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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主有条忠犬(包子)上——似相识

文案:

影十二守了主子两辈子,见云开了。薛堡主查了真相十多年,有眉目了。

薛堡主:十二,说说你知道什么吧。

薛堡主:十二,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堡主:十二,嫁给我吧。

十二:……

这其实就是大堡主带着忠犬查案子,扯出一堆破事,到最后才明白……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哪里有自家小忠犬重要!!!

小识话唠:有种受,忠心护主易推倒,嗯。

cp:表面风流内心恋家堡主攻×表里如一忠犬影卫受

1、此文涉及生子情节,雷者慎入

2、此文架空,勿带入任何朝代江湖

3、绝对不虐……看我真挚的眼睛~~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主角:薛裕丰,影十二 ┃ 配角:叶筠,樊荃,本善,邱泽彦,季佑 ┃ 其它:忠犬受,主仆,影卫

第1章:传言

“听说了没,前些日子又有人被抬进薛家堡了,是个绝世伶人呢。”

“不是吧,这都第几个了?”

市集上两名妇人拎着菜篮子在那里说着道听途说的悄悄话,一个少年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些许疑惑。

“薛家堡?”

妇人们回头瞧了一眼那蓬头垢面的小伙子,笑着说道:“这位小哥一看便不是本地人吧,竟是连薛家堡都不知。”

说着,两名妇人挺直了腰板,乐滋滋地向外乡人介绍起巢湖边的薛家堡来。

三月的巢湖洒满春日的暖阳,湖边柳树随风摇摆,像极了翩翩起舞的姑娘,一条幽静的小道沿着湖岸通向远方,尽头便是那座被巢湖百姓时时谈论的薛家堡。传言说薛老堡主看中这美丽风景而将宅子建在此处。可是如今的薛家堡却是现今的薛少堡主薛裕丰所建。

这薛老堡主的确是个英雄,年轻时不但气度非凡,亦广交好友。当年更是与四名杰出少年结拜成为异性兄弟,为武林铲除了不少祸害。

只可惜,英年早逝。

十六年前,一把大火烧毁了整个薛家堡,只有自小被送到玄玉真人门下的薛少堡主以及出门办事的薛大管家幸免于难。

就在巢湖百姓还为一位英雄的陨落而唏嘘不已的时候,时隔六年,年仅十五岁的薛少堡主薛裕丰回到了这里。

之后数年间,薛少堡主以其深厚的内力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更是凭借自己的能力确立了薛家堡在江湖中的地位,一座全新的薛家堡再一次在巢湖边建了起来。人们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只是,世人对这位薛堡主的评价好坏参半。

有人称赞他年少有成,亦有人指责他风流成性。

相传自这位薛堡主自成年以后,被抬进薛家堡的男女无数,也留下了薛堡主男女不忌的传言。

然,这些不过是传言罢了,这传言中的主人公此刻正坐在薛家堡偏殿中听着下属例行公事的汇报,全然不像是沉迷于美色之人。

座上的男子斜靠在座椅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片刻不离手中的文件。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仪态自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却也不失风度翩翩之仪,当真抵得上一句“萧萧索索,爽朗清举”。

“影十二取了影七的任务?”

“是。”

下首跪着的男子一身炫黑劲装,眼神里毫无温度可言。

这,就是薛家堡的影卫。

影卫的第一原则就是服从命令,未曾有影卫触犯过这一条,这只是在今日之前。

薛裕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让他受完刑去书房。”

“是。”

只感觉到一阵凉风吹过,之前跪在地上的人已经没了踪迹。

薛裕丰都被气笑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影卫竟然自作主张接他人任务,也不知是哪里借来的胆子。他倒是想见见那个胆大包天的影卫,他草草扫了一眼账目,发现收入比上月倒是增加了不少,便揉了揉眉间,放下手中的折子。

呵,这买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钱赚,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人命。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老爷,妾身柳扇。”

薛裕丰换了个姿势,示意身边的丫鬟将案桌上的文件带回书房,这才开门。

“妾身柳扇,见过老爷。”柳姬柔弱无骨的身子盈盈一拜,柳眉微挑,一静一动之间都带上了无限风情。就连那上座之人也撤下了脸上的冰霜,示意佳人起身,连嘴角都带上了笑意,似是被美色惑了心智。

“柳姬今日怎会来此?”

柳扇掩唇笑道:“昨日里妾身研制出了一种新的香料,味道淡雅自然。于是妾身就立刻想着让老爷尝尝鲜。问了才知道老爷今日在这偏殿里,这不就立刻拿过来了。”说着,就嘱咐婢女将一个精致的香炉带了上来。

薛裕丰一伸手就将走向自己的女子揽在了怀中,就着她的手轻嗅了一下那香炉中飘出的丝丝清香。他漆黑的长发拂过颈间,酥麻的感觉催红了女子的脸颊。

“嗯,的确不错。柳姬好手艺。”

耳边传来男子轻声的称赞,惹得女子心头更是甜蜜。

“爷若不嫌弃,妾身还带了一些过来,这香料有醒脑提神的功效,爷可以在书房使用。”说着,就从婢女手中接过一个木纹盒子交到了一旁的婢女妙凝手中。

“柳姬真是有心。”

薛裕丰见女子几乎将整个身子靠在自己怀里也顺势搂紧那纤细的腰身,在女子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迷醉人心,又顺手赏赐了些首饰给柳扇把玩。不多时就将人哄走了。

“堡主,柳姬不过是制了些香料就得了赏赐,也难怪外头总传堡主您愿散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待柳姬扭着细腰离开,在一旁伺候着的妙凝痛心疾首地指责道,好似薛大堡主拿了她的钱似的。

“孰真孰假,你们岂会不分?”一改方才调戏女子的风流架势,薛裕丰捋了捋披在肩头的长发,随意的说道。

“可是别人不知道呀!就这么让人误会?”妙凝气鼓鼓地争辩道。

“相识之人明白足矣,不识之人误解也罢。”

“这……”

妙凝对于薛大堡主的强词夺理毫无办法,愤愤地抛下一句‘去检查香料’便跑了,薛堡主也没责怪笑着随她去了。这妙凝懂些药理,每每柳扇送来香料,都是先经过她的手才被用在堡主的房间。偶尔没有外人的时候,这小丫头的调皮性子就会跑出来,倒也能时不时给他找点乐子。

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薛裕丰侧着身子躺下,瞅着窗外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泛起了困意。

而另一边,当影十二接到意料之中的惩罚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掉转头便往刑堂走去。身体上的每一份疼痛都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真实,影十二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似乎是得知了什么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一个时辰之后,薛裕丰迷迷糊糊的醒来,瞅着窗外暖洋洋的春日伸了个懒腰。果然这春日的午后还是适合睡个午觉的,可一想到还有一大堆书件等他看,他只能起身向书房走去,还有,小憩一个时辰已经足矣。

书房中,文件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桌一边,等待着他翻阅。屋子里若有似无的幽香正是方才柳姬带来香料的味道。

“堡主,奴婢已经将香料添加进焚香炉了。”妙凝俏皮地说道。

“嗯,做得好。”薛裕丰笑着称赞道。

“嘿嘿。”

妙凝为堡主斟上了一杯茶,随后便退出了书房。守在门口的妙凝撇了撇嘴,心想着,做门柱子是最无聊的事情了。只可惜这几日是月末,堡主事务繁忙,使得她也不得不天天守在这门口望天望地的。

突然,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吓得她可是不轻。此人正是受刑之后听从命令来见堡主的影十二。

妙凝抚了抚扑通扑通的小心脏,侧耳听了听,确定没有听到堡主唤他进门的命令,就叉起腰,指着影十二说道:“堡主在处理事务,你在这里等着。”

“是。”

这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倒是惹来妙凝好奇的一眼。

一眨眼,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到用晚膳的时间。妙凝先走一步去膳房准备晚膳。

薛裕丰自然听见她临走前的嘀咕:“堡主真是的,又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也不知道出门活动活动筋骨,迟早未老先衰。”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这才发话。

“进来。”

一直跪在门外的身影一顿,下一刻便已经跪在了书房之中。

“属下影十二,参见主子。”

沙哑的声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引起了薛裕丰的注意。他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稍稍舒展了一下筋骨。

薛裕丰一直以来赏罚分明,这一次影十二虽然完成了影七的任务,应当有赏,但由于其私自接任务,也需要罚。功过相抵,他觉得,这刑罚和跪罚基本上是够了,但是此风不可长,薛裕丰打算来个杀鸡儆猴。

“站起来。”薛裕丰并没有放下手中的笔,状似无意地开口。

影卫依言起身,只是依旧低垂着脑袋,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方寸之地,不敢逾越半步。

薛裕丰抬头瞧了一眼也只见到影卫头顶的黑发,冷哼一声。许是这几日账目看得心烦,现在见到这个一身血腥气的影卫,心情就愈发糟糕。

现在看到对方因自己的轻哼而绷紧的肌肉,和那被劲装勾勒出的精悍的身躯,薛裕丰心中满是不屑。

不过是个影卫,胆敢私自交换任务,他就不信他没胆量直视他这个主子。

“抬起头看着本堡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薛裕丰端起一旁的茶水,注视影卫的眼睛毫无温度可言。

被如此命令的影卫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很快就依言而行。

薛裕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那影卫澄澈的眼中。

第2章:告诫

望着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薛裕丰一怔,端着茶杯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为掩饰一瞬间的局促,薛裕丰浅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再抬头时,影十二又一次低下了头。

薛裕丰感觉心中莫名有些懊恼,本是想要瞧瞧影卫拘谨的脸,没想到竟是自己先被一双眼睛吸引了全部心神。

被影十二的双眼影响了心神,薛裕丰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直接将人处死的主意,他把玩了半晌手中的茶盖,道:“错在哪里。”

“枉顾命令。”

“没了?”

“……没了。”

只听影十二顿了一下才找到措辞,实在是不善言辞之人,到最终也不过是憋出了两个字而已,没有一句辩解。

这还是让本打算快刀斩乱麻的的薛堡主一时间不太确定这影十二是真愚钝还是在敷衍他。不过怎样都好,薛家堡不需要不服从命令的下人。

“若再有下次,不用回来了。”

“属下谢过主子!”

听着这人带上颤音的回答,薛裕丰向影卫投去了略带不解的眼光,只是对方一直低着头,自然也没有瞧见自家主子眼中的疑惑。

“下去吧。”

“是。”话音刚落,书房中已经没了影卫的身影。

薛堡主瞅着桌上的账簿,也只能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与其作斗争。他从来不会放过多的心思在影卫身上,下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影十二,以儆效尤。

这时,妙凝笑嘻嘻地跑进书房道:“堡主,那个邋里邋遢的叶神医回来了。可是……”说到这里,她故意不说了,直到薛裕丰挑着眉望向她,这俏皮姑娘才吐着舌头继续道,“可是他又闭关了。”

嘴角微微勾起,薛裕丰随意地笑道:“随他去吧,定又是找到什么宝贝药材想要捣腾新药。”提到这个痴迷于医学的青梅竹马,薛裕丰永远是一脸没辙的样子,好歹是让他的脸平添了几分暖意。

再说那头,影十二在离开主屋后就泄了气,靠在一棵树下半天缓不过气来。刑堂的处罚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现在背上已经疼得发麻,脑中像是被人灌了浆糊一般混沌不清。为了不引起堡主的不适,受刑之后他特地回到侍卫房里换了套衣服,草草上了药,这才敢前往书房面见主子。只是现在,他的背后又被血水浸湿了,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汗水渗入伤口,除了那阵阵锥心的疼痛,和阵阵寒意,他已经感受不到其他感觉了。

他勉强回到影卫的住所,才刚进入自己的房间就被门槛绊了一脚,本就脱力的身子向前倾去,眼看着就要和地面抱个满怀。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他。

“七哥。”

被唤作“七哥”的影七没有说话,扶着人躺到床上。这时门外又跳进来一个人。

“十二,十二,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影七目不斜视,丝毫没有理睬走进门的影十一,而是将影十二的衣服扒了下来。上午受的刑,经过下午这段时间,有好些地方结痂了,只是这一扒,生生连着血肉一起扯开,疼得影十二直抽冷气。

“哦呀,还好还好,还能喘气。”

站在一旁的影十一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这么看着影七给影十二换药。

影七揭开已经粘在伤口上的绷带,引来身下人一阵颤栗。

“还知道疼?那你还抢任务?”影七虽然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是轻了几分力道。而一旁的影十一也借此帮腔:“就是,既然怕疼,为什么抢我们七哥任务。主子在易阁中训练的影卫皆是以实力排列,咱们影十二卫是各个是易阁中出来的佼佼者,这才被堡主留作贴身影卫使用。从来也没有影卫敢擅自换任务的,还以为你这次要被编排到易阁,吓死我了。”

“不会了。”

埋在臂弯中的声音沉闷而又坚定,仿佛立下不可反悔的誓言。

他又怎会不知,那易阁是那些排名在十二之后的影卫的归宿,终日不过是接杀人的买卖罢了。

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用了整整小半瓶伤药才全部被覆盖。上完药,影十二虽疼得满脸冷汗却也咬着牙挺住了,愣是没再叫出声。影七和影十一也没有再折腾他,为影十二掩上了房门。

影十二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一眼退出房门的两人,这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他,是重生的。

来自一年后。

一年后的那一片竹林之中,他第一次违背了堡主的命令,也因此丢了性命。意识弥留之际,他有些不舍。

还想,追随主子。

再一次睁开眼,熟悉的床顶让他一瞬间产生了错乱,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后产生的梦境,然而这真实的触感却使他不得不信,他能够再一次站在堡主的身边守护他。

激动之余,影十二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只是一个小小影卫,并不能左右事件的发生。两年后出事时,影十二卫只剩下十人,少了擅长解毒使毒的影七和擅长暗器的影十一,尾随在主子后面的杀手一直没能甩掉。影十二绞尽脑汁,想到的只能尽力保证影十二卫的完整。为此,再一次违背薛家堡的影卫守则也在所不惜。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做的。

而现在,他所需要做的便是尽快好起来。因为半个月以后,那件事情便会再次发生,而他又会再一次违背影卫守则。他深知主子的性子,这次逃过死劫,已实属侥幸。下一次,恐怕死罪难逃。

死,影十二并不怕,能为主子死,是十二心中的荣耀。只是,他希望若能在他死之前将他知道的‘未来’告知主子,他必然死而无憾。

半个月后的这一夜,伤势恢复的影十二向主院里伏在周围树上的同僚打了个招呼,和影七交接了岗位。

‘十二,十二,你来啦!’

不远处的影十一兴奋地无声招呼他过去,那双眼睛像是能说话一般。影十二点点头,也没有接话,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此时天色已晚,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抬头也只能看见满天星空罢了,影十一瞅了半天也不知道影十二在紧张什么。正想开口询问,不远处草丛数支暗器破空而出,直冲两人藏身之处射来,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影十二立刻翻身跃下树干,顺利避开所有暗器。影十一就没这么好运了,不过片刻愣神,最终还是被一支小箭擦破手臂。顾不得身上的擦伤,影十一正想行动,突然内力一滞,他就这么跌下树头。

小箭有毒!

影十二一直紧追那窜出草丛的黑影不放,试图阻止那人靠近主屋。只可惜,那黑影的轻功明显在影十二之上,纵使影十二对这院中环境更为熟悉,也追不上那人接近主屋的速度。

薛堡主本就是个浅眠的人,这几年用着柳姬调制的安神香才睡得好些,所以夜间影卫都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现在倒是被人钻了空子,一时间远水竟解不了近渴。

对于睡眠差的人来说最不能做的便是大半夜吵醒他,很不凑巧,薛裕丰就是那个难以入眠的人。半夜被吵醒的堡主脾气可不是一点点,他忍着额头的青筋,不由分说抬手一掌。

就是这隔空一掌,将屋外的黑影逼退回院内。

抵着头缓了老半天,薛裕丰这才找回寻常的理智,但是心中仍有一股火焰在熊熊燃烧。他揉了揉太阳穴,披起外衫走出屋外,只见一双鹰一般的眼睛在月色下警惕的望着他。那人见薛裕丰走出主屋,片刻犹豫没有便上前攻击。

虽然答应了那人不会刁难此人,但是谁让这人饶了他清梦,怎能不给点教训。只要不弄死了,‘叶神医’还是有办法将其救回来的。薛裕丰突然间很不负责任地这般想到。

“退下。”

斥退影卫,薛裕丰直接挡下黑影的迎面而来杀招。黑影明显是职业杀手,一招一式皆为取人性命,攻击角度刁钻异常,丝毫没有浪费精力在防守上。只是,这些杀招在薛裕丰面前还是不够看的,只见薛堡主两指夹住袭来的长剑,劲寸之间长剑应声而断。手中兵器被折,杀手不退反进,又从怀中取出短刃。

薛裕丰轻嗤一声,一个闪身避开攻击,跳到杀手身后,手上一用力,将人的右手臂卸了下来。

“唔呃!”

杀手不堪痛楚,只得松开无力的右手任由短刃掉在地上。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将杀手压制在地。

“将他关起来。”薛裕丰瞥了眼杀手不甘心的表情,嫌弃地拍了拍沾上灰尘的衣摆。

他刚一转身,被制住的黑衣人瞬间暴起,以左手执刃,直戳薛裕丰后心。薛裕丰虽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也没能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完全避过。最终,那柄匕首划过他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

感受到脸颊上的刺痛,薛裕丰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他盯着那黑衣人的眼里已经动了杀机。

“要好好伺候。”薛裕丰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口。他突然觉察到自己今夜的异常,竟是如此轻易地被挑起了杀意。

回到屋内,体内的怒火依旧不见消散,反而愈演愈烈。他意识到这燥热的感觉恐怕不是怒火这么简单。

随着热意的弥漫,薛裕丰气得一把掀翻了放置在屋中的香炉,一股浓郁的香味刹那间充满屋中,原本清新淡雅的雅香一时间变得极具攻击力。薛裕丰一时不察,竟是就这么陷进这一片香甜之中。

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心头愈发炽热,随之蔓延全身,某处渐渐有了反应。

第3章:悸动

粗暴的关上房门,薛裕丰即刻打坐运功,想要通过内力将这股燥热逼出体外。他怎能不知道自己这是中了招,只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杀手此做法的意图。

蹭蹭向上蹿的热浪容不得他再作细究。这药性来得猛烈,运功并没有缓解药效带来的炙热感,反而加速了血液循环,现在他只感觉自己在熔浆中沉浮,灼热不堪。

意识朦胧之际,一人出现在他的床边。费了好大的劲,薛裕丰才从那一身的黑衣和明亮的眼眸中辨别出是那个半月前惩罚过的影十二。

“滚。”

这种时候,薛堡主哪有心思理睬下属,果断出声赶人。谁知那影卫不但不听从命令,还作势脱起了衣衫。还未等薛堡主反应过来,那大胆的影卫已经翻身上了他的床,动作之迅速,令人咋舌。

薛裕丰都要被这个影卫气疯了,还没有见过这么急切想要爬上主子床的影卫。心中的欲、火随着怒火越烧越旺,终于还是烧断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现在满心的就是要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折磨这个胆大包天的不知分寸的影卫。

薛裕丰是发了狠地折磨身下之人,而那影卫也不知怎么回事,着魔似的纠缠着他不放。

起先,薛裕丰凭着一身燥热在影卫身上胡作非为,可把人折腾惨了。当理智逐渐回归的时候,薛裕丰便想终止这段荒唐事。可此时早已被摆弄地脸色苍白的影卫偏偏主动盘了上来,非要纠缠着他继续。好几次,薛裕丰都能察觉到身下的人已经疼得快背过气去,却还是缠着他不松手。看影卫死死咬住自己下唇,不让痛呼泄露半分的模样,薛裕丰恶劣的性子爬了出来,是当真怎么狠怎么折腾。

多年来掩藏心中的闷气都在这一夜,以这样的形式撒在这个影卫身上。

夜很长,屋外月色静好,屋内热火朝天。

第二日晴空万里,第一缕阳光悄悄穿过门缝钻进房中,调皮地催促着床上交缠的二人从睡梦中醒来。

妙凝没有像平日那样等到早早起身的堡主,于是上前敲了敲门。清脆的敲门声惊醒了床上的薛堡主。薛裕丰皱了皱眉,猛然感觉到自己怀中还有一个温热的躯体,这才睁开眼。看清眼前惨白一张脸的人,昨夜那一连串混乱而又旖旎的记忆纷纷跃入脑海,顿时怒从心起。只是他一动,怀中的人也一阵瑟缩。这时候才发现两人仍然连在一起的地方。

“唔。”

眼看着这影卫就要醒来,怒不可遏的薛堡主猛地抽离,出手就是一掌,毫不留情,实打实打在那人的胸膛上。

影十二在堡主离开他身体的一瞬间惊得睁开了眼,还没开口就被薛堡主一掌打在胸口。堡主愤怒一掌可不是这么好接的,更何况影十二根本没有一点准备。就在一瞬间,影十二被打飞了出去,直接撞倒了屋子另一头的书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和后背传来。

“噗!”

影十二忍了忍也没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只是他却不敢直视堡主现在的脸色,一路跪行到堡主床边。纵使身上未着片缕,身下剧痛无比,他也不敢停一步。

“属下知错,主子息怒。”

影十二的头死死抵着地,胸口处的钝痛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像是缺水的鱼般急切的需要空气,却不敢抬头哪怕一分一毫。

他知道自己可能见不到今日夕阳西下,但是心底还是迫切的希望能够将他知道的事情告诉堡主。只是笨拙的他不知道怎么让盛怒中的堡主冷静下来听他说话,只能憋出一句苍白的请罪。

这结果可想而知。

“拖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闪进两个影卫。在被架起的那一刻,影十二终于还是抬起了头,他想开口说出来,但是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了两个字。

“主子!”

影十二急得想要挣扎,却在迎上堡主冰冷的双眸时放弃了抵抗。他是堡主的影卫,影卫的第一条守则,恪守本分,听从堡主命令。

他违反了两次。

他在堡主的眼中看到了舍弃。

薛裕丰烦躁不已,从昨日被人算计,到今日早晨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头疼不已。他看见被拖下去的影卫起身时无力颤抖的双腿,也看见影卫眼中包含的千言万语,仿佛有什么话想要对他说。

到底想说什么?他到底在想什么?

薛裕丰不过是好奇了一瞬。

“把叶钧给本堡主找来。”

“是。”

一声回应之后,身边又少了一个黑影。

接过妙凝手中递过来的水,薛裕丰一口气喝下了一整杯才觉得干得冒烟的嗓子好受了些。只是他站起身就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回头看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床铺和房中混合着血腥味的暧昧味道,方才浇灭的心火又一次窜了上来。

抬手就是一掌,将上好的紫檀木床轰了个漫天棉絮。

站在一旁准备给堡主梳洗的妙凝嘴上没有说,却也奇怪堡主今日的脾气似乎有些大了。竟然会拿床来出气,当真是气糊涂了。

“嘭!”

差不多一盏茶功夫,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全身笼罩在低气压中的男子走了进来。来人邋里邋遢,满脸胡渣,两只黑眼圈都堪比烟熏妆,带着一身中药味,气势汹汹地闯进屋来。饶是熟知‘叶神医’的薛大堡主也为叶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怔了半晌。

叶筠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嘴里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最好是中了剧毒,或是病得快死了。否则,本神医会让你后悔打扰到我!”

自从回到薛家堡,叶筠便一头扎进了新药的研究之中。没日没夜的研究令他脾气的暴躁程度上升了不知几个台阶,更别说他今日天擦亮时才堪堪睡下。不过是一两个时辰就这么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严重睡眠不足的神医自然不会给打搅他好梦的人好脸色看,即使此人是自己的竹马。

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钧才将视线施舍给脸色又青又黄的薛大堡主。难得见到薛堡主面露菜色的时候,叶钧一早上的坏心情莫名有些平衡了,也就这么笑出了声:“噗嗤!哟,咱们薛堡主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憔悴?”

鼻尖传来些许麝香味,叶钧已经差不多猜到这一大早把自己找来是为了什么了。

“别废话,给我看看。”薛裕丰本就烦躁,被自己青梅竹马这么揶揄,更是心中郁结。

叶钧忍着笑为好友号脉,不过片刻,他象征性的摸了摸自己粗糙的大胡子,说道:“年轻人啊,别仗着年轻就不知节制,你这是内里损耗过度,待老夫给你开一副壮阳补气的方子,不过数日就又能策马扬鞭了。嘿嘿!”

在薛裕丰投过来的锋利眼刀下,叶钧缩了缩脖子咳嗽了一声掩饰窘迫,这才仔细诊治起来,他才不承认自己被好友的眼刀吓到了呢。方才还没有发觉,这仔细一探,叶钧觉察出不对劲来。

“咦,居然仍有微量催、情、药积在体内,这药效倒是不错,也许我可以要一些备用。”

一旁的薛裕丰鄙夷的瞅了他一眼,才将方才下属呈上来的匕首交给叶筠:“这是昨日伤我的匕首。”

叶筠举着匕首端详了半天,满脑子纳闷:“真是奇怪,这匕首上涂的明明是散功散,怎的到了你这儿便成了催、情、药了?你昨日夜里还服用了什么药物吗?”

叶筠这么一说,薛裕丰皱了皱眉,一时间并没有想到。

正在打扫床铺的妙凝在此时跳了出来,说道:“堡主,会不会是那熏香?但是,奴婢查过这香料没有毒性。”妙凝从香炉中取了一些香料,将帕子包裹的一小撮香料呈现给叶筠看。

接过妙凝手中一小撮香料轻嗅了一番,轻咳一声下了定论:“嗯,问题是出在这香料上。这香料有极小的催情作用,长期使用可能会持续精气旺盛。想必是遇上了这散功散才触发了近似于媚药的作用。除此之外,这些香料也影响了散功散的时效,想必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会感觉四肢无力。不过,这种功效通过男女交合是可以转移的,你体内残余的药物极少,看来昨日很是惬意啊。”

果然,这人能够一直正经下去,薛裕丰就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自己那个青梅竹马了。不过,他抓到了叶筠言语中的重点。他一直不明白昨日那个影卫明明满脸痛楚,却一直抱着他不放,有两次被他逼着都差点投降了。当时只觉得那人浪荡不堪,现在想来却是有可能知道这两者的毒性。

若真是如此,那就有必要把人找来好好询问一番。近些日子,这个影十二的出格动作太过频繁,的确是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话说,陪你共度春宵的女子在哪里啊?怎么没看到?”话音未落,他就探头探脑向内屋里看去。

叶钧不问到还好,一问起,薛裕丰就想起昨日夜里的疯狂,又是一阵头疼。

“嗯?这是谁的衣服?”薛裕丰还在那里眉头紧锁,叶钧眼尖瞅到了走出内室的妙凝手中那几件绝对不属于这屋子主人的黑色劲装,一下子恍然大悟,“你你你!你居然连影卫都不放过!”

第4章:刑堂

看着好友惊恐万分的眼神,薛裕丰也只能无力扶额。

一边眼神示意妙凝赶紧将内室收拾好,一边拉扯着叶钧出了主屋。他总觉得再呆在那里又会被好友发现什么,然后说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古怪推论。

一路上,叶钧顶着一脸的错愣被薛裕丰拽在手走向庭院,引来路过下人的频频侧目。薛裕丰脸色更是不好,只能拖着人转头向着僻静处走去。起先,叶钧还没缓过神来,等他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了,就看见这人带着自己尽向偏远处走,吓得立刻甩开了手。

“你要干什么!我可是良家少男!”

薛裕丰额角突突直跳:“本堡主有这么饥不择食吗?”都已经如此自称,也只能说薛裕丰真的是被叶钧的反应气乐了。

“那可难说,你连你身边的影卫都下手了,难保不会对青梅竹马动心思。”叶钧也不吃薛裕丰这一套,理直气壮的说道,愣是堵得薛大堡主哑口无言。

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自己这个一脸死守贞洁的好友,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两人这是走到了刑堂附近。

刑堂素来是惩戒犯错下人的地方,也难怪这里人烟稀少。突然之间想到那个早上被拖出去的影卫此时应当就在刑堂受罚。既然已经来了,进去问一问又有何妨。

“哎!你去哪儿?”见薛裕丰要走,叶钧也立刻跟上,倒也没有忘记双手死死护住胸,就怕前头的人偷袭。心里还不住的想着,这人当真人面兽心,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也没瞧出来他有这方面的喜好,以后一定要防着点!

幸好叶钧只是在心里想想,若是这些话被薛裕丰听见,指不定还真的会做出些什么来让自己这个思维发散过度的好友见识见识。

越靠近刑堂,越是没有人烟,就连微风也带着点滴肃杀的意味。薛裕丰瞥了眼这刑堂周围有些枯败的树木,心中暗想,过些时候应当找人来重新种植一批,搞得这刑堂阴风阵阵,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杀孽甚深。

门口许久不见堡主亲临的守卫呆愣了一阵才放两人过去,直到见不到两人身影了才敢轻声聊上两句。

“吓死我了,这堡主平日里要见谁不是直接提了去的吗,今日突然前来,我都怀疑自己眼花了。”

“我也是,差点没认出来,难道是薛家堡有大人物犯错了?”

“怎么可能?进刑堂的人可都是从我们这儿过的,有大人物,咱们会不知道?”

“也是。”

走进刑堂的两人在看守的带领下兜兜转转,终于止步在一扇铁门前。那位领路的看守打开铁门之后就恭敬地立在一边,并没有继续在前面带路。

影十二卫在薛家堡的地位十分特殊,虽然仍算是侍卫编制,但是独立于侍卫队外,其任务是由堡主分开派发的,就连受刑也是在独立的铁牢之中,非易阁出身的下人是不能进入这铁门之内的。

一踏进这扇铁门,一股血腥味冲鼻而来。薛裕丰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心中不喜,不禁后悔走进这刑堂了,身边的叶钧倒是像没事人一样左看看右看看。一道走廊尽头就是一个独立的刑室。从刑室中传出一声接着一声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声。

压下心中反感,薛裕丰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出现在眼前的是琳琅满目的刑具和一个被架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赤裸男子。

屋子里负责行刑的下人见堡主到来,便停下手向堡主行礼。

“……主子。”

刑架上的男子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来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眼看着男子渐渐失焦的双眼和无力低垂的脑袋,薛裕丰知道此人恐怕是撑不住了。虽然心中难免可惜不能够从那人嘴里听到解释,却也没有特别大的感觉。

生与死,在这江湖之中,早已经是常事,更何况死的只是一个影卫。

可就在这时,本站在薛裕丰身后的叶钧一个箭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掰开那影卫的嘴硬塞了进去。

药丸一直被顶到影十二咽喉深处,他才勉强能够自己吞下去。

凑近那影卫的耳边,用着喃喃低语诉说着近似蛊惑的言语,叶筠的神情却很是严肃。

薛裕丰一直站在那里,对叶钧的行为不阻止,也没有发问,就在一旁看着叶钧吩咐边上的人将那个因为叶钧一句话而固执地没有闭上双眼的影卫卸下来,放平在一旁的干草上。

“主子,这是……”站在薛堡主身后的影叔不确定的问道。

“这影卫就交给叶钧,你就不要管了,到时候按叶钧说的做就是了。”

“是,主子。”

薛裕丰知道叶钧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那就是叶钧在救治伤患时十分专注,根本不会在乎周围的一切,他再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而且,既然叶钧已经出手施救,这人一定死不了。薛裕丰交代了影叔一句,就先一步离开了刑堂。

刑堂内,叶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好容易给这影卫的伤势做了紧急处理,他这才命人去取担架。终于能喘口气的叶筠回过头,半天没找到薛裕丰,询问之下才知道自己这个青梅竹马就被薛大堡主无情的抛下了,顿时恨得牙痒痒。今日定然是万事大凶,一大清早就被人挖起来不说,还就这么被一个人留在这潮湿的刑堂。若这都能冷静对待,那就不是他叶筠了。

边上的影叔一副任他差遣的样子,想也知道是被人下了命令。

脑袋一转,突然心生一计,脑海中一个绝妙的办法浮现在眼前。

好你个薛裕丰,大清早扰我清梦不说,还把我一人丢在这阴森的刑堂之中,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又如何。将眼光从昏迷的影卫身上扫到一旁的影叔身上,叶筠眼珠子一转,脑海中一个绝妙的办法浮现在眼前。

影叔突然感觉背上一凉,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惦记上了。

随着叶筠猛然间盯上他的眼神,影叔只感觉背后一股森冷的气息从尾椎升起,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

走出刑堂好一段路,薛裕丰吁了长长一口气,这才感觉自己好受一些。那刑堂的血腥味却是太过沉重,而且绝大多数都来源于那个幽暗的房间。

他在庭院中散了一会儿步,这才向书房走去。到了书房没多久,妙凝就端着早点和药来到书房。

“堡主,这是叶神医给您开的药,他嘱咐您不能空腹喝药。”

想着既然有时间写方子了,那影卫想必也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薛裕丰随口应了一声就让人退下了。妙凝瞧着埋头看账的堡主欲言又止,可见人没有抬头的意愿,便小嘴一撅不说话地走了。临走前,妙凝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薛裕丰只当她是调皮,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上午半日在书房中度过,午膳时分,他才直起身动了动稍显僵硬的脖子。终于是将上个月的事情处理完了,这每个月月末都是如此辛苦,做生意当真不容易,也不知道那个只知道花街柳巷的大少爷是怎么管理他那庞大的家族生意的。薛裕丰伸了个懒腰,心里还不忘念叨自己另一个青梅竹马。

“堡主,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嗯,叶钧呢?”

“回堡主的话,叶神医正在主屋侧房,说是今日午膳晚些用。”

主屋?

薛裕丰心中有一个不妙的猜测。午膳过后,当他来到侧房时也只能暗叹一句:叶钧,算你厉害!

第5章:苏醒

望着主屋侧室进出的下人,薛裕丰只觉得青筋直跳。

他是说过所有的事情按照叶钧的话做,可是这人都被搬到主屋来了,是不是应该有个人提前来知会他一声?

“堡主。”

一屋子下人见薛堡主前来,纷纷低头行礼。而叶钧就这么坐在外间,手中的笔刷刷刷动得飞快。

“来啦,给,这是我开的药方,这些药今天给他灌下去,等他醒来之后我再开一些别的。”见到来人,叶钧连眼神也没赏一个过去,仍然埋头奋笔疾书,也不知道是写了多少味药材。

薛裕丰向里屋瞥了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影卫,又望了眼守在床边不停为其擦汗的婢女,感受到了来自好友的深深恶意。

终于写完最后一张方子,叶筠抬起头便瞧见了薛堡主那牙酸的表情,心中是那个万分舒爽啊。

虽然看着好友那笑得欠揍的表情,薛裕丰已经猜到了大概,还是很无奈的问出口确认了一番:“你怎么把人弄到这里来了?”

“这人是昨夜陪你共度一晚的人,不住这里住哪里?”

一屋子下人眼观鼻鼻观心低头做自己的事,虽然如此,各个人的耳朵也都竖的老直,就想多知道一些。

“都出去。”薛裕丰怎么会没看到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的一屋子人,即刻甩手将人赶了出去,而正端着糕点进门的妙凝却被叶筠留了下来。

“闹够了没?”薛裕丰抚了抚额,他是真的被自己这个竹马的大胆随性给打败了。

“不够。”咬着妙凝送来的桂花糕,叶钧仍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反正你的名声也就这样了,我再为你添上一笔也不错啊。‘薛堡主沉迷美色,连窝边草也不放过’什么的,不是很不错嘛。他这伤势也正好让我试试新药,嘿嘿~”

原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忽略自己的老友,薛裕丰踱步来到床边,审视着躺在那里的影十二。

床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而双唇却是不自然的苍白。突然注意到下嘴唇结痂的伤口,又想起了昨日夜里这人死死咬住的红唇。同样是红透的脸颊,昨日的这人却是那般鲜活,在他身下引诱他,蛊惑他。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那个伤口,这时他猛然一惊,后背吓出了冷汗,赶紧将手缩了回来。为了掩饰尴尬薛裕丰赶忙出口询问,只求将自己方才奇怪的冲动赶出脑海。

“他怎么样?”

“挺好的,除了十指被拔了指甲,后泬撕裂严重,高烧不退,受了内伤,体内毒素淤积,外加新旧皮外伤若干,差点咽下最后一口气以外,其他都挺好的。粗略算一下,若是这一天之内高热能够退下去,人活下来就不是问题了,再过个两三天,大概就能醒过来了。”

全然没有注意薛大堡主,叶钧掰着手指一个个数,想着这样一个就快找阎王报道的人都救回来了,还是挺满意自己的杰作的。

“说到底,还不是不确定人能不能活下来。”妙凝小声嘟囔了一句,却不料被叶钧听在耳中。

“嘿!你这丫头,知不知道要不是我叶神医及时把七星续命丸给那小影卫服下,吊着他一口气,那小家伙可以直接咽气去阴曹地府报道了!所以说啊,本神医的医术之了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望尘莫及的!哈哈哈哈!”

叶钧一副老神在在的胡说八道,还挺自得其乐的。

“妙凝,你在这里守着,他醒了通知本堡主。”薛裕丰没有理会叶筠的自吹自擂,盯着紧皱眉头的影十二,将妙凝留了下来。

“就是就是,折腾了本神医一早上,腰都酸了,肚子也饿扁了,吃饭吃饭~”叶钧终于将写得密密麻麻的药方交给妙凝,一手扶着腰站起身舒展其筋骨来。

正当薛裕丰要离开时,昏迷中的影十二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薛裕丰还以为人清醒过来了,可仔细一瞧便发现这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只是这嘴里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想要听清楚,而一旁的叶筠此时也跑过来凑热闹。只听到影十二虚弱无力地说道:“主子……别……别去……苗疆,有……陷阱,别去……苗疆,有……陷阱……”

一句话断断续续被他重复了好几遍,一旁的妙凝也听了个大概。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引得在场三人满脸疑惑。还是叶筠忍不住对薛裕丰先发了问:“你最近有去苗疆的打算?”

同样是一头雾水的薛裕丰自然是不明所以。且先不说他根本没打算去苗疆,这空穴来风的消息是怎么被他这影卫得知的都是一个问题。这个影卫身上似乎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想到这里,他看向影十二的眼神又深邃了几分。

“确保他要醒过来。”

“这是自然,我不会自砸招牌的。三日内,保证让你见到一个醒着的影卫。”叶筠也对这个影卫充满了好奇,自信满满地答道。只是这前一刻还像个神棍一般的叶神医,后一刻在见到影卫因用力过度而再次崩血的手指后,焦躁地开始骂娘。

叶钧不愧被称为‘神医’,当天夜里,影十二就退了热度。三天内,正如叶筠所料,影十二睁开了眼睛。

“唔……”

影十二一醒来就觉得自己全身动弹不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一般透不过气来。想要用手揉一揉,可刚想动一动手指,一阵刺骨之痛就从十指传到心脏,令他呼吸一滞。

视线渐渐清晰,他才发现自己不在刑堂,也不在自己的侍卫房中,而是一间略显陌生的房间。

“终于肯醒了?”妙凝端着药,一走进来就看见神色警惕的人。

“……”

妙凝并没有指望床上这个一醒来就绷紧了神经的影卫能够回答上一句话,放下汤药嘱咐了一声就奔出了房间,脚步是那样的欢快。她终于不用成天陪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影卫了。

长时间在薛堡主身边守护其安全的影卫自然是见过这位跟随在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的。既然能劳烦妙凝亲自给他送药的,必然是主子下了命令。既然是主子的命令,作为影卫的他也必须要遵从的。

影十二盯着药碗看了半晌,才艰难地直起身来,下身不能明说的那处随着他的动作传来阵阵刺痛。而全身上下的钝痛与手指那处的疼痛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尝试着弯曲自己的指关节,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他看着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十指发起了呆。

这样的酷刑他是第一次承受,当手指被生生拔除之时,即使他死死咬住嘴唇,也无法避免逃出口的几次呻吟。这是对被判薛家堡的影卫才会使用的刑罚,就是为了让影卫体会锥心的刺痛。此刑罚有两步,第一步是拔除指甲,第二步便是在指甲的血肉处刺下黑色刺青,这也是被薛家堡舍弃的标志。

影十二当时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心中也充满绝望,根本记不得刑罚进行到了哪一步。本以为眼中堡主不甚清晰的身影不过是他临死前的幻象,却不知下一刻嘴里就被人强硬地塞了一粒药丸。之后的记忆极其混乱,他只依稀听见有一句话在脑海中徘徊。

“堡主命令你活下去。”

主子的命令不可违背。

颤着双手握住了那盛着汤药的碗,仅仅是维持住握汤碗的手势便已经使得他额头冒了一层虚汗。瞅着碗里冒着古怪气味的汤药,影十二纠结了一副英勇就义的架势一口闷了这药。一碗汤药下肚,影十二整张脸都绿了。不是他怕苦,是这药的味道的确是太过考验人。

这时,房门被打开,薛裕丰走了进来。

“主子。”见到堡主,影十二第一个念头是下跪请罪。

尾随着堡主进门的叶钧见人要起身,便气急败坏地跳出来将人按回了原处:“乱动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捆个遍,又出血了你自己换绷带!就看见个男人激动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可不希望一天换个几次绷带,他可是花了老半天才将这人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包扎上的,都是他辛勤劳动的结果啊!

“行了,说说看那天夜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是。”

薛裕丰听着听着,眼睛就眯起来了,眼神里蕴藏着危险的气息。眼前这个影卫分明是早就知道会有‘媚药’这么一出,也清楚这药效不仅仅是激发情欲这么简单,而他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不过,他对香料的作用倒是一清二楚,也知道吸入香料所含有的毒素应当如何清除。再问从何得知,那人又开始沉默了。

就在他一杯茶见底,耐心快被消耗光的时候,床上那人才又开了口。

“主子……属下,经历过一次。”

“荒唐,你想说你是重生的吗?”得到对方的默认,他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

意料之中,影十二又开始沉默了。

薛裕丰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会坐在这里听一个影卫这般胡扯。

正待他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月后,吊唁松陵派樊齐长老。”

薛裕丰顿了一顿,然后离开了这间屋子。不同于薛裕丰,叶筠倒是对影十二所说的话十分好奇,一句又一句的想要问个明白。只是在薛堡主走后,影十二就再没有对于‘重生’这件事说过一个字。

主屋侧室有人入住的消息很快就在薛家堡中传开了。起先,下人们还不以为意,以为是堡主的好友叶神医住了进去。只是这五六日过去了,下人们都看见那神医时不时向那儿跑,显然不是住在那屋子里。这下,薛家堡的下人们众说纷纭,什么版本都跑出来了,其中最受推崇的当属‘金屋藏娇’的说法了。

这些,自然不会被不得出门的影十二所知晓。那日堡主离开之后,他本想回到侍卫房去,却被叶钧逮个正着,说是他是什么珍贵的实验对象,强迫他整天整天躺在床上,一步不能下床。接下来几日,他每天必须服用那奇异味道的汤药,然后就是仰躺在床上发呆。未曾如此悠闲的影卫对此万分不习惯,每天都度日如年,而薛堡主在那次对话之后也再没有踏足过这侧室半步。

值得高兴的是,影十二身上的外伤以诡异的速度愈合着,叶钧每每前来为他探脉都像是捡了宝贝一般的开心。这一日,叶钧像往常一样在他服用汤药之后过来为他诊脉,同行的还有多日不见的堡主。而此时,薛裕丰的脸上神色是难得的严肃。

影十二挣扎着坐起,正想下床行礼,就被叶钧双手按住了。

“小影卫,你好厉害呀,真被你说对了!难道你真的是重生的?!”叶钧异常兴奋地抓住影卫的肩膀。

“讣告,收到了哦!”

第6章:讣告

薛裕丰虽然看似镇定的坐在桌前喝茶,其实心中极不平静。他从来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更不认为有非自然现象的存在。但是现在,在他面前就有这样一个自称是重生的影卫存在,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确道出了还未发生的事情。

影十二之前所提到的樊齐长老是松陵派的长老,是掌门樊荃的亲弟弟。就在今日凌晨,松陵派弟子快马加鞭送来了讣告,说是小半月前樊齐长老死于非命。奇怪的是,普通大夫仵作竟然对其死因查不出个所以然。故而,松陵派特邀武林中人前往参加其葬礼,并请能人异士为其查出死因,也让樊齐长老瞑目。

松陵派在武林也算是小有地位,更何况薛裕丰是樊荃名义上的‘义侄’,他自然是需要去松陵派一趟的。

这‘义侄’一说还是因薛裕丰的父亲薛崇仁结拜而来。薛崇仁当时游历江湖,相识了同样初出茅庐的意气风发的邱泽彦、胆小如鼠的季佑、脾气火爆的温轲和温文尔雅的樊荃。因缘巧合之下,谈得颇为投缘的五人结拜成了异姓兄弟。之后,他们五人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到处惩恶扬善,倒是得了个“五姓侠士”的称号。五人间关系密切,薛崇仁与义弟樊荃更是为自己的孩子们定了娃娃亲,指望以后能够亲上加亲。

如今,纵然他父亲已然逝世,那些‘义伯们’都还对他关爱有加。长久以来,薛裕丰都心怀感激,直到五年前无意间听到叔伯之间的对话,他才发现自己似乎盲目的相信了这四位叔伯。江湖险恶,纵然亲儿子都会买凶杀亲爹,更何况他父亲与他们只是结拜兄弟。

薛裕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想到,倘若这人真是重生的,他有好多想要问。

“都出去。叶钧,你也是。”

叶钧本想反驳,这么新奇的事情他怎么能错过,但是回头看见好友难得严肃的脸和那双稍显迫切的眼睛,他就明智的闭上了嘴。他知道,薛裕丰要问那件事了。

待其他人都离开之后,薛裕丰放下手中的茶盏,来到床沿处坐下。床上的影卫一脸受宠若惊,整个人都紧张地向后退缩了一些。

薛裕丰此时无暇顾忌这些,斟酌再三才开口问道:“未来的事,你知道多少。”急切地薛裕丰没有注意到影十二眼中转瞬即逝的欣喜。此时的他还不明白,他问出口的这句话对于眼前这个影卫来说,无异于对他价值的认可。至少,此时来说,影十二对于薛大堡主还是有用的。

这,已经足够,影十二别无他求。

影十二垂下头陷入回忆,将他知道的尽他所能的都告诉了薛裕丰。

影卫所能知道的从来不是事情的全部,而是主子需要他知道的信息。尽管影十二的表达能力恰强人意,薛裕丰还是能从他的平铺直叙中听出个前因后果。果然不出他所料,松陵派掌门樊荃借樊齐长老的死大做文章,将事情推到了魔教的头上。而他则是动身去了苗疆,至于去寻找什么,恐怕也只有那时候的自己知道了。

忽然间,他想起影十二昏迷时的呓语,“在苗疆,会有人设下埋伏?”

影十二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结果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出口。

薛裕丰似乎猜到了什么,转而问道:“你是怎么会重生的?”

“一年后,死于竹林。”

薛裕丰没想到眼前这人的生命在一年之后就会走到头,想必便是死在那苗疆的陷阱之中。

心中有一丝难受,轻微的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那么,一年时间,十六年前那件事情查得如何了?”

——

薛裕丰坐在自己的案桌前独自思索,从影十二的口中得知的只是一些零碎散乱的信息,就一年后他自己的行为来看,一定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才会毅然决定不远万里前往苗疆一探究竟的。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瞥了一眼桌上那白色的信封,他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你要带着那个影卫去松陵派吊唁?”叶钧一脸的不可思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得到薛裕丰的默认,叶钧夸张地嚷嚷道:“你真的喜欢上男人了?!”

薛裕丰一记眼刀甩过去,叶钧立刻就怂了,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说正经的,以往不是带着孟姬就是带上柳姬,就算那影卫是重生的,也没知道多少有用的信息啊。重点是,松陵派掌门樊荃生性多疑,从五年前你突然开始‘荤素不忌’之后,他就有点怀疑你知道了些什么了。你每次带人,他哪里一次友善相待过,当初孟姬都有几次差点被认出来,更别说那个木讷的影十二了!”

孟姬是薛裕丰一个病怏怏的姬妾,成日不出门,甚少有人能见到这位传说中最讨堡主欢心的姬妾。只是这孟姬的身份纵使在这薛家堡里也是一个迷,下人们也不知道堡主是从哪里寻来的,也不知道为何孟姬身子骨弱到出门吹风都能生病,还是经常被堡主带出薛家堡。唯一公开的消息是,孟姬看似体弱,却最是得罪不起。

而此刻在场的两人自然知道,孟姬的身份不仅仅是姬妾这么简单。听他提起‘孟姬’,薛裕丰又赏了叶筠一记眼刀。叶筠也知自己失言,呼哧呼哧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薛裕丰无奈扶额,就知道昨日自己的好友趴在门口将两人的话听了个遍,他也只能暗自检讨,把人赶出去真的是多此一举。

叶钧还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身影从主屋侧房走进主屋,一进屋便给两人下跪行礼。

只见其一席玄青色长袍淡雅别致,衬得那人肌肤如雪。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下,柔顺服帖。若是忽略那人全身紧绷的肌肉和只有侍卫影卫才行的下跪礼的话,乍一眼看去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不错。”薛裕丰悠哉地品了一口茶水,夸道。说实话,影十二换了一身衣服,看上去的确比他想象中要柔弱一些,不过也仅仅是看上去罢了。他一转头便如愿欣赏到这几日来叶钧第一个便秘吃瘪的表情,薛裕丰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爽快。

所以,为什么竹马和竹马之间要相互伤害呢?

跪着的影十二局促万分,这日一大早,主子便派人将这一身特别定制的服饰送到侧室,要求他穿上身。穿惯了紧身束带的影卫服饰的影十二哪里穿过这般宽松的衣服,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透风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春日里,一阵春风吹过,他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偏生主子对他这幅模样还挺满意,更是差遣了妙凝来教导他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男宠’。

之后的几日里所经历的一切对于影十二来说,是他一辈子的梦魇。如果可以,他一定会选择接下杀人的任务,而不是被锁在薛家堡主屋的侧室里背诵《男宠行为守则》《伺候主子十大准则》等等各种令他几乎游走在崩溃边缘的书籍。

三日后便是薛堡主出发前往松陵派的日子。临走前,薛裕丰将薛家堡中大小事务交给了管家薛仲打理。而本应同去的叶筠却因为新药将要研制接近尾声,说什么也要等其研制成功才肯启程。无奈之下,薛裕丰只得先带着影十二离开。

不常碰面的西院几人难得都站在薛家堡门口。

柳姬一大早就等在了门口,这几日堡里的人言人语她不是没有听到,却并没有当真。她早就听说最近孟姬病得起不了床,还以为这一次肯定是自己陪堡主出门了,未曾想她在屋子里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丫鬟带来的消息:堡主这次要领那个住进主屋的男宠去松陵派。这可把她气得,在知道消息的当天晚上,她就砸了一屋子的东西。柳姬暗自搅着手巾,心中不停咒骂,脸上却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容。

而她身后的玉竹公子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柳姬十分嫌弃的瞥了眼身后神情淡漠的玉竹公子,心中暗自嘲讽。能进这西院的人,谁不是为了爬上堡主的床,不过是会弹几首曲子,在那里装什么清高。现在倒好,又来了一个男宠,看他以后还装不装清高。

左盼右盼,终于将堡主盼了出来,随行的还有那位神秘的男宠。

柳姬走上前,柔柔的行了个礼,风情万种。她低眉顺眼地柔声说道:“老爷,这是妾身按吩咐配置好的香料,请您收下。”

同样是在他面前表现出顺从的一面,影十二的顺从是想要付出,而眼前这个女子的顺从是想要得到。

瞅着女子递到眼前的香料,薛裕丰嘴角带上了笑意,只是熟知他的人却能发现,这笑意不达眼底。

第7章:启程

“柳姬辛苦了。”与以往差别无二的话语让柳姬忽略了言语间急不可察的冰冷,而站在薛堡主身边的影十二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气场的变化,偏头望了眼面前的女人。这一动作也让柳姬注意到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宠。

柳姬明着暗着偷偷打量着影十二,却因他头上一顶帷帽而无法看清其面容。而他的衣袖也异常的宽长,将一双手遮得彻底,当真一点皮肤都看不见。

直到目送着堡主牵着影十二步入马车之中缓缓驶离薛家堡,前来送行的一行人连这神秘的男宠的肤色是深是浅都还没弄明白。

先不说留在薛家堡门口一脸莫名的众人,影十二一进入马车就立刻松开了一直堡主手上的手,端坐身子跪在车门边,准备随时侍奉堡主。

在手中的温度突然抽去的时候薛裕丰还愣了愣,从来都是他放开别人的手,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被放开的那一个。压下心中的异样,他在马车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躺下。

马车里比外面看上去宽敞不少,且铺了不少软垫,还备了矮桌和吃食,以供堡主一路上嗑着解闷。薛裕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望向车外春色。许是觉得看够了窗外清一色的绿草荒地,他将目光转到了窝在车门边的影卫身上。

那个人自从上了车就一直跪在那里,只有偶尔他要喝水时才会恭敬地将水袋递过来,身上的衣物都是按照男宠的样式准备的,淡雅的着色柔和了那人的棱角。低眉顺眼的样子也充满了迷惑性,谁又能想得到眼前这人衣服下精悍的身躯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

“十二,过来。”

许是路途太过无聊,车里难得有这么一个人,怎能不起些逗弄的心思。

影十二从进了马车就绷紧了神经,就怕有一点怠慢。对于事情怎么发生到这一个地步的,他是一点都不明白。他分明记得上一次堡主是带着柳姬前往松陵派的,而他只是随行的影卫之一。

前面三天里所学的‘知识’在他上车的这一刻忘得彻底,此时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他只能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妙凝告诉他的步骤,他也不敢多做一个动作,只能挺直了背继续做门神。突然听到堡主出声,影十二心中一惊,差点没跳起来,好在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想跳也不行。他心中纳闷,这马车里空间就这么点大,他本就跪在堡主脚边,还要他过到哪里去?

低着头,象征性的向堡主方向艰难地挪动了几步,正想停下,又听见堡主的声音传来。

“再过来。”

影十二心中七上八下,却还是硬着头皮又向前挪了几步,还没开口,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薛裕丰受够了影十二磨磨蹭蹭的样子,他只是要让他过来一些,怎么好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当挪到他能够得着的地方,他一个坏心,将人猛地拽进自己怀里。影十二根本没有料到这一出,两眼慌张地乱瞟,双手撑着就要起来,嘴里还不忘告罪。

“主子恕罪。”

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影卫被自己这么拽了一把就紧张成这样,令薛裕丰觉得新奇不已。这时,他注意到这人的双腿以极不自然地姿势蜷在那里就知道这人早已经跪麻了腿。

“跪麻了怎么不说?”

“回主子,属下没事!”

本是一句调戏,倒是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大,愣是把腿掰直了,他看着都牙疼的紧。若不是看见这人额前细小的汗珠,薛裕丰也许真的会信了这句话。他眼中都带上了笑意,突然觉着这人也是木讷的可以。

影十二本以为堡主只是嫌弃他动作太慢太碍事才会拉他一把,想要下跪请个罪,却发现被堡主拽住的手腕怎么也抽不出来。自然,影十二是不可能真的卯足了劲挣扎的,抽了两次见堡主没有放手的意思,他也就没有再动,另一只手撑着车壁,以免压到堡主。

薛裕丰见影十二死撑,也没有制止,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影卫还能带给他多少乐子。

时间一久,影十二本就没好利索的身子就开始不自觉的颤抖,结痂没多久的十指也开始渗出血来。撑着车壁的一只手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腰间突然攀上一条手臂,将他向下一拉,重心不稳的影十二就这么实打实的压在了薛堡主的身上。

影十二现在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死定了。

谁曾想脑袋上方传来的不是堡主的呵斥,而是揶揄的笑声。影十二一愣,随即想起身告罪,腰间的铁臂却没有放开的迹象。

“行了,放轻松,趁没人休息休息,到时候你还要派用场。”薛裕丰对自家的影卫还是很满意的,万事以他的舒适安全为先,只不过眼下影十二需要扮演的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男宠”,再用影卫那一套可就不太适用了。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需要再做些挑逗的行为让影十二先适应一下,身上的人便不安分地想要爬起身来,动作之间多次摩擦到了小堡主。

这下可好,之前还不觉得,影十二这一动作立刻让薛裕丰想到了两人云雨的那一夜,一阵热浪从下直冲而上。薛裕丰心头一震,赶紧运气压下。

这一下,怀中的人才停止了他那细微到不易察觉的挣扎,有些紧张地僵在了那里。两人间距离如此之近,影十二自然能够感觉到主子运气,心中既疑惑又害怕。他可没有忘记,那日清晨那毫无准备的一击,他现在心头还疼着呢。可是就凭他这榆木脑袋,真不明白自己又哪里惹怒了主子,只能维持住自己的身形。

好不容易压下,薛裕丰恶意地凑到影十二的耳边,哑着嗓子道:“往后要听话。”说着便将人圈进自己怀里。

影十二哪里体会得到堡主是在说情话,只当是主子对自己不听命令的警告,便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被那磁石般声音催红的耳朵却怎么也冷却不下来。

怀中的手感不似女子的温香软玉,手中的腰身结实而富有弹性,暗藏力量。回想起那一夜的质感,薛裕丰忍不住在这人腰间捏了又捏,还在奇怪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反应,一低头就瞥见了已经红得滴血的耳垂,心情倒是格外舒畅了。

“你这几日都在妙凝那里学了些什么?”薛裕丰状似无意的问道。

“伺候主子洗漱和穿衣。”

听到胸口传来不带情感的陈述,薛裕丰在心中窃笑,他发现自己的这个影卫全没有表面上这么无聊。

“嗯,到时候试试。”

试试?

什么意思?

影十二满脑子的问号。

主子要他放轻松,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可能放松身体,早晨出门前服用的汤药令他昏昏欲睡,现在一放松,他更是迷糊起来。主子突然间说要试试,影十二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只得木木的回答了一个“是”。

听到回答的薛堡主差点笑弯了腰,他都要怀疑他搂着的是哪个馆里的馆儿,居然这样回答。对上影十二迷瞪瞪的脸,薛堡主憋着笑哄着人休息了。怎么说,影十二还是一个伤患,也不能太折腾人了。

见怀里的人因药效睡过去了,薛裕丰便扯来了身边的毯子为其盖上。身边这人温热的躯体仅是这样安静的躺在那里,薛裕丰便感觉这空间狭小的马车里比以往带着女子出门自在多了。

可能是潜意识中不想吵醒身边的影卫吧,也可能是不想打破这少有的安逸,薛裕丰不知不觉停下了磕着瓜子的手,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路途中枯燥的心情也好上了许多,突然觉得此次出门不会太无趣。

马车随着官道走,在中午时分到达了一个小城,薛裕丰一行人就选择了这城中最大的酒楼吃饭。下了马车,影十二自然要带上帷帽,双手也都掩在袖中,就是为了防止被人看见他缠满绷带的十指。

这个时间点正是酒楼最忙的时候,店小二忙得团团转,一不小心撞在了影十二的身上。刚睡醒的影十二有些迷糊,步子比往常轻浮了不少,一时不察竟是没避开店小二的身影。这么一撞,他倒是有些错愣。

“呀,客官真对不起!”

影十二还什么都没有说就被人拉向一旁,回头一看,正是一脸冰霜的薛裕丰。身后的侍卫立刻会意,架起手中的佩刀直指店小二,可把那可怜人吓得半死。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出声,就怕引火上身。

第8章:客栈

一旁的掌柜见状赶紧出面圆场。

“客官,客官,真对不住,这店里的小二不懂事,冲撞了您,小人在这里给您陪个不是,您看给您找个上座如何?”

薛裕丰本就是借题发挥,扫了一眼觉得效果还不错,心中满意,于是甩手就是一锭银子抛到掌柜手中。

“三间上房。”

做生意的哪有跟钱过不去的,前一刻还战战兢兢的掌柜立刻笑脸相迎,狗腿的亲自为薛裕丰一行人带路。

角落里,一名长相妖艳的女子明显注意到了薛裕丰一行人这边的动静,手里把玩着自己的秀发,红唇微翘。

大厅里其余的客人就这么目送薛裕丰一行人径直上了楼,几个胆大的客人就聊开了。

“那谁呀,这么大的谱?”

“这你都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薛家堡现任堡主,薛裕丰啊。哇,我还以为他男女不忌的传言是假的,没想到还真的带着男宠出来了。”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一个手握折扇的人故弄玄虚地说道,“前些日子,松陵派的樊齐长老被魔教妖人给杀了!这薛堡主八成是去吊丧的。”

“吊丧还带着男宠?!这薛堡主是当年薛老堡主的儿子,按辈分,松陵派樊掌门还算他二叔,樊齐长老也算是他的长辈,他这么做也太……”

“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以乱说,兄台说话可要当心啊。”

其实说实在,不仅仅是这些看客心里奇怪,连跟着堡主一路的影十一也有一肚子问题想要找影十二问个清楚。从薛家堡出发的时候,影十一一眼就看出那个所谓的‘男宠’是影十二假扮的。自从那日他中了散功散之后三天动不了内力,又听说影十二似乎因得罪了主子而被送进了刑堂,可把他急得。这好长一段时间过去也不见有影十二的消息,影十一还以为影十二被主子舍弃了呢,还硬是扯着影七期期艾艾了一晚上,可被影七嫌弃死了。

现在瞅见影十二生龙活虎的出现在眼前,还摇身一变成了主子的男宠,还跟着堡主坐了一路马车,可羡慕死他了。影十一自然是想问个清楚。他和同行的影七打了一路的手势,可是那人就好像铁了心的不理他。现在他的心里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挠一样,痒得厉害。好像事情从数日前的那个夜晚开始就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真的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影十一怎样挠心挠肝的想知道,也没有一个人好心为他解答。不知道的人是一脸懵逼,知道的人更是一脸不知所措,影十二就是那个紧张到连手脚放在哪里都不知道的知情人。

自从掌柜退下之后,影十二就感觉如坐针毡。主子在点完菜色之后便起身立在窗边望向窗外。往常这种时候,影十二总是躲在屋子某一角落里注视着主子。现在突然要他完全暴露在明处,影十二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连眼神都不知往哪里放,更不知自己应当站着还是坐着。

薛裕丰回过头便瞧见自家影卫局促不安地低着头研究着自己的手指。从他的角度看去,那缠在手指上的绷带有好几处已经开始渗血。恐怕是那时在马车上,伤口已经裂开。

正想说话,房门被敲响了。薛裕丰本想让妙凝为影十二换药的事便耽搁了下来。

这客栈效率倒是挺高的,不过一会儿,小二就端着各色菜肴上了桌。影十二瞅着堡主特意放到他眼前的一盘红艳艳的麻婆豆腐,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来,多吃点,这是你喜欢的麻婆豆腐。”

“是。……”

影十二诚惶诚恐的接过薛裕丰为他盛的一小碗豆腐,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顷刻间,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原本晴朗的天气瞬间暴雨倾盆,而此刻影十二也感觉自己心中万般雷鸣闪过。

他只觉得口中像是吞了一个鞭炮似的针扎一样的难受。紧接着,一股热气从口中四散开来,直冲鼻腔,逼得他只想赶紧咽下。随着豆腐下滑入胃,他又有一种胃中有火在烧的错觉。若不是身旁的堡主神色正常,他都要以为这是谁下的毒药。

方才点菜时,堡主好心问了他一句,影十二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豆腐”二字。谁料,堡主立刻会意,一挥手就给他点了一盘麻婆豆腐。天知道,当他看见浸泡在红艳艳汤汁中的豆腐时心中的震惊。在他的世界里,豆腐从来是卤水点豆腐那般清口嫩滑,哪里吃过如此热火朝天的豆腐。

薛裕丰见身边的人埋着头就吃眼前碗里的豆腐,心里还在暗想,这影卫的口味倒是挺重的。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缘来客栈迎来了不少浑身湿透的客人,其中不乏咒骂这多变天气的旅客。其中便有这么四人显得格外突兀。

“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本姑娘的裙子都湿透了。思儿,赶紧替我擦擦。”一个身着靓丽的少女气恼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还不忘让跟在自己身旁的丫鬟思儿替她擦拭。

此时一个身着水墨色衣衫,肩背巨大长剑,同样一身湿衣的俊俏男子走到女子跟前柔声说道:“清清,上房已经定好,我也已经让小二去准备热水了,我们先上楼吧。”

那姑娘率先一步走上楼,一边向房间走,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这场大雨。被甩在后头的水墨长衫男子礼貌地向身边一直没有开口的翩翩少年侠士表示了歉意,这才两人一同上楼。

那从未开过口的少年侠士看上去相较其余三人要年长几岁。虽然浑身湿透,但是步履不慌不满,轻盈而有力,一看便是年少有成的江湖侠客。不过眼尖的人自然是瞅见了少年腰间佩戴的双菱玉佩。

那是栖霞山庄的标志。

而这少年腰间的双菱玉佩更是特殊,玉佩双菱相交处犹如被血浸染过,艳丽非凡。天底下,只有一名少年侠士会佩戴这块普天下独一无二的沁血双菱的,那就是栖霞山庄庄主邱泽彦的大弟子邱弘。

“邱少侠请勿见怪,师妹樊清对于自身整洁要求较高。”

“秦少侠不必道歉,女子的确需要注重身体健康,以免淋雨生病。”邱弘嘴角的笑容文雅而得体,仿若一滩清泉,沁人心脾。

秦春河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不愧是栖霞山庄的大弟子,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亦不夸大。

大厅里一群人可算是目送走了四人,又嘀嘀咕咕聊开了。

“哇,那不是栖霞山庄的邱弘少侠,一击松陵派掌门的掌上千金樊清姑娘和二弟子秦春河少侠吗?今日是什么大日子,这么多响当当的人物都到这里来了。”

“唉,居然连栖霞山庄都派出大弟子前往松陵派了,这江湖看来又要不太平了。”有一人长吁短叹道。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汉子嗤笑一声,道:“哼,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何时平静过?”

众人对着那汉子又是一阵笑骂,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处的桌子已经没了客人。

吃了如此火辣的豆腐,这天夜里,影十二不出意外的闹肚子了。肚子一阵阵地绞痛得厉害。可是碍于身旁睡着主子,影十二也不敢有大动作,只能死命地按住肚子,期盼着能够挨过去。

是的,他和主子此刻正睡在一张床上。纵使眼下自己腹中的疼痛如此清晰,影十二仍然觉得自己这一日过得好像做梦一般。先是自己在马车竟是在主子面前睡着了,再后来居然能够上桌与主子一同吃饭,现在更是睡在了一张床上。这是活了两辈子的他从来不敢想的。

影十二不敢转头去瞧睡在内侧的主子,只能凭借主子的呼吸来判断他是否已经进入梦乡。眼看着实在是熬不住了,影十二在确定了身侧传来规律的呼吸声之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直奔茅厕。

好在这瓢泼大雨在饭后没有停歇过,将影十二开门的细微动静都掩去了。

蹲了大半时辰才感觉好些的影十二揉着肚子缓缓穿过天井,此时大雨已然停歇,只是满天的云彩还未完全散去。正好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从楼道尽头的客房里翻身而出,背上似乎还背着什么大包裹。秉承着薛家堡影卫只对主子薛裕丰负责的主旨,影十二原本并不打算掺和。只可惜,那黑影一回头,正好将杵在空荡荡天井处的影十二看个正着。

这下,影十二是避无可避了。他还记得,临行前,主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人前展现武功。瞅着不远处向他攻来的黑影,影十二暗自咬了咬牙,还是卸掉了暗自在手中续起的内力。

眼看利刃就在眼前,影十二环顾四周也无遮蔽物,只得半退一步,打算硬接下这迎面一击。

第9章:女子

“锵。”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件暗器从影十二眼前飞过,正好打在黑影的剑上,剑身应声断裂,黑影也被暗器上雄厚的内力震伤了手腕。

影十二偏头看去,打飞长剑的哪是什么暗器,竟是一只普通的茶杯。再回过头循着茶杯掷来的方向,正好瞧见自家主子立在窗前。

薛裕丰拿眼神扫过天井边的影十二,这才靠在窗边直视黑影,“毒娘子今夜真是好兴致。”

皎洁的月光来不及等待云彩散尽便钻着云彩间的空隙照射到天井中。夜幕下的黑影显出了其真实的面貌。正是白日里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曼妙女子。

被喊出名讳的毒娘子也不恼,揉着被撞到的手腕,语气尽显妖娆,“哟,这不是薛堡主吗,奴家不过是偷个人,怎的还惊动您了?”

“本堡主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只可惜你动了本堡主的人。”说着便一个纵身,立在了两人之间。

毒娘子暗自四顾,想找一条路离开此地。正面对付薛裕丰她可能不行,但是借助毒药和夜色的帮助,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想到此处,她颠了颠肩上的大麻袋,嘴上还想挑逗薛裕丰几句,却不想又有两个身影跃下。

“毒娘子,赶紧放了樊清姑娘和思儿姑娘。”温润悦耳声音的出现,引得女子面色一沉。来人正是邱弘和秦春河。而邱弘身边的秦春河显然没有他这么游刃有余,仅是执剑跃出房间已让他有些晕眩。

“果然是栖霞山庄的大弟子,功力就是深厚,竟是这么快便解了奴家的毒。哼,今日遇上几位算是奴家出门不利。唉,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只可惜了这些俊俏的小脸。也罢,奴家过后再来取了便是。”

说着,她将肩上的布袋向几人方向一抛,正当秦春河等人忙着去接的时候,毒娘子甩了一把毒粉,随之消失在夜色之中。

毒粉撒来之时,薛裕丰立即上前出手,一掌将毒粉吹散。而身边两位也顺利接住了毒娘子抛来的布袋。

打开一瞧,正是被点了穴的樊清和其丫鬟思儿。

解了樊清的穴道,见师妹没事,秦春河连忙起身道谢,“多谢薛堡主出手相助,秦某感激不尽。”而在一旁的邱弘也微微点头表示谢意。

薛裕丰摆手便想领着影十二离开,他在听到樊清的名字的时候就想走了,没想到还是被堵了个正着。

“裕丰哥哥,清清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清清的,清清一辈子都是裕丰哥哥的人。”一解了穴道,樊清便两眼亮晶晶地奔到薛裕丰身边,一把搂住了他的手臂,动作亲昵。

樊清这一举动正好撞到了一直站在薛裕丰身后的影十二。浑身虚脱的影十二被撞得有些踉跄地再向后挪了一步,默默将薛裕丰周围的位置让了出来,而自己则是继续杵在一边。

薛裕丰此刻并没有心情应付樊清的热情,他向两人寒暄两句便转头想找影十二,却瞧见那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一步开外的地方静静望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薛裕丰心里头不知为何冒出了些许罪恶感,他半哄着挣开樊清扒拉着自己的手,将影十二的手腕拽在了手里。入手触摸到的是丝丝凉意,他这才注意到影十二身上只着了中衣,而那人却像没事人一样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出神。直到薛裕丰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腕才缓过神来,略显局促地垂下了眼。

薛裕丰刚想开口,却碍于在场还有别人,也只得先解下自己的外衫给人披着,“三位抱歉,我家时儿似乎有些着凉了,先行一步。”说着便将人打横抱起,一个跃起跳回房间。

“二师兄,你放开我,我要找裕丰哥哥玩!”

樊清还想追,一旁的秦春河却上前拉住了师妹的手,“清清,薛堡主是个男人,还带着一个少年,你现在去不太好啊。”

这大小姐哪里肯听这些个苦口婆心的话,拍着她二师兄的手就要去他裕丰哥哥的房间。而此时,邱弘也开了口,“樊清姑娘,裕丰亦于邱某相约明日一同启程,届时再找他玩耍也不迟。”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好吧,本姑娘就信你一回。”樊清仰着脖子故作老道地说道。她是极不喜爱眼前这个比裕丰哥哥还高上半寸的栖霞山庄大弟子的。

再说那头,影十二被主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半天不敢动弹,就连进了屋,主子让他坐在床上别动,他也愣愣的照做了。

回到房间,妙凝已经点起了烛火,薛裕丰一眼便看见了影十二双手带着血迹的绷带和冻到发紫的双唇,这才想起饭后忘了让影十二换绷带。唤来侍卫去找城中的大夫,薛裕丰这才开始打量起端坐在床沿处的影卫。

其实早在影十二起身离开房间时,他便睁开了眼睛。多年使用香料助眠的他自然没能很快进入梦乡,而他也早就发现躺在自己身边的影卫在等他睡着,便顺势减缓了自己的呼吸,想要看看自家影卫在搞什么名堂。他起身端了一杯茶浅抿起来,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瞥了一眼窗外便瞧见了自己想找的人。

天知道,当他见到影十二打算硬接下毒娘子那一击时,心中转瞬即逝的揪心。仓皇之下,他竟使了五成功力,想也不想地将手中的茶杯掷了出去。现在将人带回来了,他也该好好问问。

“为什么方才不回击?”

“主子命令,十二不敢忘。”

薛裕丰知道影十二说的是他临行前‘不得随意显露武功’的命令。他忍住一口气,接着问道,“为什么不躲?”

“无用。”

若不是薛裕丰知道影卫的准则之一是不做无用之功,他还以为这影十二练就了金刚罩铁布衫,可以刀枪不入。可纵然是知道这一准则,薛裕丰肚子里的火还是止不住开始翻腾起来。

“为何不穿外衫就出门?”

“吵。”

“吵,你就不穿了?”

这下,连守在房顶的影十一都感觉到自家主子隐隐压制的怒气,这直面怒火的影十二又怎么可能没发现。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薛堡主脚边,虽然他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情惹到主子了,但既然主子生气了,他告罪便一定是对的。

“属下知错,请主子恕罪。”

可惜,这一次影十二想错了。

薛裕丰哪里是要人下跪告罪,见到影十二如此,一肚子的气更是蹭蹭蹭地向上冒,还偏生不知道要怎么发泄。薛裕丰想让影十二明白,他现在是他薛堡主的男宠,自然应当有个男宠的样子,撒个娇,服个软,这样他自然也不会这么窝火,会对他再好些。

俗话说,若要骗得过别人,必然先骗过自己。他薛裕丰从来不是薄情的人,只要是带在身边的人必然会尽心照料,当做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去宠爱。可偏生眼前这个木头疙瘩将影卫那一套生搬硬套地用在‘男宠’这一角色上。只要一对他好点就会像只受惊了的兔子,半天放松不下来。一口一个‘主子’的,让薛裕丰万分出戏,怎么也拿捏不住平日里对待男宠的架势对他。可纯粹放手吧,就像今日夜里,他本以为影十二会自己避开,他也相信自己的影卫是有这个能力的。可那榆木脑袋里倒是还记着他的命令,愚蠢地想要硬接下来。就算他知道影十二已经避开了要害,他薛裕丰又怎会容得有人在他面前伤了他的‘男宠’。

说到底,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气自己啊!

薛裕丰粗鲁地灌下一口凉茶,烦躁地问着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想了半晌,还是发泄似的将茶杯拍在了桌上,站起身将因其下跪而跌落的外衫再一次披在了影十二身上:“躺回床上去。”

“是,主子。”

不多久,侍卫敲响了房门,大夫被带了进来。进门的大夫哆哆嗦嗦的,像是进了狼窝的小绵羊一般。小城里的大夫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本还因为深夜被人吵醒而不爽。本想开门骂上两句,见人拔出剑,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只得硬着头皮来看病人。

此时,影十二早就被憋着一肚子气的薛堡主整一个的塞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了一颗脑袋。而薛裕丰见大夫的到来,便打算出门吹吹风,今夜怕是一时半会也睡不了觉了,还不如出门透透气。他是真怕再这么和影十二呆在一起,他会被这个影卫气死,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在生谁的气。

来到屋顶,薛裕丰便遇上了同样出来吹风的邱弘。

两人相视一笑。

总所周知,邱弘是栖霞山庄的大弟子,庄主邱泽彦的养子,但在薛裕丰看来,他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哥哥罢了。当年在他回到薛家堡以后,庄主邱泽彦便经常带着这个小哥哥来关心自己。两人也算是幼年相识,这几年关系也一直不错。不过这次,薛裕丰是当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邱弘。

“邱大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0章:早膳

邱弘拍了怕身边的位置,轻笑着说道:“说来也巧,父亲派我去南边办事,回程的路上正好收到父亲的来信,信中说了松陵派的事情。又提到樊清姑娘正在南边,让我护送姑娘回松陵派。我也是与其见面了才知道松陵派的二弟子秦春河也在。于是便一起上路了。”

见人在自己身边坐定,邱弘抛给他一坛桃花酿,浅笑道:“这是陈年桃花酿,闻着花香,赏着明月,岂不美哉?”

薛裕丰喝了一口美酒,畅快地吐出一口郁闷之气,就地仰躺下来,望着天空中半遮半掩的月亮出神。

见他眉间难掩忧虑,邱弘也顺势躺在他的身边,“怎么,还在担心那少年?就我观察,那少年不像是如此弱不禁风之人。”

薛裕丰沉默地饮着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自然知道,仅仅没穿外衫是不会让自家影卫染上风寒的。

邱弘见他没有开口的欲望,便没有再提,仰头又饮下一口桃花酿。

两人晒着月光,在屋顶上饮着桃花酿,就这么过了一夜。

天色擦亮之际,薛裕丰拍了拍身上的露水,起身道:“我要先回去准备一下,到时候大厅见吧。”

邱弘欣然同意,两人便纷纷下了屋顶。

刚推门进入屋内,薛裕丰便瞧见影十二和他离开时别无两样的躺在床上,眼巴巴望向着窗外。见他进门,这才收回视线。

“准备一下,要启程了。”

薛裕丰解着衣衫,想要将身上沾了露水的衣服换掉。这时影十二爬起身,为他解开了胸前的衣扣,轻声道:“是,主子。”

本还想着喊妙凝过来的薛裕丰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定然是妙凝在出门前教他的。

毕竟是三天苦学的成果,还没运用到实践过,影十二替堡主更衣的动作并不娴熟。薛裕丰瞅着凑在自己胸前的脑袋,感觉心中有一丝暖意流过。这时,他正好注意到这人眼睛下方浅浅的黑眼圈和不见好转的苍白脸色,心里也只有叹气的份了。

“为何不睡?”不同于昨夜的气愤,薛裕丰不解地问道。

影十二的手中一顿,仿佛是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道,“主子还未归来。”

薛裕丰不忍再吓到这个在自己面前仿若惊弓之鸟的男人,便岔开了话题:“今日起,我们与邱弘等人一同上路。往后,在人前,你要称呼本堡主为‘老爷’,你现在的名字是‘时儿’。”

“属下……时儿遵命。”

听影十二有些生硬地将自称改了过来,薛裕丰这才满意。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的回头问道:“昨夜那大夫给你把过脉了吧,伤势如何?”

影十二听到这问题便心里一突,好在主子问的只是伤势,于是撇开眼略显慌乱地开口答道:“伤势并无大碍。”

“嗯。”薛裕丰没有看见影十二躲闪的视线,低头整理着衣襟,“一会儿你便随我下去用早膳吧。”

“是,主子。”

他本想,越少人见到影十二的样貌越好,于是打算一直在房中用膳。但是经过昨夜的插曲,他若不将人正式介绍给邱弘等人,怕是会徒添怀疑。再者,他还得去会一会昨夜被冷落的樊清。

一想到樊清,薛裕丰便是头大得很。这小姑娘便是与薛大堡主定了娃娃亲的少女。起先,樊荃似乎还挺满意这门亲事,每逢过年过节都会放任女儿樊清与薛裕丰一起玩耍。可惜,薛裕丰一直觉得这小姑娘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妹妹。只是,情况从五年前开始有了变化。由于不断有他薛裕丰荤素不忌的传言在坊间流传,樊荃就开始有意分开自家女儿和他了。

本来,这样的结果是薛裕丰想要看见的,他也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孩。他对樊清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也不愿借她去撬樊荃的嘴。他可以娶姬妾,迎男宠,只为利用,却绝对不会拿正妻的位置开玩笑。在他心中,妻便是家人,家人不可欺,不可弃。

正如当年他父亲与母亲携手共赴黄泉一般,执手一生一世相伴随。

只可惜,樊清却不打算对这么一个帅哥放手,吵着闹着要和他成亲。一个姑娘家,日日喊着要嫁人,这要是传出去,想必那个极要面子的樊荃掌门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无奈之下,樊荃只能答应自己的女儿,若是在她十八岁生日之时还没有改变想法的话,他樊荃便试着让薛家堡来提亲。

这些消息,薛裕丰自然是派了影卫打听来的。

今年,樊清已经十七岁了,再过大半年就是她十八岁生日。想必现在烦心的不止薛裕丰他一人,那松陵派的樊荃掌门肯定为此终日难免吧。试问哪个父亲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花心多情的男人。

樊清一大清早就巴巴等在大厅里,一想到之后可以和裕丰哥哥一起回家,樊清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又回想起昨夜被困在麻袋中时听到的那句“本堡主的人”的宣言,心头像是抹了蜜一般的甜,啃着白面馒头都能咯咯地笑出声来。

“裕丰哥哥!”

见薛裕丰一身爽朗地下楼来,气宇轩昂的模样又令她迷恋一番。只是,在她看到跟着薛裕丰身后的影十二时,整张脸都沉了下来。她可是清楚的记得,昨天夜里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裕丰哥哥才躲开了她的怀抱。

“清清,身体好些了吧,昨夜有没有受惊?”薛裕丰宠溺地摸了摸向他扑来的少女的头,不着痕迹地又一次避开与樊清肢体上的接触。被躲开的樊清看上去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有打起精神拉着薛裕丰到桌前坐下。一桌上,邱弘和秦春河都在。秦春河一见到薛裕丰便站起身恭恭敬敬向他握拳道谢。

“薛堡主昨夜出手相助救了我师妹,秦某感激不尽。”

“秦少侠客气,你我年龄相仿,不若以兄弟相称。”

“如此甚好。如此,秦某则称呼薛堡主一声‘薛弟’。”

薛裕丰昨夜没心情理睬他,今日才正眼瞧起眼前这个松陵派二弟子来。他之前与这人没有多少往来,不过是有一面之缘。当时他只觉得此人剑眉星目,不拘小节,倒是一身正气,只是眼神中有一丝抑郁令他印象深刻。

招呼影十二坐到自己身边,薛裕丰便没有再管樊清。他并不希望给樊清假的希望。不过多久,早点便上了桌,薛裕丰见影十二的气色还是不好,想着之后路上还要颠簸,便嘱咐他多吃些。无奈影十二瞅着面前的豆浆馒头,胃口就是不开,也只是饮了小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同桌的樊清咬着筷子,心中嫉妒的种子渐渐生根发芽。

出发时,忍了一早上的樊清倔脾气又上来了,扯着马头的缰绳就是不肯放,“我不要做马车,我要和裕丰哥哥一起骑马。”秦春河在一旁怎么劝都劝不住,到最后还是薛裕丰站出来说话,她才乖乖坐进了马车。

由于马车让给了姑娘坐,薛裕丰便与影十二两人改骑马前行。一路上,秦春河在前领路,邱弘和薛裕丰紧跟其后,而影十二则是追随着主子的马匹,不快也不慢。

薛裕丰有好些时日没有碰到邱弘,如今两人同行,自然话题也多。聊到兴头上,竟不知不觉已经行了许久的路。若不是马车里的樊清嚷嚷着要吃饭休息,他们恐怕还不记得要停下来。

这一停下,薛裕丰便注意到影十二的脸色比清晨更差了。回想起之前询问大夫的诊断时,影十二躲避的眼神,他大约是知道那人又在逞能了。暗叹一口气,薛裕丰烦躁地捏紧了手中的缰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影卫是这么麻烦的一种人。

驱马来到影十二身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道:“之后你坐马车上路。”薛裕丰的本意是想让影十二接下来的路轻松些,哪知话一出口,那人便猛地抬起了头,一双锃亮的眼睛瞬间写满了委屈和惊恐,看得薛裕丰心头一颤,差点就要改口。

“是。”

好在影十二立刻接下了他的命令,也剥夺了他收回成命的机会。看着影十二掉头下马的身影,薛裕丰都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产生了臆想,让人坐舒适的马车还能不情愿。

重新启程时,发现影十二改坐马车的邱弘私下询问道:“怎么,闹别扭了?”

要是那人是跟自己闹别扭就好了,至少还能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薛裕丰暗暗在心里不满地想着,突然有些后悔,怎么就带了一个这么难搞的影卫出来。若不是带着他有用,他宁可带那个一心围着他转的柳姬出门,也不会选择如此难以理解的影十二。

见薛裕丰也是一脸不高兴,邱弘轻笑出声。这倒是引来了薛裕丰有些怨念的一撇。

“第一次见你为谁这么苦恼,真稀奇,看来你这次是动了真感情。”邱弘笑弯了眼,揶揄起好友来。

“我哪次不是动了真感情?”薛裕丰反问,他并不希望把影十二放在心中一个特殊的位置。可是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逞能罢了。

也不管邱弘与薛堡主再聊些什么其他的,影十二是听不到了。他听从主子的命令坐上了马车。影卫对于主子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从不过问原因。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已经不是一个称职的影卫。

两次,他曾经两次违背了影卫‘绝对服从’的原则。一次是影七的任务,一次是……

他不应该为主子命令他离开身边而感到委屈的,是他自己有错在先,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况且……

影十二回想起昨夜大夫所说的话,心又沉了几分。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便开始出现异状。

影十二正想得出神,一旁的樊清却对这顶着‘男宠’身份霸占自己裕丰哥哥的人极为不喜。不对,应该是到达讨厌的地步了。之前看着他能够陪着裕丰哥哥骑马,她就羡慕嫉妒得要命,现在人都坐进马车里了,她怎能放过这样的绝佳机会。

当即嗤笑道:“一个大男人还要和女孩子一起坐马车,也不知道避嫌。到底是做小倌儿的,是不是觉得自己攀上裕丰哥哥就高人一等了啊?你别想了,本姑娘就没见过裕丰哥哥带重样的男宠出门,你也就好好享受这唯一一次吧。到头来,也只有本姑娘才会做裕丰哥哥的正妻。”

坐在门边的影十二连个眼神都没给樊清,他心里可是清楚得很。不管樊清怎么信誓旦旦地说,在他记忆里的接下来这一年里,她是不可能成为薛家堡堡主夫人的。也就是说,在他影十二有生之年,他都不需要称呼眼前这位姑娘为‘夫人’。影十二偏头透过门缝看着主子宽厚的身影,有些庆幸地这般想到。

可是,有一种人,不是你不理,她就会乖乖闭嘴的。樊清见影十二没回嘴,以为是听了她的话心里难受,便自顾自的安慰起人来。

“你也别失落,若是你安守本分。等本姑娘以后做了堡主夫人,会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再给你在薛家堡安排个位置,让你伺候本姑娘,不用整天爬男人的床了。”樊清自个幻想得起劲,可是马车里显然没人在听她说话。就连守在她身边的小丫鬟思儿也只是拿眼偷偷瞄着门边的影十二。

樊清说了半天才发现没人理她,气得直想一蹦三丈高,嚷嚷着要停车,要把影十二赶下车。眼看着嚷嚷声越来越响,就要惊动走在前面说说笑笑的主子,影十二打开了车门。

“别嚷了。”

说着便跳下了马车。

第11章:答案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居然敢无视本姑娘。本姑娘与裕丰哥哥青梅竹马,他一个馆儿算是哪根葱。”终于把人赶走,樊清躺在软软的垫子上畅快地吁出一口气,贪婪地呼吸着垫子上残留的裕丰哥哥身上的香熏味进入了梦乡。

一旁的丫鬟思儿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默默地替自家小姐盖上了一层被子。

下了车的影十二同样吁了一口气,要他继续忍受那姑娘聒噪的嗓音,对于影卫来说也是一种考验。他目送着车队远去,这才进入边上的树丛,将身上的长衫脱下,换上了修身的影卫服。出门前,他觉得主子只是让自己假扮男宠,必然还是有别的任务交给他,便随身带着影卫服,好在这男宠的服饰很是宽敞,也没被人看出来。

将布料考究的玄青长袍叠好背在背上,影十二纵身跃起,穿梭在树木间,不过片刻便赶上了车队。同样掩藏在枝头的影十一在见到影十二下车时就知道了这人的打算,一直留意着,终于是将人盼了回来,这可把他高兴坏了。之后的路程中,影十二也没得到清净,不远处的影十一时刻不停地在向他打手势,询问这询问那的。好在影十二早就学会了屏蔽影十一的手势,也没有回答。事实上,影十一问的那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主子带在身边,他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全部告诉主子了,主子身上残留的药性也比前世少多了,为什么还需要他陪在身边。

渐渐地,影十二觉得腹部又有些不舒服,这一次连胸口都有些憋闷起来,不知不觉的他便落下了队伍。眼看着就要脱离车队,影十二赶紧跟影七打了个手势,要求对方沿途留下踪迹,方便他在夜晚追赶车队。

实在是气闷得不行,影十二不得已停了下来,好在他赶路时有见到再往树林里走有一个小河滩,他也能过去喝口水。哪里知道,来到河滩边,影十二便闻到一股来自水中的鱼腥味,他一下子没忍住,就这么吐了出来。今日他不仅早餐没吃多少,就连午餐也只是啃了一个馒头,此时自然是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终于感觉气顺一些的影十二瘫坐在河滩边,没了起身的力气。他无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果然看见一点朱砂显现在自己的脉门处。影十二失神地垂下手,靠着树干昏睡了过去。

夜幕渐渐降临,赶路的一行人便打算就地休息一宿。樊清自是不愿,又闹起了小姐脾气。而薛裕丰只见樊清和她的丫鬟从马车里出来,便觉得有些奇怪。而樊清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以为他不想和女孩子一起坐马车,所以改骑马了。”樊清被薛裕丰盯着问便有些畏缩,到嘴边的告状也变成了为自己行为的辩解。

薛裕丰二话不说便骑上马掉头寻去,也不管身后嘴巴撅得老高的樊清,带着羡慕的眼神偷笑的邱弘和一脸状况外的秦春河。

疾行到无人处,薛裕丰沉下声道:“出来。”

眨眼间,两名影卫出现在薛裕丰的马前,正是影十一和影七。薛裕丰瞧了一眼就发现影十二不在,心中不好的预感渐渐弥漫:“影十二人在何处。”

影七垂头答道:“启禀主子,影十二身体不适,半路停下休息,属下已在沿途留记号于他。”

薛裕丰可不管影七有没有留下记号,一甩马鞭循着来时的路扬长而去。十一和影七也不敢耽搁,立刻跟上,哪里知道,还没跟上几步就被薛堡主一句话给吼住了。

“滚远点。”

这下,两人哪里还敢紧跟着,只得远远地跟着,就怕有个人跳出来对主子不利。

天色渐渐全黑了下来,眼看着周围的可视度越来越差,可他这一路过来都没感觉到人的气息,更别说人影了。薛裕丰有些着急,又想对着马屁股甩上一鞭。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树丛中有人,直接纵身跃起将树丛中的人揪了出来,定睛一看,果然是落单的影十二。

影十二没有想到自己被主子像是母鸡提小鸡一样被拽出了树丛。他本来以为主子急匆匆向回赶是有急事,还想着悄悄跟上。哪里知道,才跟了没多久就被主子拎了出来。

就着明亮的月光,影十二发现,主子又生气了。

该不该请罪呢?影十二心里有些纠结,虽然以前的主子很难懂,但是最近,主子的喜怒着实太难懂了。

其实,这一次影十二又错了。

这一次其实不怪影十二,就连薛裕丰自己也以为自己是应该气愤的。可事实上,着急却多过生气。而此时,他也回过味来,樊清恐怕没有全说实话。虽然他承认很难明白自家影卫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不意气用事这一点倒是肯定的。

再瞅着影十二这一身影卫打扮,薛裕丰是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薛裕丰有些无奈地问道,他算是明白了。当初叶筠说得没错,让影十二假扮男宠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计划。他这个影卫与那些专门惑人的男宠半点边也搭不上,先不说樊荃会不会怀疑了,就连同行的那几人都骗不过。

这点想通,薛裕丰也不纠结于影十二这与男宠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为了,脱下自己的外衫将人从头包到了脚,他可是没有忽略入手透凉的皮肤。

“主子,属下……”

“先上马。”

见影十二神情紧张却不敢反抗的样子,薛裕丰板了许久的脸柔和了几分。

两人一马在月色下疾驰,只是此刻薛裕丰的心情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回到他们停留的地方,薛裕丰不假人手的将影十二抱下马背,为了防止有人看见他影卫的服饰。

坐在一旁的樊清自知理亏,并没有赶凑着上去,只是心里已经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宠’嫉恨上了。她的裕丰哥哥居然为了这个东西盯着她心慌,这笔账是一定要他还的。女人的嫉妒心总是来得强烈,一旦在心头扎根,便很难拔除。

晚饭之后,影十二换了一套紫灰色外袍静静地坐在角落,他还想着主子在路上对他说的话。主子说,等到了松陵派与叶神医汇合之后,定要给他好好瞧瞧。看看为何一个影卫的身子骨会如此的弱,别是之前的伤落了根。其实,影十二心里明白,之前被主子打的那一掌所受的内伤早就在叶神医的医治下康复了,而外伤除了这双手十指,其余也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他现在之所以如此虚弱,也是有别的原因。他悄悄地瞅了眼自己手上脉门处的朱砂痣,一筹莫展。

第二天,影十二盯着骑在马背上向他伸出手的主子傻了眼。

薛裕丰发现不管影十二放在哪里,这个木讷的影卫都能奇迹般的给自己找各种意义上的麻烦,他还不如直接将人带在身边来的省心。于是便有了上面这一出。坐着马车看到这一幕的樊清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再怎么哭闹也只换来了薛堡主一句“清清,乖。”

众目睽睽之下,薛裕丰牵住影十二的手,将其限制在自己胸前一块方寸之地。他心里愉快地想着,这下总不用担心这人一下子又出什么幺蛾子吧。偶然间,他发现影十二有意无意地扯着自己的衣袖,心下奇怪,这一双手在之前早膳时已经被看了个全,早就失去了遮掩的意义。

接下来的路程便顺利许多,不出七日,一行四人便到达了松陵派。到家的樊清兴奋地不行,这马车还没停稳便跳下车扯开嗓子就要喊,好在秦春河及时制止了她。

“师妹,如今我派正在举办丧事,不可大声喧哗。”秦春河认真的对樊清说到,可樊清又怎么是肯乖乖听话的主,正打算撒开腿跑,这时一个穿着素衣的健硕男子迈着矫健稳当的步子迎面向他们走来。

来人面如冠玉,纵然已年过四十却仍然脚步轻盈,可见其内力强劲。他虽着一席素缟,却不显颓势,略显憔悴的面容上一双不怒而威的眼睛里带着隐隐可现的欣喜。

“爹爹,女儿回来了。”樊清推开秦春河拉着自己的手,扑进了男子的怀抱之中,笑嘻嘻地撒娇起来。

“掌门。”

“嗯,回来就好。”樊荃搂着女儿笑得一脸慈祥,方才的威严气势一扫而空,俨然是一个普通慈父的模样。

薛裕丰借着将影十二扶下马的机会偷偷打量这个半年不见的二叔伯。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在五叔伯的生日宴会上。当年他们五人结拜时,他父亲薛崇仁年纪最大,亦是最早闯荡江湖的人,自然成了五人中的老大。而年龄第二大的樊荃自然排行第二;依次是老三温轲,如今的少林高僧;老四季佑,现松陵派长老以及年纪最小的老五邱泽彦,也就是邱弘的养父,栖霞山庄现任庄主。

就在他沉思之际,邱弘已经上前拱手道:“樊叔伯,家父今日因庄中事务繁忙无法亲自前来,特派晚辈前来表达歉意。”

樊荃对邱泽彦心存忌惮,巴不得不要见到那人,如今人不来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见眼前的晚辈如此恭敬,他便也草草客套了几句作罢。将邱弘迎进门,樊荃顺着樊清嫉妒的眼神看去,正好见到了护着一名男子缓缓走来的薛裕丰。

第12章:礼物

虽然不知薛裕丰怀中男子的身份,见女儿这般反应,樊荃大约也能想出个所以然。心中暗自苦恼的同时,也有一丝暗喜。

“晚辈见过二叔伯,晚辈近日觉得片刻离不得时儿,便一同带着来了,还请樊叔伯不要见怪。”薛裕丰拿手轻抚十二的脸颊,眼神也片刻不离,看得樊荃直皱眉。

进门时,樊荃轻声在薛裕丰耳边道,“裕丰,叔伯只希望你能够知分寸,毕竟死者为大,千万别做出什么冲撞死者的事。”薛裕丰心中极为不喜樊荃的靠近,面上却像模像样的满口应了下来。

来到厢房,薛裕丰面色阴沉地端坐不语,站在边上的妙凝一个劲的给影十二打眼色。打得眼睛也算了,手也酸了,就差没有直接说了。影十二反应了好久才领悟过来,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主子斟茶,心里还在奇怪妙凝怎么不自己动手。

而妙凝也是无声叹息,她这般也只是希望堡主能够开心罢了。她时常跟在堡主身边,虽然堡主出行时陪伴在身边的人面容各不相同,但堡主对他们的态度却是大同小异。唯有这一次,堡主居然气得在屋顶上窝了一宿,妙凝怎么会没发现其中的不同。

薛裕丰接过影十二斟的茶,在示意其坐下之后,便取出了方才收到的飞鸽传书。书信上写着“叶离巢五日,不日将至。”只有叶筠到了才能够知道樊齐长老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十二虽说是重生的,但是作为影卫,能够知道的情报着实有限。

薛裕丰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暗自思忖一般,“妙凝,把‘礼物’准备好,明日拜了樊齐长老之后就去会一会本堡主的四叔伯。”

“好嘞,妙凝明白。”

他口里的‘四叔伯’指的自然是五兄弟中排行第四贪生怕死的季佑,也就是现在松陵派的长老之一。这个季佑向来跟着樊荃行事,说是樊荃的跟班也不为过。也难怪樊荃做了掌门之后他也能够坐上长老的位置。也得益于季佑的性格,薛裕丰才想到了从他口中套问消息的办法。

影十二坐在一旁看着主子出了神,他想着前世的主子一定也是这般坐在厢房中思索之后如何应对与季佑的见面。而当时的他则是躲在松陵派外的树上,肆无忌惮的发呆。因为樊荃此人疑心病重,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主子决定将影卫留在了松陵派之外。这一次也不例外,若不是十二此时的身份是男宠,恐怕他也不能够进来。只是这样,他发病的症状恐怕也遮掩不过去了,十二有些忧心地想着。

“十二,十二,在想什么?”

薛裕丰唤了两声才将身边的影卫唤回神,心下觉得奇怪。自从林中落单之后,十二似乎越来越容易看着他出神。虽然说敢直视他的眼睛算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但是瞅着瞅着就出神算是个什么毛病?

“回主子,在想主子。”影十二垂下眼,闷闷地说道。他还记得当初主子发现他身患顽疾时撤掉他影卫身份时那种被剥夺生命意义的感觉,暗自握紧了双拳,这一次绝对不能被主子发现,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

薛裕丰自然明白十二口中的主子不是他,而是那个前世的‘他’。不知道为何,明明两个都是他,他却觉得有必要分开来理解。压下心中淡淡的不满,薛裕丰没有深究。

第二天,灵堂吊唁之后,薛裕丰按照计划去寻找季佑。当他听说季长老病倒了无法在灵堂祈祷守灵时,他并不感觉意外。他虽没有见到樊齐长老的尸身,但也听说其死状诡异,胆小如鼠的季佑又怎么敢日日在灵堂守着。

来到季佑的厢房,房门是意料之中的紧闭着,身旁的妙凝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房中一个虚弱的声音传出,“哪位?”

“四叔伯,晚辈薛裕丰听闻您生病了,特来拜访。”

只听咔嚓一声开锁声之后,一张蜡黄的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是裕丰啊,请进。”

薛裕丰将妙凝留在门外,独自跟随季佑走入房内。不同于樊荃的心思多疑,季佑这人倒是简单许多,但是由于他的胆小,倒是和樊荃一样对事对人敏感的很。也因此,薛裕丰索性就让影十二在房中休息。

“四叔伯,听闻您近日身体不适,裕丰这里正好随行带着些静心养身的香料和一些宁神助眠的香料,特地给四叔伯拿来。”说着,薛裕丰从衣袖中取出临行前柳姬交给他的香料。

“裕丰真是有心了。”

季佑笑着接过薛裕丰手中的香料盒,这几日他正为了樊齐的事担惊受怕着,真的是吃不下睡不着。与薛裕丰走得近的,都知道他有点香料助眠的习惯,他也早就想要一些来试试,如今这人送上门来,哪有不收的道理。

在薛裕丰的鼓励下,季佑便迫不及待地点了那名为‘养神香’的香料。香炉中一股清香幽幽飘出,没多久便充斥了一整个密闭的屋子。淡淡的花香令季佑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不少,只觉得身上的重担也轻了不少。

薛裕丰看他一脸舒适,算着差不多是时候了,便循循善诱起来,“四叔伯,五年前夏日里的一天,您是不是与二叔伯谈起十六年前的薛家堡?”

“似乎有这么一出,你怎么会知道?”也不知怎么的,季佑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眩,嘴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将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

“十六年前薛家堡一夜之间焚烧殆尽,是不是仇家所为?”见香味奏效,薛裕丰立刻切入正题,神情也紧张起来。

“仇家?呵呵,的确是有仇家的,二哥,三哥和我还去把那家子人灭了呢。”季佑笑呵呵地细数着他们当年的丰功伟绩,“姓什么来着,哦对了,姓赵。他们一家子四十一口人,都被咱们仨杀了。都杀了,哈哈。”

见季佑开心的手舞足蹈,薛裕丰急了,他拉扯住季佑,强迫他望着自己的脸,继续问道:“那我父母呢,到底是不是他们杀的?凶手是一家子人,还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杀了我父母?”

薛裕丰的语气又急又快,季佑看上去有些疑惑,似乎是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杀了你父母?”还没等薛裕丰再重复一遍问题,季佑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大哥大嫂是自杀的呀,哪来的凶手?”

这下可把薛裕丰给整懵了,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薛裕丰无意识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怎么不可能啊?大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季佑随性地说道,此时的他已经全然没了谈话刚开始时的紧张,好似憋在心里的话要一口气说完一样。

“我父母为何要自杀?”薛裕丰感觉自己也有些神情恍惚起来,他知道是柳姬给的解药的时效过了,他不能再在这充满香料的屋中久待了。

哪知,即使是在香料的迷惑下,季佑还是摇了摇头,将食指抵在了唇间,笑得一脸神秘,“这是个秘密,不能说的。说了,会死。幸好,我有护身符。”说着,便偏头看向一边,再也不打算多说一个字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进入薛裕丰眼帘的是一副山水画。走进仔细观摩,薛裕丰并没有看出其与众不同指出,只是伸手一摸,他便知晓了缘由。掀开画卷一看,果然是一个极小的暗格,不过一茶壶大小的四方暗格中塞着一个紫檀木盒子。

打开一看,木盒子中装着一个藏青色的锦囊,里面装着一块刻有奇怪花纹的碎玉。薛裕丰拿着碎玉端详了半天,就是觉得这花纹甚为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见他瞅着碎玉大半天,季佑笑呵呵地便要去抢:“这是我的保命符,万万不能丢。”

薛裕丰避过季佑伸过来的手,心上一计。

第13章:碎玉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送给季佑的香料一股脑儿地尽数倾倒进了香炉之中。顿时,浓厚的香味将二人包裹其中,连薛裕丰也愈发头晕目眩起来。

若他记得没错,这香料适当使用可以降低人的戒备,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说出,用多了则像中了迷药一般睡过去,且会对昏睡前的事情记忆模糊。见季佑抢夺的力道越发的小,薛裕丰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就在季佑彻底昏睡过去之前,薛裕丰拽住了他的前襟,在他耳边蛊惑道:“保命符失踪了,肯定是二哥对我起了杀心,从我这里抢走的。”

季佑已经在意识游离的边缘,下意识的重复着:“定是二哥对我起了杀心……”话还没说完,他便直挺挺地躺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见人倒地不起哪里还有不撤的道理,一掌将人送回床上,又将山水画卷挂回原处,薛裕丰毫不犹豫的夺门而出。

等在门口接应的妙凝见堡主踉踉跄跄地走出来,立刻上前搀扶,嘴里还不忘揶揄道:“堡主您这是怎么了,喝醉了?”借着妙凝的力气好不容易站稳,薛裕丰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门外的新鲜空气:“胡闹什么,快扶本堡主回去找香料解药。”妙凝眼看堡主脸色阴沉的可怕,知道堡主现在可能心情也不太好,便吐了吐舌头见好就收。当然,她也没忘了把躲在暗处的十二找出来背堡主。笑话,她这么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背的动堡主这个大男人。

影十二见主子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便转身将人一把托在背上跃身上了屋顶,眨眼便失了踪影,这可看傻了妙凝。薛裕丰被十二稳稳驼在背上,身下温暖的身体驱散着心尖上的冰寒。

表面上的结拜兄弟,口口声声的‘贤侄’,四位叔伯在他的父母亡故之后依然照顾着成为孤儿的他,给予他家人般的亲切感。在他心中,他早已将四位叔伯当做亲人看待,可是如今,真相却给了他当头棒喝。若不是五年前无意间听到樊荃与季佑的谈话,他还被蒙在鼓里,瞒了他整整十一年。原来,所谓的叔伯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是将他父母死亡的真相遮得密不透风。

也从那时起,他对父母的死起了疑心,也对骗了自己的长辈们寒了心。他开始着手调查那一户说是杀了他父母的赵氏一家。却因那一整户人家被樊荃等人以‘除魔卫道’的理由灭门,好不容易调查到当年赵氏一家被灭门,有一个婴儿逃过劫难。五年来,他利用自己手上的资源广布眼线,却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赵氏遗孤,他的线索便也这么断了。

得益于柳扇的香料,他也终于从季佑口中套出些消息,只是为何,他的胸口却闷得厉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房中的影十二将看上去意志有些消沉的主子轻放在床上。可十二还没起身,薛裕丰便上前抱住了他的腰,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胸膛。

“主子?”十二有些惶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不明白主子这是怎么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主子闷闷的声音传到十二耳中,怎么听都有些落寞,“我没有家人了。”

十二再怎么不明状况,他也看得出来主子心情不好,需要人安慰。笨拙的伸出手也将主子宽厚的身子环抱在怀中,十二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主子好受一些。

姗姗来迟的妙凝撅着嘴走进门,正要将寻到的解药给堡主服下。可是当她一进门便瞧见了床边相拥的两人,心头暗笑,在十二略显尴尬的注视下悄悄退出了屋子,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薛裕丰搂着十二许久,才恋恋不舍的将人放开。再次抬起头,他还是薛家堡的堡主,处变不惊的薛堡主。好薛裕丰在点香之前已经服用过解药,如今劲头过去,他也没觉得脑袋有方才那么晕了,便打算下床研究一下方才从季佑那里得来的碎玉。

此时房门被踢开,来人正是方才赶到松陵派的叶筠。

“进门前要敲门的道理你不知道吗?”薛裕丰阴着脸看向一进门就抓起水壶给自己猛灌水的叶筠,心里是又气又无奈。

也不知道是几百年没喝水的叶筠将整整一壶茶水灌进了肚子,这才转头搭理薛裕丰:“唉,快累死我了,就为了在今日赶到,我可是连日来快马加鞭,连口水都不敢停下来喝上一口。跑得我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是是是,你厉害,到底是赶上了吊唁。”

薛裕丰捏了捏爆井字的太阳穴,正想开口就被叶筠抢去了话头:“你是不知道,本神医花了十天十夜,终于成功炼制了这天下仅有的生肌塑骨膏。”说着便向站在床边的影十二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纯真,“来,小影卫,你有福气了,可以第一个使用这膏药。”

影十二有些不太情愿,好在薛堡主也没让叶筠在这里就开始他的试验,制止道:“叶筠,别闹,这里是松陵派。试药的事回去再说。”说着便起身拉着十二一起坐到桌边,将之前从季佑那里得知的消息说了一遍,还将那块碎玉拿了出来。

见主子与叶神医有事要商,十二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只是他还没行动便被主子拉着一起坐在了桌前。对上叶筠揶揄的眼神,十二有些紧张,他还没有从‘被主子抱了许久’这一骇人听闻的事实中回过神来就被叶筠盯上了。

“十六年前的事,江湖上的说法是,我父母是死于闵州赵氏一家的手中。季佑虽然不否认有仇家的存在,但他说我父母是死于自杀。问及自杀的缘由,他只说是个秘密。而且,”他将手中的碎玉展现给两人看,“他说,这是他的保命符。”

叶筠从薛裕丰手中接过碎玉,见其形如弯月,切口整齐,满脸疑惑:“这是什么?玉玦吗?怎么能保他的命?”

看着被叶筠摆弄的玉,薛裕丰转头对影十二问道:“十二,这玉在你未来的一年里是否存在?”

十二一五一十地答道:“回主子,这玉不止一块,只是一年后主子未收集到全部,请恕属下不知究竟有几块。”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恐怕不是玉玦,而是一个完整的玉环,只是被分成了数份,分别保管在不同人的手中。而持有这玉的人,便是共同享有季佑所说的那个秘密的人,恐怕也是十六年前火烧薛家堡逼得他父母自杀的罪魁祸首。

手指轻叩着桌面,薛裕丰心中有了计较。

“其余已知的碎玉都在谁手中?”

“有一块在松陵派掌门樊荃手中,另一块在少林长老本善手中。”

本善是三叔伯温轲的法号,薛裕丰没想到印象中不问红尘俗世的三叔伯也会牵扯其中。

如今虽知道两块碎玉的存在,但是如若贸然前往,只会打草惊蛇。结合之前十二的描述,以及‘他’选择到苗疆一探,结果中埋伏的情况来看。想必是‘他’太操之过急,偷了樊荃和本善手中的玉,这才导致樊荃等人对他起了杀心。他们既然能够不顾兄弟感情,杀了结拜大哥,再多杀一个又有何妨。

只是,他们到底在掩藏什么秘密?

苗疆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不顾艰险毅然前往?

“十二,‘我’前往苗疆打得是什么名号?”

“替樊齐长老查出死因。”

“哦?”

听十二的述说,‘他’大张旗鼓地检验了樊齐的尸体,然后便当着众人的面自告奋勇前往苗疆探查所谓的魔教。此举的本意应当是告诉所有人他的动向,这样纵然有人想动手脚,也要暗自掂量一番。哪知苗疆本就四处设有陷阱,若无当地人领路根本无法进入,再有暗处杀手埋伏,也就这样几乎折损了所有的影卫,包括十二。

想到这里,薛裕丰内心有些沉重,他望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影十二,突然很想知道,当时的十二是怎样的心情为‘他’而死,是否曾怨过他的操之过急。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便不自主的问出了口。

身侧的影十二显然没有想到主子会关心起自己的想法,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而一旁的叶筠已经笑得眯起了眼,拉长了耳朵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十足一个八卦妇人的模样。

话一出口,薛裕丰就暗道不好,分明是香料的作用还未过去,他就这么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赶忙轻咳一声将话题带过,只是心中隐隐的失落告诉他,其实还是很想知道答案的。

薛裕丰收拾好自己有些纷乱的内心,望了一眼拼命装自己无辜的叶筠,坏心地说道:“既然你如此精力旺盛,那就今晚夜探亡灵,十二你也一起去。”

“是,主子。”

第14章:梦境

“唉,别呀!我这是赶了多少天的路才来到了这里,你就不能让我先休息一晚吗?”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叶筠一听到晚上要去做体力劳动加脑力劳动,整张脸立马拧成了苦瓜,赶紧表示自己快累散架了,说完还怕薛裕丰不信,作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便不等薛裕丰有所表示便扭头走出了房间。

“啊,累死了,我要先去睡一觉,不到第二天别来叫我。”

说着便逃也似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深人静的时候,叶筠窝在自己的床上吓得不敢合眼,就怕什么时候就被薛裕丰一把拽起床去验尸。直到深夜,叶筠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薛裕丰这不会是在玩他吧?他之前瞧见了薛裕丰和那个影卫搂搂抱抱,不会就这么被记恨上了吧?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叶筠是气得牙痒痒的,心里不住地骂,好你个薛裕丰,就这么对你的竹马,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

话又说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筠总觉得薛裕丰与这个影卫之间既不像是薛裕丰以往与那些个姬妾之间的逢场作戏,也不像是主仆之间单纯的命令与被命令。倘若他们两人之间当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话,要整薛裕丰可就容易多了。想到这里,叶筠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笑得在床上直打滚。

而那头,就在叶筠头也不回的跑出房间之后,薛裕丰便感觉心情好了不少。果然,捉弄自己的竹马他是永远不会腻的。瞥见身边影卫一脸疑惑,薛裕丰宽慰道:“今夜休息一夜,养足精神,明夜再探。”

“是,主子。”

十二总是以主子的命令为尊,以主子的生命为先,自然是应下了。

是夜,浓厚的云层遮住了明亮的月,薛裕丰在暗无月色的房中任自己渐渐陷入回忆的梦魇之中。

那年,年仅九岁的薛裕丰还是那在玄玉真人身边调皮捣蛋的少年。拉着和自己一般大小的两只小鼻涕虫,满山的跑,又是掏鸟蛋,又是捉田鸡的,玩的不亦乐乎。

“叶子,你说你这次来玩能呆多久?”小裕丰咬着不知道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问着身边的小伙伴。

“可能会有好长一段时间,听说我师父这次是受人之托来这里给一个人治病。好像还是蛮严重的病,估计一时半会儿治不好。”被称作叶子的男孩子在一堆长相类似的植物中挑挑拣拣,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这可真好!那我们三人就能好好玩几天了!本少爷是受够了这无聊的练武日子了!本少爷要下山!去逛窑子!听大人说那里是个好地方!”另一边的男孩子乐得跳了起来,说着就要拽着小裕丰和叶子向山下跑去。

“好呀好呀!”

“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立刻动身,悄悄绕过师父会客的屋子,贼兮兮的向着山门摸去。

“想干什么去?都给老子回来!”

果然,还没摸到山门,就被玄玉真人一声“河东狮吼”吓得纷纷缩起了脖子,灰溜溜的向着师父方向走去。

“师祖……”

“师父……”

“真人……”

三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耷拉着脑袋,一副好好认错的样子。

本来以为会迎来师父往日的一顿臭骂,哪里知道今日的玄玉真人不过是狠狠叹了口气,然后听他说道:“衡之筠儿先出去,丰儿留下。”

得了话的俩孩子巴不得立刻长了翅膀飞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抛下一个“祝君好运”的眼神,看得小裕丰那个气啊。

“丰儿,过来见见,这位是你薛家堡的管家薛仲。”

小裕丰一脸惊讶,自他有记忆起他就已经在玄玉真人这里练武。虽然知道自己有个家,名为薛家堡,但是除了每月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之外,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薛家堡来的人。

站在师祖身边的大伯身形矫健,剑眉星目,依稀也能看出来年轻时也是个俊俏的少侠。只是现在,这被唤作薛仲的大伯神情哀恸,嘴唇抖动,似是有事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仲叔叔。”小裕丰虽然本能的感觉到这人的到来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从小被教育要知书达理的他还是向那人行了个拱手礼。何曾想,这身姿挺拔的男人竟是这样红了眼。

下一刻,眼前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颤声说道:“少爷……老爷和……夫人,去了!是老奴没用!没有守在老爷和夫人身边!”

一瞬间,小裕丰仿佛是被定在了那里。面前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说那对宅心仁厚的夫妇去世了?他曾经怀疑过那对夫妻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却也享受两人带来的温暖入心的关爱。

只是现在,因为这人的一句话,这点来之不易的亲情再也不能体会到了。

“老爷夫人被人所杀,薛家堡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接下来耳边的声音像是越来越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看到很多人哭着向两个棺木跪拜,看到自己被套上了一件素白的孝衣,被摆在那临时搭建的灵堂边上,如同一个傀儡一动不动。入目尽是烈火焚烧后的残垣断壁,入耳的尽是凄厉的哭喊声。冷眼看着那些来吊唁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波,而他不过是一个旁观者,一滴泪水也没有。

这时,一双考究的鞋子出现在他的视线内。小裕丰有些麻木地抬头去看,眼前站着的是那些人口中栖霞山庄的主人。那人丰神俊朗,脸上虽有挥之不去的倦容与哀伤,身形却依旧挺拔。

“孩子,你的父亲是个胸襟开阔之人,他有四个兄弟,我是你五叔伯。今后,我们便是你的家人。你有任何难事告诉你五叔伯,五叔伯能帮你办妥的一定义不容辞。”说着,伟岸的男人屈尊蹲下身,抚摸着男孩的脑袋。在不过九岁的小裕丰面前,此时的邱泽彦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而伟岸的男人口中说出的话就好似一颗石子,投进了小裕丰古水无波般的内心。

一粒又一粒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小裕丰急着想要把他们擦去,却发现越抹越多。方才还严肃地像个小大人的小裕丰此时竟哭成了一个泪人。

邱泽彦心中不忍,伸手抱起了哭到打嗝的小裕丰,轻声安慰道:“裕丰,你要记住,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可以带着你父母对你的爱,活出你的人生,创建属于你的薛家堡。”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打算制住小裕丰的眼泪,而是将娇小的孩子搂在怀中,不紧不慢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渐渐地,小裕丰哭累了,就在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男人身上睡了过去。

“少爷睡着了?”

“是,仲叔,麻烦你照顾这孩子了。”

“庄主客气,照顾少爷是老奴应当做的。”

小裕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变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之前抱着自己的男人已经转头向其余三个男人走去。他们四人似乎在述说着什么,但小裕丰却是一句也听不真切。他努力竖起耳朵想要去听,睁大眼睛想要去看,却发现四人仿佛发现了他的探究,一同转过头看向他。

小裕丰惊讶的瞪大了眼,擦了擦眼睛再看,那一张张脸上哪里还有之前哀恸的表情,分明是诡异恐怖的笑脸。小裕丰惊恐地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知何时,周遭的一切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有四张森冷的笑脸在他眼前逐渐放大,最终将他团团围住!

“……”

猛地睁开眼,薛裕丰坐起身用手抚上了额头,摸到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屋里是一片黑暗,半掩着的窗户外透进莹莹月光,皎洁清冷,月色终于穿透了云层。

他垂下眼,无声的叹了口气,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已经好久没有梦到过九岁时候的事情了,没想到当时的情况他居然仍幕幕记于心头。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薛裕丰烦躁地挠了挠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寻找着谁。既然睡不着,索性也不躺着了。起身望着洒满月光的庭院,薛裕丰披上一件外衫,纵身上了屋顶。

正值花季,四周飘来淡淡的花香,似有若无,仿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与他曾经享受过的香料相比也别有一番风味。天空中零星几颗星忽明忽暗,倒是那一轮月亮又大又圆。薛裕丰就这么眺望不知名的远方,仿佛远行的旅人在归家时失去了方向,寂寞而又迷茫。

偷偷翻进庭院的十二一抬头便看见了孤坐在房顶的主子,心里有些纳闷一盏茶之前他离开的时候主子不是还在房中睡觉吗?没错,十二不过是觉得胸口烦闷,直犯恶心,便想着去灶屋寻一些酸口的吃食缓解一下。他记得上辈子,他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服用酸食可以缓解他恶心呕吐的症状。想到此,他不禁有些自嘲,这算是‘久病成良医’吗?

十二啃着手中的酸枣和话梅,守着那沐浴在月光中的男子,心想着,堡主的确应当找位夫人了。也许这样,堡主的身影就不会如此萧索孤独了。

世人都说薛家堡的堡主薛裕丰年少有成,且纵情声色。前半句话不假,但是这后半句传言却是空穴来风。平日里的堡主虽然看上去潇洒惬意,却始终令人感觉缺少了一些欢乐与喜悦。

薛堡主这一坐就是一夜,而躲在树丛中的十二也静悄悄地陪了他一夜。

天色微亮,薛裕丰才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晨露,起身下了屋檐:“十二。”

第15章:补眠

一个黑影闪过,跪在眼前的正是在树丛中啃了一夜酸枣和话梅的影十二。

薛裕丰瞅见影十二怀中一布袋子的核,没有发表意见,心中却想,他不过看着就觉得牙酸,倒是不知这影卫牙齿如此之好。

其实十二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抱着酸的就舍不得放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大半下肚了,牙齿也酸疼的紧。他自然不会说,余下的一小半也为了不让自己睡着而一直不停地啃着。

薛裕丰怎会不知道这人陪了自己一夜,命人抬起头,果然瞧见了眼睑下的青黑,轻叹了一口气。这影卫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死心眼,他不睡,这影卫便也陪着他不睡,在路上是这样,到了这里还是这样。凉了一夜的心涌入一汪暖意,柔和了他的嘴角。

“现在还早,一起去睡会儿,今夜会很忙。”说着便拉起他的向屋中走去。

清晨时分,妙凝见堡主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便随了他去,反正今日又是一天吊唁罢了。

正想回去补个觉,妙凝一转头便对上了向这边探头探脑的樊清。原来樊清昨日在灵堂守了一天,感觉无聊之极。今日好不容易称病没有去灵堂守着,这才得了空跑到这厢房来找她最爱的裕丰哥哥。

“樊小姐请留步,堡主还未醒。”

樊清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上前便推开了房门,伸长了脖子去瞧内室。她心中窃喜,还没见过裕丰哥哥睡着时的样子。

可没等她走进内室,薛裕丰略显恼怒的声音便传了出来:“谁?”

樊清被他语气中的冷意吓得一怔,强装镇定的说道:“裕丰哥哥,我是清清啊。”

薛裕丰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闯进门的是樊清,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床的内侧,果然,十二也被吵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他。薛裕丰替他掩了掩被角遮住了他尚未脱去的影卫服,轻声道:“你再睡会儿。”说着便下了床。

彻底醒过神来的薛裕丰没了方才的怒气,半哄着将樊清推出门。随着门被掩上,门内又恢复了宁静。影十二眨了眨眼,只感觉睡意上涌,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樊清的到来令薛裕丰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自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乱了方寸。接过妙凝递来的清粥,薛裕丰见樊清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听闻的有趣故事,面带微笑地聆听起来,至于有多少听到了心里去,那就不得而知了。

日上三竿,樊清依旧说得起劲,桌上的茶已经沏了一壶又一壶,薛裕丰都能看见一旁的妙凝越来越不好的脸色,也只能暗使眼色示意她退下。这时,小小的庭院又迎来了客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同行来到松陵派的邱弘。

这下不需要薛裕丰赶人了,樊清一见到邱弘就撅起了嘴,只对薛裕丰道了句再见便撒丫子跑了,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薛裕丰暗自吁了口气,这倒是被邱弘看在了眼里。邱弘谢过妙凝递来的雨前龙井,笑着打趣道:“大名鼎鼎的薛家堡堡主竟然会对一个丫头毫无办法,若是我说出去了,也不知江湖上的朋友有几人会信。”

见人悠闲地品茶,薛裕丰也无所谓的笑起来,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敷衍:“栖霞山庄大弟子的信誉之好,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时候小弟恐沦为江湖上的一个笑谈了。”

说到此处,两人相视一笑。

“邱哥还是一如既往的被清清讨厌着。”

听了这话,邱弘也有些无奈:“兴许还是五年前那次害她摔了一跤,这才记恨到现在吧。”

咬着送上来的糕点,薛裕丰心想也是,一个姑娘家自然是最在乎自己的容貌。五年前樊荃大寿,他与邱弘两人也都来到了松陵派。两个不小的孩子便领着不过半大的姑娘满后山的跑。这不,邱弘一不留神让人家姑娘在林子里摔了一跤,小手臂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治好之后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这让已经开始在乎容貌的樊清哭了好久。

其实细细想来,那件事薛裕丰他也有错。五年前,正是因为樊清在玩耍中受伤,他才火急火燎地从松陵派后山跑回前院,这才机缘巧合下将樊荃与季佑的悄悄话听了去。若不是他因为消息太过震惊延误了找大夫的时间,那樊清手上也许也不会留下那道疤痕。只是这些,他都是不能对邱弘明说的。

见薛裕丰眼神有些暗淡,邱弘猜到他可能是为五年前的事情自责,便岔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你可知此次二叔伯请了不少武林门派中人,想要查出樊齐长老死于何种毒药,虽然至今也没人能下个定论,但有不少人认为,此事是那西边的魔教所为,是对江湖正派的公开宣战。”

早已从影十二处得知未来态势发展的薛裕丰自然知晓此事与魔教没有半分关系,不过是樊荃生搬硬套上去的理由。这松陵派的掌门樊荃从来不是省油的灯,名利与他仿佛生命般重要,这一点只要是明眼人自然是心知肚明。樊荃早就想要一举端了魔教,无奈那魔教从来不与江湖正派起正面冲突,他也找不到能引起公愤的事件,事情便一直搁在樊荃心头。他这次直接将责任尽数推给魔教,怕是想借此机会攻打魔教,以此在江湖上再出风头。

“此事和魔教到底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二叔伯就是把名利看得太重,才第一时间联想到了魔教。五叔伯怕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推脱不来的吧。”

被拆穿谎言的邱弘也不恼,笑着说道:“裕丰果然聪明,家父的确是这般考虑的,这才指派我来代他出面。若是能够证明此事与魔教无关倒也好办,可如果当真与魔教扯上点关系,到时候在樊荃的煽风点火下,现场难免会失控。若是如今作为武林盟主的家父在场的话,恐怕会被逼着下决定。可是那魔教的水是深是浅还是未知数,贸然掀起正邪大战未必是好事,遭灾的还是普通百姓。”邱弘叹了口气,“对了,要不要去前厅与其他门派的人探讨一番,看看有没有办法防止事态继续恶化?”

栖霞山庄庄主邱泽彦的武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而其人乐于助人,为人公正,在武林正派中享有极高的声誉。数年前便被众人推举成为武林盟主。在和平时期,这武林盟主一职其实也就相当于整个江湖的和事老,哪里出了事,查清缘由,由武林盟主站出来点了众人各自的过错,大家也算服气。可一到动荡时候,这武林盟主便成了那个领头的人,盟主不发言,谁若是私自挑起仇杀,那便是搅乱整个江湖的祸害。可若是一直不发现,江湖上的人也不是善男信女,到最后恐怕矛头还会指向盟主本人。所以,邱泽彦此时不出现,也不过是缓兵之策罢了。

薛裕丰突然明白过来,在影十二口中的前世,影卫并没有进入松陵派,所以十二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接下这验尸的任务。现在想来,‘自己’可能就是在此时前往前厅,然后因叶筠的存在而被推举探查樊齐的死因。再结合十二对‘自己’接下来的行程的说法来看,验尸的结果很可能并不明朗,所以自己才会自告奋勇前往苗疆确认情况。

心里明白若他今日去了,定然会被推到人前去验尸;但若是不去,樊荃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请叶筠出面,到时候那家伙口无遮拦,乱说一气只会让现在的局势更为混乱。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这尸到最终都会是叶筠来验,那事情就简单许多了:“自然是要去看上一眼的,只是我家时儿昨夜被我折腾坏了,这时候还睡着呢。不若这样,邱哥你先去,我稍后就到。”

眼看听了这话的邱弘又要长辈附身,说起大道理,薛裕丰立马举手投降。邱弘也是无奈,毕竟此次前来是参加葬礼的,欢爱之事怎么说都太过了,见人都认错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不能太过苛求,笑骂了一句便先行去了前厅。

“噗嗤!”待人影消失在转角处,一直站在堡主身后憋笑的妙凝这才敢轻笑出声,倒是惹来堡主责怪的眼神,“堡主您怎么这么看着妙凝,可别说妙凝不知道。今儿早上,樊姑娘去开您房门的时候,妙凝分明什么也没闻到,屋里也整洁着呢,依妙凝看呐,定是那十二侍卫不依,堡主您没吃着,只能在人前逞能。”

这样神一般的逻辑是当真把薛裕丰给逗笑了,笑骂她小小年纪都学些什么东西,敲着人脑袋把她打发去叫叶筠起床了。而他自己则是回到房内,不知那影卫有没有听自己的话再睡一会儿呢。

可是当真见到人还睡着,薛裕丰心中又纳闷了。一个影卫怎会如此嗜睡,这都已经几近午时,这人怎的还酣睡在床。

“十二,该起了。”

瞧着人侧身睡着的模样,薛裕丰轻轻拍了拍十二翘挺的臀部。入手的感觉弹性十足,薛裕丰有些不舍得放手。不过沉睡的人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却让薛裕丰有些奇怪了。薛家堡的影卫哪个不是舔着血在刀尖上过日子的,虽然不会像易阁那样整日取人性命,也是要时刻保持警惕,为他挡住所有的伤害。可是眼下自己都已经触碰到他了,这十二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有些反常啊。在去找叶筠和继续拍那个肉馒头中选择,薛裕丰很无耻的选择了后者。他动着小心思再多拍了几下,想着这次若还不醒便去唤叶筠过来。

拍了两下还不见人醒,薛裕丰正要再拍,正好对上了一双睡眼朦胧的眼睛。薛裕丰的狼爪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第16章:秘密

十二梦到自己被主子惩罚打板子。十二心想着,打就打吧,反正也不是没打过,只是不知自己又犯了什么错惹主子不高兴了。瞅着刑堂里琳琅满目的刑具,十二有些失落,想着这下恐怕又得一身伤,最近又不能见着主子了。

可奇怪的是,这一下一下的板子拍在柔软的屁股上竟然不觉得疼痛,和挠痒痒似的。十二很是奇怪,想着这刑堂里的可都是大手劲的侍卫,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板子打断啊?这影卫的惩罚可是按打断的板子数来计算刑罚的呀。虽然这样不疼,但是为了早死早超生,十二还是打算回过头去让那侍卫打重些。谁知这一回头,看见的竟是主子的脸。

“主子?”

“舍得醒了?起床了。一个影卫,怎么这点警惕心都没有了,是最近过得太舒服了?”薛裕丰见人还有些迷糊,赶紧将自己的狼爪收好,为了掩饰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人来。本来还为没被人察觉而沾沾自喜,可以回头却发现本来好端端睡在床上的人怎的就突然脸色惨白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请主子恕罪,十二定当加倍努力的练习。”

说着,便将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本不过一句玩笑话,只为掩饰自己的行为,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当成了责怪。本来愉悦的心情因此画上了句点,上翘的嘴角也垮了下来:“十二,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本堡主?”

十二浑身一震,只是拿头死死抵着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此番表现哪里还能不明白,薛裕丰只得暗叹一句这人实在是不会掩饰,这样不就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吗。他走上前想将人扶起,却在触碰到的瞬间感觉到了十二的颤抖与躲避。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薛裕丰还是察觉到这影卫的恐惧。

只是此刻,他并不想深究,他并不想要一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影十二。一次又一次,上次见人如此不安,还是那混乱的一夜。那一次,他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想过要从那人口中听到原委。这一次,他不过一句玩笑话便引得此人这番惊恐,若非此处不是薛家堡,他定当要好好问问。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让这般无畏无惧的影卫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怕到颤抖。直觉告诉他,十二所惧怕的事情发生在他所不知道的‘一年’之中,那一年必然发生了什么,在他俩之间。

“站起来。”沉默的收回了手负于身后,他直起身这般说道,没人能够看见他握紧的双拳。

他薛裕丰何时如此迁就过一个人,而他又何时容忍过一个身负秘密的人呆在他的身边。

十二,本堡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下一次,必然要你说出你的秘密。

影十二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却低着头不敢直视主子的脸。

本来这影卫的习惯在十二作为男宠陪伴在主子身旁之后就好了许多,只是如今被这么一吓,又回到了老样子。薛裕丰忍了又忍,还是伸出手挑起了他的下巴,果然看见十二的额头已经红了一块。

将人按回床上,薛裕丰烦躁地取出怀中的金疮药。

“主子?!”

十二从没想过,有一天,主子会亲自为他擦金疮药,还是为了这种小伤。他紧张地想要退后,却被主子严肃的眼神吓到没了动作。

食指指肚上粗糙的茧是主子平日里练剑的所形成的,现在这只手指带着冰凉的药膏按在了他磕红的额头上。微凉的药膏在粗糙的食指的按摩下渐渐晕开,然后主子还不满意,换了拇指又上了一层药。明明是清凉的药膏,却让十二觉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急切地想要躲开那些紧追不舍的手指。

薛裕丰哪里肯让他如愿,见十二有躲闪的念头,另一只手赶紧捏住了他的下颚,只为让他眼前的脑袋别躲来躲去。

抹了三层药的薛大堡主终于心满意足的松开了紧拽别人额头的手。只是此时他才发现,方才还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是又红又烫,仿佛一颗诱人采摘的红果子。方才上药时还不觉得,现在才发现自己距离十二的脸不过一寸,就连他微微抖动的睫毛也看得真切。

十二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药膏所到之处本是一片清凉,但在手指的抚摸下却热的发烫,主子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主子的脸就在自己的面前,全然不像平时那般高不可攀的模样。心脏的跳动声愈发欢快,扑通扑通,恼人急了,偏偏十二还没有办法让它冷静下来。

他敛下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要主子将药抹好就行了,这样的感觉便会消失的。十二这样坚信着。只是十二等了半天,额头的药膏带来的清凉已经开始渗入皮肤,主子却没有放开他下巴的打算。觉得奇怪的十二不自主的抬起了眼,想要知道主子为何没了动静,哪里知道就这么跌进了无尽深渊般深邃的眸中,再也没了出逃的可能。

其实深陷其中的又何止十二一人,看着那舍不得放手的堡主便能明了。

只不过,这种时候总是会有人出来搅局的。这不,蓬头垢面的叶筠又一次用脚踢开了薛堡主的房门。

“不是说好的是夜探的吗,怎么现在又要去参加什么劳什子的讨论呢?就不能让我睡个踏实觉吗?”叶筠气呼呼嚷嚷完一通,这才发现薛堡主几乎算得上目露凶光的看向他,吓得他小身板抖了抖。心想着,薛裕丰这家伙今天不会想要弑竹马吧?

薛裕丰的确是快被他这个竹马气到爆肝,一次两次都是他,真的很想把他破开来看看里头是不是空心的,怎的就如此没心没肺。

“你先换衣裳,什么事情都不需要操心,一切等回薛家堡再说。”薛裕丰在十二耳边轻语几句,便起身走出内室。他又怎么能想到,此时在影十二的耳朵里,一切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都绝对不会是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目送主子离开,十二瞅着妙凝摆在床边的素色长袍发起了呆。

“唉,你,他?”叶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着走出房间,耳边传来薛裕丰近似威胁的细语。

“叶子,来,我们需要谈谈。”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暖春,叶筠却感觉到好友温润笑意背后的飕飕凉风。被一把推回自己的房间,叶筠刚盘算着距离好友远一些就被人一推抵在了房门上。叶筠还想退,可门栓硌得他生疼,后头已经没有路了。

“裕丰啊,阿丰啊,咱们有事好商量。”叶筠在好友面前很没骨气的万般讨好,心里却盘算着回去怎么算这笔账,不过他似乎忘了到最后必然还是自己吃亏。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一切听我的。”薛裕丰一改方才气势逼人,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架势,优哉游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这家伙!”叶筠才不会说自己当真被吓到了,被自己的好友吓到是个什么情况,就是他现在的情况,恼怒加憋屈。谁知的今日的薛裕丰怎的就气势如此之强,也不是说平日里气场不强,只是今日居然在他面前展现了气势。还当真是第一次正面对上好友气势全开的情况,可没把叶筠腿吓软了。

“堡主,十二准备好了。”妙凝笑嘻嘻地敲门说道,就好像要炫耀什么似的。

“嗯。”薛裕丰轻声回应道,这时他手一抖,茶水便洒在了衣摆上。

幸好在场的只有一个被他吓坏的叶筠,不然定然会被嘲笑连拿个茶杯都会手抖。方才若不是叶筠的突然出现,他想必是想吻上那双紧抿的红唇的。那一夜,那人也是这样紧抿着唇,无声地忍受着来自他的所有爱抚。当时的他被药性折磨得思绪混乱,只想着如何发泄心口那一团怒火。那人明明就在自己的身下,那红唇被主人咬到发白出血,他都没有上前品尝。如今想来,竟是有些惋惜。

“走吧,咱们去会会那些门派的‘长辈’。”

终于收拾好自己疯狂跳动的心,再一次打开房门,又是那个意气风发,一颦一笑尽显风流的薛家堡主。

第17章:前厅

来到前厅时已有大波武林人士聚集在一起,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小声讨论,或是客气寒暄。薛裕丰搂着十二目不斜视地走进前厅,遇到上前搭讪的武林人士,他也不过点头回礼,并不多言径直向上座走去。

十二依偎在主子的怀中有些别扭,他身着一袭水墨长衫,颜色虽素,却不失雅致。晨间发生的小插曲让他今日格外谨慎,小心地将手藏在衣袖中,他脚下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力求与主子的步伐相同。不过,这在旁人眼里便成了一副小鸟依人,又柔若无骨的模样。薛裕丰自然知道身旁的十二还为方才屋中发生的一切紧张,看着他如履薄冰的样子想要出声安抚,但眼下太多人在场,他也不能随心所欲。只得轻轻捏了捏十二的手臂,想要传达他的宽慰,可是感觉到手下骤然绷紧的肌肉,薛裕丰便知道自己的行为似乎又起到了反作用。

可怜的薛堡主如今是对这个属下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发现他明明是希望十二放松下来,结果自己也无端紧张起来了。十二担心的是让主子出丑,而薛裕丰在乎的却是如何才能将自己的意思准确无误的传达给自己这个影卫。

跟在薛裕丰身后的叶筠直打哈欠,边走路还半阖着眼,眼看着便要站着睡过去,若不是一旁的妙凝时不时的搀扶一下,指不定撞到哪根柱子上去。叶筠昨夜因为薛裕丰交代的事情紧张了大半天,结果等到了深夜也没人来拖他起床,这才悻悻然睡过去。可是情绪紧张的状态下又怎能睡得安稳,一个晚上,叶筠都在梦中与竹马薛裕丰较劲,就连早晨被薛裕丰从床铺上挖起来,他也差点以为又是自己和那人在干架呢。

经过一些人身边时,叶筠迷迷糊糊地听到身边的人在小声讨论着。无非是指责魔教之人胆大包天,竟是动手杀了松陵派的长老。他轻嗤出声,倒是惹来了那些人的不满。不过好在那些人都自诩武林正义之士,度量非凡,也就没有与叶筠理论一番。

上座坐着的是少林方丈了尘,一席黄袍红袈裟坐得端正,身旁站着的正是了尘的关门弟子,薛裕丰的三叔伯本善。薛裕丰一进门就看见本善随着了尘各执一佛珠手串闭眼诵经,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本善长得肥头大耳的,绿豆大的眼睛总是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细缝,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身材略微有些发胖,但是薛裕丰一点也不质疑他憨厚表面下强悍的爆发力。

本善原名温轲,在五姓侠士中排行第三,耍得一手千星刀令薛崇仁也为之敬佩不已。可是,自从十多年前温轲遁入空门被赐予法号本善之后,那把跟了温轲十多年的千星刀也就此被其封印,再也没有使用过。可惜的是,本善在薛裕丰回到薛家堡之前便封了千星刀,故而,他也无缘见到本善的那套从小便从他父亲那里听来的千星刀法。

本善面相和蔼,嘴角总是挂着笑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如果说四位叔伯之中,他最尊敬的是五叔伯邱泽彦,那么他最亲近的便是这位待人和善的三叔伯了。所以当他从十二口中得知,十六年前他父母的亡故与这两位叔伯也有关系时,心中还是存在着质疑和挣扎。好在此次来到松陵派,他不会见到五叔伯,不然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冲动之下当面问出口。就连现在在本善面前,他也是极力地掩饰自己才控制住想要询问究竟的嘴。

“晚辈薛裕丰,见过了尘方丈,本善大师。”薛裕丰来到了尘方丈面前,向其拱手作揖。他是晚辈,于情于理,他都需要向了尘和本善行这个礼,而其他在场的小门小派,他是连搭理都懒得搭理。

了尘停下了手中转动的佛珠,缓缓睁开眼:“薛施主,许久不见,武功又精进不少。”

“方丈过誉。”

了尘身后的本善此时也停止了口中的诵佛,慈善的笑容在薛裕丰眼中很是刺眼。他知道,本善手中也有一块碎玉,那必然与季佑口中所说的‘秘密’也有关联。

打过招呼之后,薛裕丰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回头去寻座位。他一回头便看见坐在另一头的邱弘向他招手。这下也省了他去寻一个清静的角落了,反正接下来的情况他心中已有了大概,不论他坐在哪里怕是都会被叫出来,还不若就这样大大方方坐在最显眼的地方。这般想着,薛裕丰松开了搂着十二的手,一甩衣摆坐在了邱弘身边。还没等十二反应,他在那人腰上一勾便将人再次搂进了自己怀中,还顺势让人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十二一个大男人又怎会愿意被像女人般对待,若不是箍在腰上的手是他主子的,这只手都不知道能被十二鞭尸几次了。但就是因为这是主子希望他坐在他腿上,十二才战战兢兢地虚坐着,脚上用了力。看上去他像是坐在主子的腿上,其实重量都由他的双腿支撑。

时间久了,十二双腿便有些发抖,他最近已经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体情况的下滑,一想到回到薛家堡之后,主子便要他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十二更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难道,当真要将前世发生的情况再重复一遍吗?

薛裕丰早就发觉十二的行为,他并没有制止,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他也是有脾气的,这个影卫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再有耐心的人也是会烦躁的,更何况是这位薛家堡中唯一的主子。

抱着让他去,看他能支撑多久的心思,薛裕丰没有管他。可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家影卫的忍耐力。眼看着他都维持这个姿势一炷香了,两条腿都在发抖了也没有碰到薛裕丰分毫。就在薛裕丰耐心快被磨尽的时候,姗姗来迟的樊荃出现在了门口。

今日的樊荃相比较之前更显憔悴,想必是守灵守得辛苦吧。在场的不少人见到樊荃便起身拱手作揖,薛裕丰也顺势站起身行了个礼。再次坐下时,他死死扣住了十二的腰,直到他确定此人将重量压在自己腿上之后才松开了一些。薛裕丰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感受着来自腿上的重量和那人烧红的耳朵,阴云密布了一早晨的心情也似乎多云转晴了。

“多谢各位给樊某赏脸,来参加舍弟的吊唁,樊某感激不尽。”樊荃一脸坚毅中透着哀伤的模样向在场的江湖人士道谢,做足了一派掌门的风范,“舍弟死状恐怖,面目狰狞,死前更是死不瞑目。樊某没用,竟是查不出舍弟死于何物,只觉如此阴险之方法必然与魔教中人有莫大关系。不知在场各位,可有能人异士能辨别毒物兵器伤痕的本事,请替樊某看看,舍弟到底死因为何?”说道动情之处,樊荃激动地声音都在发颤,令得了尘方丈都在一旁念了句‘阿弥陀佛’。

薛裕丰神色不动,也没自告奋勇把一旁打瞌睡的叶筠举荐出去,他知道即使他不开口,自然有人帮他说。

这不,有个热血少年站起身道:“樊掌门,素闻天下第一神医古来生的关门弟子叶筠常年客居薛家堡。不知,薛堡主身边这位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叶神医?”

第18章:验尸

薛裕丰很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边上瘫坐在座位上打瞌睡的人,但是见叶筠睡得昏天暗地,大有不睡到死就不醒的架势。本着自己既然被点了名,也就大发慈悲回答一下,不能让这出头鸟太尴尬了:“正是。”

“樊掌门,叶神医医术了得世人皆知,不若请他看看长老之躯,兴许能有所发现。”

樊荃暗自思忖片刻,原本这樊齐的死是否与魔教相关,他自己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扯到别的教派,这不是平白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可是,他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拒绝验尸,有人能探查清樊齐真实死因,也能为他的假设提供有力的证据。这虽是赌,也未必会输。想到此处,樊荃定下心来,哀愁的脸上多了一分企盼:“叶神医,你意下如何?”

这下,在场所有眼睛都聚集到了叶筠身上,薛裕丰眼看这人还是没有要醒的欲望,借着十二衣袖的掩饰,对着叶筠摊在茶几上的手便是一通拧。

“哦哦哦!!!”叶筠疼得哇哇大叫,一蹦三丈高,捂着被拧红的手这才清醒过来。瞅见众人一脸焦急的望着自己,再看坐在主人位樊荃也向这边看来。好在出门前薛裕丰有跟他提过这事,他好歹知道是为何事,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应对之策。

“尸体是已逝者留在人世间最后的遗言,望后人知晓。本神医既然能读懂,自然愿意帮这个忙。这也是本神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听到叶筠这般说法,在场不少人愈发尊重这位叶神医了,直夸叶筠年纪轻轻不仅医术了得,还品德高尚。夸得叶筠乐得找不到北,也一时间没有去计较薛裕丰拧他手上皮肉的事。

既然人都应了下来,樊荃自然是感谢一番,也立刻让人将叶筠领往停放棺椁的灵堂后室。薛裕丰不想留下听樊荃一脸道貌岸然的胡诌,便以十二身体不适借机离开了前厅,转头便跟上了叶筠的步子。

门一关,叶筠正准备掳袖子开验,藏在暗处的薛裕丰便带着十二跳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叶筠没好气的戴上口罩,出了前厅他就回过神来了,这该死的薛裕丰,居然拧他手皮,不知道他最怕疼吗?

“陪十二来看看,兴许他还能想起些什么。”薛裕丰早就对叶筠恶狠狠的口气免疫了,反正依叶筠的性子,回头给他找几味稀有药材比什么道歉的话都有用。

说着,他便拉着十二来到叶筠身旁,替叶筠将樊齐的尸体抬到验尸台上,头也没回的招手道:“十二,看看还能想起些什么。”

十二很想帮助主子,很想再提供一些线索。可是当他一见到樊齐腹部狰狞的伤口时,腹中便是一阵翻滚,紧接着胸口也憋闷着一口气出不来,整个人难受的紧。

薛裕丰正奇怪十二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回头一看便瞧见了十二苍白的脸,手还捂着嘴,似乎非常难受。

“十二,你怎么了?”

叶筠认真行医的时候最忌有人在边上吵吵闹闹,他回头一看便知道十二这是反胃的模样:“瞎紧张啥,这影卫不过是不喜这里的气味罢了,你还是赶紧带着他离开,别在这里影响我。”

薛裕丰倒是没想到十二反应这么大,容不得多想便将人打横抱起跃出门外向着屋中踏云而去。

十二忍得难受,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主子脚一在庭院落地便翻身吐得一地都是,正好被留在庭院收拾的妙凝瞧见了。

“哎呀,十二侍卫这是怎么了?”

“本堡主也想知道他怎么了。”搂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影十二,薛裕丰脸色也不太好看。自己影卫因为见到尸体而感到反胃这种说法,他是万分不信的。看来的确是要叶筠给他好好检查一下了。

“去打些清水来。”薛裕丰不管自己身上也被十二吐了一身的秽物,搂起昏迷的人向房内走去。

“嗯?似乎有戏?”妙凝狡黠一笑,目测这一次堡主确实是动了情,便笑嘻嘻的去端水了。

十二醒来时便看见主子在和叶神医谈话,他拖着无力的身子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身上一件衣服也没穿,便躲在被子里不敢动弹了。

外室里,叶筠刚刚验完尸回来便直冲薛裕丰的房间,这不,也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兴奋地找不着北了:“阿丰,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是蛊毒啊!樊齐是死于蛊毒啊!而且,我觉得这手法相比较于魔教,更像是南疆之人下的手。”

薛裕丰掏了掏耳朵,很想让人安静一点,十二还在里头睡觉。可是眼前的竹马明显在兴头上,哪里有听得进他的话。其实他很想说在听到自己之后会去苗疆之后,他就猜到了樊齐的死因与蛊有关,毕竟南疆蛊术盛行。

“嗯,难怪我会去南疆。”

“是蛊唉!虽然我还没查到是哪一种蛊,不过,真的是太少见了!哈哈哈!这下又有的玩了。”

薛裕丰有些无奈地偏过头,他真的不想说叶筠这样子和疯子没两样,不过他也的确是药疯子,每次为了稀有药材万死不辞。

这一偏头,他正好瞧见内室正在蠕动的被子,拽着叶筠道:“正好,你过来给十二看看,他这几日又是嗜睡,又是呕吐的,是不是上次的伤没好全落了病根。”之前因为十二吐了一身,薛裕丰一把他抱上床便毫不客气地扒光了他身上的衣服,将人塞进了被窝里。眼下看这被子蠕动,便知道人醒了,便想着正好趁叶筠在,先看看。若是有大病,便及时治;若是没有大碍,便回薛家堡再作调养。

“唉,没好全?不应该啊,半个多月前我检查的清清楚楚,内伤是好全了才放他出门的,身上的伤也都结痂了,就差十只手指了。怎么会嗜睡呕吐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叶筠挠着脑袋向内室走去,可一进去就见到影十二坐在床上,整个身子裹在被子里,神情异常地紧张,想来也是全身衣物被扒光了才无处可逃。

“……主子。”

“还不探脉?”

那双惊恐到不行的眼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薛裕丰压下心中的不忍,还是坚持让叶筠去探十二的脉。叶筠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这好友挣扎的模样到很是少见,不由的多看了一眼这个影卫。他当初也不过是起了玩闹的心思才将身受重伤的影卫搬进了薛裕丰的主屋,难道阴差阳错促成了一段姻缘?想到这里,叶筠就在心里偷笑,看来以后薛裕丰有弱点了。

影卫又怎能当真忤逆主子的命令,见主子下了命令,影十二也只得戚戚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惊恐已经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一般的平静。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脉门处清晰可见的朱砂痣头一回显露在人前。

“咦?你这朱砂痣以前没有的吧?”

之前因十二身上遍布伤痕,叶筠倒是将这人的身子看了个遍,倒是清楚记得这人的皮肤好到让他都怀疑是不是一个影卫。自然也记得他手腕上根本没有朱砂痣。

叶筠观察了半晌,十分确定这颗朱砂痣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十二点上去的。

这倒是奇怪事情,他还没见过这样的先例,还能一个月间长出一粒朱砂痣来。

正要细细探脉,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樊荃得知叶筠验尸之后便回了厢房,这是差人来寻了。

薛裕丰还想拖上一拖,让叶筠先给十二看了再回去,谁知樊清就这么开门闯了进来。

“樊小姐,樊小姐,请等一下。”

妙凝让她等在门口已经够考验她的耐心了,见人进去通报半天也没出来,便着急上火得推门而入。

“裕丰哥哥,爹爹等着你和叶神医去讨论围剿魔教的事情呢!快点,快点!”说是风就是雨的少女一分也不愿耽搁,拉起床边薛裕丰和叶筠就跑。临走前,还不忘对着十二翻了一个白眼。

“清清,清清。”

“唉唉,我还没探脉呢!”

一个人是对女子无奈没有挣脱,一个人是实力不足不能挣脱。不过须臾,硕大一个屋子里便只剩下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的十二了。

暗吁一口气的十二头一回觉得,樊清姑娘这风风火火跋扈蛮横的性子还是有好处的。

第19章:回程

前厅之中,一众人等到姗姗来迟的叶筠,自然要上前询问一番。而此时,在薛裕丰的暗示下叶筠自然不会和盘托出,像模像样的避重就轻说了一通。

“樊齐长老的死状恐怖,虽然尸体已经经过休整装饰,本神医还是能够发现其死亡时面相狰狞,似有极度恐惧之事发生在他的面前。腹部不规整的血窟窿正是致命伤所在,樊齐长老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被人取走,樊齐长老也因此丧命,是当真的死无全尸。依本神医所见,樊齐长老的死相不像是中原门派的功夫造成的,也不像是中原人士做的。”

简而言之就是,樊齐长老的死不是江湖正派的正统剑法刀法,而是死于中原之外的旁门左道之下。中原之外,西有魔教,南有南疆,北边还有广阔的大草原。叶筠此话虽然都是实话,却也是模棱两可,不论如何解读,就看有心人要往哪边靠了。

果然,当即就有人跳出来指责魔教:“魔教中人实在可恨,竟是如此残害我武林正义人士!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啊,是啊!”

薛裕丰掏了掏耳朵,对在场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不削一顾,心里倒是更惦记那个被他剥得精光丢在床上的影卫。而他身边的樊清自从把裕丰哥哥拉出厢房之后就没撒过手,她贴着裕丰哥哥的手臂心里乐开了花。这几天她被逼着守自家二叔的灵堂,累得手脚发麻不说,那天居然还见到自己的裕丰哥哥挽着那个馆儿来上香,可把她气得眼睛都红了。她爹爹还以为她终于懂事了,知道逝去亲人的痛苦。

今天她来晚了,一听说薛裕丰先带着馆儿回去了,便借着找叶筠的借口去找人,还果然被她给找到了。她就是要当着那馆儿的面把她的裕丰哥哥拉走,她看见那馆儿苍白的面色心里舒畅许多,终于把这几日憋在胸口的气给撒了。

心里洋洋得意的樊清搂着薛裕丰笑得花枝乱颤,她才不在乎什么攻打魔教的事情,她只需要跟着她的裕丰哥哥就行。反正,裕丰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头,被留在屋中的十二在两人离开之后便开始环顾四周开始找衣服。好在妙凝是个心细的丫鬟,一早就备好了衣物供十二穿戴。迫不及待的穿戴整齐,十二便端坐在桌边等着主子归来。

早前主子下过一道命令,要求他在松陵派中如无特殊要求,不能够躲到暗处,他一直谨记在心。但是他又不知道,若是主子不在,他能如何,便只能一动不动得坐着。这么一坐便是一个时辰,十二轻轻按压着腹部,企图减少那里传来的轻微疼痛感对自己的困扰。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没一会儿,叶筠便拿他的脚开门进屋,大咧咧的坐在了桌边开始给自己倒茶。嘴里还不住的抱怨:“那个樊荃,正事不干,就爱讲大道理,煽动那些无知小辈。你说,刚刚有好几个小门派的年轻弟子都被他糊弄得认定了魔教就是此次事件的主谋,恨不得抄起家伙就打到人家老巢去。人家少林方丈都发话了‘众生皆平等,屠刀甚凶残,苦海亦无边’,是摆明了劝人不要轻易造下杀孽,那些个没脑子的还半天没听懂,以为人家方丈在说魔教呢,你说,可不可笑。也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樊荃虽然在五兄弟中排行第二,到最后还是排行第五的邱泽彦做了武林盟主。”喝了口水,叶筠还不打算停,“呵,讨论得热火朝天,各想奇招的,试问又有几个人是真心想还江湖一个清净,更多的人怕只是想一举出人头地吧。”

叶筠自顾自的说着,还不忘给自己嘴里灌水,瞅见薛裕丰紧张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只见他一进门就迅速把门关上,还不忘偷偷向外张望一下,确认了没人了才放松下来。

“你这模样若是叫那江大少爷看见,肯定是要笑话你在外头假扮风流,到头来连个丫头片子都搞不定,是真真丢他江家大少爷的脸。”

薛裕丰好不容易甩掉精力旺盛的樊清,是当真直呼受不了。樊清姑娘与他可以算得上青梅竹马,又由于那一门长辈定的娃娃亲在那里摆着,薛裕丰从小对她关爱就多一分。他本也以为自己这辈子是肯定要娶樊清姑娘为妻的,一是为了报答二叔伯对他从小的关怀,二是遵重父母的选择,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心上人。只是现在既然得知樊荃与他父母之死有关系,他怎么说也不能草率将人娶进门。眼看着樊清十八岁生日就快到了,这姑娘一点没有放弃的意思。今日在前厅里还对他拉拉扯扯,若不是十二身子不舒服,又怎会碰上被她钻空子的地步。

想到十二,薛裕丰回头一瞧,果然那人穿戴整齐的站在一边,心里倒是有几分遗憾。

十二一听到叶筠的脚步声,他便站起身让出了座位,垂着眼站在一边,心里暗自祈祷着主子没有想起号脉这档子事。也许是老天听到了十二心中的祈祷,薛裕丰当真没有提起让叶筠给十二看病的事情,而是马不停蹄地唤来妙凝,打算即刻收拾包裹走人。

笑话,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想知道的都已经一一知晓了,再留在这里就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他还要躲着樊清。还有一个早早回去的理由,薛裕丰是不会承认的。那就是,他想着若是能够早日回到薛家堡,那里的药材足够叶筠整出花来,也好给十二好好调理一番。这些日子,十二虽然一直在服用之前叶筠配的伤药,但看他现在奇怪的反应这么多,想来叶筠这个新药的副作用还是挺大的,可别在他影卫身上留下后遗症才好。一个影卫的身子怎能弱成这样,这往后执行任务出差错可就是一条人命的事情。

樊荃是巴不得薛裕丰赶紧走,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与薛裕丰纠缠不清。只要人在松陵派一天,樊荃就管不住自己的女儿,还不若早早让人离开。反正,将人叫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想到讨论中有不少人支持他讨伐魔教的想法,樊荃就觉得此事有希望了。

向樊荃辞了行,薛裕丰一行人便踏上了归途。

回程的路上有了叶筠这个碎嘴的陪伴,薛裕丰的耳根子是一刻也没清闲过,连带着与他一起的十二也免不了被荼毒了一路。只是,路上薛裕丰几次想要捉弄一下小影卫,见人面色苍白的端坐在那里,到了嘴边的调戏也变成了对车夫的鞭笞。

别说驾车的侍卫是满肚子的问号,就连丛林中一路跟着的影十一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和影七在松陵派外喂了好几天的蚊子,好容易等来了主子。本来还想一路上能够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可主子这马车似乎有些快啊。

你说这堡主出门的时候优哉游哉的,还拉着邱弘少侠一路闲逛,怎的到回程的时候一再的要求加快速度呢,薛家堡又没有人等着他。啊,不对,堡主的那些个姬妾公子的肯定惦记这堡主,只是堡主也不像是惦记他们的模样,又为了什么人这么着急呢。影十一思考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没事,回到薛家堡问十二就成。

而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的十二脸色是真的不太好,纵然马车里铺满了柔软的坐垫,但是这速度一旦上来,再好的马车也会震得厉害。他本就身体不太舒服,胸口直犯恶心,腹部也依然隐隐作痛。被这么一路颠过来,他总觉得自己的腹部更痛了,胸口也更闷了。为了防止主子怀疑,他连揉肚子的行为也不敢有,就怕主子看出些什么来。其实这又有什么用,任谁见到如今面色苍白的十二,都知道他此时并不好受。

有时候,事情总是会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十二越不希望自己的身体情况被主子发现,他就越躲不了。这不,由于接连几日的疾行,十二觉得自己的腹部之下都疼得麻木了,下身的衣物也有些湿润,两条腿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这不,到了薛家堡门口,见主子伸出手想接他下马车,十二顶着晕眩的感觉就要去牵主子的手。可是视线却逐渐开始扭曲,主子的手好像越来越远,他怎么够也够不着。十二一不留神,脚下一软便一头栽了下去。在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的便是主子带着焦急的呼喊。

“十二!”

第20章:号脉

薛裕丰本还想着晚三四天罢了,回到薛家堡再调养也不迟。这些日子以来十二也一直都在服用叶筠开的方子,总是不会错的。只是,当十二失去意识的瞬间,薛裕丰却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早已自己行动,将那人温热的身子搂进了怀中。薛裕丰看着人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他的手无意识的紧抓着腹部的衣衫,像是在忍受着极大地痛苦似的。

“叶筠,叶筠,快过来!”薛裕丰慌张地叫唤起叶筠的名字,眼睛却片刻不敢离了十二的身,若是细看就能发现,他连搂着十二的手都在颤抖。

叶筠也不含糊,立刻上前为其把脉。

随着叶筠眉峰开始紧锁,薛裕丰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叶筠给人服下一粒丹药,确认药丸已经融入十二口中才催促薛裕丰将人带回主屋,他需要仔细诊断。这一次,薛裕丰分毫没有注意到叶筠话中的不合理之处,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十二,大步流星地向着主屋走去。

途中,不少丫鬟下人见到了这一幕,纷纷向堡主行礼,有些丫鬟好奇,多看了堡主几眼,想知道堡主这一次又带了谁回来,竟是连脚都不让沾地。只是此时的薛裕丰脸色焦急而严肃,宛若阎王在世,吓得不少年纪小的丫鬟跪在路边半天不敢再抬头。走廊尽头,一个身着粉色衣衫,年纪稍长的丫鬟见到这如同煞神一般的堡主,眼珠子一转,立刻跑得没了踪影。

“主子,主子,堡主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抱着一个馆儿径直回了主屋。”

“那馆儿是堡主抱着带回来的?是不是那个跟着堡主离开薛家堡的倌儿?”

“这个……阿楚不知。阿楚只看见,堡主神色快步路过走廊,神色紧张。”

“哦?再去打探打探,查清楚那倌儿的情况。”

“是,阿楚明白。”

随着那名唤阿楚的丫鬟离开,柳姬搅起了手中的娟帕,眼神森冷恐怖。

哪里来的贱人,竟然能如此轻易地被老爷带进主屋?有了玉竹那个伶人还不够,现在又来了一个倌儿吗?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想要与我柳扇抢男人!

得了命令的阿楚蹑手蹑脚地来到主屋外,正巧看见叶筠背着一大箱子药材神色匆匆地踏进主屋。由于主屋外的庭院常年有侍卫把守,像她这样姬妾的丫鬟是不能进去的。阿楚只能躲在主屋庭院的门墙外角落,窥探着屋内的情况。

屋内,薛裕丰正沉默地坐在外屋,等着叶筠的诊脉结果,他的手上染满了鲜血。当他将十二放置到床上后,他才发现了自己手上的鲜血,自己伸手一探,果然发现十二下身的衣物早已被鲜血染透。现在,屋子里乱作一团,一盆接着一盆血水从内室里被送出来。薛裕丰不明白,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来,他更不明白十二是得了什么病,外伤明明都已经结痂,怎么还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出血。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送出来的水才不再是血色一片,没多时,筋疲力尽的叶筠也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就着薛裕丰的茶杯给自己猛灌了一口水。

“阿丰,我想,有件事情你需要知道。”

十二是在一片初晨的微光中睁开眼的。他一时间有些迷糊,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微一偏头,他便瞧见了坐在外室的主子和一旁睡得昏天暗地的神医叶筠。十二想要起身给主子行礼,却发现自己的下半个身子疼得麻木了,行动有些迟缓。

他想起来了,在回程的路上,他便觉得腹部以下疼痛难忍,身下不断感觉有黏腻的液体流出,伴随着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这样的感觉对于他来说很是熟悉,他知道只要忍过这一阵的剧痛就可以了。谁知道此次不同于前世,前世的他是独自一人在林中昏倒,而这一次却是当着主子的面昏倒了。

而他在内室的动静也惊动了沐浴在朝阳中的薛裕丰。只见薛裕丰一掌拍醒了边上趴睡在桌上的叶筠,然后便起身向内室走来。

“主子。”

见来到床边的薛裕丰脸色憔悴而疲惫,神情也严肃得很,十二就知事情不妙。一掀被子便在床上跪了下来,头也重重磕在了床板上:“请主子恕罪,属下隐瞒了身患顽疾的事实,属下会加倍锻炼,定然能够恢复往日身手,护主子安全!”

“嗯?身患顽疾?”还没醒神的叶筠揉着眼睛,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小影卫你身上没病啊。”

十二听到神医这般说法,自是不相信的,当即反驳道:“属下前世经历过相似的症状,这一次再次出现这般症状,又怎会没有病?”

“……是吗,你前一世也有这样的症状,之后发生了什么?”

看着薛裕丰阴沉的脸,十二心中有些迟疑,但也只能实话实说:“之后,属下身体状态一直不佳,主子不满意属下的表现,将属下……遣回易阁,直到主子前往苗疆之前,属下凭借努力,才再一次回到主子身边。”在说到‘遣送回易阁’的时候,十二表现出明显地惧怕。他不想,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去;他不想,再一次离开主子身边。所以,他拼了命的掩盖自己得病的事实,什么也不说,就是怕主子又像前世那般舍弃了他。

被主子舍弃的影卫,还有什么用?

“……这便是你不肯告诉本堡主的秘密?”薛裕丰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令人心慌的地步。总感觉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传递出一种深深的压迫感。十二脖子一缩,心中一阵七上八下,有些不安。

“额,阿丰,冷静点。”终于缓过神来的叶筠也察觉了薛裕丰言语中的冷意,顶着后背不停向外冒的冷汗想要宽慰他几句,不过看上去效果并不明显。于是乎,他只能转向十二这边下手。

“小影卫,我想,前世我没有给你诊脉吧?”

十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前世的他不过是一个那一夜正好被主子抓个正着用来泄欲的影卫,自然没有资格让叶神医给他诊脉。只是此时,叶神医如此问法倒是让十二有些纳闷,这和主子现在生的气有关系吗?

“咳咳,既然如此,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叶筠轻咳两声,慢悠悠说道,“小影卫,我想你有件事情是彻底搞错了,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都搞错了。那就是,你,根本没有病。你之所以会出现呕吐,嗜睡等症状,真正的原因是,你,怀孕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是男儿身。”

瞅着十二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极力否认的模样,叶筠有些不忍,因为他接下去要说的话,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残忍,不论是对于他面前这个影卫,还是身旁的薛裕丰:“而你昨日下、体出血不止的情况,正是小产的征兆。你的肚子里,曾经孕育着一个新生命,而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叶筠的话仿佛一盆冷水,将十二从头凉到脚,就连心里也冷得发慌。

第21章:请罪

“不可能的。”

十二愣的瘫坐在床上,面色比方才更是惨白了几分。

“怎么不可能?就情况来看,这个孩子三个多月大,看着是个男婴。”

他这是怀孕的征兆?不是病?现在,这个孩子不存在了?三个多月,那就是说,这个孩子是主子的?也就是说,他杀了少主子?

一想到这里,十二也顾不得‘男子之躯孕子’的震撼,跌下床又要请罪。

“请主子……”恕罪。十二颤抖的双唇怎么也说不出‘恕罪’二字,影卫弑主,这可是影卫最大的罪。十二满心想的便是一生做主子的影卫,护主子周全,对主子忠心。可是原来,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没有做到,他两次杀害了他的少主子。两次,他令主子失去了拥有家人的权利。

薛裕丰撇开眼,负手而立,根本没把视线投在影十二的身上。他没有像叶筠想象的那样雷霆震怒,恰好相反,从头至尾,薛裕丰都表现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心慌。

“好好休息。”毫无起伏地抛下一句话,薛裕丰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主屋,任凭十二惊恐至极地跪在原地。

“唉!阿丰,阿丰!”叶筠也觉得薛裕丰今日有些奇怪,就这么一走了之,到一点也不像平日随性的样子。

安顿好影卫,叶筠便赶到了房门紧闭的书房,轻咳一声,又提起了自己的脚。

“哎哟!”万万没想到薛裕丰今日竟是将书房反锁了,他这一脚除了弄疼了自己,其余啥事也没有发生。

叶筠没有放弃,站在书房门口就嚷嚷起来:“阿丰,不过是一个男婴,将来你还会有的,先把门打开,咱们好好聊聊。你看你现在年轻力壮,用不着愁成这样吧?”

若是平时,叶筠绝对不会到书房来捣乱,他再没分寸也知道薛裕丰的底线。只是今日的薛裕丰实在太过反常。不想见那影卫把人赶回侍卫房修养便是,他却一反常态的自己离开了主屋,自己窝在这书房里谁人也不见。作为薛裕丰的青梅竹马,他自然知道薛裕丰幼年家中遭逢巨变之后,自己这个好友对‘家人’的执着。但他心里也有另一种想法,所以姑且先拿家人的说法试上一试。

叶筠苦口婆心的滔滔不绝,奈何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正苦恼的时候,身后扑通一声传来。回头一看,竟是那本来应当躺在主屋里的人。

“唉,小影卫,你这跪在庭院里是要做什么,赶紧起来。”

可是任凭叶筠如何拉扯,这死了心跪在书房门口的人是纹丝不动。到头来,叶筠是拿这屋里屋外两人都没有办法,气得甩袖而去:“哼,一个两个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不管了!”

只是这步子没迈出多少步,便在走廊尽头一拐,转头又拐回了书房。一只手偷偷摸摸的从墙角伸出来,不一会儿,叶筠那双寻找八卦的眼睛也从墙后头露了出来。他之前还在奇怪,不过是一个刚成型的男婴,虽说是他薛裕丰的长子,也没必要守着那昏迷的人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确认了人情况稳定了才走。现在他算是明白了,感情这薛裕丰哪里是为了那个男婴,根本是担心那流了孩子的影卫一睡不醒。现在看着薛裕丰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叶筠看了眼乌云满布的天气,笑得勾起了嘴角。

“叶神医,你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还笑得一脸猥琐,这是要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叶筠立刻挺直了腰板,差点用力过猛闪到了腰:“哎哟,我的腰!”见到站在他身后的是妙凝,叶筠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嘘,小声点。”

妙凝也被叶筠的模样挑起了兴趣,探头探脑的向外看,果然看见庭院中的十二挺直腰杆的跪在那里。心下了然,和身边的神医对视一番,便知道了这人心中的计划。

“唉,这十二侍卫不是身子不好应该在休息吗,怎么又给主子跪下了?有犯错了?也没听主子要治他的罪啊?”

“你家堡主心里在想什么我是猜不到,可这小影卫的心思,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他肯定觉得自己是杀了少堡主的元凶,所以向你们堡主请罪来了。唉,就看他那摇摇欲坠的身板,本神医可以断定,他挺不过一个时辰。”

妙凝翻了一个白眼,鄙视了一下叶筠的睁眼说瞎话。那影十二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腰杆不要太直,哪里像那些装模作样跪着博人同情的姬妾,被叶筠这么一说就好像是那人多没用似的。可她嘴上却不停:“啊呀,这天色似乎不太好啊,这眼看着就要下雨啊,虽说现在已经是初夏了,但这屋外还是有些凉啊,可不要着凉了才好。”

“是啊,哎呀,开始下雨了。也不知道你们家堡主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不出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说得不亦乐乎,可是这书房里却还是不见动静。眼看着绵绵细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这下妙凝有些急了,压低声音问道:“叶少爷,你这法子能行吗?我们都在这墙角说了多久了,这堡主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十二侍卫要是再这么淋下去,可不得留下病根了?”

叶筠见妙凝一脸担忧,有些骄傲地拍了拍胸脯,道:“不怕,那小影卫不管病成什么样子,有我叶神医在,就定然能治好。”

“轰隆!”

也不知是上天听到了他的自信满满地话语还是存心要惩罚十二,天边惊现一道闪电,一声震天动地的惊雷声也随之而来。巨大的闪电令天地也为其黯然失色,伴随着骤然变大的雨滴,降临人间。

躲在墙角处的两人顿时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这闪电说来就来,那人还在庭院里跪着呢。就这么淋在雨里,再强健的身子也会被折腾坏了,更何况十二昨日才小产,身子必然比常人还要弱些。

妙凝拽着叶筠的衣袖使劲得晃,想要传达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和着急。可叶筠自己心里也没底,再这么淋下去,就算他自诩神医,也不一定能全首全尾的将人治好了。不由得有些紧张的向书房里瞧。他是刻意躲在这书房的墙角处,既能看见小影卫,又能将他们所说的话传到书房里去。

他是知道的,薛裕丰现在只不过是过不去自己那道坎罢了,若是能推他一把,将两人凑在一起也未必不是一桩美事。况且,这次的小产,他也有错,就当是为了自己的过错做些弥补吧。只是,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书房里的人还是一点动静没有,就连叶筠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薛裕丰啊薛裕丰,你倒是赶紧出来啊!到底在房里纠结什么呀?

叶筠咬着牙,心里直犯嘀咕。

事实上,叶筠想的一点都没错。将自己锁在书房中的薛裕丰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也听到了窗外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但他此时的心情极为复杂,简直是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当他昨日听闻十二怀孕的时候,他有惊讶,有怀疑,却没有反感,甚至有些喜悦。他甚至没有为了与他擦肩而过的‘家人’而难过多久。甚至,他只是为了能够第一时间看见人清醒过来而在主屋守了一夜。

终于守到那人挣开眼睛,又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就这么压在了他的身上。

十二以为这个是病,而且前世,十二也是这样发生了小产。想必前世的他并不知道十二的种种身体反应是因为怀孕,所以认为他失去了再留在身边的意义,便把人遣送回易阁。被退回的影卫都被认为是弃子,做的自然是最危险,最不人道的杀人任务。

他拼命握紧了双拳才止住上前拥住十二此刻脆弱身躯的冲动,他知道他的影卫不是那些任他戏耍的姬妾,只要心头还存有一丝疑虑,他就不能轻易向他的影卫下手。看着手掌中因用力过猛而磕破的指甲印,薛裕丰只觉得今日的雨声甚是烦人,搅得他心烦气躁,许久静不下心来。

“呀,十二侍卫!”

妙凝的惊呼声传进薛裕丰的耳中,这下薛裕丰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终于起身打开了房门,入眼的便是十二缓缓倒下的身影。

第22章:心结

薛裕丰一个飞身上前在十二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前一刻将人搂进怀中,期间还不忘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罩在十二头上,为其挡雨。搂着十二颤抖不止的身躯,薛裕丰心里猛地一揪,突然不明白自己纠结了大半天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让人在这雨天受苦受罪。

紧紧搂住十二微凉的身子,薛裕丰恨不得将人揉进自己的心里,让他再也不会自己伤害自己。顾不得两人都是一身湿淋淋的,薛裕丰打横将人抱起,大步跨进书房,把十二轻轻放置在书房中的躺椅上,还不忘暴躁地朝门外吼道:“还不进来!”

躲在墙角的两人一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跑进书房。一个把脉施针,另一个上前就想扒人衣服。可妙凝的手还没碰到十二,薛裕丰已经用身子挡在了人面前。

“妙凝,去取干净衣物和被褥来。”

任谁看见薛裕丰这动作,都能看出他对十二的占有欲。叶筠见状,给了妙凝一个‘我就说’的眼神,而妙凝也回他一个‘我猜到的’眼神,偷笑着退下了。

薛裕丰一点也不关心两人偷偷拿眼睛打暗语的行为,而是手上带了内劲去扯十二湿透的衣物。

“滋啦!”一声过后,十二全身的衣衫应声而裂,惨死在薛裕丰的手中。突然没了衣物的遮盖,十二在迷糊中下意识冷得一抖,紧接着,一张薄被便将他从头裹到了脚。这本是为了薛裕丰在书房小憩时备着的,现在倒是正好拿来救急。

“他怎么样?”

见好友探脉没多久便起身开始写方子,薛裕丰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焦急,上前询问。

“再多淋一会儿,我师父在都没办法将人治好了。不过好在这小影卫身体底子还算不错,夜里高烧退去,问题就不大了。”

既然叶筠这般说法,想来这十二的命是保住了。薛裕丰坐到躺椅边,伸手拨开挡在那人眼前的几缕发丝,神色复杂。

这个影卫身上有太多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重生,孕子,无论哪一点,发生在十二身上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若非他亲眼见到,薛裕丰自己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头生子竟是在这影卫的肚子里,也在他们无知无觉中悄然离去。

无论如何,要醒过来。

将人带回主屋,薛裕丰注视着脸烧得通红的十二,一坐又是一夜。

叶筠自是写了方子便跑得不见踪影,他可没打算再陪薛裕丰枯坐一夜。昨天他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宿,早已经腰酸背痛,那十二不过是他千百位病人中的一个,没必要陪了一夜又一夜,让薛裕丰那个家伙去费心就行了,他还要回去补眠呢。

在这回去的路上,叶筠巧遇给堡主添茶倒水的妙凝,小心思作祟,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本神医慧眼识珠,说的没错吧。这薛堡主吧,这一次肯定是动情了!”

“得了吧,别说得只有你一人看出来了。”妙凝吐了吐舌头,给叶筠来了个大白眼,“只是妙凝没想到,堡主当真好南风。妙凝还以为,那不过是堡主自己传出去迷惑人的。”

自家堡主动凡心自然是好兆头。妙凝心里早就在想,堡主这般英俊潇洒的模样,外头恐怕早有不少人惦记上了。若不是五年前开始堡主自己传出毁自己清誉的谣言,估摸着这薛家堡的大门都要被媒婆踏烂了。妙凝还想着,这清誉毁了就毁了吧,这也不是不娶妻的借口啊,就算有樊清小姐那娃娃亲在,也不需要守身如玉啊。哪知道堡主没动心,居然是因为性别不对!

咳咳,话又说回来,十二是薛家堡的影卫,自小就为了堡主的安全而培养,总好过堡外那些个莺莺燕燕,总是万事向着堡主,不会胳膊肘向外拐。十二的性子也好过那个性子泼辣任性的樊清姑娘千万倍。想到此,妙凝心中的疙瘩也就过去了,打定了主意要撮合这一对。

而叶筠呢,心中有愧,见薛裕丰对十二如此特殊,自然也打算将功补过。

于是乎,十二就在昏迷之中被这两人认定为是‘薛家堡堡主夫人’的不二人选。而这两人倒是为两人的感情做出了极大地贡献,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经过一夜,十二的热度的确是退了下去,人也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十二就瞧见了不远处听叶筠说话的主子。

“以男子之身孕子的情况我多年前也见过。记得那年我还不到八岁,师父和我遇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病人。经过诊断,我师父认为那名男子之所以体弱,是因为产后未能好好调养。我当时就十分震惊,但师父告诉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能被常识限制了思维。”

薛裕丰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是在思考叶筠所说的话:“那人之后如何了?”

“师父见到他时,那人已经虚弱不堪,且心结未结,纵然师父能够妙手回春,也于事无补。那人撑了半年,死了。”叶筠说得十分轻巧,但是薛裕丰见他对此事记得如此清楚,必然对那个死去的病人还耿耿于怀。

“十二会不会有事?”

“小影卫身上的伤不是问题,难就难在他有心结,就怕到时候留下后遗症。”

薛裕丰又怎会不知影十二心中有所郁结,无论是那个男人,一朝听闻自己能怀孕,都是无法接受的。况且,那傻木头心里一定将小产的事归结在自己身上。

“主子……”

还在想要如何帮助十二解开心结,薛裕丰就听到床上传来十二虚弱的声音。疾步来到床边,果然见到人已经清醒了过来,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十二,感觉如何?”

“主子,十二无能,竟然两次没能保住少主子。属下愿以命偿还……咳,咳咳!”十二情绪似乎不太稳定,紧紧拽着薛裕丰的衣摆,神色激动而紧张。薛裕丰见他挣扎着要起身,为避免他又做出什么行为来伤害自己,只得将他搂在自己怀中。可是十二哪里敢在主子的怀里躺得心安理得,仗着病得糊涂,倒是敢在主子怀里挣扎着要起来。

“十二!”

薛裕丰皱眉的一声斥责才彻底将十二从意识混乱之中拉回现实。搂着怀中一直处于惊恐中的傻木头,薛裕丰叹了口气,果然心病难医。他不下命令,这人就不会听,下了命令,这人就怕得缩成了乌龟。是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堂堂薛家堡堡主薛裕丰,什么时候有这般憋屈过,左右不知道怎么让这人放松下来。整天绷得根张弓似的,是人都会紧张出病来。

无奈之下,他将人整个捞起来抱进怀中,缓缓地拍着他的后背,低沉磁性的声音轻柔地安慰着:“没事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放心,没事的。”

站在一旁的叶筠可都看傻了眼,他哪里见过薛裕丰这般温柔的模样,倒还是和对女子的温柔不同。坐在床沿上的薛裕丰神色柔和,眼中不带任何情欲,让人觉得无比安心,想要去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许是薛裕丰的安慰起了作用,一醒来就紧张万分的十二渐渐冷静了下来。

倾听着趋于平和的心跳声,薛裕丰这才掰正十二的脸看,倒是发现这十二的脸已经绯红一片,他也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

第23章:贵客

这法子还是薛裕丰九岁以前,他父母曾经用来安慰他的,方才也是没了主意才用上了老办法。这一会儿人是冷静下来了,他倒是觉得有些尴尬了。

“主子……”十二有些别扭地在薛裕丰的怀里动了动,却是不敢再挣扎了。如今薛裕丰将十二的脸捧在手里,两人之间距离又这么近,十二连主子眼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这才平息下来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一点也不受十二自己的控制。这主子的眼睛再好看,十二也不敢一直盯着看呀,眼神左闪右躲的,就是不敢再瞅主子那双勾人夺魂的眼睛。

而薛裕丰捧着人的脸本就是想瞧瞧这人眼睛里是不是还藏着惊惧,只是这人眼神飘忽就是不看自己,让他万分苦恼。不过他意外的发现,这影卫的眼睛甚是闪耀,虽不算灵动,但胜在纯净,让人看得欲罢不能。

果然,他薛家堡的影卫还是很不错的。

也不知是夸了十二还是自夸了一番,薛裕丰心情算是好多了。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大眼瞪小眼了。小影卫,我先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说着,叶筠便对着十二拱手行了个礼。这可把十二吓得,好在他现在被薛裕丰搂在怀里,在薛裕丰半胁迫下,十二还是受了叶筠的礼。

“叶子,你还是把话说清楚,我这影卫心思直,你太迂回,我怕他没明白。”薛裕丰搂着人靠在床边,懒洋洋的说道,可把叶筠给气的。

“这么说吧,小影卫。两个月前,你被你的主子占了身子,又被打了一顿,全身从内到外都被玩坏了。所以呢,我就打算那你做实验,试一下我研制的新药。”叶筠这一句话又是故意加重,又是拖长音的,整句话说得是阴阳怪气,气得薛裕丰直磨后槽牙。可是,叶筠还没打算停,“可是呢,没想到你主子如此威猛,一夜就中。这药里含有微量的马齿笕,由于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服用这贴药,导致你胎儿不稳。又经过舟车劳顿,这才导致滑胎。”

十二倒是头一回听叶神医如此清楚地把孩子失去的原因告诉他,一时间有些怔忡。之前的紧张和赔罪,不过是因为他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本来可以诞生的少主子没了。说实在的,他还处在迷糊之中,无法将自己,小产和少主子,这三者联系在一起。

瞅着十二是一脸错愣,薛裕丰坏心思的给了他一个绰号:“小木头,想不明白就别想了。你只要清楚,这事你没错,不用请罪。”想想似乎不够,还添了一句,“你现在的惩罚就是养好身子,好好活着,身体没好之前不准离开这里。”

这一醒来信息量有点大,十二大致想了一下,也就是主子禁了他的足。虽然这比丢掉性命好上太多,可一想到不能外出,十二的脸一下子拉成了苦瓜状。这已经是重生回来之后第二次被禁足了。自从几个月前的那一夜之后,他都已经许久没有活动筋骨,练习武艺了,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主子赶回易阁。

薛裕丰哪里知道十二又想到不知哪条岔路上去了,只是他心里想明白一件事。既然他在乎这小木头的身体,不愿看到他受伤,那么,便养在身边好了。况且,这薛家堡也该整顿整顿了,搁了几个月,不代表他就忘了。

薛裕丰就是这样的人,想明白要放在心上的人,他绝对不会亏待。而相反的是,他觉得不需要再留的人,他也绝不拖泥带水。

从来,言周教对于他来说都是消遣,既然有人拿这做文章,那么也怪不得他手下不留情了。他薛裕丰从来不是善人,不需要养那些把歪心思动到他身上的人。

那边,专供女子居住的西厢房中,一个丫鬟在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她所看到的故事:“主子,昨夜主屋灯火通明,听说是那名馆儿就是当初堡主带出去的那个。听说在回程的路上,他为了救堡主而身受重伤,堡主因此感动万分,这才将人留在主屋里。”阿楚将她在主屋所看见的添油加醋地说给柳扇听,好像已经是事实了一般,“听说,堡主还打算给他一个名分,将他留在薛家堡里。”

柳扇一听,气得猛拍桌面,骂道:“哼,好一个馆儿,果然是烟花柳巷出来的,用的手段也如此卑劣,居然使出苦肉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符合她柔情似水的性格,压下心头怒火,掩唇嗤笑道,“不过,若是以为能就此抓住堡主的心,那就太天真了。想当初,那伶人玉竹公子,刚被人送进来的时候也是入了堡主眼的。一手时而温婉悠远,时而纵情激昂的古筝曲子,可让堡主迷坏了。可是到头来,还不是再也不光顾那玉竹公子的明轩阁。”

“主子说的极是,堡主不过是图个新鲜劲。劲头过去,哪还会理会一名不能生育的男子。这堡主夫人的位置肯定是主子您的。”

“话也别说太满,你可别忘了还有个一声不吭的孟姬在呢。”柳扇警告似的瞥了一眼阿楚。

“嘻嘻,主子你也知那孟姬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也不见好的时候,没准哪天就一命呜呼了。再说了,堡主天天用着主子的香料才能入睡,这不是天天都要想着主子的好,久而久之,自然也会心有所感,哪里还舍得离开主子。”

柳扇似乎对阿楚的回答非常受用,笑着拨弄着自己的秀发:“就你嘴贫。”柳扇摇着柳腰,来到庭院之中,感受着院中徐徐清风。她原先也不过是扬州一名小有名气的制香女。四年前调香之时被薛大堡主看中,不甘平庸的她毅然决定追随薛堡主回到堡中,做了一名姬妾。原以为以她的样貌和一手制香水平,定然很快能将薛堡主拿下。谁知都已经过去了四年,她还是个小小的姬妾,虽然屋中赏赐数不胜数,但堡主却一点没有娶她为妻的念头。无奈之下,她也只得剑走偏锋。

捏紧手中丝帕,柳扇咬紧牙关,此时已经退无可退,堡主夫人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先不管柳扇存着如何的心思,这次日总是会来到的。

有了堡主的‘命令’,十二总算是不会身体好一点就跑到薛裕丰面前去请罚,而是乖乖躺在床上休息。他瞅着这段日子无比熟悉的床顶,心里直叹气。这西厢房女人和堡外女人挣破头的地方,倒是被他这个影卫占了这么久,这要是被影十一知道,能被笑好久。想到这里,十二嘴角带上了笑容,果然主子人还是不错的,对下属也很是宽容。

十二无意识的抚摸着腹部,心中疑惑。

这里,当真曾经孕育着少主子吗?

不知道为什么,十二除了有些难以置信以外,居然还有些失落。若是真能生下来就好了,有了少主子,也许主子就能多笑笑。他记得的,主子真心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就连眼角都带着笑意,看上去温柔极了,像太阳一般。

而一直被十二惦记在心上的薛大堡主此时正在书房里批阅这几日的书件。松陵派一行,他们离开了薛家堡近一个月,自然积压了许多需要他审阅的书件。正当他看得正心烦气躁的时候,妙凝敲门走了进来,俏皮地笑道:“堡主,有贵客到。”

能在这薛家堡称得上是贵客的,来来回回也不过数人。听到妙凝这么一说,薛裕丰眉峰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笔。

话还没问出口,远处一串爽朗的笑声传入薛裕丰的耳中,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句调笑的话语。这下,薛裕丰不问也知道是谁了。

“哈哈哈,看来这巢湖可真是人杰地灵的地方,连个丫鬟妹妹都是这般水灵,这皮肤是真真的肤若凝脂啊。衡之有两位妹妹带路,真是几世修来的缘分。”

两个丫鬟被逗得咯咯直笑,将人带到了还不忘面带羞涩地回头多瞧上几眼。可真看见那俊俏公子还瞅着她俩看,又红着脸跑开了。

“好你个江衡之,本堡主的丫鬟你也敢调戏,皮痒了?”薛裕丰一出书房,就见一浅青锦袍的风流少年在对着周围的丫鬟乱抛媚眼,忍不住笑骂道。

被唤作江衡之的少年面容姣好,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满含秋波,一双薄唇微翘,虽显薄情,却更是醉人。一身锦袍看似普通,可衣袖处暗绣的金边流纹已昭显名贵。手中折扇悠悠晃着,扇柄处一枚翡翠扇坠玲珑剔透,价值连城。

“哎呀,兄弟的丫鬟就是本少爷的丫鬟,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江衡之见薛裕丰来了,也不收敛,潇洒地一甩衣袍便坐在了庭院之中,接过漂亮丫鬟递过来的茶水,还不忘摸一把人家姑娘的小手。

好在那倒茶姑娘也习惯了这俊俏公子哥的调戏,得体一笑便退下了。

“什么风把你这苏州江家的大公子吹来了?”

第24章:宠溺

“这些日子正好在巢湖附近进货,顺路便过来瞧上一眼。倒是本少爷运气好,你当真已经从松陵派回来了。”

“哦,你也知道松陵派的事情?”薛裕丰有些意外,这苏州江家是当地出了名的经商世家,从来不过问江湖事。这江家大公子江衡之更是钻到钱眼里泡到温柔乡里的风流商人,怎么会突然关注起江湖上的动向了。

“樊荃将樊齐被魔教之人杀死的事情传得街头巷尾的人都知道。本少爷就算再不关注江湖事,也还记得樊荃是你二叔伯。想来你肯定会借此去松陵派一探究竟的。怎么样,查到些有关十六年前令尊令堂逝世的消息吗?”

不愧被称为经商界的‘小人精’,心思动得真快,一猜就知道他前往松陵派的目的。

“是查到了些,不过还有些事情我没有想明白。”

“哦?当真有进展?这倒是五年来头一回听你这么说啊,看来此次松陵派之行收获不小啊。”

这也难怪江衡之会如此意外,自从五年前薛裕丰满怀心事地将其父母逝世的事情可能另有文章的事情说给他和叶筠听,到现在已经五个年头,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即使他动用了财力人力去查,当年灭了薛家堡的赵氏一族早已被樊荃樊齐联手除掉。查来查去,也只知道赵家有个婴儿幸免于难,如今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可是这孩子人在哪里,知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大少爷,好久不见啊。”

江衡之还想接着问,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叶筠冷不丁从他身后猛拍他的肩膀,手上端着的茶就这么全洒了。

“嘿,你这叶子,害得本少爷手里上好的碧螺春就这么喂了土地,真是可惜。”

叶筠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中,一脸鄙夷道:“你就是钻进钱眼里了,这茶是阿丰的,你心疼什么。”入口即化的甜蜜令叶筠满意地眯起了眼,突然间像是想到了好事,笑得像偷腥的猫,“我跟你说,你这段时间没来薛家堡,都不知道阿丰那主屋里的侧室住人了,还是个男人哦。”

江衡之一听便乐了,开始自夸起来:“哈哈,本少爷果然有先见之明,就知道阿丰你喜欢的是男人。想必是一等一的美人吧,怎的没看你领着给兄弟见见?”一说到美人,江衡之就来劲了,软磨硬泡地硬是要见上一面。

“别听叶子胡说,不过是个知晓些事情影卫,前几日身子不舒服。想着还有用,便留在主屋休息了。”

薛裕丰有些无奈地扶额,他这些兄弟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就拿这江衡之来说,当初想要他帮忙,传点流言蜚语出去,以造成他薛裕丰沉迷美色的错觉。这江衡之倒好,直接添油加醋,变成了如今的男女不忌。之前有人为了讨好他而送来的伶人玉竹还供在那儿呢,真是平白找的麻烦。

“得了吧,本少爷还不知道你,若只是存着利用人的心思,会让人住到主屋去?那些,柳扇、玉竹的不都是被你赶到偏远的西厢去了。既然你都说了他身子不舒服,那本少爷就破例挪一挪尊步,走一趟呗。放心,就算是个丑的,本少爷也不会笑话你的眼光的。”江衡之说话直白,笑得揶揄,俨然一副‘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理论。

就这样,在叶筠的怂恿下,江衡之的坚持下,薛裕丰被自己俩竹马推攘着站在了侧室门前。

侧室里,十二端坐在桌前仔细擦拭着手中的匕首,主子让他什么也不要多想,什么也不要做,好好休息。于是乎,他就什么也不想的开始放空,只是他忍不住回想起前世的事情。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被主子送回了易阁。

自易阁建成以来,鲜有被退回来的影卫,所以当易阁阁主见到心如死灰的影十二时,心里也有些犯难。每年,易阁会在年末的时候准备好排名前十二的影卫供堡主挑选。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而生,皆还未执行过只为取命的刺客任务。由于未到年关,易阁这时候没有能够立即替换的影卫,之前影七和影十一的丧命,他们已经及时调派了排名靠前的刺客补位。可刺客毕竟是杀手,只为取命,堡主并不满意。这下,不能再送刺客过去,也没有新训练好的影卫。于是乎,这影十二的位置便暂时空了下来。

易阁阁主易小川支着脑袋不说话,心里却不住的骂娘,今年定然是给的香火钱不够,这么倒霉。先是影七影十一在同一年中先后丧命,现在这影十二又被堡主退了回来。到年终,他可怎么交代啊。

易小川在心中唉声叹气了许久,还是给影十二安排了前往苏州的任务。既然人都已经被退回来了,他也没有放着不用的道理,毕竟影十二的排名在易阁中也是前十二位的。

瞅着十二离开时略显落寞的背影,易小川暗自想到,还是找个时间测试一下他的能力,如果合格就想办法送回去吧。

事后,十二想到,若不是他提早完成任务回到易阁,恐怕也不会得知堡主在苗疆遇险的消息。

十二回想得正出神,门外传来了江衡之轻佻地呼唤:“美人,快出来让本少爷见见。”

美人?

主子又带新姬妾进门了?

十二不自觉地起身,想通过门缝向外瞧上一眼,可谁知下一刻房门被敲响。

“唉?你这屋里没人啊?”

空空如也的侧室让进门的人一头雾水,只有那稍显凌乱的床铺表明此处有人居住。

“十二,出来。”

本来薛裕丰心中还不情不愿,自家的影卫哪有拿出来供人参观的道理。除了他薛裕丰,影十二卫是从来不轻易显于人前的,可这人当真掩藏身形了,薛裕丰又不高兴了。怎么的,难道自家的影卫还见不得人了。

十二可不知道主子心中对他的诽谤,听了主子的命令立即现出身形,跪地听候差遣。

见到突然出现的影卫,江衡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丰,你,这是吃窝边草啊?”

没有细思江衡之言语中暗含的意义,薛裕丰在见到劲装着身的影十二时只感觉到神经突突的跳。偏头望了眼桌上放着的擦剑布,薛裕丰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了。他早该想到的,影卫的训练严厉,身手需要日日维持,若影十二当真能像他想的那样安分地躺在床上,那就不是他的影卫了。

“叶筠,给他看看。”

不理会江衡之探究地眼神,薛裕丰兀自坐到桌边支着脑袋指挥人,他也不是想限制十二的行为,只是这昨天还昏迷发高烧的人,今天就精神百倍的早起锻炼外加擦剑。

“看来你是玩真的了。”

瞅着江衡之一脸‘你完了’的表情,薛裕丰很仁慈地赏了他一枚白眼,他不欲再在十二的事情上多做纠缠,转移了话题,将他在松陵派查到的事情告诉江衡之,也对江衡之说了前往苗疆的打算。

从怀中掏出那块季佑手中取来的碎玉,薛裕丰问道:“衡之,你更懂玉器,能看出什么吗?”

接过碎玉,江衡之端详了半天也无奈地摇了摇头:“本少爷是喜好收集玉石,此翡翠质地也算上乘,可还不到罕见的地步,中原好几处都能买到相似货色的翡翠。但是这翡翠上雕刻的图案倒甚是奇特,似乎不是出自中原。具体出自哪里,就不知了。”

此时,叶筠也走了过来:“说不定就是出自苗疆。只是,阿丰,你前世独自前往苗疆就是凶多吉少,这一次是不是该找个领路人?”

江衡之听得有些懵,怎么还跑出个前世来,不禁转头询问:“你死过?”

“不是我,是十二,此时说来话长,往后有机会再说。衡之,听闻令堂来自苗疆,是否有相识之人可以引路?”

“真不巧,家母随同家父走访山川四海去了,至今未归,也不知道何时归来。家母是孤身一人随着家父走出苗疆的,本少爷自出生就没有见过家母回娘家,想来在这件事上是帮不上忙了。”

“难道这一次,你还要一人独闯,明知危险重重?”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薛裕丰缄默不语。他又何尝不知路途凶险,只是在松陵派时,叶筠已经验出樊齐死于蛊毒。此次前往苗疆,只为查出樊齐长老的死因,如今连这碎玉似乎也跟苗疆有关。这般看来,苗疆一行是势在必行。

正想回头询问十二,真巧撞进了他灼灼地视线之中,心中一跳。

“十二,过来。”

招呼被叶筠留在床边的影卫来到自己身边,薛裕丰拍了拍身旁还空着的位置。不顾两位竹马瞪得快掉出来的眼睛,询问道:“你有何想法。”

十二也不矫情,一屁股坐下就拱手道:“启禀主子,属下知道一人可带路前往苗疆。”

“哦,是谁?”

“半月后,江府会有贵客临门,是一位来自苗疆的少年。”

“你这影卫可真会瞎说,难道你能预知未来,连本少爷家何时会来客人你都知道。还贵客,你可知在苏州,除了官家人,到江家的就没有贵客一说。”在一旁听着的江衡之放声大笑,但见叶筠和薛裕丰两人都没有表现出质疑的模样,“你俩不是吧,居然相信?”

“十二的话,本堡主信。”

被薛裕丰坚定的口气一噎,江衡之有点岔气,但还是坚信的相信世界上没有怪力乱神之说。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若当真有这么一位来自苗疆的贵客到江府做客,你请他给我们带路。若没有此人,我那极品碧螺春就是你的了。时间以一月为限,你看如何?”

江衡之商场上见多了比心理的对手,虽然觉得薛裕丰的确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还是嘴硬道:“好,那咱们就打个这赌。倘若真有此人,我不但请他给你带路,到时候我也跟你同去。”

“一言为定。”薛裕丰笑着应下了,当真是没想到这一次,人精也有失足的时候。

定下赌约,江衡之就半信半疑地走了,商队还在巢湖镇上等着他回程呢。

目送江衡之离去,好奇心爆棚的叶筠回头劈头盖脸的开问了:“小影卫,你是怎么知道江府的事情的啊?你怎么说那个苗疆少年会是江府贵客啊?”

十二征求许可一般地望了眼薛裕丰,等了默许他才开口道:“前世的此时,属下奉命前往苏州刺杀一名官员。得手时,江少爷在附近,身边带着一位苗疆服饰的少年。江少爷,神态……宠溺。”

十二似乎想了许久才找到一个词去形容,而听到此话的叶筠已经笑弯了腰:“哈哈,江衡之,任你纵情花街柳巷,原来你也会有这样一天!”

十二不太明白为什么叶神医会这么高兴,他只是一五一十把自己看见的说出来罢了。抬眼去瞧主子,也发现主子瞅着他,眼角带笑,一双深邃的眼睛漂亮极了。

那眼神,似乎……就叫‘宠溺’?

第25章:西厢

惊觉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十二窘迫地低下了头,错开了主子的视线。

对于十二眼神的逃避,薛裕丰倒是不在意,自从他将雨中昏迷的十二抱进书房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告诉自己,既然想不明白两人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那就维持现状就好。就现在看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可有些人偏生喜爱出来破坏气氛。

“堡主,柳姬求见。”妙凝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前来请示,也眼睁睁看着堡主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瞅着这样的堡主,妙凝心里就好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似的。一个面色黝黑,幸灾乐祸地说道:“我就说那柳姬不是好东西,堡主当初还要把她带回来。现在见着她闹心,是自找苦吃。”另一个小人一脸圣洁,满脸担忧与疼惜:“堡主真可怜,好不容易笑一笑,就这么被柳姬给搅黄了。硕大一个薛家堡,居然有这么多让堡主不开心的人在。真希望十二侍卫能天天在堡主身边,这样,也许堡主就不会整天面笑心不笑了。”最后还是圣洁小妙凝更胜一筹,总还是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总希望堡主开心些。她愤愤不平地抱怨道:“这柳姬真不知自己身份,主屋也是她能来的。若是堡主想去见她,自然会去的,她又何必自献殷勤。”

本来,她也不过只是想发泄情绪,却没想到堡主沉思片刻,当真把话接下去了:“是该去西厢走动了,你先让她回去,本堡主过后去找她。”

这话让妙凝和叶筠均是一愣,没明白薛裕丰壶里卖的什么药。两人不约而同地偷瞄了一眼十二的表情。见到十二一脸漠然的垂首站在桌边,两人心里滋味甚是微妙。

妙凝可能知道的不清楚那住在西厢的是什么人,叶筠知道的一清二楚,所以,他更想不明白薛裕丰这般说法的意思。

“十二,按时服药,好好在这里休息。”薛裕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嘱咐十二,然后转头对叶筠道:“叶筠,有件事要你去办。”

“嗯?什么事?”

叶筠还没想明白,就听到薛裕丰劈头盖脸这么句话,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节奏。

“救人。”

叶筠有些纳闷,这好好的薛家堡,哪里有这么多人需要救?还没问清楚,薛裕丰就拽起他快步离开,可把叶筠气的:“走这么急,赶着投胎去啊。救谁啊?你走慢点!”

“多谢妙凝姑娘,那柳姬便先回去了。”听了妙凝的传话,柳扇盈盈一拜,乐滋滋地在丫鬟阿楚的搀扶下扭着小蛮腰离开主屋。

妙凝最后扫了眼柳扇的背影,厌恶地掉头离开。她不喜欢柳扇,也从来没在堡主面前掩饰过,因为她知道,堡主对这个女人无感。再者,有了之前香料的事情之后,妙凝更不愿意承认,这个女人是堡主的人。况且,柳扇不过是个姬妾,算起来也不过是半个主子,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堡主的态度。似乎,堡主从松陵派回来之后,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似乎,真实许多?

柳扇在回西厢房的路上,搅着手中的娟帕,兴奋劲一过,她就觉得心中有些不踏实。女人总是比较敏感,方才仅仅是短短几句话,柳扇就明显感觉到妙凝态度的转变。

“奇怪,这妙凝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大敌意?”

她想不明白自己又哪里触碰到了妙凝的神经。虽说之前,妙凝对她并不友好,但至少还算客气。以往送香到老爷面前时,她有时还会道谢。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难道,香料的事情被发现了?

不可能,柳扇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她对自己的手艺是绝对的信任。每一份香料中所加的料都是极少量的,没有她其余香料的催化是不会产生效果的。

柳扇在心里暗自安慰自己,可一旦有了怀疑,总是免不了担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回到西厢的柳扇,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安,于是决定派阿楚去探探风。

“阿楚,你去查查,堡主身上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是,主子。”

待阿楚离开,柳扇轻嗅着香炉中飘散出来的清香,定下神来。

既然今日堡主要来,那么成败在此一举了。

“来人,沐浴更衣。”

且先不管柳扇将今日看得如何重要,薛裕丰领着叶筠再一次站在了刑堂门前。

“……阿丰,你不会还有影卫在刑堂里吧?江少说得没错,你口味的确独特,总是喜欢从刑堂里挖人。”

叶筠还打算滔滔不绝下去,可见薛裕丰只是笑着看着自己,却是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谁能告诉他,现在眼前这个笑得渗人的男人,真的是方才对着十二笑得温柔的男人吗?

难得叶筠老实地闭上了嘴,否则,薛裕丰还当真在考虑点叶筠的哑穴。

瞅着两人举步走进刑堂,这门口两位站得笔挺的侍卫有些后怕地又聊了起来。

“最近,这堡主怎么三天两头跑刑堂来?往日一年也不见得来一次,如今还不到三个月,这堡主已经第二次来刑堂了。”

“可不是,上一次堡主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这一次不会又带走一个血淋淋的人吧?”

“哪有那么多人能走出刑堂,咱们还是看门吧。”

“也是。”

与前一次不同,这一次,薛裕丰和叶筠并没有走多久便到达了目的地。入眼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牢房。牢房中黑漆漆一片,牢门对面的墙上镶嵌着好几根手腕粗的铁链,锁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由于铁链不足以让他坐到地上,那人被迫垂首站立着。披头散发的模样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人是否清醒。

瞅着眼前牢房中一动不动的男人,叶筠对薛裕丰竖起了大拇指。

你厉害!

“救人。”

薛裕丰也不含糊,命人开了牢门,解了那人身上的锁链,便甩手交给了叶筠。临走前还威胁似的警告道:“这一次,你若是再把人领到主屋去,你就别想再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一样药材。”

叶筠嗜医如命,没有药材比断了他子孙根还要严重。

“薛裕丰,算你狠。”叶筠暗自磨着后槽牙,心里既觉得好友狠心,也替十二不值。也罢,眼前自然是救人要紧。

将人翻过来一瞧,果然已经失去意识了,只是这人求生欲挺强,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咽下去。不过,他也嗅出这人身上被用了上好的金疮药。薛裕丰到没想着要弄死这个人,却也把人整得和死了没两样,身上伤口不计其数,相比较当时十二的情况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看着人身上伤势有的已经结痂,有的是结痂了又开始渗血,也能猜到已经持续受了许久的折磨。而薛裕丰却偏偏找人一直给他治疗,就是不让人死。

好吧,这下叶筠可以判定,薛裕丰绝对是和这个人有仇。

“阿嚏!”

薛裕丰蹭了蹭鼻子,心里猜到恐怕又是叶筠在背后诽谤他了。脚步不停地向西厢院的明轩阁走去。

明轩阁中种满了竹子,方到初夏,竹叶还是翠绿色的,薄的能透过阳光。有了竹子的点缀,这明轩阁显得幽静素雅,倒像是读书人温书的书阁。地上的石子路由大小不一的鹅软石组成,歪歪扭扭,别具一格。沿着石子路走过小竹林,一座竹子所建的屋子出现在眼前。大门敞开着,悠扬婉转的琴声从屋中悄悄流露出来。

薛裕丰驻足在竹林中听得入了迷,浑然不觉远处暗处躲藏着的人影。也可能是习惯了那人的气息,所以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

为了不让主子察觉,十二特地躲得比自己贴身护卫主子的时候还要远一些。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偷跑出主屋,一路尾随着主子来到西厢。

主子没有下命令让他一定要呆在主屋里,那么他跟着主子也不算是违背命令吧。十二一路上都是这么自我安慰的。

而这日正好轮到守卫的影十一看见十二别提有多高兴了,他早就已经脑补了一系列十二被主子大卸八块,然后抛尸荒野的戏码了。现在见到十二全首全尾地站在他的面前,他自然高兴地手舞足蹈。只可惜,十二一直只是远远地跟着,十一逮不到机会询问情况,这一路憋得都快内伤了。

十二觉得有些对不起自己这个兄弟,但迫于无奈,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对兄弟述说。

方才在主屋中,听说主子要去西厢走动,十二心里便不自觉地有些难受。他赶紧低下头,以防止被主子看见他的表情,也控制自己几乎要出口的阻止。

他知道西厢里住的是主子的姬妾,主子去西厢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心里酸酸涩涩的感觉却还是消抹不去。他就不明白了,以往他也是这般暗中护着主子来到西厢,心里头也没有这感觉,怎么今日就这般难以忍受了。居然还动了阻止主子的念头。

试图左右主子的想法,在影卫的准则中是大忌。影卫只需要全身心做好主子要求的事情就好,不能存疑,不能退怯。

他觉得自己距离称职的影卫越来越远了,也愈发担心主子会不会就此放弃他。

主子,十二不仅上辈子忠于主子,十二这辈子也忠于主子。

然而,他依然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是躲在暗处跟着主子。

第26章:姬妾

眼看着主子踏入已经许久不曾踏入的明轩阁,十二也想起了那个一出现在薛家堡便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玉竹公子。

要说为什么会记忆深刻,那也是那人身上与主子相近的孤独气息吧。

玉竹公子原先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伶人,一身傲骨冰霜,旁人都近身不得。但说到底还是花街柳巷里卖唱的,命运被那些个老鸨紧紧握在手心里。这不,有人出得起价钱,老鸨自然乐得,由不得玉竹公子选择。

玉竹公子,就是这么被人当做礼物送进薛家堡的。

轿子进门的那日,正是十二当值,他就藏在距离主子不远的暗处,隐约感觉到主子身上的低气压。明明主子是微微笑着的,十二却察觉到主子努力压制的怒气。十二以为主子是不喜欢玉竹公子的。

可在那之后,主子却几乎日日去那明轩阁找玉竹公子,这又让十二百思不得其解了。

若说那时候,十二只是不明白主子既然不喜欢玉竹公子,为何又要日日来这明轩阁。那么现在,十二却是不希望主子来这明轩阁。不过,他哪里敢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

一曲毕,薛裕丰仍站在石子路间回味那悠扬的旋律。屋中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薛堡主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一叙。”

既然房子的主人邀请,薛裕丰嘴角一弯,拾级而上。房间内,玉竹公子端坐正在擦拭身前架着的古筝。见薛裕丰进来,才缓缓起身行礼。

“玉竹见过堡主。”

“你怎么知道屋外有人。”

“玉竹不才,却通音律,一双耳朵还算灵敏。方才薛堡主故意加重步子踩在石子路上,曲中有杂音,玉竹自然知晓。况且明轩阁地处西厢僻静处,恐怕也只有薛堡主会前来光顾。”

“通音律,心剔透,若那人有你一半聪慧,我这一路上也无需受这么多气。”薛裕丰望着院中绿色有些感慨。

玉竹柳眉微抬,言语中带上了笑意:“看来薛堡主心中有人了。松陵派一行似乎收获颇丰。不知是个怎样的妙人,竟是能入了薛堡主的眼。”

心中将‘妙人’和十二联想在一起,薛裕丰不禁轻笑出声:“他不过是木头,杀人似乎是个干脆利落的,但在我面前却是个呆板无趣之人。我说一句,他才动一下。不过逗弄一下,便紧张地又跪又拜,就像是老鼠见着猫一般。”

言语中虽大多是嫌弃之意,玉竹却能看出薛裕丰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心下了然。

不远处的十一很是好奇,主子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叫‘木头’的女人。难道是他不当值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吗?他偏头想去询问不远处藏在树上蒙着面的影三。可惜,影三不吃他这一套,对他的手舞足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若说那人是影七,影十一心中早就记恨上了,可惜对方是在影卫中都属于神出鬼没的影三。也是影卫队伍里唯一一个女人,影十一也只能憋到自己内伤了。

这影三在影十二卫里可当真算个独特的影卫,不仅蒙面,还时常出任务,几乎不会在侍卫房中见到她。今天遇上和她一起当值,影十一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

这边十一听的是一头雾水,而较远处的十二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躲在暗处,隐约只能够看见主子和玉竹公子聊得开心。他分明瞧见主子眼神柔情似水,而玉竹公子也是一汪秋水满溢。竹林小阁,一人执酒,一人拭琴,宛若一副水墨画。

果然,主子还是和玉竹公子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快乐。

十二暗自想到,也不打算在此地多留,转身离开。不消片刻,树上已无人影。

“薛堡主今日前来,怕不只是想要对玉竹说这些吧。”

“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他来了。”玉竹拭琴的手一顿,言语间却难掩激动和紧张。

“是,他是来杀本堡主的。”

“薛堡主应当记得曾答应过玉竹什么。”玉竹公子强作镇定,但发白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如今紧张地心情。

“我薛裕丰答应的事情,自然做到。只是这薛家堡,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也一样。”薛裕丰故意停顿半晌,见人神态紧张这才继续,“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走出明轩阁,薛裕丰回头望了眼翠绿的竹子,轻声叹了口气:“可惜了。”随即,他敛下神,道:“影三,去准备一下。”

薛裕丰眼前凭空出现一个蒙面女子单膝跪地领命,不消片刻已不见人影。

眼看着天色已晚,薛裕丰这才发现方才听曲入了迷,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心想着赶紧将事情办完,他也能赶上叶筠给十二日行一例的诊脉,挎着大步向西厢另一个院子走去。

“堡主,您要的东西,妙凝给您送来了。”妙凝就守在柳扇的漏春居外面墙角处,见薛裕丰走近,便将手上的东西交给他,还不忘递上一粒药丸,“堡主,叶少爷说,您还是服下这药比较稳妥。”

这叶筠倒是想得周到,薛裕丰接过妙凝手中的东西,嘱咐了几句话,就看见妙凝一脸坏笑地离开了。

“古灵精怪。”薛裕丰笑骂一句,这才将东西收进右衣袖中,向漏春居走去。

不同于明轩阁的清新素雅,柳扇的漏春居更有春天的气息。一进门便是百花齐放,或娇艳或清雅。明明已经是初夏的天气,这些花儿却依旧争相开放,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妾身柳扇,给老爷请安。”

柳扇早就等在了房门口,一眼便能看见院落大门的地方。她守在门口等了好几个时辰,可总算把老爷盼来了。眼看着夕阳西下,柳扇的心里美极了。难道,老爷今日来此,本就是存着来过夜的心思吗。

“柳姬免礼,你身子骨弱,何须等在屋外,若是着凉了,心疼的还不是本堡主。”说着将人虚扶一把,柳扇便站直了身子。

“多谢老爷关心。请问老爷是否需要命人准备晚膳?”柳扇的脸红扑扑的,每次被老爷触碰都是令她心猿意马的事情。

“不用了,今日午后江少爷来访,本堡主便多用了些点心,眼下还不觉得饿。”说着便一把搂住女子纤细的柳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柳姬今日就让本堡主这样一直站在门口?”

手里的触感不同于十二精瘦结实的腰身,仿佛他一用力就能折断一般。为此,薛裕丰不着痕迹地卸了一分力。

“哎呀,是柳扇糊涂,老爷快请进。”

柳扇羞红了脸,推攘着逃出薛裕丰惑人的怀抱,推开了房门。这门一开,屋中燃着的香味扑鼻而来。薛裕丰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适应过来,再一次搂住柳扇,走进室内。

一进门,机灵的丫鬟便从外面关上了房门,只留两人在房内。薛裕丰扫了一眼房中的摆设,显然是经人一番精心设计。乍看之下,这里不过是个平淡无奇的女子房间,香炉里时不时飘出一缕青烟,伴随着清香消散空中。此时屋外已然日落余晖,四周门窗紧闭,搭配绯色的门帘以及桌上一根娇小的红烛,营造出了一个略显暧昧的环境。

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老爷~”甜腻的声音从柳扇的口中传出。

薛裕丰正想放开搂着柳扇的手,却不想这个女人竟然主动贴了上来,缠住他的右手不放。他眉头一皱,心中便有怒火升起,但是隐隐能够觉察到体内翻涌的不仅仅是怒火。

这下,薛裕丰也不怜香惜玉了,一把推开柳扇,对着房门就是一掌,直接用内力将门给轰开了。

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好奇地往屋里看,只见面色潮红的堡主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勉力靠在门边不让自己倒下。而一旁的柳扇已经瘫倒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衣衫。

一众不明就里的丫鬟被吓得够呛,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堡主满含怒气的低吼:“来人,把这个女人拖下去,好好冷静一下!”

第27章:便宜

说时迟那时快,本就守在门外的妙凝闻声冲了进来,一瞧见屋内是这副光景,立刻指挥附近的侍卫将意乱情迷,香肩半露的柳扇抬下去。看来那柳扇是当真理智不在,只是感觉到了男性的接近,就迫不及待地攀了上去,嘴里娇喘着,不停地蹭着那侍卫。

饶是薛家堡的侍卫定力奇佳,也被这女子销魂的诱惑催红了脸。

“还不快将这个不知羞耻的浪荡贱人带下去,别在这里污了堡主的眼!”妙凝见状,对柳扇更是厌恶,怒气冲冲地催促道。

两个侍卫闻言,赶紧动手。笑话,整个薛家堡下人里,除了管家,就属妙凝这个堡主的贴身丫鬟地位最高,他们俩小小的普通侍卫又怎么惹得起。

终于眼前干净了,妙凝这才转身,却发现已经没了堡主的踪影。妙凝撇撇嘴,打发周围下人离开,这才屏住气走到房间里,将堡主遗落在地上的香囊捡起,随后疾步离开。

找到一处宽敞的僻静地,妙凝四处瞧了瞧,确认无人经过之后,拿出火匣子,一把火烧了那个香囊。一股浓郁的香味猛然涌现,妙凝早有准备,取出湿润的口罩将自己捂了个严实。不到片刻,火堆中的香味随着徐徐晚风,消散在空中。

今日,十二在叶筠为他诊脉之后就坐在房中擦拭自己的佩剑。他半开着一扇窗,看着夕阳渐渐收起它的余晖,直到华灯初上。他点起房中烛台,继续擦拭着手中锃亮的佩剑。

又一个时辰过去,十二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佩剑,起身吹灭了烛火。叶筠说过,现在的他需要多休息。这样才能早一日痊愈,早一日做回影卫,守着主子。

还没等他进入梦乡,窗口传来细碎的声响。十二握紧了枕下的匕首,厉声询问:“谁?”是谁这么大胆,敢到薛家堡惹是生非。

那人也不出声,跌跌撞撞冲向十二。十二伺机而动,直到那人进入他匕首的攻击范围才猛然暴起,手中寒刃直击其要害。谁料那人直接扼住十二的手腕,三两下便卸了他手中的匕首。

尽管兵器被卸,此时的十二也不敢再做动弹,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眼前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属于主子的味道。

“主子,属下……唔!”

话还没说完,十二就被迫着将未说完的话吞回了肚子。

薛裕丰早就欲火焚身,月色下伴着利刃扫视黑暗中猎物的眼睛实在太过迷人,水润的唇也不甘示弱,一张一合,动起来甚是动人。心中不满的薛裕丰张嘴便堵住了那总是在他面前吐露恼人话语的双唇。比想象中更为柔软的唇瓣,薛裕丰挑逗似的用舌头轻叩十二的牙关,不消片刻便闯入其中攻城略池,牵起城中几欲躲避的小舌翩翩起舞。

十二哪里有过这样的经验,被主子灼热的气息喷到,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终于好心放过几乎窒息到瘫软的十二,薛裕丰轻易便将人扯进怀中,贪婪地嗅着他颈间不易察觉的清香。

“主子。”

十二有些迷糊地唤着主子,往日清明纯净的眼眸此时带上了一层迷离,看得薛裕丰心猿意马,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他愤愤地将人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中,顺势倒上床。

兴许是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十二有些紧张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主子的怀抱,但终究是不敢全力反抗。于是乎,这般挣扎倒是多了几分挑逗的意味。

“唔!”

随着主子的一声闷哼,十二是怎么也不敢再动了。他感觉到主子身体不同寻常的灼热,以及那处的肿胀。直觉告诉他,主子这是又着了道了。心中不免疑惑,主子不是这般会在一个坑翻两次的人,怎的又会如此。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主子已经开始悉悉索索地脱衣服了。

十二只觉得后面一痛,有些畏缩地躲在床角。他唯二的两次经验都是和主子,也都是在同样的情况下被粗暴对待了,在他的印象里,这种事情实在太过痛苦,如果可以,他当真希望能够避免。

主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将他搂进怀中,哑着声音道:“你身子还没好,我不会动你。”

说着,不等十二反应,薛裕丰出手拽住了十二中衣的衣襟。可怜的布料哪里经得起内力的摧残,就这么被扯成了碎布条。手上微微一带,他便将十二整个人翻了过去。

十二紧张地昂起头,想要向后看,却从背后被主子搂住了,耳边传来主子压抑地说道:“帮我。”

一夜很漫长,薛裕丰身上药性没有上次那般强烈,但也折腾了十二许久。大半夜过去,两人都累倒在床上。月色下,十二偏头瞧着熟睡的主子,露出了鲜有的微笑。兴许是一屋子旖旎给他壮了胆,他伸出手轻触主子的眉,主子的睫毛,主子的唇。感受到指腹下柔唇轻颤,十二赶紧闭眼,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

薛裕丰自然知道十二的小动作,他也不睁眼,伸手将人捞入怀中,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睡了过去,在十二看不见的地方勾起了嘴角。现在,他似乎已经不需要安神的香料和助眠的汤药了。

次日清晨,叶筠照例来给十二号脉,一进门就瞧见薛裕丰拉着十二一起坐在外室用早膳,而内室里妙凝呼哧呼哧地在换床单。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熟悉。叶筠气得破口大骂:“薛裕丰,你个禽兽!我说了多少次,他现在不宜行房事!”

被指着的十二压低了脑袋缩在桌子一角,脸红彤彤的,当做自己不存在。

薛裕丰倒是一脸无所谓,指着空着的位置对叶筠道:“叶子啊,你想到哪里去了,来先坐下喝粥。”

有的吃怎会放过,叶筠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嚼着点心还不忘说话:“别以为一顿早饭就能收买我,哼。”

“怎么,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说着给十二碗里又添了个包子,“一会儿给十二看看,我怕他昨夜伤着了。稍后,再给我看看。”

这话可把叶筠给气的:“好家伙,还说是我想多了!”

这下,粥也不喝了,转头就盯上了十二。

“走,小影卫,先给本神医瞧瞧,那禽兽到底做了什么。”

“急什么,坐着粥喝完再说。”

“小影卫,过来!”

十二端着碗,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地继续喝粥,这主子是摆明在玩叶神医,他就不要瞎掺和了。再说了,十二偷偷瞄了眼身旁气定神闲喝粥的主子,他是主子的影卫,自然是听主子的命令。

“嘿!行,就先喝粥。”

叶筠满肚子火气,昨天那个臭小子也是个不省心的,人才刚醒就开始折腾,可把他累坏了,一把麻醉散下去才消停。今天这边这个病人又是这样,他这个神医怎么就做的这么憋屈呢。越想越窝火,叶筠暗暗发誓,若是以后有机会,定要离家出走,让薛裕丰求他回来。

终于将早膳撤下去,薛裕丰大发慈悲地让十二好好地躺着给叶筠检查。

“哼,还算你想着他的身体,不过是蹭红了两侧,敷几日药膏便会消退。身体恢复的不错,看来再有半个月就能好全了。”叶筠瞅了一眼,见当真没事,才给薛裕丰好脸色。

“话说我不是让妙凝给你送解药去了吗,怎么还会中招?”

“也许,是你那药的药效不好。”薛裕丰伸出手让叶筠给他诊脉。

“哼,恐怕是某人为了趁火打劫,得了便宜还卖乖,非要砸我神医的招牌吧。”叶筠抬眼看了看立在薛裕丰身后的影十二,又看了看自己眼眉都带着笑意的好友,打从心里想往他脸上招呼十几二十针,“没事,不过是微量毒素,排出去就没事了。稍后我给你开一副药,喝个一周调理下身子,以免过,劳,死。”

不过,今天无论叶筠怎么刺激薛裕丰,他就好像没听见一样,这倒是没了过去的乐趣。收拾好药箱,叶筠也没打算多留,药庐里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在等着他呢。

“主子,恳请主子允许属下今日回一趟侍卫房取些衣物。”

待叶筠走后,十二斟酌再三,还是说出了口。他现在身上穿着的便是主子的中衣,昨天他身上唯一的一套自己的中衣已经葬身在主子的手里了。若不是今日,叶筠要来诊脉,不能光着身子见人,他也没这个胆子穿主子的中衣。

现在他全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不是说衣料不好,只是一想到这衣服是主子的,十二就觉得浑身滚烫,心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去吧,早点回来。”

“是,属下领命。”

话音刚落,十二便消失在薛裕丰面前。拍了拍衣摆,薛裕丰也动身向书房走去。路上,薛裕丰心情极好,连树上鸟儿的鸣叫声听着都像是曲儿一般美妙。可是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刚走出主屋,才一转弯,墙角处一名丫鬟便蹦了出来,跪着紧紧拽住他的裤腿,哭诉道:“老爷,老爷,求求你,救救主子吧!”

薛裕丰低头一看来人,脸就垮下来了。

第28章:受宠

阿楚死死抓住堡主的裤腿,苦苦哀求。

她之前听从柳扇的命令,去查堡主的事情,直到深夜才回到漏春居。哪曾想,一回到漏春居,只见院外有侍卫把守,院内房门大开,屋中漆黑一片。好不容易才从侍卫口中问出,柳扇用药设计魅惑堡主,被堡主戳穿,已经被堡主身边的贴身丫鬟妙凝拖走了。

怀着忐忑心思的阿楚到处寻找,四处打点,可依旧没有一点消息。直到天亮,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漏春居,这才看见倒在院中了无生气的柳扇。

原来昨夜,侍卫听从妙凝的命令将动情的柳扇拖到洗衣房,一盆接着一盆冷水把她浇得浑身湿透。柳扇从起初无意识的娇喘呻吟,到后来的惊恐尖叫,再然后的虚弱求饶。两个侍卫一直没有停歇,一盆盆冰冷彻骨的水一直不停地往柳扇身上招呼,就这么过了整整一夜。

不愧是扬州来的南方姑娘,如今浑身湿透,楚楚可怜地蜷缩在地上,两个侍卫又怎会不动心。可惜,这柳扇名义上还是堡主的人,他们这些侍卫还是惜命的,所以招呼了一晚上冷水便将湿淋淋的柳扇拖回了漏春居,将人随意扔在了院中。

阿楚还算是个忠心的下人,见主子如此凄惨,连忙上前,想要扶起柳扇。可是此时的柳扇早已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一经触碰便吓得瑟瑟发抖。

门口的侍卫在柳扇被拖回漏春居之后就再没有让人进出过,阿楚也不例外。无论她如何哭求,侍卫们一概不予理睬。眼看着已经被烧糊涂的柳扇,阿楚一咬牙,从漏春居的后头翻墙出了院子。

虽然很快就被侍卫发现,好在有了这空隙可以让她跑到堡主面前求救。她知道,如今,薛家堡上下,能救主子的只有薛堡主了。他若不下令,没有人敢给主子看病的。

“救她?给我一个理由。”

薛裕丰冷着脸,并没有因为阿楚哭得梨花带雨而动摇。他虽然还没听妙凝说起到底怎么处理了柳扇,但是肯定是不会威胁到柳扇的性命的,这一点他倒是清楚妙凝的性格。

“老爷,请念在主子四年来为您辛勤调配各种香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救救她吧。”

这事不提还好,这一提,薛裕丰嘴角带上了冷笑,面色也冷上了几分:“苦劳?她柳扇胆子不小,小心思动到本堡主身上,自然应当想到会有此结局。”

“堡主,堡主,主子现在高烧不退,恳请堡主大发慈悲,救救主子!”阿楚见薛裕丰无动于衷,焦急地猛磕头。

薛裕丰本不想再做理睬,可突然计上心头:“你且回去,本堡主过后会让叶筠去看看。”

阿楚没有想到薛裕丰会松口,也不顾已经磕破的额头,对堡主千恩万谢。

“不必。”没什么可谢的,薛裕丰心中想到。

那头,十二出了主屋后径直回了侍卫房,一进院子就瞧见影七和影十一在院中活动筋骨,感觉有些手痒。可是一想到叶筠一脸严肃的叮咛,他也只能默默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十二,你终于回来了!”被影七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影十一偏过头,正好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十二,开心地抹了一把汗水便向他跑去,想给他一个熊抱,“好久没见你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也没听说有派任务给你啊?”

十二避开十一热情的招呼,淡淡道:“十二听从主子的吩咐,一直住在主屋侧室里,这次回来是来打包些许换洗衣物的。”

“啊?他们嘴里传来传去的神秘未来女主人不会就是你吧?!”十一听到十二现在住在主屋里,惊讶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堡主夫人又岂是我们下人可以揣测的,你还是注意些吧。”十二不理十一,向影七点了点头,便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唉,别,那你倒是说说昨夜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也不顾十二一脸无奈和不赞同的表情,十一拉着影七道:“听说,昨夜堡主前往漏春居,结果着了柳姬的道。可堡主没让柳姬得逞,硬是强撑着回到主屋和那神秘女人行鱼水之欢。这个神秘女人不会就是你吧?”

十二整理衣物的手一顿,故作镇定道:“十一,你还不若多想想怎么打败影七吧,不然你一辈子只有被压的份。像我们做影卫的,只要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就好,想太多对你没好处。”

十一不以为然,还在那里不停地述说着关于昨天晚上的各种传闻,殊不知背对着他的十二已经烧红了脸。

这影卫的衣物本就不多,十二平日里不讲究这些,衣服就更少了。这总共加起来也不过是两套中衣,两套劲装,只为了换洗。而十二的其中一套中衣已经葬送在堡主手里,他这下只剩一套,就没有换洗的中衣了。叠好衣服,十二心想着,可能还要找一天去做套衣服。

出门路过院子,十二正巧遇见了归来的影三,点头示意。他与这个影十二卫中唯一的女性几乎没打过照面。一年到头见到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倒是没想到今日能够遇上。

这时,十一又凑过来:“看来这天要下红雨了,这已经是我回到薛家堡后,第二次见到影三了。咱们从松陵派回来一周都还没到,我就已经两次见到影三了。这也太奇怪了。”

影七这时也走到十一身边,淡然地说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同属影十二卫,自然是会见到的。快,继续练习。”说着便拉着十一又开始切磋,让十一叫苦不迭,直呼求放过。

十二笑了笑,又望了眼影三紧闭的房门,走出了侍卫房。

书房中,妙凝为薛裕丰递上了新泡的茶。

“妙凝,你昨日后来怎么处理柳扇的?”坐着处理文件的薛裕丰接过茶盏,一时兴起,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妙凝不过是听了堡主的吩咐,差人将她带下去‘冷静冷静’。”妙凝说得俏皮,她倒是坦然地将昨日的事情说了,还不忘恶狠狠道,“这么做还便宜了那个浪荡贱人,应该唤来堡里所有的男侍卫,男下人,让他们开开荤。”

妙凝口气倒是像是个狠毒的人,可她也是个明白人。只要这柳扇还顶着薛堡主姬妾的名号,这事就不能发生。不然,倘若哪一天事情不小心流传出去,那就是坏堡主的名声,虽然堡主的名声已经不怎么样了。

“是个好主意。对了,等会儿让叶筠去给柳扇看看。”

“啊?”妙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瞅着认真批阅文件的堡主盯了半天也不知道堡主到底在想什么。撇了撇嘴,也不在这里打扰堡主批阅文件了。

很快,柳姬妄图诱惑堡主失败,被薛堡主的贴身丫鬟浇了一夜凉水的消息不胫而走。相比较被传言中,堡主硬挺着也只此一人的神秘女主人,被传得更传神的是第二天堡主反悔的故事。都说,薛堡主第二日就后悔没有与美人共赴巫山,也因为此事惩罚了妙凝,还特地指派叶神医去给柳姬号脉。下人们都传言,堡主只是不喜女子主动,但对柳姬还是特别宠爱的,正式迎娶进门只是时间问题了。而对那个从未在人前露面的神秘女主人的说法,倒是多了几分怀疑。当下人们忙着将故事编得更加惟妙惟肖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某个无端消失的丫鬟。

这几日,十二都是在主屋里住着,得了叶筠和主子的许可,他还能够适当的活动一下筋骨,锻炼一下身手,偶尔也能够回到侍卫房与其他影卫切磋。说实话,一连几个月没有好好锻炼是十二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又怎能守住这‘适当’二字。

本来还以为被主子发现以后又会惹主子生气,可这几日不知道主子在忙些什么,一天到头也不见能在主屋呆上多少时间。

既然主子近日忙碌,十二便时常跑去侍卫房找同伴切磋,耳朵自然也免不了被十一各种八卦荼毒。这件在薛家堡中传得人尽皆知的事情自然也被十二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十二心想,主子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想必主子认为没有让他知晓的必要,他也无需关注此事。虽然是这样想,十二却还是在切磋的过程中因分神而出了差错,受了点轻伤。

“十二,你退步了。”

影七替十二的手腕涂上金疮药,简单陈述着事实。

十二敛下神,默认了影七的说法。在回主屋的路上,十二在心中暗想,需要加大训练强度了。

才到侧室,一抬头便瞧见一整桌的美味佳肴,主子正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十二,过来。”

第29章:豆腐

十二没有料到主子今日这么早回来,有些忐忑地上前跪地行礼。膝盖还未触地,主子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手。十二不敢莽撞,就着主子的手站直了身子,拱手行礼道:“属下拜见主子。”

“过来,尝尝你爱吃的麻婆豆腐。叶筠说你现在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我便吩咐灶房做了些。”说着拿勺子舀了些放在他身旁位置的碗里,暗示意味明显。

不敢怠慢,十二虽然对桌上这盘红澄澄的麻婆豆腐敬而远之,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十二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慌忙咽下肚。可这还是避免不了那种被火焰灼烧的灼热感。

身边的薛裕丰还在鼓励十二继续吃,十二眼看着摆在眼前的麻婆豆腐,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仿佛已经开始痛了。咬牙吃了几口,十二感觉主子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了,他便放慢了进食的速度,偷偷抬眼去瞧身边这个薛家堡唯一的主人。

主子此时神情舒展,像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吃饭时嘴角还带着笑。又联想到此前在侍卫房中时听到的关于主子宠爱柳扇的传闻,十二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舒服。他放下筷子,暗自捂着自己的心脏,却怎么也不能把心中升起的凉意捂暖。

此时,坐在一旁的薛裕丰见十二停下筷子,碗中的豆腐已经被吃完,还以为十二只是拘束,不敢自己夹,便又给他乘上好几勺豆腐。

十二愣愣地看着碗中一片火辣,口中喃喃自语。

“不想吃麻婆豆腐。”

“不爱吃?”

早该想到的,主子武功造诣远在他之上,又怎么会听不到他的喃喃自语。十二被吓得一个激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说出口了。他木然地看着主子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将视线投放到了他的身上,房中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周围的丫鬟由妙凝领头,都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的模样,显然这些在主屋伺候的丫鬟都不是泛泛之辈。

“属下知错,请主子责罚。”

十二忙放下碗要下跪请罪,他一个小小影卫,主子赏的食物,他居然还挑。真的是最近过得太安逸了,被人伺候地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回答我,是不是不喜欢吃麻婆豆腐。”主子毫无起伏的声音让十二更是心慌。

“……是。”

本以为他会成为第一个因为在主子面前挑食而进刑堂的影卫,何曾想主子只是挥手撤了那一盘豆腐。

既然十二不喜欢吃麻婆豆腐,那么它也没有存在这餐桌上的必要。薛裕丰喜吃水产,特别是河里的,对麻婆豆腐本来就不感冒,若不是十二曾点过,这碗菜根本不可能上桌。

他低头看着垂头等着惩罚的影卫,心想还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来。

“起来坐着说话,往后别动不动就跪下,看着烦人。”

“是。”

他眼睁睁看着十二就坐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凳子,一看就知道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心里就来气。他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不下百遍不要生气,在十二面前还是忍不住。让一个人按照自己心意去做,怎么就这么难呢,特别是这个人还是以往用得挺趁手的影卫。

原本不错的心情这下又变得烦躁起来,他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既然不想坐凳子,那就换个地方坐。怀中的人紧张地浑身僵硬,明明不是第一次坐他腿上,可反应还是和第一次那样可爱。

烦躁的心情缓解了不少,薛裕丰在十二耳边轻笑道:“本堡主记得有人曾说过喜爱吃豆腐的。”

温热的气息喷在十二的耳朵上,痒痒的,十二却不敢躲。

“属下……属下指的是卤水豆腐。”

薛裕丰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当时还在奇怪一个影卫口味居然如此之重,原来是他自己想差了。

“好,好一个卤水点豆腐。妙凝。”

很快,一盘麻婆豆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卤水豆腐。

豆腐是上了桌,可薛裕丰却没有让十二坐回自己位置的想法,他伸手去探十二的肚子,轻轻揉搓着。

“主子?”

听到十二略显疑惑的询问,薛裕丰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静静地说:“往后,我若问你喜好,你要说得清楚明白些,别又苦了自己。”

说着便放任十二坐回自己的位子,说到底,他心中虽不满十二什么都不说,但心还是会疼的。

这时,他突然瞥见十二手腕处包扎的绷带,脸色有些不好。

“手上怎么回事?”

他这几日天天都会到侧室走动,自然知道十二身上的外伤早就拆了绷带。如今这新缠的绷带又是从何而来。

“启禀主子,属下学艺不精,今日与同伴切磋,误伤。”

十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可这室内的温度却还是降了。难道是主子嫌弃他没用了?

薛裕丰眼神微微眯起,危险的意味暗藏其中。

“是么。”

第二天,还在梦里的影十一和影七就收到了派发给他俩的任务,鸡还没打鸣就被赶出了薛家堡。

“堡主,叶神医派人来传话,柳姬姑娘的风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知道了。”

薛裕丰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似乎并不在乎这个消息。他瞥见身边的十二抓着碗出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别多想了,吃饭。明天早上叶筠来的时候,让他给你重新包扎一下。”语气中是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是。”

次日,叶筠来给十二诊脉的时候,他又一次看见自家竹马从十二的床上起身。他异常麻木地目睹薛裕丰在妙凝的伺候下穿戴完毕,然后才让他接近床铺给十二包扎。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你可以开荤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十二显然是没听懂,薛裕丰笑着替他压平头上翘起的一撮毛,也没打算解释。在薛裕丰临走前,他在十二的左眼角处留下一吻,轻声嘱咐:“少听闲言,多锻炼。”然后在十二怔愣的目光中大步离开了主屋侧室。

今天,有一场好戏开锣。

还未到漏春居,薛裕丰就能瞧见一个丫鬟在门口四处张望,见到他来,便立刻回头跑进屋中。心中暗笑,薛裕丰面上却不显,仍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踏入漏春居。

“妾身柳扇见过老爷。”作势便要下床请安,倒是被薛裕丰拦下了。

“都下去。”

柳扇的双手被薛裕丰握在手心里,心底却直发凉。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会是她想要经历的。前几日的那天夜里,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撑到早上的,她只记得阿楚那个丫鬟守在她身边哭得凄惨,而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漏春居一夜之间像是被荒废了一样,没有一个下人敢靠近。

她还记得当时意识模糊之际,她听见阿楚对她说:“主子,阿楚会找堡主来救您,请主子不要放弃,撑住啊。”说着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之后,堡主当真如阿楚所说派了叶神医来给她看病。只是自她彻底清醒以来,阿楚就再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

事实上,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只见堡主伸手轻抚柳扇的脸庞,为她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柔声道:“柳扇,你也跟了本堡主四年。这些年来,多亏你制的香料,让本堡主能够安枕。只可惜,你却不自量力,自作聪明,将主意打到了本堡主身上。你觉得,这件事,本堡主要怎么跟你算?”

第30章:了结

“没想到你有一个如此忠心耿耿的丫鬟,为了你这样的主子敢到本堡主面前求情。本堡主极为赏识她,便让她少受点苦。至于你……”

“老……老爷?”

薛裕丰温柔地将手指抵在柳扇的嘴上,嘴角上扬:“嘘,好戏开始了。”

柳扇从来没有觉得堡主的笑容是这么的阴森恐怖,她现在哪里还有往日的妩媚,惊恐地想躲开堡主的靠近。可是她哪里是堡主的对手,薛裕丰只用两根手指就点了柳扇的穴道,让她动弹不得。

“不能逃,你可是这场戏中重要的角色。”

这一日,不少躲在暗处围观的下人都看见了堡主温柔地将柳扇抱出漏春居回主屋的场景,不免投去羡慕的目光。同时,也有不少下人瞧见了站在漏春居外头不远处的玉竹公子。

而另一头,叶筠在给十二诊脉之后一回到药庐,就被眼前一片狼藉震惊了,那原本躺在病榻上的人也消失无踪。叶筠急得是团团转:“这下糟了!若是阿丰知道了,会打死我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薛裕丰可不知道竹马此时的焦头烂额,他抱着柳扇,大步流星地向主屋走,他是算好了时间才回程的。往日里这时候,十二早就跑到侍卫房去找他的那些影卫朋友了,直到黄昏才回,日日如此。他早就摸清了。

今日清晨,他还特地多说了一句,要他加强锻炼,想必今日会去的更早,回来的更晚吧。

可惜,这一次薛裕丰想漏了一点。那就是,他今日凌晨,刚刚将与十二关系最好的两个人派出去做任务了。侍卫房里休沐的影卫本来就少,这下,十二更没有人与他切磋了,为了避免出现昨日那般让主子等他的窘境,十二今日便早早回到主屋做一些最基础的训练,巩固基本功。

于是乎,当薛裕丰搂着人经过主屋庭院的时候,打了照面的两人俱是一愣。

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养得面色红润些的影卫刹那间刷白的脸,薛裕丰有一种抛弃一切,只想将那人搂在怀中的冲动。可惜那人快了自己一步,他立刻拱手行礼,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薛裕丰咬了咬牙,连抱着柳扇的手也多用了几分力,把怀中的女子捏得生疼。

这戏开锣了,就不是他想不唱就能不唱的。

刚把口不能言的柳扇放置在庭院显眼处,就有丫鬟来报,说玉竹公子求见。今日这主屋没有侍卫把守,任谁都能伸长脑袋往里看。当众人瞧见几乎未曾踏足过主屋的玉竹公子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堡主之后,心里纷纷猜想,这是一出‘西厢争宠记’啊,两个西厢里的姬妾要在堡主面前争宠了。

在下人的眼里,玉竹公子一直以来被柳扇打压着,就连之前堡主好不容易去一趟明轩阁,当天夜里柳扇就出了那种诱惑堡主的事情。只见玉竹手握短刃,在堡主回头的时候一把捅进柳扇的腹部。而堡主见状,一掌打在玉竹公子身上,将其打飞,颤着手搂住了此时已无力动弹的柳扇。结果,风寒初愈的柳扇还是没能撑住,在堡主怀中香消玉殒。而玉竹公子也被薛堡主一掌击毙。

而此时,又有一个丫鬟焦急来报,说那常年卧病在床的孟姬不堪病痛的折磨,也在方才撒手人寰。

一日之内,三名宠姬纷纷离他而去,堡主伤心欲绝,下令将所有西厢中当值的下人斩杀,一个不留。而薛家堡中其余相关下人也不能幸免。一时间,薛家堡的上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原本,故事应该是这样的。

只可惜,哪料到在玉竹公子刺杀柳扇之后出现了一个戏中本不该出现的人物。

就在薛裕丰将玉竹打飞出去的那一刻,一个黑影从暗处蹿出,飞身上前接住了玉竹。将人放下之后,黑影立刻俯身上前,向薛裕丰直冲而来。

在见到这黑衣人出现的时候,薛裕丰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他暗蓄掌力,就想让这人赶紧消停,只是此时十二跳了出来,当即接下了黑衣人的攻击。这下,薛裕丰瞪大了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叶筠那个烂叶子,怎么现在就让这人醒过来了!

薛裕丰恨得牙痒痒的,心里将叶筠骂得体无完肤,眼睛却一刻不离十二。

就在这时,叶筠这才气喘吁吁地赶到主屋,一冲眼瞧见的便是厮打在一起的黑衣人和影十二,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觉得明年的今日恐怕就是自己的忌日了。

“叶筠,快过来!”

听到薛裕丰满含怒气的吼声,叶筠下意识一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薛裕丰身边。

“还不想办法!”薛裕丰扯住叶筠的衣襟,压低声音威胁道,余光还不忘锁住十二不放。

眼看着黑衣人的剑锋擦过十二的发梢,薛裕丰心中焦急,手上无意识地用上了力,而被他搂在怀中的柳扇的肩胛骨都快被他捏碎了。

叶筠也不含糊,从随身的百宝囊中取出一把白色粉末,朝着二人就这么撒了过去。黑衣人武功不弱,自然能够轻易避开,可是十二钳制了他的行动,让他无法躲避,被撒了一身。

十二也未能幸免,他只觉得脑中一片浆糊,体内涌现出一股强烈的困意,可他为了保护主子依然强撑精神,想要举剑取那黑衣人的性命。只是此时他后背空门大开,直接被人点了睡穴,陷入沉睡前,他看见主子的一脸心疼。

白色粉末为薛裕丰做了很好的掩饰,他出手快如闪电,果断点了十二的睡穴,再一掌将那摇摇欲睡的黑衣人打远,正好落在倒地不起的玉竹身边。

黑衣人也不恋战,驼起玉竹公子就消失在屋檐另一端。

一直看着的他明确的知道黑衣人没能伤到十二分毫,薛裕丰还是紧张地将十二从头到尾摸了个遍,就怕有哪怕一道伤口。

看着怀中熟睡的十二,薛裕丰知道自己完了。他知道,十二对于他来说,再也不可能只是一个可以舍弃的影卫了。

也罢,虽然这场‘争宠记’不尽完美,但是自己所要达到的效果也差不多了。

很快,薛堡主一日之内痛失三位爱妾的事情在巢湖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嘲笑薛裕丰虽被称为武林少侠,却管理不好自己的内院,当真失败。也有人惋惜于薄命的蓝颜红颜,只叹自古美人不好命。更有人看见了巴结薛堡主的机会,一个两个争破了头,就想给薛堡主送几个看得上眼的美人,往后有难也好照应一番。

不过几日,又一个消息砸向巢湖众人。

伤心抑郁的薛堡主,于是决定应其好友苏州江少爷之邀,前往苏州参加百花节散心,顺便亲自挑选美人。

这下,众人的视线又被苏州一年一度的百花节给吸引了去,幻想着百花节上那些曼妙的身姿,自然就没有人在意那花街柳巷的窑子里多了位口不能言的哑女支。

而此时,被巢湖百姓念叨在口中的薛堡主正躺在舒适的马车中,搂着十二赶路,目的地正是苏州。

“十二,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薛裕丰搂着一路沉默的十二,在他耳边轻声询问。现在的十二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搂搂抱抱,这么搂了一路也不见人挣扎反抗。薛裕丰原本就有些心虚,如今见十二这般异常的平静,他就更心虚了。这样的感觉对于薛堡主来说,倒真是新鲜,只是这滋味并不好受。

自那日十二醒来以后,薛裕丰觉得十二又缩回到名为‘影卫’的壳子里不愿出来,对他的上下其手一点反应也没有了。这可让薛裕丰的心凉了半截,倒是把叶筠笑得前仰后翻,直说是他自己作死。气得薛裕丰直接取消了他一个月的药材供应,任叶筠如何苦苦求饶也无动于衷。

“主子之事,属下不敢越矩。”十二敛神平静的说道。

可是,十二越平静,薛裕丰越心慌。明明这人就在自己怀中,却感觉将自己拒于心门之外。薛裕丰无法,只得再搂紧了几分,将脑袋搁在十二的肩膀上,有些落寞地说道:“十二,若你也不问,我就当真没处说了。”见怀中的人没有动静,薛裕丰觍着脸,自顾自说起往事来,“事情是从五年前开始偏离了轨道……”

五年前的薛裕丰锋芒毕露,虽然小小年纪就要撑起整个薛家堡,但是在四位江湖地位显赫的叔伯帮助下,他也没有受到太多的欺负和刁难。况且,在他九岁以前,二叔伯,三叔伯和四叔伯已经将他的杀父仇人赵氏一家来了个灭门。所以,这报仇的事情也就没有落到他的头上。

二十岁之前,薛裕丰都以为自己是幸运的,他的父亲是幸运的,有这么一帮好兄弟。可惜,上天总不会给人完美的一生。

第31章:内鬼

五年前,薛裕丰正好及冠。那年,他去松陵派参加樊荃的掌门即位大典。身为五叔伯邱泽彦养子的邱弘以及樊荃的女儿樊清当时都在松陵派中。两个大男孩在即位大典还未开始以前,玩心大起,拉着不过豆蔻年华的小妹妹跑到松陵派禁地去玩。

结果,由于邱弘的疏忽,一着不慎,致使樊清在禁地中被陷阱击中,流血不止。若说只有邱弘和薛裕丰两人,那禁地的陷阱是绝对不可能困得住当时的二人的。可是,由于樊清受伤,二人的武功造诣又不能做到带着一个人出禁地的境界,这才致使几人被困禁地。

为了能够尽快逃离,邱弘与薛裕丰商量,由薛裕丰先出禁地向樊荃报信,而邱弘则留在禁地之中照顾陷入半昏迷的樊清。

薛裕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樊荃房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听见人的动静。他转眼一想,这樊荃可能此时在季佑那里,于是立刻调转方向。

哪知道,他门还没敲,房内两人的对话让薛裕丰感觉,他之前的人生,就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下。

“季佑,我告诉你,十一年前的事情你我都有份,不要口无遮拦,大哥的事情若是抖出来,你我都会身败名裂。”屋内樊荃的声音听上去恶狠狠的。

“二哥……”

“别喊我二哥,当年若不是薛崇仁占了个年纪最长,我应当是五人中的大哥!”

“掌门,可是,薛崇仁和嫂子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哪里还会有人探究赵氏是不是真的是火烧薛家堡的真凶。”

“薛裕丰,他很聪明。总有一天,会被他发现端倪。”樊荃的字里行间透露着浓浓地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屋中传来了抽气声,而屋外的薛裕丰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惊讶地捂住了嘴。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对他温柔关怀的二叔伯,居然有置他于死地的念头。而自己以为的父母被杀的真相,似乎也有蹊跷。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放出传言,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风流堡主,不问江湖事,只醉温柔乡。”薛裕丰撩开窗帘,失神地向外望。

十二从来没想过主子会向他解释这么多,有些无措。但是见主子望着窗外,神色憔悴而孤独,十二抿了抿唇。

“我带柳扇进门,只为了让她研制能够迷惑人的‘养神香’,而玉竹则是某个人在樊荃的怂恿下送到堡中的。

我欣赏玉竹卓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品性,愿意帮他引他的心上人出现。还记得那个两次出现在主屋的黑衣人吗。那个人便是玉竹真正的心上人。只是那人心狠手辣,又一直以为我已经强占了玉竹的身子,对我咄咄相逼。我若不给他点颜色看,我就不是薛裕丰。”之前他打向黑衣人的那掌用了五成功力,恐怕需要些时日才能痊愈了。

薛裕丰说得一脸愤愤,显然是被那个黑衣人气得不轻。这时,十二挣脱他的怀抱,跪下身道:“十二永远追随主子。”

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让薛裕丰有些摸不着头脑,当他反应过来这是十二独特的安慰人的方式时,他只觉得心头发甜,眼眉都笑弯了。

“嗯。”说着,他又把溜掉的小蛮腰揽进手中,捏了捏十二精瘦结实的腰身,突然感觉怀中的人抖了抖,再看他的耳朵,早已绯红一片。

腰似乎是十二的敏感带!

薛裕丰为自己的这个发现而窃喜,像是找到了新玩具似的不停地挠着十二的痒痒肉。

“请主……主子,啊!”

十二被薛裕丰折腾地不行,左躲右闪地就是避不开自己腰上那双干坏事的手,痒得叫苦不迭,还不敢在主子面前大笑出声。他想求饶,可一张嘴便是不受控制的一句呻、吟,这下马车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薛裕丰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十二的腰部当真如此敏感。瞅着十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绯红的双颊,薛裕丰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这是玩大了。

十二还在奇怪主子怎么突然没了动静,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躲闪而生气了?突然,他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抵住他的尾椎。

起先,十二没想明白,出门时也不见主子带着匕首,怎么这时候顶着他了。他刚一想动,身后便传来薛裕丰压抑的喘息声,这下,十二立刻明白过来了。这脸上还没褪去的红晕更艳了。

自从上一次主子借着药性任意妄为了一夜,十二也没有这么抵触这种事了。他多少体会到一些其中的乐趣。只是,主子如此明显的欲望,还是让十二有些适应不良。

“别紧张,来自己把衣服脱了。”

薛裕丰让人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看着十二满脸羞红的脱着衣服,感觉自己那处更痛了,恨不得立刻解放。

这不是福利,这是煎熬啊!

万分懊悔的薛裕丰实在是等不及十二这磨蹭的动作,扒开他的双手,手上一用劲,十二这唯二的劲装又被毁了一套。

可是此时,十二根本无暇为自己逝去的劲装哀悼,他的心砰砰地跳着,越跳越快,像是下一刻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主子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十二浑身颤栗,他知道自己身上满是伤疤,并不好看,有些自卑地低下了头。可是下一刻,薛裕丰就挑起他的下颚,眼中染有情、欲。

“抬起头,看着我就好。”

薛裕丰虽然忍得难受,但是他知道十二被早前那一夜的疯狂吓怕了,也只能委屈了自己,慢慢的来。他注意到十二遮遮掩掩,一直在遮掩着身上的伤疤,只可惜影卫身上的伤疤又何止一条,哪里是他遮掩得住的。薛裕丰看着心疼,拿唇轻轻触碰每一处伤痕,心中坚定了一个想法,回去后非要让叶筠研制出去疤痕的药膏。

柔软的双唇在十二全身游走,十二既羞涩又动情,是真真第一次有这般奇妙的感觉。

这一次,薛裕丰很温柔,温柔到十二都担心主子忍得难受。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好长一段路,虽然已经在车中垫了许多柔软靠垫,车轮下的石块依然会引起马车的颠簸。每当车轮碾过稍大一点的石块,车内总会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不过很快便被车辙转动的声音盖了过去。

掩藏在马车周围跟随车队行进的影十一好奇地不停注视着马车,好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旁的影七眼看着十一都快把脑袋伸出树丛了,赶紧将人拉了回来,暗叹一句,总有一天会被他的好奇心害死。

对,这两人正是原本应当被薛堡主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影十一和影七。他们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任务执行到一半,突然有其余两名影卫前来接替了他们的任务,并要求他们随行前往苏州。这任务中途换影卫的情况很少发生,若不是这次薛裕丰思虑不周,也不会整出这事来。

‘影七,影七,我刚刚好像听见十二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知道主子和十二在玩什么?’

十一手势打得欢快,他本以为影七还是会像平时那样忽视他,没想到,这一次,影七居然回话了。

‘你若真想知道,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亲自告诉你。’

十一很高兴,一路上手舞足蹈地和影七谈天说地。可怜的影七既要注意周边暗藏的危险,还要应付十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午时,马车一行人停在路旁茶摊前休息,十二是被薛裕丰抱下马车的。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迷糊,软软靠在主子怀里,一脸餍足。十二还是迷迷瞪瞪的,面色潮红,好似没睡醒一样,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就着主子的茶碗喝的茶水。

直到一行人重新上路,十二才在哒哒的马蹄声中稍稍缓过神来。

薛裕丰低头一瞧,发现十二眼神清晰起来,知道这人终于是缓过劲来了。笑眯眯地搂着十二,低沉的嗓音缓缓解释着近几日薛家堡中发生的一切。

“十二,还记得当初你告诉我,在你的前世,‘我’是在前往苗疆的路上遭遇埋伏。当时我就猜想,除非堡中有樊荃的眼线,不然,‘我’何时去苗疆,走哪条路去苗疆,这些消息,杀手没理由会这么快知道,‘我’也根本不会这么轻易被人围堵。”

经主子这么一提,十二也明白过来:“所以,主子借丧妾之痛,清理堡内的下人?”

“正是。我家的小木头还是可以雕琢的。”

薛裕丰没想到十二会接他的话,开心地刮了刮十二的鼻子,又把人闹成了大红脸。他就知道十二不是不聪明,只是作为影卫,不看大局罢了。

第32章:苏州

“什么?薛裕丰杀光了西厢的下人,还有相关的下人丫鬟,就是为了给三名姬妾陪葬?!”松陵派中,樊荃一得知这个消息,气得一拳砸烂了案桌,“混账!近乎五成的下人都被处死了,我安排的五个人也都牵扯其中,薛裕丰这次够狠啊。”

“掌门,这不正好说明了裕丰他耽于美色吗,这不,立刻便去苏州参加百花节,说是要充盈西厢呢。”

“哼,最好是这样。”樊荃半信半疑,对季佑的说法完全没放在心上,“还有你,嘴巴严实点,别一不小心把我们的事情说漏了,不然,别怪我无情。哼!”

说着,樊荃便甩手而去,这模样何曾有一点与旁人所知的松陵派掌门的形象相符。

“哼,不过是做了掌门,就以为自己最大了,小人得志。”季佑给了樊荃背影一个鄙视的白眼。

那人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论年龄,他没有薛崇仁年长;论武功,他连五弟邱泽彦六成功力都没有;论心境,恐怕三哥温轲,如今的本善大师也要比他强上几分。樊荃也就只能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季佑在心中嗤笑,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墙上挂着的山水画郑重地卷起置于一旁。他取出置于画卷后暗格中的紫檀木盒子,用指腹一寸一寸的抚摸手中这个紫檀木盒子,心中想到,只要这东西还在,樊荃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珍而重之地将盒子开启,季佑看着盒中的藏青色锦囊,笑得近乎痴狂。可是,下一刻,他就觉察到不对劲。

伸手一探,这锦囊居然是空的!

这下,季佑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拽出锦囊,将其从里到外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原本应当放在里面的碎玉。

没了!

季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保命符没有了。是谁,谁拿走了?

这时,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保命符失踪了,肯定是二哥对我起了杀心,从我这里抢走的。’

对,一定是樊荃拿的,一定是樊荃拿的。他想致我于死地,没那么容易。

季佑捏紧手中空空如也的锦囊,脸色阴沉。

薛裕丰两指捏着手中的碎玉,半天没明白为何这块玉怎么会关乎季佑的生死,这块碎玉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

这时马车速度减缓,车外的侍卫轻叩车门,道:“堡主,苏州城到了。”

薛裕丰打开窗帘向外一瞧,繁华的苏州城果然已经近在眼前。虽说巢湖和苏州同属傍水之城,但苏州的水是与城镇结合起来的。条条水道将苏州城串联起来,随处可见的小桥流水以及桥边沿河的叫卖声组成了苏州独特的风光。

注意到十二的视线被窗外集市中各色店铺吸引住,薛裕丰嘴角含笑,将十二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里想着,日后将事情都办妥了,再带着十二来这江南苏州好好游玩一番。

又行驶了一段时间,马车停在了江家大门前。

江家是苏州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高大阔气的江家大门前围聚了不少前来拜访的商人异士,但都被尽职的管家礼貌回绝。薛裕丰看在眼里,心中嗤笑。都说江家少爷乐善好施,广交天下好友,但当真能进得了江家门的又能有几个。

薛裕丰搀扶着十二下车。

十二有些拘谨,到底还是不适应在人前被主子这般对待。他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显然不是自己的衣服,看上去比他的身子大了一号。

走在两人后头的叶筠看得真切,眯起了一双满含深意的眼睛。

“薛少爷,少爷正在后花园,请随老奴来。”

年迈的华发管家眼尖,瞧见了马车上下来的正是薛裕丰,便笑呵呵地上前引路。

“有劳江叔。”薛裕丰对这个老人也很客气。

江叔已经是服侍江家两代的老人了,是眼看着他和江衡之一起长大的。当年他和江衡之一同在玄玉真人处练武的时候,也是江叔时常来看望他们的。

后花园内,薛裕丰老远就瞧见坐在湖心亭发呆的江衡之,心中有些惊讶。以往见到江衡之的时候,那货不是花街柳巷未归,就是账本没有看完。却没想到今日,这人居然有闲情逸致在亭中装忧郁了。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大清早的,江大少爷居然没有美女相伴,在这里独饮。”

薛裕丰引着十二坐下,随即调侃起江衡之来。眼前的好友太反常,见到他坐在他面前,也只是唉声叹气,薛裕丰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夜之间倾家荡产了。

“衡之,明明是本堡主‘伤心抑郁’,来苏州‘散心’,你这幅模样是为何事啊?”

“就是,这么多好吃的菜肴,你就坐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要和美食过不去。”一坐下来就将自己嘴巴塞满的叶筠也是一脸不解。

“与中药相比,你自然觉得什么都好吃。”江衡之不理会好友在自己面前突然放大的脸,转过身继续扮忧郁。

“莫不是为了那顶级碧螺春吧?”

“你怎么知道?”前一刻还在扮忧郁的江少爷听到这话,一脸狐疑地将薛裕丰从头扫到脚,“不会又是你这个影卫未卜先知的?”

被无辜提及的十二对江衡之投来的探究似的眼光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垂首坐在薛裕丰身旁。

“就你还能有什么心思。”薛裕丰接过丫鬟递上来的碗筷,伸手为十二夹菜,借此挡住了江衡之对十二探究的目光,“行了,顶级碧螺春,我带来了。”

“此话当真?”这下,江衡之也顾不上探究薛裕丰对这影卫到底是个什么心态,满心想着那令他垂涎三尺的顶级碧螺春。

“哈,你这小人精,没想到也有作茧自缚的一天。”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叶筠塞了一嘴的菜还不忘调侃江衡之,“那碧螺春阿丰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是你自己拿来做了赌注。”

叶筠说得云淡风轻,江衡之的脸色却一青一白的,居然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不过看在碧螺春的面上,江少爷决定不跟好友一般见识。

“对了,你那位苗疆‘贵客’呢?”叶筠对‘贵客’二字咬字极重,存心想看江衡之跳脚,但是意料之外的是,江衡之居然默认了。薛裕丰坐在一旁继续给十二夹菜,不过余光一直扫向江衡之,看上去也十分好奇。

“他昨天玩疯了,多喝了点酒,现在还没起。”看着几近午时的日头,薛裕丰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让江衡之急得跳脚,“没你想得那么快!”

“哦,还没到那一步。”

这下,江衡之发现自己似乎被套进去了,更是气得想要怼回去,可是又被薛裕丰抢了先。

“既然那苗疆少年还没醒,我也觉得身上有些乏,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再来找你。”说着便牵起十二,在江叔的带领下朝着客房走去了。留下憋着一口气的江衡之和埋头吃菜的叶筠。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顺利把话吞回肚子里,江衡之有些奇怪的问起身边的叶筠:“叶子,他不过走了一天多的路程,怎么就乏了?”

叶筠似乎见怪不怪,无所谓道:“运动了一路,自然气力不足,肯定还一身黏腻呢。”

江衡之一听,沉默了半天,附身到叶筠耳边轻声问道:“他们天天如此,你呆在他们身边,不觉得难以忍受?”

“已经习惯了。”说着便想到什么似的笑得坏心,“很快,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的,现在觉得不堪入目,以后你就觉得乐在其中了。”

也许是叶筠的笑容太渗人,江衡之下意识一抖,声音猛地拔高:“不可能!本少爷这次同意去苗疆这一遭,都是因为担心薛裕丰一个人去会有危险!”

江衡之挺直了腰杆,声音也高了一个八度,但瞧见叶筠一脸‘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心里更是发虚了,到最后还是只能落荒而逃。

这下,湖心亭中只剩下叶筠卡蹦卡蹦啃着桌上的鸡骨头,盘算着心里的小九九。薛裕丰惨无人道地停了他一个月的药材供应,这下,他得自己采药用了。

傍晚时分,姗姗来迟的薛裕丰神清气爽地走进饭厅,进门就瞥见了坐在江衡之右手边的苗疆少年。那少年个子不高,身上挂满了银饰,头上,脖子上,手腕上,却并没有女子身上的妩媚,倒是给人一种自然不造作的感觉。只是这少年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忧愁,怕也有烦心事纠缠在心。

当即暗想,这样的个头,怕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吧。

而薛裕丰在打量他的时候,那个少年也在打量着薛裕丰,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真慢,你家的小木头呢?”

“他累了,已经睡下了,我等会儿给他带些清粥回去就行。”

常年混迹花街柳巷的江少爷又怎么会不知道薛裕丰这话的含义,当即给了好友一个大拇指。心里暗想,也不枉费这么多年把他自身的经验一点点说给他听。

“衡之,你别管他了,他现在是下半身思考事情的主,已经不需要吃饭了。”

薛裕丰来到桌前坐下,拿筷子敲了叶筠的脑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是不是两个月药材不想要了?”

叶筠吐了吐舌头。

“来,本少爷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来自苗疆腾其氏族的腾其若裕。”

第33章:百花节

“小子腾其若裕,幸会。”小个子的腾其若裕站起身学着中原江湖人士的模样拱手行了个见面礼,只是动作有些笨拙,显然还不习惯中原的行礼方式。

“幸会。”

“幸会。”

这样便是正是打了照面,大家也算是认识了。饭后,四人聚在一起。原先,江衡之还想客套一下,如果可以,最好再从薛裕丰手里诈几斤顶级碧螺春,却没想到身边的腾其若裕直接开了口。

“薛大哥想去苗疆作甚?”

江衡之一脸怒其不争的模样,却也拿他没办法。

“查蛊毒的来源,和一个图腾的出处。”既然对方是孩子,薛裕丰自然而然的放缓了口气,柔声道。

“若裕识得蛊毒,使得蛊毒,也许能帮上忙。至于图腾,薛大哥是否带在身上?”

说着,腾其若裕直接站起身,走到薛裕丰面前,对他伸出手讨要。

方才一直坐着,薛裕丰就觉得这孩子个头不高,如今此人站在自己面前也只比坐着的他高出一个头。

“给你。”

薛裕丰摸出揣在怀里的碎玉交到腾其若裕的手上。

少年端详了半天,柳眉越皱越紧。

“小弟弟,你可曾见过?”

“薛大哥,若裕见过这个图腾,确实出自苗疆。却记不得是何意,何处来。等回到氏族,若裕可以带薛大哥去查族鉴。”少年端着一张严肃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有,薛大哥,若裕今年二十有二,在腾其族已经不能被称为‘小弟弟’。”

说着便把手中的碎玉还给了薛裕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哈哈哈,十二你是不知道,那个苗族小子的个子不过是到我肩膀的高度。我还以为他不过就十七八岁,而他却说自己二十二了。”薛裕丰一边给躺在床上的十二喂清粥,一边说着吃饭时的趣事。

十二靠在床边,见主子眼眉都笑弯了,不自觉地也翘起了嘴角。

薛裕丰自顾自说着,却见十二嘴角弯弯地看着自己,眼神晶莹剔透,宛若世间最美的隗宝,不由得看痴了。

眼看着主子喂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十二略微有些迟疑的呼唤出声:“主子?”

“嗯,还饿吗,要不要再用点糕点?”

薛裕丰略显尴尬地撇开眼,当真有些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只用下半身思考问题了,怎么会频频被十二吸引住视线。

眼前的影卫与柔情似水半点边搭不上,可他就是被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夺了心魂,抽身不得。

视线下移,薛裕丰锁定了那双还沾着饭粒的嫣红双唇,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别动,有饭粒。”

说着,薛裕丰便一把手托住了十二的后脑勺,啃上了那双嫣红。由于是刚喝过清粥,十二的嘴里还残有粥饭的清香,薛裕丰对其爱不释手。突然,他觉察到丹田处一股热浪升起,就知不妙,慌忙放开十二。

薛裕丰觉得自己是肯定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匆匆交代十二赶紧休息,便飞身离开客房。走得慌张的他,自然也没有看到,身后十二伸到一半想要挽留他的手。

逃也似的找到后花园一处僻静地,沐浴着清冷的月光,薛裕丰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明明以前对于情爱可以做到发乎情止乎礼,绝不贪恋。而今日,他却拥有了与十二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欲望,不再去涉险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不再去那可能会害十二丢掉性命的苗疆。

昨日在马车上,他就没忍住,致使十二难受了一路。今日到了江家,不过是清洗一番罢了,他又没忍住。这下好了,十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知道十二不会说出口,但是他将十二艰难起身的模样看在眼里,又怎会舍得再折腾他一夜。

薛裕丰就这么在后花园的假山上坐了一夜,而在他不知道的客房,十二也睁着眼过了一夜。此情此景,多么像当初客栈里发生的那样,对方的心里所思所想,还是那个人。

第二日,十二理所当然地发起了低烧,他自己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薛裕丰却心疼得紧。

“影大哥的身子真弱,若裕有强身健体的蛊虫。”

腾其若裕说着便当真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盒子,吓得江衡之赶紧制止了他。

“这小影卫的身子是你薛大哥搞坏的,没必要你来替他们操心。”

薛裕丰无奈地偏头想请人离开,好让十二再休息一会儿,可一回头就瞧见江衡之和腾其若裕两人大眼瞪小眼,就差没冒出电花了。

“主子,腾其少爷这是……”

面对十二略带疑惑的询问,薛裕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刮了刮十二的鼻子,然后不着痕迹地缩回了自己的手,笑言:“不必紧张,他们不过是闹别扭罢了。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

目送身影离开,十二触碰着自己的鼻子,陷入了沉默。十二已经跟在薛裕丰身边这么久,又怎么会没有察觉薛裕丰的躲闪。他的眼神有些落寞,想要侧身换个姿势,却牵扯到了近几日使用过度的地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十二将手伸进被子里,按着自己酸痛不止的腰身轻轻揉捏着。

一个时辰之后,薛裕丰端着刚煎好的药来到了客房,见十二侧向床内躺着,被子下一只手揉着腰的部位。带着心中的愧疚和心疼,薛裕丰坐到床边,将手伸进被窝,用暗含内力的手掌为十二揉腰。

不同于以往,这一次十二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薛裕丰的按摩。终于决定腰部没那么酸胀了,十二勉强起身想要谢过主子。可是,薛裕丰立刻将药汤端到了他的面前。

汤药过了一段时间,已经变得温热,可以直接服用。十二顿了顿,从主子手中接过汤药一口闷下。直到薛裕丰离开,十二都没有开口说话。

回到灶房的薛裕丰撑着灶台,叹了口气。闻着药香敛神将自己体内的燥热压下,怎么说也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不过是帮助十二揉了揉腰,就兴奋成这个样子。好在十二一口气喝完了药,不然,再多呆一会儿,他都怕自己会忍不住。

就在他陷入自我检讨的时候,叶筠正巧路过灶房,见到一脸欲求不满的薛堡主,叶筠嗤笑道:“薛堡主果然精力胜于常人啊,像小影卫这样的体质都被你折腾地起不了床,看来是我之前那份补药效力太好了。”

“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去调配去疤痕的药膏?”薛裕丰没好气地说道,他现在心里烦躁着呢。

“那个啊,不急,现在材料不足,回到薛家堡再做也不迟。我发现衡之这里关于苗疆蛊毒的书籍还挺多的,所以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樊齐所中蛊毒的资料。这样,你们也许就不需要去苗疆了。”

“既然碎玉上的图腾出自苗疆,很有可能我父母的逝世也与苗疆有关。就算不是为了樊齐的死因,这苗疆此行还是非去不可。”

“也是。”叶筠拍了拍脑袋,“嘿,被你一打岔,差点忘了。我是来找你的,衡之说三日后便是苏州一年一度的百花节,正好十二现在的身子不宜启程,还不如等到百花节之后再走不迟。这不是,差使我跑来询问你的意见嘛。”

百花节……吗?

去看看也好,之前在马车上,十二似乎对苏州景致有些兴趣。反正苗疆一行也不急于一时三刻。

得了薛裕丰的赞同,叶筠兴高采烈地跑了,这下江衡之的天山雪莲归他了。叶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愿意帮江衡之跑腿,自然是要有报酬的。难得江衡之这个人精愿意出高价要他办这么件小事,他自然不会放过能拿好药材的机会。

晚间喝药时,薛裕丰正想将百花节的事情告诉十二,没想到十二先开口向薛裕丰请求三日后休假外出。

薛裕丰眉峰一挑,竟是没想到十二不打算和他同去百花节,而是想一个人去。怀着微妙的心情,薛裕丰允许了十二的出行。

三日后,十二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就连早膳也不见人来用。江衡之难得有空闲关心起薛裕丰来,状似无意地问了句:“阿丰,你家木头呢?”

“不知道。”

这口气怎么听都是带着怨气的,江衡之有些好奇,这两人前几日不还如胶似漆的,都把人折腾得下不了床。怎么今日又是这般了?他将视线投到边上的叶筠那儿,对方也是一脸莫名。

“十二现在在哪里?”薛裕丰三下五除二将早膳用完,回到自己房间便把影卫叫了出来。

第34章:茶楼

“启禀主子,十二正在山水布店。”

布店?

原以为十二是为了能在茶馆里抢个好位子才早早出门,薛裕丰此时才想到,十二平日里如此木讷的一个人,又怎会为了凑热闹而向他请假。原来他是想买衣服吗?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扯坏了十二不少衣服,薛裕丰后知后觉地想到。

“妙凝,去一趟布店,你先挑几套十二能穿的常服回来,再看看有没有上乘布料,定做几套。”

“好嘞,包在妙凝身上,保证堡主满意。”妙凝古灵精怪的模样让薛裕丰忍俊不禁,也随她去了。

“让十二去碧水茶楼见我。”

“是。”

影卫的脚程自然比丫鬟快,可还是没有十二买衣服快。等影七赶到山水布店的时候,十二刚好付钱要离开。

接到影七传来的命令,十二有些错愣,似乎没想到主子会出尔反尔。不过,他还是请店家把衣服打包好,自己则是先行离开,前往碧水茶楼。

十二离开后没多久,跑得欢快的妙凝也到了这山水布店。一进门就笑嘻嘻地询问:“老板,方才是不是有一位身着黑衣劲装的男子来你这儿买衣服啊?”

“是啊,姑娘。不巧,那人刚刚离开。”

一锭银子在老板面前晃呀晃,妙凝笑着说:“老板,那人买的衣服应该还在你这里吧,给我瞧瞧,这银子就是你的了。若是姑娘我看着满意,可能还会多买一点你这里的衣服哦。”

对待商人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利诱。

果然,布店老板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妙凝手上的银子,一手抢过,就把十二的衣服递了出去,毫不迟疑。

妙凝笑着瞧着十二选的衣服,一脸嫌弃地数落起来:“整天一身黑,难道当真以为被堡主带在身边这么久还能回到暗处去?穿这样的衣服,难怪堡主嫌弃地见一件撕一件。”

“老板,这件衣服不要了,那位公子不会再来取了。”妙凝理直气壮地说道,“另外,你按照这件衣服的尺寸,再给我寻几件款式新潮,布料上乘的束袖装来。记住,布料要你们店里最好的。”说着,一锭银子又往柜台上这么一摆。

做生意的自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连忙像是翻家底一样的找现成的上等衣服。好在十二这身材算是中等,这对的上号的款式也多。妙凝挑挑拣拣了好一段时间,终于看中了七八件成品,又选了五六匹布,这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行,暂时就这些,其余的,做好了送到江家。”

“好嘞,姑娘慢走!”老板笑呵呵地送走了财神爷,捧着到手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再说十二得了主子的命令,一来到这苏州第一的碧水茶楼就发现茶楼里人满为患。常年躲藏在暗处的十二面对这样拥挤的人群有些不适,他纵身一跃跳上二楼,躲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往下四处寻找主子的身影,可环顾一圈也没瞧见。眼看着,还有更多的人涌进茶楼,十二有些心烦意乱,开始抬头将视线放在二楼搜索。

这时,一个小二正好从十二正对面的楼道走过,他往那里瞥了一眼。窗边有两张桌子在这座无虚席的茶楼里显得有些另类。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点心,小菜,还有一壶清酒,一壶茶。

一桌做的是江衡之和那个苗疆少年,两人虽然谁也不理谁,但是气场倒是莫名的和谐。另一桌坐的自然就是叶筠和薛裕丰了。

叶筠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而他身旁的薛裕丰清浊小酒,一直望向门口。

“属下十二,见过主子。”

薛裕丰还在心想,虽说山水布店和这碧水茶楼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按十二的速度早该到了的,怎么现在大门处也不见十二的人影。这一回头,人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来啦,坐。这是衡之前些时日定下的位置,正是观赏那百花擂台的好地方。”

说着,还将桌上的茶点推到十二面前。这一次,薛裕丰乖乖地让十二坐在自己身旁,虽然望着窗外不远处人头涌动的百花擂台,心思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十二还没有到茶楼之前,江衡之,腾其若裕,薛裕丰和叶筠早一步到了碧水茶楼。

叶筠一边吃得开心,瞅见薛裕丰一直拿眼注意着大门,揶揄道:“怎么,担心小影卫来了找不到你?放心,那小影卫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又怎么会找不到。”

“叶子,你说十二他想要什么?”

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砸得叶筠有些奇怪,答得理所当然:“小影卫自然是想要一辈子留在你身边呗,他一个影卫还能求什么。”

“是啊,只要他背着‘影卫’的身份,他怎么也不敢多求一分我的宠爱,也不敢拒绝我的索求。”薛裕丰托着腮,陷入自我纠结之中。

“怎么,知道自己把人折腾狠了,心疼了?”

“心疼了。”

没想到薛裕丰答得直白,叶筠被这么一噎,险些被鸡腿肉呛死。

薛裕丰有些犯难,他知道十二的性格,痛了苦了都是打碎牙齿和血吞,他有时没个分寸,十二也任他胡来。事后,他却比十二自己还要心疼他的身体。这多来几次,他这心不就要疼碎成渣了。

心想这样不行,薛裕丰一拍桌子,道:“不行,十二这个影卫不能再做下去了。”

“早就该撤了他影卫的名头,直接放到西厢去得了,反正那里现在也已经空下来了。”

叶筠自己说得起劲,也不知道薛裕丰听进去没有。

再说十二坐下以后,随着主子的目光瞧见了一个硕大的擂台。这擂台一看就不是临时搭建起来的,装饰绚丽多彩,不仅彩带飘扬,更是在擂台周围插满了各色鲜花。而且,四周皆有台阶可以通向擂台。就连擂台中心的台面上也绘着数朵簇拥在一起的各式花卉,朵朵栩栩如生。一座巨大的铜锣矗立在擂台后方,仿若屏风一般。

只见一名衣着鲜艳的男子从铜锣后头绕了出来,手里还拽着一个小铜锣。

‘锵锵锵’

“欢迎各位前来观看苏州这一年一度百花擂台赛,这百花擂台赛是我们苏州百花节最重要的一环。

大家请看,我现在所处的正是我们苏州为百花擂台赛专门建造的百花台。稍后,将会有各色女子上这百花台进行才艺演示,决胜者将会成为我们今年的苏州第一美女。

台下看客都可以摘下擂台边嵌着的鲜花为自己喜爱的女子投票,选票将会成为决定今年苏州第一美女的指标之一。

好了,废话不多说,百花擂台赛开始!让我们有请第一位来自春华园的明春姑娘!”

随着锣声敲响,一位绿衣飘飘的姑娘掩面小步走上擂台。一双明眸忽闪忽闪的,撩拨着台下每一位看客的心。

“哇,那个明春姑娘的眼睛会说话啊!肯定是个灵动多情的姑娘,就是为了这双眼睛,本少爷也愿撒千金只为一度春宵啊!哦,看那双勾人的小眼睛,勾得我心里直痒痒!”

原来,那样眨眼睛很勾人。十二在心中默默想到,不自觉瞥了一眼看得出神的主子,暗自记在心中。

“接下来,有请万花楼肖悦姑娘。”

“天哪,肖悦姑娘娇羞咬唇的模样真是销魂啊!试问如此甜美诱人的朱唇,谁人不想一亲芳泽啊!本少爷真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咬上一口!”

原来,这样咬唇很销魂。十二双唇抖动,将台上姑娘咬唇的模样默默记在心里。

“热烈掌声,有请宜春院昭陵姑娘!”

“哦,这位昭陵姑娘也是风情万种啊,看那香肩半露,扭扭捏捏的模样!还有还有,哇,那胸前的双峰,真的是此景只应天上有啊!”

嗯,香肩半露,动作……扭捏?双峰……十二略一低头瞄了眼自己扁平的胸部,心想着也许加强锻炼可以练出胸肌?

“谢谢昭陵姑娘,接下来的是南玉阁的武娘。”

“嗯,这位武娘姑娘……”

江衡之的话还没说完,坐在一旁的苗疆少年猛地一拍桌子,气冲冲地说道:“够了!你有完没完?”

然后便撇下一群被惊到的看客,甩头离开。

“衡之,你今天有些反常。”

薛裕丰被腾其若裕这么一折腾,倒是回了神。不过,他的出神并不妨碍他一直听见江衡之兢兢业业地为他讲解每一位姑娘的诱人之处。

“何止反常,根本就是过分,和往常完全不同。”在一旁猛啃鸡腿的叶筠适时插了一句。

哪知江衡之一改方才的聒噪,剥了桌上的花生往嘴里丢,嘴上还漫不经心地说道:“有哪里不同?本少爷生性风流,看见美女自然评论上几句,这有什么。”

薛裕丰瞥了眼好友,笑而不语。

叶筠却没有薛裕丰这么憋得住,冲口就说:“你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后悔?不看美女,本少爷才会后悔。”

“是吗?啊,我好像看见楼下有人缠上若裕小弟弟了。”叶筠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无所谓地说着,“嗯,好像在拉拉扯扯,若裕小弟弟脾气不好,不会一着急就用蛊毒吧?唉?那人居然没事,若裕小弟弟居然跟着她走了唉!”

“这里看不清楚,本少爷到下面去看。”江衡之抛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下楼了,用心的人还能发现他是小跑着下楼的。

“你当真唯恐天下不乱。”薛裕丰有些无奈。

“瞎说,我这是帮他一把。”叶筠说得理直气壮,随即看向薛裕丰的眼神带上了嬉笑,“你不会也要我帮一把吧?”

“咳。”

薛裕丰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下意识地看向十二,却发现后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百花台上婀娜多姿的美女。

第35章:听书

“十二,走了!”

薛裕丰略带怒气地起身转身离开茶楼,随后跟上的是一脸莫名的十二。

“……哈哈哈!”

待人走远之后,反应过来的叶筠发出了一连串的爆笑声,还不忘招呼小二,“小二,把那桌的小菜也给爷取过来,他们不会回来了。”

为了避免与正面人头攒动的大部队迎面争夺可怜的茶楼大门,薛裕丰很‘仁慈’地翻窗而出。走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薛裕丰还是感觉自己气愤难平。他自己为了十二的身份头疼不已。这十二倒好,直愣愣地盯着人家姑娘家看个不停,还有没有把他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主子走得快,十二自然也是跟着加快速度。两人不知不觉,竟是从城北穿过整条闹市街,来到了位于城南的望夫码头。

眺望着微波粼粼的河水上停摆着的零星船只,薛裕丰深吸一口气,心里就开始有些别扭。想他薛家堡的堡主,竟也有一日会像个孩子般闹脾气,偏生对方还一脸无辜的跟在自己身后,一句安慰也没有。

“船家,船家?”

心情烦躁的薛裕丰迫切地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却喊了半天也不见船里走出人来。

十二见状闪身上前查看船中的情况:“主子,船上都没人。”

“哦?”这倒是奇怪,好好的船只都停在这里,船家却不知所踪。

附近有一个老妇人路过,瞧见码头处有两名青年在低头寻找船家,好心上前道:“公子是外乡人吧,今日是咱们苏州一年一度的百花节。今日船家大多不渡河。

这百花节啊,是咱们苏州数一数二的重要节日,今日啊,全苏州城大半的人都会去那碧水茶楼边的百花擂台前观赏百花斗艳。

这些船家啊,见百花节生意难做,便索性停渡一天,也算是他们的休沐日了。”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偏生说话速度也慢,薛裕丰听得吃力,不得已只能出声打断:“老人家,那您知道这附近的好去处吗?”

既然已经从人群中出来了,薛裕丰自然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好去处啊,那地方也算不得好,只不过那里的清酒倒是挺受欢迎的。”说着,老妇人举起颤巍巍的手,指着码头边一个邻水的竹楼,“那个清水阁啊,就属桃花清酒做得最好。清水阁啊,不少船家在闲暇时会去那里小聚。兴许啊,你们还能找到一个愿意开工的船家载你们渡河。”

顺着老妇人的手看去,果然看见有一简约竹楼建在河水半架空在河水边上。想来那小楼上的风景应当有其独特之处,去瞧一眼也无妨。心念一动,薛裕丰便抬脚走去,还不忘喊上十二。

进到清水阁,里头的人倒是不少。听那老夫人所说,这小楼分为上下两层,一层坐的大多是短衫的船夫,渔民,而二层坐的皆是长衫书生,偶尔也有像薛裕丰和十二这样出门在外的主仆。

虽不似碧水茶楼那样座无虚席,这小小的清水阁今日的一层也几乎坐满了人,倒是二层宾客稀少,想来那些文人雅士都去参加百花节了,为美女吟诗作画,自然比在这里寄情山水要诱人的多。

寻了一处角落,点了一壶桃花清酒,一壶清茶,以及几盘清淡的小菜,薛裕丰便拉着十二坐了下来。将清茶和卤水豆腐推到了十二面前。叶筠说过,十二现在还不宜吃大鱼大肉,需要饮食清淡。

也许是二层安静,一层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薛裕丰的耳朵里。

“又是百花节了,二虎子,你怎么没去瞧瞧那美人啊?”

“杨子哥,你就别闹我了,我和小雨姑娘是不可能的。”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

“得了吧,姑娘啊,就看你敢不敢追。”

“对啊,二虎子,看你杨子哥的媳妇,那可是真漂亮啊,还不是被你杨子哥娶到手了。”

“牛大哥,杨子哥媳妇怎么能跟小雨姑娘比呢。”

“行啦,不就是你家小雨姑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你觉得配不上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了,身份不同也能相爱嘛。唉,张书生,快把那个故事说给二虎子听听。”

“二虎子,你刚来,不知道。这张书生啊,总有一肚子的故事跟我们分享,如果他穿起长衫马褂,大概真能跑到茶楼里做个说书先生呢。”

“好,那我就说说那当今武林盟主邱泽彦凄惨的感情史吧!”

嘴角一弯,薛裕丰斜眼俯视楼下。他本以为不过是几个船夫在调侃新来的少年不敢对心爱的姑娘示爱,倒是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听到关于五叔伯的‘风流韵事’。

世人都知当今武林盟主邱泽彦心胸宽厚,为人和善,还是个仗义的人。他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完美男人,到如今几近不惑之年仍旧一房未娶。这倒是给茶馆中的说书人平添了不少遐想的空间。

不少说书人将民间或浪漫或凄美的爱情故事胡编瞎造一通,然后将邱泽彦的身份摆了进去,旧壶装新酒,倒也吸引了不少听客。一时间,各种版本的关于武林盟主的风流韵事在中原一带兴起,甚至这事情还传到了邱泽彦本人的耳朵里。

不过邱泽彦当真抵得上一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居然一点也不追究,一笑置之。这一点,薛裕丰是当真佩服,即使知道对方可能与他父母的死有关,他也不得不承认,邱泽彦这个武林盟主,当之无愧。

薛裕丰这边想着,楼下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话说二十二年前,那时候的邱盟主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仗着自己一身武艺,便想在江湖上大展身手。他与当时其他四位青年英雄结拜,自诩‘五姓侠士’,到处行侠仗义。

听说那时,中原南边的某个城里频繁有砍柴人在前往同一座山砍柴的时候失踪,山脚边的百姓心中恐慌不已。为了调查事情始末,五兄弟结伴去了那个小城,结果他们发现那些失踪的柴夫都已经死了,而杀他们的人正是盘踞在那个山头上的异教。

五兄弟为了铲除异教,还那城镇一个平静祥和的生活,决定先由成熟稳重的大哥,也就是现在薛家堡堡主已逝的父亲薛崇仁大侠,以及年纪轻轻却武功极佳的邱盟主先上山探路。

邱盟主那时候还不到二十,正是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竟是被异教少年吸引。那异教少年长得可当真美若天仙,肤若凝脂,邱盟主对他可谓是一见钟情啊!而那个异教少年见邱盟主年轻气盛,剑眉星目的,也是芳心萌动啊!

一个江湖正派少年,另一个异教邪派少年,就这样天雷勾地火,在山间嬉戏玩耍。邱盟主到底还是少年无忧的时候,很快就将上山的目的抛之脑后,幸而还有大哥在一旁指点。

可惜可惜,那异教少年哪里像大家闺秀一样知分寸,守礼仪,不过相识几日便与邱盟主私定终身,共赴巫山。就算薛大侠发现地再快,那两人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

薛大侠叫那个惊讶愤怒啊,好好教导了邱盟主一番,连夜就带着人下山了。

可怜的邱盟主心里一直惦记着山上的妙人,回到城镇后茶不思饭不想,没多久就高烧不退,一昏睡就是几天几夜。

再醒来时,他的几个兄弟早已经攻上山了,邱盟主心系异教少年,拖着重病未愈的身子冲上山。然而他见到的却是异教少年手持杀人魔笛,将靠近他的人尽数杀死。听闻那些人死状极为恐怖,令人作呕。

面对眼前杀红眼的杀人狂魔,邱盟主如梦初醒,忍痛上前与昔日爱人决一死战。不过,邱盟主是个情种,到最后关头竟是没有下手杀掉那个异教少年。那人见有机可乘,便想趁机了结邱盟主的性命。好在当时五姓侠士里排行第二的樊荃,如今松陵派的掌门人就在邱盟主身边,毫不犹豫地一剑刺穿了那异教少年的胸膛,这才救了邱盟主一命。

心爱之人死在自己面前,邱盟主哪里能平静面对,他搂着异教少年凉透的身躯,竟是一夜坐到天明啊。从那以后,邱盟主再也没有用心爱过他人啊。

唉,邱盟主多好一个人啊,又是情种,偏偏爱上一个心狠手辣的异教中人。”

张书生拽着草帽,装作风流书生的模样给自己扇风,还像模像样的感慨起来。

身边的同伴看不过去了,笑骂道:“行了,张书生,别忽悠新人,那城北的碧水茶楼里就有邱盟主别的浪漫情史,你也别装模作样了。”

“嘿!你们爱信不信,这就是邱盟主唯一个爱情史,外头传的那些都是杜撰的,骗人的!”

“是是是,就你的故事最真实。”

“牛大哥,我还是没明白,这邱盟主的感情史和小雨姑娘有什么关系?”

二虎子的话这么一说,一楼的空气寂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了哄堂大笑的声音,好多人都开始安慰脑筋转不过弯来的二虎子。

薛裕丰也有些忍俊不禁,可他一抬眼,瞧见自己眼前的十二也是略带疑惑地望着他,嘴角没忍住翘了起来。

对啊,他怎么忘了,自己身边坐着的也是一块木头。

第36章:学习

一壶清酒下肚,薛裕丰的心情好了不少,只不过烦心事却还是萦绕在心头。走在回江家的路上,薛裕丰一直暗自思索,应当把十二怎么安排。

这影卫怕是做不下去了,他也不放心,若是当真像十二自己所说死在苗疆之行的途中,他能怪谁?按叶筠的说法,直接把人送进西厢,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十二愿不愿意。想到此处,薛裕丰若有所思地回头瞅了眼默默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十二。

到现在,他还不知十二心中所愿。

“他自会告知与你。”

路过市集上算命的摊位时,一个留着山羊胡子道士模样的算命先生出声打断了薛裕丰的思路。薛裕丰瞥了一眼无人问津的摊位,心下奇怪,方才道士所说的话就好似是回答他的所思所想一般。

“公子,要不要算上一卦?”

道士询问的不是薛裕丰,而是跟在薛裕丰身后的十二。十二自是想要拒绝,却被薛裕丰推着做到了摊位前。

“给他算算。”

“这位公子一看面相,便是个多子多孙之人啊。”

薛裕丰听了,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十二是他的影卫,他怎么会允许十二娶妻生子。转念一想,他记起,似乎十二自己便是能够孕子的。难道说,他会嫁人?一想到这里,薛裕丰立马动了将人娶进门的冲动,与其让十二嫁作他人,还不如嫁给自己。

“被公子放在心里的人可真有福气啊。”道士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自顾自说着,“嗯,公子最近似乎因此人颇为苦恼。听老道一句劝,心中惑,梦中解,公子只需用心聆听,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没有忽略道士投到他身上的视线,薛裕丰怀疑这话是对他说的。

临走前,那道士还不忘故弄玄虚,语重心长地说:“公子,请三思而后行。”

也不知道士口中的‘公子’指的是谁。

回江家的路上,薛裕丰一直在思索道士口中的话。以往的他怎会将街头算命的所说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如今却当真愿意相信那算命道士的话。

稍后,问问十二吧,会告诉他的吧。

薛裕丰在心中这样想着。

回到府中,从江叔口中得知,其他人都还没有回来。薛裕丰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现在最想做的便是拉着十二坐下来,好好问上一问。

“十二,你可有愿望?”

一进房间,薛裕丰便让十二坐在自己身边,郑重其事的问道。

十二不太明白主子为何要询问这种问题,压根没有联想到在回来路上的那段插曲。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主子从来不听信江湖术士的话。他当然有愿望,希望能够陪在主子身边,希望这一世能陪伴更长时间。

但是,他又怎么敢说出口。

他又怎么敢说,自己贪恋主子抚摸他的手,贪恋主子亲吻他的唇,贪恋注视他的眼。

他不敢,也不能。

他若是说了,那他将会连隐藏在主子身旁的资格都会失去。

“属下没有愿望。”十二如是说。

“怎么可能没愿望?你这是敷衍我?”薛裕丰摆明了不信。

“属下不敢,属下是主子的影卫,不敢有愿望。”

这关影卫什么事?薛裕丰眉峰一皱,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在十二身上扫视。突然间他想到,薛家堡的影卫似乎有相关规定。为了能够让影卫最大限度的服从主子的命令,成为他手中最强有力的利刃和最结实的护盾,影卫守则中直接规定,影卫不得有愿望,不得有情绪。

原来,还是身份出了问题。

“既然如此,抛开影卫的身份,回答我的问题。”

薛裕丰本意不过是希望十二跳出‘影卫’的束缚,何曾想十二误以为主子是不要他这个影卫了,当即就要跪下,好在薛裕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属下知错,请主子恕罪。”

十二就知道主子还是动了念头要送他回易阁,明明来的路上主子还是对他很有兴趣的。偏偏自己不争气,不会伺候主子,让主子失望了。

“主子,属下在学了,属下已经在学了。”

你在学什么?

满脑子问好的薛裕丰眉头一挑,没有说话。谁知道,下一刻十二就直接跨坐到他的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红唇送了上来。一个青涩的吻出乎薛裕丰的意料,这下他明白十二在学什么了。

这个吻时间很短,显然十二对此还很生疏。

比起欣赏此时十二有些晕红的脸,薛裕丰更想知道是谁在教十二这些东西。

“请主子恕罪。”

十二轻咬着下唇,垂着眼不敢去看薛裕丰。

天哪,这微红的脸配上轻咬的红唇,若是薛裕丰再不情动,那还能算男人吗?

这都是哪里学来的!

薛裕丰在心中咆哮,他一捏十二腰间的痒痒肉,在对方躲闪之际将人压制在桌面上,哑着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说!”

十二睁大了眼睛,瞧见了主子眼眸中小小的自己,愣愣的将自己在百花擂台上瞧见的一切都告诉了主子。

“你学这些,是为了讨好我。”

联想到之前在茶楼时,这人的目不转睛,薛裕丰压在十二的身上,笑出了声。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他竟以为这几日是受到了冷落,更以为是自己功夫不佳而被嫌弃了。

“小木头,本堡主若是那种追求床上功夫的人,你觉得你能排的上号?”薛裕丰轻笑着,刻意贴着十二的耳朵轻声说道,“对自己有点信心。”

主子低沉惑人的声音就在耳边,又痒又热,像是只小爪子,挠得十二心头舒畅。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堡主,妙凝回来了。”

“进来。”

一进屋,妙凝就觉得屋里气氛有些暧昧。自家堡主怎么看怎么都是在偷笑的嘴角,而影十二怎么看怎么都是满脸羞涩。

好像又打扰到堡主了。

妙凝撇了撇嘴。

果然妙凝办事就是周到,薛裕丰只是让她去多买几套十二的衣服,她倒是心里清楚得很,直接跑遍了市集,将头饰,腰间配饰都买齐了。这下,足够十二搭配了。

“来,试试。”

瞅着堆了一桌子的衣服饰品,红着脸的十二在薛裕丰的示意下,被妙凝推进了内室。

晚膳时分,江衡之和腾其若裕还没有回来。又听说叶筠带着好几个人回到江家。薛裕丰瞅着面前自来熟的邱九思,倒是好奇这人怎么跟叶筠在一起。

邱九思是栖霞山庄的二弟子,也是邱泽彦的第二个养子。这邱九思的年纪虽与薛裕丰相差无几,性子却和大男孩一样爱玩。明明天资聪颖,却总是不好好在山庄中习武,三天两头往山庄外跑。这次,恐怕又是偷跑出来的。

“薛大哥,这位你是内人吧。你俩的穿着真般配。”

薛裕丰正想出口质问,听到邱九思这么一说,心里像是浇了蜜一样。再看邱九思笑得一脸真诚,明知道对方是想逃避问题,他这次也睁只眼闭只眼了。反正人在这江家总不会出事,大不了之后遇到邱弘,提一句便是。

“油嘴滑舌,记得尽早回山庄。”

“薛大哥的话,小弟我一定听。”说着便开始哗哗地扒起饭来,像是已经八辈子没吃饱饭一样。

而以往既聒噪又贪嘴的叶筠却一反常态的沉着脸戳着白饭,不知思绪飘向何方。

这倒是让薛裕丰有些奇怪,不禁怀疑叶筠在百花节上找到了什么稀世奇珍,又要研制古怪药材了。

罢了,他还是管好自家十二就好,这般想着,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十二。他已经摸清楚了,只要是清淡口味的菜色,十二都不会拒绝。他也喜爱品尝一些酸甜口的菜色。

他心里已经打好主意了,将十二的影卫给撤了,然后让人做自己的贴身侍卫,时刻随行侍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虚职。

他已经悄悄将另选影十二的命令派人传回易阁了,苗疆回来之后,就完全撤了十二影卫的位置。

如今,他不过是借着此次苗疆之行为借口,将人强行提成了随行侍卫,暂时保留十二影卫的身份。可怜的十二,恐怕还以为自己会有一天能再次做回影卫。

现在要做的,便是等江衡之和苗疆少年归来,他们就能启程了。

这天夜里,薛裕丰有些心绪不宁。大约是苗疆之行终于提上日程,他心里总有些不安,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无奈之下,薛裕丰果断起身走出房门,转了个弯就进了十二的房间。

“谁?”

薛裕丰的武功高于十二,以至于他都摸到床边了,十二才反应过来。可是十二出手就是杀招,幸好薛裕丰躲得快。

“没事,是我,继续睡。”

薛裕丰一骨碌爬上床,溜进十二的被窝里,搂着十二轻声安慰道。感受到怀里温热的体温,薛裕丰觉得心里踏实多了,这才渐渐进入梦乡。可被主子揣在怀里的十二却是紧张地动也不敢动,直到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才放松下来重新阖眼睡去。

梦中,薛裕丰感觉自己像一缕孤魂,在翠绿的竹林中飘荡,眼前时一条静谧的小道。此时,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第37章:竹林

薛裕丰放眼望去,正瞧见一辆马车在竹林小道中飞驰而过,沿途卷起散落的竹叶。车窗上惟妙惟肖的雕饰和拉着车的那两匹长相俊美的枣红色马儿,都让薛裕丰觉得分外熟悉。

再一瞧,坐在车头驾着马车,身着炫黑劲装的可不就是十二嘛。这,是他薛裕丰的马车。

见十二不停地催促骏马一路狂奔,薛裕丰努力凑上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他的形态可以随处飘荡,而且周围的人似乎都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

见此情形,薛裕丰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穿过马车的车门,他瞧见‘他’盘膝坐在车内,气息虚弱而又紊乱,还时不时传出几声轻微的喘息声,几不可闻。薛裕丰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主子,请再忍耐片刻,出了竹林便有人接应。”

这时,门外传来十二沉稳的声音,眼前的‘他’神情动了动,就没了反应。定睛一看,‘他’唇色有些发紫,双手轻轻颤抖,看情况,像是中毒了。看着自己头冒虚汗,眉头紧锁的模样,情况似乎不妙。

穿出马车望向后方,薛裕丰果然见到马车后不远处,几名佩戴长剑面露凶光的杀手紧追而至,眼看着就要赶上飞奔的马车。那些人方一赶上,几名影卫如同鬼魅一般窜出竹林,与几人缠斗起来。

可惜,几个影卫似乎早已经历过打斗,身上都挂了彩,根本不敌那几个追上来的杀手。薛裕丰随着马车行了不到一盏茶时间,那几个杀手又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他们刀间染血,面带杀气,显然是不想让薛裕丰顺利离开竹林。

随着尾随的杀手越来越接近马车,赶车的十二握着缰绳的手已经捏得开始泛白,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薛裕丰心中焦急,杀手有四人,十二又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若是出手,哪还有生还的可能。

竹林,杀手。

薛裕丰灵关一闪,终于醒悟过来。

这里,便是十二前世身陨的竹林。

难怪他感觉心头萦绕着久久不能散去的不安。

近在眼前的杀手让他不得不心慌,他急切地想要出手击退杀手,却发现自己连实体都没有。眼看着竹林出口就在眼前,薛裕丰盼望着马车足够快,能够先一步离开竹林。

‘快点!’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连出声都做不到,就如同此时坐在马车中的自己一样狼狈无助。他飘到十二的身边,用眼神描绘着十二一如既往严肃沉默的神情,只是此时的十二眼中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眼神明亮而决绝。

薛裕丰心下一沉,像是灌了铅一般猛地坠到地里。

‘不要。’

‘不要!’

没用,这一切都曾经发生在十二的身上,不论是此时的他还是当时的他,都不过是看客罢了。

就在一个杀手接近马车时,十二毫不犹豫的放开了手中紧拽的缰绳,抽出佩剑对着黑衣人就是一剑,将胆敢触碰马车的男子打落于地。其余几名杀手紧追而上,十二手中佩剑翻飞,挡下各方攻击,死死守住马车。一人看准空隙,从后方攀住马车就向车中刺去。一击刺空,待他正想抽回剑就被车中的‘他’连窗带人一掌打飞了出去,一下子撞断了好几根竹子。

其余几名黑衣人见状,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是在见到车中男子嘴角的鲜血时,他们又发起了再一次的攻击。眼看着远处赶来的侍卫队越来越近,那几名男子出手也愈发狠厉。十二身上已经多处负伤,但依然紧盯着余下的三名男子。

‘他’刚才那一掌连五成功力都没有,看来是太过勉强了。十二显然也知道‘他’妄动内力,怕是受了内伤,握紧手中佩剑,显然准备跳下马车断后。

“继续赶车。”像是看穿了十二的想法,车中的‘他’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声音虽轻,却不容违背。

十二动作一顿,却被人趁机在手臂上划下一道口子。一剑逼退那人,他没有立刻答话。他再一次看向仍然向这边赶来接应的人,头一回壮起了胆子。

薛裕丰怎么也想不到,这种时候,十二居然选择违背主子的命令。他居然放弃了薛裕丰给他的‘生’,选择了守护薛裕丰的‘生’。

薛裕丰在空中心疼地发抖,想要阻止十二跳下马车的脚,想要堵住请罪的嘴。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在十二身上的事。

随着十二奋力一鞭,受刺激的马匹撒开了四肢朝着竹林外奔去。杀手们见状,也立即施展轻功加紧追赶。可惜,十二纵身踢落妄图越过他去追马车的杀手,将三人全部拦在竹林之中。

那几人眼看着无人驾驶的马车就这么离开了竹林,各个面露寒气,恨不得将眼前的影卫大卸八块。为首的黑衣人一个手势,三人一起向他直冲过来。十二也不含糊,纵使负伤,也能够与三人打得难舍难分,绝对不让任何一个人有机会攻击远去的马车。

薛裕丰眼睁睁看着十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纯黑的劲装看不见血迹,但就看十二发白的唇和逐渐放缓的动作,薛裕丰知道,十二怕是已经失血过多了。

心痛到无以复加,然而更多的是遍布全身无力感。他什么也做不了。

三人觉察出他的疲惫,趁机直刺要害。十二见避无可避,索性避开要害迎面而上,猛地撞上那人的长剑,死死握住不让其逃脱,并把自己的剑送进了那人的心脏。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啊!若不是穷途末路,十二又怎会这样做!

抽剑之时,身后又是一人挥剑而至,这一次,他已无力反击。

“噗嗤!”

薛裕丰眼前一片血红,十二的右手抽搐着被躺在地上,他痛苦的呜咽狠狠揪住了薛裕丰的心。大量的血液从十二的断臂处喷涌而出,薛裕丰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身上有这么多血,多到染红了他的眼,灼伤了他的心。

‘十二!’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杀手的剑已经从后心穿过十二的心脏,滚烫的鲜血喷洒向薛裕丰飘荡的地方,尽数浇淋在土壤之上。

余下的两个杀手在十二倒地后立刻提起长剑,追着马车直奔而去,将奄奄一息的十二和已经死透了的伙伴留在了竹林之中。

‘十二?十二?’

薛裕丰俯下身凑近十二逐渐冷却的身躯,他恨自己连触碰都做不到。生平第一回,他也尝到了目睹心爱之人离去的痛苦,和自己无法挽回的无奈。

他发现十二艰难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珠,模糊的视线一直盯着远去的马车,就这么望着,望着,嘴里呐呐自语,最终眼中星辰消散,归于死寂。

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将这一地的鲜血缓缓冲洗殆尽。薛裕丰仰头感受着雨水穿过身体的感觉,心情沉重。

“……”

黑暗中,一双满怀伤痛的眼睛缓缓睁开,胸口剧烈起伏,压抑着落下了眼泪。他揽过身旁男子,迫切地寻求着心灵的安慰。他想要确定,身边的人好好地活着,健康地活着。

“主子?”

影卫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谁知主子的脑袋钻进了自己的怀里,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十二有些一瞬间的僵硬,但是很快放松下来,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主子。即使他要自己的命,十二也会双手奉上。

“没事,梦魇。”

倾听着耳边强有力的心跳,薛裕丰才找回一点真实感。他搂着十二,将脑袋埋在对方怀里不抬头,就怕自己流泪的模样给十二造成困扰。

薛裕丰听到了。

十二在生命的尽头,说道。

“主子,十二愿来生再陪在您的身边。”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次日清晨,妙凝送来消息,江少爷和苗疆少年已经准备好出发了。薛裕丰心中一跳,立刻瞥了眼立于一旁身着束袖劲装的十二,这才回了神。他竟然动了不去苗疆的念头,只为了保证身边之人的命。

“阿丰,你等等,我跟你单独说个事。”薛裕丰还没跨出院子,就被叶筠堵在了门口。难得见到叶筠一脸严肃的模样,薛裕丰挥手让十二先走,好歹耐着性子听他往下说了。

薛裕丰出门就看见两辆马车停靠在江家大门口,其中一辆马车甚为熟悉,心中一个咯噔,膈应地不行。

“本堡主不坐马车,十二,咱们骑马走。”

刚要上车的江衡之一脸莫名其妙,他和薛裕丰都是爱享受的主。每次出行,能坐马车,绝不骑马;能骑马,绝不走路。今日这家伙怎么突然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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