了眨眼,悄悄凑到温辞耳边小声道:“皇叔是要去送赈灾的钱粮吗?”

温辞微微讶异,这孩子当真聪慧,他沉吟片刻,没有否认:“嗯。”

“那,皇叔你要多加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小孩瘪瘪嘴,对温辞的出行有点不太乐意,却还是选择叮嘱两句。

温辞摸了摸温泽宁的脑袋,柔声道:“嗯,皇叔保证。”

两人又说了会话,温辞才离开。回到王府后,温辞将连翘和庄潋都叫到了书房,和他们详细讲了自己的计划。

“你们觉得这样可行吗?”

庄潋摸着下巴,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至于能不能成功,我觉得至少有七成吧。”

连翘抓抓头发道:“我不太擅长这些,你们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只是小安要怎么办?”

庄潋不清楚钟离安的事情,有些奇怪道:“他呆在王府有什么问题吗?”

连翘意识到这事不该在此刻说,赶紧补救道:“你也看到了,小安这孩子特别黏师父,三五日也就罢了,这一趟没一两个月回不来。”

连翘没敢讲,就他师父紧张钟离安的样子,到底谁离不开谁还真不好说。

“这个,晚上我会和小安商量再做决定。”温辞看向庄潋道:“只是要麻烦你了。”

庄潋摆摆手:“放心交给我吧。”

温辞笑道:“多谢。”

“太没有诚意了,”庄潋突然凑近道:“不如王爷以身相许吧。”

话音刚落,连翘猛地推开温辞,顶着庄潋的额头,怒目而视道:“你说什么?”

庄潋撇开头,嫌弃道:“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我对打人倒是很有兴趣。”连翘磨牙道。

温辞没有拦着胡闹的两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能看出来,庄潋虽然行事怪异随性,却也不是嗜杀之人。

记得有一次厨娘提泔水时不小心撞到了他,洒了庄潋一身,他也只是一笑而过,还帮着厨娘把泔水倒了。

还有一次是他手上的水没有擦干净,将温辞刚画的画糊花了,因着被忠叔教训了一顿,他亦没有仗着自己的本事报复,第二天又乐呵呵地跟在老人身后,一口一个“忠叔”。

不作为杀手的庄潋,意外的没有多少攻击性,甚至脾气比普通人都好太多了。所以像连翘这种并不是真的恶意的抬杠,也只是闹着玩罢了,他并不会放在心上。

晚上,钟离安还在自己的房中习字,温辞蹑手蹑脚走进,从身后探头,看到纸上工整的字迹,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小孩专注地抄写着诗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一首诗写到末尾,钟离安悬着的手腕顿了顿,接着后面继续写起来,只是内容不再是诗词,而是“温辞”。

一笔一划,这个名字占据了宣纸剩下的所有空白。

温辞顿时愣住了。

钟离安写完整张纸放下笔,活动活动手腕,一扭头发现身后站了个人。待看清时,小孩呆了一下,手忙脚乱的将自己刚才习字的宣纸遮住,憋嘴道:“大哭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温辞本来还有点被抓包的尴尬,见小孩这么紧张反倒忍不住想要捉弄一下,故意伸头假装不知道问道:“小安藏了什么?给师父看看?”

“没、没什么。”

“连翘,帮我拿走小安身后的纸。”温辞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钟离安下意识看过去,温辞一侧身,伸手抽出了那张宣纸。

小孩愣了一下,垫脚就要去抢。温辞高举着双手,故意逗他:“小安怎么写了这么多师父的名字?”

钟离安脸忽然就红了,什么“想把师父的名字写的最好看”真的很难说出口,只能气呼呼地犟道:“想写就写了,欺负小孩子也不觉得丢人。”

“好了好了,师父错了。”温辞一边说着一边将纸折起塞进怀中:“今晚要不要到师父那里睡?”

“不要!”小孩非常有骨气地拒绝道。

“那师父来小安这里睡?”温辞讨好道。

“……”钟离安看着眼前放大的俊美容颜,那双颜色略浅的眼眸熠熠闪光,一瞬间什么脾气都没有了,语气顿时软了下来:“随便你。”

温辞抱起小孩就亲了脸颊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小安真可爱!”

钟离安上床后,温辞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将那张半面写满自己名字的宣纸小心收起,才拿着枕头返回。

挨着小孩躺下,温辞这才问起正事:“师父要离开王府一段时间,去办件有些危险的事情,小安是跟着师父还是留在府里?”

钟离安想都没想就回答道:“我要和大哭包一起。”

答案让温辞一点也不意外。不管是随他运送赈灾钱粮还是留在府内,都有着难以预测的危险,既然如此还是放在他眼前更安心些。

“嗯,那明天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后天就出发。”温辞拉了拉被子,挥手扫灭蜡烛,轻声道:“睡吧。”

这厢几人好像完全没有压力,睡得香甜,而帝都的一所宅院中,有些人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暗室中坐着三个人,他们没有点燃蜡烛,只有绰绰的身影投在窗户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我们真的还要劫这批赈灾粮款吗?”

其余二人沉默不语。

这人语气有些急了,又道:“且不说南锦王出身江湖,武艺高强,就是之前那次,真的就能像那个人说的万无一失吗?”

坐在他对面的人也开口道:“这次他们定会做好万全准备,再下手不论成不成功,我们暴露的风险都大大增加,我不赞成行动。”

“大人,你倒是说两句啊!”最开始说话的男人道:“这样肯定不行!”

许久一个略微苍老的声音缓慢道:“这是那个人的意思,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

“当初你们要加入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事风险很大,但若是成了,你我得到的更大。”老者安抚道:“你们也莫急,那个人自然考虑到这些问题了。”

“南锦王是江湖出身不错,可到底单枪匹马,他这次安排了几个高手协助,我们只需要提供情报就行了。”

“但眼下往北漠方向的信件肯定查得特别严,若有闪失,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莫慌,这次情报不需要我们送,他们会有人来取的,方法是……”老者压低了声音,窗户上三人的身影凑到了一起,半晌才分开。

“那、就这么办。”男人恨恨道:“这次我也被捐了不少,希望能连本带利拿回来。”

第二十三章

次日一早,王府的豪华马车就驶到了门前,后面跟着一排装着大箱子的平板马车,两侧是重兵把守,一眼看去,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多会漆红大门打开,温辞从府内走出。他个头似乎比往常高了些许,走路微微弓着背,快步上了马车,很快马车便带着赈灾粮款缓缓向城外行去。

王府不远处站着两个路人打扮的小贩,他们交头接耳一会,其中一人匆匆离开。那人穿过了三条大街走到了一座简陋的小院前,四处张望了一会才进去。

“大人,他们出城了,护卫五十人,随侍的两人。”

帷幕后的人点点头。

“只是……”那人迟疑道。

“还有什么问题?”

“属下觉得有些奇怪。”

“哦?说来听听。”被称作“大人”的男子道。

“属下觉得坐到车上的人不太像王爷,虽然衣着打扮一样,但是今天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同。还有大人提起王爷有个女徒弟,功夫不错,经常跟着他,方才也没有看到。”

“我若是王爷,这样的任务怎么也得在身边放个可靠的人来应对突发事情。”那人道:“尤其是他的徒弟据说功夫还不错,不是一举两得吗?”

幕帘后的男人沉默片刻道:“给我继续盯着王府。”

“是。”

那人返回后,依旧和同伴守着王府,只是太阳都落山了,王府还是大门紧闭,没有丝毫异常迹象。

两人有点慌了,大鄢晚间没有宵禁一说,却会加强巡逻,小贩断不该这时还在外面晃荡的。两人合计了一下,只得先躲到附近的房顶继续监视。

直到后半夜,王府的侧门被悄悄打开。原本昏昏欲睡的二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红衣少女先是在门口张望了一阵,才冲里面招招手,不多会王府里竟然抬出了一顶喜轿,而后便是一排装饰的像是嫁妆的大箱子,和一群送嫁装扮的人。

那红衣少女便是连翘,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只是夜色昏暗,看不清面目,身形倒与南锦王有八分相似。

“送嫁队伍”静悄悄地往城外走去,沿途碰到巡逻的守卫,也很快便放行,没有过多盘查。监视的二人快速将队伍的情况统计了一遍,一人前去汇报,另外一个则继续跟着,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在别人的眼底。

王府的豪华马车里,温辞除去了鞋内的厚垫,换了双合脚的,收起驼背的模样,活动活动肩膀。

钟离安坐在一旁,从马车牵出来的时候,他就在车上了,自然看到温辞怪模怪样的上车,忍不住问道:“大哭包,这样他们真的会上当吗?”

温辞想想:“六七成吧,能骗到最好,骗不到也没关系。这边的护卫也不是假的,况且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司狱的冯大人那边,两支队伍前后间隔了整整一日,若真有人心怀不轨,应该非常容易筛选了。”

他们行了一日,速度不慢,已经离大都有相当一段距离了。目前后面没有发现被追踪的迹象,温辞故作轻松,时不时停车下来看看风景,实际也是为了观察情况,他的心一直悬着。

入夜后车队没赶到城镇中,只能在野外露宿。这倒不怪护卫长,他们接到的消息就是自己只是个烟幕弹,护送的是一堆砖头和掺着麦麸的糠,主要是王爷带着他的小徒弟见见世面,所以对于赶不上住宿不是太在意。

但是戏还是要演的,他们燃起篝火,安排了值夜。温辞和钟离安从车上下来,和护卫们一起吃着干粮喝白水。

护卫长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这怎么使得,这馍又硬又糙,莫要吃坏了肚子。”

温辞咬了一口干粮,模样斯文,愣是将一块馍吃出了御膳房糕点的感觉。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你们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唔,更糟糕的我都吃过。”

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温辞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护卫见状,也不会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换到了一旁的“吭哧吭哧”啃馍馍钟离安身上,道:“小少爷也不娇气。”

关于这事,温辞是故意的。他有些矛盾,一方面想要照顾好小安,一方面又不希望钟离安变成娇生惯养的小孩,所以才这样行事,借机看看他的反应。

幸好小孩的表现没有让他失望,温辞摸了摸钟离安的脑袋,道:“小安是个好孩子。”

钟离安灌了口水,道:“大……师父,困了。”

“嗯,我们洗洗休息吧。”温辞牵着小孩,对着护卫长,话里有话道:“晚上要辛苦你们了,请务必认真守卫。”

“王爷,放心吧。”护卫长保证道。

温辞哄着钟离安睡下后,又下了马车,拿出从庄潋那里要来的一袋粉末沿着马车周围洒了一圈。

“这粉末可以驱蛇虫鼠蚁,效果比普通的好,不过毒性有些烈,你们注意不要碰到。”温辞提醒道。

护卫们应下,他们自然不像温辞那样可以睡在马车中,虽然习惯了荒郊野外露宿,但难免烦这些,见温辞连这个都替他们考虑到了,心下不由有些感动。

温辞回到马车,一夜浅眠,稍有风吹草动都要起来悄悄观察一番,护卫中有没有别人的人,他也不敢确定。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上路后,温辞叮嘱了小安两句,才敢休息。此时他多少有些体会到温晟殷的感觉,信任时奢侈的,可不能信任亦是一种痛苦。

两线并进,在到北漠地界前都未曾碰到大问题,而关于抵达的时间,温辞与连翘是商量好的。

从帝都到北漠马车需得十日左右,因着连翘他们晚了一日出发,便要加快速度,尽量让两边不要相差太多。若是对方发现上当,这样可以避免匪寇有时间重整队伍。

“连翘姑娘,我们要进北漠了。”护卫长快步走到喜轿旁,小声提醒道。

“好,记住,如果有情况,让所有人集中到第二辆马车那里,不要急着缠斗,我自有安排。”连翘嘱咐道。

护卫长心中疑惑,也不是没有质疑过一个小姑娘指挥他们,是不是太不谨慎了。但出发前连翘特意将他们召集,再三强调“听她命令行事,出了任何问题她一力承担,不听她的,万一搞砸了,就唯此人是问”。

北漠地区风沙大,日照时间长,水源匮乏,沿路的山峦林木稀少,气候的确比较恶劣。朝廷修了一些水利工程,教百姓储水,但也只是保证了日常使用,干旱时灌溉就比较困难了。

当然,这也是针对于小麦水稻这类的农作物而言,并非所有的植物都不能生存。比如北漠的荆棘果、沙果、地薯等等,都是这种恶劣环境下的产物,是这里主要的收入之一。就是这些东西不太适合填饱肚子,所以每年仍然需要赈济。

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温晟殷才会耗资兴修运河,想要彻底解决北漠缺水的问题,而且运河还可以作为连接南北的运输手段,一举两得。

连翘透过窗户,仔细观察外面的情况。就在这时,忽然一支羽箭射到了轿子上面,紧接着四面八方涌来一群蒙面的匪徒,将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大汉扛着一把大刀,大笑了两声道:“哪家的小娘子出嫁,竟然如此大的手笔?”

话音未落,只见轿帘微动,寒光一闪,一支短箭插进了大汉的发髻之中。

“当然是你姑奶奶我。”连翘撩开帘子走了下来,看到众人非常听话的守在第二辆马车那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呛声道:“哪来不长眼的蠢货,敢拦姑奶奶的轿子?”

大汉不怒反笑道:“今个老子不仅拦了,还想请姑奶奶床上一起说道说道。”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连翘双手后背,胸有成竹地挑衅道。

“姑奶奶待会可莫要求饶,这北漠地广人稀。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匪寇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如今自然是早点动手,以免夜长梦多。就在那大汉下令“动手”

时,却见少女高举右手,突然打了个响指,高声喊道:“破喉咙,救命——”

护卫就听得身旁的箱子内响了一声,不由齐齐看去。箱子被从内测打开,一个人慢慢站起身,悠闲地掸了掸衣服上的花生壳。

“声音不用这么大,我听得到。”庄潋换了张非常平凡的面具,懒洋洋道。

“哎,让我享受一下英雄救美的感觉。”连翘也快速退到了护卫中:“剩下交给你了,群架不是我的专长。”

“英雄救美?”庄潋挑眉:“我们俩谁比较美?”

连翘想了想,立刻改口道:“那就,美就英雄!”

“英雄?”

“庄……装什么装,”连翘差点咬了舌头,赶紧改口道:“花钱请的不是你那张嘴,快点收拾他们继续赶路。”

第二十四章

庄潋易了容,但为了躲在箱内,身形并无太大变化,和那为首的大汉一比,着实娇小了些,也难怪被误会。

“还真是贴心,不仅送了压寨夫人,连小妾都准备好了。”大汉调戏道。

庄潋勾了勾嘴角,翘起食指指向那匪首,刻意用尖细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说道:“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福气取个巫女当小妾了。”

大鄢教派盛行,不乏有圣女巫女之说,她们大多作为教派信众信仰的存在,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当然,基本上都是耍了些手段骗人罢了。

这窝匪徒可不是善男信女,要是劫那些为富不仁者的银钱,还勉强能说句冠冕堂皇的“盗亦有道”,可他们劫的却是赈灾钱粮,这要的可是北漠数十万人的命,若真信因果报应也不会做出这等灭绝天良的事情。

“老子还没尝过巫女的滋味,不如今天让兄弟们见识见识?”大汉张嘴大笑。

只见庄潋手指对着他轻轻一点,那匪首的笑声戛然而止。大汉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仅是那些匪寇,连护卫们也都呆住了。

“连翘姑娘,这、这……”护卫长瞠目结舌。

连翘亦是第一次见庄潋杀人,也被对方的死相吓了一跳,听身旁之人疑惑,不想露怯,假装镇定道:“所以让你们靠近一些,不要被误伤了,术法无眼。”

“真的有术法?”

温辞交代过连翘,尽量避免庄潋的身份暴露,为了不让别人联想,她只能胡扯道:“我也不清楚,这是师父花大价钱让人从道上请的,好用就行,别乱说话,万一惹恼了巫女就坏事了。”

众人立刻点头,乖乖闭上嘴巴,往马车又挤了挤。

庄潋心中好笑,却也知道连翘的用意,便顺着她的话道:“本巫女的术法可还入得了眼?”

“不过是些诡计罢了,众人莫慌。”匪寇后方有人出声道。

庄潋和连翘的目光立刻循着声音看过去。

从上一批粮款被劫,他们就猜测,那批劫匪要不是某些江湖人伪装,就是有高手混在里面,否则几个大内高手在,还有不少精干的护卫,断不会这么轻易的栽在这些匪寇手中。

那个大汉虽然是领头的,功夫底子并不高,应该是这伙匪寇的头子,却不是主要的谋划者。方才说话之人,声音沉稳,中气十足,他说完后原本情绪浮动的匪寇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可惜他们皆黑巾覆面又出声突然,庄潋很难判断是何人,便激对方道:“既然你怀疑,何不亲身一试,看看究竟是不是诡计。”

说话之人机智的没有再接话,然而他的队友太猪了,庄潋话音一落,一群人齐刷刷看向了他。

蒙面人:“……”

“看来就是你了。”庄潋的手指缓缓移了过去,众人未曾注意,在移动的过程中,他将食指换成了中指。

那人见自己暴露了,立刻提起内力谨慎应对。

庄潋的暗器鲜少失手,一方面是暗器特殊,另外一方面则是对手不了解,无从防备。

但是并不是说他从未失手过,牛毛针极细,只要速度够快,肉眼很难捕捉,可只要全身运劲防御,诸如金钟罩铁布衫这类的功夫,功力深厚的话,庄潋激发的牛毛针就很难穿过了。

那个蒙面人一运功,庄潋就知道是对他不利的硬功。当然要是因此就放弃,他就不会长期霸占生死楼第一杀手的位置了。

“哎呀,阁下是个高手呢。”庄潋轻笑道:“可是武功再好对术法又没有用了,你看啊——”

庄潋轻轻抬起手,那人的紧张地将功力提到极致,连身边的人都被震开了。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战战兢兢,一个含情脉脉。

“噗——”庄潋忽然笑了出来,道:“哎哟,你这人真可爱~”

庄潋现在这张脸很平凡,只是这一声可笑得非常娇媚了,撩得人心痒。

“真造孽。”连翘忍不住捂上耳朵,心里直道,输了输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姑娘了。

那人也是一怔,立刻泄了气,庄潋见状手指一点,大喊一声:“小心,来了!”

闻言,蒙面人又猛提真气,如临大敌地瞪着庄潋。

“哈哈哈~骗你的,傻瓜。”庄潋捂嘴笑道,看到蒙面人失神,又马上喊着:“这次是真的!”

如此几次三番,那人也意识到庄潋是故意把他当猴耍,失了面子的蒙面人怒气攻心,恼道:“我看你是没有后手了吧!”

语毕,抽出腰间的佩剑,脚尖一点便向庄潋攻去。

庄潋等的就是此刻,对方既然用轻功,内力便集中在脚上,其他地方自然会松懈。他微微一笑,手指一点,淡然道:“我还挺喜欢你的,不过既然一心找死,就不要怪……”

“啊——”蒙面人惨叫着从空中落下。

“奴家无情了。”

这人在匪徒中的威信明显比之前的大汉好,他一死,一众匪寇顿时慌了,转身就要四散逃跑。

“谁再动一下,就给我见阎王。”庄潋冷声道。

匪寇心中一颤,马上停下脚步,有几个功夫不错和抱着侥幸心理的还在逃窜,庄潋眼都不眨一下,两手一震将他们尽数击毙。

其余人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有几个还保持着跑步的姿态,模样千奇百怪,看上去有些可笑,不过他们可笑不出来。

“转过身,放下武器,两手举高。”

众人乖乖按着庄潋的话做,生怕惹得煞星不高兴就会死得凄惨万分。

“你们去把他们绑了。”庄潋冲着护卫道:“不是还要查案子吗?”

护卫们闻言,拿起绳子开始捆劫匪。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两个蒙面人忽然倒下,连翘心念一转,喊了声“不妙”,跑过去一看,果然那两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看来这两人才是掌握关键的,大意了。”庄潋皱眉道。

“来几个人,把尸体抬走,一并带上。”连翘招呼道。

清理完现场,护卫长走过来问道:“连翘姑娘,下面该如何行事?”

连翘拍拍手上的尘土道:“押人,回帝都。”

护卫长一怔:“那钱粮怎么办?”

庄潋走过去,将箱子全部打开,只将第一层的银子取下,放到自己躲藏的箱子中,下面竟全是砖头。

“清空,装人。”

“这、这……”护卫长讶异地睁大眼睛。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连翘笑道:“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虽然不高明,架不住有些人喜欢自作聪明。”

温辞的车队顺利到达了府衙,当衙役慎重地将箱子搬入时,护卫长还有点懵。

“王爷,一路辛苦。”周大人快步迎上。

温辞从马车上下来,拱手道:“周大人客气,多亏众人,路上尚算平安顺遂,当不得辛苦二字。”

北漠的风土人情和江南大不相同,钟离安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拉着温辞的衣摆好奇张望着。

“这位?”周大人注意到了孩子,心中微微惊讶。

“我的小徒弟,钟离安。”温辞拍了拍小孩的肩膀道:“小安,给周大人问个好。”

钟离安仰头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

“周大人是个好官。”温辞笑道。

钟离安学着温辞的模样拱手道:“周大人好。”

如今的钟离安比当初肉多了,下巴虽然还有些尖,脸颊却不像开始那般凹陷,看起来像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

周大人家的小儿子与钟离安年岁相差无几,见到小孩心中喜爱,和蔼道:“小少爷安好。”

招呼完,周大人邀请二人入府,路上与温辞开始讨论正事。

“北漠如今的灾情如何?”温辞询问道。

“还好,因着常年如此,各户人家早早储备了水粮,一时半刻还能应对。”周大人道:“幸好京中动作迅速,第二批粮款及时到达,东南三省的水也在路上了,今年应该也能平安度过。”

周大人将温辞二人引进大堂,里面备了些简单的酒菜,道:“眼下情况特殊,招待不周还请王爷见谅。”

“无妨。”温辞不甚在意,落座后直接问道:“周大人对那批劫匪有什么看法?”

“王爷也知晓,北漠与外邦接壤,鱼龙混杂,又因着条件比较恶劣,有人落草为寇并不奇怪。”周大人叹了口气:“说这话,是属下无能。”

“周大人上任五年,北漠未曾发生过任何动乱,荆棘果可做染料亦是周大人发现的,现在成为北漠地区主要收入之一。”温辞道:“周大人过谦了。”

“属下汗颜。”周大人拱拱手,继续道:“附近确实有山匪,但他们只在这个季节出没。”

温辞闻言“哦”了一声,道:“还请周大人细细说来。”

第二十五章

“这些山匪也是附近的百姓,”周大人叹了口气道:“朝廷每年都会拨款赈灾,但是这些粮食仅仅够维持他们生存,离温饱还是有些差距的,大人忍忍也就算了,一些人家孩子比较多,不想孩子受苦,也就只能走偏路了。”

“一方面眼下这个时候,府衙所有人手都抽调忙于赈灾之事,无暇分身去处理;另一方面北漠的情况整个大鄢都知道,现在这个时节外来的人几乎没有多少,抢的多是走私的外邦人,加上他们只求财不伤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盯上赈灾的粮款。”周大人百思不得其解:“王爷,且不说他们的家人也在等着救济,劫赈灾物资还是灭九族的大罪,就是那些挥锄头的百姓,怎么可能打得过派来的护卫?”

“当时可有匪寇伤亡?”温辞问道。

“有。”

“那可有人来认尸?”

周大人摇摇头:“所有人都被一把火烧成焦炭了,护卫身上携带着令牌,他们走的匆忙没有搜身,所以能够分辨尸体的身份。”

“尸体还在?”

“在,都放在义庄。”周大人答道。

温辞沉思片刻道:“赈灾的事情周大人比我熟悉,便交由您处理,待会还请周大人找人带我去趟义庄。”

用完膳,温辞到府衙安排的房间中换了身朴素的青衫,准备出门。

钟离安拽了拽他的衣袖道:“大哭包,我要跟你一起去。”

温辞捏了捏小孩的脸颊道:“义庄都是尸体,很可怕的。”

钟离安盯着他的眼睛,平静道:“我不怕,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死人从来没欺负过我。”

温辞闻言一愣,忽而笑道:“想不到小安小小年纪,居然能说出如此通透的话来,好吧,那跟师父一块去,要是晚上害怕,就钻师父怀里吧。”

钟离安小嘴一嘟道:“大哭包你要是害怕,晚上可以和我一块睡。”

他们只安排了一间房,自然要睡到一起。温辞笑着戳了一下小孩的额头道:“小屁孩。”

两人换好衣服,温辞带上斗笠幕遮,在一名衙役的带领下到了郊外的义庄。

“王爷,这几具尸体便是匪寇的。”衙役机灵地掏出手套递了过去。

温辞戴上手套,将盖着的白布揭开,衙役下意识移开了视线,用手背抵住鼻子。现在天气炎热,这些尸体虽然用石灰做了处理,味道依然跟难闻。

“仵作怎么说?”

“死因是刀伤,几乎都是一刀致命,死者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死后被焚尸。”衙役见温辞查看尸体,忍不住问道:“王爷也学过验尸?”

“没有。”温辞细细捏着尸体道:“但是江湖人多少都会看骨,用来挑选合适学武之人。”

检查完几人的尸首,温辞脱下手套道:“这几个都不是练武的料子,其中一人右肩有明显的凹痕,应该是长期担重物造成的。”

“可也不是所有练武的根基都好,也许人特别刻苦认真呢?”大概是温辞没什么架子,那衙役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年龄,练到四十岁还被护卫一刀杀死,这就不是天赋或者努力的事了,而是他师父会不会被气死的问题。”温辞不由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主要实施抢劫的是混在这群人里的高手,他们为什么非要拉着一群普通山匪一起行动,是为了隐藏身份还是有其他原因?

“行了,你先回去吧,我带徒弟随便走走。”温辞揉揉额头,破案这种事不是他的专长,还是交给司狱的人伤脑筋吧。

“可这附近不安全,还是属下……”衙役不放心道。

温辞知他好心,只是身边跟着官府的人太抢眼了,不便行事,于是指了指义庄门口十几丈开外的小树,一掌拍过去,上面的树枝应声断掉。

那衙役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王爷,好功夫。”

温辞人畜无害地笑笑:“晚膳前我会回去的,路上小心。”

“哦,好。”衙役傻乎乎地点点头,离开时整个人还有点懵。

温辞洗了洗手,才牵着钟离安往城里走。沿途的田地有些已经出现龟裂,田中没有谷类,而是胡乱长着沙果的藤蔓,看来是百姓提前换了作物。

钟离安跑到田埂旁,好奇的拽了拽那些藤蔓,问道:“大哭包,这么干的地方还能长出草吗?”

温辞看着小孩,忽而笑道:“小安就像这些沙蔓。”

钟离安歪歪头,满脸不解。

“就算再恶劣的条件,依旧有不屈的灵魂扎根发芽,结出甜美的果实。”温辞笑眯眯地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甜美???”钟离安指了指自己,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把温辞逗得直乐,抱起小孩就亲了一口。

师徒二人慢慢进了城,城内的酒店客栈都关了门,路上也鲜见行人。转念一想,这般天气又缺水缺粮,自然是呆在家中比较合适。

至于一些乞丐,则被统一安置在棚户中,每天定时发放水粮。

半天下来,钟离安明明没有怎么走路,还是热出了一身汗,可抱着他的温辞却一点汗星都没有。

小孩撩起幕遮,好奇摸了摸温辞的脸:“大哭包,你怎么不流汗呀?”

“大概,身体好吧。”

“那我好好练功夫也能这样吗?”钟离安用袖中蹭了蹭额上的汗水。

“嗯,小安以后肯定比师父更厉害。”

钟离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道:“那等大哭包老了,就换我抱你。”

温辞哭笑不得:“师父很感动,我就记下了。”

注意到小孩的动作,温辞接着问道:“小安是渴了吗?”

“没关系,我忍得住。”钟离安道。

“我们回去吧。”

“大哭包事情做完了吗?”

原本温辞支开衙役,在附近转转就是想看看灾情到底如何,虽百姓家中现在不方便打扰,但总体看来周大人将北漠治理得还是不错的。

反正他至少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不必急于一时,现下天色不早,该返回府衙了。

刚进府衙,周大人和账房先生正在清点赈灾粮款,见温辞回来,周大人上前道:“王爷回来了。”

只字不问温辞这一日的动向。

温辞也默契地没有提起,转而询问道:“账目可对的上?”

账房先生道:“回禀王爷,分文不差。”

“各笔粮款去向届时还请先生多费心,我此次前来,护送有之,监察亦有之。”温辞直言道。

“还请王爷放心,属下定会将赈灾之物全数用之于民。”周大人郑重承诺道。

“嗯。”温辞含笑应道。

晚膳后二人回到房间,北漠缺水,自然不能像在帝都时日日泡澡,只能用毛巾沾水简单擦拭一下。

温辞刚要歇下,却听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顿时精神一阵,打开窗户,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了窗台上。

温辞取下鸽子脚上的信,撒了些小米犒劳小灰,自己将内容快速浏览了一遍。

“是师姐那边有消息了吗?”钟离安问道。

“嗯。”温辞走到桌前,取出纸笔边写边回答道:“连翘他们遇袭了,不过没有人员伤亡,还抓住了一批劫匪,可惜主要的犯人自尽了。”

说着,笑了笑道:“庄潋意外的能干啊,我好像捡到宝了。”

钟离安听完,“哼哼”地嘟囔了一句:“我以后一定也很能干。”

“是是,小安以后肯定比庄潋能干。”温辞哄道,在纸上简要说明这里的情况,塞进信桶,将鸽子放飞后关上了窗户。

半个月后,帝都便传来消息,有两个京官被抄家,家眷发配充军充女支,然而在前一日他们就在家中自尽了,被劫的粮款去向依旧不明,恐怕在他们身后藏着真正的幕后主使。

温晟殷为了这事发了好大的脾气。

温辞得知后,心中亦是无奈,听司狱那边的说,线索全部断了,这个案子如今也只能暂时封存了。

幸好北漠这边一切尚算顺利,这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些。待到赈灾任务结束,温辞抄录了一份账本便返回帝都。

为了这事,温晟殷在早朝上三番五次称赞着温辞,温辞本就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可被朝臣各种“恭贺”折腾的够呛。

“啊,再也不想做这种事了,我还是适合当个闲散王爷,教教宁儿和小安就行了。”温辞脱掉繁重的华服头饰,趴在床上,冲着钟离安招招手:“小安,快给师父捏捏。”

钟离安:“……”

北漠之行从头至尾,除了朝臣、随行的护卫和北漠府衙中人,并无其他人知晓温辞的身份。奇怪的是,没过多久,民间却开始四处传颂南锦王赈灾之事,夸得是天花乱坠。

温辞虽觉得奇怪却未多想。怎么说呢,在他身上的事情,好像总是容易被夸大,他在民间都快成了传奇。

第二十六章

王府其他人对这些传言习以为常,倒是庄潋晚上找温辞谈了这个问题。

“原来是指这件事,”温辞无奈笑道:“你没听过更夸张的,刚封王的时候,我在话本里都成狐狸精了,后来又是仙君下凡。”

“原来民间还有个南锦教,拜的就是我。一推门看着一群人跪在自己的牌位前,那感觉真是难以形容。”温辞摇了摇头。

“真假的?”庄潋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所以他们嚷着菩萨下凡之类的,习惯就好,过一段时间就消停了。”温辞递了杯茶过去。

庄潋接过杯子,收起笑容正经道:“但你知道传言中还有一句话吗?”

“什么?”

“一家茶楼评书的说,如今世人只知南锦王,谁还记得宣明殿上的那一位。”庄潋押了口茶:“三人成虎,王爷。”

温辞一怔,微微蹙眉道:“多谢提醒,明日我便进宫一趟。”

见目的达到,庄潋也不多做逗留,喝完茶就回自己房间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温辞估摸着早朝差不多结束了,就直接去了温晟殷的书房。

“皇弟,难得你主动找朕,有什么事吗?”温晟殷笑道。

“臣弟特来告罪。”

温辞正欲下跪,温晟殷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皇弟这是做什么,有话坐着说。非要惹为兄不高兴吗?”

温辞没有执意跪下,而是顺着温晟殷的话在一旁落座,将坊间的传言解释一下,郑重其事的保证自己对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

温晟殷听着听着,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冷冷道:“皇弟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事?”

温辞一时间拿不住温晟殷这话的意思,心中不免惴惴地,竟不知该怎么回这话。

温晟殷回头,看到发懵的温辞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道:“朕还以为皇弟是想朕了,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种事情,难道在阿辞心里,朕就是个会听信谗言谣言的昏君吗?”

“大哥……”温辞喉中一梗,只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对不住。”

“朕若怀疑你,便不会用你。”温晟殷拍了拍温辞的肩膀。

自那天起,温辞闲散王爷的生活仿佛跟着一去不复返了。也不知温晟殷是在证明自己的话,还是真的无可用之人,每每有要紧之事,竟然全部交给温辞办理。

温辞心中一直记着结义之情,再加上温晟殷无条件的信任,让他更觉得无以为报,所以处理事情愈发认真负责。

他本就是聪慧之人,身份又特殊,几乎件件事情都做的让人无话可说。南锦王在朝堂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民间的声望亦是水涨船高。

眨眼间便是五载春秋。

这日下着小雪,温辞披着雪白的大氅从马上下来,快步进了王府。

“王爷,您终于回来了。”忠叔迎上来,接过温辞大氅。

“小安呢?”温辞问道。

“小少爷在院中练剑。”

“没事了,忠叔你自己忙吧。”温辞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甩了甩向院中走去。

落雪中少年身姿挺拔,长剑在手中翻飞,行云流水,搅动一院寒凉。

温辞目露赞赏,足尖一点,便向少年背后袭去。他的身形飘逸,动作轻巧,将人隐匿在风雪中,直至树枝快要戳到钟离安,钟离安才惊觉身后有人。

来人没有杀气,不用思考他也知道是谁。钟离安并未回身,背手将剑别在身后,挡住了树枝,用内力将温辞震开,而后转身迎战。

两人缠斗在一起,温辞擅长快剑,攻势越来越快,剑招愈发简单,招招直取要害。钟离安已经没有开始的游刃有余,但勉强还能支撑。

“不错。”温辞笑得眉眼弯弯,错身瞬间将剑换到了左手,一个反手树枝便点到了钟离安的后颈。

“我输了。”钟离安转身,抬手夹住树枝感叹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超越师父?”

少年模样俊俏,但看起来与温泽宁只是眉眼相似。倒不是兄弟二人本来就不像,而是庄潋特意为之。

易容一般有三种手段,一是直接进行妆容修饰,二者就是面具,还有一种比较复杂,是依靠易容针调整脸型五官。

庄潋用的是最后一种方法,虽然比其他两种复杂麻烦,但是时间长久,不会对皮肤造成损伤。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下针的穴位固定,任何人都可以强制取针,一旦被怀疑容易露馅。

钟离安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被动过,只是温辞叮嘱过脸上有他的死穴,不能让别人触碰。

温辞走近,在钟离安的头顶比划了一下道:“小安,你是不是又长高了,都到我肩膀了。”

“唔,好像是的。”少年扬眉道:“再过两年,我肯定比大哭包高。”

“高有什么用,我还是你师父。”温辞抬手掸落少年肩上的雪道:“回屋吧。”

“嗯。”

两人并肩而行向室内走去。

“大哭包,不要再出去了。”半晌,钟离安嘟囔了一句:“马上要过年了。”

这孩子还惦记着自己去年失约的事,温辞笑道:“不出去,今年都不出去,就在府里和你们守岁。”

说到这里,温辞奇怪道:“怎么没见连翘那丫头?”

“师姐前两天回老家了。”钟离安熟练地泡了杯热茶递给温辞,继续道:“庄潋还在被窝里躺着。”

庄潋体内的蛊虫每到冬季就会陷入半休眠的状态,以往是在刀口舔血,他自然要时时催动蛊虫,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也带着他整个人懒洋洋地。

温辞只得和忠叔说,小庄小时候苦,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全身骨头都疼,不能吹风。

这可把忠叔心疼坏了,毕竟小庄平时特别勤快,又是他小辈的年纪,便让他在屋里呆着,把外面的活交代给了其他仆役。

倒是连翘,突然回去让温辞有点担心:“她走前有说什么吗?”

钟离安想了想道:“她没和我说,不过有天晚上碰到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嘀咕着什么十年。”

“我特意在小年这天赶回来,想着晚上大家一起聚一聚。”温辞有些惋惜道。

“师姐说,她过年前回来。”少年安慰道:“没关系。”

温辞起身,打了个哈欠,他一路奔波,好几日没有合眼:“我去沐浴歇息,晚膳的时候再叫我。”

“嗯。”钟离安点头,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温辞眨眨眼,道:“被窝好冷,没人暖床。”

钟离安无语道:“娶个媳妇就有人帮你暖床了。”

温辞摇摇头,开玩笑道:“不行,万一小安被欺负了怎么办?”

钟离安:“……”

温辞去了沐房,一洗就是半个时辰,皮肤都泡皱了才出来。刚进房间就看到钟离安披着外套坐在床上,倚着床架看书,两腿放在被窝里。

温辞内力深厚,哪里会怕冷,不过随口打趣罢了,但当他看到钟离安居然真的帮自己捂被窝时,心中好一阵感动。

这孩子没白疼。

“看什么看,要睡早点睡。”少年不自然地扭过头。

“那你往里面挪挪。”温辞挤上去,长长舒了口气道:“好暖和。”

说着就要躺下,却被钟离安一把抓住。

“把头发擦干再睡。”

温辞假装忘记自己可以直接用内力烘干头发,故意道:“好累啊。”

钟离安有时真是不明白,他小时候那个温文儒雅又强大可靠的师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这个跟他撒娇的人是谁啊?

然而再不明白,他却还是老老实实取来帕子,替温辞一点点擦拭着长发。为了方便钟离安,温辞直接趴在了少年的腿上,待少年擦干了头发,才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了过去。

这样的睡颜钟离安从小到大不知看过多少次,以前是觉得安心,而现在却莫名升起了一股怜惜之情。

他撩开温辞耳边的碎发,轻轻抚摸着那人似是瘦了的温润脸庞。

这一次他的师父独自离开了近两个月,钟离安每天休息前都在想,大哭包怎么还不回来。

手指缓缓划到耳畔,温辞的耳垂并不厚,有些小巧,钟离安轻轻揉捏了两下,小声道:“师父,我很想你,下次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一个不注意,钟离安手上的劲大了些,熟睡的温辞轻哼了一声,把少年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小心观察了一会,见他没有醒来,才松了口气。

忽而想到,以温辞的警惕性怎么会睡得这么死,是不是因为在自己的身边,他的师父也格外安心?

这个认识让钟离安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满足感,他顺势躺下,替温辞盖上被子,拥着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七章

连翘是在过年前三天回来的,温辞正躺在藤椅上逗着钟离安。

“唉,小时候明明最喜欢钻我怀里的,还跟宁儿抢位置。”温辞拍了拍藤椅的扶手道:“我特意让人打了一张宽一些的,如今只有我独守空椅,真是让人寂寞啊。”

钟离安抱着被子直接砸到了温辞的脸上:“哦,越大越幼稚。”

温辞笑弯了眼睛道:“大概因为小安长大了,特别可靠吧。”

以前连翘回来都是大张旗鼓,人还没到门口就嚷嚷地全府的人都知道了。所以当两人嬉闹着一回头发现不远处,少女失魂落魄似的慢慢走过来时,都愣了一下。

温辞立刻从藤椅上下来,快步走了过去:“连翘?”

连翘抬头,露出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

温辞几时见过这样的少女,顿时有点慌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有人欺负你吗?和师父说,师父帮你出气。”

连翘本来只是红着眼睛,听到温辞这番话,泪水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这下钟离安也跟着懵了,两人围着连翘转半天,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噗——”连翘哭着哭着突然笑了出来:“难得看到你们两个束手无策的样子。”

“……”钟离安道:“师姐,你不要吓人。”

“究竟怎么了?”温辞问道。

连翘擦干眼泪,勾了勾嘴角,努力故作淡然道:“其实,没什么,就是十年了。”

“我母亲去世马上就十年了。”连翘抓了抓头发:“可我却还没有替她报仇,觉得自己很没用。”

“报仇?”钟离安道。

“嗯,我母亲是被人杀死的。”连翘点头道。

温辞知道连翘父母双亡,具体原因却不清楚,只以为是病逝或者意外身亡。毕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连翘从来不提,他也不方便多问。

三人回到屋里,连翘让厨娘做了一堆喜欢吃的,狼吞虎咽吃了两碗,打了个嗝才停下。

“慢点吃,又不是以后吃不到了。”温辞将帕子递了过去。

连翘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有些落寞道:“说不定以后真的……”

“什么?”钟离安没有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什么,我三天没吃了。”连翘小口喝着鱼汤:“难受嘛。”

“我母亲是个箭术高手,弓箭的箭,我的箭术就是她教的。”连翘捧着碗,垂下眼帘讲述着曾经。

连翘的父亲是神医连术,母亲则是一箭惊鸿常夕,两人恩爱非常。生下连翘后,连术一直期望她能够继承衣钵,然而女儿太不争气,一打开书就犯困,两年只认清了三种药材,反而是箭术上,天赋非常。

后来连术收了个孤儿当徒弟,才算解决了后继无人的事情。连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和爹撒撒娇,跟娘亲练练箭,带着顾珩四处炫耀自己漂亮的小师弟。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男人找到了常夕,希望她帮个忙。那人似乎有恩于常夕,女人犹豫了许久还是同意了。

后来,就传来了她母亲被杀死的消息。连术惊闻噩耗,在常夕的墓前醉了半个月,若不是还有两个孩子,他大概会死在那里。

然而,就在第二年临近常夕祭日的时候,连术因为精神恍惚,治死了一个本来不该死的

病人。

也许他曾经救过数百人,可这条人命却可以抹去他所有的功劳。他不再是人人称赞的神医,而是害人性命的庸医。

亡者的家人每天在门口哭喊咒骂,甚至掘了常夕的坟墓报复,村里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愿意再卖给他们食物用品,小孩子见到连翘二人就朝他们扔石头。

如果说常夕的死亡带来的是痛苦,那这件事便将他们拖入了绝望的深渊,天翻地覆。

连翘还记得那天是母亲的祭日,邋遢了多日的连术将自己收拾利落,穿着浆洗干净的白衣,替他们做了许多好吃的。

“翘翘,阿珩,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连术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阿爹会解决的。”

连翘天真的以为当她吃完父亲做的饭菜,这样的生活就会结束。啊,的确是结束了,没有人再在他们家门口叫骂,没有人再对他们冷嘲热讽了。

因为她的父亲服下了毒药,躺进了母亲的棺材里。

以命偿命。

村里的人似乎终于记起了连术曾经的付出,记起他不眠不休的救治,记起他为了病人冒险去悬崖采药,记起他免费替付不起诊金的人看病……

他们终于记起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阿珩,我讨厌这里。”十岁的连翘拉着顾珩的手:“我们离开吧。”

顾珩道:“阿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们拖起装着连术和常夕尸体的棺材离开了那个村子。

连翘摸了摸撑得溜圆的肚皮道:“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你知道是谁杀了你母亲吗?”钟离安问道。

连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吗?”

连翘意外地看向钟离安,道:“说不定凶手是个好人呢?师弟你也帮我吗?”

“好人怎么会杀你的娘亲?”

“也许,只是因为立场不同呢。”连翘叹了口气:“对我而言,他是摧毁我人生的坏蛋,可在其他人眼中,他可能是个好父亲,好夫君,好兄弟,好师父等等。”

“所以,连翘你的仇人并不是人们口中常说的那种坏人,”温辞道:“这就是你一直没有报仇的原因?”

“也可能是对方特别厉害,我杀不了他啊。”连翘笑笑:“不过没关系了。”

“嗯?”

“因为很快就会结束了,我已经想到两全其美的方法了。”连翘眨了眨眼:“毕竟我长得好看又聪明。”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钟离安确认道。

“需要。”连翘两手一摊:“师弟,帮师姐把碗洗了。”

钟离安:“……”

下了早朝后,温晟殷回到书房,脸上还带着愠色,风霁月跟在后面。待到温晟殷落座,他便很自然的站到身后,抬手轻轻按压着男人的太阳穴。

“陛下,这样好些了吗?”风霁月问道,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地温柔。

“国师,朕最近是不是脾气特别差?”温晟殷疲惫道。

“是那些大臣不懂为陛下分忧。”

“朕好像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温晟殷瞥见铜镜中的自己,鬓角竟冒出了几根白发:“是因为朕老了吗?”

风霁月抬手拂过温晟殷的双鬓,白发立刻不见了:“陛下龙马精神,不过是太操劳了,整个朝廷,只有王爷能替陛下分忧。”

温晟殷听了这话,脸色微变,道:“这话过了。”

“是吗?”风霁月漫不经心道:“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陛下离不开王爷,朝廷不能少了王爷。”

这一次,温晟殷没有像开始那般护着温辞,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温辞。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从路人口中,从大臣口中,从侍者口中,从他所有能接触到的人的口中。

他不停地交托任务给温辞,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说服自己——看,朕是相信温辞的,朕一点也不在意那些传言。

可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怀疑。尤其是当温辞将所有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时,他便翻来覆去地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离不开温辞?朝廷是不是少不了温辞?是不是百姓真的只知王爷不知皇帝?

“陛下,恕臣多嘴……”

风霁月话还没有说完,温晟殷突然拍桌高声怒道:“好了,朕相信皇弟,他绝对不会欺骗朕,绝对不会对朕有二心。”

那声音把外面守门的侍者都吓了一跳,赶紧往窗口靠了靠,凝神细听屋内的动静。

风霁月嘴角带上了一抹笑意,他听得出来,温晟殷那句话里的虚张声势。若他真的相信,何须如此失态。

三人成虎,从来不是第一个人就能成虎。

重复数遍的谣言就能让丈夫怀疑妻子的忠贞,何况是本就多疑的帝王。温辞错就错在,他忘了温晟殷向他承诺时,依旧是“朕”,而不是我。

他更不知道,温晟殷对他的“信任”,相信的成分只有三成,而偏执占据了七成。比起说温晟殷想去信任一个人,不如说他不得不去信任一个人,而温辞恰好带着他喜欢欣赏的特质出现罢了。

就算没有温辞,也会有赵辞孙辞。

偏执的人听不得逆耳之言,你越是攻击他便越是坚持。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是将他放在温吞的否定环境中,一点点侵蚀坚固的壁垒,悄悄埋下怀疑的种子,让他自己去“思考”,去猜测,在关键时刻催发种子破土而出。

而他会自己将“种子”浇灌成参天大树。

第二十八章

“绝对不会吗?”风霁月轻笑了一声道:“陛下,这些年大鄢可不太平呵。”

“什么意思?”温晟殷不解。

“从陛下登基至今,天灾人祸不断,大鄢竟无一载安生,不是吗?”风霁月道。

温晟殷沉默不语,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觉得如此。自他称帝,每日兢兢业业,经常批阅奏折到深夜。以前尚能游刃有余,但这两年却有力不从心之感,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好像永远都解决不完。

他不知道,会有此感觉一是因为丹药在慢慢发挥作用,透支他的身体,二是风霁月在减少自己代为处理的事情,加大了他的工作量。

风霁月继续道:“陛下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灾星尚在人世,这世间自然不太平。”风霁月道:“王爷没有杀了那个孩子,他骗了陛下。”

躲在门外的侍者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撞上了人,这个认知让侍者差点叫了出来。

他身后的人立刻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及时制止。侍者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脏仿佛要从喉咙中跳出来。

过了一会,侍者见对方没有动作,猜测对他没有恶意,这才平稳了情绪。那人似是察觉了,慢慢松开了手。侍者好奇向身后看去,在看清来人时,他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人将食指竖于唇前,比划了一个无声的“嘘——”。

屋内的谈话声再次响起。

温晟殷隐隐带着怒气道:“风霁月,若无真凭实据,污蔑皇族,污蔑皇弟,就算是你朕也不会手下留情。”

“臣敢说,自然有人能够作证。”风霁月难得面对温晟殷强硬了一次:“而且是一个让陛下想象不到,最有说服力的证人。”

温晟殷注视着风霁月,他的眼中看似很坚定,可僵硬的身形已经暴露了他的动摇。

“人现在就在门外,陛下可要一见?”风霁月咄咄逼人。

温晟殷压制怒气道:“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进来吧。”风霁月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书房的门被推开,款款迈进了一只穿着粉色鞋子略显小巧的脚,那是女人的脚。她进屋后将门虚掩,留下了一道缝隙。

“民女连翘叩见吾皇。”少女跪地扣头道。

“哈!”温晟殷犹如看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是事情,似怒似笑道:“哈哈哈,竟然是你,朕是不是还在做梦?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连翘未等温晟殷的命令便兀自站起身反问道。

“他待你如何?”温晟殷问道。

“好,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连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无论此事真假,你为何要背叛他?”温晟殷大声质问连翘,又好像在通过少女质问另外一个人。

“可若不是他,我本该享受来自亲生父母的疼爱,我不需要替代品,我要我爹娘。”连翘红了眼眶:“报血亲之仇,很难理解吗?”

“我从未效忠于他,又何来的背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回答让温晟殷情绪隐隐失控:“说的好,说的好,没有效忠,哪来的背叛,有的只是一个蠢货的自作多情!”

“七年,你跟着他七年了,好耐心啊!”温晟殷嘲讽道。

“也许不是我好耐心,只是没有成功罢了。”连翘冷漠道。

“所以,你是要借朕的手吗?”

站在温晟殷身后的风霁月皱了皱眉,警告地目光射向了少女。这个丫头的话太多了。

“是,不过不是借陛下的手,是借所有能借的手。”连翘承认道:“因为我杀不了他。”

“好!好!好!”温晟殷闭上眼道:“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在骗朕,就等着千刀万剐。”

“小安就是宁儿的孪生弟弟,现在容貌有所不同,是因为师……王爷找人以针术易容,陛下若是不信,让国师取出小安脸上的易容针,便回真相大白。”连翘冷静道。

“陛下若是怀疑臣,何不自己去确认。”风霁月道。

温晟殷不再言语,在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是迟疑,都是畏惧。

风霁月没有继续逼迫,他知道温晟殷终究会做出的选择,他太了解温晟殷了,比了解他自己还要了解。

温晟殷忍不住的。他渴望“信任”,因为这是他幼时求不得的艳羡;他在意“欺骗”,因为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憎恨。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温晟殷下定了决心,道:“备轿,去南锦王府。”

三人走出书房,门口却是空无一人。方才谈话前,温晟殷遣散了屋内的侍者,如今无人应答。

连翘虽与宫中之人相熟,但并无职务在身,安排出行的事自然落到了风霁月的头上。风霁月此行亦是小心,没有带其他少司,只得自己前往侍者休息处通知。

他刚离开,连翘又开口了:“陛下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温晟殷的语气并不好。

“堂堂的南锦王怎么会和一个草莽江湖女子有杀亲之仇。”连翘道。

“哦,为什么?”温晟殷没有耐心地随意问道。

“为了救一个人。”连翘注视着远方道:“我娘亲受恩人之托,帮忙看守一个人质,她的恩人交代,若是人质逃离,可以直接射杀。”

温晟殷神色一怔,扭头看向少女。

“王爷为了救那个人,杀了我娘亲。”连翘道。

温晟殷不解:“你为何要告知我?这样只会对你的目的不利。”

这时,风霁月已经带人返回,连翘闭上嘴巴,一脸漠然,只是离开时回望了一眼书房门口。

连翘进去没多久,门口的侍者就悄悄退去,堪堪离开外门,便往太子居住的东宫拔腿狂奔。

他只是宫中的侍者,无法随意出入,更别提向南锦王通风报信,如今只能依靠和南锦王关系密切的皇子。

温泽宁这个时间怔在房中温书,侍者顾不上许多,直接闯了进去。

“殿下!”刚一进去,侍者发现屋内还有他人,他立刻跪下,快速找了个理由道:“殿下,您的马似乎病了,还请殿下前往一看。”

温泽宁一怔,目光在侍者身上停留片刻,站起身吩咐自己的侍者道:“你们在这里等候,我去去便回,不用跟来。”

两人出门后,没有前往马厩而是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温泽宁紧跟侍者身后,竟然毫不怀疑。

侍者停下脚步,急道:“殿下,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你。”温泽宁道:“皇叔和我提过你,说曾经承你照顾提点。”

侍者闻言,动容道:“是王爷有恩于小人,言重了。”

“你如此匆忙,找我何事?”

提到此事,侍者赶紧将在温晟殷门口听到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小人无法离宫,还请殿下快点通知王爷。”

温泽宁心中震惊,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连翘会做出这种事情。但父皇得知弟弟的事情应该无误,否则区区一个侍者怎么会晓得这个秘密,眼下没有时间让他纠结了。

温泽宁立刻吹响鸽哨唤来小灰,将消息送出皇宫。

“你要怎么办?”放走小灰后,温泽宁问道:“他们发现消息走漏,一定会怀疑今日书房当值的侍者。”

侍者微微一笑,话中有话道:“殿下不用担心,小人自有脱身之计,只要没人知道我来找过殿下就可以了。”

温泽宁了然道:“我知道了,那你多加小心,我不宜离开太久。”

“殿下慢走。”侍者目送着温泽宁离开,露出了一丝释怀的笑容。

温泽宁面上镇定,心中却是翻天倒海,一团乱麻,否则以他的细致,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侍者的怪异。

小灰是庄潋接到的,那时温辞正在帮钟安梳理长发,只是他的手艺实在不能直视,发辫扎得歪七扭八。

“我看连翘扎得挺容易的。”温辞挠了挠头:“算了,我让婢女……”

“玩够了?”少年问道。

“什么玩,我是关心你。”温辞咳嗽了两声。

钟离安无奈地拆着满头的麻花辫,因为时间有些久,拆开辫子后头发都微微卷曲起来,再束起时后面便炸开了,居然有些可爱。

庄潋推门而入,将温辞拉出来,瞒着少年把纸条塞了过去:“要命麻烦来了。”

第二十九章

钟离安奇怪地看向门外。

庄潋在王府住了那么久,除了在忠叔面前演小庄的时候,私下里是个非常懒散的人,似乎没什么事情让他在意,更别说失态了。

温辞方才被庄潋急吼吼拉了出去,半天没有动静,让少年心下疑惑。钟离安站起身准备去外面寻二人,刚打开门就见温辞讶异地回头。

“师父,出什么事了吗?”钟离安问道。

“没什么。”温辞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突然一个手刀从后颈落下。

钟离安对温辞没有任何防备,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是在颠簸中醒过来的,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钟离安想要伸手去碰,却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马车在郊外狂奔,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子,隐隐能看到有雪花飘落。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他被从车内拖了出来,钟离安终于看到驾车人的面容。

是一张非常陌生的脸,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庄潋,你在做什么?这里是哪?我师父呢?”

庄潋站在断崖前,抬手解开钟离安的四肢穴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封着他的内力,神情冷漠地看着少年道:“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王府。”

“你在做什么?我要见师父!”钟离安大声道,风雪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庄潋道:“你好像忘了是谁打晕你的,我送你出来自然是温辞的意思。”

“不可能!我要去找师父!”

“你怎么这么……”庄潋皱眉道:“蠢,看不出来吗,你师父不要你了!”

“我不信,他不会不要我!”钟离安推开庄潋就要往回走:“是不是出事了?我要回去!”

庄潋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少年真相,眼下看来,钟离安比想象中更加依赖温辞,更加重视温辞。就算知道真相,依着这个脾气,也绝对不会对温辞的危险置之不理。

问题是,留温辞一个还有可能转圜,两个都在就是证据确凿。哪怕温晟殷有心保人,风霁月也不会轻易放过,天下大义压下来,届时形势更难预测,最坏的结果就是温晟殷像“灾星”事件那样,选择牺牲二人。

庄潋握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钟离安猛地拽回来,抵在树上,嘲讽道:“温辞赶你走,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什么?”少年茫然。

“你枕下压着的画上是何人?你梦中喊的名字是何人?你看向他的眼神将你龌龊的心思暴露得清清楚楚。”庄潋露出嫌恶的神情,狠心继续道:“师者如父,你们还同为男子,你可知这样的感情背德逆伦,世俗不容,也就温辞好脾气,忍了你那么久,换做是我早就恶心吐了。”

一字一句犹如寒锋利刃,将懵懂的钟离安刺得血肉模糊。温辞对他而言是不可替代的救赎,是他曾经深陷泥沼时的救命藤蔓,是他困于黑暗中的一抹暖阳,赋予了他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恍如再生。

他孺慕,他敬仰,他依赖,他也不可避免的喜欢。少年尚不懂情爱,却又是春心萌动之际,平日接触的人不多,难免把所有感情都投注在了温辞身上。

“我,我不是……”钟离安慌乱道。

“你敢说自己不喜欢温辞?”庄潋逼问道。

“不是……”

“那还狡辩什么?”庄潋并不给钟离安解释的机会,刻意模糊着感情的界限道:“你对他没有丁点心动吗?你不想亲近他吗?你没有为他失神吗?你没有因为他的关心窃喜吗?”

钟离安彻底呆住了,仿佛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没有底气去反驳,温辞于他太过美好,他没办法不心动,不去亲近。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感情,会被人用“龌龊”两个字来形容。

“你走吧,永远不要回王府了。”庄潋见少年动摇了,松开了手,冷漠地丢下了一句话,准备转身离去。

钟离安一想到从此再也无法见到温辞,惊慌失措地下意识喊道:“不要!”

庄潋简直想吐血,狗被当头打了几棍子还知道躲一躲,这倒霉孩子居然想都不想还往上贴。

庄潋忧心温辞那边的情况,不想再耗费时间。他本不想用如此极端的手段,现在却只得先过了这关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为了易容随身携带的小铜镜,贴到钟离安的眼前:“看清楚了,就你现在这副尊容,你以为回去温辞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铜镜里映出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容,像是被乱刀割划,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钟离安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颤巍巍抬手摸了摸刺痛的脸颊,茫然地看着庄潋:“为什么?”

像是一个无辜不解的孩子,好像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他便能原谅这样的对待。

“为什么?因为温辞不想看见你那张脸,因为他再也不想看到你。”庄潋猛然近身,在少年毫无防备时一掌拍出,钟离安直直从断崖摔落。

庄潋隐隐听到,从下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喊着“师父”。

当了那么多年杀手,他手上亦有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庄潋从不觉得自己还有良心这种东西,他为人处世的标准只有喜欢不喜欢,可这一刻他竟觉得心脏微微抽痛着。

庄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他从未见过光明。被救赎的人重新推回深渊,再见时钟离安还会是原来的钟离安吗?或者变成另外一个庄潋,另外一个模样。

那也要等温辞平安才能考虑这个问题。

庄潋带着钟离安刚离开王府不久,温晟殷和风霁月便来了,虽没有带大批兵士,却跟着几个司天监的高手。

温辞定定心神,佯装不知起身道:“皇兄,你怎么来了?”

“你徒弟呢?”温晟殷问道。

“小安早上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温辞答道。

温晟殷深深看了温辞一眼,没有再言语。

他的皇弟,都不问他自己指的是哪个徒弟,仅仅是这一句,温晟殷心中就有了答案。

“那还真是巧了,”风霁月眸色一沉,估计有人走漏了风声:“不会刚巧再也不回来了吧。”

“那我不由要怀疑,是不是国师让他回不来了。”温辞淡淡道。

“这怎么会呢?”风霁月嗤笑道:“他若不在,那我该怎么证明连翘姑娘的话是真是假,怎么证明王爷您的清白。”

“你说对吗,连翘姑娘?”

随着风霁月的话音落下,少女从几名大司的身后走出。

温辞身形一怔,眼中万千情绪终是在闭目间敛下,只是再睁开眼睛时,不愿看向少女,淡淡道:“国师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呵,”风霁月道:“王爷这是打算嘴硬到底了。”

“如果只要是我身边的人说的就是真的,那若有一天司天监的人说国师是个骗人的神棍,是不是国师就是个神棍。”温辞反驳道:“国师有证据吗?”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您还要继续欺骗陛下吗?”风霁月知道,十有八九是等不回钟离安了,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您敢对着陛下发誓,从未在灾星一事上欺瞒陛下吗?”

温辞准备了诸多说辞,可在对上温晟殷的双眼时,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问心有愧。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空气中的静默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人喘不上气。

许久,温晟殷动了,他走到温辞面前,眼中带温辞看不懂的情绪,道:“南锦王,数年来诸多操劳,如今便好好在府中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这是要变相软禁温辞了。

语毕,温晟殷一甩袖,转身准备离开。温辞喉中一哽,抬手想要拉住他。

就在这时,风霁月突然大喊了一声“护驾”,几名大司立刻跟着他攻向温辞。两人距离太短,温辞来不及避开,只得抬手迎上风霁月的掌风,欲以内力震开其他人,再做打算。

两掌对上的瞬间,温辞只觉掌心一阵刺痛,内息顿乱。其余几名大司见状,互相交换眼色,竟齐齐打向温辞的右臂。

四方夹击,又无内力护体,温辞的右臂立刻断裂成数段,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叫了出来,风霁月紧接又是一掌,直接震碎了骨头,誓要废了温辞的功夫。

温晟殷心头一紧,回身呵斥道:“住手!”

风霁月已经达到了目的,抽身而退,解释道:“方才王爷似要袭击陛下,臣一时情急,还请陛下恕罪。”

温晟殷岂会不知风霁月是故意为之,但他袒护在先,风霁月未伤及温辞性命,这时又怎么好发难。

“皇弟安心养伤吧。”温晟殷移开视线,转身离开:“回宫。”

一行人离开了王府,只有连翘还站在原地。温辞勉强站起身,喉咙一甜,却是喷出了一口黑血。

第三十章

庄潋匆匆赶回来,就见温辞左手扶着柱子,嘴角是乌黑的血迹,面色青灰。廊下的仆役似是都吓懵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进王府时,只有院中的连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女既没有去帮温辞,却也没阻止他将人带回屋里。

庄潋瞥了一下,心思立刻全部放在了温辞身上,不需把脉他都能看出来温辞中毒了,而且毒性很强。

他不擅长医术,眼下请大夫怕是要来不及了。庄潋咬咬牙,情况紧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论毒,谁能毒过他身上的蛊。

庄潋并指,扣住银针,直直扎向心脏的位置,用内力取出心头血,让温辞服下。血滴甫一落入嘴里,他的体温便升了上去,烫的吓人,不多会口中又有寒气散出。

温辞的身体开始抽搐,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若不是庄潋怕外面的仆役误会,提前点了哑穴,只怕他们都要以为他在凌迟南锦王。

庄潋不敢大意,死死盯着温辞的反应,时间漫长地仿佛过了几载春秋一般。直到他的唇色开始泛红,庄潋立刻低头吻上了温辞的嘴唇。

他对温辞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他的涎液恰恰是血中蛊虫的解药,不得不如此行事。温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庄潋这才松了口气。

失去心头血让他格外疲累,本想着稍微休息一下,不成想一歪头居然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

庄潋一惊,赶紧去探查温辞的情况,发现床上的人一头青丝竟夹杂了半数白发。

以毒攻毒本就是极为伤身体的法子,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头发什么的,白了就白了吧。庄潋挠了挠脸颊,毒已经解了,手臂他确实无能为力,还是要找大夫。

庄潋推开房门,只见庭院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前,一夜的落雪在连翘的头顶和肩膀堆积,看样子是从昨日留下后就未曾动过。

“为什么不离开?”庄潋道:“你觉得这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他怎么样了?”连翘涩着嗓子问道。

“命大,没死。”

“是吗。”

一时间庄潋竟然分不清少女语气中包含的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

连翘抬脚准备离开,因为身体冻僵踉跄了一下。恰好忠叔经过,本想伸手去扶少女,下一刻却一甩袖转身走向庄潋。

连翘苦笑了一下,慢慢离开王府。

从她决定如此行事,便做好了被他们当作仇人的准备。连翘以为自己会被咒骂,会被乱棍打出去,每个人都用着憎恶的眼光看着她,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一如当初她父亲将人医死时那样。

但是府里的人只是无视她的存在罢了,就算偶尔投来不善的视线,也只是匆匆一瞥,生怕被她察觉。

因为温辞说,不要为难她。

连翘扶着墙,她体内的三日醉已经开始发作了,晕眩的感觉让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

“阿珩个骗子,说好第三天的,怎么会现在就……”连翘用力眨了眨眼睛,笑道:“可不能死在这里,太不吉利了。”

这不是连翘第一次杀温辞,却是第一次要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不是拼了命也要成功,而是无论成功与否,她只能选择死亡。

若温辞死了,她就赔师父一条命;若温辞没死,她亦不能原谅无能的自己。

从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阴谋,可越是相处她就越无法下手,她不止一次的问自己,是不是放弃报仇就会轻松许多。

她试过却发现,没有,她不敢放下不能放下。

连翘每年回乡,除了祭拜更是为了让自己狠下心。

温辞是大鄢的王爷,深得温晟殷的宠爱,自身又是个剑术高手,杀他难如登天。她耐心地潜伏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当得知有人雇生死楼杀手时,连翘知道机会来了。

庄潋放弃任务后,连翘借口回去,辗转联系上了黑蛇,和他一起计划了绑架的事情。王府的人自然会全数被迷晕,因为她将迷药下在了那些手信上;他们当然找不到外人来去的痕迹,因为是她抱着钟离安离开的。

所以黑蛇明明处于弱势依旧自信满满,所以黑蛇看到她张弓搭箭也没有任何防备。那只箭是他故意留下的,为了必要时候,从背后偷袭温辞。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那只箭却不听话地射中了黑蛇。当发觉温辞伤势严重时,连翘忽然恐惧了,她害怕再也看不到那双温润的眼睛,那一刻她忘记了仇恨忘记了初衷,只想着要救温辞。

可温辞醒来后,连翘看着自己烧伤的手臂,五味杂陈。温辞都没有选择先救她,为何自己还是下不了手,她是不是脑袋哪里坏掉了。

蠢成这样。

温晟殷的震怒让连翘不得不将复仇的事情搁置,也许这只是她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不去想这件事情的借口罢了。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娘亲去世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了,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她没有给爹娘一个交待,也没有给自己一个交待,而她手上明明有一张足以危及温辞性命的底牌。

钟离安。

连翘知道,她和温辞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既然她无法抉择,那便听天由命吧。

她找上了风霁月透露了钟离安的身份,这是她借刀杀人之招,可她没有阻止侍者通风报信,也没有向温晟殷隐瞒温辞杀了她母亲的原因。

生死皆由一念。

而她无论结局如何,却注定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连翘想起某日她和温辞躺在藤椅上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她说,要是能和温辞一起养老一定是人生最好的事情。

现在她依然这样认为,不过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连翘再也撑不住了,靠着墙壁的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就在她即将摔到地上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少女。

“王爷……”忠叔迟疑道:“王爷,还好吗?”

昨日王府骤变,管事的皆另有身份,摸不透自家主人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别提其他杂役,失了主心骨更是六神无主。

庄潋没有换回小庄的面容,于忠叔而言就是个陌生人。他救人心切,顾不上隐藏气势,命令众人不得打扰后就将房门关上,忠叔他们只得先散去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把回春堂的上官先生请来,右臂的伤我无能无力。”庄潋这才记起自己现在顶着别的脸孔,顺势道:“他已无性命之忧,我也该告辞了。”

“这位……大侠,怎么称呼?”忠叔往门口走了几步,忽而停下脚步转身问了一句。

正准备悄悄开溜换回身份的庄潋:“……”

“无颜客,客无颜。”庄潋只能装出一副不世高人的模样,脚尖点地,快速翻上屋顶,离开王府。

然后换成小庄的脸偷偷溜回来。

上官籍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住在卧室外间的小庄立刻迎了上去,接下药箱,和忠叔二人站在大夫身后。

上官籍检查着温辞的手臂,眉头越皱越紧。

“上官先生,王爷他……”忠叔担忧道。

上官籍叹了口气道:“王爷这条胳膊,废了,就算恢复再好,也只是尚有知觉,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这、这……上官先生,您照最好的药给王爷用,府里还有钱。”忠叔急道。

“就算没有钱,我也会用最好的药,尽力去治疗,但是……”

“无妨,不过是一条手臂。”躺在床上的温辞睁开了眼睛,淡淡道。

“王爷,您醒了!”忠叔一脸惊喜。

庄潋看着温辞黑白交杂的头发,忍不住挤到了前面,问道:“你现在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温辞被庄潋带回房中时,还有意识,亦察觉自己中毒了,眼下还活着定是他相救,听庄潋如此问,便答道:“尚好,有些累,右手有点疼。”

“骨头都断成渣了,能不疼吗?”上官籍见温辞还有心情玩笑,忍不住怼道。

“那要麻烦上官先生了。”温辞道:“请尽量让我快一点能活动。”

“快一点?”上官籍一挑眉:“直接剁了行吗?”

话呛了,老人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上好药膏眼都不眨的往温辞的手臂上涂抹,捆上绷带后再用夹板固定。

“三日后我过来换药,不想手臂畸形就老老实实躺着,不要碰到。”老人再三叮嘱道:“要是长歪了,小心讨不到老婆!”

“老奴会盯着王爷的,上官先生放心吧。”忠叔保证道。

然而,忠叔刚送上官籍出门,温辞就坐起身,冲着庄潋道:“我要出去一趟,你易容成我的模样在床上躺着。”

庄潋真是一口血哽在喉中:“大夫的话你没听懂?”

“一条手臂而已,我不放心小安,我得去找他。”温辞问道:“他现在在哪?”

“大概会受点罪,但是绝对没有性命之忧。”庄潋心虚地挠了挠脸颊,问道:“你就这么放过连翘?”

“有一件事情,只有连翘和小安知道。”温辞低头看了看手心,轻声道:“虽然两只手都能用,但我其实是个左撇子。”

风霁月他们明显冲着右臂来,就算毒不死他,也想要废了他的武功。连翘没有告诉风霁月,是不是她心里,还有他们的师徒情分。

温辞闭上了眼睛,只有这样想,他才不会难过的好像要窒息了一样。

第三十一章

“那,那算她还有一点点良心。”庄潋道:“你好好休息,我先……”

“小安在哪里?”温辞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呃,”庄潋左顾右盼了半晌道:“你一定要冷静地听我讲完,并且保证不打我。”

“……”听到这话,温辞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庄潋这个人做事太随性,没有太多顾虑,虽不会误事,但是方法就不好说了。

“说吧。”

庄潋把当时的情况讲了一下,看着温辞越来越沉的脸色,小声道:“是那小子太倔了,我实在没辙了。”

温辞叹了口气,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你帮我躺在这里。”

“不行,大夫说了你要……”庄潋在温辞的注视下慢慢收声。

温辞从床上起身,打开衣柜选了件暗青色的长衫。因为右手不方便,他换衣服的动作很慢,庄潋在一侧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搭了把手。

“要不要帮你把右臂固定在身体上,当个独臂大侠吧。”庄潋“啧”了一声。

“有劳。”温辞也不会真的跟自己的手臂过不去,待庄潋帮忙处理好后道:“我记得衣柜还有一件灰扑扑的斗篷。”

良心不安的庄潋老老实实埋头翻找,从下面抽出了一件不知多久没穿过的旧衣服,奇怪道:“你怎么会有这么破的衣服?”

“很久以前的衣服了,真是让人怀念。”温辞摸了摸粗糙的布料,笑了笑。

“恋旧不是个好习惯,旧物会占据地方,旧情会拖累人生。”庄潋轻飘飘道,也不知是在说温辞,还是他自己。

温辞穿好衣衫,坐到梳妆镜前,看到镜中之人的头发,只是怔愣了片刻,道:“随意束一下好了。”

“其实,也、也挺好看的。”庄潋知他有意隐藏身份,便随手扯了根布带扎上,讨好道:“毕竟长得好看。”

“真觉得愧疚,就好好替我躺着。”温辞起身走到窗前。

“等等,万一有什么急事,我要怎么联系你?”

庄潋叫住人。

温辞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装着寻香子的瓶子递给庄潋,道:“我会在衣服上涂上千里香,如果遇到问题,就放出寻香子,我会尽快赶回来。”

说完,纵身跃出,悄悄离开了王府。

风霁月跟着温晟殷回到皇宫,他看得出来男人的心情很差,纵使心中有再多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

丹药让温晟殷肝火旺盛,极易动怒,虽不甘愿,风霁月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及温辞重要。就算他献丹药,贴身侍奉,仍然比不上温辞,假使今日他与温辞立场互换,温晟殷怕是早就一剑砍死他了。

他们始终还是君臣,若此时惹怒温晟殷,风霁月眸色一沉,若温晟殷要他死,他怎么肯独自死去。

温晟殷刚回到房中,抬手就将门关了起来,直接把他挡在了外面,风霁月在门口站了一会,转身离开。

“钟离安失踪?哼,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风霁月冷着声音道:“去给我查今天能接近书房的人,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

身后的一名大司领了命令,快速布置下去。风霁月并不负责皇宫安全,但一方面他身份尊贵,宫中的护卫不敢驳面子;另一方面依着温晟殷的脾气,他也容忍不下身边有这样的人,此举恰和他的心意。

待到风霁月离开,不远处的转角走出一个身影,正是大鄢的唯一的皇子温泽宁。

温泽宁忧心温辞的事情,估摸着时间守在这里,想着站远点看看父皇的脸色再计较下面该怎么做,没想正好听到了风霁月的话。

温泽宁没有迟疑,立刻往那名报信的侍者住处跑去。作为当天值班的侍者,肯定会被列为首要的怀疑对象,莫说他真的做了,就算不是都可能丢了性命。

皇帝的侍者都有单独的住处,房间不大,温泽宁避开了其他人,悄悄走到门口扣了扣门,小声道:“阿榆,在吗?”

连续喊了几声都没有回应,温泽宁随手推了一下,却发现门没有锁上,“吱呀”一声开了。门外的少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只见屋内中间的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温泽宁快步进屋,想要把他放下,刚抱住阿榆的双腿,少年又缓缓放开了手。侍者的尸体已经僵硬了,他不是听到风霁月要查人才自杀的,而是更早,比如告诉他消息之后。

温泽宁将板凳重新放倒,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小心退出房间,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后,从花园折了几枝梅花,快速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下,”屋内的侍者迎了上来,询问道:“您这是去哪了?”

“听说园子里梅花开得正艳,前两日的寒梅图画得不满意,琢磨着去看看,说不定能有新的领悟。”温泽宁压住心头的悲伤愤怒,用着和平日毫无二致的柔和声调道:“帮我取个花瓶来。”

“哎,好。”侍者应声出了房间。

温泽宁呆呆地注视着手中的梅花,拼命眨了眨眼睛,将泪水忍了回去。等侍者拿着瓶子回来将梅花插好,他取出宣纸铺到桌子上,让人备好颜料,竟真的专心致志地画起了梅花。

没过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侍者正要呵斥对方不懂规矩,却在看清来人时咽了回去,立刻行礼道:“国师大人!”

“殿下,好兴致啊。”风霁月走近道。

温泽宁一直不喜风霁月,甚至因为弟弟的事情厌恶此人。但是对方是国师,有功于大鄢,又是他父皇看重之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足。

何况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同风霁月抗衡,由着性子喜恶做事,会给他们三人带来麻烦,他不可以再让皇叔操心。

“国师有事吗?”温泽宁冷淡又客气地问道,这是他对待风霁月一贯的态度。

风霁月冲着侍者问道:“殿下今天都做了什么?”

“国师这是何意?”温泽宁停下手中的画笔:“几时我的行踪需要像国师汇报了?”

风霁月盯着少年,一字一句道:“有个叫阿榆的侍者死了。”

老谋深算的风霁月怎么可能想不到当值的事情,看到对方自尽时,他立刻确认了走漏消息的人就是这个侍者,但他更倾向于有幕后之人杀人灭口。

皇宫中对侍者的管理相当严苛,根本无法随意进出。从他与温晟殷谈话到去王府,间隔的时间并不长,温辞居然已经收到消息并且处理好了,这样的速度绝对不是一个侍者能做到的。

温泽宁的脸第一时间出现在风霁月的脑海中,一个有能力传递消息的人,一个与温辞感情深厚的人,除了他的皇子殿下,还能有谁。

“死了?”温泽宁微微皱眉,问道:“是哪个宫的?怎么死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是陛下房中的,殿下可有印象?”风霁月观察着温泽宁的反应。

温泽宁思索了一下,摇摇头:“父皇身边我只认得承德。”

那是从温晟殷登基后就跟着他的侍者。

“国师何出此问?”温泽宁道。

“他自杀了。”

温泽宁奇道:“这事又不归我管,国师特意前来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看看,殿下这边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风霁月道。

温泽宁脸上隐隐带上了怒气,不悦道:“线索?怎么,国师是觉得我和他有什么恩怨,逼死他吗?”

适当的动怒才不会引起风霁月的怀疑,温泽宁小心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若他一昧退让,定会教人觉得心中有鬼,毕竟他到底还是大鄢的皇子。

“殿下息怒,例行公事。”风霁月解释的十分敷衍。

对于温泽宁,风霁月确实没有什么尊重的意思,当初留下那个孩子,一者因着“祸福相依”的说法,另外便是朝臣曾多次劝说温晟殷扩充后宫,开枝散叶,皆被温晟殷用温泽宁挡了下来。

风霁月千方百计除去了那么多温晟殷的枕边人,哪里能容忍再有其他人爬上龙床,加上温泽宁也比较识趣,才放下了毒杀的念头。

温泽宁轻哼了一声,道:“上午在房中温书,下午习字,方才去了趟花园折了几支梅花。”

“是这样吗?”风霁月看向侍者。

那侍者吓得整个人都懵了,依稀记得温泽宁的课业安排中今日上午确实是温书,立刻点头肯定道:“回禀国师,是、是这样的。”

“一步都没有离开房间?也没有人来找殿下吗?”风霁月确认道。

侍者本想解释早上不是自己在房间伺候,可看到风霁月的神情吓得直哆嗦,哪里敢多说,连连点头。

风霁月又逗留了一会,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才离开。

待到他离开后,温泽宁悄悄扯了一下被冷汗浸湿的衣服,对着侍者道:“这画没心情画了,我要歇息一阵,你退下吧。”

侍者行礼告退,就只剩下温泽宁一人。少年衣服也不脱,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可屋内依旧安静的连一声哽咽都没有。

第三十二章

钟离安躺在雪地上,任由纷飞的雪花将他一点点掩盖,他却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冷意,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在被打下山崖的那一刻,钟离安感到了害怕,不知何时,他居然开始畏惧死亡。也许是上苍眷顾,崖下竟是一大片厚厚地,绕树而生的藤蔓植物,兜住他的藤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除了身上一些地方被擦伤,其他并无大碍。

可钟离安觉得身体似有千斤之重,重得连指头都抬不不起来。庄潋的话不停地在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发音都犹如钝锈的锯子,在心脏的两段拉扯,疼地无法呼吸。

他不愿意去想,可越是不愿意,越是清晰地涌现,争先恐后地生怕他忘记了任何一个字。

他喜欢温辞吗?

喜欢啊,喜欢得可以为他去死。

可他从未有过那样龌龊的念头,从未想过要折辱他的师父。

为什么不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听他解释?为什么要凭一个眼神一幅画就定了他的罪,将他重新打入地狱?

也许温辞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想找个借口丢下自己罢了。

钟离安视线慢慢移向断崖,神色讽刺又悲哀。

那么高的悬崖,怎么就没摔死他?他的师父要他死,他的师父要他死啊!他为什么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动了树枝上的落雪,纷纷砸落,渐渐地声音低了下来,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我没死啊,师父你会不会很失望?”钟离安缓慢站起身,冻僵的身体让他险些再次跌倒。少年扶着树,席地而坐,运起内力游走周身,待渐渐暖和起来,才走向崖底的溪流。

虽早有准备,但当他看到水面印出的那张丑陋可怖的面容时,还是惊地退后两步,呆愣了许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身为男子也许并不如女子那般在乎容貌,可若说一点都不在意也是谎话。

尤其是钟离安一直与温辞生活在一起,且不说心有慕之,希望能得在乎的人一两句夸赞,希望站在那人的身侧能得一句“配得上”,单是连翘开玩笑的一句“不能给南锦王府丢人”,就足以让他每日勤勤打理自己,注重仪表衣着。

所以毁容一事也许不会让钟离安恨不得一死了之,却也是相当大的打击了。

“师父啊,你好狠的心。”钟离安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苦笑:“好狠……”

可就算如此,就算他再次尝到了恨的滋味,却依旧没办法如同对待他双亲那般,恨得彻底干净,不带一丝留恋。

他还是那么喜欢他。

钟离安想,如果,如果温辞愿意来接他,哪怕没有“对不起”,他也会原谅这一切,继续陪着他。

钟离安守在崖底,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只有冷风在侧簌簌作响。晨曦投入崖底时,少年的世界却彻底陷入了黑暗。他平静起身,跌跌撞撞地背影沿着溪流渐行渐远。

就在钟离安离开不久,崖上一道人影纵身而下,没有丝毫迟疑。

温辞已经从庄潋口中得知了崖底的情况,借着藤蔓落地后,便开始寻找钟离安的踪迹。幸好大雪留下了少年的足印,看到有人活动的迹象,温辞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虽然庄潋再三保证,可掉落悬崖变数太多,有一点点意外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温辞平静下心情,跟着脚印快步追了上去。

半天走下来,地势渐趋平缓,一侧的山崖也只剩几米的高度,钟离安的脚印也消失了。温辞提气跃到崖上,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脚印,但随着足迹接近官道,痕迹愈发凌乱,根本无从辨别。

天色渐晚,温辞站在路口,左右张望着却不知该往哪里走,不由心中焦急。恰好迎面走来两个挑夫,边走边唠着嗑。

“我跟你讲,今天在市集碰着个特别丑的小偷。”年长的表情夸张道:“哎哟,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吓人的脸。”

“能有多吓人?比村里的如花还吓人吗?”年轻的调侃道。

“跟他一比,如花那是天仙下凡。”

年轻的来了兴趣,道:“真假的,你同我说说,怎么回事?”

钟离安到达清河镇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他近两日未进食水,腹中饥渴难耐,随手摸了摸身上,居然找到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他一时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带的,也未深思,便去钱庄换了些碎银和几张小面额的银票方便携带。

钟离安知晓自己现在面容可怖,随便扯了块布蒙在脸上。身上的积雪化成了水,沾了草屑泥土湿了干,干了湿,衣服又皱又脏,加上头发凌乱不曾打理,跟个乞丐似的。

总之就是看起来特别可疑,取钱的时候那掌柜的偷偷瞄了好几眼,他知道自己模样狼狈,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有了碎银,钟离安本打算去酒楼,但到了门口看见里面的人群,蓦地停下了脚步,迟疑片刻后又离开了。

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一个被温辞剥去了心房筑起铜墙铁壁的少年。

钟离安嘲笑着自己的懦弱,走到一家包子铺前,要了两个包子和豆浆。

包子铺的老板也多瞅了少年几眼,戒备又嫌弃的神情让钟离安格外烦躁,他不想多生事端,还是忍耐了下来。

用纸包好热腾腾的包子递了过来,老板道:“五个铜板。”

钟离安掏出一两银子,他动作有些急,怀中的银票也跟着掉了出来,少年没有多想,弯身去捡银票。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钟离安,大声喊道:“臭小子,逮着你了,敢偷爷的钱!”

钟离安一脸莫名,他是记不得什么时候装了银票在身上,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面前这个男人。

“你说……”

少年的话被恶狠狠地拦了下来,男人用手指着钟离安的鼻尖道:“还敢狡辩,就你这副模样,能拿的出这么多银两吗?光天化日蒙着脸,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围观的人群看了看二人的打扮,立刻附和起来。

“我没……”

钟离安皱起了眉头,正要解释,男人见周围的百姓都信了他的说法,底气顿时更足了了。

“没什么没,老子都看到你的脸了,化成灰……”

男人忽然伸手扯下了钟离安蒙脸的布。

以钟离安的身手男人本来是无法得逞的,只是现下少年心思纷乱,又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见男人如此急怒,只道是认错了人,所以没有太多防备。

在看到钟离安脸的刹那,男人吓得差点叫出声,幸好他反应快,立刻避开视线,看向众人嚷嚷道:“就这长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的,就是他偷了我的钱!”

此时钟离安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什么认错人,对方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想要讹诈他的钱。

若换成往日,他也许不会计较太多,教训一下就算了。可现在的钟离安情绪极不稳定,加上幼时本就心智有缺,性情偏执,在再次被污蔑后,顿时爆发出来。

“我没有!”少年怒喝一声,内劲迸发的气浪将四周的人群震飞,钟离安反手抓住男人的手腕,双目充血瞪着他道:“我!没!有!”

男人吓得腿都软了,只觉得被抓的那只手好像要失去知觉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污蔑我!”钟离安眼神阴鸷,配上狰狞的面孔,犹如地狱罗刹一般。

钟离安抽出去腰间的软剑,对准了那个华服男人。男人见状哪里还有心思讹钱,顺势跪了下来,哀求道:“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目光落在手上的长剑时,少年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软化,这是温辞特意为他打造的剑。

他跟着温辞学习剑术,许是因为幼年长期饥饿,学快剑时力有不逮。但他身形灵巧,温辞便修改剑招,让他先习软剑,直到后来打好了根基,才改练快剑。

这柄软剑就是那时温辞找人为他量身定做的,后来换了佩剑,他却还是习惯将这把软剑别在腰间。

“滚!”钟离安将男人随手丢了出去,这种人不值得脏了他的剑。

旁边的包子铺老板躲在一旁瑟瑟发抖,人们恐惧的目光让钟离安心里堵得难受,连装好的包子也不要了,直接用轻功快速离开。

温辞听到挑夫的谈话,瞬间确认他们口中的小偷就是钟离安,顿时又急又气。急的是怕少年做错事情,盛怒之下伤人性命;气的是那人居然诬陷钟离安,银票明明是他塞给小安的。

温辞顾不得开始隐隐作痛的右臂,立刻向清河镇赶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街上的人群的已经散去,温辞没有听到有人受伤或者死掉的消息,心中略安。他随意找人搭个话,假装对方才的事情有兴趣,得知钟离安离开的方向后,就匆匆追了过去。

温辞是在一间废弃的破庙中找到了钟离安的,少年斜倚着佛像的底座,披头散发地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脏兮兮的衣服上还挂着几片菜叶。

温辞鼻头一酸,他疼到心坎上的少年如今这般狼狈。他悄悄走过去,蹲下身替钟离安清理掉衣服上的杂物,看着少年蓬头垢面的模样,忍不住想要替他整理一下。

当温辞的手移到少年的额前时,钟离安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着面前带着半截面具的古怪男人,钟离安声音嘶哑道:“你是谁?做什么?”

温辞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他是温辞、是师父,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都是迫不得已。然后呢,小安回到王府,被风霁月抓个正着,买一送一皆大欢喜。

许是温辞表现的没有恶意,钟离安打量了他一下便松开了手,了然道:“你是哑巴?”

温辞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钟离安见这人又哑还是只有一只手臂残疾,便从身下抽出一些稻草铺到旁边,低着头道:“你在这休息吧。”

说完背对着温辞又躺了下去。

温辞注视着少年的背影,眼眶泛起湿意。他用力眨了眨,从怀中掏出还热乎的馅饼,拍了拍钟离安的肩膀,递了过去。

钟离安回头愣了一下,方才光顾着生气委屈,闻到饼的香味顿时觉得饿了。

“啊。”温辞又将饼向前送了送。

钟离安坐起身,他始终低着头,接过馅饼咬了一口。温辞就那样看着少年慢慢将饼吃完,默默将腰间的水囊和另外一块饼放到他的面前。

钟离安灌了两口水,不客气地拿起饼。他不再像方才那般文雅的吃着,而是大口用力撕咬,与其说是吃饭,倒更像是在泄愤。

他吃得太快,一不小心被噎着,温辞见状赶紧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喂了些水。钟离安咳得眼泪都止不住了,就着泪水将最后的饼全部塞进嘴里。

温辞心疼地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少年察觉到他的动作,猛地将温辞的手打开,立刻向后仰了仰身子,胡乱把头发拨到前面挡住自己的脸。

他动作太大,险些撞到了佛像。“啊——”温辞顾不上手被打得红肿,赶紧用手垫到钟离安的脑后,确认他没有磕到,才松了口气,安抚地拍拍少年的脑袋。

钟离安抬起头注视着男人,许久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怕吓到你。”

温辞拂开他脸前的头发,仔细看了看,摇摇头。钟离安知道这个人真的不害怕他的面容,他能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故作镇定地在安慰他,因为在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的闪避,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柔情。

这样的神情让他想到一个人,一个他爱恨交加的人。

“师父……”钟离安失神地呢喃着,却很快闭上嘴移开了视线。

温辞的手一僵,怕钟离安察觉便收了回来,从地上捡起树枝,故意歪歪扭扭地写道:“你……还好吗?”

“不好。”在一个和善的陌生人面前钟离安竟然意外的坦诚。

温辞本想借此机会探探他心里的想法,正要询问,钟离安先开口了,他瞥了一眼温辞的白发,唤道:“阿伯。”

温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啊”了一声。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不由感叹,原来自己看起来这么老了。

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小安叔叔辈的人,叫声伯伯也很正常。

“你来这做什么?”钟离安问道。

温辞点了点手中的树枝,写道:“寻人。”

钟离安想起男人刚进来时的行为,自然而然的理解成对方是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而且仔细看去男人虽然衣服有些旧,料子确是上好的,浆洗得很干净,穿戴齐整讲究,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优雅,不像是需要露宿破庙的落拓之人。

“你以为我是你要找的人?”

温辞点点头。却是心绪难言。

什么以为,他明明就是,可自己却不能相认,不能解释。

“抱歉,就算没有毁容,我也不会是你要找的人。”钟离安问道:“你要找的是谁?”

“徒弟。”温辞一笔一划地写着。

钟离安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字,苦笑道:“我现在倒希望自己是阿伯你要找的人。”

少年将目光投向门口,低声道:“可他不会找我的,他不要我了。”

甚至恨不得他死掉。

温辞手一抖,树枝掉到了地上,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重新捡起树枝写道:“我一个人不太方便,你愿意帮我吗?”

“只怕我会给阿伯带来麻烦。”钟离安摸了摸自己的脸庞。

温辞心中一阵激动,他原本以为要废一番口舌才能说服少年,结果只是稍微示弱这孩子就动了恻隐之心,他的小安终究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没关系,你等我。”温辞丢下树枝,直接用轻功飞了出去。留下钟离安一个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阿伯居然是个高手。

他会答应陪同,一方面是感谢阿伯的食物和水,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害怕自己再这样无所事事地独自呆下去,迟早要被心里某些可怕的念头逼疯。

钟离安并不如他表现得那般平静,藏在悲伤愤恨之下的魔鬼已经探出了触角。只不过爱和道德感还在约束着,但却也时时提醒他,让他不经意就被深渊吸引了目光。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温辞很快带着带着一套衣服和斗笠返回,他将斗笠扣在钟离安的头上,示意少年和他一起离开。

二人进了客栈,小二迎了上来,吆喝道:“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温辞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自己是个哑巴,一着急把舌头给咬了,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二见他们没答话,又问了一遍。温辞拉过钟离安的手,在他手心上快速写了两个字,钟离安依着意思道:“住店。”

“上房还是通铺?”小二打量了二人的穿着不确定问道。

这次温辞没让小安开口,直接掏出银两塞了过去。小二多机灵,马上带路喊道:“两间上房,客官这边请。”

安排好住处,温辞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让小二送桶热水到钟离安的屋里。他将买来的衣服放到床上,拿出纸笔写道:“你先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来我房间吃晚饭。”

“让阿伯破费了,”钟离安不好意思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阿伯?”

温辞的笔顿了顿,写道:“叫我哑伯就行了。”

钟离安见他不愿意提起姓名,自然不会追问,点头应下。

不多会小二就将热水送了上来,温辞也不好继续留下,便起身回了隔壁房间。小镇子客栈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不需要刻意也能听到隔壁的水声。温辞坐在床上,取下面具,倚靠着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小安,对不起,对不起……”

晚餐准备的非常丰盛,钟离安没有戴着斗笠,束起了长发后,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容更加清晰。

少年悄悄观察着男人的反应,指着脸好奇道:“哑伯,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或者恶心?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这张脸就连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因为在师父心里,小安最好看了。温辞在心中默默回答,写出来的又是另一番说辞:“愚者观人面,智者观人心,你是个好孩子。”

钟离安张了张嘴,竟不敢接话,赶紧夹起一块藕饼咀嚼起来。

他不是个好孩子,他的心里住着魔鬼。少年垂下眼帘,藏起他自己都觉得肮脏的情绪。

温辞的面具只遮挡住了鼻子以上的部分,不影响吃饭,但他几乎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啜着酒水。

“哑伯,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钟离安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随口问道。

温辞用筷子沾着酒在桌上慢慢写着:“因为我长了一张徒弟讨厌的脸。”

钟离安心中莫名有些堵得慌:“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师父?”

“不是他的错,是我……”温辞写道:“对不住他。”

小安,对不起。

可这声对不起,你听不到。

第三十四章

温泽宁在房内思索许久,第二天温晟殷下朝后,他立刻去了书房。

“父皇。”温泽宁用着平日乖巧的语气叫道,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温晟殷的情绪不是很好,温泽宁知晓八成和他的皇叔有关系,他紧张地握了握拳头,故作毫不知情地请求道:“父皇,宁儿想皇叔了,可以去找皇叔玩吗?”

以往温泽宁去找温辞,都是如此请示的,虽明知会惹恼温晟殷,但这样一来可以洗清他通风报信的嫌疑,二来也能尝试看看,能否得知王府的情况。

果不其然,温晟殷的脸色沉了下来,呵斥道:“皇叔?你心里是不是只有皇叔?!不如和你皇叔姓好了!”

温泽宁心道,他父皇还真是气糊涂了,他皇叔也姓温。这话温泽宁当然不敢说出来,只能一脸茫然道:“父皇你别生气,宁儿不去就是了。”

温晟殷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他缓了缓心情,道:“你皇叔身体不舒服,过些日子再去看他吧。”

温晟殷只道温辞被风霁月打伤了手臂,养些时日就好了。

明明如鲠在喉,温晟殷却无意再追究这件事情,哪怕是自我欺骗也好,因为他的手里需要抓住这份感情,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个人说的话,都是错的。

“嗯。”得知温辞平安,温泽宁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父皇,那宁儿回去读书了。”

温晟殷没有多留,挥挥手让温泽宁退下,自己坐回椅子上,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

他记得那一日,也是雪后初晴。

温晟殷是皇后的儿子,正经的嫡长子,皇位继承人。他还有个亲弟弟温晟睿,排行老三,老二温晟瑜则是侍女所出。

一个跟在皇后身边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侍女,在皇帝的酒中下了药,让皇帝误以为她是皇后,爬上了龙床,一举得子。

照理说温晟殷和温晟睿是亲兄弟,关系自然要好一些,温晟殷也一直这么认为。比他小三岁的弟弟,会跌跌撞撞地扑倒他的怀里,会拉着他的袖子软软糯糯地叫“哥哥”,会将偷偷藏起的糕点分一半给他。

那时,他还嗤笑着史书中的兄弟阋墙,当然在温晟殷眼中,温晟瑜可没有资格当他的兄弟。

后来他们一天天大了,温晟瑜不再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却还是会时不时的带着各种零嘴和他一起分享。

温晟殷想着,以后他要是登基了,温晟睿想住哪就住哪,想要哪里的封地就给哪里,他会好好疼爱弟弟,他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绝对不会因为权利而变质。

温晟睿自己的确从未对那个位置有过任何念想,他不关心政务,不喜欢读书,没有野心,每天为了几口喜爱的食物乐得像个傻子。

可是,温晟瑜有。

出身低贱的温晟瑜在宫中受尽折磨,温晟殷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别提故意找事,而皇后虽视二人如眼中钉,但碍于母仪天下的身份,只能吩咐侍者别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可是那群趋炎附势,擅于揣测主子想法的侍者,为了讨皇后皇子的欢心,用尽了恶毒的手段。

皇后与温晟殷的漠视让他们变本加厉,最终温晟瑜的母亲被诬陷通奸,含恨而死,而他一个堂堂皇子,活得狗都不如。

温晟殷知道这一切吗?知道,但他觉得自己没有上去踩几脚就是仁至义尽了。

直到他十六岁诞辰,一切都变了,在宴席喝多了的他竟然在贵妃的床上醒来,并且被他的父皇撞见。

皇帝当场怒火攻心,昏厥过去,贵妃撞柱而亡。丑事不胫而走,不过数日,大街小巷连孩童都会唱两句“皇太子,太荒唐,爬上贵妃床,皇帝变成绿帽王”。

温晟殷被囚东宫,不日就听闻他父皇去世,自己被联名除去太子身份,温晟瑜众望所归,黄袍加身。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如果说这件事让温晟殷大受打击,那当他知道将他扶进贵妃屋内,将皇帝带到贵妃房间都是温晟睿时,他才知道身在地狱是什么滋味。

背叛与欺骗,蚀骨缠心。

被囚禁时他没有绝望,得知父皇死讯时他没有绝望,丢掉皇位时他没有绝望,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生命被黑暗吞噬殆尽。

后来,他逃出了皇宫,遇到了风霁月,遇到了冯婉冯凌,遇到了钟离辞……

温晟殷是接受帝王教育长大的,不是什么没有手段的小绵羊,否则也不会在那种境况下还能从容逃离皇宫,还能埋下棋子,还能联系到有用的旧部。

他会一败涂地,只是因为站在对立面的是温晟睿。

温晟殷兵变耀炀门,比起杀温晟瑜而后快,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质问他的弟弟,为何要如此对他,他明明那么疼爱与信任他。

就算对不起天下人,他绝对对得起这个亲弟弟。也是那时,温晟殷才知道,在弟弟的眼中,自己是个冷血残忍、自私固执的模样。

因为他坐视温晟瑜被欺辱,因为他曾活活杖毙犯错的侍者,因为他遇险时抛下其他人独自逃生,因为他总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的身上……

温晟瑜只比他小几个月,那个女人趁着皇后怀孕如此行事,他为何要替温晟瑜出头;他杖毙的侍者害温晟睿掉进水潭里高烧几天没退,差点丧命;他们遭遇暗杀,保护他们本来就是护卫的工作,何况那时他没有放开温晟睿的手;他之所以牢牢盯着温晟睿,也只是因为他担心他的安危。

听着温晟睿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温晟殷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原来从最初开始,他们就在背道而驰,只不过是他自己没有看清。

“那无辜受累的贵妃,莫名身亡的父皇呢?”

温晟殷悲哀又愤怒。

温晟睿露出痛苦的神色,最终只是闭上眼睛,转身撞上了旁边护卫的长刀。本来还能和他呛声的温晟瑜却像是受到了刺激,冲过去抱起奄奄一息的温晟睿。

很久以后,温晟殷从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二人的故事,才懂得温晟瑜为何如此失态。

温晟睿自幼便同情怜悯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觉得温晟瑜娘亲虽然有错,但温晟瑜是无辜的,所以总是私下偷偷照顾。而温晟瑜讨厌温晟殷,却没有迁怒帮助他的温晟睿。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一类人。

后来大了,温晟睿对温晟殷的不满越来越多,而与温晟瑜越来越投缘。所以在听说温晟殷正式册封太子就会杀了温晟瑜后,温晟睿犹豫了许久,同意了温晟瑜的计划。

他只想败坏温晟殷的名声,让册封仪式推后,谁成想贵妃为证清白自尽,皇帝一病不起。

温晟瑜登基后,未娶一后一妃,而温晟睿则将自己锁在佛堂中,日日吃斋诵经。人人都知道温晟瑜待温晟睿比亲兄弟还亲,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般迁就万般容忍。

若这时温晟殷还不懂发生了什么,那他就白活这么大了。讽刺的是,他被诬陷乱沦,可真正乱沦的正是污蔑他的人。

温晟殷不是传统意义上“三观正”的人,比起男子相恋,比起兄弟相恋,他更在意的是,温晟瑜哪里值得他弟弟背兄弑父,甚至原谅自己被利用。

他至今记得当时温晟瑜的目光与神情,如同被诅咒一般刻在了脑海,哪怕万种不愿,午夜梦回时却总少不了那双眼睛。

温晟瑜咬牙切齿道:“温晟殷,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人真心待你,永远不会有人忠诚于你,你只配活在谎言和欺骗中,永世孤独。”

温晟瑜抱着温晟睿,从城墙一跃而下,鲜血浸透了地上的皑皑白雪。

这样的话,换做他人也许记得一时,随着时间慢慢就淡了,谁又会真的较真。

可温晟殷本就是个固执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的亲弟弟倒戈他人。所以他迫切的想要证明,证明温晟瑜的话是错的,同时他又渴望真的有一个人,能像温晟睿对待温晟瑜那样对他。

然后,他选择了温辞,一个他心目中完美的弟弟。

与其说温晟殷对温辞感情深厚,不如说他自欺欺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意承认。承认便是印证了温晟瑜是正确的,证明他们三个人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可在这场戏中,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只不过他们都是站在自己角度的叙述者,从一开始温晟殷的执着就没有任何意义。

第三十五章

钟离安从床上醒来,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在布置膳食,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府。

“大哭……包。”钟离安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温辞身体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向少年。钟离安目光落在面具上,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

“啊。”温辞指了指打满水的脸盆,将米饭盛好后坐在桌子旁等待。

钟离安起身换上昨日哑伯买来的衣服,走到梳洗架前,扭头瞥了一眼,心中有些纳闷。

他现在功夫不差,照理说有人进房间他不可能毫无所觉,为何自己竟然没有警觉,是因为这两日太累了吗?

一心二用让钟离安洗脸时,指甲不小心戳到了伤口,不由“嘶”了一声。温辞立刻走过去,双手捧住少年的脸,仔细检查被戳破的地方。

“啊。”温辞示意他不要乱动,从怀中掏出一盒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敷在伤处。

钟离安只觉得脸上一阵清凉,舒服了许多。若他面前有铜镜,便会发现他的指甲将那层翻卷的皮肉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白皙的皮肤和轻淡的血痕。

温辞在血痕处涂上药,又悄悄将掀开的地方黏了回去。

当时情况紧急,庄潋虽然习惯备着易容的东西,但面具只要有心检查,总会露出破绽,而且对钟离安也没有合适的说辞,索性直接给少年贴了个毁容脸。

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丑陋的容貌,更遑论去仔细查看了。

钟离安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是药水粘合时刺激到了皮肤,也因此痛感才会消退得这么快。不过时间太赶,粘贴的时候难免会有疏漏,今日恰好被他碰到了。

钟离安跟着温辞坐下,端起饭碗,忍不住问道:“哑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辞用筷子尾端,沾着茶水写道:“你很像他。”

“你也很像……”钟离安咽下口中的饭菜却没有再言语。

温辞按捺不住,写道:“你,恨他吗?”

钟离安沉默许久,点了点头。

温辞攥着筷子的手一紧,没有勇气再追问下去。

风霁月自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温辞与钟离安。如果说风霁月与温晟殷有什么相同之处,那么偏执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眼中容不下温辞,尚可以说是嫉妒温晟殷的另眼相待。可他放过了温泽宁,却对钟离安依旧恨不得除之后快,不过是因为钟离安本该是死的,偏偏被温辞救了下来。

杀钟离安已经变成他的执念,就算无需也要做的事情。

风霁月得知温辞没死,心中不悦,但一时半会也不敢再动手触温晟殷的眉头,目标自然便落在了“失踪”的钟离安身上。

他吩咐下去后,风霁月忽然觉得眼睛一阵剧烈刺痛,几乎让他站不住。

“国师大人!”伺候的少司惊了一跳,赶紧扶着风霁月坐下。

风霁月脸色苍白,阴沉的可怕。

少司心惊胆战地问道:“国师大人,要请大夫吗?”

“不必,他们看不好的。”风霁月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离开大殿,风霁月抬手覆上双眼,从指缝中向外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东西都笼罩在血色之中。

许久,他慢慢放下手,拿起桌上的杯子,起身猛地摔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霁月放声大笑:“满意了?你满意了吗?”

“我会得到我想要的,我一定会得到我想要的。”风霁月握紧双拳,狠厉道:“不信,我们地狱相见时,且看着吧。”

几句话,好似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风霁月瘫坐在地上,面容竟带着几分悲戚和不甘。

过了几日,温泽宁实在耐不住,见今日温晟殷早朝拖延了许久,故意让侍者带个话,自己赶紧去了王府。

若是温晟殷问起,他也可以解释是等了许久,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免不了一顿训斥,但能看到皇叔,就值得。

温泽宁跑到南锦王府,几乎和仆役的通报声一起推开了温辞的房门。

“皇叔!”

庄潋正躺在床上,边翘着二郎腿边百无聊赖地往嘴里丢葡萄,听得有人进来,慌慌张张将果盘塞进被窝。偏偏一颗葡萄卡在喉咙里,情急之下,硬生生吞了进去,那表情看起来特别狰狞。

“皇叔!”温泽宁跟着侍者进入里间。

两人见状都以为是温辞身体不适,侍者知晓情况,吓得转身就要去请上官籍。

“没关系。”庄潋赶紧把人叫住,那老头来了,还不立刻露馅,糊弄道:“只是躺的太久,身体有些麻,你退下吧。”

侍者看了看二人,识趣的退出房间。

“宁儿怎么过来了?”庄潋模仿着温辞的语气问道。

“皇叔,你的头发?”温泽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雪白的发丝,眼睛立刻聚起了水汽。

庄潋心道,要是看到你皇叔的手臂,还不得哭成泪人。

“怎么,皇叔有白头发就不好看了?”庄潋故意曲解少年的意思。

“不是。”温泽宁急得上前抱住了“温辞”。

庄潋正要拍拍他的后背,安抚少年,温泽宁却突然推开,目光警惕地瞪着他。

“你是谁?!”一直乖巧示人的少年此时竟像一只亮出爪牙的小猎豹,散发这危险的气息。

庄潋脸上是藏不住的错愕,不论是对方如此迅速识破自己的易容,还是这如此陌生的神情,都让他太惊讶了。

“哪里露出破绽了?”庄潋换回自己的声音,用一只手指搔了搔头发,叹了口气道:“你们叔侄属什么的,眼睛也太厉了吧。”

转念一想,又道:“不对,温辞那次是耍赖。”

都这样说了,温泽宁哪里还猜不到他的身份,便敛下情绪,又是平日乖巧的样子,道:“怎么是你?皇叔呢?他还好吗?”

“还活着,能蹦能跳。”

“那……”温泽宁指了指头发。

庄潋想了想,将那天的事情说了一下,连他与钟离安的事情也没有隐瞒:“温辞去找小安了,不过到换药的时间他会回来一趟。”

“风霁月!”听完庄潋的讲述,又想起阿榆的死亡,温泽宁咬牙切齿道。

温泽宁厌恶风霁月,但同时他也畏惧风霁月。生活在宫中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霁月有多大的权利,多受他父皇的重视。

当局者迷,风霁月一直嫉恨温晟殷对温辞的重视和宠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温晟殷毫不怀疑吃下他送来的丹药,允许他在自己塌侧共眠,没有收回他掌握的宫中守备力量,不曾在他身边放自己的眼线,甚至没有因为他要处死自己的孩子而和他生分……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说明温晟殷对他的信任实际远远超过对温辞的。温辞是他与温晟瑜的赌注,因为刻意而惹人注目,反倒遮盖了那份最自然的信赖。

他们两个人,眼中都只看着温辞,从未想过回首就是彼此,他们渴求的就在身后。

温晟殷为何如此信任风霁月,只因为风霁月愿意用十年寿元换他一线生机。

风霁月师从卜星玄派,这是一个存在于大鄢史书中的神秘门派。相传卜星玄派中人,能问运道,窥天意,此派人数极少,行事隐蔽,许多人都将他们当成一个传说。

实际上皇室中少部分人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历任帝王皆会有一名卜星玄派之人暗中辅佐。他们从不站到台前,甚至有人都不曾住在宫中。只在天下有大难或者皇帝亲往问事时才会私下碰面,指点一二。

非是卜星玄派的人小气,不愿替大鄢鞠躬尽瘁,而是玄派术法多以消耗寿元施术。适合入门修习的人本就极少,万一挑一都是往多了说的,为了门派传承,自然要谨慎。

温晟殷被温晟瑜构陷,本来无缘与卜星玄派的人相识,偏生他幼时曾经无意中救了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就尚未拜入卜星玄派的风霁月。

风霁月知晓当今太子便是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满心欢喜,日日盼着重逢,辅佐恩人治理天下,为此他甚至和师兄争斗了许久。

卜星玄派这一代有两名传人,他和师兄花胜雪,他师父还暗自奇怪,为何几代单传这次竟寻得两人。

医人者不自医,他们能算天下运势独独不能算到自己。

温晟瑜登基后就和花胜雪接触,风霁月得知自然与他大闹了一番,不愿认同这个帝王,而花胜雪直言,温晟殷本就没有这个天命。

风霁月不服,叛离师门,寻上了温晟殷,以半生寿元逆改天命。这件事情温晟殷并不知晓,他知道的是,自己被擒后,众人皆无头绪,不知从何处寻他。风霁月以术法寻找,可他本就在逆天行事,十年寿元竟只得一个大致方位,也不惜这样交换。

后来便是温辞孤身入敌营,杀了连翘的母亲,救出温晟殷。

风霁月对温晟殷的爱,和年少的心动、和恩情、和沉重的付出紧紧绑在一起,所以他永远放不下。

第三十六章

温泽宁以往从未想过要除掉风霁月。风霁月有恩于温晟殷,有功于大鄢,更重要的是,他的皇叔和弟弟都还活着,所以即使他不喜厌恶,却没有想方设法要杀死的念头。

大概因为教导他们的人是温辞,叔侄三人在这方面着实天真了些。

然而这件事后,温泽宁忽然意识到,尊贵的身份并不能让他们高枕无忧,他缺少力量。这个力量并不是指某一个人高强的武功,也不是他无法左右的后台,而是实实在在掌握在自己手中权利与武力。

如果他拥有足以对抗风霁月的实力,他的皇叔就不会这样被暗算,他的弟弟也不必躲躲藏藏的生活。

温泽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庄潋哪里想得到少年正在改变的想法,按照他的估计,听到这事温泽宁应该将风霁月恨得咬牙切齿,没直接冲过去找人拼命,都应该夸句稳重。

他不擅长教导孩子,会如实相告也是考虑到温泽宁在宫中,一知半解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温辞又没有交代不可以说。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温辞的?”庄潋拧着眉头,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道:“在王府住了那么些年,我自认为能将他的神态动作语气学个九成九,连脖颈上的痣都点的分毫不差,更别说衣服上的熏香之类的,不应该有破绽啊?”

温泽宁微微一笑,道:“因为皇叔的怀抱我绝对不会认错。”

“太笼统了吧。”

“就是一种感觉,你问我具体哪里不对,我也说不上来,”温泽宁目光落在书桌上:“就好像这些毛笔,明明是一处买来的,一样的材质,是不是自己常用的,不需要仔细观察,入手就能够知道。”

庄潋闻言,露出了一丝讶异,看着温泽宁的神情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

“怎么了?”温泽宁问道。

“没什么。”庄潋收拾情绪,道:“今天他就该回来换药了,你要不要在这等等。”

温泽宁看了看天色,许久才道:“不了,我还有点事。”

“那我就不留你了。”虽然有点意外少年的选择,不过庄潋鲜少主动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完便躺了回去。

温泽宁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侧头道:“你不要跟皇叔说,我来过。”

“成。”庄潋爽快应下。

温泽宁离开王府,并没有返回皇宫,而是去了一个他鲜少去的地方——冯府,也就是他舅舅冯凌的住处。

冯凌与冯琬的感情极好,冯琬去世后他不愿呆在这个伤心地,便主动请缨去了边疆戍守,一年里也就温泽宁做生辰的时候回来一趟,逗留两三天。

二人见面次数不多,但温泽宁到底是冯凌最疼爱的妹妹所出,待他自然极好。以前就曾对温泽宁说过,有什么困难,当舅舅的一定替他解决。

此时冯凌远在边关,不在府中,不过仆役们都认得温泽宁,立刻将人请了进去。

“将军现在不在。”管家跟在身后道。

温泽宁点点头:“我知晓,我想联系舅舅,他说府中有飞边关的雕儿。”

帝都距边关路途遥远,且途中变故太多,寻常信鸽难以平安到达,冯凌早些年无意中得了一对雕儿,便寻了人专门训练当信鸽用。

管家听了,备好纸墨道:“殿下,你先写信,老奴这就差人将雕儿带来。”

温泽宁提笔,思索片刻,只写下了一个字“丘”,随后的落款则是“丁”。

他将信折好,没多久管家带着一个仆役进了房间。仆役平抬着手臂,臂上立着一只白雕,白雕的脚上拴着铁链。

温泽宁将信递过去,管家有点意外:“殿下,这么快就写好了?”

“嗯。”他所思之事不宜写的太直白,若将军府里也有眼线,恐会拖累舅舅。

“雕儿负重能力好,写多点也没关系。”管家道。

温泽宁笑了笑,没有答话。

管家也是知趣的人,接过信让仆役装进信筒,当着温泽宁的面将雕儿放飞。

“殿下可在府中用膳?”

温泽宁摇摇头道:“不必了,出来有些时候,该回去了。”

温辞回王府时特意避开钟离安,只留了字条说有事离开一夜,明日晌午便回。

钟离安拿着字条,静静地坐在哑伯的房中,不吃不喝,也没有去睡觉。温辞赶回来时,推开门看到的就是少年魔怔了似的枯坐在他的屋里。

“……啊。”温辞险些叫出钟离安名字。

少年猛地站起来看向来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欣喜:“哑伯,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此时,温辞忽然意识到,他也许在看不到了的地方,给钟离安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

温辞单手环住少年,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两人挨得很近,钟离安隐隐嗅到一股药味,他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人,皱眉道:“哑伯,你是受伤了吗?”

温辞摆摆手。

“你身上有药味,是什么人伤了你?”钟离安语气带着几分怒意。

他们相识不久,许是同病相怜,又或是哑伯的身上总是让他看到那个人的影子,更可能这人是他落水时的一块浮木,钟离安对哑伯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温辞只得取出纸笔解释道:“是旧伤,我去换个药罢了。”

“旧伤?”

温辞见不好继续隐瞒,便露出了捆绑在身侧的右臂。

“这谁打的?哑伯,要不要我帮你。”

温辞并不想在自己的右臂上浪费太多时间,轻描淡写地写道:“一个仇人罢了,他已经死了。”

钟离安扶着哑伯坐下,替他穿好衣服道:“我去让小二备些饭菜。”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温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轻轻叹了口气。他起身走到窗边,原本只是想疏解下心情,一开窗恰好有人抬头张望,四目相对。

温辞看清那人的面容后,心头一紧。他故作镇定慢慢移开视线,四处扫视一番,在窗前停留了一会才缓缓退开。

温辞没有退太远,而是侧着身子贴在窗户旁的墙上,透过缝隙偷偷打量外面的情况。与他对视的人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别处,看起来像是安全了,但温辞知道以他们的疑心,这只是一时之计。

方才楼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司天监里风霁月的一名心腹大司,若是其他人温辞可能还认不出来。

温辞皱起眉,大司出现在这里,而且似乎带了不少眼生人在搜寻什么,他实在无法认为他们只是凑巧哭过。

他与小安的打扮太过扎眼了,尤其是自己只是带了面具,若是被发觉定要拖累他。

思索间,钟离安领着端菜的小二进来了,小二离开后,温辞拉住他的手腕,快速用纸笔写了几句话。

“哑伯,你有仇人寻上门?仇人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钟离安不解。

“是他的门众,他们人多势众,不要硬拼。”温辞写道:“我们分开行动,在城郊的十里亭汇合。”

钟离安也不是一头热的傻瓜,自然不会主动招惹,也知晓现在不是追问来龙去脉的时候,当下就应了温辞道:“哑伯,你先走。”

时间紧迫,温辞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再次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会武功。”

钟离安只道哑伯不愿意他掺和进江湖恩怨中,催促道:“知道了,哑伯,你快点走。”

温辞拍了拍少年肩膀,走出房间,混在人群中悄悄离开了客栈。途中碰到几个像是大司手下的人,在打量过路的人,哪怕他带着面具也只是扫了一眼,温辞心中顿时一沉。

这些人看起来不似宫中之人,若是临时雇来的,不在意他只能说明,自己的特征和要找的人完全不同。

比如,少年身形,黑发,四肢健全。

难道是他出府的时候被盯上了?不对,温辞立刻否定这个猜测,若是这样他也应该在搜寻的人里,此时抓住他们,一句抗旨不遵,真是十死无生了。

温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用过一个法子找到了毫无线索的人。只是他从来不愿意相信神鬼之事,所以就算风霁月说自己耗费了半生寿数,温辞也只当是用来邀功的托词。

现在看来,卜星玄派能在王室长久不衰,他们的确有过人之处。不过,哪怕当初他知晓了,也依旧会选择救下钟离安。

他相信,一个人的一生是自己走出来的,是每次的选择堆积而成,是他所经历的一切铸造成型的,不应该在懵懂时便将其定罪,那是对生命的亵渎。

若真有天命,那风霁月逆天改命是不是也是天命?那么天命不过是一念罢了,而这一念又不是所有人都靠抛铜钱决定。

第三十七章

因为对方的目标不是他,所以很顺利地到了郊外。温辞心中忧虑,却不敢折返去找钟离安。

等待是一件非常煎熬的事情,温辞看了看日头,焦急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选择同样煎熬,回去还是不回去?如果回去会不会连累小安,如果不回去,也许小安正身陷险境等着他搭救。

他很害怕,怕选错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边关的军帐中,一个精壮的男人蓄着干练的小胡子,手里拿着一张字条低头沉思。

“将军,那边出事了?”进入帐中的副将见冯凌皱着眉拿着信件,不由多嘴问道。

这雕儿来回的次数不多,一般都是大都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府中的人才用它知会他们一声,所以副将才有此一问。

冯凌收起字条,含糊答道:“不是,一点私事。”

既然是私事,那对弟兄们就没什么影响,更不是他应该置喙的,副将依着来意将边关情况汇报一番后就离开了。

待帐中只剩冯凌,他坐到案台前,重新铺开字条,沉默地盯着那两个简单的字,神色愈发凝重。

他一眼就知晓这是谁寄来的信,哪怕这个人故意改变了字迹。

宁者,拆开是室中有丁(男子),那么这个丁就意味着“宁”失去了遮风避雨的屋子,除了说明来信之人的身份,更直接告知了他此人的处境。

他这个外甥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虽是甥舅关系,到底距离太远,相聚甚少,小孩对他感情不深很正常,他自然也不计较。

况且温泽宁表现一直非常懂事乖巧,完美诠释了一个皇子的义务和责任,几乎没有向他们提过太多的要求,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还要省心几分。

冯凌目光落在那个“丘”字上。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一开口就是千斤重锤。

丘字同样是拆字和双重寓意。丘乃“兵”字少两点,即指他面前有高丘,又道出自己缺少兵士。

不知是什么样的事情,让这个安静无争的孩子,迫切需要自己的势力。

冯凌捏起字条放到烛火上燃尽,缓缓闭上眼睛。不论什么原因,琬儿的孩子需要依靠,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温辞离开后,钟离安等了一刻钟,便跟着出了客栈。他头上戴着斗笠,挡住了面容,加上身形符合描述,很快就被两人盯上。

钟离安转身,换了个与温辞约定地方相反的方向。他只想着不能将人引到哑伯那里,根本没把这些人的事往自己身上联想。

走到人烟稀少处,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陌生面孔,压低声音故作不解问道:“二位有什么事吗?为何要跟踪在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攻了过来,他们一人用鞭,一人短刀,钟离安抽出软剑迎了上去。

他知道这二人极有可能是因为他戴着斗笠才追着他,所以接招时隐藏实力,十几回个下来,钟离安故意漏了个破绽,让对方的鞭子抽掉自己的斗笠。

那两人看清钟离安的样貌,果然骇了一跳,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钟离安弯腰捡起斗笠,不愉的神色让那张丑陋的脸更加可俱。

“看够了吗?”语气是被冒犯的不满。

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收起兵器便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话。钟离安记挂着哑伯,无意纠缠,待他们走远后掉头就往郊外赶去。

本来一切非常顺利,眼看着就要出镇子了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情。这群人寻得就是少年人,目标很明确,所以有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一直躲躲闪闪的,自然就引起了大司的注意。

他原本只是有点怀疑,悄悄靠近那个孩子,谁知那孩子察觉后大惊失色,居然直接用轻功冲出了人群,撒腿就跑。

这样一来,简直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有问题,快来追我啊。

大司立刻跟了上去,少年见跑不了,抽出腰间的佩剑与大司打斗在了一起。少年的功夫还不错,又是一副拼命的架势,两人僵持好一阵。但随时时间的流逝,少年愈发不支,渐露败象。

其实大司在交手后不久,就知道眼前的少年并不是他要寻找的人。原因非常简单,钟离安的师傅温辞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剑术高手,所用的剑法招式有自己的风格。但眼前这少年所使用的,与温辞的剑招相差过大,可以说几乎毫无相同之处。

这个少年现在已是搏命相拼,底牌尽现,应当不会是故意伪装。察觉这些后,大司本来不欲与之继续缠打,浪费时间,准备抽身走人。

可少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是他将大司想成了另外一拨人,眼见自己就要被擒,慌乱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包石灰粉,直接用掌风拍向大司。

石灰粉入眼,顿时一阵辛辣疼痛,让大司睁不开眼睛,这个举动彻底惹恼了他。他隶属司天监,又是风霁月的心腹,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何曾被人暗算得如此狼狈,恼怒下顿时起了杀心,招招直取少年的要害。

钟离安路过之时,见少年命悬一线,不忍心无辜之人被迁累,于是抽剑挡下了致命一击。

大司视线模糊,看不清来人,然而交手不久,他便发现,眼前这个使用软剑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要寻找的钟离安。

剑可以不同,剑招的走势却是一脉相承。风霁月下达的命令是尽量生擒钟离安,但考虑到他的剑术造诣,若实在无法擒拿,可以就地格杀。

大司此刻心中一团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二人碎尸万段,方能消气,所以下手更加的狠辣,根本是要置人于死地。

钟离安还惦记着哑伯那里,不愿节外生枝,快速离开才是上策,所以借着内力相撞的气劲,拉着少年顺势向后跃出,准备逃跑。

眼见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大司顾不得许多,立刻从怀中掏出暗器射。暗器击发,顷刻间数十只黑色毒针射向二人,钟离安反手就是一掌,虽打落了大部分的毒针,却仍有几支射入胸口。

他赶紧封住自己的穴道,防止毒素扩散,拉着少年头也不回的往镇外飞奔,直到确认没有人追来才停下脚步。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都是我拖累了你。”少年开口道,声音竟是女子的轻柔细软

原来这名“少年”是女子假扮,此中怕是另有一段故事,才会误以为大司是来抓她的。

“无碍,不妨事。”钟离安对少女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哑伯还在长亭等他汇合,起身就要离开。

“那个、谢谢大侠救命之恩,还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少女娇羞地问道。

“不必,此事因我而起,只是不愿拖累人罢了。”钟离安看了看了方向,不顾胸口的疼痛再次提起内劲,用轻功快速赶向十里亭。

天色渐晚,钟离安依旧不见人影。

肯定是出事了。温辞再也按捺不住,出了亭子沿着返回的路线匆匆而行。刚走了两三里,就见途边的溪水旁倒着一个人,看装扮正是钟离安。

温辞心中大慌,快步跑了过去,抱起不停抽抽搐的少年。钟离安意识不清,随着身体抽动吐血黑血,应该是中了毒。

这里环境空旷,极易被人寻来,况且入夜后亦不安全,不适宜疗伤。温辞将人背起,凭着印象在附近找了一处山洞,躲了进去。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面,将钟离安小心放到上面。少年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血迹,也就是说,他所中的暗器极为细小,为了寻找的伤口,温辞只得将他的衣服脱去。

很快,温辞就在钟离安的胸前发现了几个泛黑的针眼。对于司天监大司所使用的暗器,他略有耳闻,倒不是什么精巧难缠的家伙,但上面淬得毒却十分棘手。

温辞的视线落在了钟利安胸前的饰品上,正是他幼时送给这个孩子的,里面还有半颗药丸,恰好可解燃眉之急。

少年明明对自己的父母心存怨怼,却依旧十分珍惜这个挂饰,可见不是真的无情之人。

温辞扶起钟离安,依着伤口的位置从背后总内力将毒针逼出,胸前的针眼依稀渗着黑血,眼下没有工具,他只能弯身用嘴将毒血吸出。

也许因为大部分的毒素被吸出,钟离安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只是仍然不停地挣扎着说胡话。

温辞试了几次,都没有将半颗药丸塞进他的嘴中,无奈只得将药丸含入嘴中,待化开后,一手扶着他的勃颈,一手扣住下颌,将药渡给少年。

就像十几年前救他那样。

药吞下去没多久,钟离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温辞这才松了一口气,替他披上衣服。

因着担心大司他们寻来,温辞只在周围撒了驱虫的药粉,没有燃起篝火,而是挨着钟离安躺下,互相取暖。

提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温辞又乏又倦,慢慢闭上了眼睛。就在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有人在用手摸着他的腰,一睁眼却见钟离安压在他的身上,双目血红。

第三十八章

钟离安做了一个梦,那并不是什么美梦,却最忠实的反映了他心中的欲望,他一直压抑隐忍的深渊。

他梦见自己在黑暗的泥泞中跌跌撞撞,始终寻不到方向,焦躁与绝望交织成巨大的罗网,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的时候,一束光透了进来,在光芒中一只温暖的手。他颤巍巍地握住那只手,纵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知晓他是谁。

“大哭包。”钟离安抱着光芒里的人低声唤着,这个每次流泪都是因为他的人。

就在这时,温辞却猛地将他推倒在地。

“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真是让人恶心。”

那人脸上露出的嫌恶深深刺痛了钟离安的眼睛,刺痛了他的心。

“我……”

“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吧。”

“不是,师父,不是那样的……”少年慌乱地想要抓住男人的衣摆。

温辞一脚将他踹开,居高临下鄙夷地看着他:“没有廉耻的东西,滚远点。”

“师父,你听我解释。”钟离安踉跄着爬起来,谁知脚下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泥沼,他正在缓缓沉下去。

黑暗与死亡的恐惧攥着他的心脏,少年拼命挣扎着,可越是挣扎下沉的越快,仿佛下面有人在拉扯着他。

双腿,腰部,胸膛,渐渐没至鼻尖,只留下一双慢慢空洞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一步之遥负手而立的男人。

温辞一拂袖,转身离开,再没有多看一眼。

那道光越来越远,四周再次陷入了黑暗,钟离安停止了挣扎。

都是借口,不过是想要抛下他罢了,就像他的娘亲那样,说什么迫不得已,说什么不愿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没那么愧疚而已。

少年目光阴鸷地盯着远处的光点。

聚也是你,散也是你,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你卸了我心上的铜墙铁壁,又将它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你错了吗?没有。错就错在我没有抓住你的力量,所以离合皆不由我。

眼下既抓不住你,那么,我们便困锁一处好了,我若身在地狱,岂能让你人间逍遥。

钟离安从泥沼中爬了出来,拉扯他的力量似乎消失了,脚下的地又恢复了正常。他快步追上那道光芒,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将人压在地上,狠狠咬上他的双唇。

“小安,你做什么?”身下的人用力推搡着他。

做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你不是一直这样看待我的吗?我便如你所愿,让这些都变成真的。

那你就不是污蔑我了,是不是可以丢弃地更加理直气壮。

听着温辞的哀求与呻吟,钟离安心绪翻涌,悲哀与愉悦交杂缠绕。直至将心头的怒火发泄完,他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掌心全是那人温热的眼泪。

钟离安一下慌了,那些晦暗卑劣的念头顿时被泪水冲刷殆尽。

“师父,你别哭,对不起,你别哭……”

隐约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睡吧,师父不哭。”

钟离安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他看着嶙峋的石壁愣了好一会,才发觉自己躺在山洞中。

刚一坐起身,钟离安便觉得浑身乏累,头还隐隐作痛。细细回想才记起,自己中了毒针,在往十里亭赶路的时候失去了意识。

后来呢?他忽然想到了那个阴暗又旖旎的梦境。人对梦的记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模糊的,甚至完全想不起来,可那个梦真实的好像能让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比如那人挣扎时涌入口中的血腥味,比如那人扬起颈项时露出的小痣,比如那滴落手心的泪珠……

钟离安怔怔地盯着手心,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无辜,他还记得在占有温辞之后巨大的满足感,一种以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面前的光线被遮挡住,钟离安回过神,抬头看向来人。

“哑伯。”

哑伯手里捧着用树叶包裹的野果,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到少年醒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啊”。

钟离安注意到了哑伯怪异的走姿,立刻起身扶住他,关心道:“哑伯,你受伤了?”

温辞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两人距离很近,当哑伯晃动脑袋时,钟离安发现他唇上居然还有一个伤口,不过不是太严重。

察觉到少年的视线,温辞将手中的野果放下,拉过钟离安的手掌,在掌心写了几个字。

“摔跤?”钟离安哭笑不得道:“哑伯,你好歹也是个武林高手。”

温辞笑了笑。

钟离安刚说完,就觉得一阵晕眩,身形一个不稳,便向前倒去。温辞立刻伸手去扶少年,却不小心扯到了身后的伤口,于是两个人一起跌到了地上。

温辞下意识护住钟离安,让自己的背部着地,这一下痛得他“嘶”了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钟离安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来,愧疚道:“哑伯,对不住。”

“……”温辞摆摆手,又是无语又是好笑,若不是写字太麻烦,他真想调侃一句,看,武林高手也是会摔跤的。

这一折腾,温辞的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钟离安像是看到了什么,伸出手戳了戳锁骨的下面,道:“哑伯,你这里有一块红斑。”

温辞身体一僵,紧张地拢紧领口,拿起地上的果子递了过去。钟离安见哑伯不想提,就没有追问,但心里暗自奇怪,便记住了这件事。

简单吃了些垫垫肚子,两人离开山洞。

“我们去哪里?”钟离安问道。

“回去。”温辞写道。

“他们这么久没有收获,应该会去其他地方搜寻,回去的确更安全点。”钟离安赞同道。

两人重新回了镇子,在成衣店换了身行头,找了间客栈住下。

温辞担心钟离安的身体状况,又专门请了大夫看看,幸好余毒已经清干净了,只是耗损过大,需要补一补,多休息。

钟离安喝了药,药里有凝神安眠的药材,没多久困意就涌了上来。

“睡吧。”温辞在少年掌心写道。

钟离安慢慢闭上双眼,迷迷糊糊道:“哑伯,你不要走。”

“好。”安静地房间中有人轻声应道。

温辞坐在床边,摘下自己的面具,静静凝视着床上的少年。就算隔着那层丑陋的易容,他仍然能描绘出对方的眉眼,只是看着看着忽然又觉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变得陌生了。

不是指性格之类的,而是说好像在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他的小安已经长大了。

啊,的确是长大了。温辞摸了摸自己的腰,不自觉地又拢了拢衣服,他身上的痕迹还没有消褪,被看到就麻烦了。

温辞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天,走火入魔的钟离安动作粗暴,他本就废了一臂,加上不愿意伤到少年,最后免不了自己一身伤痕。

可身体上的伤口哪及得上心中的滔天巨浪,大鄢有男风之说,达官贵人中不乏有好此道的,但终究是登不上台面的事情。

温辞不是狭隘之人,你情我愿的感情他不认为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小安会如此对他。他从未将庄潋那番托词放在心上,不曾想竟是一语成谶。

背德的羞耻,被强迫的屈辱铺天盖地袭来,掩盖其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温辞恨不得一死了之。

可当那个孩子一边哭泣一边道歉时,他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哪怕钟离安在走火入魔时,依旧不忍心他流泪。

温辞趁着少年神思恍惚,赶紧用内力替他调息,待到钟离安癫状消失,重新入睡才松了口气。

身体的疲累和内力的消耗让温辞几乎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勉强披上衣服,也跟着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他被少年抱在怀中。温辞心情复杂,理不出头绪,更不知道等小安醒来他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他慢慢起身,扶着墙壁走到溪水边,顾不上手臂的膏药,一头扎进水里,泡到皮肤都皱了起来才回到山洞。

幸好来时备了一些金疮药,可以处理一下伤口,只是衣服多处被扯坏了,穿在身上着实不像样子。

温辞盯着钟离安身下他的外袍,做了一个非常幼稚的动作。他猛地将袍子抽出来,于是钟离安“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脸着地的趴在了那里。

温辞“噗嗤”笑出了声,悄悄走过去将人拖回大石台上,捡掉少年头上的青苔。这一笑驱散了不少心头的阴郁,温辞穿好外袍,心道,既然发生了又有什么办法。

且不说当时钟离安神志不清,自己现在可不是什么南锦王,而是一个少年萍水相逢的哑伯,多半小安也不会知道。

就当那是一场梦吧,对这个孩子,他终究狠不下心,也永远狠不下心。

若是他记得,若是他清醒了依旧抱着这样的心情,只能到时再说了。他对钟离安的情太过深厚,深厚得已经模糊了界限,所以温辞这个感情上青涩的皇叔自己也糊涂了。

第三十九章

两人在客栈住了几日,钟离安的情况日趋好转,差不多痊愈了,这时温辞才意识到一件事,他要错过换药的时间了。

庄潋的易容术再厉害,他也没办法将右臂的伤势复制出来,那么当然也瞒不过大夫。

温辞同钟离安知会了一声,离开客栈就往王府赶。他如今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用轻功,只得雇辆马车,一路上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紧赶慢赶好歹在日落前到了王府,温辞避开府内的护卫,从窗户翻进房间。

“庄潋?”温辞在外间小声唤道:“上官先生来了吗?”

然后,他就听到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哟,还知道回来换药啊?”

温辞身体一僵,慢慢走进里间,只见上官籍似笑非笑地坐在床上,庄潋跟个小媳妇似的垂着头站在旁边。

“上官先生。”温辞尴尬地挠了挠头。

老者面色不善,也不说话就是直勾勾地瞪着他。

庄潋看到温辞回来了,悄悄挪着小碎步就想往外面溜,上官籍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刀立刻扫了过去:“给我老老实实站着。”

庄潋立刻乖乖地停了下来,甚至一只脚来不及放下,只能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

“上官先生,此举实数无奈,还请先生见谅。”温辞抱拳告罪道。

“见谅?我见谅什么?胳膊是你的又不是我的,长残了丑的是你又不是我。”老人怼道。

单脚站立快撑不住的庄潋都要急死了,冲着温辞无声道:“你快点哄哄他啊,你不是最擅长哄小孩么?”

“……”温辞颇为无语,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

上官先生是老人家,和哄孩子能是一回事吗。

“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差不多啦。”庄潋悄悄换了一只脚站着。

“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夫眼瞎啊?!”上官籍真是要被这两个小子气死了:“想哄我,成啊,两人给我并排站着,用手抓住耳朵,念一千遍‘我错了’。”

“这、这也太丢人了吧。”庄潋别扭道:“我都二十好几的人。”

温辞默默捂住眼睛,心道,他还三十好几的人。

“快点!”上官籍吼了一声。

两人一哆嗦,立刻捏着耳朵,小声一遍遍念着“我错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钟离安对哑伯的暂时离开淡定了许多,他几日没有好好沐洗,便招呼小二多准备了些热水。

除下衣物后,他很自然的将脖子上的饰物摘了下来,就在这时钟离安发现这个金属球有点不对。

作为父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少年以前经常会把玩它,就算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毕竟戴了那么些年有感情了,就没有丢掉。

他清楚的记得,这个饰物里面是有东西的,摇晃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响声。起初还以为这是个铃铛,但声音实在太小了,也不清脆。

饰物的表面能看到细微的接缝,钟离安也尝试过打开它,却没有成功,后来就把这事忘了,全当是个保平安的配饰。

如今晃动饰品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好像里面的东西被人取了出来,可最近一段时间他只和哑伯接触过。钟离安想了半天想不出来饰物里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丢了,便先放回床上。

比起这个事情,少年现在更苦恼的是另外一件事。他难道是书中说的那样有断袖之癖,还是就是喜欢温辞。于是从浴桶出来后,钟离安决定趁着哑伯不在,去逛下青楼确认一下。

第二天一早,钟离安出了客栈。前一天晚上他已经找小二打听过了,这个镇子就一家青楼,在北大街上,叫春风楼。

不知是不是要做坏事,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要不是有斗笠挡着,少年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看就到了北大街,钟离安又打起了退堂鼓,磨磨唧唧地不敢往前走,忽然有一个人人的手搭到了他的肩上。

少年愣了一下,回头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暗纹锦缎的男人目光犀利地盯着他。看到这人的第一眼钟离安莫名觉得他有些熟悉,也因此没有对男人并不友善的眼神有过激的反应。

“请问有事吗?我好像并不认识你。”钟离安客气道。

“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许是少年态度不错,男人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钟离安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他脖子上的饰物,今早起来有点慌乱,他忘记将东西塞进衣服里了。

“我父母给我的。”

停了这话,男人的目光顿时诡异起来,沉默许久才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男人听完低头算了算,自言自语道:“难道真是他的孩子?”

“什么?”钟离安没听清,脱口问道。

“你叫什么?”男人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问道。

“钟离安。”少年老实回答道,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可能认识他的爹娘。

“钟离,还真是他的孩子。”男人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问道:“你爹呢?”

“死了。”钟离安答道,说到这里,他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听了这话,男人大惊失色,完全保持不了自己一开始高冷的模样:“死了?!怎么可能!他怎么死的?”

“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被黑赌坊的打手杀了。”

“不可能,几个打手能杀了他,他武功白学的吗?”男人反驳道。

“可我爹不会武功。”钟离安道:“他只是个普通的庄稼汉。”

男人也终于品出来哪里不对了:“你爹叫什么?”

“卢大柱。”

“……”男人不解道:“那你怎么叫钟离安?”

“这是师父取的名字。”

“也太巧了吧。”男人转动手中的扇子陷入沉思,难道是私生子,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所以寄养在别人家?

“你认识这个饰物?”钟离安小心试探道。

男人嗤了一声,拽下饰物,三两下就将金属球打开了:“奇怪,里面的药丸呢?”

“药丸?”

“你不知道?”

钟离安摇摇头:“什么药?”

“说活死人肉白骨有点夸张,但的确可以称得上当世数一数二的救命良药,有市无价,达官贵人们倾家荡产都求不得的玉回天。”男人将饰物塞回钟离安手中:“就里面保存药丸的凉玉足以买下这个镇子,你确定这是你所谓的爹娘留给你的吗?”

“那……”钟离安顿时觉得脑海一团乱麻,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你是谁?”

“钟离诗,这玩意最初的主人。”男人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就忍不住拿出长辈的架势,用扇子敲了一下钟离安的斗笠道:“小小年纪怎么做这种打扮。”

钟离安隐隐记得温辞曾经说过,钟离是他的本姓,后来赐国姓才改作温辞。想到这里,少年总算知道为何自己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熟悉了,因为他和温辞有几分相像,多半是他师父的兄弟。

那这个饰物是温辞转赠给他父母的吗?他的父母都是寻常百姓,得什么样的恩惠能让一个王爷如此重谢?

钟离安一时半会理不出头绪,但却有一种直觉,这个偶遇的男人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所以听到钟离诗问起斗笠,一反常态的老实回答道:“因为毁容了,怕吓到路人。”

“能有多吓人。”钟离诗嗤笑一声,用扇子撩开幕遮。

一瞬间,四周的喧嚣仿佛都停滞了。

“吓人吧。”钟离安语气平淡道:“不过哑伯就不害怕。”

“等等,怎么又出来个哑伯?”钟离诗都要糊涂了:“来来来,我们去酒楼里慢慢吃,慢慢说。”

钟离安亦有想问的事情,也对温辞的过去有很大的兴趣,便跟着钟离诗一起进了酒楼。

见少年完全没有怀疑他,钟离诗又忍不住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你和师父很像。”

闻言,钟离诗眼睛一亮。

因着家里的一些事情,他出来寻那个一走二十多年当真一个字都不捎回家的弟弟。

本以为以钟离家的剑法,钟离辞怎么也在江湖上混得有头有脸,拖了几个朋友帮忙打听,结果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他顿时头就大了。只听说曾经有人在大都这一带见过有个少年使用钟离家的剑法。

听到这形容了没,少年,都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他实在没什么线索,只能来附近碰碰运气。

不成想他运气不错,居然撞到了钟离安,这个看起来就和他弟弟渊源颇深的少年。

钟离安虽不明白这饰物里的药丸究竟怎么不见了,钟离诗心里却是门清,因为这个九转玲珑锁,只有他和钟离辞知道打开的顺序。

第四十章

这场谈话出乎意料的短暂。

钟离诗将钟离安带到了酒楼的雅间,尚未到午膳时间,便只点了些小吃茶水。

两人坐下后,钟离诗没有详细询问温辞的情况,而是对着少年道:“你将斗笠摘下来。”

钟离安心下有些莫名,自己这张脸难道有什么可看的地方吗?

待少年摘下斗笠,钟离诗走到他旁边,凑近仔细观看了一下伤口,甚至动手上去碰了碰。

“还疼吗?”钟离诗问道,语气里没有关怀,就是单纯的询问。

“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哈。”庄里是轻笑了一声:“当然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什么意思?”

“你脸上的伤口又不是真正的伤口。”钟离诗坐会椅子上,道:“易容的技术算不错,不过匆忙了些,破绽还是很多的,若不是样子太过吓人,早就露馅了。”

“这是……易容?”少年整个人都呆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庞。

“你不知道?”钟离诗有点意外:“我还以为这是你故意弄的,你原来的脸很见不得人吗?”

“不是,这个易容可以卸掉吗?”钟离安急切地问道。

“稍微有点麻烦,需要特殊的药水才能去掉粘合的地方,暴力拉扯的话,可能会伤到自己。”钟离诗道:“别的不说,就是这易容用的玩意,一看就是行家做的。”

这人是除了庄潋不做他想。

钟离诗对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兴趣,便直奔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你说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少年隐约觉得自己找到了这团乱麻中的线头,他需要时间来梳理这一切,但眼下显然不是时候。

“”我师父叫温辞。”钟离安回答道。

“温?”钟离诗皱皱眉:“原来是换了姓,难怪打听不到消息。”

“嗯,是当今圣上赐了国姓。”

正端着茶杯的钟离诗听完,突然一口水喷了出来:“等等,你说什么?”

“师父曾经说过这事,王府里的人大多都知道。”想想他要是突然知道自己认识的人变成了王爷,也会很惊讶的。

钟离诗抹了把脸,一副伤脑筋的模样道:“我有事要先回去一趟,你先不要告诉你师父我找过你。”

说完起身就要离开酒楼。

钟离安迟疑了一下,确认道:“请问,您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不是很明显吗?我是他兄长。”

“只是你们的性格……”钟立安在心中默默补充,相差的实在太大了。

“性格,我是比较成熟稳重,比那个讨人厌的倔小子好多了。”钟离诗自信道。

钟离安:“……”

男人离开后钟离安依旧坐在雅间里,他早已忘了上午急匆匆出来的目的。当然,逛青楼这种事其实有没有钟离诗结果都一样,就算他去了,可哪有青楼白天开门的。

他让小二拿了面铜镜过来,这是他毁容后,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就像钟离诗说的那般,若真是被剑划伤,哪里会几日就感觉不到痛楚,而且伤口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状态。

他尝试撕扯了一下突起的肉块,果然自己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明明有那么多的破绽,他居然完全没有想到,因为他不够理智,被背叛的悲哀和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不愿意相信温辞会这样对他,却又不去思考证实,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自己一步步走进深渊还怨恨师父。

钟离安放下铜镜,苦笑了一下,就这样,还说什么要保护师父,照顾师父。

“呼——”少年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把事情梳理清楚。

王府中会易容的,只有庄潋,那日也是庄潋将他送出城,他没有理由突然这样做,而府里也没有其他人能使唤得动他,所以这一切就只能是师父授意的。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初庄潋的目的是让他不要回到王府,他不肯后话才会说的越来越过分,甚至将他打下山崖。

现在想来,庄潋当时何必特意逼他后退数步才出手,没有死哪里是他命大,九成是庄潋对崖下的情况很清楚。

等一下,钟离安猛地站起身,他记得在昏迷前庄潋曾经匆忙将温辞喊了出去,那么会发生这些事情一定是王府出事了。

因为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师父将他送了出去,并且不希望他返回王府。

可这和他的脸有什么关系?还是单纯怕别人认出他是王府中的人,可不论是哪种原因,事情都一定非常严重。

所以,师父没有寻来是不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钟离安发疯似的地冲了出去,用轻功一路狂奔,连引来路人侧目也顾不上了,恨不得肋下有双翼,直接飞到王府。

就在他跑到官道上的时候恰好与一辆马车擦肩,车内的人探出了头。

温辞和庄潋老老实实念了一千遍我错了,老人的脸色终于好了点,冲着温辞一招手:“过来。”

温辞走过去,直接撸起袖子露出右臂。

“不是交代过要固定好吗?长歪了怎么办?”上官籍见状真是气不打一出来。

温辞闻言又下意识拉了拉领口,他右臂的固定被钟离安扯坏了,然而身上的痕迹太多他不敢找少年帮忙,自己一个人又弄不了,就只能这样晃荡着了。

“呃,出了点意外。”

上官籍捏了捏胳膊,瞥了他一眼,忽然猛地用力,将温辞的手臂又掰折了。他没有提前说,温辞愣了一下后才觉得疼,冷汗刷地就冒了出来。

“上、上官先生?”

“歪了,打断了重新长。”老人言语中竟有几分幸灾乐祸:“还敢乱来吗?这次只有一处歪了,下次想让老头子我把它打成几截?”

话虽这么说,上官籍手上的动作可没有慢下,处理好伤口后他又吩咐道:“旁边的小子,去外间端盆水过来。”

“哦哦哦,好的。”庄潋刺溜一下就跑了出去,趁机赶紧活动一下僵掉的双腿。

不多会庄潋就回来了,生怕慢了又要被老头念叨:“那个,上官先生,冷水可以吗?”

“可以。”老人从药柜取出一袋白色的粉末倒了一些进盆中,带上肠衣做的手套,用手搅拌均匀。

庄潋在一旁看着稀奇,用手指戳了戳,好奇道:“这是什么?”

“最近新发现的玩意,正好适合这种不听话的患者。”上官籍拉过温辞的手臂,将和好的白色粉末糊了上去:“在它干掉变硬前就给我保持这个姿势,否则我可以免费替你剁了这只手臂,省得没长好坏了我神医的名头。。”

温辞尴尬地挠了挠头:“呃,嗯。”

庄潋似乎对这东西非常感兴趣,一直盯着温辞的手臂,待那层粉糊干了,摸摸蹭蹭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他期待地看向上官籍,用格外娇柔甜腻的声线问道:“上官先生,这个粉,可以给我一点吗?”

上官籍突然抖了一下,将剩余的粉末递给了庄潋:“好好说话,怪渗人的。”

换完药时间已经很迟了,上官籍看了看温辞似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道:“下次换药是十天后,不要再迟到了,老人家的时间很宝贵。”

他知晓温辞要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也明白最近府里不太平,可他一介布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多谢……先生。”

折腾了这么久,温辞着实累了,在王府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才坐车回镇子。他仍然将右臂固定在身侧,不过有了那层变硬的粉糊做保护,行动上少了不少顾忌。

快到镇子的时候,温辞靠在马车的窗口,一瞥眼正好看到飞奔过去的钟离安,他赶紧让车夫停下,丢下银两就追了上去。

钟离安被抓住时,眼睛都红了,正要冲碍事的人吼叫,看到是哑伯顿时呆愣片刻,不好意思道:“哑伯,对不住,我不是要冲你发火,只是我有急事。”

“什么事?”温辞写道,心里暗自奇怪,他不在的这一晚上发生了什么?

“就是我师……”钟离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他忽略的线索浮上心头。他将面前的哑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视线最后停留在了面具上,久久没有移动。

温辞被看得莫名其妙,不由抬手摸了摸面具,又在少年的掌心写道:“怎么了?”

钟离安忽然抱住他,再开口时声音哽咽:“没什么,就是很想你,想要去找你。”

温辞颇为无语,昨天刚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你看,个头都窜得比他高了一点,现在又变成小孩子了。

温辞习惯性地抬手拍打着钟离安的后背,安抚道:“阿——”

钟离安忍不住收紧了双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他真是太笨了,他早该发现的,哑伯要找的人就是他。

第四十一章

钟离诗说过,能打开那个饰物的只有他和他弟弟,如果哑伯就是师父那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恰好在他落魄时出现,对他的面容毫不畏惧,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

之前他就觉得奇怪,自己的警戒心不低,为何哑伯三番五次在他熟睡时出现在房间却没有惊动他,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他对这个熟悉的脚步声抱有极大的信任。

自己身上的毒能在荒郊野外去除,八成是因为饰物里的玉回天,而当时在他身边的只有哑伯。

想到“哑伯”的头发和右臂,更加坚定了钟离安的猜测。

两人在路边抱了许久,直到一个过路的妇人碎叨了一声,钟离安才心虚地将人放开。

“我们,回客栈吧。”少年弯腰拉起温辞的手,慢慢往小镇走去。

他不敢戳穿温辞的伪装,因为横在他们中间的,还有山洞里的那件事情。在推测哑伯就是温辞后,钟离安想起了无意中看到的锁骨下的红痕。

他以前虽然没有情事经验,但偶尔也会从府里下人的言谈间知晓一点,一旦往那方面想,还是能明白的。

温辞被钟离安弄得一头雾水,只是在外面问起来不方便,便先由着他。

回到客栈房间,钟离安扶着温辞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哑、哑伯,你饿了吧,我去让小二备些饭菜,你先喝茶润润嗓子。”

“啊?啊。”温辞刚要询问,少年已经“噔噔噔”的跑下楼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钟离安才回来,温辞看着桌上的菜有点意外。这些明显不是客栈里做的,倒像是外面酒楼点的,而且都是他爱吃的。

难道小安发现了什么?温辞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目光打量着少年,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钟离安面上镇定,心里已经慌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温辞摊牌,他师父也太敏锐了吧。

“这些,都是我师父爱吃的。”少年急中生智道:“下意识就点了,如果哑伯你不喜欢我帮你换掉。”

温辞摆摆手,夹了一筷子的鲫鱼,只是鲫鱼多刺,他只有一只手吃起来实在不太方便。

钟离安见状也坐了下来,拿起碗筷低着头认真挑着鱼刺,然后将鱼肉放进温辞碗里。

温辞:“……”

这孩子是吃错了什么药吗?

钟离安的反常让温辞有点不踏实,他放下筷子,拿起纸笔写道:“今天怎么了?”

“呃。”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钟离安握紧拳头,缓缓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哑伯你找到自己徒弟,他有危险,你奋不顾身去保护他,我怎么追你都不理我,然后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就吓醒了。”

钟离安说着说着沮丧的垂下头:“哑伯,我很害怕,害怕你找到徒弟后就丢下我,害怕你为他付出太多,却让我失去了你。”

“所以,我想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样你要是做危险的事情的时候,能为我多保重自己一点点。”

温辞一怔,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在纸上写道:“不会的,我不会丢下你的。”

“那你答应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钟离安注视着温辞的双眼,轻声道:“若是你不在了,我也不活了,所以哑伯你不要死。”

本来温辞挺感动的,可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哑伯不是温辞,那感动里立刻“咕咚咕咚”地冒出了酸水。

小安都没有直白的和他说过这样地话,这个哑伯他才认识多久,就要和人同生共死。

“哑伯?”见温辞出神,钟离安忍不住叫了一声,他还在急切等着答案。

温辞忍着一肚子酸水点了点头。

不管温辞以后会不会真的遵守,钟离安觉得至少现在自己可以光明正大的插手他的事情了。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要监督对方有没有好好落实。

大概是温辞接受了钟离安的解释,没有再对少年殷勤再怀疑什么的,一顿饭吃的,一个美滋滋,一个酸溜溜。

用完餐,两天来回奔波让温辞觉得有些疲惫,便准备卧床休息了。钟离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悄悄趴在靠近温辞房间的墙上,凝神听着对面的动静。

片刻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实在不妥,顺势躺到了床上,盯着房顶发呆。方才吃完饭,钟离安其实有意想和温辞多聊几句。他还记得最初见面,温辞曾经问过他,恨不恨自己的师父。

他点头的时候,师父一定非常难过吧。

钟离安叹了口气,他想告诉温辞,他不恨他了。

来回翻腾了许久,少年坐起身抓了抓头发,耳朵又凑到了墙壁上。隔壁的房间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了,钟离安迟疑片刻,下床出了屋子。

他悄悄推开温辞的房门,从缝隙里将自己的饰物丢了进去,然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

床上的人似乎还在沉睡,钟离安装模作样的找东西,一点点靠近床边,目光落在了温辞的脸上。

他还戴着面具。

钟离安有点失望,就在这时温辞突然翻了个身,露出了绑在脑后的带子。少年左右张望了一下,屏住呼吸悄悄伸出手,慢慢拉动绳结。

他紧张地额头都冒汗了,生怕一个不小心惊醒了温辞。也许是太乏累,又或者对钟离安没有戒心,温辞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系带被解开,因着温辞侧身,面具自然落在了枕边,露出了脸庞。

那张原本神采飞扬的面容写满了疲倦,眼睛下是遮不住的青黑,柔和的线条因为瘦削多了几分棱角,鬓角掺杂的白色发丝,似乎每一处都在告诉他,他的师父仿佛一夕老去了许多。

钟离安鼻子一酸,眼睛里顿时起了雾气,他忍不住地抬起手伸了过去,又怕吵醒温辞,只能悬空着丁点的距离来描绘着那人的眉眼。

手指停留在了温辞略显苍白的唇上,那里被咬破的痕迹已经看不到了。钟离安知道不应该,却又克制不住回想那晚的旖旎。

柔软温和又甜蜜,像是醉人的花香。

“师父……大哭包……阿辞……”

钟离安犹如着魔似的低下了头,沉浸在呼吸交融中,就在这时,温辞忽然又翻了个身,惊醒了少年。

钟离安站起身落荒而逃,连故意扔在房间里的饰物都忘了捡起来。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整个人蒙在被窝里,脸颊滚烫,一股热流涌向身下。

他不知道,在他刚离开后,床上的温辞就睁开了眼睛。

温辞是在钟离安解面具系带时醒过来的,倒不是少年动作粗鲁,只是他靠的实在太近,视线又太过热切,很难让人忽视掉。

温辞知晓他要做什么,他本应该假装醒过来阻止钟离安,可当他想到吃饭时少年对“哑伯”说的话又迟疑了。

这一刻莫名而起的妒意甚至让温辞忘记了他隐瞒身份的初衷。

他满心满脑只想知道,如果小安发现他关心的哑伯就是他恨着的师父,会不会就不会恨他了。

被重视的人仇视,这个滋味实在太苦了。

可没想到,少年竟会低下头要吻他。

温辞将头埋进双手中,有些事情好像已经脱离了控制,而他却不知如何是好。

之前的事他还能安慰自己,小安是因为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才会如此,可眼下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啊,一定是这个孩子没有经验,人嘛,对自己的第一个云雨对象难免有些特殊的情节,”

温辞拍了拍脸:“也许他和女人做过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温辞冷静下来,心想,小安都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也该教教他了。

那边没有自己疏解过的少年,好不容易压下了欲望,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师父正琢磨着替他完成今天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情。

入夜后,大部分的摊铺已经关门了,但恰是青楼倌馆热闹的时候。两家女支馆点燃了门口的灯笼,楼内烛光摇曳,香风四溢,娇嗔的欢歌笑语和糜乱的乐声融合在了一起。

钟离安站在青楼外面直接傻眼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师……是,是要进去吗,哑伯?”少年紧张地差点说漏了嘴。

温辞一听,心道,小安果然是长大了,都开始对风月场所感兴趣了,刚到门口就迫不及待地想进去。

钟离安心里也纳闷,他师父怎么不声不响地突然带他来逛青楼?今天早上他确实为性向这事苦恼得想来这里确认一下。

但现在,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他心里眼里已经被一个人装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他才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他只想和师父在一起,和温辞在一起。

第四十二章

青楼这个地方,温辞还是去过的。在朝堂的那几年,难免要遇上些应酬,莫说是青楼,倌馆都见识过了。因着他从不和女子过夜,一些官宦自作聪明,以为他好男风,就将他带了过去。

所以他自认为是有那么点经验。

不过自己带人来还是第一次,温辞也有点小紧张,努力回忆当初进青楼的情况,于是二人就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嘀咕着自己的小心思。

门口的龟奴一看,哟,这是两愣头青啊,老的那个穿的朴素了点,可年轻的那个身上衣服的料子可是上等货。

他赶紧冲老鸨使了个眼色,马上楼里就跑出来三四个姑娘,娇笑着拥着两人就进了楼里。

大厅里充斥着甜腻的香薰和酒气,女支女们衣衫不整的偎在恩客怀里说着氵壬词浪语,糜乱嘈杂。

温辞当场就懵了,他以前去的青楼明明很雅致,就算大堂热闹了些,也是吟诗论赋,调起情更是含蓄风雅,怎么这里……居然……

毕竟是招待大鄢的王爷,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名女支,那些当官的哪里敢带他来这种不入流的青楼,也怪不得温辞傻眼。

钟离安悄悄叹了口气,幸好他提前打听过了,不过难得看到师父窘迫的模样,也挺有意思的。

“有雅间吗?”少年出声问道。

“有有有!”老鸨笑道:“两位大侠楼上请。”

二人随着龟奴上了楼,推门就是浓郁的香粉味,愣是将温辞呛得咳嗽了几声。

“两位是要听琴赏舞还是直接办事?”龟奴笑嘻嘻道:“这雅间费用可得高出不少。”

温辞已经有点后悔了,这哪是青楼简直是妖精窝。

钟离安淡定地掏出了一张银票拍在桌子上,数量虽少,可面额够大啊,那龟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把你们这最漂亮的姑娘叫来。”少年淡定道。

“好嘞!”龟奴应声出了房间。

“……”温辞默默拿出纸笔问道:“你经常逛青楼?”

钟离安一凛,赶紧摇头解释道:“没有,这是第一次,只是之前打听过。”

打听过?原来小安早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啊。温辞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怅然。

钟离安还没察觉自己话里有什么不对,龟奴就带着两个姑娘进来了。

“这是杜鹃,这是芍药,”龟奴先是指了指怀抱琵琶的粉衫女子,接着又指了指身着红裙的女子:“杜鹃擅弹琵琶,芍药擅舞,二位大侠可还满意。”

两人目光呆滞了半晌,龟奴心中暗喜,看来这是被他们的头牌迷得七荤八素了。

温辞:还没有小安长得好看。

钟离安:连我师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其实两个姑娘长得并不丑,只是浓妆艳抹的,气质又不出众,看着实在俗气。

“两位大侠?”龟奴唤了一声。

“啊。”钟离安回过神,想着这都是头牌了,先将就一下吧,反正他没打算留宿,就挥手让龟奴下去了。

温辞不动声色的喝了杯酒水。小安这眼光也太差了,不行,不能伤到小孩的面子,于是他轻轻颔首,假装很满意。

钟离安看到温辞点头,心中讶异,没想到他师父居然喜欢这种类型,这品味是不是崩得有点厉害。不行,不能伤到师父的面子,于是少年故作欢喜。

“你会弹琵琶?”钟离安问道。

“奴家略通一二。”杜鹃坐下抱起琵琶:“爷想听什么?”

钟离安想了想,道:“来一首十面埋伏吧。”

杜鹃抛了个媚眼,道:“那奴家就给爷弹一首十八摸。”

钟离安莫名,只是嘴里还有酒水没来得及问,杜鹃张嘴就唱道:“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诸般闲言也唱歌,听我唱过十八摸。”

芍药跟着扭起了腰肢,围着两个人转了起来,各种挑逗。

刚开始两人还没听出什么问题,只是后面的词越唱越不对劲,半晌他们终于回过味了,原来那个杜鹃在唱小黄曲,芍药照着曲子跳舞。

两个人同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杜鹃和芍药使出浑身解数,可那两个客人就跟个木头是的坐在那里,啥反应都没有,把她们郁闷坏了。杜鹃索性把琵琶一搁,直接坐到了钟离安的大腿上。

对比眼下的温辞,钟离安自然是年轻有钱的样子,见杜鹃抢先一步,芍药也不甘落后,也硬生生挤进了少年的怀里。

钟离安什么时候碰到这种事情,慌乱得手足无措,恨不得夺路而逃,一旁的温辞存心看他笑话,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屋内光线昏暗,两个女人注意力又都放在对方身上,便没有注意到少年幕遮下的面容。为了吸引钟离安的注意力,杜鹃直接脱掉了外衣,就留着一件肚兜,抓起他的手就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温辞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只觉得这个场景格外刺眼,如果说杜鹃的举动让他不舒服,那当芍药伸手要去解钟离安的衣服时,温辞整个人都炸了,直接抬手掌风就扫了过去,将二人推倒在地。

钟离安握紧地拳头慢慢松开,看向温辞的目光中带着跳跃的欣喜。

所有的不解风情不过是因为无心于你,而此时钟离安突然开窍明白了温辞这个举动所代表的情绪。

不知为何,温辞感觉自己心浮气躁,情绪似乎完全不受控制,行事完全凭着自己的性子和感觉来,换做以往,就算再不悦,他也不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手。

憋闷的空气,渐升的体温,口干舌燥的焦灼,让温辞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透透气,他拉起钟离安直接从窗户跃出。

幸好银票还留在桌上,否则怕是要被青楼的打手追着满街跑了。

青楼后面是一条河,入夜后人烟稀少,只有两侧柳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

温辞拉着钟离安走到桥上,迎面拂来的晚风吹散了些许心头郁气。

“师父,你生气了?”钟离安故意道。

温辞顺口就答道:“没有。”

说完他就愣住了,转身看向少年,两人对视了半晌,还是钟离安开了口:“你知道我知道了。”

因为温辞丝毫不讶异自己戳穿他的身份,钟离安想了想,大概是偷偷溜进房间的那次暴露的。

温辞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钟离安伸出双手取下了温辞的面具,微微凑近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轻声道:“那,你也……知道了?”

温辞觉得唇上的手指像是烙铁那样炙热,烧得他浑身都热了起来,脑子晕乎乎的。

“……嗯。”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回答。

钟离安咽了咽唾沫,紧张地嗓子眼都在发颤:“阿辞,我可以亲亲你吗?”

温辞久久注视着少年,却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钟离安按住温辞的双肩,脸一点点贴近。

温辞没有避开,只是垂下了眼帘。

也许是月色太好,也许是晚风太暖,也许是那声“阿辞”让他们忘了彼此的关系,只是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一个简单的喜欢。

钟离安轻轻吻住温辞的唇瓣,试探着探出自己的舌尖,却没有强硬的闯入,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同意。

温辞皱了皱眉,少年一惊就要退开,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后脑勺。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钟离安忍住内心的狂喜靠了上去,唇齿交叠缠绵,温柔了一地的月光。

温辞是在钟离安的怀里醒来的,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被人抱着入睡。

昨天回到客栈,钟离安就死皮赖脸地躺在他的床上不肯走,在少年再三保证不会做其他事情后,温辞便由着他了。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温辞只想找个缝钻进去,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许是动作太大,吵醒了身旁的少年,钟离安揉了揉眼睛,看到温辞后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这张脸笑起来着实有点吓人,然后少年低头就亲了一下温辞的脸庞。

那模样简直要腻出水了。

“小安,我觉得我们……”

“嗯?”钟离安抬手搂上温辞的腰,等着他把话说完。

看着少年愉悦得仿佛装满了星子的双眼,温辞口中的那句“这样是不对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没什么。”温辞坐起身摇了摇头:“起来吧,都这个时辰了。”

他对钟离安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温辞已经彻底说不清楚了。他不是没想过,昨天的放纵极有可能是因为青楼的酒水香薰都含有催情的成分。

可他也想过,昨晚若是换成其他人的话,他大概早就一拳打过去了,不揍成残废那都是客气的。

温辞叹了口气,要不,就顺其自然吧,也许走着走着,他就能找到答案了。

第四十三章

天气渐热,已经是暮春时节了。

“没找到?”风霁月抬脚将大司踹了出去:“两个多月,给了你人,给了你寻找的方向,连个孩子都找不到,废物!”

那大司当场就吐了口血,可见风霁月脚下没有留情的。大司在其他少司前丢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惧于风霁月的身份只能隐忍着,所以不敢也不想说自己曾经碰到疑似钟离安的少年的事情。

风霁月眼前的红翳越来越严重,这预示着他生命的沙漏即将滴落殆尽,让他格外燥郁,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重重坐到了椅子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男人笑着笑着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血顺着嘴角留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拭,任由着血将衣襟染红,在司天监中一个人独坐至天明。

次日一早,风霁月去洗沐了一番,脱下了那身华丽的国师服,换了件有些小的旧衣衫,走了出来。

他招呼了另外一名大司低声交待了什么,便往温晟殷那里走去。进了房间后就让侍者退下,独自等待着温晟殷下朝。

这间屋子他太熟悉了,是他离自己的憧憬最近的地方,却遥远得和曾经没有任何区别,愉快又苦涩。

风霁月坐到床铺上,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小盒子。

温晟殷回来看到风霁月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吗?”

“晟殷,我们相识多久了?”风霁月轻声问道。

这个称呼让温晟殷怔忡了片刻,也许是风霁月的声音太过柔软,又或者这样打扮的风霁月让他想起了从前,他竟没有责备对方的大逆不道,而是思索了一下道:“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七个月又三天。”风霁月平静道。

温晟殷讶异地看过去:“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我也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么清楚。”风霁月站起身走到温晟殷的旁边,道:“陛下,最近身体感觉如何?”

“很好,”温晟殷道:“就算通宵连批个三五夜的奏折都不觉得累。”

“陛下瘦了。”风霁月抬手细细打量着男人的面容:“不过,陛下仍然英武俊朗。”

温晟殷摸了摸脸庞,才发现自己脸上仿佛只剩下了骨头:“最近事情有点多。”

风霁月将手中的药盒递了过去:“这是新练的丹药,加了些滋补的药材,陛下兢兢业业、不眠不休的,光靠膳食可能跟不上。”

“有心了。”温晟殷接过药,毫不怀疑的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风霁月盯着温晟殷吞咽的喉咙,确认对方服下了丹药,才慢悠悠道:“我们说会话吧。”

“说话?”温晟殷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嗯。”风霁月拉着温晟殷的手一起躺到床上。

这样过于不分尊卑和亲昵的称呼动作让温晟殷略感不悦,但莫名涌起的倦意使得他连生气都觉得乏累。

“风霁月,你……”

“晟殷。”风霁月侧过头看着身形瘦削的男人。

温晟殷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快要死了。”风霁月抬手摸着温晟殷的脸庞。

那凹陷的脸颊已经看不出昔日的俊朗,可风霁月眼中依旧是满溢的情意。

“我不怕下地狱,可我好怕看不到你。”风霁月单臂侧着撑起身体,低头亲吻了一下温晟殷的嘴角:“所以我们一起走吧。”

温晟殷觉得自己精神抖擞,几天几夜不休息也不觉得疲惫,殊不知这本就违反常理。风霁月所炼制的丹药内含有一些提神兴奋的药材,温晟殷不过是靠透支自己的生命实现这些的。

风霁月难道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甚至故意如此,他寿数不长,怎么会让温晟殷长命百岁。

剧烈的咳嗽再次响起,风霁月觉得眼睛一热,摸了摸竟是一手粘稠,面前的景象已经模糊地快要看不见了。

“不行,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风霁月握紧拳头,寻找房门的方向,死死盯着哪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来,外面隐约走进来一个身影,风霁月抬起头问道:“事情办成了吗?”

那人没有回话,而是慢慢走近。

风霁月皱眉,来人的衣衫似乎不是司天监的服饰:“你是谁?”

“国师,听不出来我的声音了吗?”来人淡淡开口道。

“是你!”风霁月一怔,略感意外。在他印象中温泽宁一直是个乖巧识趣又没主见的小孩,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容忍他到现在。

“嗯,国师在等谁?”温泽宁停下脚步问道。

风霁月心头一颤,心知自己安排的事情怕是有变,面上依然淡定问道:“殿下来这何事?”

“也没什么,就是告诉国师一声,去王府的侍卫已经被我格杀了,”温泽宁轻描淡写道:“一个没留。”

风霁月来此之前,伪造了温晟殷的手谕,假称他有谋逆之罪。哪怕这个罪名众人皆知是莫须有也无妨,因为王府之中无人敢质疑。

而后他派遣了一队心腹人马前去擒拿,有帝王的旨意名正言顺,温辞束手就擒是死,抗旨那就更是死上加死。

这事看似简单,毫无手段,实际却是最有效的办法,以往用不了是因为温晟殷还活着,而眼下已经没有这个顾虑了。

只是天不遂人愿,这些人还没到王府就被温泽宁的人拦下来了。

冯凌可以在边关安然如此之久,怎么可能在大都中没有任何后手。收到温泽宁的信后,他便将一件信物和一份名单让雕儿带回将军府。

名单上的人数并不多,只是恰好都在紧要的地方,比如风霁月的司天监中也有冯凌的眼线。只是此人隐藏极深,几乎没有动用过。

冯凌对风霁月的心情也颇为复杂,在温晟殷夺位的那几年中,他曾被风霁月搭救过几次。

不是风霁月多善良,而是冯凌是难得的将才,是温晟殷能否成功的最重要环节。

因着自家妹子与温晟殷相爱,敏锐的冯凌大概是第一个察觉到风霁月隐忍的感情,只是他有意撮合冯琬和温晟殷,便从中作了些梗。

虽不是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可他心中多少有点愧疚,所以后来冯琬抑郁而终后,冯凌没有办法对这个间接害死小妹的风霁月下杀手,只得自己远走高飞。

他留下司天监的那个暗桩最初就是为了保护温泽宁。可风霁月多疑,又有些不明神通,因此冯便让这人只有在事关温泽宁生命安危时才可以主动联系他。

冯凌以为风霁月既然爱着温晟殷,自然不会害他,至于大都其他人的死活,他可没什么兴趣。

风霁月轻笑了一声:“我倒是真看走眼了。”

温泽宁劝说道:“放开父皇,如果你爱他。”

自从他懂得了某种情感后,他终于明白风霁月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放开?我怎么舍得放手。”风霁月将温晟殷搂在怀中:“好不容易,就只有我们了。”

“你说,我以前怎么这么笨呢,既然活着不能拥有他,一起死不就好了。”

温泽宁尚不知温晟殷已经身亡,听了这话顿时有点急了:“风霁月,你这样做根本不叫爱,你只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哦,”风霁月一挑眉道:“难道要像你这样默默成长守护才是吗?在我看来,那可真是愚不可及。”

被点破了心思的温泽宁一怔,道:“我要如何与你何干,你若是放了父皇,或许我能饶你一命。”

“哈哈哈哈哈,这话听起来真刺耳。”风霁月又恢复了往日的高高在上的冷漠模样:“我几时需要别人施舍。”

“现在。”温泽宁道。

“我风霁月,生死只由自己。”风霁月手中扣起雷火弹掷了出去。

温泽宁着实下了一跳,这房间帷幔纸张之类的易燃物很多,用雷火弹极易起火。

风霁月扔完后,手上很快又拿出了几颗,丢向房间各个角落,大火立刻烧了起来,被最初雷火弹逼退的温泽宁已然无法冲进房内。

“父皇!来人!救火!”温泽宁喊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火光中风霁月抱着温晟殷的尸体得意地笑着:“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终于……”

他看向被大火挡住的少年,勾了勾嘴角:“我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们会喜欢。”

宫内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扑灭后,温晟殷与风霁月被烧得只剩下几块分不清谁是谁的骨头,还有掺杂在一起的骨灰。

这样的火势很难做到,除非有人在他们身上浇上了助燃物。

温泽宁叹了口气,风霁月确实成功了,如今他不得不将这两个人葬在一起了。

第四十四章

自那日师徒二人说开了后,钟离安觉得这两个多月过得跟在蜜罐子打滚似的。虽然离春宵帐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不过每天能搂搂抱抱亲亲,他就很满足了。

钟离安躺在床上,单手撑着腮,美滋滋地盯着身旁似乎还在睡梦中的温辞,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脸颊,见他没啥反应,又往嘴角凑去。

眼看就要亲上去了,一只手忽然按到了他的脸上。

“醒了就起吧。”温辞依旧闭着眼睛。

“哦。”钟离安坐起身:“阿辞,你不起吗?”

“我再睡一会。”温辞笑道。

“我也要多……”

“睡会?”温辞道:“那早膳怎么办?”

“我也要多……亲一下。”钟离安快速低头碰了碰温辞嘴角,然后立刻跳下床。

温辞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向少年的背影,摇摇头叹气道:“小安学坏了。”

少年穿好衣服,简单洗了个漱,回身替温辞压了压被子问道:“今天想吃什么?”

“豆腐脑,小笼包,还要东街李记的酱菜。”

“好,你等我。”钟离安应下,拿起斗笠出了房门。

温辞在床上又躺了一会,才磨磨唧唧爬起来,忍不住感叹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真的容易被宠坏啊。”

本来温辞就打着顺其自然的心思,所以很多事情他心里只要过得去的也都由着钟离安了,结果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习惯当真可怕,尤其是一个眼里心里全是你的人带来的习惯。偏生这小子自己一点都没有自觉,他怕是都意识不到自己是在宠着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温辞更加无法拒绝,被人爱着的感觉太美好了。自他离家后,一直扮演着照顾人的角色,先是温晟殷,后是连翘,接着就是宁儿小安。

后来温晟殷成了帝王,他们就隔着一条看似不宽却深不见底的鸿沟;连翘,连翘离他而去;宁儿居于皇宫,只是偶尔得见。

只有小安一直呆在他的身边,现在甚至成了照顾他的人。

温辞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口,往那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看着来往行人,等着自家的小徒弟回来。

他的手臂已经好了,不必再回府中换药,这些日子就天天如此闲散悠哉地过着。许是真懒上瘾了,温辞常常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

这里没有南锦王,没有皇子,没有师徒,更没有叔侄。只有温辞和钟离安,所以不必顾忌许多人,许多事,随心即可。

“暖风熏得游人醉,”温辞闭上眼睛,嘴角漾开收不住的笑意:“是恋此间心上某。”

钟离安跑了三家,总算将温辞要吃的东西买齐。这些事情他本可以直接让小二去做,可他怕小二脚程太慢,拿回来时不够热乎,就不好吃。

他担心怀里的豆腐脑撒了,对四周的注意力难免下降。路过巷口时一个孩子突然冲了出来,钟离安下了一跳,急忙闪避,不注意将斗笠甩了出去。

那孩子一抬头,就被钟离安的相貌吓了着了,“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孩子的娘亲闻声出来,赶紧搂着孩子,以为他被这个面相丑陋的男人欺负了,不分青红皂白冲着少年张口就骂。

“哪来的丑八怪,不长眼啊,把我家娃娃撞坏了怎么办?你这模样,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如去死好了,活着浪费粮食。”

钟离安捡起斗笠重新戴上,摸了摸鼻子,小小的“哼”了一声:“我丑?可你男人肯定没我家阿辞好看。”

少年看了一眼豆腐脑,没撒,于是在妇人的谩骂声中淡定地转身离开。钟离安一点也不在意,且不说他根本没有毁容,反正温辞喜欢他就觉得无所谓了。

其实少年不是没想过,为什么温辞不替他除去易容。他曾经提过一次,却被对方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钟离安不愿意温辞为难,就没有再问起这个问题。

快回到客栈的时候,钟离安发现附近的告示板前围了许多人,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当时就懵了。

温辞远远看着钟离安一路小跑过来,起身打开房门:“怎么了,这么急?”

“出、出事了。”

温辞心里一沉,莫不是风霁月的人追来了?

钟离安缓了口气,慢慢道:“皇帝和国师死了,宁儿登基为帝。”

“什么?”温辞不可置信道。

钟离安将话又重复了一遍:“镇子的告示板上贴着。”

“我们回去。”

温辞顾不上吃饭,和钟离安快速收拾好行李,快马加鞭地往大都赶去。约摸下午的时候便到了王府,虽然风霁月已经身亡,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人还是从密道潜了回去。

这是钟离安被逐出去后,第一次回到王府,不过眼下很明显没有时间让他感慨。

温辞直接进了房间,庄潋还是他的模样,就是把衣服换成了孝服。

“我猜,你也该回来了。”庄潋看到温辞丝毫不意外。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外说是宫里起火,国师正和皇帝议事,二人不幸遇难。”庄潋道:“实际上,是风霁月大限将至,拉着皇帝一起赴黄泉了。”

他对这两个人没有什么感情,说起来也是平平淡淡的。

“怎么不及时通知我,至少让我能、能亲自送他一程。”温辞缓慢闭上了眼睛,无论如何,他对温晟殷终究还是有兄弟情义的。

说起这事,庄潋眼神闪烁道:“寻香子的瓶子我找不到了,当时时间又紧,就只能先顶替你去参加。”

温辞沉浸在悲伤中,没有注意到庄潋的不自然,倒是钟离安多瞅了两眼。

“宁儿,怎么样?”

提到温泽宁,庄潋忽然露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表情,片刻即逝:“他很能干,冯凌也赶回来帮忙,你放心吧。”

“对了,他说你若是回来了,让人通知他一声,他会来见你,宫里让你就先别去了。”庄潋道。

“阿辞,”钟离安扶着温辞道:“既然如此,你先休息吧。”

温辞此时确实想一个人静静,便点了点头。

正在卸除易容的庄潋闻言抬眼瞥了一下动作亲密的两人。

“我们出去吧,不要打扰阿辞休息。”钟离安等庄潋恢复小庄的模样后,便拖着他离开了房间。

“你有事问我。”庄潋肯定道。

“你是故意不通知阿辞的,为什么?”钟离安语气并不强硬,可见尚算把庄潋当成自己人。

庄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点道:“我是个不重规矩的人,所以你和他变成什么关系,与我而言都无所谓,但是,阿辞这种亲昵的叫法,在府中还是改一改吧。”

钟离安沉默片刻,点点头,嘴里却还是追问着:“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当今圣上下了封口令。”庄潋摊手:“你们兄弟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兄弟?”钟离安一愣:“什么兄弟?”

庄潋见二人和好,以为温辞啥事都说了,才没了顾忌什么都往外蹦,没成想钟离安还蒙在鼓里。

“温辞没和你说?”

“说什么?”钟离安不解。

“那,你们怎么和好的?”

“我知道他是师父,我们就和好了。”

“就、就这样?”

“嗯,还有就是……”钟离安有些害羞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师父,同意,呃,同意我心悦他。”

“……”庄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你就什么都不好奇,什么都不问了?”

“我是好奇,可师父看起来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钟离安理所当然道。

“这才是同意你喜欢他,要是他也喜欢你,让你去死你是不是都不眨下眼的?”庄潋颇为无语。

“就算师父不同意,我也愿意为他去死。”钟离安扬了扬眉毛:“何况,我觉得阿辞对我也不是完全无意。”

庄潋盯着温辞看了一会,转身就要离开。

“怎么走了?”

“酸臭味太重了。”庄潋瞥了一眼少年。

等庄潋离开后,钟离安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唯一知道的,是温泽宁让庄潋保守秘密。

温泽宁和温辞的感情那么好,没有道理要瞒着他们,从温晟殷和风霁月死后到温泽宁登基结束,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一场鲜血染红了半个皇宫的屠杀。

原本温泽宁无意大范围清理风霁月的人,可当他在准备葬礼的时候,冯凌安排在司天监的内应突然找到了他。

内应告诉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消息,风霁月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了一个黑木棺材。在大鄢黑木棺材是极为不吉利的东西,坊间的说法,黑棺是用来困住死者灵魂的邪棺,所以寻常人不会用这样的棺材下葬。

风霁月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他私库里的一大批金银珠宝全部不见了。

第四十五章

温泽宁脾气很好,一直是一副温雅知理的模样,鲜少体罚宫人,偶尔被无心冒犯,也是笑笑就过去了。

但脾气好并不等同于没有脾气,相反这样的人一旦爆发会更加极端,而温泽宁的底线就是他的皇叔和弟弟。

如果说风霁月杀害温晟殷让他怒火中烧,那么死后还惦记着温辞和钟离安的性命,足以扯断温泽宁的理智。

温泽宁将与风霁月有牵扯的人全数抓出,让他们跪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挨个询问风霁月钱财的去向和后续计划。但凡不回答或是答不上来的,便是一剑穿心,不假人手。

温泽宁足足杀了一百二十七人,从晨曦破晓一直到斜阳暮色,任由鲜血溅满衣衫,浸透了石板。

而那个连蚂蚁都不愿意碾死的人,眼中却看不到丁点怜悯。

有人找到冯凌,希望这个当舅舅的能够劝劝新帝。

“劝?为何要劝?怎么,吓到了某些蠢蠢欲动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不死的了?”冯凌却是挑眉一笑:“我一直觉得这个外甥性子太软,现在看来,是我走眼了。”

“可这样,怕是要落下了个暴君的名头了。”

“哈哈哈哈哈,他杀的有几个是无辜之人,不如去问问那些宫中哀嚎的孤魂野鬼,这事痛不痛快!”冯凌一拂袖,对着身边的男人道:“文生,去给我拟一篇奏折,将司天监上上下下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事情写全了,明天找牛车拖到大殿上。”

冯凌确实知道不少,但大多是宫内腌臜的事情,都是一摊浑水,那里面没几个干净,他不想当别人手中的刀,所以从来不掺和。

眼下,该拿出来说道说道了。

温泽宁刚下了朝,就得到消息说温辞已经回来,他匆匆换了件衣服就往王府赶去。

温辞比昨日似乎精神了不少。说来似乎太过无情,对于温晟殷的死,他总觉得不够真切,所以那层悲伤也淡淡地,只是挥之不去。

温泽宁进王府时,恰好碰到了出去给温辞买小食的钟离安,回到府里的少年没有戴斗笠,把温泽宁吓了一跳。

“弟……小安,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风霁月干的?!”温泽宁按住钟离安的肩膀激动道。

钟离安眨了眨眼,解释道:“不是,这是庄潋做的易容。”

温泽宁略一思索,大概猜到了原因,这才松了口气,问道:“你这么早出去买什么?”

“酸枣糕,阿,师父胃口不好。”钟离安答道。

“皇叔他,昨天有听说什么吗?”温泽宁小心翼翼地询问,面上竟露出了几分胆怯。

“嗯?什么?”钟离安忽然想起昨天和庄潋的谈话。

“没、没有,我们去找皇叔。”温泽宁岔开话题。

两人去了温辞的房间,温辞似乎正在和庄潋说什么,见到他们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皇叔!”温泽宁抢先一步扑到了温辞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将脑袋埋在肩窝。

钟离安:“……”

“乖宁儿,辛苦你了。”温辞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温泽宁的脑袋。

“没有,不辛苦。”温泽宁像小孩似的蹭了蹭,搂着温辞的手渐渐收紧:“皇叔,如果宁儿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你会不会讨厌宁儿?”

钟离安注意到温辞和庄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会,皇叔永远不会讨厌宁儿的。”温辞亲了亲温泽宁的发顶。

然后,他突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抬头就对上了钟离安幽怨的小眼神。

温辞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温泽宁奇怪的仰起头:“皇叔,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个傻子。”温辞放开温泽宁,问道:“早上吃了吗?”

“饿了。”温泽宁摸了摸肚皮。

“走吧,用早膳去。”温辞道,率先出了房门,钟离安快步追上与他并排而行,而温泽宁和庄潋则跟在身后。

“你不许乱亲其他人。”钟离安瘪瘪嘴,低头在温辞耳边轻声道:“宁儿也不行,他都成年了。”

“吃醋了?”温辞用拳头遮住唇角的笑意。

钟离安拿了块酸枣糕直接塞到了温辞的嘴里,嘟囔道:“酸吗?”

“唔,挺甜的。”

温泽宁在看到钟离安喂温辞酸枣糕时,愣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同时扯了一下庄潋。庄潋心虚,乖乖配合着温泽宁的速度。

“你是不是说了?”温泽宁语气平淡。

“呃,”庄潋眼神打飘:“你要知道,比起你我明显更喜欢温辞,他不问就算了,他要是一定要知道,我瞒不住的。”

“嗯。”温泽宁垂着脑袋应了一声。

“他说,如果你不希望他知道,他可以当作不知道。”庄潋补充道。

温泽宁微微一笑:“皇叔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所以我才会那么喜欢他。”

“可是,他只能是我的皇叔。”温泽宁突然加快脚步,这句话轻飘飘地像一缕青烟,一下就散了,庄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完早饭,四人去了院子,在凉亭坐下歇息。

既然风霁月已经死了,温辞觉得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说出来的。

“庄潋,把小安的易容卸了吧。”

正在剥桔子的少年愣了一下。

“怎么,还舍不得了?”温辞打趣道。

“也不是,但是你不讨厌就没什么关系,偶尔还能吓吓人”态度和之前发现自己毁容时简直天差地别。

庄潋取来药水,因为贴合的时间有些长,他的动作细致许多,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

随着钟离安的面容显露,一旁的温泽宁眼睛不由睁大,呆呆地看着和自己犹如照镜般的脸庞。

“怎么了?脸没有擦干净吗?”钟离安看着表情惊讶的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

庄潋将铜镜竖到少年面前,钟离安照了照镜子,又看了看温泽宁,一脸茫然:“这、这是谁?”

温辞啜了口茶,道:“小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件事情,温泽宁和庄潋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具体的情况也是听温辞第一次提起。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温辞将故事收尾,端起茶杯又润了润喉。

庄潋“啧”了两声:“我怎么就没个这样的叔叔。”

钟离安拿出脖子上的挂饰:“难怪他会说,这个饰物根本不可能是我名义上的爹娘的。”

“他?谁?”温辞心下讶异,立刻询问道。

钟离安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可是,我答应他不能告诉你的。”

“原则和温辞,很难选吗?”卖温泽宁卖得毫无压力的庄潋凑过去,诱导道:“肯定选温辞对吧,到底是谁啊?”

温辞伸手把庄潋扯了回来:“别听他的,重诺守信是好事。”

“哦,那我以后也要做个……”庄潋瘪着嘴,话却被温辞打断了。

“这样,我来问,小安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了。”温辞思索下,问道:“这人肯定它不是你爹娘是他认识这个饰物,对吗?”

庄潋心道,他果然太年轻了。

钟离安点头。

“他是个男人?”

钟离安再次点头。

“他知道这个锁怎么打开。”

这次不等钟离安点头,温辞心里已经有底了,只是,他微微皱眉:“他怎么会出现在哪里?”

“到底谁啊?”庄潋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快急死了。

“没什么,我哥。”

“你哥不是前两天刚死吗?”庄潋道。

“我亲哥。”温辞解释道。

温泽宁顿时有了兴趣:“皇叔,你也有兄弟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大概是个总想端着架子装神秘,但从来没成功过的二货吧。”温辞摸摸下巴评价道。

钟离安:“……”

“不知道现在端不端的起来?”说起自家亲哥,温辞嘴上调侃,神色却很温柔,想来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应该是毫无进步。”钟离安回忆了一下两人的相遇道。

“那,皇叔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温泽宁继续问道。

“非常讨厌江湖和朝堂的人。”温辞答的相当干脆。

“那,他们是不是也很讨厌我?”温泽宁面露担忧。

“你猜,我为什么离家出走?”

看到其他三人了然又忧心的模样,温辞宽慰道:“开玩笑的,只是家规严苛罢了。”

正聊着,宫里的侍者匆匆赶来,说有急事需要皇帝回去处理,几人便散了,各忙各的。

晚上,钟离安悄悄从窗户溜进了温辞的房间。温辞刚沐洗完,头发湿漉漉的,只披着件浴衫,钟离安从身后将人抱住,凑过去亲了亲温辞的耳朵。

温辞把帕子丢给他,仰着头懒洋洋道:“正好,帮我擦个头发。”

钟离安拿着帕子,一遍小心擦拭着头发,一遍嘟囔道:“阿辞。”

“嗯?”

“你以后不要亲其他人好不好?”少年弯下腰。

“你们又不一样。”温辞笑道,钟离安的直白并未让他觉得为难,反而隐隐有几分欣喜。

少年站到温辞面前,俯身吻住,一直到两人呼吸急促,身体燥热才停下来。

“那,你就要这样补偿我。”钟离安耍赖道。

第四十六章

待温泽宁处理完事情,天色已入夜。

“陛下,可要准备晚膳?”伺候一旁的侍者问道。

温泽宁叹了口气,摆摆手:“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侍者依次离开,空荡荡地房间只剩少年一人。温泽宁起身环顾四周,慢慢踱着步子。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好像这样屋里就会热闹一些。

约摸是觉得自己的做法太幼稚了,温泽宁自嘲地笑笑,鞋也不脱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知晓,这样的日子漫长着呢。终有一日,他的皇叔、他的弟弟都会离开这里,原因很简单,如果他们想要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就不得不离开。

温泽宁想,上苍到底是公平的。他让钟离安饱尝人世冷暖,吃尽苦头,受尽委屈,最后还是送了一个温辞给他;而自己从小锦衣玉食,立于人上,终究要担起自己责任,永远得不到最想要的。

只有温辞,他不能争,也永远不会去争。

温泽宁闭上眼睛,呢喃地叫着:“皇叔……”

“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陛下看来会是个有道明君,我运气不错。”屋内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

那话音未落温泽宁已然从床上跃起,抽出佩剑指向声音的来处,厉声道:“谁?出来!”

“哎哎哎,别这么凶,刚才叫皇叔的时候明明那么软,现在这样太不可爱了。”

屏风后走出一个男人,年纪约摸三十出头,模样倒是清俊,可愣是将一身精致的白色长衫穿出了吊儿郎当的感觉,痞里痞气,没有正形。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温泽宁目光锐利,暗中提劲,只要对方动作稍有不对,他就会第一时间取其性命。

男人举起两只手,浮夸地害怕着:“哎,我没有恶意,不要冲动,估计你爹死得突然,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模样看着有些眼熟,好像风霁月的身上也有一块。

“我是这一代卜星玄派的弟子,奉命来和新帝唠唠嗑。”男人慢慢靠近温泽宁:“我叫李半仙,你不用紧张,我不会武功。”

温泽宁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依旧不忘问道:“你不会武功?那为何我没有察觉到你进房间?”

“这就是个江湖小把戏,”李半仙道:“其实我一直在屋里,你没看到罢了。”

“毕竟是我要辅佐的人,总得观察了解一下吧。”

温泽宁将玉佩扔了回去,也收回自己的佩剑,冷淡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

“不需要?”李半仙急了:“哎,我说话很准的,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

“被撵回去我很面子啊!”李半仙突然抱着温泽宁的大腿赖在地上不起:“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温泽宁当时就懵了,这根本就是个无赖!

“你放开!”温泽宁无语道:“你到底哪点像不世高人了?”

“像有什么用?要有真本事啊。”李半仙控诉道:“你居然是这么肤浅的人!”

“真本事?那你倒是拿出来瞧瞧。”温泽宁察觉这人确实一点内力也没有,没好意思动手,只能道:“你先起来。”

李半仙见少年没再一棍子打死,才慢悠悠爬起身:“陛下想知道什么?”

温泽宁思及风霁月那个棺材的事情还没有头绪,便道:“是不是有人要对皇叔不利?”

“又是你皇叔,身为皇帝,难道不是以天下为先吗?”李半仙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柄桃木剑。

“天下是我应该担起的责任,皇叔则是我想要揽在身上的责任。”温泽宁淡淡道:“若有一日,天下和皇叔必须选一个,我选皇叔。”

“你若是看不上我,大可回去。”

李半仙生怕这个祖宗下一句又是撵人,赶紧拍马屁道:“哪能啊,我就欣赏陛下这样重情重义的人!”

“我只想欣赏你的本事。”

“哦哦哦。”李半仙拿着桃木剑摆了个非常帅气的起手式,他的目光专注,神情认真,周身居然散发出了非常强悍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温泽宁觉得这个男人非常好看,和容貌无关,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质。

李半仙动了,他突然高高跃起,然后浑身跟抽风似的抖动,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

“……”温泽宁拿起书册,直接就往外面走。

“哎哎哎,等等,陛下,等等,”李半仙马上追了上去,解释道:“习惯了习惯了,卜星玄派不是这样问卜的。”

温泽宁简直无语:“你以前做什么的?”

“摆摊算命跳大神的。”李半仙回答的倒是非常干脆。

温泽宁:“……”

“陛下,你这是什么眼神?”李半仙道:“就算当过神棍,我也是当时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铁口直断李半仙!”

“我算过的事情虽不是百发百中,起码十言九中,这是天赋!”李半仙拍着胸脯道:“否则我这般年纪怎么还能拜入卜星玄派的门下。”

温泽宁叹了口气:“所以,有答案吗?”

“有。”

温泽宁精神一振。

“七日后,南锦王应凶劫。”李半仙郑重道:“此劫有性命之忧。”

“那我现在就加强王府的守卫,加五十、不,一百护卫巡视。”温泽宁竟连怀疑都不怀疑。

李半仙拦住温泽宁:“陛下,听我一言,此举只会让王爷更加危险,破此死劫的人,已经在大都了。”

“那,我该怎么找到他,有什么特征吗?”温泽宁急问道。

李半仙摇了摇头,紧接着道:“不过,这事包在我身上,我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那,我可以做什么?”

“陛下你就,提醒王爷他们留心,然后好好处理政事,其他交给我吧。”李半仙道:“如果可以,我希望陛下不要去掺和这件事。”

“不可能。”温泽宁立刻驳了回去。

李半仙将桃木剑收回,挠了挠头发:“掺和就掺和吧,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能活很久,应该没啥大问题。”

对于这个看起来非常不靠谱的“高人”,温泽宁心里还是有点嘀咕,但眼下没有其他消息,只能姑且相信,有备无患。

现在快到子时,温辞他们肯定歇下了,这事得等到明日再说。温泽宁准备回寝宫休息,忽然想起来,问道:“你没有武功,是怎么避开护卫来到这里的?”

李半仙将温泽宁带到屏风后面,转动屏风下方的金色竖轴,地面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门。

“这是卜星玄派专用的密道,不过你不要深入,密道后段建得跟迷宫一样,不通阵法的人容易困死在里面。”李半仙道:“若你有事需要问我,只要在下面的房间里点燃蜡烛,我自会来寻你,替你解决。”

“还有什么要问的?”李半仙体贴道。

温泽宁欲言又止。

“在我可以回答的范围内,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之前卜星玄派的,不是叫风霁月就是花胜雪,为什么你的名字这么俗气?”因着问了个非常无聊的问题,温泽宁底气虚了不少,但他的确非常好奇。

“……”李半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其实,我也有个很仙气的名字,李半仙是我的俗家名,我娘起的。”

李半仙凑到温泽宁的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温泽宁瞥了一眼男人,忽然笑了出来,只是很快便敛下笑意。

“笑起来那么可爱,干嘛老板着脸。”李半仙一脸惋惜:“还有问题吗?”

“你不想当国师吗?”温泽宁神色意味不明。

李半仙痞痞地笑道:“比起当国师,我比较希望下次见面,陛下能给个好脸色。”

说完,伸手捏了一下温泽宁的脸蛋,刺溜一下就钻进了密道,只听到里面有回声响起:“三更半夜,孤男寡男不合适,明个见。”

“……”温泽宁有一种将密道封死的冲动。

次日下了早朝,温泽宁没有立刻去王府,而是去了书房的密道点燃蜡烛,等待李半仙过来。

他从密道上来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下面传来动静。只见李半仙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脚上趿拉着布鞋,嘴里还叼着刷牙的杨柳枝,一副刚起来的模样。

“呸呸呸,”李半仙吐出青盐道:“陛下找我什么事?”

温泽宁抬手捂住眼睛,常常吁了口气道:“你可以梳洗完毕再来。”

“我这不是担心来迟了,你又要撵人。”李半仙委屈巴巴道。

其实从昨天李半仙说了密道的情况后,温泽宁差不多就打消了疑心。如果这人真有能耐,他还是倾向于小心使用,所以暂时没有撵人的意思。

于是便道:“只要皇叔的事情能处理好,我就不会撵你。”

终章

得到消息的钟离安黏温辞黏得愈发厉害,温辞在他眼前消失个三五秒能紧张地声音都变了调。

庄潋摇摇头,对着温辞道:“母鸡护鸡仔也没这样,亏你不觉得烦,要是我早动手打人了。”

钟离安在背后搂着温辞,瞪了庄潋一眼。

温辞握着少年的手,笑了笑:“不用太紧张,不是说七日后吗,还没到时间。”

钟离安将下巴搁在温辞的肩膀上,严肃道:“不行,万一那个什么半仙算错了呢。”

“喏,就是这样。”温辞冲着庄潋笑弯了眼睛。

庄潋算是明白了,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腻乎着呢。

许是风霁月已死,温辞的戒心松懈了许多,加上这也是他第一次陷入情爱,又很难拒绝钟离安的亲近,难免思虑不周。

于是比起温辞的凶劫,一些流言倒先传了出来。碍于南锦王的身份,那些不太好听话并没有爆发,只是私下里的谈资。

“陛下,这事需不需要我给你出个主意。”李半仙凑了过去。

“不必。”温泽宁抬手将人推开:“让开点,挡着亮了。”

“这样下去,有损皇家声誉的,真的真的真的,不需要我建言献策吗?”

温泽宁放下手中的笔,歪头看向李半仙:“你很闲?”

“不,”李半仙又凑了过来:“我只是怕陛下你寂寞。”

“我有什么好寂寞的。”温泽宁垂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啧,”李半仙从怀里掏出一面画着乱七八糟符文的铜镜,放在温泽宁的面前,道:“镜子里那个快哭出来的小孩是谁啊?”

温泽宁也不恼,平静地将镜子推到了一边。流言四起温辞却没有采取行动,不是无心顾忌,便是有心退隐。

无论是哪一个,都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皇叔已经是别人的了。

李半仙原本是见不得温泽宁儿女情长蔫头蔫脑的模样,才故意想要激怒他。可看到温泽宁这般平淡隐忍,竟莫名觉得有些心疼,再想想方才自己伤口撒盐的举动,更加心虚。

“那个,我去找人,保证你皇叔平安无事。”

李半仙脚底抹油,就要开溜,却听得身后之人一声饱含感激的“多谢”。

李半仙觉得,他完了。

毫不夸张的说,他的天赋在卜星玄派中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就算不用门派的问卜之术,亦能言中许多事情。加上他以前混迹江湖,三教九流皆有涉及,消息更是灵通。

温辞的事情不是他算出来的,而是推断出来的。作为这一任的卜星玄派传人,无论是风霁月还是唯一的皇子温泽宁都是他必须关注的对象,所以对于某些事情他非常清楚。

风霁月大批钱财不见了,既然不是找了朝堂上的,那就只能是雇了江湖里的人,凑巧他从朋友那里听到一点风声,知道了一点事情,才会说之前的那番话。

至于什么破劫之人不过嫌那小子烦,随口说说,啊,不对,别人叫信口胡说,他这样的,叫福至心灵。

李半仙在宫外寻了个僻静的莲花池,拔下头发上的木簪,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用自己的寿命替别人办事特别蠢,想不到我也有当傻子的一天。”

七天的时间眨眼就到,温泽宁从昨天就住到了王府,连今日的早朝都推了。李半仙自那天离开后,就没了消息。

温泽宁想着既然李半仙说他看起来很长寿,那他就守着温辞,要杀温辞得先取他性命。

四人坐在屋内,静静等待着杀机到来。

直到夕阳落山,月上柳梢,王府里仍旧没有丝毫的异常。

“那个什么李半仙,真的可靠吗?”庄潋往桌子上一趴:“好无聊啊,我们找点事做吧。”

温辞捧着书,抬眼看了看庄潋,笑道:“不是给你找了本游记么。”

“那你还不如给我找本春宫图。”庄潋嘟囔着。

忽然,外面狂风大作,吹得树叶唰唰作响。

“起风了。”温泽宁起身走到门口,正要关上门,动作又停了下来。

“宁儿,怎么了?”温辞注意到他的情况,问道。

温泽宁扭过头,讶异道:“天狗食月!”

屋里的三人立刻走到门口向天上看去,只见皎洁的圆月已经豁了一角,并且在逐渐扩大。

天狗食月在大鄢不算什么不吉利的征兆,这样的奇观自然引得许多人观看,四人一时间都忘记了凶劫的事情,连屋内的烛火被风吹熄也未曾注意。

当月光被吞噬殆尽,天地顿时陷入了黑暗,大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四周如同死寂一般,安静得可怕。

蓦然,一阵悠扬地笛声响起,曲调诡异,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隐隐有窸窸窣窣地声响夹杂在笛声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庄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道:“你们都退回屋里。”

说着划破自己的手腕,用鲜血在几人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叮嘱道:“不要出这个圈子。”

“庄潋,怎么回事?”温辞问道。

“这是蛊笛的声音,”庄潋点燃蜡烛:“没想到这玩意居然还有传人,听外面的动静,我们可能已经被包围了。”

庄潋从衣摆扯了块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小心往门口探了探。他本身就是用极为强悍的蛊养出来的,所以并不畏惧:“我去找到吹蛊笛的人,你们不要乱动。”

还未踏出房门,庄潋就被人挡住了去路,抬头一看竟然是忠叔。

“忠叔,快进来,外面危险!”庄潋伸手去拉人,谁知忠叔突然抬起手,举着菜刀刺了下来。

幸好忠叔年迈又不会武功,庄潋一个后跳躲了过去。他走路攻击的姿势都很怪异,庄潋见状骂了句脏话:“居然是傀儡蛊,难怪要选天狗食月的日子。”

话音未落,外面涌进来了更多被傀儡蛊控制的府内之人,他们歪七扭八地拥挤在一起,手里拿着各种姑且能够充当武器的工具,菜刀还算像样的,有人甚至拿着擀面杖。

屋里的几人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些人他们无法下死手,庄潋的血能够挡住蛊虫,却挡不住被蛊虫控制的人,偏生他们只要出了血圈,怕是也要沦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随着时间推移,人群加虫群将几人团团围住,庄潋是不怕被蛊虫控制,但不代表被这些虫子咬到钻入身体不会痛。

尤其是蛊笛的声音愈渐响亮急促,那些蛊虫更加躁动不安,甚至不惜身死撞上血圈,庄潋几次突围都没有成功,心下焦躁不由动了杀机。

温辞用掌风拍开府内的仆役,赶紧走到庄潋身旁,安抚地拍拍肩膀:“静心,这笛声不仅能影响蛊虫。”

“再困守下去,不是被耗死,就是蛊虫突破血线,成了别人的傀儡。”庄潋拧起眉头。

温辞握紧拳头,他太大意了,以为风霁月死了就算留了什么后手,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应付。如果当时自己再强硬点将他们赶走,也不会拖累他们丧命,那么眼下至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哎哎哎,好了没,下面快死人了。”此时,李半仙正站在他们躲避房间的屋顶上,催促着身旁的少女。

“闭嘴,笛声在靠近,再近一点点,我就有九成的把握。”少女张弓搭箭,却闭着眼睛,扇贝似的耳朵微微晃动,不停调整箭尖指向的方向。

当弓箭定住,紧接着羽箭破空,射入夜幕之中,蛊笛声戛然而止。

少女嘴角一勾,睁开双眼:“成了。”

说完背起弯弓,转身就要离开。

“你应该认识他们吧,否则我不会刚一开口,就答应帮忙,连有没有危险都不问,”李半仙道:“既然来了,下去见见面也好啊。”

少女垂下头,用脚尖踢了踢瓦片,一语不发地用轻功离开。

李半仙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愣了半天,突然喊道:“女侠,你先把我放下去再走啊!”

笛声一停,那些蛊虫因着本能对庄潋的畏惧,顿时四散逃开,被操控的仆役护卫,也纷纷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温辞几人面面相觑,正疑惑着就听到了房顶上的叫喊。

“李半仙?”温泽宁听出了声音的主人,率先跑到屋外。

天狗食月的奇景已经结束,月光从黑暗中苏醒,照在了众人身上。李半仙看到温泽宁,激动地挥着手臂:“陛下,快,快带我下去,哎哟我去,刚才没注意,这屋子怎么这么高。”

温辞呆了呆,问道:“这位,就是宁儿你提到的……”

温泽宁点点头。

钟离安:“……”

庄潋:“……”

“至少挺靠谱的,看来他找到了破劫之人。”温泽宁忍不住替李半仙说两句好话,上房顶将人抱了下来。

李半仙站稳后拱手道:“见笑见笑。”

“不知是方才何人救了我们?”温辞问道,毕竟一看就不是眼前这个男人。

李半仙也不抢功,答道:“是个挺俊的小姑娘,能闭目仅凭借声响一箭取命,这能耐我居然没在江湖上听说过。”

温辞几人立刻猜到了是谁。

“她、她还好吗?”温辞迟疑问道:“怎么没看到她?”

“她应该过得不错,我是在靠近西门的一家医馆找到她的,只说是南锦王有难,她二话不说就跟来了。”李半仙不解:“不过,杀完人她直接走了。”

连翘的出现让几人心情都颇为复杂,就在他们失神的时候,庭院中一道寒光袭来,无风无声,快如闪电,直指温辞。

这一击眼看要得手,这时庄潋发现自己腰上的挂饰不见了,回头去找,一转身便看到了奇袭的黑影。

“小心!”庄潋高声提醒道,抬手指尖的牛毛针就射了出去。

对方听到庄潋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这一分神让黑衣人失去了避开牛毛针的最佳时机。

毒针入体,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却见庄潋直直撞上了他的剑尖。长剑穿透了单薄的身躯,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庄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拉住黑影的衣襟,侧头吻了上去,又在自己将要咳血时把人推开。

牛毛针上的毒,只有他的涎液可解。

黑影彻底呆住了,伸手抱住倒下的庄潋。

“庄潋!”温辞快步上前,一掌将黑影打开,抢回庄潋,快速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

“没用的,”李半仙面露不忍,侧过头道:“这个位置,心脏怕是捅了个对穿,神仙难救。”

“庄潋!你撑住,我带你去找上官先生!”温辞抱住他喊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心中的恐惧。

“不、不必了。”庄潋一边笑一边咳着血:“还求你,不要为难他。”

“好、好,我不为难他。”温辞红着眼眶答应道,庄潋何曾对他用过“求”字。

庄潋扭头看向那个根本看不清容貌的黑影,喃喃道:“温辞,你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那个可能,可是我等不到了,我也等累了,也许像我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上苍根本不会怜悯。”

“所以,好好珍惜你握在手里的可能吧。”

庄潋闭上了眼睛,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笑意。

温辞抱起尚有余温的躯体,慢慢走进房间,关上房门前侧头对着黑影道:“你走吧。”

木符誉注视着在门缝中越来越小的身形,直到关门声响起似乎才惊醒过来,他以为早就炼成寒冰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痛得他直不起身。

庄潋的葬礼很简单,坟墓建在曾经他守着的木屋旁边,那个黑衣人第二天早上时已经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庄潋死后半个月,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又好像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温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纸灰,道:“庄潋,我要走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就像你说的,能等到那个可能,能抓住那个可能,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所以我该离开了。”

“不,应该是南锦王该离开了,”温辞笑了笑:“温辞的亲人来接他回家了,以后世上只有温辞和钟离安。”

“阿辞,好了吗?”少年从马车里探出头,旁边还坐着一个与温辞模样几分相似的男人。

“来了。”温辞快步又过去了,看向钟离诗,问道:“对了,让你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我塞门缝里了。”钟离诗摇摇扇子:“快走啦,老头催了我多少次了。”

“现在不是你当家吗?”

“那也是我们的老子,回去仔细着你的皮,少不了一顿打。”钟离诗哼唧道。

马车踏着晨曦渐渐驶上了官道,城墙上的少年目送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眨眼。

“看不到了,回去干活啦,他不是允你每年生辰都来看你吗?别当望叔石了,”李半仙伸手揽过温泽宁:“天下太平,你皇叔和弟弟才能过得幸福安康。”

“我知道,我会当个好皇帝。”温泽宁推开李半仙:“说话就说话,不要搂搂抱抱的。”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多了起来,馄饨摊旁边的医馆打开了门,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掉在了地上。

少女捡起来有些奇怪的打开,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要温暖耀眼。

“阿珩阿珩,我们换个地方开医馆吧。”

问声走出的少年无奈地耸耸肩,宠溺道:“去哪里?”

“去找我师父晒太阳。”

人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可能别离,也可能相聚,在不久的将来,在遥远的以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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