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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主有条忠犬(包子)下+番外——似相识

第38章:分界岭

“阿丰,你今天怎么突然想着骑马上路了?”

江衡之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名马,凑上前询问薛裕丰。

“突然兴起。”薛裕丰不愿多说,他还没从昨夜的梦魇中缓过神来,现在整个人都被低气压笼罩其中,除了十二皆是生人勿近的状态。

“江,神医不同去?”

坐在江衡之怀里的腾其若裕面带疑惑。

“叶子留在江家作掩护,若是有突发情况发生,他也可以及时通过江家的信鸽通知到我们。”再说了,那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把栖霞山庄邱泽彦的二儿子拐到了他家里,江衡之还没跟他算账呢。

若是坏了阿丰的事,也不知道这责任是算在他头上,还是那烂叶子头上。

低头瞅了眼怀中暗自惋惜的若裕,江衡之嗤笑道:“怎么,舍不得啊,现在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吧,中原医学可是博大精深的。”

之前在江家的时候,腾其若裕总是和叶筠凑在一起研究药材,这倒是让江衡之的耳根子清净了好几天。

意料中的一肘击被江衡之稳稳当当地挡住了:“唉!因为本少爷有金蛇在身,你阴的不行,就来硬的呀。放弃吧,本少爷好歹也是跟着玄玉真人学了好几年的武艺,哪会被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个头给打中。”

自己的手被身后的人抓在手里,而自己的后背也紧贴着对方的胸膛,红晕慢慢爬上腾其若裕的脸颊,也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他就不信了,乱拳还不能打死老师傅,扭过身对着江衡之就是一通乱打。

“叶大哥中原神医,你中原人渣!”腾其若裕气得脸红脖子粗,奈何自己嘴笨,都气得自己肝疼了还不知道怎么回敬。

江衡之仗着若裕伤不了他,神色轻松,手上不紧不慢地应付着,嘴上也不闲着:“哎哟,这么暖绵绵的拳头,多谢你给本少爷挠痒痒。继续继续。”

苗疆少年可不是会武艺的人,眼看着手上没辙,脚也用上了。只可惜,他忘了自己正在马背上。他这一乱动,差点脚下一滑跌下马去。

“啊!”

感觉到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腾其若裕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紧张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等了半晌也没有坠地的感觉,他这才心有余悸地睁眼去看。

“你说你,马也不会骑,还想在马背上逞能,真是不自量力。”

江衡之嘴上说着数落人的话,手却将人稳稳搂在怀中。可是这一次,腾其若裕没有回敬他,只是紧抓着他的衣襟,缩在他的怀中,显然是真的被吓到了。

“切,胆小鬼。”

嘴上这么说,手里倒是又搂紧了几分,将若裕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握着缰绳的手松开了些,依稀还能瞧见方才用力过猛而留下的痕迹。

两人在马上的争吵声被落在后头的薛裕丰听在耳中,心中小小嫉妒的火焰在滋生。

今天早晨出发时,他提议要骑马,那苗疆小子却直接提议走路,说是苗疆山路居多,马车行动不便。这下倒好,直接把爱享受的江衡之气炸了,在门口就和人吵了起来。

搞了半天才知道,这苗疆小子不会骑马,这才绝口不提骑马一事。

这不,江衡之嘲笑了大半天,还是和他同骑一匹马。这才离开苏州没多久,两人又吵上了,当真一对冤家。

再瞅瞅自己身边,今日,跟在身边的十二身着一套杏黄衣衫棕色腰带的束袖劲装,还是临行前他亲自选的,就连头上紫檀木簪都是他亲自插上去的。薛裕丰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十二能主动对他说点自己的事情,哪怕是向他提个要求也是好的。

不对,有一次来着,麻婆豆腐。

可是,也就只有一次啊,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薛裕丰在心中越想越觉得自己悲催。

这种感觉在他发现自己对十二的感情之后,是愈发频繁了。

四人三马在树林中信步而走,花了三四天的时间,停在了一片竹林口。

“过了这片竹林,再过去就出中原,进入苗疆地界了。”

“……”

薛裕丰望着熟悉的竹林,心中发憷。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扫了眼身旁的十二。见到对方也是全身紧绷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唉,你们俩发什么呆呢,走了。”江衡之在和腾其若裕斗嘴的同时还不忘关注停在竹林口迟迟没有动作的两人。

“主子。”

“嗯,走吧。”

薛裕丰这一次身边一个影卫也没带,就带了十二一个人。因为苗疆小子说,这苗疆蛇虫鼠蚁众多,其中身带剧毒的也尤其之多。这些毒虫大多躲藏在丛林中或者是暗处,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薛裕丰咬了咬牙,决定一个影卫也不带。

可此时,他又多少有些后悔。

好歹是让人护送到过了竹林再让他们回江家也不迟啊!

整个竹林里,除了江衡之和腾其若裕断断续续地争吵声,就是那微风吹着树叶的沙沙声。每当一阵风吹过,薛裕丰和十二两人就紧张半天,前者是想护住十二的命,后者是想护住主子的命。

眼看着竹林的尽头就在眼前,也不见有杀手跳出来,看来这次的障眼法还算有点用。

这一次,薛裕丰不单是拔除了薛家堡里的眼线,更是玩了一把声东击西,向外放出消息自己要到苏州治疗情伤。情伤这东西说起来飘渺的很,他到底何时好,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为了以防万一,叶筠一个人留在江家,也好挡一下前来探究的客人。不过,薛裕丰没想到的是,邱九思也会来到苏州。不过看他那模样似乎又是偷跑出来的,想来也不会回到栖霞山庄之后到处宣扬江家的事情。

“前面就属于苗疆了,从这里开始,你们要跟紧本少爷的马哦。”

薛裕丰瞅着江衡之自傲的模样就想一拳揍上去。

江衡之的母亲是来自苗疆的女子,听闻似乎是个长老级别的,身上总盘居着一条金蛇。据说,这金蛇在苗疆是数一数二的毒物,是一种蛇蛊。有它傍身,其他毒虫均不敢靠近其十步之内。江夫人为了儿子从小免除蛇虫鼠蚁的侵袭,便也逼着儿子炼了一条小金蛇。那时候,薛裕丰和叶筠整天听江衡之唠叨,他母亲是怎么样的惨无人道,还撸起袖子给他俩看自己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当时,他俩只觉得江夫人小题大做。现在看来,江夫人八成早就有了和江衡之回苗疆探亲的打算。

神奇的是,过了竹林之后,他们很快便进入一片茂密的丛林。在踏入丛林的一刹那,周围的一切都感觉变得不友善起来。树上的鸟声各式,叫得欢快,也有知了鸣叫声,一切都与中原相差无几,却总能感觉到暗处的窥探。好几次,薛裕丰以为他们被杀手盯上了。丛林中有一条较宽的小路。三匹马并排而行,以确保四人都在金蛇能守护的范围之内。

平安地在渺无人烟的小路上走了没多久,小路前方越来越窄,几人也只得改为一前两后的方式前进。可是很快,小路走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一片荆棘灌木。

此时,腾其若裕从他随身的腰间小袋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了四粒药丸,自己服下了一粒,将其余的分给几人。

“再往前是瘴林,瘴气致幻,这是解药。”

几人吞下解药,打算换个方式前行。

望着远处绵延的山脉和四周丛生的灌木,薛裕丰提议弃马前行。江衡之第一个不同意,他身下这可是名驹千里雪,是出了名的日行千里的宝马。若是留在此处,还不是会被蛇虫鼠蚁吃得只剩骨架了?

但是眼下四周都是灌木,再骑马显然容易出事。十二是第一个照做的,随后腾其若裕也跳下了马,若不是一旁十二帮着,恐怕已经崴伤了脚。

江衡之看在眼里,默默收回伸出一半的手,嘴上嗤笑一声,又惹来腾其若裕的恶语相向。

薛裕丰摇了摇头,取出了临行前叶筠交给他的防虫草药,系在了每匹马的马鞍上。这样,至少短期内这些骏马是不会出事的。

按着若裕的方向走了一炷香时间,薛裕丰感觉到眼前的视线变短了,远处不少树木已经陷入迷雾之中看不真切,看样子,他们已经进入瘴林了。好在四人都已经提前服了解药,也不怕这周围的瘴气。

由于视线受限,四人前行的步子放缓了不少。自从进入瘴林,耳边的鸟叫声也渐渐少了下去,直到除了他们四人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音。明明周围皆是绿油油的树木,太阳光在透过瘴气之后变成了乳白色,没有一点暖意,倒是阴森森的。

薛裕丰觉察到身旁的十二有些紧张,呼吸都加快了几分,上前拉住了那人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安心。

忽然间,一声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磨人的寂静。

“咔嚓!”

“啊——!唔——”

第39章:脚伤

薛裕丰觉察到十二握着的手猛地一颤,显然是被腾其若裕的尖叫声吓着了,不禁有些埋怨地瞥了一眼没有护好人的江衡之。

“干什么?!”走在腾其若裕身边的江衡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道,“想吓死人啊?”

“有东西要砍我的脚……”若裕的声音都在发颤,指尖也冰凉一片。

几人顺着发出声音的方向低头看去,迷雾中,一副骸骨半掩在草丛中,隐约可见。此时,若裕一脚踩碎了头骨的天灵盖,就这么卡在那里拔不出来了。破碎的头盖骨已经把若裕的脚扎破了,鲜血珠子不停地向外冒。

“你这小个子,事情真多。既然个子小,胆子小,怎么就不能细心点,这么大的头盖骨,你也能直接踩上去。”江衡之嘴上不停地数落,手上倒是不忘扶住若裕,让他的重心靠到自己身上,防止脚上伤势加重。

薛裕丰俯下身研究了一下,发现这骸骨早已完全腐化,就连衣服布料也已经褪得快看不出来原先的眼色,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既然如此。

薛裕丰接过十二的佩刀,在头骨上几处轻轻敲打,果然,头骨应声碎裂。

“主子,金疮药。”

好在出门时把叶筠的百宝箱抢来了,什么常用的伤药,解药,绷带之类的倒是齐全。

若裕接过薛裕丰手中的金疮药和绷带,双手还不止得发抖。一旁的江衡之看不过去,一把抢过金疮药,坐下身,将若裕的脚架在自己腿上,道:“真是的,手抖成那个样子,还不知道会不会把这药洒一地呢,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贵着呢。”

若裕抬头眨了眨眼睛,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就在四人因为若裕受伤而作短暂停留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薛裕丰第一个反应过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俯下身侧耳倾听。

“那个女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谁知道,红莲教的事情也不关我们五仙的事,也只有副教主会想要在这种事上插一脚。”

“哼,若是教主在的话,哪里由得副教主这么折腾。”

“嘘,别说了,快出瘴林了。”

没多久,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恢复一片寂静。

“若裕,你可知道刚才过去的两人是什么人?”薛裕丰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两个黑衣人的模样,可以很确定那两人不是当年的杀手。而且,他们穿的黑衣不像是职业杀手穿的那种,倒更像是教袍。

“是五毒教。他们总教在这一带,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若裕低声说道,“他们教徒自称五仙教。”

原来是五毒教的教徒,薛裕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

他们口中的红莲教他倒是听说过,就是之前樊荃口中的‘魔教’。看来五毒教和红莲教近期会有动作,不过,只要不涉及他,薛裕丰也不会傻得凑上去。那两个门派怎么看都不是打一架可以解决的,还是不掺和为妙。

“行了。”

腾其若裕的脚被江衡之用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他自己之前还说怕若裕把药撒了,怕浪费,他自己倒是用得豪气。

薛裕丰笑了笑没点破,拉住十二的手就打算动身。他们服用的解药也是有时限的,若是过了药效还没走出瘴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是之前的队形,江衡之和腾其若裕走在前头带路,薛裕丰拉着十二断后,防止偷袭。可是,再次启程,薛裕丰明显感觉到前行的速度变慢了。

还没等他开口,江衡之已经先不满了:“脚痛也不说,领路的走得慢,让跟着的人怎么办?”说着,江衡之在若裕面前蹲下,道,“快点上来,本少爷很少纡尊降贵背人的。”

“我没事。”

若裕明显不买账,咬牙还要往前走,他就是不想被人看扁,特别是江衡之。

十二觉得四个人中,也就他一个是下人,怎么算这背人的活都应该他来做。可是他才上前半步,就被薛裕丰拦住了。十二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主子。

“主子?”

“十二,以后他俩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薛裕丰说着轻挠十二手心,“你以后只要看着我就行,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十二眨了眨眼睛,羞红了脸,不知主子这算不算命令,他该不该回答。

“你不会是怕自己太重,被本少爷知道体重吧?”

“我体重不用你操心!”

也不知是江衡之说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若裕真的痛得没了办法,若裕双眼发红,赌气似的爬上了江衡之的背。

这夏日里背着人走了一段路,饶是有武功底子的江衡之也不免额头冒汗。若裕抿着唇,从腰间小袋里掏出手绢,轻轻为其拭汗,见到江衡之回过头的眼光,撇开眼道:“别误会,不过是感谢。”

“是该感谢本少爷,你真的重死了。”

“那你放我下来啊!”

若裕一听又炸毛了,又是一轮互掐开始了。

默默看着两人的薛裕丰沉默了半晌,转头对十二说:“十二,来,我背你。”

十二很是无辜地说:“主子,十二的脚没受伤。”

“哦,是吗。”

说着,薛裕丰负手跟上了江衡之的脚步,这背影怎么看都像是在生闷气。

十二不知道自己又犯什么错了,他顿了顿,想到一件事。于是乎,他偷偷地将自己的手伸到主子的双手交叠的地方。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十二感觉到主子手指的微颤。就在他以为自己理解错了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被主子牢牢攥在手里。

主子的心情变好了。

十二觉得。

果然,叶神医的法子有效。

之前,十二也因为不知道主子在气什么而不知所措。一旁的叶筠就给他出谋划策:“你只要牵住他的手就行啦,一定什么气都没了。”

十二没试过,也不敢尝试。

哪有下人去牵主子的手的?

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一路上都是被主子牵着走的,倒是让十二想起了叶筠说过的话。本着豁出去的念头伸手去轻触主子的手。

没想到真的有用!

十二心头一喜,看来往后他不知道主子气什么的时候,也能让主子消气了。

拉着十二小手,心里美滋滋的薛堡主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连生闷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四人可以说是翻山越岭,终于是凭借两条腿走到了一座吊桥面前。

吊桥架在一条小河之上,此时,天才蒙蒙亮,正是退潮的时候。湍急的河水刷刷冲击着河壁,有不少水花打在吊桥上。摇摇晃晃的吊桥上零星印下了几朵大小不一的水花痕迹。过了吊桥便是腾其村的大门。那是一座木质建筑,上砌有砖瓦。

再往远处看,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别具一格,甚为美观。

薛裕丰拉着十二的手,指着独特的楼房建筑,问道:“十二,往后,我们在家里也建个这样的小楼吧。”

薛裕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奇怪地将视线从远处美轮美奂的小楼上收回,这才发现十二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是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十二睁大了眼,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的未来有十二?”

小心谨慎的模样令薛裕丰心尖发疼,他上前一把搂住十二,将他的脑袋揉进自己的胸膛,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的心脏处,轻声道:“这是自然,我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你可要永远陪在我身边啊,别想逃。”

还以为十二会一如既往没有回应,薛裕丰怕他尴尬也只是贪恋了一会儿便想放开十二。没想到一双手拥住了他,十二自己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胸膛,闷闷的声音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耳朵里。

“十二会永远陪着主子,不会逃。”

朝阳缓缓升起,照得人心暖暖的,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倒映着薛堡主心花怒放到傻笑的模样。

然而,一旁的江衡之已经累得两只手都提不起来了,只得靠着门柱大喘气。他仇视地瞥了眼站在河边抱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又扫了眼一旁眺望河对岸村口的腾其若裕,后槽牙磨得咔咔响。

“是圣子回来了吗?”一名男子正向他们这边张望,大声询问道。

“正是若裕,我回来了。”

“圣子回来啦!大家快出来!圣子回来了!”

“若裕大哥!若裕大哥!”

随着男子的几声呼唤,不少年轻貌美的苗疆少女跑了出来,隔着河水向他们招手。

腾其若裕见状,脸上也挂上了甜甜的笑容,左脸颊小小的酒窝也显现了出来。他向几位少女招手,脚下也缓缓地走过吊桥。好在河水已经退去不少,并没有沾湿腾其若裕的鞋子。

“喂,你……”

江衡之赶忙上前想要搀扶若裕,却被那人看也不看的甩掉了,一时间愣在了桥头。

薛裕丰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又望了眼村口处越聚越多的人,指尖轻敲身侧。

第40章:‘欢迎’

“若裕大哥,淼淼姨寻到了吗?”

“淼淼姨不在中原,我带了淼淼姨的儿子江衡之回来。”

“淼淼姨的儿子?中原人?”

“他能帮上忙吗?”

几位少女纷纷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似乎对江衡之的到来并不欢迎,只是这交流的声音有些大,传到了江衡之耳朵里。

被这样当面质疑能力,江衡之只经历过一次,那就是第一次接手父亲的生意。在那之后,苏州的商人,没有一个再小看他的。没想到,来了这穷乡僻壤的苗族部落,江衡之还会经历一次被人鄙视的滋味。

不过,谁让对方各个是身姿妖娆,衣着靓丽的腾其族少女。对于女子的吸引力,江衡之还是很有自信的。

从薛裕丰的角度看去,那就是自家竹马又要开始拈花惹草了。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装作一副苏州才子的模样向一群姑娘走去。

不得不说,江衡之讨女孩子欢心的招数练的是炉火纯青,不多时便已经和那几个女孩子打成一片,在数位美女的簇拥下进入村子。

被晾在一旁的腾其若裕神色有些暗淡,正要抬脚,身旁有人伸手搀扶了他一把。他转头一瞧,是江衡之的朋友,薛裕丰。

“你是这里的圣子,听起来身份地位似乎挺高,可你似乎又不太受尊重。”

薛裕丰望着不远处人群中那个注视他们这边的人,一针见血的指出。

“腾其氏是苗族里的一个较大的氏族,我们尊称为我们的氏族之长为族母。族母的孩子从小就是氏族长的候选人之一,被尊称为圣女,圣子。可是,氏族长从来都只由女性担任。

所以,我这个圣子的身份仅仅代表,我是族母阿妈的儿子,再无其他。”

腾其若裕说得轻松,但薛裕丰能看出来他的痛苦与挣扎。试问,从小被冠以尊称,却得不到相配的尊重时,他内心的煎熬会是多么难捱。

“阿哥!”

薛裕丰见人心情不好,还想安慰两句,远处一声响亮的呼唤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不远处,一个身着红底刺绣黑边苗服,头顶银发簪,耳挂银耳坠,胸配银围脖,四肢带满银手镯的少女兴奋地直向腾其若裕冲去,一跃扑进他的怀抱。

“阿哥,若琳日日念着你呢。”

“若琳,阿哥也念着你呢。”

还没等自称‘若琳’的姑娘在若裕怀里扭上多久,一只大手拎着若琳的衣领就把人从若裕的怀中提了出来。

“你干什么呢,若裕脚上有伤,别把你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中原人?”腾起若琳将江衡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不是好人,赶走。”

“嘿!你这丫头片子,中原人就不是好人啦,本少爷好心回来帮你,你就这样把本少爷打发走?”

腾起若琳转过头冷眼仰视着江衡之,她的个子比若裕还要矮一些。明明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有一双布满寒霜的眼睛,与看着若裕的眼睛太过不同,这让江衡之的心里危机感骤升。

“本姑娘是这个村子的圣女,现在族母卧病在床,自然是本姑娘的命令为上。来人,将这人及其同党轰出去。”

一接到指示,几名精壮男子便走上前围住了薛裕丰和十二,那边也将江衡之围在了中间。

十二在那些男子围上来的时候就一步上前挡在了薛裕丰面前,手上佩剑已经握在手心,只待出剑见血。

薛裕丰将手搭在十二的肩上,安慰道:“放松,那个姑娘不会赶我们走的。”

“若琳!”

腾其若裕的一句不大的斥责声,制止了若琳近似胡闹的赶人行为。

“薛大哥,白日里的事情真抱歉,阿妹性子急躁了些。明日,我会与她说进藏书阁查阅资料的事情。你们今夜先在此处休息吧。”

“有劳。”

目送腾其若裕离开,薛裕丰想起了白天的混乱,暗叹一句聪明的女人惹不起,会使蛊毒的聪明女人更惹不起。

腾其若琳虽然听了她阿哥的话没有当真把他们这些人赶出去,但也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这下,腾起若琳认为的‘坏人’可不止江衡之一人了,连薛裕丰和十二也被无端嫉恨上了。

一路上,腾起若琳和江衡之真可谓是不斗不消停。一个使劲下蛊,一个仗着金蛇八风不动。到最后还是误伤了腾其若裕,两人才肯罢休。薛裕丰当即就嘲笑江衡之:“你一个二十五的大哥哥,跟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闹,不丢脸?”

江衡之理直气壮道:“是她先动手下蛊害我的!”

好在之后腾其若琳被其他族人叫走,这才避免了她和江衡之再吵起来。

回头走进小楼,十二已经将床铺好,在室内点上了烛火。昏黄的烛光下,十二的脸庞柔和了不少。薛裕丰看着心中暖暖的,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他有一件事情很在意。

“十二,你可知你为何能够生育?”

十二眨了眨眼睛,实在地摇了摇头。说实在的,若不是叶筠是当着主子的面说他怀孕小产的事情,若不是主子先信了,他也万般不会相信自己肚子里曾有一个小生命。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为何能怀孕。其实,他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是可以像女人那样生孩子的。

知道十二心里可能对怀孕这个说法还有些抵触,薛裕丰便不再谈下去。

他想起,出发以前,叶筠曾找过他,对他说了一些话。

“阿丰,我在衡之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记载苗族蛊毒的书籍。上面有提到一种名为‘香火’的蛊,能使男子逆天承孕。但具体情况,书上并没有记载,你此次前往苗疆,也许可以询问一下关于香火的事情。我怕,这始终是蛊虫,不知道是否会对十二的身体有所损害。”

手指轻击桌面,薛裕丰暗自思量,若是让十二生孩子会危及到生命的话,那这个孩子倒还是流了较好。明日询问一下腾其若裕吧。

这般想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薛公子,十二公子,姑娘给你们送香草来了。”

十二倒是很少被人称为‘公子’,开门时有些拘谨。

来人是一位身怀六甲的苗疆姑娘,她抱着一盆不大的香草向两人欠了欠身,道:“姑娘腾其允儿,你们唤我允儿就好。允儿负责这小楼里客人们的饮食起居的供应,往后有什么事,告诉允儿就好。”

让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照顾,薛裕丰怎么也说不过去,想将人扶着坐下。不过这姑娘看似温柔可人,实则也是个硬骨气的,怎么也不肯坐下,薛裕丰便由着她去了。

允儿将手中的香草摆在屋内,对二人笑着说:“两位公子都来自中原,想必夜里会受这里虫蝇扰眠,允儿特地带了盆香草过来。这草气味清香,有驱虫的功效,二位今夜便能安心睡眠了。”

“允儿姑娘有心。”

待允儿走后,薛裕丰凑近香草闻了闻,味道的确沁人心脾,考虑着要不要回头也在薛家堡里种一些。

在腾其村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腾其若裕就带着好消息来了。

腾起若琳允许他们进入藏书阁查阅腾其氏族关于蛊毒的书籍。

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走在路上,薛裕丰随意的问了句江衡之的去向。自从昨日与他分开而行之后,薛裕丰就再没见过自己的好友。他倒是有些奇怪,这腾其若裕整日陪着他俩,江衡之倒是不知所踪,也不知两人又闹什么别扭。

“江在和阿妹一起谈论族母的事情。”

腾其若裕这语气听上去满不在意,但见他有些抗拒的模样,心里大约还是有疙瘩的。

来到一座与其他别无二致的小楼,腾其若裕便急着告退离开,并指引他们进去找一个名为‘腾其木’的守书人。

薛裕丰抬头看向门牌,依稀能够辨认出是‘藏书楼’的字样。确定地方无误,却怎么看这村角落里的这座破烂小楼都不像是藏书楼,更像是杂物房。撇开脑海中奇怪想法,薛裕丰走上前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嘎——”

一开门,迎面扑鼻而来的发霉的气味就让薛裕丰眉峰紧蹙,回头看着十二也同样眉头深锁,但脸上血色还在,看来问题不大,这才抬脚进入藏书楼。

藏书楼里比外面看上去大许多,里面书架倒是挺多的,但是整个藏书楼像是大风过境一般,不少书籍就被胡乱堆放在地上。

虽然在见到这个偏僻的小楼时,薛裕丰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但是这眼前的一切显然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望着杂乱无章的书籍,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找到想要知道的信息。

突然间,他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

“唔——”

第41章:藏书楼

薛裕丰低头一看,他的脚正好踢到了一堆书,只见这堆书慢吞吞地拱了拱,一个脑袋冒了出来,还带着淡淡的酒味。

“谁啊?大清早打扰我睡觉?”

薛裕丰面无表情地俯视地上坐着打哈欠的老头,问道:“你就是腾其木吧,我们想来查阅关于蛊毒的资料。”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被唤作腾其木的老头挠着头指了一个方向,“那边的书就是记载蛊毒的,你们要找东西就去那边找,别打扰我睡觉。”

说着,随意捡了一本身边厚实的书枕在头下,又睡过去了。

“……走,去那边看看。”

薛裕丰望着一大堆的书很是无奈,老头指的方向根本不是书架,而是一堆用书堆起来的小山,或大或小,或厚或薄的书堆在一起,散发着阵阵霉味,地上似乎也并不干净,都没有地方能坐。

十二见主子脸色不好,四周望了望,一把将窗帘扯了下来平铺在地,又将窗户打开,让清风吹散霉味。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暖洋洋的,正好适合看书。

“十二,过来一起找。”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薛裕丰抽了两本书示意十二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根据叶筠检验的结果,樊齐的死因是内脏被啃噬殆尽,蛊虫破肚而出致死。据推断,从蛊毒发作到蛊虫钻出尸体外,前后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短短一个时辰之中就能取人性命,这样的蛊毒太恐怖了。

当然,薛裕丰还想查找另一种蛊虫,那就是叶筠告诉他的‘香火’。

“十二,除了查找樊齐中的蛊毒之外,另一种名为‘香火’的蛊毒也要注意一下。”

“是,主子。”

十二从来不问主子为什么要找‘香火’,他只要埋头寻找就可以了。

两个人找得投入,从太阳初升到开始西斜,两人都没有停下,一时间藏书楼里只有沙沙的翻书声。直到一连串的‘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翻阅。薛裕丰抬起头,望着低着头捂着肚子的十二,笑了。

“不急,我们明日再找。”

十二暗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居然叫得这么响,都打扰到主子看书了。但也很庆幸自己的肚子响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劝主子先吃饭。

“往后,肚子饿了就直说。”

“是。”

被主子这么一提醒,十二有些尴尬,不过看见主子笑得开怀,觉得自己如果出糗能让主子开心也是值得的。至少,主子这段时间笑得比以往多多了。

吃晚膳的时候,允儿笑呵呵地对两人说:“两位公子还不知道吧,我们农忙的季节刚过去,现在入夏之后还能休息上一个月,后日正好是我们的篝火晚会。届时,全村的姑娘小伙都会前来,一起唱歌跳舞,会很热闹的。两位公子记得要参加哦。”

篝火晚会吗,似乎还挺有特色的。

以前听闻草原上马背民族有篝火节,没想到,来了这苗疆也能遇到类似的活动,倒是想要带着十二去瞧上一眼。

“多谢允儿姑娘提醒。”

薛裕丰对这个顶着大肚子的姑娘很有好感,也很羡慕女孩脸上时不时流露的幸福神情。他果然,还是希望能够有自己的家庭的。

第二日清晨,薛裕丰一想到又要跑到那个偏僻的藏书楼里去查找蛊毒,就烦躁地赖在床上不愿起。这次出门他没有带妙凝来。没了妙凝那张叽叽喳喳的嘴,薛裕丰现在每日清晨总是搂着十二在床上打滚,就是不想起,好几次因为早晨那些个尴尬事差点擦枪走火。

“主子,该起了。”

眼看着日上三竿,十二也看不过去了,起身轻轻推攘着薛裕丰。自从上一次江家薛裕丰被梦魇着以后,两人到了苗疆以后就一直同床共枕。虽然一直睡在一起,但主子再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即使有几日早晨,十二都看见主子下身的兴奋,主子自己还像是没事人一样,穿衣服,上茅厕。看着主子一如既往的模样,十二觉得心里空空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十二跟着主子的步伐,亦步亦趋地来到藏书楼,又在老地方看见了老头。不过今日,腾其木这个老头是醒着的。大约是今日他们来晚了,老头正抱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哪有昨日醉汉的模样。

“又来看书啊?”

“正是。”薛裕丰拱手行了礼,便带着十二回到昨日翻查的地方,想继续昨日的查找工作。

接下来两日都是如此。

可是,总是事与愿违,两人找了两天,还是一无所获。

“小伙子,凡是不要急躁,有时候你想找的时候偏偏找不到,不想的时候它就会跑出来了。”说着,老头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走出藏书楼,“走咯,问隔壁阿弟讨酒喝咯。”

薛裕丰怎么可能不燥呢,查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突破口摆在自己面前,他怎么冷静得下来。再说了,他这次来苗疆是瞒着几位叔伯的,万一有人得知了这件事,传到几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梦境中的那场杀戮呢。

薛裕丰强行压下愈发暴躁的心情,放下手中发霉的书籍,深吸一口气,差点被满屋子的霉味呛个半死。

“咳咳咳——”

他忙扶着边上的书架想要缓一口气,一旁十二也不停地为他拍背。

可他手上一个用力,居然把书架推得失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倒下,薛裕丰赶紧用手抓住,避免了整个书架翻地的局面。只是这书架上的书还是全部都掉在了地上。这藏书楼里本来就遍地是书,这多了一层书也没多大感觉。

就好比有一个洞的墙上多打一个洞,差别不大。

薛裕丰拾起一本破烂不堪的书籍,随意翻阅着,脑子里却是放空的状态。

“主子!”

边上的十二突然出声,伸出手夹住了其中一页,翻给薛裕丰看。

薛裕丰定睛一看,好家伙,找了这么久,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一页书上赫然写着‘香火’两字。

这书上记载到,香火是一种蛊虫,极难炼制。这种蛊虫通过啃噬宿主的肉,在男子体内形成一个囊体,功能胜似子宫,能够使男子怀孕。囊体形成时较小,能够随着宿主的成长而发育,最终在宿主成年时发育完成。也可通过不断的性刺激促使其在短期内快速发育成熟。囊体发育成熟以后,宿主若是受精,则有可能怀孕生子。

但是,往后关于若没有生子的那部分解释已经发霉,字迹都化开了,看不真切。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数字‘五’。

五什么?五年?五胎?

薛裕丰横看竖看也瞧不出来化开的几个字,只得作罢。至少,这书上并没有写对于宿主有副作用,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让十二生五个这么多了。薛裕丰用余光瞟向低头认真研究化开的字的十二。

再往下看,下面记载的是一种名为‘来生’的蛊虫,经由香火提炼而成,含有剧毒。进入人体后便立刻会在体内产生无数小蛊虫,人会受其啃噬之苦,长达一年之久,然后死亡。死后尸体无异样,仿若睡着一般。十日后,死者皮肉全部消散,无数蛊虫倾巢而散,原来死者体内已经被蛊虫吃空,十日时间,死者的皮肉也被啃噬殆尽,只余下森森白骨。

这对于名为‘来生’蛊虫的描述,倒是和樊齐的死状有些类似,但又有些不同。薛裕丰可以很肯定,叶筠去检查樊齐尸体的时候,樊齐的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日,然而除了樊齐五脏六腑被吃空,腹部一个大洞,其他都还完好无损。

也许是和来生极像的蛊虫,薛裕丰推测到。

眼看天色已晚,今日收获已算丰厚,两人便早早打道回府,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早点过去,兴许还能找个好位置。

等两人来到的时候,族人们已经将篝火搭建好,就等着族长点火了。放眼望去,几乎整个族或年轻或年长的,都已经占好了位置,坐在那里闲聊呢。

正当他搜寻空位的时候,一个久违的熟悉声音传到了耳朵里。

“阿丰,这里这里!”

薛裕丰抬眼望去,正是一进腾其村就撇下兄弟不管,只顾美人的江衡之。

“臭小子,这几天上哪儿去了?人影都找不到?”

挤过层层人群,薛裕丰才勉强将自己缩进不大的空地里席地而坐。只不过这位子实在不够两个成年男子坐,无奈之下,薛裕丰‘勉为其难’地贡献了自己的大腿给十二坐。

他这一行为看得边上的江衡之一脸鄙视:“你们俩整天待在一起,也不嫌腻?”

“怎么,你还没攻下那小子?江大少,你的功力不够啊。”薛裕丰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么多天,江衡之定然是跟腾其若裕在一起。不过听对方语气酸溜溜的,想来也是还没有得手。

“瞎说,本少爷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动心。”江衡之撇开头,说的理直气壮。

但薛裕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早就瞧见了站在篝火边一席盛装的腾其若裕。

“主子,江少爷为何……”

薛裕丰捏了捏十二的手,示意他别说出口,心里却感觉好笑。这连十二都看出不对劲了,江衡之还打算否认到什么时候去。

随着一名壮年朗声一句吆喝,全场安静了下来,篝火晚会开始了。

第42章:篝火

随着一名壮年朗声一句吆喝,全场安静了下来,篝火晚会开始了。

只见一个身形较小的姑娘踏着阵阵鼓声,缓缓从人群中走出。她头顶银花头饰,胸戴巨大银围帕,手上脚上皆配有手镯脚镯,上面系有铃铛,随着少女的动作叮当作响。

仔细一瞧,薛裕丰这才认出来,这位盛装打扮,神情严肃的姑娘,正是当日险些将他们驱逐出村的腾其氏族圣女腾其若琳。

随着若琳的到来,围着篝火而坐的族人们自发让出一条小道。若琳踏着小道来到中间篝火前。此时,一直守在边上的,同样银饰加身的腾其若裕走上前,在若琳面前郑重地弯下身,将手中刚刚点燃的火炬递到妹妹手中,神情谦卑而恭敬。

哥哥对妹妹行礼是什么滋味,薛裕丰不知道。不过,他瞄了眼身旁的江衡之,心想,身边这人恐怕特别想知道吧。

腾起若琳接过哥哥递来的火炬,抬头挺胸地走到篝火前,将燃烧的火炬徐徐举过头顶。当火炬被她举高时,周围的鼓声停顿了半晌,随即齐声加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鼓声入雨点般击打着,震得人心中愈发紧张。

急促的鼓声中,若琳一把将火炬投入篝火之中。

有了火种的篝火一瞬间熊熊燃烧起来,火势直冲天际,烧红了每个人的脸,极为壮观。

周围的青壮年兴奋地手持各色苗疆乐器,奏起了薛裕丰完全听不懂歌词的苗疆曲调。不少精心打扮的少女们随着男人们的曲子跳起舞来,吸引着场中的异性。不少青年被少女们曼妙的舞姿打动,纷纷上前大献殷勤,边唱边跳,每个人情绪高涨,纷纷起身欢呼雀跃,脸上洋溢的都是灿烂的笑容。

年长的族人们聚在一起,笑呵呵地看着年轻人在篝火边瞎闹腾,而他们则坐在一旁闲聊着家长里短,手上端着苗疆特有的清酒,一口一口地喝着,甚是闲适。

薛裕丰见状也想起身凑个热闹,可他却发现怀中坐着的十二情绪有些不对劲。

“十二?”

十二的身子有些发冷,明明是火热的夏季,十二却觉得犹如身处冰窖。眼前火光一片,人们的呼喊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想要逃,想要挥散眼前的火红一片,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他想要喊,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绝望,无助的感觉几乎将他吞没。

“十二!”

“!”

十二猛然惊醒,回过头望着眼神中充满焦急的主子。

“……主子。”

“怎么了?”

“……回主子,属下没……”

一只手指抵住了十二的唇。

“我。”薛裕丰知道十二又打算说‘属下没事’这种敷衍他的话,这次却忍不住纠正道,“往后,记得不要自称‘属下’,要用‘我’字,不要整天‘是’或者‘回主子’的,听着别扭。”

“属……我,知道了。”

十二略显生涩地回答令薛裕丰很满意,搂着十二的手又开始不老实地要去挠十二腰上的痒痒肉。

“主子!”

十二痒得到处躲,实在躲不过了,才出声求饶。

薛裕丰笑得前仰后翻,他觉察到了,十二在他身边自然多了,没有像之前那样全身紧绷,连躲都不敢躲了。

“叔叔们是客人?”

这时,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牵着手,来到他们身边。两个小娃娃大约七八岁年纪,一男一女。女娃娃搓着一双小手,怯生生地问道,而她身后的男娃娃叉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仿佛女娃娃的守护神一样。

一旁的江衡之早就在乐曲响起时直冲若裕身边了,现在周围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已经聚在篝火边上载歌载舞。放眼望去,这周围倒是空荡荡一片了。

薛裕丰扫了眼周围,看来这两个小娃娃是在跟他们说话。

“是啊,叔叔是来自中原的客人。”

薛裕丰笑着招呼女娃娃走近一些,眼神柔和而慈爱。

“叔叔,中原什么样子啊?是不是像阿妈说的那样,到处都是人啊?”

“是啊,中原的人的确比这里多。”薛裕丰揉着女娃柔软的脑袋,耐心地将中原的名山大川,以及街头小玩意形容给俩孩子听。

俩孩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到后来都被薛裕丰的小故事迷住了,两双眼睛闪亮亮的,拽着薛裕丰的手央求着再多说一些。

十二在两个孩子走近的时候就起身坐在了一边,他看着笑盈盈的主子,心里想到,主子应该很喜欢孩子吧。他无意识的抚摸上平坦的腹部,第一次想到,若是当时能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十二看得出神,突然间一盅清酒递到他的面前。十二不解地回神,不知何时,两个孩子被他们的母亲领走,而薛裕丰正笑着邀他一同喝酒。

“来,尝尝,刚刚那个年轻妈妈送我们的,说是自家酿的五毒清。”

薛裕丰尝过一口,味道清淡,即使是像十二这样几乎不喝酒,口味较淡的影卫,应当也是可以接受的。

按理说,作为影卫,十二是不能喝酒的,但是看着主子笑眯眯举着酒盅的模样,十二拒绝的话也只能吞进肚子里。

清酒划过咽喉,柔顺清甜,果然清淡。

见十二连着喝了几口,薛裕丰笑着堵住了酒盅的口,凑近他的耳边道:“酒喝太快容易醉。”

这下,十二不敢喝了,捧着酒盅坐在主子身边,他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被篝火映红的,还是酒意上了脸,又或是羞红了脸。

薛裕丰看上去是在看篝火边载歌载舞的苗疆少男少女,余光却没离开过注视着他的十二。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前的篝火便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亮,耳边笑声,歌声渐渐远去,在薛裕丰眼前唯独还算清晰的,便是十二那张有些迷糊的脸。薛裕丰忍不住用手去触碰,也顾不得此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本来也不是在意他人视线的人。入手的感觉微烫,十二果然是喝醉了。

其实,在他喝了一小半的时候就感觉到头有些晕眩。他倒是小看了这五毒清,味道清淡甜口,却没想到后劲十足。幸好十二没有再喝,不然现在怕是已经要吐得昏天暗地了。

“十二,十二,我们回房如何?”

薛裕丰贴着十二的耳朵询问,耳边是少年少女的欢唱声,也只有贴近了耳朵才能听清。可是十二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只是一味地望着薛裕丰笑。

弯弯的眼睛有些俏皮,扑闪的睫毛像是两把小刷子,挠得薛裕丰心尖痒痒。他有些无奈的扶起十二,回头想向江衡之打个招呼离开,却半天找不到那家伙,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回到房间,薛裕丰把人放在了床上。好在喝醉酒的十二不吵也不闹。若不是平日里那双让薛裕丰着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雾蒙蒙一片,薛裕丰也不会这么肯定十二是醉了。

原以为,只是这一点不同的。

可薛裕丰怎么也没想到,当他拜托允儿打水回来之后就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只着中衣的十二端坐在床上,双腿紧闭,坐姿乖巧。他的外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就好像是等待视察的小兵。不过,十二那双动不动就要阖在一起的眼皮子却暴露了这人已经在会周公的边缘。

“累了怎么不先睡?”

薛裕丰端过水盆,绞了帕子为十二擦脸。这些活薛裕丰做的有些生疏,他在十五岁回到薛家堡之后就再没有自己动手做过这种活,如今为了十二,他倒是愿意放下身段。

“主子,十二用心学了。”十二迷糊地注视了薛裕丰半天,笑着对他说道。

唉,又学什么不着调的东西了?

薛裕丰不语,和喝醉酒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可是,他不计较,并不代表十二甘心直接被忽略。也许,喝点酒给十二壮了胆,往常不敢做的,不敢表达的,这天夜里都想做,敢做了。

十二发现主子没理他,嘴角一垮,抓住了拿着帕子为他擦脸的手。

薛裕丰此时是蹲在床边,只要一抬头就能瞧见十二有些委屈的小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我在听。”

抽出自己的手,薛裕丰不甚在意地问道,经历过上一次百花节的乌龙,薛裕丰算是彻底明白了。十二整颗心都在自己身上,他根本不需要质疑这件事。

“主子,十二知道十二床上功夫不好,十二会学的。十二已经借了书,江少爷说照着做就行了。”

天哪!

薛堡主整个人都不好了。

江衡之居然连这种书都有!居然还借给十二看!是想教坏十二吗?!

“江衡之,你给我等着!”薛裕丰按下额角愤怒的青筋,手里的帕子就这么硬生生被绞成了破布条。

薛裕丰还没起身,十二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捧住他的脸。纵然近在咫尺的眼睛雾蒙蒙一片,薛裕丰还是从其中看到了。他清晰地看见,十二眼中满满的,都是自己。

第43章:酒醉

“主子。”

十二此时的呼唤软绵绵的,轻柔地拂过耳畔,虽然是如往常一样的称呼,此时听来却带着别样风情,撩得薛裕丰心痒难耐。

“主子。”

十二还是捧着薛裕丰的脸,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着,兀自开心地笑了。

爱人在怀,他若不享用,还是男人吗?

“十二,这可是你惹我的。”

天地良心,薛裕丰本来只是想为十二简单擦拭一下就睡觉的。他又怎会料到十二会有这么一出。这样大胆的行为与平时拘谨的十二大相径庭,却格外的坦率可爱,也诱人许多。

迫不及待地堵住了不停呼唤他的唇,薛裕丰按住他的后脑勺,就是不让人半路逃跑。许久才放开差点窒息的可怜十二,一双本就雾蒙蒙的眼此时已经泛起了泪花,却顽强地没有落下。

薛裕丰将人抱起,整个人放到了床上,轻笑:“你脱得只剩中衣,是在诱惑我吗?”

十二似乎没有理解,甜甜地笑着搂住薛裕丰的脖子,似乎对薛裕丰的视线有着独特的热衷。此时,十二松开一只挂着薛裕丰脖子的手,牵起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心脏。略带迷茫地问道:“主子许久没有碰十二,十二这里感觉空空的,十二是不是又生病了?”

不行了。

薛裕丰心想。

这还是自己的小木头吗?

容不得他多想,下面的疼痛感告诉他,今夜怕不会轻易过去。

远处篝火徐徐燃烧,热情怎会轻易冷却。

借着酒力的两人在小楼里底足缠绵,楼外的篝火也燃了一夜。不少年轻小伙姑娘在这一夜定了情,许下了诺言。

肆意一宿,薛裕丰餍足地叹了口气,搂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十二。月色下,男子温润柔和的笑意只被月光记录了下来。

这一次,薛裕丰记得要善后。前几次,不是他睡得昏天暗地不懂清理,就是赶路途中条件不允许,所以导致次日十二总是各种难受。准备好浴桶,薛裕丰抱起已经被他折腾到昏睡过去的十二一同坐进了浴桶中。

当热水漫过脖颈时,十二舒服地哼唧出声,随后就一直靠在薛裕丰的怀里,任其摆弄。薛裕丰抚摸着十二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心想,这次回去,叶筠应当能够将祛疤膏药研制好了。

在浴桶里磨蹭了许久,眼看着热水就要凉透,薛裕丰这才舍不得似的爬起身,将十二裹得严严实实。

夜,还很长,他还能做个好梦,瞅着十二熟睡的脸。想来他也能做个好梦吧,薛裕丰这般想着,搂着十二进入了梦乡。

相比较睡得香甜的主子,十二的梦境却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诡异场景,有些不安的十二在主子的怀里皱起了眉。

梦境中,看见的,都是红色,橙红色、艳红色;听见的,都是尖叫声,男人的、女人的;闻到的,都是古怪味道,铁锈味,植物清香味,焦味。

梦境破碎而真实,十二在其中沉浮不能自拔。梦境中的自己弱小无力,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真切,仿佛是另一个人一般。

隐隐约约,他听清了几句话,却又不知道是谁对他说的。

“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不论是谁都不要给他看这个手镯。”

到底是谁在说话?

声音混乱,模糊,十二都不能确定是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

睁眼时,窗外天空已经大亮。

今日,薛裕丰觉得十二的情绪有些不对。总是望着窗外出神,就算是查阅书籍也是心不在焉的。他上前询问也得不到结果,反而那人更加闷闷不乐。薛裕丰的心情有些低落。

清晨的时候,薛裕丰在初晨中悠悠转醒,昨夜的缠绵令他精神百倍,还想搂着十二温存一会儿,却发现怀里的人有些抗拒。对于十二抵触他的触碰,薛裕丰备受打击。

原以为,只是十二忆起了自己昨日奔放索取的丑态,害羞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十二似乎对昨夜发生的事情很苦恼,很不开心。

这一发现令薛裕丰如坠冰窖,他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的,他以为十二也是愿意的。可是,甜蜜过后如此苦涩的果子,饶是薛堡主,也无力承受。失魂落魄的薛裕丰挥手让十二回小楼,今日不查资料了,他想要自己静一静。

而十二也没有像往日那样领命,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便向回走了。这让薛裕丰的心情更是糟糕,更能肯定十二是对昨夜的事情后悔了。

情绪低落的薛裕丰负手在腾其村里乱晃,见了人也只是点头问好。不过,好在经历过昨日一整夜的篝火晚会,如今这个时间,人们大多都还在补眠。村子里走动的人并不多。

“薛公子,今日怎么没去藏书楼啊?”

正闲晃着,腾其允儿正好抬着一篓子衣物从河边归来。薛裕丰见她身怀六甲,便好心接过衣篓,反正他也不过是想要避开十二一段时间罢了。

“允儿姑娘这身子几个月了?”

“快九个月了,想来过一两周就要临盆了。”允儿轻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得温柔。

“这么大的肚子,想必是个大胖小子,你夫君真有福气。”薛裕丰看着允儿的肚皮,脑海中想象着十二大肚子的模样,但又想到十二早晨心情低落,眼神又暗淡下来。

“薛公子还不知道吗?”允儿有些惊讶地说道,对上薛裕丰确实疑惑的表情,允儿笑了笑,“我们腾其村是以女性为尊,这,薛公子应该有所感觉。”

薛裕丰心想,的确,这也听腾其若裕提起过,相当于一村之长的族母之位只能由女子担任。

“我们腾其村的女性是受到所有男人尊重的,在这里,我们没有中原所说的婚姻。我们崇尚爱情至上的感觉,而不是婚姻。只要女子与男子相互爱慕,就能够‘走婚’,也就是在夜里相会。而我们女性所怀的孩子也是跟着母亲家族成长,与男子毫无关系。”允儿笑着解释,“所以,在腾其村,我们没有夫君这种说法。”

这倒是给薛裕丰开了眼界,他竟是不知这里居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说。这样的做法若是放在中原,那就是‘偷汉子’,‘不守贞洁’,是要浸猪笼的。

“如此,真是薛某唐突了,抱歉。”

允儿姑娘轻笑着,道:“薛公子是中原人,不知者不怪。”

说着,他们所住的小楼已经出现在眼前。将允儿的衣篓送到她想要放置的位置,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没想到早一步让回来的人此时却不在这里。十二今日种种的反常举动,让薛裕丰有一种可能会失去他的错觉,心里不自觉地发慌。

他第一次品尝到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的滋味。他还是不喜欢。

倚着美人靠向小楼外漫无目的地望着,薛裕丰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情绪低谷之中。这时,他瞧见远处一个同样落寞的身影向着小楼所在的方向走来。

那人,正是江衡之。

薛裕丰随意摘了一片香草叶,运气将叶子送了出去,正好斜插在江衡之脚前土壤中。

被吸引了目光的江衡之缓缓抬起头,两个情绪低落的男人在空中对上了视线。

“砰。”

小河边,两个男人坐在一堆大大小小的酒盅之间,时不时的碰个杯。莫名的低气压围绕着两个让女人为止迷醉的男人。

“你怎么回事,你们家小木头不是很听你的话吗?”江衡之揣着小酒盅,无精打采地询问起薛裕丰的情况。

“唉,别说了。十二好像不喜欢我碰他。”薛裕丰有些无奈。

“这怎么说?”

“昨夜篝火晚会,我俩喝了点五毒清。那酒后劲挺足,十二醉了。于是乎,我们就……可是今日早晨,他有些闷闷不乐的,还有些抵触我的触碰。”

“哦,那是挺惨的。”

“唉……你呢,你又怎么了?在苏州的时候,不是和那个苗疆小子挺好的吗?”

“唉,别说了。那家伙自从回了这里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处处和本少爷保持距离。还问什么都不答,一脸冷漠,都快不认识了。”

“呵,你还说自己绝对不会被一个人套住。看你现在这样子,真是难看。”

“呵,彼此彼此吧。”

“唉……还是叶子潇洒,无拘无束,没心没肺。”

“唉……就是。”

两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就这么坐在河边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脚下,也不见两人挪窝。周围的酒盅眼看着都要见底了,两人似乎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愿。

待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两个落寞的男人就这么靠着彼此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不远处,一个男人提着灯笼向这边走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劲装的中原男子。

第44章:噩梦

十二理不清脑中纷杂的画面,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不知不觉中走了许久,再抬眼时,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子的边缘。眼前时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远处绵延的大山一片绿油油的,隐约还能在远处一个山头上看见其他村子的建筑。

只不过,有些破败。

十二眯起眼睛,想要瞧瞧清楚,这时腾其若裕来到他的身旁。

“那边,是原先云氏家族的村落所居住的地方。”腾其若裕指着十二望着的山头,对十二解释道,“云氏是苗疆一个很神秘而且古老的氏族,很少与苗疆其他氏族来往。”

十二转过头,静静的听着若裕的述说。

“传说,云氏一族炼制出了一种独特的蛊毒,能够逆天而行。而这种蛊毒的炼制方法,也是那个氏族代代相传,不可与外人道的秘密。我记得,那种蛊毒的名字叫做‘香火’。”

“香火?”

十二本不过是怀着听故事的心态在听腾其若裕说,竟是没想到那蛊毒正是‘香火’。

“怎么,影大哥也知道香火?”

“是能让……男子承孕的蛊毒。”

“正是。这也是云氏一族曾经长盛不衰的秘诀。只是苗疆的大氏族都认为云氏的‘香火’逆天而行,必会招致灾祸,必须除去。所以,多年以前,几大氏族联合起来,将云氏一族赶到了苗疆边境,令其自生自灭。那里便是数十年前,云氏居住的地方。听说,不少云氏族人纷纷逃出苗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香火’也就此消失无踪。若是……”腾其若裕顿了顿,“若是云氏一族还存在就好了,听闻,在那个氏族里,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

“……”

“抱歉,是若裕多言了。”腾其若裕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微微低头表示歉意,随即问道,“请问,影大哥有没有见到江公子?眼看夜幕降临,若裕却一直寻不到江公子。”

十二摇了摇头,他只记得昨夜篝火晚会见到了江少爷。眼看天色已晚,在腾其若裕告别之后,十二也掉头回到小楼。可是空无一人的小楼昭示着薛裕丰还未回归的事实。十二这才惊觉,这是第一次在苗疆与主子分开行动。

若是在主子一个人的时候遇上刺客杀手怎么办?

自己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的十二当即翻身跃出窗外,跳上屋顶,一时间整个腾其村尽收眼底。十二脚下生风,在各个小楼间相互跳跃,不多时便来到藏书楼前。可惜,主子并不在这里。

这下,十二心慌了。

他暗自懊恼,竟是因为自己的烦心事而离开了主子身边。

这时,又正巧遇上刚刚走到这边的若裕,见他手中提着灯笼,神色焦急,显然是还没有找到江衡之。

若裕坦言,自己已经几乎将村内走了个遍。他既没有看见江衡之,也没有看见薛裕丰。正巧,十二一路从小楼过来,也没有在路上见到江少爷,两人便一同猜测他们要找的人是结伴出村了。

果然,两人在村外的河边找到了睡在一堆酒坛中间的薛裕丰和江衡之。

“主子,主子。”

十二轻轻呼唤,尝试着将薛裕丰叫醒。未曾想,人没有叫醒,这人的双手已经就着十二弯腰的姿势挂上了他的脖子。十二无奈,只能将人转个身,稳稳背在了背上。主子温热又带着酒味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处,有些痒痒的,挠红了十二的脸。

若裕这小个头,小身板的,是万万做不到像十二那样把江衡之搬回去的。不过,既然若裕明确表示无需担忧,十二也不是婆妈的人,转头离开。

“十二。”

将主子放到床上,十二听到呼唤,以为薛裕丰醒了,可抬头去瞧,却发现不过是这人的喃喃自语罢了。

瞧着睡得不太安稳的薛裕丰,十二大着胆子拿手轻轻按压起主子的眉心。他是主子的影卫,应当给主子分忧,可他想了一天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告诉主子。他不想给主子徒添烦恼,最近翻查樊齐死因的事情已经够主子烦心了。

薛裕丰是半夜醒来的,他抚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睁开眼。熟悉的床顶告诉他,他现在正躺在小楼的床上。记忆的最后,他和江衡之两人是天为被地为床地躺在一起。

习惯性地伸手向床内探去,却扑了个空。薛裕丰一愣,转头去看,这才发现床的内侧是空着的。心情有些失落的缓缓坐起身,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宿醉的脑袋开始运转了。

就着月光,他看见了趴在床沿上休息的十二。

十二睡觉的时候很乖巧,也很安静,像一只小猫。但是,薛裕丰根本不会怀疑十二的警觉性。他薛家堡的影卫,自然是最好的。

虽然不忍打扰十二酣睡,但是这样的姿势睡一晚的话,第二日绝对会腰酸背痛的。伸手抚摸着十二柔顺的头发,果然没多时,十二就因为薛裕丰的骚扰悠悠转醒。

“主子你醒了?属下给您……”

“我。”薛裕丰抵住十二的唇,纠正道。

“……我给您取些点心吃。”说着,十二就要起身出门,他猜测主子这一日就尽喝酒了,这时候可能会饿。

薛裕丰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扯住十二的手,将其拖上床。

“主子!”

近在咫尺的俊脸让十二面红心跳,还以为主子酒劲还未过去。但是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醉意。

“十二,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碰你?”还没等十二张口,薛裕丰又急躁地补充了一句,“别告诉我,你不敢。你只需告诉我,你喜欢或者不喜欢。”

十二愣了半晌,随后红晕爬上了他的脸,好在屋里没有开灯,就着清冷的月光,一时间没有被主子发现。他斟酌了半晌,也只能羞红着脸,低声说出那两个字。

“喜欢。”

薛裕丰瞪大了眼睛,虽然很轻,但是他清楚地听到了。但是他更不解了:“那你为何今日早上如此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十二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两者之间的联系,眨着眼睛望着他。

“我……我昨天做梦了。”十二还不太习惯在主子面前用这样方法称呼自己,就好像是抛弃了自己下人的身份,站在主子同样高度说话一样。

做梦?

原来不是因为对自己不满。

仅弄清楚这一点就让薛裕丰糟糕了一天的心情,多云转晴。他忍不住直接将人搂在怀中,恨不得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呵,你这块木头,明明木讷得没有弯弯绕绕,为什么我还是被你绕得团团转?”

被主子抱得紧紧的,十二有些奇怪,他觉得今天的主子好奇怪。

“十二,给我生个孩子吧。”

薛裕丰捧着十二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着让十二面红心跳的话。而十二虽然还是很难相信自己能够生育,但主子说想要,十二自然将自己全数奉上。

旖旎的夜宛若昨日,不同的是,昨日的两人都喝了酒,迷糊糊的。今日的两人意识清醒,相拥着温存。

当一切归于平静,薛裕丰搂着十二,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询问:“是个怎么样的梦,让你如此苦恼?”

十二有些犹豫,梦境中的画面模糊而破碎,他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说。

十二开始讲述他怪异的梦境。

起先,薛裕丰只是以为十二被篝火吓到了,所以夜里做了噩梦。只是,随着十二对他梦境中的画面描述地越来越具体,薛裕丰察觉到这个梦可能并不是噩梦这么简单。

“你是说你放眼看去一片火红?”

“是。”

一片火红的可以是火,也可以是……血。

如果梦境中的人们都在尖叫。那么,很有可能是正在进行的一场屠杀。

薛裕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十六年前,薛家堡的那一场大火。

一个假设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十二,十六年前,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想象过十二各种回答,就是没想到十二自己会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是不认识的地方吗?”

“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在易阁,再往前,我就不记得了。”

“十二,你……几岁了?”

虽然说,到现在才想着问十二年龄似乎不太好,但是薛裕丰还是觉得奇怪。

“二十一。”

二十一岁,那么十六年前,十二应当也有五六岁了,怎么也该是记事的年纪,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十二眉头紧锁,可他想到头疼,想到脸色发白,也没有想起任何东西。

看着十二拼命地想要记起一些什么,又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样子,薛裕丰心疼了。他将十二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柔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回去让叶筠给你看看,没事的。”

主子的话总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一夜,十二在薛裕丰的怀里睡着了。

第45章:云氏

“嗯?云氏一族?”

“是。腾其若裕说,在这腾其村东面的那座山上,正是云氏一族曾经的居住地。”

将一个麻球夹到十二碗里,薛裕丰若有所思。根据十二从腾其若裕那里听来的消息,‘香火’是云氏一族不外传的秘蛊。

十二能够孕子是铁一般的事实,那么,是不是表示十二是云氏一族的后人呢?可偏偏十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在进入易阁被赐序号前姓氏名谁。而十二那个梦境也是古怪,不知道与十六年前薛家堡的那场大火有没有关系。

更麻烦的是,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找到会造成樊齐死状的蛊毒。除了当时查到的由‘香火’炼制的‘来生’的毒发症状与樊齐的死状相似,其余的,就再没查到更相近的症状的。

思及至此,薛裕丰突然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十二,更准确的说,是指向十二体内的‘香火’。先不说云氏一族是一个还不能确定是否至今存在的氏族,既然十二身上有这个蛊虫,那必然和云氏一族脱不了关系。

到时候,樊荃大可以栽赃嫁祸,诬陷十二是云氏一族的后人,从苗疆逃到红莲教,而如今又妄图残害中原正派。而作为十二主人的他,必然也会被樊荃算计在内,到时候,樊荃指不定要如何编排他的罪呢。

薛裕丰自己都能想到好几条樊荃一石二鸟的方法,樊荃自己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件事,还需要再做考量。不过,好在现在樊荃还不知道他已经人在苗疆,他肯定已经自己差人去查樊齐的死因了。

啊,不对。

不是查。

而是‘栽赃’。

在樊荃的心里,杀死樊齐长老的,是魔教‘红莲教’,也只能是红莲教。

“春河已经出发去红莲教了?”

“是的,师父。”

“嗯,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

挥退弟子,樊荃支着脑袋,坐了下来。坐在下首的季佑在确认那个小弟子离开以后,赶忙上前将大殿房门反锁,凑近樊荃问道:“掌门,为什么派春河去?你明知道他……”

“明知道他这人刚正不阿。我就是要让他去,他得出的结论,才有信服力。”斜睨了眼脸上写满担忧的季佑,樊荃自信满满地说道,“放心,他会带回我想要的答案。行了,别老在我面前晃悠,看着心烦。”

“那,季佑就先告退了。”

季佑礼数做得周全,心里却把樊荃骂了个遍。自从碎玉丢了以后,他就惶惶不得安宁,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怕樊荃哪一天要了他的命。

跟在樊荃身边这么久,他是知道的,若是这个人觉得你没用了,就会一脚把人踢开。若是他觉得这个人碍着他事情了,那么死亡也就离那人不远了。他思前想后,得出的结论是,樊荃打算开始过河拆桥了。

当年的事情,他们都有份,手持一块碎玉,牵制着另外几人。谁也不能将真相公之于众,相反的,谁都可以在其他人打算公开真相时将人除之而后快。季佑当时还在奇怪,像樊荃这样控制欲这么强的人,怎么会允许别人抓着他的把柄。不过,他没想到,时隔多年,樊荃终于要开始拆桥了。

季佑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阵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热浪,吹得人一身热汗,情绪暴躁不安。

多么希望凉爽的秋日快点到来啊。

可是,秋季也是肃杀的季节。

即将到来的秋季,就好似一场即将展开的杀戮。

悬在头上的刀开始松动了。

该来的总是会来。

那头,呆在苗疆腾其村的薛裕丰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在吃过早饭以后就一头扎进了藏书楼。他这几日看这些各式各样的蛊毒,各种整死人的技法,都已经快看吐了。

他不需要来这里学习辨别蛊毒,他只需要知道樊齐中了哪种蛊毒!

烦躁地甩了手里的书,薛裕丰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在身旁有十二陪着,他也不至于直接拿着这书出气。到后来,薛裕丰盯着这些发霉的书的眼睛都快冒火了,气得摔了书,拿起身边的酒坛,扯了封泥闻着酒香,眉头才渐渐舒展开。

冷不丁,总是躺在一堆书里一边喝酒一边看书的木老头今日居然对他们说话了。

“哈哈,你这中原小伙倒是有趣。族人都说我木老头疯癫,但我也只敢带着小酒壶进来,没想到你更加放肆,拿着这么大个酒坛进藏书楼。”

薛裕丰弯了嘴角。

终于是愿意理睬他们了吗?

薛裕丰举着酒坛特意向木老头所在的方向晃了晃,笑道:“是啊,书本发霉的味道真糟糕,真不如这五毒清的味道好闻,要不要一起喝上一杯?”

腾其木明显有些动心,他盯着薛裕丰手中的酒坛看了半晌,又抬眼望了望薛裕丰。不过,他还是没能抵住一尝美酒的诱惑,把自己扒拉出书堆,走到薛裕丰这边坐了下来。

见人过来,薛裕丰但笑不语,从身后又取出一坛酒,递到腾其木面前。这几日观察下来,他早就发现腾其木每天都会带个小酒壶,一边喝酒一边看书。一坐就是一天。

薛裕丰曾经问过若裕,从他那里得知,腾其木是这个村里知识最渊博的老者,若是想节约时间,问他是最好,也是最快的方法。但是,这个腾其木是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平日里谁求他都不理,就喜欢每天喝酒看书。这腾其村的族人都觉得他是个怪老头,难以亲近。

薛裕丰特别注意过这藏书楼摆放的书堆。乍看之下,的确是满地都是书籍,再加上霉味很重,薛裕丰一开始都没有发现。直到他翻看了好几本书籍才发现,这一整个书堆里面的书都是一个种类的。而整个藏书楼里,同样的书堆有好几个,包括腾其木之前坐着的那个位置也有一个这样的书堆。

薛裕丰大胆猜测,这里,每一堆同种类的书籍,都是腾其木看过的,然后分类归总的。而书架上所剩不多的几本书,才是腾其木还没来得及看的。

他让江衡之帮忙,这才买到了几坛五毒清。听说,这是腾其木最爱喝的清酒之一。有了美酒,腾其木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嘴巴也松动了,见到薛裕丰和十二还坐在那里一页页的翻找,嗤笑道:“别盯了,这些书再盯也还是‘霉书’。”

“‘霉书’也是书,想要寻找答案,只能继续翻,没有捷径。”薛裕丰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用余光注意着腾其木的反应。

这木老头果然是聪明人,薛裕丰这么一说,他就知道了薛裕丰的意图,揣着酒就笑了:“中原少年就是狡猾,一坛子美酒就想让老头子我帮忙找线索。”

“如果这美酒是五毒清呢?”

薛裕丰心里清楚得很,五毒清虽然是苗疆的特色酒,但是酿制并不简单。只有会蛊术的苗疆女子才能够顺利炼成。况且,这五毒清在酿制过程中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让任何一只毒虫接近酒坛,不然,美酒就会变成杀人夺命的毒酒。

所以,腾其木一年到头,也喝不了几壶五毒清。这一次,薛裕丰直接带了两坛过来,这个礼也算是有诚意了。

腾其木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哈哈,好,就看在这五毒清的份上帮你一回。说吧,你想找什么蛊毒。”

薛裕丰将樊齐的死状描述了一边,腾其木眼珠子提溜提溜转,可转了半天也没有吐出半个字。等了又等,就在薛裕丰以为腾其木也不知道是哪种蛊的时候,那人说话了。

“你说的那些症状很像是服用‘来生’之后造成的,可是又不是完全一样。我觉得,有三种可能。

一种可能,由于‘来生’的炼制手法已经失传多年,有人在仿制‘来生’,但还没有成功。第二种可能,那就是有人可以将死者的死状处理成那个模样,想让人以为死者是因为蛊毒致死。第三种可能,就是死者是被稀世毒药毒死的。

自古以来,蛊毒不分家,也是有道理的。有不少以动物昆虫为媒介才能下的毒和蛊,就是很相近的,有一些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蛊,还是毒。

不过,你若是想在这藏书楼找到答案,我觉得是不可能了。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腾其木正想出手赶人,薛裕丰立刻又问道:“再请问前辈,知道关于村东面山上的云氏遗址。晚辈想去看一眼,可否指条路?”

“云氏遗址?”腾其木似乎是顿了顿,没想到薛裕丰还会有这样的问题,“老头我劝你还是别去的好。虽然说云氏被赶出苗疆已经有数十年,但是云氏族人善用暗器陷阱保护居住地,那里还不知道有没有残留的陷阱呢。”

暗器陷阱……吗。

薛裕丰用手指轻叩书面,陷入沉思。

不论是十二能够怀孕这件事,还是樊齐的死状,似乎都和这个‘云氏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既然云氏遗址就在附近,又怎么能不前去一探。

谢过木老头,薛裕丰和十二两人漫步在回小楼的路上。

“主子,我愿意和主子一起去。”

薛裕丰一听十二这么说,就知道他的想法逃不过十二的眼睛。

他本想着,既然有危险,不如就他一个人去闯,让十二在村里等消息。但是,他又怎么会忘记,十二怎么可能允许他只身犯险。

“好,我们今天准备一下,明天去瞧瞧那云氏遗址。”

第46章:难产

下定决心要去云氏遗址之后,薛裕丰便打算找江衡之和腾其若裕商量一下,看他有没有应当注意的,或是应对策略。虽然有叶筠的驱虫药草在身,薛裕丰既没有江衡之所拥有的蛊毒之王金蛇,也不能像腾其若裕那样利用蛊虫防身。

若是以往,薛裕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就看他前世胆敢一个人独闯苗疆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有了十二在他身边,薛裕丰想尽了法子只想护十二周全。

“你要去云氏遗址?去那里做什么?”

薛裕丰扫了一眼坐在江衡之身边的腾其若裕,有些迟疑。当他对上江衡之的信任的眼神时,他偷笑了一声,放心地说了。

江衡之听后异常惊讶,他还是听了薛裕丰这样说,才知道十二居然能够孕子的事。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那日若裕会跟他提起,当他对十二说关于云氏一族的秘宝时,十二居然知道。

感情这俩人,这几天尽是在查这些东西了。

“行,既然你想送死,我又何必拦着。”

不同于江衡之的吃惊,若裕却是一脸认真思索的模样,将可能会在云氏遗址遇到的陷阱都说了一遍,需要注意的事项也都告知了薛裕丰。江衡之杵在一边一点忙也没帮上,倒是收获好友好几枚大白眼,好像在说‘要你有何用’,可把江衡之气的。

回小楼的路上,薛裕丰还在回顾若裕告诉他需要注意的细节。此时,他远远看到有好多人聚集在一处,那里正是小楼所在的方向。

难道是出事了?

薛裕丰拨开人群,发现十二僵坐在一间房屋外头。那间房大门紧闭,站在门外也能清楚听到门内女子凄惨的叫声。

“十二,十二,怎么了?”

只见十二低垂着脑袋,眼睛却不离房门半刻。这时,房内女子的惨叫声猛然拔高,十二吓得全身一颤。意识到十二情况不对,薛裕丰在他面前俯下身,捧住十二的脸,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

“十二,发生什么事了?”

“……允儿姑娘,要生孩子了。”

房间里叫得跟杀猪似的,是允儿在生孩子?可,这怎么会把十二吓成这样?

就在薛裕丰不理解的时候,边上妇人凑上来一人一句的要给他解惑。

“你刚才看见没,刚才允儿是在提着洗过的衣服回来的路上闪了腰,结果啊,那羊水就破了!”

“是啊,若不是这位中原小子正好在旁,尽快将允儿送回来,她恐怕就要在别人家里生产了。”

“小子年轻,肯定是没见过孕妇生产,被她痛苦的样子吓到了吧。”妇人笑呵呵地说道。

十二不是一个怕痛的人,他怎么会因为允儿姑娘疼痛的模样而吓到。他只能安抚着十二,轻声询问:“十二,你是看到什么了?”

“脚……肚子里伸出来的脚……那么大的肚子。”

果然还是被孕妇生子的模样给吓到了。

薛裕丰心疼地正想将十二搂进怀里,房里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

“咦,这么快就生出来了?”

“不会吧,允儿这是第一胎,没这么容易的。”

很快,所有人便听不见房内的惨叫声了,此时上了年纪的妇人们纷纷开始紧张起来,心中不好的预感慢慢滋生。随着接生婆越来越焦急的呼喊,房门外的大家还是没能听见允儿的喊叫声。

门里的声音听不真切,门外也是一片寂静。不懂事的姑娘不敢说话,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妇人焦急地等待。

突然间,门里传来拍打在肉上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越拍越响。

族人们在等,在等一声哭喊声。

可是没有。

什么声音也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候,房门打开了。

接生婆哭丧着脸走了出来,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个婴儿面带死气,静静地睡在襁褓中,在他的脖颈处,隐约能够看到一道紫红色的勒痕。

据说是,婴儿胎位不正,脚先出来了。导致脐带勒住了婴儿的脖子,而允儿早已脱力昏死过去。眼看着允儿醒不过来,孩子也卡在那里,再拖下去,两人都会没命。接生婆心一横,一刀剖了肚皮。可惜,为时已晚,婴儿卡在甬道里,已经硬生生地被勒到窒息。而在场也没有医术高明的医生,被剖了肚皮的允儿也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允儿死了,婴儿也没能活下来,一尸两命。

这个消息给十二很深的打击,他从来不知道生产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他昨日还满心想着如果可以,定要给主子顺利生个小主子。这如果他死了,小主子也有可能陪葬的结果让十二接受不良。

于是乎,一回到自己房间,十二立刻拉住薛裕丰的衣摆,紧张地说道:“主子,若是十二往后生产的时候昏过去了,主子一定要早点剖十二的肚皮!”

他方才听到了,那个接生婆说若是能早点剖腹,可能这个孩子还是可以活下来的。

十二光顾着自己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薛裕丰越来越黑的脸,直到薛裕丰猛地拍上他的双颊,十二才从万般惊恐中回过神来。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想和你生孩子,不是仅仅是为了要一个孩子,也不是为了要你的命。本堡主若是真的想要孩子,薛家堡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少堡主?

再说了,你体质要好过那个允儿百倍,怎么会遇上难产的事情。就算是遇上难产了,本堡主一定拎着叶筠保住你们俩。”说罢,薛裕丰叹了口气,贴在十二的耳边轻声安抚道,“对自己有点信心。”

全身紧绷的十二在薛裕丰的安抚下好歹是冷静下来,只是允儿一尸两命的消息还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被十二赶出脑海。

见人冷静下来,薛裕丰也喘了口气。他倒是觉得最近十二有些敏感起来,对什么事情总能想到不好的一面,心情也一直不佳。回头得找叶筠开一点安神的药方补补了。

这下,薛裕丰有精力回想方才在允儿房门口发生的小插曲了。

在接生婆宣布了产妇一尸两命之后,现场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哀伤。有不少年少的姑娘围抱在一起轻声啜泣着,而其中有这么一个姑娘哭得特别凄惨。

听闻,那是允儿视作亲妹妹看待的小姑娘腾其思奈。大概是因为感情特别深厚,这才越发接受不了这位邻家大姐姐就这么离开人世的消息吧。

感情好,哭的凶,都不是薛裕丰关注的重点。

重点是,他居然觉得这个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见的姑娘有点眼熟。他思索许久也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姑娘。但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怎么会见过一个苗族姑娘。

“十二,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名叫腾其思奈的姑娘很眼熟?”

“腾其思奈?”

望着十二疑惑的模样,薛裕丰笑着搂紧他的腰,轻笑道:“罢了,兴许是认错了。”

薛裕丰拍了拍十二的翘臀,暗想着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早我们出发去云氏遗址。”

“是,主子。”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一大早,江家驯养的信鸽就飞到了腾其村。当江衡之带着信鸽捎来的信找到薛裕丰的时候,他们两人正要动身前往云氏遗址。

“主持换选?”

薛裕丰挑眉,前几个月他在松陵派的时候还见到了少林方丈了尘。那时候,了尘的精神看上去还不错,怎么突然间就要换选了?

随着信件送来的,还有来自少林寺的请柬。

请柬上写着的正是十日之后。

薛裕丰当即面色一沉。

“若是从这里直接赶到少林寺,十日时间应当是正好的,但如果快马加鞭,应该能在七日内赶到。”江衡之在一旁提醒道,“阿丰,你三叔伯本善怎么说也是少林高僧,你于情于理都该去参加。”

薛裕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次主持换选,松陵派的樊荃必然会去,若是那时他不到场,那么他所有的掩饰都会被质疑,搞不好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不远处的云氏遗址,薛裕丰心想,三日也好,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东西留下。

既然三日后就要离开,薛裕丰便问了江衡之的打算。

江衡之觉得他一个商人,江湖上的那些事情跟他关系不大,不去也没关系。况且,这苗疆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薛裕丰问他什么事,江衡之也只是说是本家分家之间的纠纷,听着就觉得烦人。

薛裕丰倒是奇怪,这一直以来把账目算的清清楚楚的江衡之居然也会来倘这一趟浑水,也没觉得他能从中捞得什么好处。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明白过来,但笑不语。

“行了,既然你不走就随你,那我们先行离开。叶筠那边,你就告诉他,我和十二会直接前往少林寺,让他在少林寺山脚下镇里的客栈等我们,对了,让他出门带上影三。”

送走江衡之,薛裕丰便打算和十二一起上山去寻云氏遗址。这时候,十二的包袱里掉出来一个血色玉手镯。

第47章:朱砂痣

薛裕丰拾起血色玉手镯,仔细端详起来。这是一枚鸡血玉手镯,手镯通体透亮晶莹,血色上乘,是极好的鸡血玉。这玉手镯看上去倒是中原江浙一带所产,好在不是什么苗疆饰物。

“十二,我记得你说过,在梦中有个声音告诉你不要给任何人看一个手镯。”

“我想,应该就是这个。这个玉手镯自我有记忆起,就已经带在身边了。”

“有给人看过吗?”

“没有。”

薛裕丰走近十二,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笑道:“嗯,很好。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在没弄清楚十二在这件事中起到什么作用之前,他希望不要有任何人将视线聚集十二身上。

说着,他将玉镯交到十二手中,要他藏好。这时,薛裕丰发现十二命脉处隐约能够见到一颗红点。为了看清楚些,薛裕丰作势想要拆了十二的束袖。

“主子?”

十二不解,他们就要上山,主子脱他衣袖是做什么。

当衣袖完全拆开,十二才发现自己脉门处一粒血红的朱砂痣格外明显。

“这是什么?以前我不记得有啊。”

薛裕丰稍一回想,就百分百确定在江家时,他没有见过十二手上有朱砂痣。由于,这次来苗疆,十二总是穿着束袖劲装,他也就没有多注意,现在凑近了才发现。

十二明显对这朱砂痣的存在有些抵触,显然是见过的。

薛裕丰皱了皱眉,暗自懊恼自己居然没发现十二脉门处的朱砂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十二。”

十二犹豫再三,到底还是说了,上一次这朱砂痣显现出来的时间和当时他的情况。薛裕丰手指微动,不过沉思片刻就激动起来。

若是上一次朱砂痣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十二怀孕的时候,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十二现在又一次怀上了?

颤巍巍地探出手,有些犹豫地抚上十二平坦的肚子。

里面可能有一个小生命。

不行!

薛裕丰当即就反应过来,之前他不知道十二怀孕了,又是兼程赶路,又是露宿街头的。结果,那个脆弱的孩子不堪折磨,就这么离他们而去。

这也直接导致之后十二的身体状况一直无法恢复到怀孕之前的状态。

这一次,绝对要保住这个孩子。

薛裕丰在心中暗暗立誓。

“主子,该走了。”十二不知道主子神情严肃地在想什么,但眼看着日上三竿,十二怕误了主子的事情,便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若是以往的十二,怕是再担心,也不敢就这么出声催促薛裕丰吧。

十二的声音唤回了薛裕丰的神智,他瞟两眼两人的包裹,那里面准备的都是防虫,治伤的药材,是为了闯云氏遗址带的。可是现在……

薛裕丰又瞧了眼十二的腹部。

这个云氏遗址不能去了,十二此时的身体不宜赶快马,也不适合做任何危险举动。

薛裕丰包袱一摔,当即决定:“回中原。”

十二自然是听主子的命令,他虽然奇怪,也立刻照办。

他们本就收拾了不少东西,为上山所需,现在不过是把其余的东西也打包了而已。

两人离开腾其村前,江衡之对薛裕丰说:“将本少爷的千里雪带回中原,之后任它离开就行,它自己会回江家的。”

薛裕丰哼了一声,没有多言。

接过腾其若裕递来的两粒瘴林解药就携手离开了村子。

江衡之没有问,为什么薛裕丰又突然间改变了年头不去云氏遗址了。仅是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江衡之就有些羡慕,这么乖顺的爱人,怎么就被薛裕丰摊上了。而自己这个……

瞥了眼身旁已经转头回村的男子,江衡之在心底叹了口气。

算了,自己选的。

那头,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好走一些,只要认准方向,很快瘴林就出现在眼前。吞下解药,两人很快穿过瘴林,在尽头找到了当初栓马匹的地方。

只可惜,此时这里只有两匹死马的尸体,而千里雪则是不见踪影。薛裕丰这两匹骏马虽然不比江衡之的千里雪,也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居然就这么死了。薛裕丰还是有些心疼的。

马儿身上塞着的草药还没有失效,虽然马匹死了很久,但尸体周围并没有毒虫靠近。十二凑近检查了一下,对薛裕丰说道:“主子,是毒死的。”

联想到之前,腾其若裕有提起过在这里附近的五毒教,薛裕丰猜想,可能是被殃及了。方才在瘴林里,他也见到了些许打斗留下的痕迹。

唉。

若是千里雪就这么不见了,不知道江衡之会有什么感想。更重要的是,他们难道要走到最近的村庄吗?

就在薛裕丰苦恼之际,远处传来一阵马匹的喷鼻声,随后踢踏声传入两人耳中。放眼一看,果然是千里雪。

通体雪白的马儿似乎有些兴奋,跑到两人身边,直往薛裕丰手里蹭。

“千里雪,是听到我们两人的声音了吧。”薛裕丰安抚性的摸着马头那撮唯一的黑毛,“也难怪江衡之宠你,的确通灵性的。”

千里雪像是听懂了一样,又喷了个马鼻,甩起了马尾。像是在哭诉主人把自己丢在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把我们载到少林去,再回江家,如何?”

薛裕丰牵起十二的手顺起千里雪的鬃毛,想让千里雪也认一认十二。往后,十二会经常和他一起出门,碰到江衡之这千里雪的机会肯定不少。

入手的感觉柔软舒适,薛裕丰将十二禁锢在怀里,笑着说:“看来,我们又要同骑一匹马了。”

不过是无奈之举,可此时薛裕丰这么说出口,十二总觉得心里羞得慌,红晕渐渐爬上了耳尖。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千里雪,不愧是千里良驹,动作优雅温柔,虽然一路小跑,但步履稳健,倒也没有让十二受苦。但是,眼看着十二越来越惨白的小脸,薛裕丰还是有些心疼。

十日后的午时,两人终于到了少林寺山脚下的城镇。

望了眼异常热闹的城镇,薛裕丰拍了拍千里雪的屁股,柔声道:“走吧,回江家吧。”

只见千里雪嘶鸣一声,撒开了腿跑了,可当真是归心似箭。

薛裕丰笑了笑,并没有去注意十二的面色,抬脚踏入城镇。

此时正是饭点,城镇里是随处可见的武林人士,到处都能看见某一门派的一大波人聚集在一处商量着什么。偶尔,也能瞧见一些江湖浪人坐在茶馆里,佩刀大咧咧地摆在桌上。看来,大家听说了尘主持请退之事,都在猜测新主持会是谁。

来到这镇子里最大的客栈,薛裕丰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惨白着一张脸的十二正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天知道薛裕丰是费了多大力气忍住抱着十二上楼的念头。这次不同于松陵派那一次,薛裕丰是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薛裕丰又宠幸了一个男宠。他希望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薛裕丰虽然武艺高强,但不学无术,耽于美色。

然而,现在,他只希望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十二的存在。薛裕丰要将十二从万众的眼中抹去,这才能使十二避免暗处的那些伤害。

正想上楼,一个跳脱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阿丰,你终于来了!”

没错,他面前这个兴奋到异常的男人正是叶筠。

“你干什么蠢事了?”

看到好友神经质的表现,薛裕丰不用猜都知道叶筠肯定是在掩饰。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我这不是早早来这里等着你了吗?咦?江衡之没跟你一起来?”叶筠故作轻松地打起了哈哈,还忙不迭地推人进客房。此举正和薛裕丰的心意,便顺水推舟地被叶筠半推着进了客房,顺带地还将十二拉进了房间。

刚关上房门,叶筠正想着怎么逃过薛裕丰的盘问,却见薛裕丰直接将十二打横抱起,就这么温柔地放到了床上。

“快过来看看。”

叶筠本来还想嘲笑一下,到床的距离不过几步路,有必要么。但是当他注意到十二苍白的脸色时,难得闭上了自己找打的嘴。

一解开十二的束袖,一粒朱砂痣就展现在他面前。

叶筠眉间一挑,将手指按上十二的脉门,仔细探查起来。

“嗯,都挺好的。就是连日赶路有些累着了,一会儿我写个方子,你去抓来给这小影卫服下,过些日子就好了。”

“那他是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到了这种时候,薛裕丰紧张起来,巴巴地等着叶筠一个明确的答复。

“是啊,恭喜薛堡主了,就要荣升成父亲了咯!”叶筠语气很是欢快,还带着点揶揄和幸灾乐祸。

第48章:怀孕

猜想终于得到肯定,这悬了十日的心终于雀跃起来,坐在床边就想抱着十二。但又怕伤到十二肚子里的孩子,两只手就这么僵在空中,不知道放哪里。此时的薛裕丰哪里像平日里那个心思缜密的堡主,根本就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准父亲。

“恭喜主子。”

也许连十二都有些看不过去,主动上前将薛裕丰的脑袋搂进自己的怀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觉得此时的主子看上去未免太让人心疼了。他高高在上的主子竟是连一个动作也多不敢做,这让十二心里充满愧疚与疼惜。

他的主子,他尊敬的主子,竟然为了他操碎了心。

他也应该为主子做点什么。

一个想法在十二心中扎了根,发了牙。

“我要当父亲了。”薛裕丰愣愣地喃喃着,有些晃神。

“……嗯。”十二有些犹豫,但是既然叶神医都说了,他也只好相信,自己怀里是有孩子了。而最令十二高兴的,就是这个孩子是主子和他两个人的,不属于其他人。

只是他们两人的。

“谢谢。谢谢你,十二。”

薛裕丰不敢用力,他小心翼翼地搂住十二肩膀,低声说道。

多么沉重的两个字,十二感觉自己的鼻子酸了,不得不拥紧了怀中的人。他知道的,主子就算再怎么高高在上,再怎么故作潇洒,主子的心里想要的始终只是一个家,陪伴身旁的妻子,承欢膝下的儿女。

现在孩子有了,在他的肚子里。那么这个‘妻子’的身份他能拥有吗?

十二没有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影卫,不能对主子提出要求,连这样的想法也不该有。

他前世许下的愿望,老天已经给了他机会,让他永远陪伴在主子身边,这样便够了。

两人维持相拥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薛裕丰意识到十二这样的姿势很累,这才将人放开,扶着他躺下身。

不多时,妙凝轻声开门进来,手里端着刚刚煎好的安胎药。

薛裕丰很自然地接过妙凝递来的药汤,扶十二起身喝药。十二在尝试过叶筠以前调制的疗伤药那种酸爽滋味之后,对于任何味道的中药都能够面不改色地一口灌下,这样最不容易尝到苦头。

然而,薛裕丰却没有把药递给十二的打算。

“刚煎好的药,急什么?”

说罢,薛裕丰拿汤匙搅拌了一下,又尝了一口,感觉温度差不多了,这才递给十二。

十二瞅着主子苦着脸的样子,眼角都带上了笑意,一口气把黑压压的一碗苦涩灌进了嘴里。刚吞下嘴里的药,一粒甜甜的蜜枣就这样塞进他的嘴里。

薛裕丰自己也啃着一个蜜枣,关心道:“怎么样,还苦吗?”

十二抿着唇摇了摇头。

他是一口灌下去的,自然觉不出太多苦滋味,而主子为了给他试温度,是拿舌头去尝的,怎么看都应该是主子尝到的苦味更多一些。

嘴里的蜜枣甜蜜蜜的,十二觉得就算天天喝药,也不会觉得苦了。

安置好十二,薛裕丰取了妙凝手里还没吃完的蜜枣,出了房门。拐了个弯,跑进了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里,叶筠正坐在桌前品尝着刚差使影卫买来的小糕点。见到薛裕丰开门进来,差点噎住,捧着茶壶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

“干什么干什么,进门也不先敲门,礼貌懂吗?”

薛裕丰挑眉,甩了衣摆做到叶筠对面,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要,干……什么?”

叶筠被薛裕丰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不想干什么,问题是,你在江家干什么了?”

薛裕丰危险地眯起双眼,大有一副坦白从宽的架势。别以为他刚刚没看到,叶筠一脸紧张地出来接他们,在发现只有他和十二的时候,脸色瞬间轻松了。这不是在江家干了坏事,怕江衡之有没有一起来干什么。

“没,没什么呀。”叶筠一下子夹紧了脑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好家伙,真的是在江家闹出了事。

“说!”

“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叶筠举双手讨饶,他们三个中,就属他是最弱势的一个。他就不明白了,外头的人个个都跑来求他治病,怎么到了薛裕丰和江衡之这里,一个个的,都是压榨他,奴役他呢。

罢了,他当真出事的时候,也只有这两个损友会出面帮他,这也是事实。

原来,百花节那日,跟叶筠一起回江家的,除了栖霞山庄的二弟子邱九思,还有其他两个人。其中一人身受重伤,叶筠为了救他,煎了新药,结果一不小心把江衡之家里的药庐给煎炸了。药是成功了,但江家的药庐也就这么毁了。

薛裕丰完全可以想象,江衡之在知道叶筠炸了他家的药庐后,会是怎样的暴跳如雷。那个药庐是他娘亲的,里面不知道摆了多少稀世药材,就这么被叶筠毁了个彻底,他还不撕了叶筠啊。

或许,还会要求叶筠肉偿抵债呢。

嘛,可能性不大。

毕竟,江衡之已经有那个苗疆小个子了。

想到分别时,江衡之一张羡慕嫉妒恨的脸,薛裕丰就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个药庐嘛,本神医多看几个病人,把药材赚回来就成。”

叶筠这么说也不是没可能,‘天下第一神医古来生弟子’的名号也不是虚的,找他看病的有钱人遍地都是。只要叶筠愿意,千万个人排队给他送他想要的药材,只为治好他们自己的病。

“得了,江衡之那药庐里的药材可不都是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稀世奇珍。更多的,是妄情崖,苗疆采来的药材。这些地方,鲜少有人会去,所以,在市集上也是千金难求的宝贝药材。你难道要亲自跑一趟妄情崖?那里可是素有魔教之称的红莲教的所在地哦。”

“你……你别故意吓我。”叶筠说话都不利索了,要他去妄情崖采药,还不如直接跑到江衡之面前承认错误来得痛快些。

想他窥探了妄情崖上的毒草这么些年,他都没胆子孤身前往呢。他倒是不怕那些魔教中人使毒,就怕人家不由分说提刀就上,他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大夫啊!

薛裕丰的确是故意吓叶筠。他是知道的,叶筠是个怕麻烦的人,自然不会去自寻烦恼地去红莲教。再说了,他还需要叶筠时刻呆在十二身边,确保他能顺利将孩子生下来。他还记得当初在苗疆腾其村时,允儿姑娘难产死掉的时候,十二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行了,药庐的事我不会跟江衡之说,也会劝他在苗疆多呆一会儿。前提是,你给我好好照顾十二,若他有个闪失,我明天就把你扔到妄情崖上去。”

薛裕丰是笑着说的,但是叶筠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

“……你放心,到时候如果小影卫难产,我一定保大的。”

又是一记眼刀甩来,薛裕丰的笑容更灿烂了。

“啊不!小影卫绝对不会难产!母子平安……不对,父子平安!”

妈呀,别甩我眼刀了,叶筠哭丧着脸心中碎碎念。

十二已经流过一个孩子了,若是这一次他再保不住这个孩子,薛裕丰担心十二会承受不住。到时候,他若是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任何可能让十二离开他的风险,薛裕丰都不愿意尝试。想到这里,薛裕丰捏了块桂花糕放到自己的嘴里。

一旁的叶筠瞧见自己的桂花糕被人吃了,就急上了眼:“嘿!这桂花糕是我买的!”

薛裕丰直接轻飘飘地扫了眼过去:“用我的影卫当跑腿,我吃块桂花糕,有问题?”

“没……呵呵,你吃。”叶筠才昂了一会儿的头又灰溜溜地缩了回来。他还以为薛裕丰不知道呢。

“说说今日中原江湖上有什么事情发生吧。”薛裕丰品尝着桂花糕,随口问道。

“江湖上的事,你还是直接问影卫来得快一些。”

叶筠这么一说,又收获薛裕丰一枚‘要你何用’的眼刀,他也不当回事,只要有点心吃就行了。

“都出来。”

由于不知道叶筠把哪几个影卫带来了,薛裕丰索性把所有影卫都叫出来问话,也许还能问到些十二的事情。

嗖嗖嗖,眨眼间,四个黑影跪在了薛裕丰面前。

“属下影一(影三、影七、影十一),拜见主子。”

“影一,汇报情况。”

“启禀主子,松陵派半月前派门派二弟子秦春河前往红莲教探查樊齐长老死亡一事,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

呵,让秦春河去查这件事。

看来这次,樊荃是有了万全之策,想要把全盘脏水泼到魔教身上。

第49章:乔装

虽然对外,秦春河一直是被认为是松陵派二弟子,但其实他已经是松陵派排行最大的弟子,只因大弟子是樊荃亲子,又幼年早逝,这大弟子的位置便一直空了出来。

又有人说,因为樊荃自己原先是二弟子,然后坐上了掌门之位,所以,也没有把秦春河提成大弟子,其实这也是重视秦春河的表现。

其实,真实情况也是薛裕丰这几年调查樊荃才知道的。

原来,最好的掌门候选人不是樊荃,而是当年樊荃的大师兄司徒修。听闻,这个司徒修宅心仁厚,品行纯良,是难得一见的正直苗子。可惜,他有个工于心计,痴迷名利的二师弟,这也导致了二十二年前,司徒修死在那次铲除异教的行动中。

也许,其他人没有怀疑过司徒修的死,但是薛裕丰却觉得,也许这是樊荃趁人之危,利用攻打异教的机会杀了司徒修。这才让他坐上了松陵派的位置。

如今的秦春河简直是当年司徒修的翻版,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樊荃又怎么会看他顺眼。如今,让他去调查红莲教,恐怕会一去不回。到时候,樊荃直接说他最宠爱的弟子,松陵派的掌门候选人就这么死在妄情崖,任谁都会认为是红莲教想要挑起事端了。

这一石二鸟之计,可当真是樊荃的风格。

“影一,你回易阁带几个人前往妄情崖,若是秦春河有生命危险,就出手相助,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是,属下领命。”

“影三,先退下。”

“是。”

待影一和影三离开以后,薛裕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影七和影十一,手指轻击着桌面。

清脆而缓慢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不响,却好似敲打在两人的心头。相比较影七,十一更显紧张与惶恐,他最怕主子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让他们跪着。就好像,下一刻,主子就要取他们性命一样。

“说说看,你们知道的,关于十二的事情。”

“……”

“?”

影七沉默不语,影十一满脑袋问号。

薛裕丰隐约有些印象,之前在薛家堡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两人不在侍卫房,所以那天十二才没去练武。这样看来,这两个影卫应当是影十二卫中与十二关系最好的。问他们关于十二的事,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没听明白?本堡主问,十二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还有哪些习惯。”

“启禀主子,十二平日里喜欢吃酸甜口的菜,例如糖醋鱼,酸辣土豆丝,凉拌豆腐等。除了做任务,十二喜欢在侍卫房里或练武场里练武,又或者躲在主屋外的树上。十二除了穿过影卫黑色劲装,没有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所以,属下也不知道十二喜欢什么颜色。”

影七哗啦哗啦一股脑儿说得清清楚楚,一旁的影十一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显然还没转过弯来。心里只想着,这十二又惹了什么大祸,要主子这样来查他的日常表现。连喜欢吃什么都要问,这是新的折磨影卫的方式?就让他看得着,吃不着?

“嗯,十一,你有没有要补充的?”薛裕丰敲击着桌面,眼光扫到了影十一的身上。

影十一只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心里默念了一百二十次对不起,然后彻底将十二的事情交代了。

十二,主子是咱们的天,你可别怪兄弟啊!

十一在心中默念。

睡在隔壁的十二毫无知觉,他在喝了安胎药之后就感觉胸口轻松了许多。这一路上,因为胸口发闷,他夜里一直睡不好,也不敢告诉主子,怕他也担心得睡不着。这下,终于能舒舒服服睡个觉了。于是,躺在床上的十二在薛裕丰离开后不久,就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薛裕丰一进门,看见的便是沐浴在夕阳下甜甜睡去的十二。

佳人相伴,岁月静好。

真想就此抛却那些陈年旧事,带着十二回薛家堡里过自己的舒心日子。

甩了甩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薛裕丰来到床前,轻拍十二的肩,柔声道:“十二,醒醒。”

现在已是饭点,过会儿,十二还需要喝药。如果不吃点东西下去,空腹是不能喝药的。再说了,现在不吃饭,夜里十二醒来可就要饿肚子了。

十二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瞧见薛裕丰坐在他的床边,笑了:“主子。”

“十二,该起了。”

“主子在发光。”十二笑着向薛裕丰伸出手。

薛裕丰瞧着十二这迷糊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他怎么会不知道十二是睡糊涂了呢,但他乐意由着十二。他还打算纵容十二呢,他将十二想要触碰他衣摆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然后领着那只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

十二的手很粗糙,手上有茧,一点也不柔软。但是却把薛裕丰的心都要软化了。

“做梦了?梦到我了?”

当手上传来真实的触感时,十二立刻清醒过来,窘迫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薛裕丰阻止了。眼看着逃不过主子的问话,十二只能点头轻声说了个“是”。

他怎么说得出口,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主子和梦里的主子是多么的相似。梦里的主子很温柔,也很在乎他,给他分配任务,让他一直做影卫,一直守护在主子身边。

“梦见我什么了?”

薛裕丰心头甜蜜,堵着床沿就是要十二把梦境说出来。

可是当真听见十二心头甜蜜的梦,薛裕丰却笑不出来了。因为薛裕丰知道,这只能是一个梦。在影一临走前,还向他汇报了一件事。

影一说,挑选新影卫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易阁,易阁阁主易小川也已经答复说,一个月内将会有新的影卫到薛家堡报道。

影十二,已经正式被影十二卫除名。

看着眼前笑眯眯地对他述说着梦境的十二,薛裕丰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薛裕丰这样想到。

这一夜,他们是在客栈里过的。一来,十二的身体不适合再爬山,二来,薛裕丰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次日清晨,督促着十二将安胎药喝完之后,薛裕丰说道:“影三,出来。”

一道黑影立即出现在房间里。

此人正是影十二卫中唯一的女性,影三。

影十二见影三的出现,有些意外。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影三作为主子的护卫出现。

“过来,给十二乔装打扮一下,只要看上去不太一样就行。”

“是。”

“?”

十二有些疑惑,他并不知道影三居然会易容。他们影十二卫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但是所有影卫之间,一般都不会分享自己擅长的技艺,只有影一知道所有人的特长所在。所以,此时十二倒是很惊讶影三的特长竟是乔装。

此时,叶筠开门进来。见到影三正要动影十二的脸,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这是干什么?难道以后每次出行,你还要次次给十二换脸不成?这和当年的孟姬有何不同?”

孟姬?她不是死了吗?

十二在心中疑惑地想到。

“之前在松陵派太高调了。我担心,这次樊荃会找十二麻烦。”薛裕丰也不遮掩,直接把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呵,看来这一次,孟姬是真的‘死’了,是吧,影三。”叶筠,笑呵呵地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十二感觉到影三在他脸上揉捏的手顿了一下。

“对了,阿丰,你还没告诉小影卫吧。那个常年卧病在床却盛宠不衰的孟姬的真实身份。”

“嗯,当时去苏州的路上我只来得及提到柳扇和玉竹,然后就……咳。”是啊,后来他们就在马车上翻云覆雨了一番,两个人都把孟姬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裕丰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笑着对十二介绍道:“十二,在你面前的这位,就是传说中卧病不起的孟姬,也就是我每次带出去的不同的宠姬。”

“!?”

十二怎么也没想到,主子以往身边带着的各色女子,都是影三假扮的。他偷偷抬头想要瞧一眼影三的脸,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十二有些尴尬地避开了影三的视线,胸口却有些气闷。

按理说,主子将这么秘密的事情告诉他,他应该高兴的,却在听到影三经常陪主子出门的时候。那些宠姬依偎在主子怀里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让十二喘不过气来。心头酸酸涩涩的,难受得紧。

“启禀主子,好了。”

这时,影三让开,此时坐在床前的十二乍看上去和之前完全不同,但仔细看,还是能够找到十二原先的轮廓。因为改动的不多,显得也非常自然,找不出破绽之处。

薛裕丰点了点头,很满意影三的手艺。

“行,吃过午饭,我们就上少林。”

第50章:少林

少林寺是个建于嵩山脚下的一座寺庙,常年来香火鼎盛,一直以来为红尘俗世的人们大开方便之门。少林寺现任方丈了尘大师是个德高望重的热心老人,时常赠医施药给贫穷的老百姓。而当困惑之人到少林寺寻求答案的时候,寺中佛像慈祥的俯视总能给脆弱的人们一丝慰藉,从而鼓励他们直面磨难。

不仅如此,少林和尚还身负武艺,使得一手好棍法。少林寺也愿意招收一些俗家弟子,将少林棍法发扬光大。江湖上,时常能够看到一些锄强扶弱的少林俗家弟子,这倒是让少林寺的名气更大了。

如今,由于了尘方丈退任一事,少林寺同时被老百姓和江湖人士关注。这几日,少林寺的门前,门庭若市,比往常还要热闹上几分。只可惜,少林寺厢房数量有限,这几日也只能够接待手持请柬的外宾。

但是不少百姓都不愿离去,守在门口为方丈祈福。他们都以为了尘方丈是出了大事不能够继续担任主持一职,这才选择退任。

所以,当薛裕丰负手拾级而上的时候,首先看见的便是少林寺门口,跪了一地的平民百姓。

递了请柬,薛裕丰在小和尚的带领下走进少林,叶筠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一旁跟着的还有乔装过的十二。

自从上了少林寺,十二明显感觉主子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虽然明白主子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但十二还是不免心中烦闷。

“小师父,门外那些百姓是?”薛裕丰为了避免自己总是将余光放到十二身上,不得已随口问道。

“方丈突然退任,门外的施主们认为是方丈身体不适所致,大家自发聚集在此为方丈祈福。”

“素来听闻了尘方丈在百姓心中地位极高,今日一见,到当真如传闻一般。那小师父可知道了尘方丈为何退任?”

“贫僧不知。施主,厢房就在前方。”

薛裕丰正要抬脚跟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小和尚,差点撞进十二的怀里。薛裕丰心中一紧,想也没想就出手一把捞住了横冲直撞的小和尚。

“哎呀!好痛好痛!小僧受伤了,你要赔小僧医药费!”被拉住的小和尚痛得直嚷嚷。

“本心师弟,不可胡闹。”

被唤作‘本心’的小和尚嘴巴一撅,显得不太高兴:“三师兄,明明是他抓疼我的,出手这么果决,指不定是杀手呢,如果不是你师弟我机灵异常,很可能小命不保啊!我只是想要点医药费,怎么是我胡闹了。”

薛裕丰倒是头一回被诬赖说是‘杀手’,还被逮着要赔医药费,笑出了声:“这位小师父想象力倒是丰富。”

也不知道是做了准父亲的原因,薛裕丰见到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也比以往多了一分宽容。

“本堡主出手重了些,伤到了小师父,真是抱歉。这样吧,跟本堡主一同前来的还有叶神医,稍后让他开个方子吧。”

薛裕丰都这么说了,本心也不好多说,本来错就在他。本来想把事情赖到这个身形伟岸的男人身上,却没想到反而在师兄面前又出糗了,鼻子哼哼地撇开了头:“那,就这样吧。”

“本心。”

被师兄严厉的声音一叫唤,本心脖子一缩,还是别扭地道了歉:“对不起,差点撞到你家媳妇。”

“本心!”

本心吐了吐舌头,撒开丫子就跑了,也不管身后气到无奈的三师兄。

“请薛施主勿怪,本心师弟年纪尚幼,性子顽劣。如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薛裕丰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况且本心说的也是事实。他用余光瞥了眼十二,瞧见了人有些发红的耳垂,倒是对那个眼尖的小和尚多了几分喜爱。

“施主,这里便是宾客住的厢房。此处是东厢院,松陵派的樊荃掌门和栖霞山庄的邱盟主都住在此处。中间,便是两位施主的房间,贫僧还有宾客需要接待,请薛施主,叶施主自便。”

谢过小和尚,薛裕丰率先一步踏入房中,后面跟随着十二和叶筠。

刚进屋,薛裕丰就拉着十二来到床边坐下,指示叶筠给他把脉。那边,妙凝也张罗开了,毕竟是寺庙,也不能太大张旗鼓,但是也需要处理一遍厢房中的摆设,防止有任何事务会影响到十二的胎气。

十二很不习惯的动了动身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主子一脸严肃,似乎在听到隔壁住着的正是邱盟主之后就在考虑什么似的。

就在这时,有人尝试着推门而入,好在房门已经上了插销。

门外的人见推不动门,这才想起要敲门:“裕丰哥哥,是我啊,清清。你在里面吧,给清清开个门吧。”

薛裕丰一听到这声音就有些头疼,他早该想到的,既然樊荃会来,那么樊清跟着来,也不奇怪了。好在今生,他并没有在明面上做出影响樊荃利益的事情。这樊荃似乎并没有像前世一样派杀手针对他,从苗疆到少林寺的这段路上倒是没有出事。

薛裕丰很想装作人不在,但是望了眼床上需要静修的十二,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将门外的人打发走。临走前,薛裕丰蜻蜓点水地拂过十二的额头,轻声对他说:“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十二睁着眼望着薛裕丰,没有阻止主子去开门的行为。他转头目送主子离开,侧耳倾听着主子在门外与樊清姑娘的交谈,感觉自己虽然疲惫,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正给他把脉的叶筠捋着不存在的胡子探了半天,看了眼十二眼睛下方浅浅的青黑色,没有说话。

“清清,你跟着二叔伯一起来的?”

“是啊,裕丰哥哥,还有季佑叔伯呢,他也来了。清清和爹爹、叔伯三日前就到了少林。第二天,邱叔伯和大坏蛋也来了。”

大坏蛋?

薛裕丰稍一猜想就知道樊清说的正是邱弘。

说曹操曹操到,院门处两名男子走进来,后面那位衣袂飘飘向他们走来的正是邱弘。而邱弘前面这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武林盟主邱泽彦。

一如记忆中的丰神俊朗,他的鼻梁高挺,眼眸漆黑、明亮而深邃,宛若黑曜石般。虽然已近不惑之年,邱泽彦的脸上依然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气定神闲,四两拨千斤的魄力。而他微微上翘的嘴角又给他平添了一抹平易近人的味道。

怪不得江湖上有那么多愿意拥他为盟主的江湖人士。

薛裕丰看到邱泽彦,心情复杂。

在他心里,他一直是把邱泽彦当做自己最尊敬,最崇拜的人。他印象中,父亲的形象其实还停留在他人的言语中。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实的,他能够接触到,感受到的人。他敬佩邱泽彦为武林做出的贡献,也佩服他的为人。

所以,当五年前开始对自己父母的死存疑之后,他便开始有意识地躲着邱泽彦。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最尊敬的人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侄子裕丰,见过五叔伯。”薛裕丰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这一次,他是躲不掉了。

“裕丰,很久不见。去年一别,你的武功又精进不少。”

“多谢五叔伯关心,裕丰不敢懈怠。”

“嗯,希望你也能像你父亲那样,做你们这一辈人的表率。”说着,邱泽彦拍了拍薛裕丰的肩膀,他在走过薛裕丰身边时也对躲在薛裕丰身后的樊清报以微笑。

肩上的重量恍若千斤,薛裕丰艰难地笑着应下了,心中却百感交集。若他还是五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恐怕早已应了邱泽彦的话,在江湖上大展拳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掩藏在传言背后,暗暗查探封尘十多年的真相。

分别前,跟在邱泽彦身后的邱弘也对他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然后便和邱泽彦一前一后进了薛裕丰隔壁的房间。

暗自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薛裕丰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还是那个自信满满的薛裕丰。

“裕丰哥哥,我们去后山玩吧!”

待邱泽彦和邱弘走后,一直躲在他身后不说话的樊清又跳了出来。

薛裕丰很无奈,他现在满心惦记的都是厢房中的十二,根本不想虚耗时间来陪伴眼前这个长不大的姑娘。然而,他心中对樊清又有一丝负罪感。

以前,他对于他与樊清的婚约,只是觉得糟蹋了姑娘,虽然一直在传言上做文章,但没有多大的排斥感。可是,自从有了十二之后,薛裕丰头一回生出了想要提出退婚的念头。可他也明白,这样等同于毁了樊清这个姑娘的名声。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樊清自己提出退婚。

“清清,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谈谈?”

狠下决心,薛裕丰还是打算和樊清挑明,樊清是个俏皮的姑娘,她不应该被他捆住未来。

樊清自然满口答应,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满心欢喜地拉着她喜欢的裕丰哥哥来到一个亭子坐下:“裕丰哥哥想谈什么?”

第51章:打击

少女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红晕,眼睛明亮,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裕丰哥哥开口。她已经很久没能和裕丰哥哥独处了,只要能这样两个人单独坐在一起,她就已经觉得心中的甜蜜快溢出来了。

“清清。”薛裕丰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否想过不嫁给我?”

“清清为什么要想?清清和裕丰哥哥指腹为婚,将来肯定是会成为夫妻的。”

樊清瞪着水灵灵的眼睛,不明白裕丰哥哥为什么要她想这个问题。

“清清,娃娃亲是父母定下的,你我都没能发表意见。可是现在看来,我们并不合适。”

樊清一听,急了。她紧张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薛裕丰,斩钉截铁地说道:“清清这辈子非裕丰哥哥不嫁!”说着就向着厢房跑去,估计那边就是樊荃的房间。

薛裕丰想着,既然今日摊牌说了,索性就说清楚吧。

“爹爹,我要和裕丰哥哥成亲!”

房间里正在谈话的樊荃和季佑有一瞬间的紧张,但是听到樊清这么一声吼,两个人都愣住了。

“胡闹什么!?给我回房里去!”

“不要!”

樊清倔着脾气,就是要樊荃答应让她嫁给薛裕丰。可是,樊荃都是想杀薛裕丰的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守活寡,脸色当即就不好看。

季佑在樊荃眼神的示意下,将樊清又劝又哄地带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樊荃和薛裕丰。

“贤侄,当年你和清清的娃娃亲是我家内人和你母亲定下的。我更希望我的女儿能嫁给一个江湖上有地位,有名望,只对她一个人好的丈夫。贤侄,你能否为清清而做得更好一些呢?”

樊荃这话存着试探的意思。

很可惜,薛裕丰对樊清根本没有感情,对功名利禄也没有兴趣,再者,他也已经有了十二。

“裕丰惭愧,裕丰已经习惯了闲适的温柔乡,一时间也改不过来,不过,裕丰会尝试的。”简而言之,就是:对不起,我现在不可能只要你女儿一个,也不可能去江湖上争名夺利,你赶紧取消这门亲事吧。

“太遗憾了。”

听了这话,樊荃果然面带遗憾,但薛裕丰却能够看出他眼神中的一丝庆幸。最忌讳的大哥儿子完全没有上进心,完全是个扶不起阿斗的模样,这自然是樊荃此时最想看见的。

薛裕丰完全可以相信,只要他流露一点点愿意建功的想法,樊荃就能够想办法在过程中将他杀死。

走出樊荃的房门,薛裕丰感觉一身轻松。

压在他心头许久的婚事终于被搁置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消息吗。

转头回到自己房间,一进门薛裕丰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薛裕丰发现叶筠和妙凝神色诡异地盯着他瞧,而躺在床上的十二则是靠在床沿上瞅着窗外发呆。他还以为是十二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轻声询问:“十二出什么事了?”

叶筠一直盯着薛裕丰似笑非笑,把他看得全身发毛,这才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恭喜薛堡主啊,要成亲了。”

薛裕丰这才想起,方才樊清那么大的嗓门,隔壁的众人肯定也听见了。所以,十二也听到了?他还正想说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娶十二了呢。

“十二现在需要休息,这两个月禁止房事。”

叶筠在一连串的冷嘲热讽之后,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嘴上说着,也动身往门外走。

看到十二转向外室的眼睛,平静无波,眼下有浅浅的青黑色。的确是需要休息啊。薛裕丰按耐住心中解除婚约的喜悦,总是让十二休息比较重要,婚约的事情之后再说也不迟。

“那你先休息,我稍后与你说。”

薛裕丰眼神亮晶晶的,留下一句话便也退出房间,空留十二继续靠着床沿发呆。他的确很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十二就是睡不着。胸口的感觉又恶心又气闷,很难受,心里又时常会有刺痛感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

原来,怀孕也是很辛苦的啊。

十二在心中默默想到。

出了东厢院的薛裕丰在少林寺中漫无目的的走动。

寺里的江湖人士很多,但是由于这几日不对没有请柬的人开放,少了很多平民百姓,这硕大的少林寺也少了往日那般香火飘渺的感觉。

进到大殿之内,那犹如万丈高的如来佛像拈花微笑着俯瞰芸芸众生,殿内的和尚正在念经诵佛,一个大木鱼敲得让人昏昏欲睡。薛裕丰本就不是信佛之人,但在佛门净地,还是要表示点尊重的。于是乎,他的脚拐了个弯,直接下台阶,想要离开大殿。

就在此时,一个小和尚跳到他的面前。

“被小僧发现了!”

本心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指着薛裕丰笑得一脸调皮。

薛裕丰对这个眼尖的小和尚还挺有好感,正好他心情也不差,笑着蹲下身:“你发现什么了?”

本心看上去不过是十多岁年纪,正是长个子的年纪,薛裕丰一蹲下,倒是正好一样高。

“嘻嘻,小僧发现了你的秘密。”本心笑得贼头贼脑的,像是偷了腥的猫,“你是不是喜欢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侍卫啊?”

“很明显?”薛裕丰笑眯眯地,也不恼。

“不明显,不过小僧是立志以后要当捕快的,眼睛自然比常人雪亮些。你和那个侍卫虽然一前一后的走着,但是小僧观察你们很久了。小僧注意到,你一路上时不时向后瞟,就是在确认那侍卫的情况。”

“所以,你是故意撞向十二的?”薛裕丰看着坏笑的本心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自己被这么个小和尚摆了一道。

“看不出来,你也不赖嘛,小僧这么一说,你就知道小僧是故意的了。嗯,有前途。”本心也不怕,还拿手拍了拍薛裕丰的脑袋,夸他悟性高,这可把堂堂薛堡主给逗笑了。

“你说你将来要做捕快,你不是和尚吗?”

“小僧现在是和尚,但是小僧可以还俗啊!小僧很有断案天赋的,很会观察人的。”本心自豪地为自己竖起了大拇指,但是见薛裕丰一脸不信,气得脱口道,“你别不信,小僧这几天尾随三师兄接待各式各样的宾客,他们的性格,小僧看得一清二楚!小僧就罗列几个给你看看。”

说着,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个个数起来。

“邱泽彦盟主为人正直,是真大侠;邱弘大弟子温文尔雅,是真君子。”

薛裕丰适时泼了盆冷水:“这些,江湖上的人都知道。”

这下,本心急了,又说道:“小僧还发现,他们俩之间总有一种小僧也说不上来的气氛。还有啊,松陵派的樊荃掌门和季佑长老,外面都传这两人心系江湖,以匡扶正道为己任。可是小僧知道,那两个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一点倒是没说错。

薛裕丰在心里暗自想到,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叫‘本心’的小和尚的确很聪明。

这时,寺内晚钟敲响,大殿里和尚们的诵经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本心紧张地瞅了眼大殿内,拽起薛裕丰就想跑,可还是晚了一步。

“本心。”

“三师兄……”本心后背一僵,讪笑着松开薛裕丰的手,慢吞吞转过身,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薛施主请见谅,本心师弟顽劣,又给薛施主添麻烦了。”

薛裕丰笑着摆摆手,告别两个和尚向饭堂走去。走远了,他都还能听见本心向他三师兄抱怨诵经礼佛的枯燥乏味,又被教训了一通,这些,自然就不在薛裕丰关心的范围之内了。

到了饭堂,叶筠已经把十二带来了,只是两人并没有坐在一桌。

薛裕丰沉默地路过十二和妙凝的一桌子,来到叶筠的身边坐下。此时,已经开始发放斋饭。薛裕丰瞅着眼前的青菜豆腐加白粥,低声询问叶筠:“加菜了吗?”

叶筠不耐烦地说:“加了加了,真麻烦,在这里还要分开坐。”

听到叶筠肯定的答复,薛裕丰也就心安了,夹了一块白豆腐。

邻桌坐着的除了十二和妙凝,其余的也都是下人,其中也有好几个薛家堡的下人。只见他们的餐桌上比别人的要多上几碗小菜,分别是醋萝卜、酸辣土豆丝和糖醋藕。几个小菜一上来,妙凝就把菜都摆到了自己和十二的面前,一点也没有分给其他人的打算。

在薛家堡中,妙凝就是下人中除了管家之外最大的,薛家堡的下人又怎么敢同她争抢。其他家的下人见妙凝身边坐着个一看就知身形矫健的侍卫,哪里还敢惹,纷纷低头吃自己的斋饭。

“十二,你多吃点。”

妙凝一刻不停地为十二夹菜。十二虽胃口不开,也没拒绝。他尝了一口醋萝卜之后,倒是感觉胸口恶心的感觉好了很多,多少能吃点饭下去。

一桌子下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两个人这般行为不妥。

妙凝理直气壮地给十二夹菜,堡主都把十二交给她照顾了,她怎么能让人吃不饱呢。还想给十二夹豆腐,饭堂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家,正和一个和尚纠缠不清。

第52章:饭堂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挡本姑娘的路?你知不知道本姑娘是谁?本姑娘是堡主夫人!”

樊清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饭堂里纵然人多,但是也有不少人听到了这话。江湖上,不少人认识这位嚣张跋扈的松陵派掌门的千金,自然也有许多人听说过薛裕丰和樊清的娃娃亲。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眼看着樊清都要二十了,两家都还没有动静,不少人猜测,樊荃是看不上整日留恋温柔乡的薛堡主了。可是现在,樊清倒是自己说出来了,这让不少人一惊,暗自猜测,也许两家好事将近。

“清清!清清!”

很快,季佑也走了进来,拉着樊清要她冷静,将她带到一张空桌坐下。可是,樊清还是神经紧张地向四处看,正好对上本心探究的眼神,一下子蹦了起来,指着本心就骂了起来。

“你个小秃驴,看什么看!小小年纪就一脸色相,活该只能吃斋念佛!”

本心长这么大,哪里被这样骂过,当即也跳了起来:“小僧也从未见过一个黄花闺女,如此急切地想要做人家夫人的。指不定,人家还不想做你丈夫呢。”

“本心。”

被端坐在一旁的三师兄喊了一声名字,本心虽心中有气,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饭堂中大概知道‘娃娃亲’的众人在经本心的话提醒之后,也突然想到事件中的另一位当事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们转头去找,还当真在饭堂下人吃饭的长桌边的角落找到了坐在那里的薛堡主。

看人家一脸淡定吃饭不管闲事的模样,众人倒是对本心的随口一句话信了几分,顿时看向樊清的视线里,有同情有轻蔑。

本心说的话就像是在火上又添了一把油,把饭堂里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樊清身上。樊清越发紧张,声音更加尖锐,仿佛一只受到威胁的刺猬。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这时,樊清眼尖的盯上了坐在长桌上埋头吃饭的十二。她盯着这个面熟的男人看了很久,只感觉脑袋里混乱一团。

季佑看樊清不说话了,还以为她冷静下来了,拉着人就要坐下,一个不察竟然被她反手推开。只见樊清直冲十二而去,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就是你!就是你这个千人睡万人枕的男女支!就是你把裕丰哥哥迷得团团转,他才会这样对我!我要杀了你!”

门口的骚动,薛裕丰和叶筠也看到了,但是他们并不打算介入。

又怎么会想到樊清会突然对十二发难。本来樊清所在的位置就距离十二比较近,再来,薛裕丰并不想让饭堂中其他人相信樊清所说的话。他不知道樊清是怎么认出已经易容过的十二,但是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光明正大的出手,不然只会让十二成为众矢之的。

一筹莫展的薛裕丰紧张地几乎要捏断手里的筷子,想着如果万不得已,先出手再说。但是他忘了一点,那就是十二是他的影卫,至少现在还是。

只见樊清抽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直刺十二而去。坐在十二身边的下人吓得四处逃窜,妙凝还算镇定,她第一时间就想挡住樊清的攻击,却被直接推翻在地,还撞到了桌角。

“去死吧!”

樊清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八风不动的侍卫,一刀就要刺下,却在距离那张脸不到一寸的位置再也不能移动分毫。他居然用两只手指夹住了樊清直面攻击过来的匕首。

十二连眼皮都没有抬,他用左手制住樊清的匕首,这才把右手筷子夹着的豆腐送进自己嘴里。

作为影卫的十二总是守在主子身边,为主子挡去各种刺杀偷袭,对于突如其来的攻击早就司空见惯。更别说,樊清的武功和那些职业杀手刺客是真的不能相比的,又怎么能伤得了十二分毫。

樊清气得双眼发红,愤怒地想要抽回手中的匕首。只可惜,她的武功不及十二一半,匕首被十二双指夹住,无法撼动半分。早已失了理智的樊清索性弃了匕首,徒手握拳,朝着十二的脸招呼过去。

可还没出拳,她的手已经被人捉住。

“樊清姑娘,请自重。”

声音不大,却冷到冰点,宛若冰锥,一瞬间刺进樊清的心里。

薛裕丰才不管樊清骤然刷白的小脸,像甩掉脏东西一般松开钳制樊清的手。他身后,叶筠正在查看磕破头的妙凝。

季佑见状立刻上前抓住呆愣在地的樊清。

此时,姗姗来迟的樊荃才来到饭堂,一进门就看见了薛裕丰甩开樊清的一幕。樊荃当即脸色就难看起来,上前将自己女儿揽进怀里,质问道:“贤侄这是做什么?”

“二叔伯,裕丰甩开樊清姑娘的手,是裕丰不对。但樊清姑娘不由分说伤我薛家堡的人,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偏头一瞧,果然薛裕丰身后不远处,叶筠正在为妙凝止血。薛裕丰说得模棱两可,并没有直接点出十二。樊荃的视线便自然而然拐到了受伤的妙凝身上,以为薛裕丰说得是害妙凝破相的事情。他心中愤恨,在他眼里,且不说樊清破了一个丫鬟的相,就算是樊清要了那丫鬟的命,樊荃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是此时,饭堂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事情显然是樊清有错在先。眼看着,自家女儿俨然已经成了饭堂的焦点。为了他自己的名声,樊荃只能咬牙先低头道歉,小心翼翼地将神情有些恍惚的樊清带离饭堂。

薛裕丰清楚地看到,樊荃临走前向他投来愤恨的眼光,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方才,樊荃虽然替樊清认错了。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分明,这樊荃根本就是不情愿的。

其实,对于薛裕丰来说,这样直接和樊荃撕破脸皮,反而更轻松,不用在人前人后地做戏了。再说了,若是他出事,自然也会有人怀疑到樊荃头上,像樊荃那种要面子要名声的人,恐怕也不敢轻易动他了吧。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解除婚约对于樊清来说,打击如此之大,以至于精神都出现了异常。不过,这不是能够伤害十二的理由。薛裕丰不知道樊清是当真认出十二就是之前他带着的男宠,还是神志不清见谁都不是好人。不过,樊清的这一系列动作,倒是帮助薛裕丰意识到一个他一直忽略的事实。

他的小木头,是薛家堡的影卫,是易阁里舔着血走出来的男人。这些日子以来,十二对他的千依百顺都让他忘却了,这个每天躺在自己身边,雌伏于自己身下的男人也是能够空手接白刃的武林高手。

造成闹剧的樊清一离开,饭堂众人就开始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此时,薛裕丰才敢偏头去查看十二的情况。本来以为十二轻松挡下樊清的攻击,那肯定是完好无损的,但他一回头却看见了十二发白的脸。

心中咯噔一声。

“妙凝,你额头的伤需要及时处理。叶筠,我们走。”

说着便起身离开饭堂。

堡主离开,薛家堡的下人自然跟随,其中也包括脸色不对的十二。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笑,邱泽彦浅笑着走进门内,身旁还跟着以为衣着袈裟慈眉善目的胖和尚。

那胖和尚脖子上套着一长串佛珠,虽然不是上好的珠子,但看得出每粒都经过无数遍的触摸,变得圆润光泽。

此人,正是本善,五姓侠士中的老三,薛裕丰的三叔伯。

本善生得虎背熊腰,给人的感觉倒是更似暖玉,温润柔和。他和邱泽彦走在一起,还是邱泽彦的气势更强上几分。

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两人眉眼都是弯弯的。邱泽彦先转头看见了受伤的妙凝和站在一旁的薛裕丰正要离开,上前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三叔伯,五叔伯。”

如果说邱泽彦是薛裕丰此生最尊敬的长辈,那么本善就是他此生最亲近的长辈。可惜,两个人如今到底在薛裕丰心中是个什么形象,连薛裕丰自己都没有底。

简单将方才事情经过提了一下,薛裕丰也不愿多说,借妙凝的伤势,没多久就领着自己的人离开饭堂。

主角离场,饭堂里这下立刻炸开了锅,但是碍于盟主在这里,也只是向盟主拱手行礼,然后就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父亲,三叔伯。”

在两人还为薛裕丰的匆匆离去而困惑的时候,一个温润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风度翩翩的邱弘。邱弘之前一直在饭堂里,倒是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看在了眼里,将他所见所闻向两位长辈娓娓道来。

男子温婉悠扬的声音几乎被饭堂里嘈杂的谈话声掩盖了去,好似被藏在一段杂音中的悠扬乐曲。虽然听不真切,但是想听的人,依然听到了每一个美妙的音符。

第53章:大肥章

本善听了邱弘的述说之后道了声‘阿弥陀佛’,大约是在惋惜一个妙龄少女的失常。再之后,便捏着自己脖子上的佛珠摸摸念起心经来。

“原来如此。”邱泽彦看上去也不是很意外,他敛下神,暗自思索着。可没过多久,他便开始额间沁汗,眉峰皱在一起,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父亲,是偏头痛又犯了吗?”

邱弘见邱泽彦支头,立刻起身上前,用双手轻轻按压着邱泽彦的太阳穴,嘴里还不忘询问。

“没事,老毛病。”

他这偏头痛的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但是邱弘还是每次都很紧张,还特地学了点按摩的手艺。闭眼享受着邱弘的手艺,邱泽彦紧缩的眉头渐渐放松,好歹是挨过又一次发病。

发现邱泽彦的神情缓和下来,邱弘揪紧的心也总算落到了实处。低头暗自思索一番,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父亲,今日正巧叶筠叶神医也在少林寺,不若稍后请他看看,也好过每次挨着。”

邱泽彦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上,他总是怄不过邱弘的。

一旁的本善没有在意两人的互动,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念着自己的心经,嘈杂的饭堂里,只有这一角格外安静,恍若另一个世界。

再说薛裕丰神色严肃地回到东厢院,刚打发众下人离开,一转头,十二已经闪身离开。薛裕丰心中焦急,转身去追,好在人走得不远,只是趴在院中的池塘边半天没直起腰来。

小心翼翼地走近,薛裕丰才发现十二已经吐得昏天暗地,脸色已然惨白。方才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点清粥,这下全喂鱼了。看不得十二难受,薛裕丰走上前轻拍着十二的背,给人顺气,心里对樊清的那丁点儿愧疚感也因为她过分的行为而消耗殆尽。

终于吐得什么也没有了,十二这才缓过神来。薛裕丰将他扯到自己怀里靠着,一股醇厚的内力送进他的后心,温暖着十二因呕吐而虚脱的身子。趁现在没人,薛裕丰熟练地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直接跃上房顶。

回到房间时,叶筠刚为妙凝止血包扎完毕。薛裕丰将十二缓缓放到床上,动作之轻柔,让屋里另外两人看傻了眼。

“还不过来?”

被‘亲切’注视的叶筠身子一抖,立刻狗腿地小跑到床边,将手搭在了十二的命脉上。

“没事,受了点刺激,反应大了些。开服药就行。”

十二靠在床上,瞅着主子,开口就要请罪,话都到嘴边了,还是硬生生转了个弯:“主子,我……出手了。”

“嗯。”

“主子和樊荃掌门的关系恶化了。”

薛裕丰一看十二没有开口就要请罪,倒是个很大的进步。只是,今天,薛裕丰想要看到的不止这个程度。

“你为什么动手。”

“因为……樊清姑娘动手。”

“樊清为什么动手。”

“因为,樊清姑娘精神过度紧张。”

“樊清为什么会精神过度紧张到失常的地步。因为,她和我的婚约取消,导致一直对我存有爱慕之心的樊清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打击,精神失常。是我说提出想要取消婚约的。所以,错在谁的身上?”

薛裕丰循循善诱,一步一步引导十二的回答。他知道自己的木头并不是真的木讷,而是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而已。

“是……”

十二磕磕绊绊的,犹豫了一次又一次。

“是谁?”薛裕丰也不心急,托着十二的双手,凑近轻声问道。他要十二自己说出口,这样才有用。

“别怕,说出来。”

“是……主子错了。”

尽管十二声若蚊蝇,但是薛裕丰确确实实听到了。他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十二的额头,欣慰地笑道:“对,这一次,是我疏忽了。十二,别犹豫,你说得很对。是我的疏忽,低估了樊清对我的感情,是我的疏忽,高估了樊清的心胸。十二,是我错了,对不起,你会原谅我吗?”

十二从来不曾质疑过主子的能力,在他的世界里,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他怎么能,又怎么敢说主子的做法是错的。

可是,主子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即使是诱导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十二也是心甘情愿的。话当真说出了口,十二以为主子会生气的,可主子的声音却更温柔了,还低声请求他的原谅。

十二瞪大了眼睛,受宠若惊。

“主子不能向十二认错的。”

“为什么不能?我错了,就要认错。但是,相反的,没有做错,就不能轻易认错。十二,你要记住,不要把所有错归咎到自己身上。错的,可能并不是你,而是我。以后,若是我错了,记得要告诉我。当然,以后若还有人欺负你,打回去。”

额头传递过来主子温暖的温度,眼前是主子近在咫尺的弯弯眉眼,十二感觉到自己的脸渐渐开始发烫。

“现在,把衣服脱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十二微微睁大了眼,这下整张脸瞬间烧了起来。

薛裕丰起身走出内室,取了桌上叶筠留下的小盒子。叶筠那家伙在写了药方子之后就脚底抹油地溜了。溜了好,也不会打扰他和十二,薛裕丰在心中想着。

取了祛疤膏回到内室,薛裕丰边走边打开盒子轻嗅着,好在这药膏味道并不浓烈。这是之前在镇上客栈里就问叶筠要的祛疤膏,他倒好,现在才拿出来。那时,他就听叶筠将这祛疤膏的情况说了,叶筠提过,里面的成分对有孕之人没坏处,如今的十二是可以用的。

至于,叶筠当时说的那句“记得到时候给他腹部以下两侧多涂点。”他就不太明白了。

一抬头,十二绯红着脸颊,正犹豫地拉扯着自己的中衣,外衫已经被放在了一边。薛裕丰嘴角一弯,笑着走上前,道:“别紧张,是给你涂药。这是叶筠炼制的祛疤膏。”

说着,将手中的小盒子递了过去。盒子里是乳白色的膏状体,气味淡雅,倒是和一般乳膏没什么区别。

十二知道自己是想多了,脸红着飞快地脱了中衣,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主子。

薛裕丰怎么会错过十二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偷笑,凑近十二的耳边,坏笑道:“我可爱小木头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别急。等你安然将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之后,定让你下不了床。”

心满意足地啃了口红得发紫的耳垂,薛裕丰感觉到自己小腹一紧,心里暗道不妙,这真的是自作自受了。

十二的身上到处是或新或旧的疤痕,鞭伤,暗器伤,各种形状的都有。薛裕丰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理智清醒了些,从小盒子里挖了一大块膏药就往十二背上伤疤的地方抹。

也许是膏药本身清凉,乍然间抹到十二身上,引起了他一阵颤肃。被主子暗含内力涂抹过的地方渐渐发烫,热度散去后便只余温凉的感觉。十二觉得胸口郁结之气也散了少许。

而从薛裕丰的视角来看,被他用内力催化药力之后的地方都显出一层淡淡的粉红。简直和动情时的十二一模一样,让人看得忍不住想要上前咬一口,只是动了个念头,下身已经有反应了。这药抹的,真受罪。叶筠明确说了,十二这几个月不宜行房事,可若是日日让他受此折磨,那还不得憋出病来?

“十二,转过身来。”

好在十二胸前的伤口较少,没有背上那么复杂,什么伤疤都有。胸前的,几乎都是鞭伤。薛裕丰隐约想起,两人第一次不欢而散之后,他在刑堂里见到十二的时候,他胸前就是这些鞭伤。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的伤口吧。

为了能够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薛裕丰满脑子乱想东西。

好不容易把全身的伤口都抹上了药,两个人心跳都有些快。十二是因为主子的内力加快了药效的发挥,他现在全身又红又烫;薛裕丰则是自作自受,他瞅着自己活力强盛的小兄弟,苦恼地起身出门,想要去冷静一下。

妙凝端着清粥小菜正要敲门,就迎面撞上了开门就要往外冲的堡主。

姑娘头上包扎的地方甚是扎眼,薛裕丰也有些看不下去,接过餐盘就让人先回去休息。姑娘倒是不在意自己被破相,还笑呵呵地要往内室里瞅。

折腾了半天,带了一身凉气的薛裕丰灰溜溜地回到厢房。此时,天色已晚,房间里只有一根红烛徐徐燃烧着。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十二恬静的睡颜,药效过去之后,已经累了一天的十二还是没能抵住周公的召唤,第一次在主子没回来之前进入了梦乡。

薛裕丰会心的笑了,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所有已经是他的全部,不敢再奢求更多。这时,隔壁的叶筠来找薛裕丰。

这门还没敲,薛裕丰已经走出来,将人拖回了叶筠自己的房间。

“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家的小木头。”

叶筠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十分嫌弃薛裕丰。

“说罢,找我什么事?”

薛裕丰今天心情好,大方地坐下,也没有计较自家竹马的神经质。

“阿丰,我跟你说!”叶筠紧张地向四周扫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近薛裕丰,“邱盟主失忆了。”

“什么?”

他今天才见过邱泽彦,怎么好端端的就失忆了?

“我跟你说!”

薛裕丰挑了挑眉,表示‘我的确在听你说’。

原来,在叶筠给十二写好方子回到房间以后,邱弘就登门拜访,请他帮邱泽彦看看偏头痛。

要说这偏头痛的毛病,是邱泽彦的老毛病了,一直以来都不见好。好在发作的不平凡,邱泽彦就没有去管。只是最近似乎发作的频繁起来,邱弘担忧,这才说服邱泽彦让叶筠看看。

叶筠这一看,就发现邱盟主这个偏头痛根本就是十多年前高烧造成的后遗症。由于当时没有及时救治,导致了后遗症。这高烧的后遗症可不止时不时的偏头痛,还有对以往发烧的那段时间记忆的空缺和紊乱。

算了算时间,邱泽彦高烧的时间正是二十二年前,也就是当初五姓侠士一同前往铲除异教的时间。

说到这个时间点,薛裕丰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和十二在江苏的时候,听到过渔夫述说关于邱泽彦二十二年前的爱情故事。当时,那个说书的渔夫的确有提到,邱泽彦当时因高烧而昏迷不醒。

“所以呢?”

薛裕丰想不出这跟他有什么关系,用得着叶筠夜里还要来找他一吐为快。

“哎呀,这都不是重点!”坦然收下薛裕丰甩来的一枚眼刀,叶筠兴奋地说道,“重点是,我发现邱盟主和你的邱弘大哥关系不一般啊!”

“胡说什么。”

说谁,他都有可能信,唯独邱泽彦和邱弘这两人不可能。

“真的!我以前还没发现,今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的邱弘大哥喜欢你五叔伯,他的养父啊!”

“……”

薛裕丰已经不知道自家好友是惊讶还是兴奋了。

不论叶筠怎么说,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邱弘为邱泽彦的偏头痛还特地学了按摩的手艺啊,或者邱泽彦一个眼神,邱弘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什么的。这些在薛裕丰看来,都是父子之间的感情甚笃的表现罢了。

叶筠见薛裕丰不信,急了:“反正,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们俩有问题!只不过,我倒是没看出来,邱盟主对邱弘到底有没有意思。”

薛裕丰懒得理睬自己偶尔犯抽的竹马,打了个哈欠回房睡觉去了。强行将欲望压下,他现在累得很。

“他们俩肯定有问题。”叶筠暗自嘀咕道。

次日,薛裕丰觉得也该去拜见一下了尘方丈了。明日就是了尘方丈退任大典,也是新主持选任大典,在此之前去打招呼,最好不过了。经过昨日那么一闹,薛裕丰觉得还是让十二在院中休息比较好。薛裕丰给十二额头留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就拉着叶筠离开了东厢院。

十二坐在床上放空,想到主子临走前还不忘嘱咐自己,若是闷了就要到院子里走走的模样,嘴角微微上翘。

锤了锤有些闷的胸,十二起身向屋外走去。

听主子的话,出去走走吧。

屋外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十二还记得这个地方,他昨天就是伏在这里吐到虚脱。

十二呆呆的站在荷花池边,说实在的,主子不在,他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这时,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手持利刃向他刺来。十二轻而易举地避过,偏头去看,又是昨日在饭堂里对他挥起匕首的樊清。无奈樊清和十二的武功相差太悬殊,樊清根本无法近十二身。十二就这么左躲右闪的,并没有还手。樊清越来越急躁,突然一脚踩空,整个身子向荷花池里倒去。

十二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拽住樊清的手,这才避免她跌入池中。谁料樊清早已精神失常,反手就是一剑,幸好十二放手的快,可手腕处还是被擦到,衣袖就这么被一剑划破,束袖掉在了池子里。

“清清!”

樊清见一击不成,还想挥剑攻击,眼神中尽是杀意,可惜被随后赶来的季佑阻止。

就连一句对不起也没有,季佑直接把十二当做透明人,只是缴了樊清手里的剑,将人架回房间。

十二瞥了眼沉入池底的束袖,抿了抿唇。

此时,院中右侧厢房的门打开,邱弘在房里听到打斗声这便走出来,正好瞧见了站在池子边望着池水一脸严肃的十二。

“发生什么事了吗?”

转过头,邱弘微笑着看向这边。十二知道邱弘,在他对邱弘有限的印象中,他是主子尊敬的大哥,是一位温润如玉的侠士。

没有等到回答的邱弘注意到十二松开的袖口,又望了眼对面紧闭的房门,心下了然。

“手给我看看。”

也不知是不是邱弘的声音有独特的魅力,十二鬼使神差地乖乖伸出手,将破开的袖口展现给邱弘看。只见邱弘托着十二的手臂,怔在了那里,瞅着十二的脸盯了好半天,这才扯了扯嘴角,道:“手上没事,除了这一颗朱砂痣,一个伤疤也没有。”

有些窘迫地收回手,十二经过邱弘这么一提,才想起来自己脉门处的那粒朱砂痣。

“很少见到人在这种地方长朱砂痣啊。”邱弘有些感慨地说道。

十二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只能杵在那里不说话。

“你就是跟随裕丰去松陵派的那个‘时儿’吧。”

邱弘的话使得十二有些紧张,好在邱弘也没想要他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看来,这次裕丰真的是来真的了,也挺好。”

十二顺着邱弘远眺的方向望去,看见的是池塘边并不起眼的白色小花。花朵嫩黄色的花心小巧可爱,平凡的花朵。

一阵微风吹过,邱弘忍不住轻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邱公子没事吧?”

见邱弘捂着嘴不住地轻咳着,十二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声关心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可能是因为吹了风。”邱弘歉意地笑了笑,向十二匆匆告辞。在回房间的路上,他逐渐停止了咳嗽,只是方才捂着嘴的手虚握着,似乎在掩藏什么。

这头邱弘刚关上房门,那头薛裕丰就回来了。

瞧见十二松开的衣袖,神情紧张地关怀起来,还不忘把人往房里带:“不是跟你说了,有人欺负你就揍回去吗,本堡主也不是好惹的,怎么还会划破束袖呢?”

十二眨了眨眼睛,他可从来没想过给主子找麻烦啊。

“主子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为了防止主子再继续絮絮叨叨下去,十二难得聪明了一回,主动转移了话题。

“回来取叶筠的药箱,顺便看看我们小木头是不是听我的话,好好休息。结果看见傻木头被人伤到了。”

如今,薛裕丰调戏十二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瞧着他红晕的双颊,薛裕丰可以肯定十二没受到伤害了。

叶筠那臭小子,找准了他愿意跑回来瞧一眼十二,这才大胆地当着了尘方丈的面要求他回房取药箱。

很好,叶筠,等十二的孩子平安出生,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薛裕丰恶狠狠地想到。

正在给了尘诊脉的叶筠后背突然一阵恶寒,汗毛都立了起来。抖了抖小身板,叶筠对了尘方丈实话说道:“了尘方丈,您的病虽然难治,也不算药石罔效,为何这么早就打算退下主持的位置?”

了尘闭着眼,手中佛珠缓缓拨动着:“阿弥陀佛。是时候了,该来的总会来。”

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叶筠满脑子问号,他就是不喜欢与和尚打交道,特别是了尘这种得道高僧。说出来的话似是而非,总是让叶筠感觉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是薛裕丰带着药箱回来了。

瞥见薛裕丰笑容背后掩藏的冷意,叶筠讪笑着缩了缩脖子,心想:不会这么玄吧,难道薛裕丰会在将来对他进行报复吗?不太可能吧,他只是要求薛裕丰替他拿个药箱罢了。

他可能已经忘了,当初是谁阴了薛裕丰,将十二抬进了主屋。

“薛施主若无事,不妨去大殿为心中之人祈福。”

薛裕丰的确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了尘在接受叶筠的针灸的时候不能够说话,他坐在这里倒是显得多余了。

跪在巨大的如来佛像面前,薛裕丰双手合十,感觉非常微妙。他从未如此虔诚地向佛祖许愿,因为他孑然一身,除了两个竹马,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难找。他从前不信神佛能够实现愿望。可是如今,听了了尘的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的木头十二。这样的感觉很奇特,也充满了喜悦。

‘愿佛祖保佑十二,他现在怀着孩子,希望不要让太辛苦。’薛裕丰在心中祈祷。

“薛施主如此虔诚,心中所愿必当能够实现。”

听到人声,薛裕丰抬眼看去,从大殿后绕出来的正是本善。

“三叔伯。”

薛裕丰站直了身子,对本善行了个长辈礼,态度认真而疏离。

本善一如往常那般微翘着唇角,手中是从来不见他放下的佛珠,偏胖的体型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形象。

“薛施主,唤贫僧本善即可。贫僧已经出家多年,红尘俗称早已离贫僧远去。”

本善微微笑着,不厌其烦地纠正称呼。不知道提醒的是自己,还是薛裕丰。

“鲜少见薛施主向佛祖祈祷,可是心中有惑?”

以往薛裕丰对本善总是带笑的嘴角甚是敬佩,敬处变不惊,心如止水。但是如今看来,却只觉得虚伪可憎。听本善开口关切地询问,薛裕丰心念一动,顺势道:“不瞒大师,裕丰心中确实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施主可愿随贫僧到禅房小坐,看看贫僧能否为施主解惑。”

薛裕丰显然没有想到本善如此坦荡,他就这么自信,薛裕丰不会询问他父母死亡的真相吗。意外不过一瞬,薛裕丰立刻接口:

“如此甚好,大师请。”

既然本善都开口了,薛裕丰自然奉陪,他暗自握紧袖中香料。这香料是下人清扫柳扇院子的时候找出来的残渣,数量并不多。本善的武功高过季佑太多,而且心境也季佑平和坚韧许多,也不知道这点香料能不能起到作用。

薛裕丰一直在思考,到底是自己答应本善上禅房一叙,还是本善答应他回答一个问题。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显然是处在被动的状态。

“薛施主请用茶。”

将一杯绿茶递到薛裕丰面前,本善坐上自己的蒲团,手里一直托着脖子上的佛珠。

看着茶杯中仅有的一片茶叶在水中浮沉,薛裕丰敲着杯沿,没有喝。

“薛施主虽心头有惑,但气色颇佳,想来近日有好事发生。”

“的确,再过几个月,我也能做父亲了。”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薛裕丰只能借着喝茶来平复自己喜悦的心情。他明知道,此时不该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却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分享的冲动。

“阿弥陀佛,恭喜施主。”

本善笑得真诚,眉眼弯弯的。

这,也正是这五年来薛裕丰不愿意接触本善的原因。

每当他认定本善也是伪善之人的时候,本善偶尔流露出的真心的关怀与祝福总是让他不知所措。本善到底有几分真假,这是薛裕丰始终没能看清的。

“多谢大师。现在,能否请大师为我解惑?”

“既然如此,那贫僧就问上一句,施主为何困惑。”

“为过去困惑。”薛裕丰也不含糊,直接开门见山的开口。他有一种直觉,今天,他不会白跑一趟。

“往事已矣,为何困惑。”本善托着佛珠的手开始一颗一颗拨动起佛珠来。

“为真相困惑。”

“如若代价惨重,施主是否还要一意孤行?”

“我只想知道,我应该知道的。”

本善闭上眼,手中拨动佛珠的动作越来越快,骤然间,他停下了动作。

“如此,请施主随我来。”

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本善缓缓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迈着稳重的步子走向偏室。

薛裕丰不多言,随后跟上。

偏室不大,只有一张案桌贴墙放置,桌上摆着一块无字的牌位,一对红烛和一个香炉。香灰炉里积攒了不少香灰,可以看出时常有人给牌位上香。案桌前有一个蒲团,中间微微下凹,显得有些破旧。墙的另一头摆着一个香薰炉,袅袅檀香从炉中飘出。

走到无字牌位前,本善没有说话,头一回在薛裕丰面前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着,用手轻轻扇着,直至火头扇灭。随着香上渺渺轻烟升起,本善对着无字牌位拜了三拜,道,“往事如过眼云烟,过于执着,只怕伤及无辜。”

“我不过是求个真相,怎会伤及无辜。”

将香插入香灰炉,本善跪下身,对着无字牌位扣了三个头。

“业与障,因与果,种者自尝。施主何苦淌这一浑水。世间无常,不若珍惜眼前人。”

见本善故作而言他,就是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薛裕丰也有些心急。话都已经说道这份上了,难道还要空手而回吗?

正在考虑动用袖中的香料时,本善站起了身,将蒲团让了出来。

将手中的香递给薛裕丰,本善示意道:“施主,既然到此,不若向亡人上支香。”

薛裕丰狐疑地望着案桌上一个字也没有的牌位,感觉甚是古怪。且先不说这所谓的‘亡人’连姓名都不曾刻在牌位上,单看本善对这牌位如此重视,他就觉得事有蹊跷。

他早前就已经派人调查过,本善是十五年前遁入空门的,也就是他父母死亡之后的一年。在那之前,还是温轲的本善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还有谁能够让他跪拜这么多年。

“这是谁的牌位?”

本善嘴角没有微笑,他说:“故人。”

他最终还是给那位‘亡人’上了柱香,还磕了三个头,只愿亡者安息。在那之后,本善就再也没有对他提的问题开过口。

薛裕丰临走前,本善对他说道:“施主,往事如枷锁,何苦执着。”

薛裕丰敛下眼,神色不明。

目送着有些落寞的身影离开,本善轻声道了句:“阿弥陀佛。”他一转头,转角处一个人影出现在本善的视线之中。注视良久,本善行了个礼,道:“施主,请屋里坐。”

薛裕丰回到厢房,无字牌位的事情仍然一直萦绕在心头,久久不能忘怀。他更不能理解的是,本善竟然让他上香。他连是谁的牌位都不知道,也不知是给谁上了香。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油然而生,总觉得会出事。

“影七,去查一下本善禅房里无字牌位的来历。”

“是。”

晚膳之后,薛裕丰一回到厢房就把影七派出去调查无字牌位的事情。这时,窗外一阵闪电划过,顷刻间,随着一声雷鸣,整个少林寺沐浴在蓬勃大雨之中。

那个无字牌位,到底会是谁的?是因为不知道名字,还是因为名字不能见人?

本善说,那是故人的牌位。

这个故人是谁,要他叩拜,难道是这个牌位上的人与十六年前薛家堡事件有关?

手指轻叩着桌面,薛裕丰想的投入。

“主子,夜深了。”

十二的声音带着困倦,传到薛裕丰的耳朵里。他这才惊觉,自己点着烛火,在桌边坐了许久。窗外瓢泼大雨哗哗的下着,仿佛要将白日里阳光所带来的酷热冲刷殆尽,又仿佛想要将一切罪恶洗刷一新。

看着十二困得眼皮打架,还要强撑着等他就寝。这两日,十二因为反应有些大,整日嗜睡,熬不得夜。可偏偏,十二是个死性子,非要等着他一起睡。

薛裕丰又怎么会舍得让十二熬夜,当即脱了外衫,一骨碌爬上了床。将十二搂近自己怀中,低头感受着在自己怀里找到好位置沉沉睡去的十二,薛裕丰陷入沉思。

伤及无辜……吗?

他到底应不应该继续追寻下去,那个所谓的真相。

‘业与障,因与果,种者自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掩盖当年真相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报应,所以他不该自寻烦恼吗?

珍惜眼前人……

难道,他身边的人会因为他执着于追求事实真相而受伤?

还有他临走前,本善对他说的那句话。

甩了甩脑袋,薛裕丰自嘲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疑神疑鬼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总不会让十二陷入危险之中的,薛裕丰有这样的自信。

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薛裕丰无所畏惧的脸。

窗外雨势极大,冲刷了红尘烦心事,也掩盖了人心中的恶念。

事实证明,有心中所念之人在怀,薛裕丰是不会再失眠了。倾盆大雨下了一夜,直到清晨,雨水还是滴滴答答地,没有要停的迹象。

咚咚咚!咚咚咚!

“阿丰,阿丰!快起来!”

薛裕丰烦躁地爬起身,粗鲁地打开房门,怨念附体地直接一把拽住了叶筠的衣领。

“你最好给你的行为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是的,薛裕丰昨夜的确睡着了,但也并不影响他一直以来的起床气。更何况,这叶筠的一连串敲门声,直接把十二也吵醒了。若是十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他第一个拿叶筠开刀。

“阿丰,本善大师圆寂了。”

嗯,很好,叶筠今天别想好好过了,为了这种事情把他吵醒。薛裕丰拽紧了叶筠的衣襟就要往外扔。

突然,他回过神来。

“你说谁?”

“本善大师!你三叔伯!哎哟!”

随着薛裕丰松开他的衣襟,叶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又只能咬碎牙齿活血吞。

“怎么死的。”

“今日清晨,本善大师被发现盘膝在自己禅房中的蒲团上,全身经脉尽断而死。”叶筠心疼地摸摸自己差点被砸开花的屁股,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传达给薛裕丰听。

薛裕丰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日会是最后一次见到本善。

“怎么回事?”

“不清楚,这是刚刚接到的消息。而且,今日的退任大殿也因此推迟了。我还听说,昨天夜里电闪雷鸣,发生了很多事,邱盟主也一夜之间白了头。”

邱泽彦也出事了?

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来到饭堂,这里依旧像昨日那般热闹。不同的是,饭堂里的气氛好似蒙上了一层灰,深沉的,压抑的。大家都为本善大师的突然离世而沉痛哀悼着。

叶筠找到一张空着的桌子,翘首等着斋饭。薛裕丰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侠客在低声讨论着本善的死。

“听说,本善大师是在自己禅房打坐的蒲团上圆寂的。”

“是啊,有个小和尚见到了时候本善大师都还没有出门,这才进去,结果发现大师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走近了才发现,人已经断气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下手杀了大师。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今日本该是了尘方丈退任大典。少林寺不可一日无主持,新主持肯定也要在退任大典上选定。本善大师是了尘方丈的关门弟子,自然有资格当选主持之位。本善大师为了亲和,悟性极高,杀他肯定是为了少一个竞争对手。”

“别乱说。”有一个声音插进来,低声斥责道:“本善大师早就扬言不参选主持一职,若是为了主持的位置,杀他根本没用。”

“不是为了主持的位置,那还能为了什么。本善大师一心向佛,根本没有得罪过人啊。”

“本善大师的确没有得罪过人,但是温轲却杀过人。”

第54章:本心

“你是说……”

那人打了个静音的手势,凑近了伙伴才继续说。他们又一次压低了声音,这下,连薛裕丰也听不真切了。

那几个人的分析的确没错,本善的死应该与少林寺主持换选关系不大。若是想下手,根本没必要等到江湖中人都到齐,等到换选的前一天夜里。事情来得太巧,昨日他刚和本善单独聊过,今日本善就死了。会不会是因为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情呢?

想到这里,薛裕丰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就要离开。

“阿丰,你要去哪里,饭还没来呢。”

“你也一起。”

“唉?可是我还没吃饭呢。小师父,麻烦准备四份斋菜到东厢院,谢谢。”叶筠又怎么会忘了吃饭,赶紧请小和尚先把饭菜送到房间去。

薛裕丰不想多说,饭堂人多口杂。

走到门口,正好和进门的邱泽彦和邱弘迎面碰上。

邱泽彦两鬓斑白,神色憔悴,虽然没有像叶筠说的那么夸张,却与昨日的邱泽彦相比当真要苍老许多。

也许是变化太大,薛裕丰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若不是他身后跟着邱弘,恐怕就要这么擦肩而过了。薛裕丰赶紧行礼,却也难掩眼中震惊的神情。

邱泽彦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这太不像往日那个温柔笑意的邱盟主。饭堂里,自然不止他一个人注意到邱盟主的变化,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有些人上前询问盟主是不是身体不适,都被邱泽彦委婉搪塞过去。

来到暂时停放本善尸体的禅房,在得过看守的和尚的许可之后,薛裕丰看到了安详地躺在房子中央的本善。掀开本善的衣袖,果然各处经脉充血,一道道血痕蔓延本善全身。叶筠不情不愿地蹲下身查看,他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好好地斋菜吃不到,非要来这里看死人。

“嗯,的确是死于经脉尽断,而且是同时断裂。这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除非致使本善大师经脉尽断的凶手武功极高,可以做到以极快的速度将自己的内力打入本善五脏六腑。不过在我看来,要找到这么一个人,恐怕很难。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本善大师是自断经脉而死,这样经脉才会在同一时间尽数迸裂。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没错,小僧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同时转头,本心板着一张小脸,开门走进来。说到底,本心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故作老成地板起脸来,倒是多了几分滑稽。

“他是谁?”叶筠饿得头晕眼花,根本不记得脑海中有这么一号人物。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甜甜的清粥,脆脆的小菜和那软乎乎的包子。

“小师父怎么会来这里?”薛裕丰没有理睬叶筠,他转头直视本心。

“寺里发生这样的突发状况,作为‘准捕快大人’,小僧有必要给寺里一个交代。”

“准捕快?”叶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现在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了,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甩了甩头,赶紧从小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糖糕,塞进嘴里。

“叶筠,你先回去吃饭吧,记得要慢慢走。记得看着十二把饭吃完。”薛裕丰注意到叶筠的动作,打发人先走。

这话在叶筠耳朵里仿若天籁,得了大赦的叶筠兴高采烈地撒腿就跑,兴奋地都没有听到薛裕丰的叮嘱。

见人没事,薛裕丰也懒得去理睬那人到底是跑着回去还是走着回去的。

薛裕丰知道本心是在逞强,他故作轻松地模样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十六年前,他父母去世,他在灵堂上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人都说他薛裕丰和他父母关系并不亲密,这才会表现得如此冷淡,好像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直到邱泽彦出现,他才哭出了声。

眼前这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极力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甚至还自我调侃。可这些都掩藏不住他眼中的无助和哀伤,本心定然和本善关系极好。

薛裕丰一只手盖在本心光溜溜的脑袋上,蹲下身与之平视。

“本心,我知道你很想查明白本善大师为何自断经脉。很想,像男人一样冷静的思考。但是,你知道你作为孩子的特权吗?”薛裕丰望着本心故作镇定的眼睛,放缓声音道,“孩子,是可以用哭泣来发泄情绪的。哭吧,我不会告诉别人。”

将少年搂在自己怀里,感受到肩膀上渐渐润湿的衣衫,耳朵里传来本心带着哭腔的细语。

“是本善师兄把我从寺门口捡进寺里的,也是本善师兄从小一直照顾我的。整个少林寺,除了师父,本善师兄是最爱护我的师兄了。对于我来说,本善师兄就好像我的亲人一样。”

轻拍着少年的后背,薛裕丰想起了曾经邱泽彦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可以带着本善大师对你的爱,活出你的人生。你不是想做捕快吗,现在痛痛快快哭一场,然后我们一起去找本善大师自断经脉的原因。”

屋子里哭声渐渐响起,越来越大。门外的小和尚也都红了眼圈,抹了一把眼睛,继续守着门。

既然本善的死因没有可疑,要推测他为何而死,那就只能从本善的禅房查起。

薛裕丰既然答应帮助本心,他自然不会食言。况且,他也想弄明白,本善到底在想什么。打开房门,两人正好碰上在此处为本善念经的了尘方丈和之前在饭堂碰见的邱泽彦。

“师父。”

“阿弥陀佛。薛施主,本心。”

了尘方丈看上去有些憔悴,但是神色不改,依旧不动如山,从容淡定,仿佛当真是看淡生死的界外之人。

“请方丈节哀。”

“师父,本心探查过五师兄的尸体,发现五师兄自断经脉的可能性最大。请师父放心,本心誓要查出五师兄自杀的真相。”

本心双手合十,斩钉截铁地说道。

“阿弥陀佛。因果轮回,有因才有果。既然已是一个轮回,何不就此作罢,以免误种恶因,招致恶果。”

“师父?”

“本心,既然本善死于自杀,自然是想就此画下句点。又何苦继续追寻?阿弥陀佛。”

本心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了尘所说的话。

站在了尘身边的邱泽彦没有插话,但是看他的神情,似乎也同意了尘的做法。

既然师父都说到这个份上,本心就算心里再难受,也不得不听从师父的话。

薛裕丰见此,没有开口。

回到房间,薛裕丰依旧愁眉不展。本善之死,了尘和邱泽彦都想就此作罢,但他却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了尘不想再打扰死者,他可以这样理解。但是,邱泽彦为何也在此处,甚至还默认了尘不追究的做法。本善的死,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果真的和十六年前的事情有关,那为何宁死也不愿说出真相?

一想到本善的死可能和他父母的死有关,薛裕丰就绝对不可能就此罢休。

“主子,欢迎回来。”

十二有些拘谨地站在桌边,桌上是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和包子。妙凝笑嘻嘻地站在一旁,那双探究的眼睛像极了那些茶馆里那些看热闹的看客。

也不知道是叶筠还是妙凝,又教了十二一些有的没的。薛裕丰心里又感动又无奈,皱了半天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感动的是,十二愿意为了他做出改变,无奈的是,十二相信那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所说的话。将来若是有一天,十二不小心把自己给卖了,是不是还要给他俩数钱?

不过,薛堡主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十二只有在跟他相关的事情上愿意尝试。

“睡饱了?”

“是。”

十二脸上升起两片红晕。这几日,他除了吃就是睡,俨然活成了猪的模样。每次醒来,他都能羞愧到刨个地洞躲进去,但是主子从来没说过他的不是,还每次鼓励他多睡多吃。十二心想,若是再这样懒散下去,到时候,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超过。他本来在影十二卫里就是排行末尾,若再被易阁里出来的人超过,可不就要被送回易阁了。

今日见到叶筠的时候,十二破天荒开口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倒是被叶筠另眼相待了。本来也没打算隐瞒的十二在叶筠的旁敲侧击下,终于说出自己想要在确认身体情况后适当做一些锻炼来维持身手。结果,叶筠看向他的眼神却让十二有些发毛。他似乎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记得,叶筠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现在的身体能不能做运动,要做什么运动,这需要你自己去问阿丰。”

十二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叶筠才是大夫吧,为何要去询问主子他的身体适不适宜锻炼。二张摸不到头脑的十二还是听了叶筠的话,守在房间里等着主子归来,然后向他道一声‘欢迎回来’。然后,直接把问题问出口。

叶神医说,这样主子会答应的可能性比较大。

十二信了,所以,他照做了。

“主子,我想适当做一些训练。”

第55章:夜探

“训练?为什么。”

“怕太久不运动,丢了身手,日后不能保护主子。”十二实话实说。

薛裕丰眼神闪烁,心里有点虚,他想起来有件事他一直拖着没告诉十二。

“叶筠怎么说。”薛裕丰不动声色地继续夹着小菜,努力不让十二看出自己的窘迫。

“叶神医说,我如今身体状况良好,可以适当做一些运动,但是不能做激烈运动。”

适当做一些运动……吗。

嚼着嘴里的菜,薛裕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可以。”看到十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薛裕丰不自觉避开了他的视线,“今天夜里我们来做些运动吧。”

“晚上?”

一听时间是在晚上,十二收起了自己欣喜的表情,谨慎地小心地又确认一遍。

薛裕丰见十二一改方才亮闪闪的眼睛,似乎有些苦恼,脸颊又带着点嫣红的模样。他知道十二是想歪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堡主打算今晚夜探本善禅房!”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感到窝火,薛裕丰气得直磨后牙槽。肯定是叶筠那个家伙,把他形容成一个衣冠禽兽,这才让十二听到夜晚一词,就犹如惊弓之鸟。

十二知道是自己误会主子了,整张脸涨红起来。心里暗自后悔,真不该听了叶神医的叮嘱,将‘夜间运动’和‘床上运动’等同起来。

“主子……”十二低声下气地唤了一声,一只手轻拽了一下薛裕丰的衣袖。他很久之前就发现,只要扯着主子的衣袖轻唤‘主子’,主子什么火气都能消了。

果然奏效。薛裕丰抵着十二的额头,轻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我本来想一个人去的,既然你想要活动筋骨,叶筠也觉得可行,那晚上我们就一起去。”

“多谢主子。”

十二的眼睛永远是这么明亮纯净,薛裕丰被吸引得移不开眼,忍不住在他柔软的双唇上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很快放开了煮熟了的木头。因为他没有忘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况且,身上那道一直锁定他的灼热视线也时刻提醒着第三个人的存在。

如果可以,妙凝能把自家堡主鄙视到地底里去,她从来没见过堡主如此的,如此的,磨叽。到现在都没有把事情始末告诉十二。

薛裕丰也是有苦难言。当初本想着苗疆回来后就直接回薛家堡,到时候,他能够在家里牵牵十二的小手,领着他住进西厢。然后用行动告诉自己的小木头,就算他不是影卫,他薛裕丰还是会与他相伴一生。

可是如今一桩事接着一桩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薛家堡。易阁里,新的影卫已经开始甄选,十二也已经不可能回到影卫的位置上去。若是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捅开,只会让十二陷入崩溃的边缘,如果再被有心人注意到十二的异常,那事情只会雪上加霜。

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吧。

薛裕丰现在有点后悔,为何当初下达命令的时候不直接跟十二挑明。

时间总是个调皮的孩子,他总是在人希望他走得慢一些的时候跑得特别快。

暮色降临的比薛裕丰想象中要快。

瞧着天空中明亮的月光,薛裕丰心中很是纠结。今天夜里,他本就存了夜探的心思。可是如果明天十二再提出想要活动筋骨,他要怎么搪塞?

“主子,夜深了。”

“嗯,走吧。”

穿上许久不穿的影卫服饰,十二眼神清明兴奋。兴许是太久没有活动了,就连心跳都比往常跳快几分。相比较而言,薛裕丰倒是显得有些愁眉苦脸。他把十二雀跃的小情绪都看在眼里,心里更是纠结。

夜色朦胧,月光却分外明亮。寂静的少林寺中,有两个黑影穿越重重屋檐,翻进本善的禅房之中。

本善的禅房不大,却很整洁,也很空荡,除了书架上的佛经,和内室的香炉,这里简直和他们的外宾客房相差无几。空空的蒲团摆在那里,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檀香的味道。薛裕丰和十二两人就着月光,四处查看。

禅房分外室和内室,在外室没有收获的薛裕丰走进内室,又一次看见那块神秘的无字牌位。这无字牌位和一般的牌位有些不同,比外头制作的牌位要厚实许多,是由上好的紫檀木做的,手里掂量起来,还有些重量。薛裕丰拿着无字牌位端详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个牌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刻名字,而不是被人刻意抹掉的。而这个牌位也很干净,看来有人经常擦拭它。

在无字牌位上找不到线索的薛裕丰,将牌位交给身边的十二,把视线又投到了内室的蒲团上,蹲下身翻开蒲团,想要看看下面有没有暗格。但是,事实又一次令他失望了。

“咔嚓。”

宁静的夜里,即使是很小的声响,也能轻易被捕捉到。

“主子!”

薛裕丰立刻抬头看去,他竟然发现十二打开了手中的无字牌位。他方才只顾着观察牌位上是否有字,研究牌位的质地,却没有发现这个牌位底座拆开之后,里面是空心的。

怪不得这个牌位这么厚重,原来牌位里面还藏着东西。

薛裕丰取出来一看,是一本书籍,和一个锦囊。

回到厢房,薛裕丰取出从无字牌位里找到的书和锦囊。在烛火下,他这才看清楚,这根本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族谱。他打开锦囊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块碎玉。这碎玉不论是质地还是图案都与当初薛裕丰从季佑那里得到的碎玉不谋而合。

薛裕丰沉下脸,从怀里掏出那块他随身携带的碎玉,和本善禅房找到的碎玉拼在一起,果然能够合二为一。拼在一起的碎玉给薛裕丰更熟悉的感觉,却一时间找不到头绪。

再看桌上的族谱,封面上写着《赵氏家谱》。薛裕丰心中一惊,即刻翻开家谱。每翻一页,他就更能确认自己的想法。

他手中这本《赵氏家谱》正是十六年前,传言说灭了薛家堡的赵氏一家的家谱。江湖上传言,赵氏一家作恶多端,又心狠手辣杀了薛老堡主夫妇,已经被五姓侠士中的樊荃、季佑和温轲三人联手除掉。

薛裕丰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当年赵氏一家有一名遗孤幸免于难。而眼下,这本家谱上明确地标着赵家最后的一根独苗。家谱上还准确地记录着那孩子的生辰八字。

“主子,这是那个赵氏?”

“没错,这就是江湖上流传,十六年前灭我薛家堡的颍州赵氏的家谱。你看,这里最后一辈,赵氏还留有一位后人。”十二被薛裕丰牵着坐在其身旁,指着家谱上最后一根孤零零的分支,说道。

“算一算,这赵氏遗孤如今应当十七岁。”

“的确,呵,本堡主查了两年才得知有赵氏遗孤的存在,没想到本善一直都知道。”

原来,本善手里一直拥有这本《赵氏家谱》,他一直知道赵氏遗孤的存在。想到这一点,薛裕丰就怒火中烧,双眼盯着手中的家谱,简直想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他之前一直想从赵氏入手,从赵氏灭薛家堡的动机着手调查。为此,他找了赵氏遗孤近五年,总是找不到他的踪影。本善一直都知道赵家还有人活着,他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更是对十六年前的事情绝口不提。

呵,真是他的好叔伯,什么事情都瞒着他。

十二觉察到主子捏着家谱的手微微颤抖,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隐隐泛白。不忍主子自己憋着生气的十二学着主子安慰自己的模样,将手覆在主子的手上。这一行为似乎真的有用,主子看了他两眼,吁了口气,火气降了下去。

薛裕丰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本善自知杀孽太重,所以当年没有对年仅一岁的孩童出手,而是带着孩子上了少林寺,出家为僧。也为了保护孩子不受江湖恩怨的侵扰,而没有告诉任何人赵氏遗孤的存在,只是将这家谱藏在牌位中,自己默默供奉。

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十二,对方立刻领悟:“根据这样的推测,当年的赵氏遗孤,很可能如今还就在这少林寺中。”

“对。”

薛裕丰还想着要找人去查少林寺中各个和尚的入院时间和年龄,十二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

“主子,十二愿意前往探查寺中僧人的年龄纪录。”

“起来!”

十二被主子略带怒气的声音吓得一愣,连忙站起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在主子不注意的时候揉了揉眼睛,还想继续争取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主子这里接到任务了。若是这次能够顺利完成任务,主子应该会很开心吧。

坐在桌前的薛裕丰只得扶额直叹气,他怎么会没注意到十二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这几日,十二总是早早入睡,今日若不是依了他,带他一起去禅房,十二其实早就该睡觉了。现在这人还得寸进尺,还想继续往外跑,薛裕丰怎么可能答应。

十二还等着主子的下文,薛裕丰已经牵着人的手来到了床边,扬手灭了桌上的烛火。

“睡觉。”

“可是……”

“这事不用你操心。”

看样子,主子是打定心思不给自己分配任务,十二有些沮丧,总觉得在主子眼里,他的能力还没达标。心里想这些有的没的,十二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十二梦到主子再也不给他分配任务了,吓得他攥紧了主子的衣角。而现实中,十二也无意识地往薛裕丰怀里拱,像是在寻求热源,又像是在乞求任务。

第56章:家谱

次日,当十二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薛裕丰已经坐在桌边听着十一的汇报了,桌上是已经凉透了的早点。

“启禀主子,这是少林寺所有僧人的入寺记录,亦包括姓名,年龄,祖籍等信息。”

接过影十一呈上来的卷宗,看到上面写着的名字,薛裕丰并不是很意外。

“有影七消息了吗?”

“回主子,还没有。”

“下去吧。”

“是。”

一阵微风吹过,影十一已经闪身回到暗处。

觉察到内室的动静,正在翻看卷宗的薛裕丰抬起头,正好瞧见十二起身穿衣。

“醒了?我让妙凝把早点去热一下。”

心有思虑的薛裕丰并没有察觉十二暗淡的神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的十二似乎心情不佳。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一直不离开眼前的清粥,小菜也不夹,只是盯着自己碗里的清粥。

起先,薛裕丰还在兀自沉思赵氏家谱的事情,等发现十二的异常时,他已经大半碗清粥下肚了,可是眼前的小菜显然一点也没有动过。

“怎么,又胃口不开?妙凝,把叶筠给我找来。”

“主子,十二没事。”

闷闷的声音从十二的口中传出,薛裕丰一皱眉,还以为这人又要逞强。可是一旁的妙凝看得清楚,笑嘻嘻凑近堡主的耳朵说了几句话,然后吐着舌头跑出去了。

十二没有听到妙凝对主子说了什么,以为妙凝是去找叶筠了,急着抬头要去阻止,却一抬头就对上了主子严肃的脸。

刚抬起头的十二又默默低下了头,将脑袋又埋回了眼前的粥里。这次,他连身子都缩了起来,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看见我把任务交给十一,所以生气了?”

“……”

“?”躲在房梁上的十一无辜躺枪,一脸茫然地向身旁的影三打手势。可惜,影三不是影七,她从来也没搭理过十一的手舞足蹈,只是一心一意地关注着主子周围。

没人搭理的十一沮丧地撅起嘴,满脸不高兴。平日里,会理睬他的就属影七和十二了。如今,影七被派出去做任务,而十二则是整天跟着主子跑,就他每天还是一如往常的躲在角落里。

都没有人说话了,十一表示,很不高兴。

但是,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影卫呢。如果能不做影卫就好了,他也能找十二聊天,找影七切磋武艺,也不用担心不能说话而憋得发慌了。

再看下面,十二没有否认薛裕丰的说法,但也没有说话。他记得,主子不喜欢他说‘不敢’,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

自知理亏的薛裕丰想了想,站起身。他一起身,十二就有些紧张,放下筷子就要起身,却被薛裕丰按在了凳子上。

十二不知道主子想要做什么,一颗心跳得砰砰作响。他觉察到主子绕到他的身后,缓缓贴近他的后心。仿佛自己被整个笼罩在主子的阴影下,这样的感觉让十二倍感压力。薛裕丰的右手覆上十二的右手,牵引着他的手再次握住筷子,带着他的手去夹小菜。

几日的相处,薛裕丰和十二日日同桌共食,十二爱吃几个小菜,他早就心中有数。眼下,一边牵着十二的手夹菜,一边在他耳畔低语道:“看你睡的香,便没有叫你。让十一去做,是因为这件事无论谁都能去查,正好十一能做便去做了。”

十二低垂的脑袋看着有些失落,薛裕丰心中不忍。

“你呢,暂时将武功锻炼的念头放在一边。我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动脑替我思考问题。等你吃完,就开始。”说着,便把方才影十一递上来的卷宗放在十二面前晃了晃。

十二眨了眨眼睛,他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任务,心里没底,但是这是主子时隔多日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又怎么愿意放过。咬了咬牙,十二低头开始认真的喝粥,只是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主子给十二的碗里夹满了小菜。

早膳以后,十二翻开了主子交给他的卷宗,这第一本卷宗里记录的是少林寺僧人入寺的时间。第二本卷宗里,则记录着每一代少林弟子入寺时的年龄,生辰,以及祖籍。

“这是少林寺全部僧人入寺时间的记录,说说看。”

“……十六年前,仅有……三十二名少林弟子进入少林寺。其中……五名僧人没有祖籍信息。年龄相符的,只有本心。”

十二说得磕磕绊绊,可薛裕丰很满意,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觉得,是时候将整件事情告诉十二了。

制住十二继续翻看卷宗的手,薛裕丰斟酌一番:“十二,你对我现在调查我几位叔伯的始末知道多少?”

十二坦言:“主子怀疑十六年前老堡主及夫人的离世另有隐情,想通过调查几人探查真相。”

“嗯,大致就是如此,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清楚。其实,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经确定,赵氏与我薛家堡十六年的灾难毫无关系。如果我没猜错,赵氏一家只是被无端选中的替罪羊罢了。如今,我虽然确认了赵氏遗孤的身份,但现在,还不是这本赵氏家谱却不是为世人所知的时候。”

“因为赵氏的杀害老堡主的嫌疑还没洗清。”

薛裕丰很意外,十二已经能够自己想到这个层面,很是欣慰。

“的确。如果公开赵氏遗孤的存在,本善对其的包庇自然会令人联想到十六年前的薛家堡。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将目光集中到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上,甚至可能会有人站出来为我们提供线索。

若是事情向外的方向发展,本心将会被江湖人唾弃,也没有人在乎当年的真相。”

这是一场赌博,他的赌本是一本书。赢了,也许能够获得情报;输了,本心的人生可能会变得崎岖,而他也会被樊荃等人盯上。

“十二听主子的。”薛裕丰眉峰处的皱起吸引了十二的视线,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地方。

十二的眼睛还是那么闪亮纯净,直直就能望进深处,被其中浩瀚的星光吸引。薛裕丰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了,十二自然是永远支持他的,他又何必再三确认。

只是,太担心了。若是搅起风浪,也预示着他们从暗处被摆到了明处,虽是都会有危险。他不希望十二受到丁点伤害。

第57章:动手

有了十二的支持,薛裕丰觉得自己再也不怕可能发生的未来,只要他们两人还在一起,总是能有解决的办法的。

扣住十二的后脑勺,薛裕丰笑着抵住十二的额头,心里满满的。他何德何能,有这人死心塌地跟在自己身边两世。

“小姐,小姐,我们进屋去吧……”

门外传来呼喊声,引起屋内两人的注意。薛裕丰将家谱存好,开了条门缝发现是隔壁的樊清又跑了出来。

昔日笑容甜美的姑娘此时满脸茫然,似乎对自己身处何处都不清楚。姑娘在院中原地不停地旋转,眼神盲目地望着天空,直到转晕了才停下来。她的身后,思儿焦急地守在一旁。

薛裕丰瞥了眼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丫鬟,眼神深邃。

原来是她。

“主子,是樊清姑娘。”

“嗯。”

不得不承认,樊清变成现在这样,薛裕丰心里也有一丝内疚。他本意并不想毁了这个姑娘的,可惜,除了十二的事情,他已再无经历照顾她对他的恋慕之情。

稍后让叶筠去看看吧。

阖上房门,将姑娘茫然望过来的眼挡在门外。

“小姐,我们回屋吧。”

被唤作思儿的丫鬟搀扶着樊清,半哄着领樊清回屋,途中两人缓缓经过薛裕丰的房门。

第二日,本心将众人集中到了大殿。

“砰。”

本心出现在众人面前,将手中的家谱砸在案桌上。

“这是?”

“啊,这是那个赵氏啊!那个火烧薛家堡的颍州赵氏。”有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老眼尖,立即指出家谱的出处,显然是对当年那件事记忆犹新。

而那位长老这么一提,不少对此有记忆的人也七嘴八舌的开始说起来。

“真的,听说当年没花多久就查出赵氏一家是杀害薛大侠以及其妻子的真凶。”

“是啊,赵家后来被樊掌门,季长老和本善大师灭掉了吧。”

“小师父,这家谱,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整个大殿的人都将视线集中到了本心的身上。同时,在场也有一些人向薛裕丰所在的方向看去。当事人就在现场,听着众人谈论他父母的过世,总还是担心那人发难的。

好在薛裕丰只是脸色难看了些,也没有过激的行为。那些人也就放心了,果然传说也是可信的。当年薛大侠的悼念会上,不少武林人士相继前往吊唁,自然也对那个薛大侠冷漠的独子印象深刻。薛堡主和薛老堡主的关系不好的传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被传开了。

不同于坐在身旁毫不关心热闹,只顾着吃点心的叶筠,薛裕丰握紧了自己藏在袖口中的手。果然,时隔多年,听他人谈起他父母的事情,控制不住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咽喉,相对的,心却徒生空虚感,吹着飕飕凉风。他迫切地想要起身去寻找十二,想要从他的身上,眼中寻找那一抹只属于他的色彩。

可是,他不可以。

十二在旁人眼中是下人,不能与主人同桌。

这样想着,薛裕丰无意间瞥向十二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会。之前,萦绕在心头的那空荡荡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被那人眼中的担忧填满了。

那头,本心将他从本善禅房找到家谱的经过都说了出来。

薛裕丰只是静静的坐在远处听着。他自然知道本心是怎么发现家谱的,是他派十一把家谱送回原位的,也是他引导本心去查那个无字牌位的。

看着本心将他推理的事情一件件罗列出来,薛裕丰心想,这孩子的确是做捕快的料,也许还能做个还俗做个官。只是,太没心机了,就这么简单的将事情开诚扑公的说出来。

令薛裕丰意外的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本心不止查到自己的身世,还推测出本善可能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而自杀。

众人也对本心口中所说的极为震惊,本善会保护什么人不言而喻,有不少侠士长老根本不相信一个孩子所说的话。甚至有人直言本心存心挑拨,怀疑他是否包藏祸心,若不是了尘方丈在场撑腰,就怕本心已经被当做魔教中人就地处决。

正巧瞧见来到饭堂的樊荃和季佑,不少人连忙拥上去想要问个究竟。说实话,会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是因为他们已经被说得动摇了吧。

“樊掌门,十六年前灭赵家,难道不是因为您已经查到赵家是火烧薛家堡的元凶吗?”

“季长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本善大师要暗地里给赵氏一家念佛超度?”

季佑显然不知道本善一直保存着赵氏家谱,被问得心慌。他不停地偏头,想要从樊荃那里寻求帮助。可惜,樊荃此时也是心绪不宁,一时之间没了章法。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提问,将两人堵在了门口。

“这个……”季佑慌不择言,没了分寸,“当时是……樊掌门说的。灭赵家,也是樊掌门提议的。”

话一说出口,季佑就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身上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他明显察觉到樊荃身上传递出来的冷气。

“大家别急,且听樊某一言。”

樊荃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已经气得一口气呕在心里,差点没背过去。他本来想含糊其辞的混过去,谁知道季佑就这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的身上,这下把他逼得只能把当年唬人的一套再次搬出来。

“十六年前,薛家堡被焚之后,樊某与师弟季佑就前往查探薛家堡的残垣,在废墟中,我们发现了颍州赵家独有的暗器。”

“如果单凭暗器就灭了赵氏一家,樊掌门,不觉得你这样做,太草率了吗?有没有想过,栽赃嫁祸也是有可能的。”

本心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嘈杂的人声,砸在每个人心上。是了,当初有不少人听过这一说法,当时只觉得五姓侠士之间感情深厚。现在想来,似乎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

本心这话一说,大殿里的空气寂静了一瞬,似乎大家都开始反思,本心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这个……”

樊荃想不到反驳的话,而一旁的季佑已经紧张地胡言乱语起来,全然不顾身旁打眼色的樊荃,高声道:“都已经发现赵家独有的暗器了,肯定是赵家做的!”

本来,季佑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在场不少人都向两人投来了怀疑的眼光。樊荃眼看情况不妙,只能推脱身体不适,便与了尘告假,想先行一步回房。

樊荃知道,季佑再待下去只会越说越错,引来更多的怀疑。

了尘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件事情的讨论,对于樊荃的请求也应允下来。他身旁坐着的盟主邱泽彦也一言不发,没有阻止樊荃和季佑两人的离开。在场的人见两位地位最高的人都没有说话,也只能将疑惑埋藏心底。

薛裕丰目送着樊荃和季佑两人离开,手一抬,暗处的影三已经消失了踪迹。

在场,还有一个人一直注视着樊荃和季佑离开的背影,眼神里透着隐约可见的仇恨。

樊荃和季佑并没有回东厢院,而是上了嵩山。

“啪!”

一到山林深处,再三确认周围渺无人烟之后,樊荃就狠狠给了季佑一个巴掌,“你有没有带脑子!什么话都说出口!”

一巴掌扇下来,季佑有些发懵,好不容易才从方才紧张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二……二哥。”

“别叫我二哥!你如果说漏嘴,我们俩都要完蛋!”

“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樊荃背过身去,气得不行,心里却在盘算。季佑始终都是一个隐患,虽然他们手上都留有对方的把柄。但是,此时本善已经死了。如果,季佑也死了的话,真相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了,他也不用担心季佑哪天会把他给卖了。

后背升起一股冷意,季佑敏锐地发现一股杀气,立刻向后跳了一步,躲开樊荃突如其来的攻击。

回头看去,方才他所站的地方已经留下一个掌印,看力度,樊荃显然是要他的命。

“二哥,你干什么?!”

“我觉得,你的嘴巴太松,我心里不踏实。”

“我都说了是我太紧张了!二哥,我不会犯这种错误了!”

樊荃才没工夫听季佑狡辩,手掌一翻,在手中蓄力,抬手又是一掌。季佑赶紧执剑抵抗,可惜他的功夫本来就不及樊荃,疲于招架之下,还是没能逃过樊荃的一掌,被直接打中肩部。

右肩被废,季佑右手无力,根本连剑都握不住。这下,他也明白樊荃是下定决心要让他命丧于此了,心下一横,“樊荃,你今日绝我性命,你也逃不了!哼,我知道,你早就动了杀我的心思。”

季佑喘着粗气,右肩的疼痛让他汗如雨下。

“你只会拖后腿,我十六年前就该杀了你。”知道季佑逃不掉,樊荃倒是显得不慌不忙起来。

“哈哈,你终于说真心话了。”季佑缓缓后退,“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早就写好了一封信,将我们当年做的事情都写在信里。只要我一死,邱泽彦就会收到那封信,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樊荃一听,气得上前揪住了季佑的衣襟,给了他当面一拳,恶狠狠道:“你居然!”

“噗,我怎么了,是你不仁在先,我也只好不义。”季佑吐了嘴里的血,裂开嘴笑了,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看着甚是吓人。

“说,信在哪里?”

“呵,你若是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樊荃不吃这一套,直接动手掐住了季佑的脖子,威胁道:“赶紧说!”

“我……我……死也不会……告诉你!”大概是知道自己难逃死劫,季佑也变得硬气起来,咬死了不说。

樊荃气急,手上一用力。

“咔嚓。”

脖子应声断裂,季佑就这么软绵绵的躺倒在地。樊荃立即俯下身,在他身上翻找起来,可是翻遍了里衫外衫都没有找到季佑口中所说的那封信。

樊荃脸色发黑,纵身跃起,飞快地向厢房赶去。

第58章:书信

樊荃闪身进入季佑的房间,开始四处翻箱倒柜地找寻,可惜连个信封都没有找到。眼看着天色渐暗,外出的人就快回房,急得樊荃满头大汗。

他正在往床底下看去,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警惕的起身转头。果然见到暗处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你?”

还没问清来意,樊荃只觉得颈部一痛,他赶紧伸手探去,却什么也没摸到。樊荃没有在意,他现在只关心那封季佑所说的记载着一切的信。

樊荃摆起掌门的架子,正想着怎么把人打发走。他突然注意到,那人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手里夹着一个信封,隐约能够看见信封上的字。

那正是季佑的字迹!

“你!”

这下,樊荃急了,心里又动了杀念。只要这人看过信封里的内容,他定不能留下活口。刚想运气,丹田处内力猛地一滞,顷刻间,他的一身内力消失的无影无踪。樊荃心中震惊,面上却不显,假装镇定地想要开口询问。

张开嘴,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咽喉处传来隐约的瘙痒之感。这丫,他哪里还会不知道,是眼前之人搞的鬼。索性揭去了自己伪善的面具,恶狠狠地扑向那个瘦小的身影。谁知被轻巧避过,他也觉察到咽喉处的瘙痒也逐渐下移,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气管一直向下,直达心肺。

伴随着瘙痒,樊荃隐约能够感受到腹中传来尖锐的疼痛感,痛得他额头冒汗。人没有碰到,樊荃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来,只得捂住自己的肚子跌坐在地上。他怎么甘心受制于人,但他做惯了小人,虽心中愤恨,面上却带了笑容。他抬起头,极力保持自己的微笑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只可惜,身体上的痛楚扭曲了他的神态。

如今的樊荃看上去,就像是面部抽搐的病人。

谁知那人一句话也不打算对樊荃解释,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痛到不能自已的时候,樊荃突然想起樊齐死时的模样,吓得一身冷汗。樊荃被彻骨的疼痛搅得神志不清,心中对死亡的恐惧占了上风,爬上前抱住那人的腿,想要乞求放过。

可惜,那人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眼神中一点情感也没有流露,没有杀气,没有怜悯。

眼看着那人无动于衷,樊荃再也顾不得,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往自己肚子捅去。痛觉麻痹了他的感官,樊荃将自己的手伸进去四处乱掏,终于找到了。

‘哈哈哈!’

樊荃血淋淋的手上抓着一条不断蠕动的虫子,无声地大笑起来,还在不停地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可是他没能笑多久,就这么抓着虫子倒在血泊中。他大睁着眼睛,口中不停地吐血,抽搐了几下,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他。

虫子挣脱了樊荃的束缚,扭动着身子,在碰到樊荃吐出的血液之后逐渐融化在血液中。

那人用脚尖踢了下樊荃的尸体,眉间微蹙,似乎有些懊恼。他嫌弃似的绕开流了一地的鲜血,将那封信摆在他的尸体上。然后,转身离开厢房。

“季叔叔?”

门外,樊清不确定地敲着房门。她的房间就在边上,方才她在房间里听到隔壁的房间有动静,以为季佑叔叔和爹爹已经回来了。她现在感觉好多了,天天喝着叶筠给她调配的药,偶尔也能清醒上几个时辰。

门里没人应门,樊清迟疑了片刻便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樊清就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一滩水。低头一瞧,这水渍竟然是鲜红色的,从自己爹爹的身上蔓延至她的脚下。樊清愣愣地走到爹爹身边跪下,轻轻推攘着,也不在乎一地的鲜红沾上她的裙摆。

“爹爹,爹爹,快起来。”

这时,摆放在樊荃身上的信封随着樊清的动作滑落,瞬间被地上的鲜血浸透。

“爹爹,爹爹。”

樊清不停地交换着,直到门外有人走过,发现了门中的惨状。当被人发现的时候,樊清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有些痴痴呆呆的。

众人赶紧将叶筠请来为这位可怜的姑娘看病,这才发现了已经被鲜血染红的信封。

“什么?樊荃死了?”

得知消息的薛裕丰正在给十二喂粥,很意外樊荃这样的人居然轻易地被人杀死了。是的,他不认为樊荃这么珍爱生命,热衷名利的人会选择自杀。即使,赵氏家谱的事情能够打击到樊荃,也不能将其这么多年来建立的名望就此打散。

如今樊荃一死,那么他身上的碎玉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想到此,薛裕丰眼神里多了几分犀利。

“主子。”

十二阻止了薛裕丰给他喂粥的动作,眼神闪亮而坚定,他知道樊荃的死对于主子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消息,主子一定希望能够尽快去查探一番。

薛裕丰对着十二笑了笑,安抚性地在十二的手上拍了拍,又一口粥递到了他的面前,“不急,你吃完我再去,你见不得血腥,一会儿就先睡下。”

主子坚持,十二也只能听从,就着主子举到自己嘴边的勺子,将粥吞了下去。他觉得,平日里平淡无味的清粥,此刻也是甜的。

来到季佑的厢房,就连薛裕丰定力再好,也不自觉皱起了眉。身旁的叶筠已经被叫去给樊清看病。听说她被人发现的时候,神情已经不对,她身上粉白罗裙的下摆已然被血色染透,就连她的双手也沾满了樊荃身上的血迹。

在场,有不少人为这个姑娘的多灾多难感到怜惜。但是,更多的人倒是对那封被血染透的信更感兴趣。

薛裕丰看到的时候,信已经被拆开了。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少地方因为血水的浸泡,已经晕开看不清内容。但是,依稀还是能够看出,这封信是出自季佑之手。信的内容很长,有整整几页信纸长。

薛裕丰越看,越心惊。

信上写着的,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也是他一直以来寻求的真相。信上写道,十六年前,薛崇仁和其妻薛夫人的确是死于自杀,而薛家堡里的其余人都是樊荃,季佑和当时还未皈依佛门的温轲杀的。薛家堡那把火也是他们放的。

信上,关于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已经看不真切,可仅仅是知道这些,就让薛裕丰险些撤了手中脆弱的纸张。

继续往下看,季佑还在信中提到了一直被当作凶手的赵氏一家。原来,赵氏不过是个替罪羊,是樊荃随意挑选出来背黑锅的家族。赵氏一家从未出过有名望的武林侠士,反倒是出过有几个名声不好的地保。这样的没有能力反击,没有号召力的家族最适合扣屎盆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薛裕丰正努力辨认着字迹,了尘已经来到厢房,指挥几个小和尚将樊荃的尸首抬了下去。这时,又有一个小和尚跑进来,“师父,我们在后山上发现了死去的松陵派季长老。”

“季长老也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觉得事情瞒不住了,自杀谢罪吧。”

“没想到啊,樊掌门和季长老平时这么和善的两个人,居然会杀了自己的结义兄长。”

“当真应了那句‘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在场不少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显然已经有不少人看过信里的内容。

薛裕丰抓着信纸,面容深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季佑的信上明明还写着什么,他却就是看不清,一种烦躁的感觉尤然心生。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漏了,没能搞明白。

“盟主。”

“邱盟主。”

听到声音,薛裕丰回头去看,便见到那个伟岸的男人站在门口,神情哀恸,还夹杂着他看不真切的复杂情绪。他身后,邱弘也一起过来了,只是邱弘的脸色似乎比往常苍白一些。

邱泽彦挺直了背,狠狠地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又是值得众人仰仗的盟主。

“散了吧,既然事情已经明朗,也无需再做围观。”

盟主的话还是有一定公信力的,眼看着天色不早,众人也纷纷回房去了。薛裕丰在踏出门槛时,和邱泽彦行了礼,他在转角处不经意地回头,正好瞧见邱泽彦避开邱弘安抚性的手。

薛裕丰眼神一闪,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一回到房间,正好碰见叶筠来给十二诊脉。

“回来啦,什么情况?”

叶筠整理着纸张药方,坐到薛裕丰身旁问道。

薛裕丰掏出袖中染着血的,已经干涸的信纸给叶筠看。

叶筠看了两张信纸就不想看下去了,墨迹早已因为血迹而化开,实在是太难辨认。他鼓着腮帮子,道:“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薛裕丰没说话,手掌翻开,一块碎玉赫然躺在他的手掌心中。

第59章:抉择

“这是!”

“嗯,樊荃手中的碎玉。”他之前派影三跟着樊荃,本想看看他们商量什么。没想到撞见的是樊荃杀季佑的一幕,之后的情况,影三居然像是记忆断片一样,全然不记得了。知道事有蹊跷,薛裕丰也没当算此时追究,肯定是杀害樊荃的人做的。

只是,薛裕丰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她为什么要杀樊荃。

接过妙凝递来的娟帕,沾了水,将碎玉上的血渍擦掉。薛裕丰向十二招了招手,让人坐到自己身边。

十二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从怀里掏出其余两块碎玉。

“你居然!”叶筠震惊地指着十二手中的碎玉,惊讶地合不拢嘴。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薛裕丰居然把碎玉都交给了十二。震惊过后,叶筠又是一脸痛心疾首,就看薛裕丰这个模样,往后肯定是个妻奴。

薛裕丰才不管自家竹马捶足顿胸地在叹息些什么东西,接过十二手中的碎玉,在那人眼角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心满意足地关心起碎玉来。

被偷亲的十二烧红了脸,真的是不管主子这样做几次,他都习惯不来。

三块碎玉在薛裕丰的拼凑下,形成了一个完整闭合的圆环。看来,总共只有三个人手中拥有碎玉,也就是说,这个秘密也只有已经死亡的三个人知道。

三个人围着三块碎玉,看了许久,叶筠第一个放弃。

“哎呀,不看了,也看不出朵花来,我饿了。”

十二毫无想法,只能看向主子。

薛裕丰直直的盯着桌上拼起来的玉环,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我似乎见过类似的。”

“得了吧,当初那个苗族小个子不是说过嘛,这玉上的图案出自苗疆,你在苗疆的时候都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在难道能凭空想到?再说了,这玉既然是十六年前就被樊荃几人带在身边,你难道在十六年前就见过这玉环吗?”

捏着妙凝送上来的桂花糕,叶筠享受地放进口中,这入口即化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叶筠眯起眼笑得一脸满足。

“你刚刚说什么?”

谁知,他还没把桂花糕咽下去,薛裕丰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吓得他手一抖,手里的桂花糕差点喂了土地。

“我说什么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

薛裕丰的眼神严肃,不似玩笑,叶筠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你难道在十六年前见过这玉环?”

“对!”叶筠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薛裕丰一直在回想是不是最近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却忘了自己有可能是在小时候就见过。这样一想,薛裕丰突然想到小时候,父母曾经送过他一串项链,是一个玉环。

“妙凝,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叶筠见薛裕丰就要准备回去,心下疑惑:“不是事情水落石出了吗,为什么还要急着走?”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了。”

“哇,你还真见过?”

叶筠一脸不可思议,他本不过是随口说的。

一想到回到薛家堡就能将玉环拼凑全,也许他就能知道整件事的连龙去脉了,薛裕丰心中有些亢奋。他转过头,想要拉着十二的手分享喜悦,突然瞥见十二已经略微突起的腹部,兴奋过头的脑袋终于缓过神来,稍稍冷静下来。

十二也为主子的高兴而感到高兴,他笑盈盈地望着主子。但是主子似乎没有那么激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搂住了他,将他的脑袋按进怀里。

叶筠早就一个人将一整盘点心席卷殆尽,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笑话,薛裕丰有妙凝给他收拾,叶筠可没有,他也不敢别人碰他的宝贝药材。

熄灯后,薛裕丰躺在十二的身边,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方才看见的十二微微隆起的腹部,越想就越心痒。他低头抚摸着十二的脑袋,挣扎许久,还是决定偷偷看上一眼。

好在现在盛夏的余温还在,夜里还算温暖。在确认十二睡熟之后,薛裕丰悄悄地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十二的腹部。蹑手蹑脚地伸手去解十二的内衫,一条带子,掀开,有一条带子,掀开。

十二似乎感觉到腹部微凉,睡梦中皱起眉峰。薛裕丰赶紧将被子给他盖上,手却不老实地在被子里探索起来。触摸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薛裕丰心跳瞬间加速,简直比方才得知能够知道真相还要激动。他五指张开,轻抚着十二的肚皮,想着里面住着的正是他薛裕丰的孩子,而怀着他孩子的人正是自己喜欢的人,薛裕丰别提有多幸福了,竟是像个孩子一样笑出了声。

“呵。”

夜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薛裕丰怕吵醒十二,立刻屏住气息,摸摸想要收回自己的狼爪。谁知,一只手制止了他收回的动作。十二俨然已经挣开了眼睛,在月色下,眼神显得异常柔和。

“额,你醒了?”

十二嗯了一声,其实,在主子掀开被子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感受着主子小心翼翼地触碰,十二一时起了小心思,没有出声,心里暖暖的。他十二自问何德何能,这么多月以来被主子呵护备至。现在不过是轻轻的触碰,就让这个十二眼中高高在上的主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主子,十二怎么舍得阻止他的行为。

十二大胆地牵着主子的手,又一次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被拆穿的薛裕丰也不矫情,大方地感受着手下的小生命,乐得开怀。可是摸了一会儿,薛裕丰就觉得不太对。

“它怎么没有反应?”

十二笑了笑,说道:“主子,才三个月多点大,现在孩子是不会有反应的。叶神医说,胎儿至少要到十八周大的时候才会开始有动静。”

薛裕丰惊讶地望着十二,他似乎第一次说出他怀着孩子这一事实。

十二这是,接受了吗?

将爱人搂近怀中,薛裕丰翘起了嘴角。

啊,原来这就是拥有全世界的感觉。

次日,薛裕丰一行人就向了尘辞行。本善的事情告一段落,樊荃和季佑的遗体也已经经过了尘一整晚的超度,准备由随行而来的弟子运回松陵派。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小姐,小姐!”

正要离开,薛裕丰远远地听到了思儿丫鬟的呼喊,想来是樊清又犯病了吧。樊荃的死令她的病雪上加霜,如今不是呆坐着,就是到处跑,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叶筠也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开了药方用以缓解病情。

当时叶筠是怎么说来着。对了。

‘就算被号称神医,我也不是神仙啊!’

这恐怕是叶筠第一次,怒气满满地当众承认自己还学艺未精吧。

一路上,薛裕丰一行人走走停停,一天只赶三四个时辰的路,其余的时间,不是喝水吃饭,就是闲逛看风景。十二很奇怪,一点也看不出来主子的焦急,想要问出口,又不知道怎么问。嘴巴张张合合也没憋出一个字,好歹是被薛裕丰注意到了。

薛裕丰微微一笑,“是不是在奇怪我这么急着离开少林寺,却在路上这么优哉游哉?”

十二老实地点点头,他的确很疑惑。

薛裕丰笑着抚上十二的肚子,说:“我怎么会为了过去触不可及的东西而伤害自己触手可及的温暖?”

昨天夜里,薛裕丰想通了。

不管真相如何,三位叔伯之间守着什么样的秘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求个明白罢了,看不到,摸不着。既然如此,那这个秘密又怎么会比十二的身体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薛裕丰便觉得内心豁然开朗,回薛家堡的心也没有这么急躁了。

就这么一路晃悠,一行人终于在半个月后回到了薛家堡。

“少爷,您回来了。”

管家薛仲笑呵呵地出来迎接,见到被薛裕丰搀扶下来的十二,也不惊讶。

管家薛仲一直以来为薛家堡尽心尽责,在十六年前就是薛老堡主的左膀右臂,在薛老堡主逝去之后又千里迢迢跑到玄玉真人处接回了年仅九岁的小少爷,协助其重建薛家堡。在薛裕丰的心里,薛仲就好似长辈一般。这从小养成的一丝亲近使得薛仲在薛家堡的地位颇为不同,而这“少爷”一称更是只有薛管家能叫出口。

“嗯,仲叔,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老奴该做的。”薛仲还是十年如一日的为薛裕丰打理薛家堡。此次,薛裕丰离家数月之久,若没有薛仲在薛家堡坐镇,薛裕丰也不会走得如此安心。

“少爷,您吩咐的东西,老奴都已经差人送到主屋去了。”

“嗯,多谢。你去忙吧。”

“老奴告退。”

领着十二踏入装修一新的主屋,薛裕丰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二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间房子是自己曾经日日蹲守的主屋。正室中,所有带有不利于胎儿气味的家具,植被,都被一一替换。所有可能会撞到的桌角,柜角都被磨成了圆弧状,凳子上也加了一层薄薄的垫子。

正室边的侧室变化更大,一走进屋子,随处可见的玩具公仔,还有房间里夺人眼球的摇篮,都让十二面颊发烫。

可是,十二左看右看,也没有瞧见供大人睡觉的床,不禁疑惑,“主子,十二在这里没地方睡,是回到侍卫房去住吗?”

“瞎说什么,我的房间就是你的房间,你还想占用咱们孩子的房间吗?”

薛裕丰及时止住了十二的话头,额头冒出一连串虚汗。

笑话,若是让十二去了侍卫房,那就什么都被他知道了。他们才刚刚回到薛家堡,这事情再缓一缓吧。

第60章:子母扣

领着十二回到主屋,妙凝已经将床铺整理好。薛裕丰想让十二先休息片刻,毕竟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此时,他想起一回来就不见踪影的叶筠,随口问道:“叶筠呢?”

站在一旁的妙凝笑嘻嘻地说道:“叶神医一回来就扎进药庐了。”

“呵。”看来,没能治好樊清的病,对叶筠的打击还是挺大的。

“也罢,妙凝,去准备些开胃点心过来。”

本来还想让叶筠给十二看看,不过看十二气色还行,也就作罢了。毕竟,叶筠如果钻进书堆里,是谁也不能轻易将其扒出来的。

妙凝出门之后,薛裕丰赶紧替十二将束腰解开,隆起的腹部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虽说,一直以来,十二的束腰都系得很松,但是薛裕丰还是担心影响胎儿的生长。好在终于是回到家了,在家里,自然是十二怎么舒适,他就怎么给他穿。

这几日,十二的胃口见长,恶心嗜睡的反应也小了不少。叶筠说是好兆头,让他多吃些补身体的食物。

安顿了十二,薛裕丰起身来到衣柜边,翻出一个年代久远的木盒子。木盒子的四周被抹得光滑圆润,显然经常被人抚摸。薛裕丰摩挲着盒子,心情有些沉重。他虽然时常拿出来看看,却几乎不曾打开过,里面装着的是他的童年,也是他触不可及的家人。仿佛只要他不打开,家人于他就不是过去式。

如今,他的家人就在身边,他终于有足够的勇气打开这个盛放着他童年记忆的木盒子。

十二见过那个木盒子,他知道主子经常在思念老堡主和老夫人的时候取出来看看。偶尔,他也能在房梁上见到主子轻柔地摩挲那个盒子。不过,他倒是第一次见到主子将其打开。

盒子里并没有金银珠宝,相对的,都是些别人眼里的‘破铜烂铁’。一只竹蜻蜓,一顶虎头帽,还有很多小时候的玩意。薛裕丰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终于在盒子的底部找到一个破旧的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滚出一串项链,正是与那碎玉质地别无二致的玉环。薛裕丰将拼凑起来的大玉环和他儿时项链上的小玉环套在一起,赫然是一枚子母扣。

子母扣是拼凑全了,但是,又能怎么样,他依旧不知道这子母扣的作用。有些苦恼地颓坐在桌边。

十二来到主子的身边,取出那只鸡血石手镯,笨拙地安慰起来:“主子,我猜这是父母给我的礼物,我想,我会好好珍惜的。额……虽然……嗯,我不知道背后的故事。”

十二说的语无伦次,有些窘迫。但是薛裕丰还是明白对方的意思,笑着搂住那人的腰让他坐下。

“你说得对,我会收好这些碎玉的。”眼看妙凝端着各种点心进门,薛裕丰笑着道,“不要去想这些了,来吃点东西,你现在需要多吃,肚子里还有一张嘴呢。”

薛裕丰看着脸颊微红的十二在他的注视下用着点心,将碎玉收进锦囊里挂在腰边,笑了。是啊,十二说的没错,将这子母扣当做是父母留给他的饰品吧,别去深究了。最想要的,他已经得到了。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日子过得很平淡,很温馨。

天气随着酷暑的离去而逐渐转凉,每日,薛裕丰也像往常那样整日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而总是抽出半天时间陪着十二,看着他享用各种药膳,点心。这段日子,怕是薛裕丰自回到薛家堡以来,最安逸的日子了。

不去关心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也不去纠结当年的真相。

只是守着十二,看着他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薛裕丰就整天开心地合不拢嘴。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两个月后,满脸胡茬的叶筠再一次出现在两人面前。伴随着阵阵恶臭,薛裕丰连给人开口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把人提给了妙凝,让他收拾好自己再来。

叶筠被拖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怪叫。

一个多时辰过后,一个神清气爽的叶筠出现在两人面前。看他一副餍足的样子,活像是一个许久没吃东西的人终于填饱肚子了。

“说罢,闭关这么久,一出来就找我,有什么事?”

叶筠撇了撇嘴,“我是好心出来告诉你,十二的肚子已经快七个月了,是时候要开始多走路,适量做些运动,这样有助生产,也有助于孩子身体健康。从今往后,你最好陪十二每天走点路。”

听叶筠这么说,薛裕丰也意识到十二这段日子躺着的时间有些长了,小腿都开始有些浮肿。

点点头,薛裕丰表示记在心上了,当然也没忘记自己竹马在药庐里呆了数月之久,开口询问道:“你在药庐里,研究出什么新药了吗?”

叶筠摇摇头,一脸沮丧,似乎还是没有收获。

薛裕丰安抚性的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就把人打发走了。留下站在门外傻傻吹冷风的叶筠,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好友嫌弃了。

当薛裕丰和十二窝在薛家堡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蒸包子的时候,栖霞山庄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先说数个月前,松陵派掌门和长老同时死于少林寺,而季佑长老生前所写的那封信更是让他们两人身败名裂。松陵派从此一蹶不振,甚至不敢找少林寺的麻烦,即使自家掌门长老都是死在别人家的地盘上。

急匆匆从魔教赶回来的秦春河对着师父和长老的遗体都傻眼了,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这样,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秦春河就这样被拱上了掌门之位。

可惜,掌门之位的填补也没能挽回松陵派在武林中的声誉。松陵派从以往的大门派,一夜之间沦为不上不下的中型门派,不仅遭受了声誉上的损失,也直接导致门派中人心的涣散。

作为武林盟主,又是樊荃和季佑的五弟,邱泽彦带头前往松陵派吊唁,也算是给松陵派撑了腰,只可惜,这一次,盟主出面也没有大作用。想来,松陵派就要从此沉寂江湖了。

而回到栖霞山庄的邱泽彦却是满脸愁容,连邱弘都没有理睬就径直回了房。

“大哥,父亲怎么了?”

已经回到栖霞山庄的邱九思正好瞧见邱泽彦撇下邱弘的,感觉很奇怪。毕竟,往日里,父亲是最信任和呵护大哥邱弘的。

“别乱猜,可能是二叔伯,三叔伯和四叔伯的死让父亲不太好受吧。”

邱弘压抑着咳嗽了两声,笑着揉了揉邱九思的脑袋,要他别多想。随后就抬步回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邱弘不再压抑,扶着紧闭的房门,捂着嘴猛咳起来。终于好受一些,邱弘这才打开自己的手掌,果然是一片血红。他虚弱地背靠着门,划坐在地,没了起身的力气。

邱弘微微仰起头,望着房梁发起了呆。

这天夜里,邱泽彦回到房间,正要熄灯,却突然察觉房间里还有别人。邱泽彦猛地眼神扫去,果然见到床上还睡着一个人。

床上睡着的人听见开门的动静,此时也转过身来。平日里整齐梳起的秀发此时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在肩头。松松垮垮的内衫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肌肤,邱弘就这么双眼微睁地向站在门口的邱泽彦瞥来一眼。

若是常人,不管是否会对男人动心,如此春光佳人在床,哪能坐怀不乱。

可惜,邱泽彦不在常人之列,他紧皱双眉,显然面色不渝。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回自己房里去。”

邱弘有些失落地敛下眼,宛若自言自语道:“当真一点不动心?”

邱泽彦眉头蹙地更紧,声音也压低了几分:“瞎说什么,你我父子相称,我怎会动这样的心思?”

哪知,邱泽彦的话刺激到了邱弘,他激动地转过身来,带动着本就松垮的内衫整个脱落,青年赤、裸的胸膛就这么尽数展现在邱泽彦眼前,春光乍现。

“父子?你我都知这层‘父子’关系是你强行套在我头上的!”邱弘气得眼眶发红,“你是不是还想说,我是你的小舅子,也万不该就有种念头?”

邱泽彦没有说话,眼眸深沉地直视,眼神正直而冷漠,直接默认了邱弘的说法。

“邱泽彦,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老好人,却没想到你还是个缩头乌龟!”邱弘说得急了,红晕爬上了脸庞。

“早点休息。”邱泽彦不想多做纠结,他觉得今日夜里的邱弘反应过激了,往后总有机会解释的。这般想着,他便踏出房门,将自己的房间留给邱弘。

人一走,房间里立刻想起了不住的咳嗽声。过了许久,房间里的咳嗽声才停止。

邱弘茫然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卧室,眼角终于擒不住泪水,任由其悄然滑落。

第二日,邱弘一如往常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但是邱九思却发现,大哥似乎脸色更白了,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大哥,你身体还好吧?”

“没事,我们要开始准备父亲的寿诞了,这几日就要将请帖发出去,你准备好了吗?”邱弘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笑着询问自己贪玩的二弟。

“当然,请帖都准备好了,这两天就会向各个门派送去。”邱九思拍着胸脯,脸上写满了自信,这时,他想到一个门派,不确定地问道:“大哥,松陵派……我们还要请吗?”

“自然,错的事松陵派上任掌门和上任长老,如今松陵派已经由秦春河接任掌门。我相信,恢复元气只是时间问题。”

邱九思狐疑地望着自家大哥,显然对秦春河抱有不同的看法。不过自家大哥已经开口,邱九思照做就是了。

“好,九思这就去办。”

打发走邱九思,邱弘负手望着远方,定下心思。

世界之大,竟是没有他能够留存下去的地方。

第61章:求婚

这日下午,十二独自用了午膳,等着主子回来。可是已经过了往常午后散步的时间,十二还不见主子归来。暗自思索着,也许今日堡里事情较多,主子忙着,他便自己出门走动一下。

七个月的身子已经很是笨重,腹部高高隆起,十二不得不扶着腰,以减轻腰上的负担。

今日难得主子不在身边,十二便动了心思,回侍卫房看看。也不知道十一和影七两个人怎么样了。之前他在少林寺的时候还见过两个人,如今回到薛家堡倒是不见他们的踪影了。

绕过小路,远远的,十二就瞧见了久违的房屋,十二揉了揉腰,有些犹豫。不知道兄弟见到自己大腹便便的模样,会不会吓到。

那头,端坐在书房中的薛裕丰眉峰紧锁,听着下属的汇报。

“十日前,松陵派由秦春河接任掌门之位,前掌门之女樊清因神志不清而留在门派中照顾。少林寺在五日前举行了了尘方丈的退任仪式,并在仪式上推选其三弟子本德大师为新主持。”

“本德……”

薛裕丰对这个本心的三师兄,只有那次初到少林寺时的领路。当时,他就觉得那个和尚心如止水,纪律严明,没想到真的坐上主持之位了。

如今,武林两大门派同时换人,看来在不久的将来,这江湖将会迎来新一波更新换代。

“嗯,下去吧。”薛裕丰挥挥手,让人从自己眼前消失。每次见到那张陌生的脸,薛裕丰总能想起他还欠十二一个解释,眉头又紧了几分。

没错,方才进行汇报的影卫,正是新挑选出来的影十二。薛裕丰根本不让他靠近主屋,也要求影一尽量将外出的任务交给新的影十二去做。

“现在何时了?”

薛裕丰抵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疲惫。

“堡主,快到申时了。”

“什么?!”薛裕丰一惊,自己居然没觉察到已经这个时间了,连忙抽身回主屋。果然,主屋里已经没有人在,门口的侍卫恭敬地说,见过一个腹部隆起的男子朝着侍卫房走去。

一听到这里,薛裕丰全身血液仿佛冻住了一样,冷汗涔涔地往外冒。他慌不择路,运气全身内力飞速向侍卫房掠去。他试想过千万种和十二坦白的方式,可独独没有考虑没有这种方式啊!

要快!

千万要赶在十二到达侍卫房前拦下他!

可惜,这一次,老天爷显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十二踏入许久不来的侍卫房,感觉眼前的一切都甚是怀念。明明以往也常有数月不能回的经历,这一次却是格外思念。

“十二,你回来啦!”

十二一转头,笑得一脸灿烂的十一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十一见到十二兴奋极了,本来还想给个熊抱,却发现十二的肚子诡异的鼓了起来。他奇怪地想要伸手去戳,却被十二抓住了作怪的手。

见人不让碰,十一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影七呢?”

“影七做任务去了,好几个月没回来了。”十一撅着嘴,很不高兴,“影卫这活真不好,经常一做就是几个月。能呆在床上的时间也不多,好累。”

十一哭丧着脸,拉着十二一通抱怨,把主子这几个月怎么奴役影卫的,说得清清楚楚。

十二倒是不在意,在他看来,十一口中所说的那些都是影卫的日常任务罢了。十一觉得这么难受,恐怕是因为没有人陪他聊天吧。也是,影七不在,他也不在,整个侍卫房,十一也找不到其他能耐着性子听他胡扯的人了。

十一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苦,见十二只是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嘴巴一撅:“还是十二你运气好,被易阁除了名,再也不用做这些破任务了。而我却……”

话还没说完,十一就被十二扣住了双肩。

“你说什么?我被易阁除名了?!”

十二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根本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哎哟,十二你干什么,好痛!是啊,你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被易阁除名了,新的影十二早就将你的位置填补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十一艰难地挣脱十二的钳制,可怜巴巴地揉着自己的手臂,对十二的反应感到莫名其妙。

被除名了。

自己对主子来说没用了?

十二低头注视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影卫,不是影十二,那他还能是谁?

不是影卫,他还能不能在这薛家堡,在主子身边留有一席之地?

各种纷乱的念头,疯狂地占据他的脑袋,十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小腹从开始的隐隐作痛,到之后的剧痛不止,十二都是木然的忍受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十二,你没事吧?唉,不对,不该叫你十二了,你原先有名字吗?”十一关切地询问,却不知道此时他说的话就如同一柄柄尖刀,扎在十二的心上。

他,谁也不是。

“我……我先走了。”

十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捂着肚子向侍卫屋外走。可是,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十二还是没能自己走出侍卫房,双腿一软,靠着门边缓缓跌坐在地。他无神的望着主屋的方向,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轻轻滑落。

薛裕丰赶到时,见到的便是靠在门边脸色苍白的十二。

“十二!”

此时的十二已经疼得有些迷糊了。

薛裕丰看着满头大汗的十二,心疼极了。弯腰伸手,一只直接从十二屈起的腿下穿过,另一只托住十二的后背,将人拦腰抱起,直奔主屋。路上,还不忘嘱咐身边的影卫,无论如何都要把叶筠从药庐里挖出来!

回到主屋,叶筠还没来。薛裕丰将十二轻柔地放在床上,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我并不希望这样被你知道。”薛裕丰揉着十二的肚子,想要安抚里面躁动的小生命,“当时你已经怀孕,我知道这个消息会对你打击极大,本是打算等你安全生产之后再告诉你的。”

“主子……大可以,直接说的。”十二忍着痛,垂头轻声说道。

“嗯,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早该告诉你的。千万,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十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主子,低着头默不吭声。

薛裕丰搂着十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都揪在了一起。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当时怎么就头脑一热,拖了这么久也不告诉十二除名的事情。现在倒好,这当头一棒打得,直接把十二打到痛得直不起腰来了。

一边手里不住的安抚十二肚子里的孩子,一边薛裕丰已经把自己骂了一千遍。

在他骂到自己第一千零一遍的时候,叶筠终于姗姗来迟。

“没事,情绪太激动,一下子动了胎气。喝服药就好了。”

顶着一双黑眼圈,叶筠萎靡不振地写下药方,然后游魂似的离开了。

看着已经睡下的十二,薛裕丰一步也不敢离开。

天呐,他往后是什么也不敢瞒着十二了。这今天若不是发现及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令他后悔莫及的事情呢。

之后两天,十二都没有看薛裕丰的脸。

对此,薛裕丰既开心,又伤心。开心的是,十二会对他表达自己的情绪了,伤心的是,自己被十二讨厌了。在第三天的午后,薛裕丰终于忍不住了,在陪十二例行午后散步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跪下了。

十二没想到主子会这么做,惊讶地想要拽起那人。从来都是他跪主子,哪有主子跪他的。

“十二,嫁给我吧。”

自己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主子,此时跪在他的面前,求他嫁给他。这是十二做梦都不敢想的。

“主子……”

“十二,我知道我错了,让你失了地位。我这么做,只为了除去你下人的身份,这样,你才能做这个薛家堡的主人。我要你,站在我比肩的地方。”

薛裕丰眼神坚定,许下的是十二这两世以来最厚重的诺言。

“主子,十二何德何能……”

“十二,不要怀疑,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做薛家堡的另一个主人。”

十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红晕却已经悄悄爬上了耳尖。薛裕丰眼尖,注意到了十二的变化,一颗悬了三天的心终于放下了。

只要十二不生气,怎么样都好。

“主子,起来吧。”

“你先答应我。”

“……”十二偷偷张望了一下周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催促道,“主子,快起来吧。”

幅度虽小,但好歹是同意了,薛裕丰乐的,为了防止压到宝宝,他从后面抱住了十二。

“十二,你很快将会属于我。我定会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主子,我现在不叫十二了。”十二闷闷的声音传到薛裕丰的耳朵里,他这才想起,十二只是影卫中的一个代号。

“什么?没有十二入易阁前的档案?”

为了搞清楚十二的名字,薛裕丰和十二便决定寻找一下十二进易阁之前的档案。虽然十二失去了记忆,但是薛家堡吸纳孩童培养成侍卫下人时,都会简单的记下孩子来自哪里,原来姓氏名谁,这样算是留个档案,影卫也不例外。

“回主子,前影十二正好是十六年前薛家堡被毁时带进门的,当时的档案大多已经被烧毁了。由于十二在那时已经失去记忆,也无法补记档案。”

十六年前带进门。

那就是说,十二居然是当年幸存下来的下人之一!

薛裕丰仅仅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瞬,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已经想好不再追究过去的事情,必须说到做到。

“既然没有记录,我还是唤你‘时儿’吧,容易记,也不会错。”

十二,哦,不对,是时儿,点点头。

他虽然也很想知道自己原先是什么名字,但是既然连记录都没有留下,自然是主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时儿,心情好些了吗?”

时儿收回魂游天外的视线,对上主子略显担忧的眼神,微微地笑了。

“嗯。”

尽管时儿的笑容淡淡的,薛裕丰也好歹放心下来。

“主子,十一怎么样了?”

时儿可没忘记,那天主子把他从侍卫房带走,还顺便让十二去刑堂领罚去了。他可不想连累自己曾经的兄弟受罪。

“他很好,你很快就能见到他。”

薛裕丰笑得云淡风轻。

时儿很疑惑,难道主子的意思是让十一来守护主子?

事实证明,时儿想得还是太简单。当十一兴奋地穿着一身家丁服饰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时儿才意识到主子当时所表达的意思。

镜头回到三天前。

清爽的刑堂里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影卫。

这刑堂在之前薛裕丰来过之后,就全面清洗了一遍,好歹是没有血腥味了。

薛裕丰负手背对着十一站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砍了十一的念头。这个话唠影十一,这次差点害了十二。可偏偏这影卫是十二的好朋友,他薛裕丰还不能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到时候十二问他要人,他交不出,免不得又是一番心惊胆战,干嘛要难为自己的心脏呢。

可是,不惩罚十一,薛裕丰自己心里都不好受。

“你这么话唠,怎么做上影卫的?”

“回主子,杀人。”十一哆哆嗦嗦地,他虽然话唠,但是他任务完成的挺不错的,能不能商量一下,留他一条命?

“若是让你做影卫,还是做家丁,你选哪一样?”

“诶?”十一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薛裕丰突然想到一个点子。时儿正好缺个贴身照顾的人,虽然他和时儿在一起的时候,妙凝可以同时照顾他们两个。但是,一旦两人分开,时儿那边就照顾不到了,还是需要给时儿配一个随从。

这个十一倒是一个人选。

武功肯定过关,话唠也是解闷的好办法。

“家丁?”十一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然后,他就传成家丁的模样站在时儿面前。

第62章:书屋

“……”

十一有些拘谨地站在时儿面前,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时儿很意外地瞅着十一:“你也被除名了?”

不同于时儿投来的同情的目光,十一倒是开心得很。他本来就不喜欢做影卫,虽然不厌恶杀人,但是讨厌不能随意开口说话。

“这下终于不用憋着了!”十一畅快地说道,很享受作为家丁的感觉。

见十一这么开心,时儿也就闭上嘴,把想要安慰人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午后,薛裕丰回到房间时,他见到的便是卧在榻上闭眼养神的时儿,还有他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十一。

“主子。”

“堡主。”

薛裕丰摆手让十一先下去,来到时儿身边坐下:“有十一的陪伴,感觉怎么样?”

“有点吵。”

时儿实话实说。从今天早上主子离开以后,十一就开始在他耳边念叨,从天南说到地北。时儿很好奇,十一是怎么做到一连说了几个时辰,话题都不带重样的,更别说那人一口水都没有喝。

薛裕丰难得能够见到时儿无可奈何的模样,眯着眼,笑了。

“休息了几日,身体感觉好些了吧,我们今日出去走走吧。”

“嗯。”

像往常一样,薛裕丰挑选了一条人迹较少的路。这时候,管家仲叔迎面走来。

“少爷,这是栖霞山庄送来的请帖。请帖上写,半个月以后是栖霞山庄秋庄主的三十九岁寿诞,请少爷前往。”

半个月以后,时儿的肚子该有八个多月了,那时,不论是跟着自己去,还是将他留在薛家堡,薛裕丰都不太放心。思索片刻,薛裕丰就果断选择不去寿诞。他已经不想知道过去的种种了,又何必凑上去趟这浑水。

“主子……”

“没事。”

薛裕丰安慰时儿,牵着他的手继续在院子里慢慢地逛。

请帖的插曲一直萦绕在薛裕丰的心头,他虽然嘴上说不去,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之后几天,薛裕丰陪时儿走路的时候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时儿看在眼里,也只能搂住主子的胳膊,没让人直接去撞假山。

这日,两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来到一片荒凉的废墟。

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薛裕丰抿紧了唇。这里是老薛家堡的书屋,也就是十六年前被焚毁的,他父母身陨的地方。薛裕丰一直没有将这里拆掉重建,而是刻意地将其保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十六年过去,此时的老书屋里烧得焦黑的柱子上已经长满了杂草,野花。薛裕丰驻足了半晌,似是在怀念。身旁的时儿觉察到主子情绪的改变,扯了扯主子的袖子。

“怎么,累了?”

“不是,我想进去看看。”

薛裕丰很意外,时儿居然对老书屋产生了好奇。其实,时儿只是觉得主子想进去,却缺少一个提起勇气的理由罢了。既然如此,他并不介意给主子进去的理由。

“里面太过杂乱,到处是焦木,我们就看一眼,行不行?”

时儿点点头。

于是乎,薛裕丰牵起时儿的手,跨过杂草堆,绕过焦木,走进面目全非的书屋。

这老书屋可以说是薛裕丰为数不多,对原先薛家堡留有印象的地方。他还记得自己的父亲在他还没有离开薛家堡的时候,总是将他抱在自己的腿上,细数书架上的书籍,要求他长大以后将书架上的书全部看一遍。

可惜,那些书还没等他开始看,就付之一炬。

由于这书屋十多年来都没有人敢动,一直保持着十六年前焚烧后的模样。如今,薛裕丰依然能够依稀辨认出书架的位置。时儿发现主子一直在向一个焦黑的架子投去视线,悄悄松开主子的手,推着他前进。薛裕丰意识到时儿的推攘,也算是这十六年来第一次鼓起勇气面对这个地方。他跨过焦木来到架子前,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模样,用手指虚点着并不存在的书脊,一本一本划过。可惜,如今曾经这么做的人不在了,而曾经的书也已经被烧成了渣,不复存在了。

时儿站在空地处,没有出声,他知道主子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

注视着回忆过去的主子,时儿突然也对自己失去的童年记忆产生了好奇。自己到底从哪里来,自己的父母是否还健在?

薛裕丰不知道他的行为让时儿动了想要恢复记忆的念头,他兀自沉浸在曾经的回忆之中。

“儿子,等你长大以后,我要你将这书架上所有的书都看完。”

“这么多书,怎么可能?”

“哈哈,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的孩子。”

父亲爽朗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徘徊,薛裕丰垂下了眼眸,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记忆中面容都已经模糊的父亲很是怀念。他还记得,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阿丰,你要记住,兄弟如手足,若是力所能及,自然要帮上一帮。决不能做那冷眼旁观之人。”

这句话,薛裕丰谨记在心。但是,他同时也觉得十分讽刺,父亲虽是自杀,薛家堡却是被他的三个兄弟烧掉的。被视作手足的兄弟烧了家,薛裕丰不知道父亲在死前最后一刻,是不是还觉得应当奉行这句话。

手指划到书架某一处的时候,薛裕丰发现书架后面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凹槽。他凑近身,试图擦去凹槽上沾染的苔藓和焦炭。片刻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两个圆环形的金属凹槽。

这凹槽的形状,大小正好与他收进锦囊中的子母扣相匹配。薛裕丰望着那个凹槽陷入沉思。

找寻许久,集齐了碎玉,拼凑起了子母扣。本以为只是一个共享秘密的媒介,此时看来倒是更像开启真相的钥匙。

“主子,像是密室钥匙孔。”

时儿已经来到薛裕丰的身后,将他抹净的铁槽看得一清二楚。

很矛盾,所谓的真相会不会破坏如今平和的生活,薛裕丰不确定。但是心中的好奇却抑制不住地在心中生根发芽。他取出锦囊中的子母扣,一块接着一块的按进凹槽中。

当他将最后一块碎玉按进凹槽,时儿脚下的石板开始震动起来。薛裕丰眼疾手快地搂住时儿的腰,将人带到自己身边,避开那块缓缓移动的地板。

随着石板的移动,一条通向地下的狭窄地道出现在二人面前。

地道里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薛裕丰尝试着丢了块碎石下去,听回声来看,这地道不算长,很快便能到底。只不过,这地道很窄,一次只允许一个人通过。

薛裕丰不放心让时儿跟着下去,便让他守在地道口,等他。

时儿清楚此时的自己既然无法成为主子的助力,那也不要成为主子的障碍。他点头应下,他相信,主子很强。

薛裕丰不知道时儿心中的弯弯绕绕,他从身上扯下一条碎步,用打火石点亮,投入地道之中。毕竟这地道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人进去了,也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好在空气还算充足,薛裕丰擦亮一支火把,最后确认一遍时儿的身体状况,只身进入地道。

地道里比在外面看到的更加漆黑,由于长时间密闭,空气中灰尘满布,薛裕丰感觉只要大口呼吸就能被呛得一口灰。薛裕丰尽量降低自己呼吸的频率,以确保自己不被灰尘呛个半死。

他谨小慎微,就怕暗处有不易察觉的机关暗器,但似乎,他的父亲并没有为这个秘密的地下室安装任何机关来防止外人入侵。

这的确像他父亲的作风,豪爽开朗的性情中人。

说实在的,这个地下室的存在就已经让他够惊讶了,若真的有机关,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别人建的,来迷惑他的了。

终于走到头,薛裕丰在地道尽头的墙边,找到了火把。

随着墙上越来越多的火把被薛裕丰点燃,整个地下室逐渐展现在他的面前。

第63章:前夜

这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书房。

书房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面早已布满灰尘,可文房四宝倒是一样也不少。由于这间地下书房与上面的书房间只有那一处地道相连接,有了石板的隔绝,这地底的书房倒是很好的被保留下来了。

书房里还有不少空着的书架,到处结满了蛛丝。只有一个书架上存放着零星几本书籍。薛裕丰走上前,随意抽了一本书翻看起来。

书里内容大多是他父亲记录的,关于他们五兄弟年轻时锄强扶弱的故事。而另一本里面写满了他们帮助过的村庄,除掉过的恶人。薛裕丰越翻越快,在他看来,这些记载根本无需他父亲专门盖一个书中书屋来存放。更别说,周围的书架都是空的。

突然,他翻到一页,这一页上的内容被人用朱砂笔勾画了出来。被圈起来的日子,是二十二年前,下面记载了他们五人前往南边的城镇探查异教的情况。薛裕丰只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听人提起过那个南边的异教。

灵光一闪,他记起来了,当初在江苏时,他和时儿曾经在一个茶楼里听过船夫讲述关于盟主和异教少年的爱情故事。当时,他以为那个故事纯粹是杜撰的,没想到,竟是能够和他父亲的记录相吻合。

继续往下看,薛裕丰惊叹于他的父亲居然将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很快,薛裕丰就知道薛崇仁将这件事记得如此细致的原因了。

他越看越心惊,眉峰也随之越皱越紧。

当他放下那本记事簿的时候,薛裕丰的脸色已经十分凝重。他没想到,五个人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再继续翻看其他的书籍,又找到一本用朱砂圈出来的页码。而这一本书里面,写的是关于他父亲的心路历程。

书里的父亲是如此鲜活,薛裕丰仿佛都能看见薛崇仁端坐在书桌前,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模样。可惜,他的父亲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这也直接导致了自己的身陨。

“笨蛋。”

合上书本,薛裕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骂出声。

地面上,时儿在废墟中等了许久也不见主子上来,不禁抿紧了唇。好在时儿没再等很久,薛裕丰没多时便从地道里走出来。

“主子,有找到什么吗?”时儿开口询问道。

而薛裕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眼神复杂地望着时儿的眼睛,勉强地笑了笑:“嗯,找到了很多。先不说了,我们出来很久了,你也累了。我们回去再说。”

一回到主屋,薛裕丰便下令把叶筠找来。时儿见状,直觉上主子可能是知道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且事态严重。

在等待叶筠的这段时间里,薛裕丰握着时儿的手,认真地说道:“时儿,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我现在必须去栖霞山庄。此行凶险未知,你如今身怀六甲,我不希望你以身犯险。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呆在薛家堡里,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

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决绝,时儿知道主子已经下定决心了。他不知道主子在地下看到了什么,但还是愿意相信和遵从主子的决定。

此时,打着哈欠的叶筠慢吞吞走了进来,还没开口索要吃食就被薛裕丰逮了个正着。

“干什么?”

叶筠被薛裕丰的动作吓得精神一震,好歹是真的醒过来了。但又不明白好友这又是哪一出。

“叶筠,交给你一个任务。时儿的身体健康就拜托你了。”

叶筠很奇怪,时儿的身体一直是他在检查,薛裕丰这时候突然说起这事情是要出事了吗?不过看好友言辞恳切地说了,叶筠自然拍着胸脯应下。笑话,若是有他全权照料的孕夫还能出问题,那他会被他的师父打死的。

见好友信誓旦旦,薛裕丰再怎么不放心,也只能放手一搏。栖霞山庄,他必须得去,如果不出他所料,这次邱泽彦的寿诞会出事。

该嘱咐的都已经交代妥当,薛裕丰打算只身一人前往,堡里的影卫此时大多都出去做任务了。由于薛裕丰临时将十一除名做了家丁,留守的影卫只有三个。薛裕丰将他们都留给了时儿。毕竟,栖霞山庄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即使带了影卫,也不能进山庄,还不如留下保护时儿。

“主子,一路小心。”

目送薛裕丰独自跨上马背,疾驰而去,时儿心里有说种不出的心慌。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送走薛裕丰,叶筠又打了个哈欠,回到自己房里去睡觉了。可是睡下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又成功被人吵醒了。

“又什么事?”叶筠连眼睛都懒得挣开,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向门外敲门的人问道。

“叶少爷,时儿少爷准备了马匹,准备追随堡主去栖霞山庄。”站在门外的管家仲叔有些焦急地述说道。

“嗯……”

叶筠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将仲叔说的话再三咀嚼,才终于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什么?!”

这薛裕丰刚走,那个小影卫就要动身出薛家堡,这不是赤、裸裸的违抗命令吗?不对,薛裕丰前几日才把人抬到主人的位置,这也直接导致今日时儿想去追薛裕丰,竟是没有人敢拦着。

当叶筠急急忙忙赶到主屋的时候,时儿已经准备好武器,干粮,挺着肚子打算出门了。

叶筠当即就生气了,扯过时儿的包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到底有没有把肚子的小生命当做一条命啊?你知不知道,你腹中的胎儿是很脆弱的,经不起你这样折腾。骑马赶路?你以为你上一个孩子是怎么掉的?”

见到时儿上马的动作一顿,叶筠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说了过分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此时的叶筠磕磕巴巴的,不知道如何弥补自己这张乱说话的嘴所犯下的错。

“叶神医。”就在叶筠自我纠结措辞的时候,背着他的时儿出声了,“请告诉我,怎么样能够在护住孩子的同时,快速前往栖霞山庄。”

也许是那双眼睛太多坚定,叶筠哑口无言,张着嘴傻了许久才蹦出几个字:“坐马车吧。”

第64章:寿诞

薛裕丰在寿诞前一天夜里赶到栖霞山庄。

当他来到山庄时,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聚集在此。不少人见到许久不见的薛裕丰,都上前打着招呼,也为其父亲的死感到惋惜。

数个月前,少林寺的那场闹剧,在场不少人都目睹了发生的一切。自然知道,作为五姓侠士大哥的薛崇仁是被自己的三个兄弟逼死的,也被自己兄弟烧了整个家。出了这样天大的丑闻,五姓侠士在江湖上的地位,名声算是全毁了。

不少人也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参加盟主的这场寿诞。但是,更多的还是人还是希望盟主能站出来,为五姓侠士正名。

不管周围的人脸上挂着的是虚伪的笑容,还是真心的关切,薛裕丰都无暇理睬,只是满场找一个人的身影。只可惜,明日就是寿诞,在场不少栖霞山庄的弟子都忙得团团转,根本不知道他找的人身处何处。

此时,薛裕丰正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上前叫住那人:“九思。”

忙得晕头转向的邱九思听见有人喊他,转过身。明明已经入秋的天气,邱九思还是忙得满头冒汗。他茫然地抹了一把汗,见到喊自己的是薛裕丰,便开心地跑上前。

“薛大哥,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要迟到了。哈哈。”

邱九思笑呵呵地取笑薛裕丰,全然没想过这人可能并不打算出现。

“九思,你大哥在哪里?”薛裕丰没有理睬九思的取笑,而是神色焦急地询问邱弘的去处。

“大哥?不知道,今天整个栖霞山庄都很忙,大哥需要把握全局,在哪里都不奇怪。”邱九思很奇怪,薛裕丰怎么一到就找大哥,大约是有事情要商量。

还想和薛大哥多聊几句,远处又有人来找他,邱九思也没有办法,只得歉意地笑了笑,随后快步离开。

见询问无果,薛裕丰只得自己前往寻找。过了前厅,还没到后院,薛裕丰就正面碰上了秦春河,见避无可避,薛裕丰也只得向人行礼。

“秦兄,真巧。”

“薛弟。”

数月不见,秦春河比当初见到时多了几分愁容,少了几分意气风发。见到薛裕丰时,也只是勉为其难地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显然有烦心事缠身。

“听闻秦兄做了松陵派的掌门,小弟在这里要道一声恭喜了。秦兄如此年纪轻轻就做了松陵派这样大门派的掌门,看来前途无可限量。”

“薛弟言重了。愚兄承蒙错爱,被众人选举为掌门,自然责无旁贷。如今松陵派蒙受诟病,百废待兴,愚兄也希望能够重振松陵派昔日之雄风。”

“松陵派有秦兄这样的掌门,定然能恢复往日名声。”

薛裕丰对秦春河这个掌门倒是极为看好,至少比樊荃好上百倍。说来也是奇怪,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每次想到樊荃可能对他父亲的所作所为,都会气愤不已。此时再想到他,也只当做一个笑柄看待,心中竟然一点恨意也不存在。

“薛弟果然心胸宽阔,不像是传闻中只会享受温柔乡的荒诞之人。”秦春河早先也听说了自己师父所干的荒唐事,他原以为,此次相见,薛裕丰会对他视而不见,毕竟他是樊荃的弟子。却没想到,薛裕丰全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

如果说之前在松陵派时,他还觉得薛裕丰虽然沉迷美色,但智慧过人。如今,薛裕丰给他的感觉比那时更加豁达,给人感觉如沐春风。

“秦兄见笑了,只是逝者往矣,业与障,因与果,种者自尝。我又何须对过往纠结不放。”薛裕丰笑了笑,突然想起本善死之前所说的话,突然明白了本善当初那句话的意思。

樊荃为了名利,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他都做了,到最后还是落了个千古骂名,正是应了本善那句‘业与障,因与果,种者自尝’。

“真希望愚兄有贤弟这般胸襟。”秦春河扯了扯嘴角,似乎很累的模样。这时,身后传来女子的叫嚷声,隐约能听出来是女子的声音。

“樊清姑娘也来了?”薛裕丰很意外,他还以为樊清此时神志不清,应当是呆在松陵派里好生修养才是。

只见秦春河尴尬地笑着:“是,这段时间里,有不少人上门,门派中有些混乱。清清在门派里不能得到静养,正好栖霞山庄的请柬递到了我派,这不,带她出来散散心。况且,这栖霞山庄的后院还是挺安静的,正好可以供她休息。我把清清的丫鬟思儿也带来了,明日寿诞,她会陪着清清留在屋里,想必不会出事。”

秦春河解释地有些急切,看来不少人质疑过樊清的存在。而且,听秦春河的口气,松陵派此时的困难似乎比薛裕丰之前想的要严峻得多。这也难怪,之前樊荃仗着自己是松陵派的掌门,明里暗里不知道给多少小门派使过绊子。这时候出现墙倒众人推的情况,也是在设想之中。

只是,既然思儿也在这里,薛裕丰倒是更担心了。

虽然他的设想还未被证实,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个樊清身边的小丫鬟就是当初他在腾其村看见的腾其思奈。再联想到,樊齐、樊荃都是死在相同的蛊毒手里,他又怎么能不怀疑这蛊毒不是思儿所为。

后院里的叫喊声越来越响,秦春河只能掉头回去。

顾不得探究思儿到此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找到邱弘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薛裕丰逛遍了整一个栖霞山庄,也没能在熄灯前找到邱弘。眼看着大多数人都渐入梦乡,薛裕丰不得已,只得跟着跑来给他领路的小弟子去了厢房。

夜里,一个隐蔽的角落里传出对话声。

“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我知道,明天过后,你就能拿到你想要的。”

“还要我再等一天?你别忘了,是谁一直在帮你。”声音中带上了怒气。

“帮我?你也不过是想要利用‘香火’炼制‘来生’罢了,别说得这么好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尝试炼制‘来生’,樊齐和樊荃都是死于那种假‘来生’吧。”

“哼,若是没我的帮助,你能活到今天?可怜啊可怜,你那便宜爹就是不肯救你。明明只要……”

“我跟他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插嘴!”被扯到邱泽彦身上,邱弘的言语中也带上了隐隐的怒气。可相比较之下,思儿倒是神色坦然起来。

“你们的破事,我才不想管,明天给我香火,从此两不相欠。”

一身夜行装的思儿悠悠然转头离开。

邱弘眼神冷漠地看着少女离去,转过身想要运起轻功,口中又是一口鲜血咳出。

没有多少时间了。

次日晚膳前夕,晚宴还没有开始,席上空荡荡的,只有栖霞山庄的弟子们在紧罗密布的张罗着饭菜。薛裕丰提前了一些日子来到大厅,一冲眼就瞧见了站在弟子们中间的邱弘。

他的脸色相比数月前来少林寺看到时,稍稍多些血色。薛裕丰走上前,道:“邱大哥。”

邱弘转过头,瞧见是薛裕丰,笑道:“裕丰,你终于来了。还以为你陷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对了,你之前那个藏着掖着的小侍卫呢?怎么没看见他?”

薛裕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他身子不好,在家休息。”

邱弘意味深长的笑看着薛裕丰,直盯得他觉得自己当真干了什么让人起不了床的荒唐事。

“邱大哥,我没有。”

“在我面前,你还怕什么,直说就是。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邱大哥,能不能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聊聊?”薛裕丰真的有些窘迫,赶紧提了自己的正事。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又有小弟子跑到邱弘面前寻求帮助。

邱弘挥手将交代好的事情让师弟们尽快操办,转过身对着薛裕丰歉意地笑笑:“真抱歉,今日实在太忙了。等父亲的寿诞之后,你想找我彻夜长谈,我也会奉陪的。”

说着,又去指挥其他弟子招呼宾客去了。徒留薛裕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邱弘的行为举止和平一样,毫无异常。难道真的是他推断错了,猜错了?薛裕丰有些不太确定。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宾客入席,薛裕丰闭上了嘴做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毕竟,这件事牵扯众多,他也不能当众询问邱弘的,这样会毁了邱大哥的名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薛裕丰突然觉察到,自他来到栖霞山庄,还没有见过邱泽彦。

自然不是只有他一人觉察到,在场也有不少人发现,除了见到栖霞山庄的大弟子邱弘和二弟子邱九思,他们这次来到栖霞山庄,到现在为止,既然连盟主邱泽彦的本尊都没有见到。

邱九思也觉得奇怪,怎么许久不见自己父亲出来,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大哥的话,坚持说父亲是偶感风寒,为了不加重病情,只会在寿诞正式开始时出现。

席上有不少老江湖在场,又怎么会听两个毛头孩子的说法,坚持要见盟主。更说自己所带的贺礼必须直接交到盟主邱泽彦手上。

“老夫当年是看在邱盟主仁厚才选他做了盟主,怎么,如今竟是连面都不愿意出来一见?”

“老朽为了恭贺盟主三十九寿诞,千里迢迢来到这栖霞山庄,盟主居然这么大架子,连面都不出来见见?”

“对呀,盟主怎么还不出来?”

这下,越来越多的自认为比邱弘二人年长的人都跳了出来,要求见盟主,就连一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年轻人也站出来捣乱。局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邱弘和邱九思二人有些无奈。跳出来的都能算得上他们的长辈,他们两个小辈,也真的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邱弘偏头对邱九思轻声说道:“你去后院找找,看看父亲在哪里。”

这么一说,邱九思反应过来,原来父亲是失踪了吗?这还得了,邱九思立刻领命,撒腿就往后院跑。

“大家请稍安勿躁,小辈已经让弟弟九思去请父亲了。还请各位先行入座。”

听到已经去请人,几个老者也不好再多说,毕竟这里还是盟主的地盘,万一盟主真的只是得了风寒,到时候‘倚老卖老’的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见局势终于没有这么紧张,邱弘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对众人道:“今日是家父三十九岁寿诞,很感谢各位的到来。在此,邱弘敬各位一杯。家父很快就到。”

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场的众人也对方才引起的混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纷纷举起酒杯回礼,也算是将方才的事情揭过去了。

“驾!驾!”

在通往栖霞山庄的路上,一辆马车在平坦的大路上疾驰着。驾车的,正是薛家堡曾经的影卫,现在的家丁十一。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一心前往栖霞山庄的时儿和叶筠。

纵使十一尽量选了平坦的路走,马车里也铺了不少软垫软被,这一路的颠簸还是让时儿的脸色很不好,双眼紧闭,额头也一个劲的冒虚汗。身旁的叶筠也是满头大汗,不过他是被紧张的。他不停地给时儿擦汗,将自己炼制好的保胎药喂给时儿吃,还时不时就去探时儿的脉。

好在时儿的胎儿好像也知道自己的爹爹是去忙正事,一路上也没有特别闹腾。

“叶神医,我们已经进入泰山地界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栖霞山庄了。”

“小侍卫,再坚持一下,咱们很快就能到栖霞山庄了啊。”

时儿抿紧了唇,没哟回答,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第65章:真相

席中的客人左等右等,还是没见盟主出来。

这下,几个老者不高兴了,这下也不遮着掩着了,直接指着邱弘的鼻子数落道:“邱泽彦到底是什么意思,让你这么一个小辈来接待我们,也太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哼,看来老夫当年是看错人了,竟是选了这么一个目无尊长之人做盟主。

本以为邱泽彦是五姓侠士之一,必然是胸襟宽阔的人物。没想到‘五姓侠士’不过是个笑柄!樊荃,季佑和本善都能联合起来弑兄了。看来,他邱泽彦也不是什么正义之士。”

眼看那位老者越骂越没谱,邱弘只是坐在上首,一句话也没有反驳。他的沉默让薛裕丰有一种不好的念头,他想起身制止那个老者,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连起身都费力。

不只是他,周围的人也逐渐发现自己提不上力,有些内力低的,直接趴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身来。

那位站起身辱骂邱泽彦的老者也渐渐力不从心,跌坐在凳子上气得直骂:“你个小子,居然在酒里下药!你到底按什么居心?”

“不对,我没喝酒,怎么还是中招了?”

邱弘还是不答,只是低头摩挲着手中空了的杯沿。

几个仗着内力雄厚的人抄起家伙就想上前,可还是敌不过药性,瘫软在桌边起不了身。

眼看着宴席上,所有的人都中了招,邱弘这才起身,眼神冷漠地走上前,为众人解惑。

“这酒里,水里,菜里都被我下了药,只要你们吃任一样东西,都会中招。”

此话一出,宴席上几乎是炸开了锅,纷纷指责邱弘没人性,甚至有人连带着骂邱泽彦教子无方。

邱弘什么辩解的话都没有说,甚至连淡漠的神情都没有变,等众人骂累了,再没力气开口的时候,他继续说道:“今天,给大家下药,也是迫不得已。邱弘只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可以让大家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听邱弘讲一个故事。”

邱弘微微扬起头,似乎是忆起了往事。

“事情要从二十二年前说起,那时,无知的五姓侠士泯灭人性灭了一个南边城镇一整个无辜氏族。”

邱弘还没继续说,就有个崇拜邱盟主的青年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个狼心狗肺之辈,邱盟主待你如亲子,养育你多年,如今五姓侠士的名号蒙羞,你不站出来维护,居然还出口污蔑!我真替邱盟主悲哀,竟然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青年年轻气盛,愤怒的话冲口而出,说完一句话就累得气喘吁吁。在场不少人也投来赞同的眼光,这时竟然都站在了邱泽彦这一边。

“呵,狼心狗肺。我是狼心狗肺,但也抵不过当年那五个人的忘恩负义让人寒心!”邱弘有些激动,压抑地咳嗽了几声,“那日,氏族年轻的族长在山中检查陷阱,救了误中陷阱的大哥薛崇仁和五弟邱泽彦,大哥受了重伤。

族长心善,将外人带回族中休息。他们兄弟二人在氏族了住了三个月之久。”

“黄口小儿,休要胡说。二十二年前那山上住的明明是嗜血如命的异教,怎的到你嘴里成了无辜氏族。居然还对薛大侠有救命之恩,真是可笑至极!”听到此处,一位老者也坐不住了,出声反驳,“你当时不过几岁,根本不知道实情,在这里颠倒黑白,为一个异教说话,你到底是谁?”

“嗜血如命?哈哈,我就是你们口中‘嗜血如命的异教’中人。”听到这里,不少人纷纷斥责邱弘,甚至扬言邱弘是危害武林的魔头。更有人指责云氏一族连普通的砍柴人都不放过,为害一方,根本死不足惜。

邱弘的身子有些颤抖,似乎是被气的,道:“那些人自己死于陷阱,怎的就全部怪罪到我们一族身上?我们不过是从苗疆流亡到中原的云氏一族,在那山上建了自己的村子。为了防止野兽侵袭,才在村子周围布置了陷阱。

明明只是死了几个砍柴人,你们却片面的听信城镇那些人的谣言和樊荃那厮的说法,各大门派的人居然一起上山围剿我们!我们做了什么滔天的错事,竟然要灭我全族?各大门派几百号人就这么,在樊荃、季佑和温轲的带领下,使得我们一族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

说到最后,邱弘的声音里都带上了颤音,显然很是激动。

宴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站出来质疑邱弘所说的话。年轻的人不知道当年的真实情况,年长者心中也产生了动摇。

薛裕丰坐在座位上,注意到邱弘的唇瓣都有些发抖,心下叹气,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憋在心里二十多年,也难为他。心下庆幸,幸好时儿此时不在这里,不然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然而,薛裕丰绝对不会想到,此时的时儿早已经顺利到达栖霞山庄,由于整个山庄的人都被邱弘控制了起来,他进入山庄犹如无人之地。被他甩在山脚的叶筠喘着粗气,就这么看着怀着八月多身子的时儿体态轻盈地几步跃上台阶,而他就这么被抛下了。

“十一!快……快,快……追上去!”

自己赶不上,叶筠只能让十一赶紧追上去,笑话,若是时儿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此折腾没了,薛裕丰还不削了他。

十一二话不说,当即消失在原地。这下,这山脚下可真的只有叶筠在呼哧呼哧地爬台阶了。

他一边爬,还一边咒骂道:“这好好的山庄,就不能建在平地上吗?非要建在山上,不知道爬楼梯很累人的吗?”骂完,他还是不得不咬着牙继续爬,途中还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了块糕点出来吃。

先一步抵达栖霞山庄的时儿安抚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摸向宴厅,将邱弘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心中震惊不已。

“幸好,老天有眼。没让我们云氏一族死绝。我的哥哥,云秋,就是那个心善的族长,带着年仅四五岁的我,通过密道逃了出来,躲藏在附近的城镇之中。

而那时候,我哥哥已经怀了五姓侠士的老五,也就是你们的邱盟主的骨肉。”

男人孕子,自古未有。

此话一出,下面的人又坐不住了,或鄙视,或惊异的看着邱弘。

“真恶心,一个男人居然雌伏于他人之下,还像个女人一样为他生孩子。”

“笑死人了,真是太离谱了,居然说男人会生孩子。这是违背常理,逆天而行的!”

啊,不对,应该是云弘。

云弘微微一笑,将众人视线尽收眼底:“恶心?离谱?我哥哥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将孩子生下来,和女人有什么区别?为什么男人就是违背常理,逆天而行?”

薛裕丰摇了摇头,心中叹气,他想起自己在父亲手札里看到的记录,想到了那个‘云秋’的悲惨结局。

他记得,他的父亲曾经写道“绞杀云氏之后,寝食难安。五年后,故地重游。在邻镇偶遇昔日族长云秋之弟云弘。惊讶发现其衣着褴褛,带一男童。

询问方知,男婴乃五弟与云氏族长云秋之子,云秋已在三年前因生产后遗症,客死异乡。吾甚惊。

既是五弟之子,又是云氏遗孤,吾自领人回堡,并差人通知五弟。”

记录到此便戛然而止,想必之后,薛家堡便出事了。薛裕丰皱起眉,暗自推算着。看来是他父亲在去通知邱泽彦的时候出了岔子,被樊荃知道。

樊荃知道,如果云弘和男童被送到栖霞山庄,那已经因高烧而失去二十二年前那段记忆的邱泽彦就会想起他们的所作所为。

到时候,正义感十足的邱泽彦肯定会选择公开这件事,那样,他樊荃的名声就会扫地。所以才会逼死他父亲,企图将事实真相永埋地下。

可惜,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邱泽彦新收养的孩子,就是当年云氏一族的云弘。

果然,听云弘接着说道:“生下孩子不久,我们有幸遇到一位神医,他帮助哥哥调理身体。但是,哥哥在围剿中本就受了伤,怀孕时又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患上了严重的后遗症,只挺了两年。我只能带着哥哥的儿子,到处偷东西吃。

若不是巧遇薛崇仁,恐怕我和云儿还在那几条街上过着过街老鼠的生活吧。”云弘有些自嘲,“对了,我哥哥给他的孩子取的名字,就叫邱云。可笑吧,都他而死了,哥哥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人,连孩子都随了他的姓。”

云弘意有所指地望向薛裕丰的方向。

薛裕丰立刻会意,他之前就听闻时儿提起过云弘曾经对他手臂上的朱砂痣很正经。再结合父亲手札中记录的情况,薛裕丰不难猜出,云弘是早就认出时儿的身份,时儿就是当年的邱云。

“薛崇仁是大侠,也是个很蠢的大侠。他居然连夜就通知了邱泽彦,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很快就能看见亲人。可笑,我们的亲人早就长埋地下,何来的亲人?”云弘嘴里虽然满是嘲讽,但言语间仍然透露出感激之意。

“够了,黄口小儿满嘴歪理,还不快点给我们解药。”

岂料云弘撑着桌面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了笑容:“别急,你们不是很好奇樊荃他们为什么杀薛崇仁一家吗?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和邱云的存在。他们想斩草除根。”

云弘一个个字说得极为缓慢,宴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那个叫邱云的孩子呢?”

有一个年纪尚幼的少年显然是完全相信了云弘说的这一套,焦急地询问着故事的后续。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十六年前,薛家堡放了一场大火,几乎无人幸免。

少年的行为受到了他门派中长老的指责,但其实,他问的问题,在场很多人也想知道答案。

“我?呵,我把邱云藏在一群被薛崇仁找回来的孤儿之中,自己跑了。”

云弘说得轻巧,想必那时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经过云弘这么一提,薛裕丰也明白过来,为何邱云会做了自己的影卫。那些被找回来的孤儿是要送去易阁训练的,本来是为了训练成侍卫。在薛裕丰重建薛家堡以后,易阁就变成了训练影卫的地方。既然邱云当时是被云弘藏在了孤儿中间,想必这也阴差阳错的进了易阁。

如果不是邱云足够出色,他怕是永远见不到属于自己的‘十二’。想到这里,薛裕丰还有些庆幸,自己看上的人是这么的优秀。

躲在墙角的邱云震惊异常,完全不能从他听到的真相中缓过神来。脑海中,隐隐有些画面闪烁,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似乎自己失去的记忆正在复苏。

“小叔叔,我们要去哪里?”他记起,自己拉着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比自己高不了太多,自己唤他‘小叔叔’。

“小叔叔,他是谁?为什么看见我们这么开心?”他记起,有一个伟岸的男人搂着他俩,笑得很是开心,一点也不像其他人只是一味的嫌弃已经发臭的他俩。

“小叔叔,云儿怕,外面好多人在哭。”他记起,那是一个血光冲天的夜晚,到处都充斥着恐惧,那一夜,他的小叔叔离他而去,再也没有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唔……”

邱云痛苦地捂住疼痛不已的脑子,五岁前的片段,陆陆续续都被他记了起来。他想起来,他的小叔叔对他说:“云儿,这个血玉镯子你收好,这是你爹爹的东西,千万不要给别人看。”

小小的他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小叔叔塞进了一堆同样怕得瑟瑟发抖的同龄人中。而小叔叔则是消失在火光之中。

邱云和同龄的孩子们被藏在一个暗格之中,没被人发现。直到一切焚烧殆尽,管家仲叔回到不复存在的薛家堡中时,这才发现了暗格中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其中自然包括已经被吓到失忆的邱云。

忆起一切的邱云心中激动万分,他从来不曾幻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自己的家人。更别说幻想自己能和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存在血缘关系。原来,自己的亲人就在自己的身边,邱云大着胆子探头去看坐在主位上的云弘。

“这么说,樊荃掌门,季佑长老和本善大师都是你设计害死的?”

终于有人问到了几人的死,哪知云弘只是嗤笑一声,轻轻松松就给了肯定的答案:“不只是他们,之前樊齐的死也是我干的。他们该死,杀了那么多我族的人,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你们在座的,也有好几个是参与了当年那场屠杀的,我也不会放过!”

这下,在场那几个刚刚还很嚣张的老者,心中一紧,大气不敢出。他们心里知道,自己当年也参加了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屠杀。

此时的云弘满脸凶光,哪里还有一丁点温文儒雅的模样。这时,后殿一个稍显虚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弘儿,收手吧。”

众人抬头望去。

正是一直不得相见的盟主,邱泽彦。

第66章:临盆1

邱泽彦挺直了腰板站在那里,他的脚步走得异常缓慢,有心人就能发现,他的脚步虚浮,大约是和宾客一样中了云弘的招。

见到盟主的众人终于有了盼头,像是有了底气,宴厅里一改之前的死气沉沉,大气不敢出的氛围。不少人为邱泽彦的出现而松了一口气,仿佛盟主一出马,什么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只听邱泽彦沉声说道:“弘儿,不要一错再错。”

云弘无力地勾了勾嘴角,顾左言他:“你果然很强,我下了这么重的药,你居然现在就能动了。看来,九思还是很聪明的,居然这么快找到你了。他人呢?”

“九思在后院休息。”邱泽彦没有明说。

“各位,邱某教子无方,请各位不要见怪。今日之事,邱某自然会给各位一个交代。还请各位离开,各位所中的是散功散,一个时辰之后,药效自然会解除。请勿惊慌。”

邱泽彦连给云弘继续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下了逐客令。

可惜,此时有了邱泽彦撑腰,不少武林人士都胆子大起来,也敢提着嗓子质控起云弘来,非要云弘将事情经过说清楚。

“你这个冷血无情的杀人凶手,居然利用毒物杀害樊荃掌门和樊齐长老,还将季佑长老的死推到樊荃掌门的身上,当真心狠手辣。”一个松陵派的小弟子指着云弘的鼻子骂起来。他还天真的以为,盟主是天底下最公正的人,会铁面无私,站在公道这一边,为松陵派伸张正义。

云弘不以为然地笑着道:“樊荃和樊齐的确是我杀的,可是季佑的死是因为他和樊荃起了内讧,被樊荃杀掉的。你这句心狠手辣,我可担当不起。”

“邱弘。”

站在一旁的邱泽彦眼神暗含警告,示意云弘不要再雪上加霜。可是此时的云弘再也不是往日微笑着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温润青年了。他根本没有因为邱泽彦喊了他的全名而停止他的嘴。

“还有一点,本善大师的确是自杀的。我只是在那个夜里去看了他一眼,亮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居然想通过他一个人的死,来化解我一整个云族的灭族之仇,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的命还没有那么值钱。”

云弘嘴角明明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

“对了,‘父亲’那夜也去了本善大师的禅房吧,听到了些有趣的故事吧。”

云弘的这句‘父亲’咬字极重,像是在说自己居然平白降了一个辈分。

薛裕丰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那日邱泽彦会一夜白头。他暗自运转内力,加快体内药性的散发。如今,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四肢无力了。

邱泽彦没有接话,他终于撑不住,一只手撑在桌沿,站得吃力。

“呵,果然,父亲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众人见邱盟主也无法抗衡这散功散的功效,现场气氛又紧张起来。

云弘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只是微笑着看着战战兢兢的众人,正想说话,边上不知何处突然跑出来一个姑娘,举着手中的匕首,向云弘冲去。

众人一看,这姑娘可不就是已经病得精神不正常的樊清嘛。

也不知道樊清是真的听到了方才云弘说的话,还是真的已经没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她手握匕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个坏人!”

眼看着利刃就在眼前,云弘也不避闪,直直坐在主位上,连神色都没有变动。他身边的邱泽彦心中着急,想要上前,奈何他仅仅是站着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实在是无法再多挪动一步。

众人不知道云弘是运筹帷幄,还是自有打算,但他们都盼着樊清的匕首能刺进云弘的胸膛。

“不要!”薛裕丰心中焦急万分,虽然药性还没有全部解除,还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云弘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锵——”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出鞘的剑挡下了樊清的攻击。出现站在云弘面前的,正是邱云,也是薛家堡曾经的影十二,而他身旁还站了十一。

樊清被邱云一剑掀翻,在地上滚了一圈。等她爬起来看清挡下自己攻击的人之后,直接疯狂地叫出了声:“啊——杀了你!杀了你——”

十一毫不犹豫的挡在邱云面前,打算一刀了结了这个烦人的姑娘。

可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机会近邱云的身,赶到的薛裕丰直接给了樊清一记手刀,樊清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这下也不用十一动手了。在场能动的男人没有一个对这个姑娘表现出一点怜悯之心。

“没想到你已经能动了。”云弘看着薛裕丰,又转头看了眼为自己挡下攻击的邱云,笑了。可是,他还是没有站起身的打算。

这时,他觉察到邱云的脸色不对,皱起眉问道:“怎么了?”

薛裕丰也同时注意到邱云的情况,只见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下一刻便没能握住,让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时儿,怎么了?是不是肚子又痛了?”

薛裕丰忙一手扶住邱云的腰,一手给他托着肚子,不让他的双腿有太大的负担。

在场的不少人都注意到,站出来的男人挺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肚子出现。都在好奇,这人是谁。

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这个男人居然怀了孩子!”

众人才恍然大悟,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云弘口中所说的,云氏族长以男性之身所生的儿子,邱云。

顿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难听的话往邱云身上泼。可惜,这些人太没眼色,更没脑子。居然忘了,邱云不单是云秋所生,更是盟主邱泽彦唯一的亲生儿子。况且,作为薛家堡的堡主薛裕丰也对其呵护备至。有眼力的人又怎么能看不出这个邱云有多硬的后台。

果然,那些肆意胡说的人很快收到了薛堡主宛若实质的眼刀。这眼刀可和平时甩给叶筠的那些玩似的不一样,一刀甩过去,足以吓得那些人噤若寒蝉,半天说不出话来。

待叶筠气喘吁吁爬到宴厅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班大气不敢出的宾客,和搀扶着邱云的薛裕丰。

“这什么情况?”叶筠累得叉腰喘气,半天都直不起腰来。

邱云没有回答主子的话,他疼得直抽气,从刚才在墙角后站着的时候就觉得腹部传来一阵有一阵的抽痛。他方才挡下樊清的一击,直接导致腹部的疼痛加剧,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破了,不停地有热流流出。

他抓着薛裕丰的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主子,好像……有个膜破了。”

这下,薛裕丰慌了,他知道邱云这是要生了,在薛家堡里的时候,他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叶筠!叶筠!”

薛裕丰着急,拼尽全力将邱云抱起,回头呼喊叶筠。

可怜的叶筠才刚刚能缓口气,又被薛裕丰一阵夺命喊,只能跨过瘫倒在地的宾客,尾随薛裕丰走向后院。

邱泽彦一看见邱云,冲眼就瞧见了邱云带在手上的血玉手镯,眼睛就没有将视线离开过他。见人面露痛苦的神情,他强撑着身子,也跟上薛裕丰的脚步。他虽然不知道邱云身上出了什么事,但在看到血玉手镯的那一刻,邱泽彦就知道,那个就是他的孩子。

是云秋给他生的孩子。

云弘目送几人走向后院,这才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极慢,似乎是在做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能动的人都走了,整个宴厅里只留下一群不能动弹的宾客,和一个昏迷不醒的樊清。

再说薛裕丰心急火燎地将邱云抱到距离最近的一个房间里,让他躺平在床上。叶筠赶紧凑上前查看,发现羊水已经破了,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赶紧把还能动的人都找来,给我准备热水,毛巾,剪刀,快!”

在场的除了十一,邱泽彦和薛裕丰都还没能完全恢复。十一也不含糊,立刻领命,当即消失在原地。

邱泽彦和薛裕丰两个人手脚还不灵活,也帮不上叶筠什么忙,直接被人吼了出去。

邱泽彦和薛裕丰都摸了摸鼻子,只能说,产房里,大夫最大。

扶着墙来到产房外的云弘步履有些蹒跚,他坐在廊沿上,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听叶筠说,羊水已经破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薛裕丰紧张地在门口徘徊,片刻消停不下来。

很快,十一取了干净的热水和毛巾,以及剪刀回到房间。

产房里,邱云疼得满头大汗,努力配合着叶筠给他的指示呼吸,可是小腹中传来的疼痛比他受的任何一次刑罚都要来得磨人。为了不叫出声,邱云不得不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哪知这一举动立刻被叶筠制止了:“不行,千万不能咬嘴唇,快点把毛巾咬在嘴里!”

第67章:临盆2

邱云疼得有些神志不清,艰难地张开嘴,让叶筠把毛巾塞进自己的嘴里。

“唔!”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邱云痛得咬紧了口中的毛巾,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

“小影卫,坚持住!吸,吸,呼!吸,吸,呼!”

叶筠见邱云努力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他也不含糊,将手上为邱云擦汗的帕子交给十一,自己则是绕到床尾,一把解了邱云的裤子。果然,裤子里已经湿润一片,带着隐隐的血腥味。

叶筠这下当即觉得不妙,邱云肯定痛了有一会儿时间了,不过这羊水肯定是方才邱云动作过猛导致的,可是这出血的症状就肯定不是一时半刻造成的了。他当即黑了脸,果然赶路来栖霞山庄还是太勉强了。

他明明已经一路给他探脉了,还是出了这样的岔子。

“嗯!”

又是一阵压抑的呼痛声。

若只是羊水破了,这倒是还好,若还出了血,这就不太好办了。况且现在人手不足,门口的那几尊大佛没一个是排得上用场的。叶筠这下也被急出了汗。

此时,邱云的阵痛已经很频繁了,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叶筠是一步也不敢离开。他只能施针,帮助邱云催产。

如今羊水已破,孩子若不能快点生下来,怕是会窒息腹中。

“唔——”

这一次,恐是痛急了,邱云高呼出声,吓得门外的薛裕丰就是一抖,差点没破门而入。

“时儿,时儿,坚持住!”薛裕丰焦急地在门外喊,他现在手也不麻了,脚也利索了,偏偏自己却没有发现。

邱泽彦虽然心中烦乱,但好歹是静下心来将余下的药性散掉了。如今,一个时辰快到了,想必宴席上的宾客很快就能行动自如。他必须及时出去稳住那些宾客。

他瞥了云弘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惨白,状态很不好。

对于云弘,邱泽彦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情很复杂。

见云弘难受,他的心尖也会跟着疼痛,但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云弘是他的养子,是他的小舅子。

“怎么了?哪里难受?”

云弘正低着头,邱泽彦低沉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他抬起头,看见的是自己心仪的人带着关切的神情在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云弘睁着他温润如水的眼眸望着邱泽彦,双眼里像是要蓄起水来。就在邱泽彦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云弘却只是摇了摇头,苍白的唇瓣微微翘起,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

可是,云弘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人。

“稍后,让叶筠给你看一下。”邱泽彦没有逼云弘,却引得云弘发笑起来。

见邱泽彦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云弘略显落寞的说:“你总是这样,不论是谁都会关心,但不论是谁都进不了你的心。也许,只有哥哥住在你的心里吧。

你的儿子此时就在这间房里像个女人一样生孩子。觉得恶心吗?所以急着想要逃开?”

邱泽彦眼神深邃,没有回答云弘的话。他回头和薛裕丰对视了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产房。

薛裕丰明白,那些被云弘下药的宾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云弘说的都是真的,被人下药的屈辱怎么能就此作罢。再说了,江湖这个地方,从来不是拿真相说事的地方。

云弘不该是这么冲动的人,这一次却把事情搞得这么僵,甚至不惜将栖霞山庄,将邱泽彦推到了风尖浪口上。到底是为什么?

薛裕丰心存疑惑,但此时,他也无暇分心去猜测云弘的做法。只听门里渐渐没了邱云的声音,薛裕丰心下一沉,正想贴近门瞧上一眼,大门从里面打开,满手是血的叶筠不由分说,赶紧将薛裕丰拉进房间。

“快,快去小影卫身边,给他打气擦汗。他这段时间赶路,气血不足,生孩子用不上力。这眼看着羊水流了这么多,孩子再不出来,怕是要在肚子里窒息。你赶紧托住他的头,接替十一的位置。”叶筠神情严肃,也是一脸的汗。

薛裕丰不敢耽误,绕过屏风,只见邱云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唇间的那块毛巾已经被他咬出了血,人已经有些迷糊了。

“时儿!”

薛裕丰上前接过十一手中的汗巾,紧紧握住邱云的手,触手的感觉一片冰凉,软弱无力地搭在自己的手上。他焦急地呼唤着邱云的名字,希望能够让他清醒一些。他再无知也知道,若是邱云在生产过程中失去意识,不单是孩子生不下来,就连邱云也会有生命危险。

也不知道叶筠拿银针刺中了邱云哪里,他身子一抖,这才悠悠转醒。

“主子……”

薛裕丰见邱云想对他说话,便取了他嘴中的毛巾。

“小影卫,加油,别晕过去,孩子要靠你自己用力才能生出来。”叶筠在一旁抹着汗说道。

“时儿,坚持住,你可以的。”薛裕丰急忙给邱云打气,就怕怀中的人又一次晕厥过去。谁知邱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颤抖着双唇想要对薛裕丰说话。

薛裕丰凑近了才能够听清:“主子……剖……剖腹!”

邱云说得决绝,可薛裕丰只听得心中如坠大石,他绝对不允许,邱云用他自己的命换这个孩子的命。若是要选,他宁愿不要孩子,邱云一定要保住。

他当即扭头对叶筠吼道:“别管孩子,时儿必须活下来!”

邱云没想到主子会这么说,他慌张地想要出声阻止,却痛得起不了身。他急得嘴巴几张几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薛裕丰死死握住邱云的手,义正言辞道:“时儿,你若是死了,本堡主的孩子也不会幸免,别想着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给本堡主撑下去!”

邱云眼中蓄满了泪水,怔怔地望着主子,抿紧了嘴唇。

“别说这种丧气话,有我叶筠在,还没有到做选择题的时候。”叶筠开始收针。

等他终于将银针全部拔除,双手按在了邱云小腹的上部,就对邱云道:“小影卫,一会儿我说用力,你就用出你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听见没有。”

然后,他又对薛裕丰说道:“一会儿,千万别让小影卫咬到自己的舌头,还有,护住他的头。”

一切准备就绪,叶筠向十一递去一个眼神,手上开始用力地向下推压邱云的肚子。

“小影卫,用力!用力!”

“啊——啊——”

邱云忍受不住,嘶吼出声,疼得四处乱抓,还想用头去撞床沿,幸好被薛裕丰强势地固定住。

叶筠没有停,继续一下又一下地推着小腹。守在床尾的十一也是急得满头大汗。

眼看着邱云痛急了,想要咬舌,薛裕丰赶紧把自己的手送入邱云嘴中。

“时儿,时儿,坚持住!加油!加油!”

“唔!”

邱云疼得落下眼泪,但还是没有忘记叶筠的嘱咐,一次又一次的拼尽了全力。

“呃——”

一声高昂而嘶哑的喊叫声之后,邱云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十一抱着终于出生的孩子,激动地不知道该怎么办。见孩子终于顺利出来,叶筠也松了一口气,剪了脐带,对着孩子的小屁屁一阵拍。

那声音啪啪的响,薛裕丰在一旁听着就觉得肉疼。

“哇,咳,哇——”

朝阳中,这孩子的第一声哭声对于此时的几人来说犹如天籁。

邱云在听到孩子的哭声之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阿丰,恭喜了,是个男孩子哦。”叶筠将孩子擦净,包裹在锦缎中递给薛裕丰看。

“男孩子……男孩子……时儿,你看,这是你给我生的儿子,这是我们的儿子!”薛裕丰乐得像个孩子,高兴地向邱云展现两人的孩子,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邱云轻轻触碰着孩子柔嫩的小脸,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小的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这时,他注意到主子右手处血肉模糊的手掌,既心疼又内疚。

可是,薛裕丰却只是笑了笑,全然不在意。

坐在廊沿上的云弘从薛裕丰进去以后,整颗心都吊在空中,他是见过他的哥哥云秋生孩子的,知道生孩子的艰难。好在邱云这一次有惊无险,孩子响亮的哭声表示那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云弘艰难地站起身,靠在廊柱上笑了。

此时,十一开门出来,请云弘进去,他说,邱云想见他。

十一只开了一小条缝,因为叶筠说,生过孩子的人一个月内见不得风。

云弘见到邱云的时候,邱云正抱着熟睡的男婴,躺在薛裕丰怀中,一脸幸福。

邱云见云弘进来,想把自己的孩子递给云弘,可是云弘并没有接过孩子,只是笑着道:“恭喜,顺利产下男婴。”

“小叔叔。”

云弘似乎没想到邱云会这么叫他,微微睁大了眼,然后欣然道:“你还记得这个称呼。”

“小叔叔在邱云进入薛家堡之前一直照顾邱云,邱云又怎么会忘。”邱云已经想起一切,尽管五岁前的记忆本就模糊,他还是对事事照顾自己的小叔叔记忆犹新。

“你如今过得好便是最好了。”

云弘说到此处,邱泽彦也正好被十一领进门来。

第68章:大结局

“……”

邱云见到素未谋面,不对,是从来不曾想过是父亲的盟主时,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薛裕丰先开口了:“五叔伯。”

邱泽彦点点头,走到云弘身边,眼神在邱云和他手中的孩子转来转去,又将视线转到薛裕丰的身上。

“五叔伯……这是……”

薛裕丰还没说完,就被邱泽彦打断了:“还唤我‘五叔伯’?是不想认账?”

邱云没明白,他只知道盟主似乎对主子的话很不满意,他有些紧张地拉着主子的衣袖。而薛裕丰则是很快反应过来,开心地喊了声:“岳父!”

这下,邱云更疑惑了,他纠结了半天,终于将其中的弯弯绕绕听明白,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时儿,不对,云儿,赶紧叫‘父亲’。”薛裕丰笑着对怀里的邱云道。

“父亲。”邱云带着窘迫和欣喜喊出声。

“嗯。”

邱泽彦神情自然地接受了邱云对他的称呼,但是站在他身边的云弘却明显注意到,这人负在身后的手分明都在颤抖,不由得嘴角带笑。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来自腹部的疼痛令他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幸好邱泽彦就在他身边,及时将人搂入怀中。

“弘儿!弘儿!”

这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坐在桌前呼哧呼哧塞着点心的叶筠觉得心好累。他赶紧上前,将手按在云弘的命脉上。

“咳咳。”云弘咳出一口血,倒在邱泽彦怀里,“真难得,看你为我这么着急。我还以为,你在我面前会永远是一个不动如山的父亲形象。”说着,又是两声咳嗽,连带着又是一口血。

“别说话,让叶筠给你看看。”

“不用了,我的身体,我知道,已经没救了。”云弘虚弱地笑着摇了摇头。

就像是云弘说的那样,号脉的叶筠眉峰紧皱,根本没有松开的迹象。他叹着气松开云弘的手,而云弘则是笑了。

“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全部损坏了,我救不了他。”叶筠神情懊恼,这已经是第二个他救不了的人,第一个是樊清,第二个就是云弘。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邱泽彦很不解,搂着云弘将人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些。

“我们云氏一族的男丁,从小被种下一种名为香火的蛊虫。世人都说,我们云族的男人违背天理,逆天孕子。我们也不过是为了确保云族生生不息罢了。有了香火,我们云族才得以存活至今。”云弘又咳了一声,邱泽彦赶紧给他顺气。

“呵,你以为我们云氏一族为什么每个男人都甘愿生子?香火既是我们云族的救星,也是云族男子的诅咒。有了香火,我们云族的男人一到成年就具备了生子的能力。但是,如若在五年内,我们如果不委于人下,不怀上孩子,腹中的香火便会蚕食我们的五脏六腑,而我们也会因此命丧黄泉。”

云弘笑得灿烂而悲凉:“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我不过是想要借你躲过死劫,谁知,你居然假装君子,坐怀不乱。我可真是失策。”

原来,当初苗疆那页书上所说的‘五’竟是这个意思。薛裕丰敛下眉,暗恨自己没有早一些发现。

云弘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邱泽彦的脸颊,但是他的手实在无力,还没碰到就没了力气。这时,一只有力而粗糙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带着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邱泽彦的手上尽是练剑时留下的茧,厚实粗糙。

云弘还在笑,眼角却蓄起了眼泪,只听他轻声说道:“姐夫,你真傻。”

眼泪滑落,怀中的人也闭上了眼睛。

邱泽彦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怀中的人搂住,颤抖着手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的左胸处。可惜,怀中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给他。

此时,邱泽彦感觉到云弘的腹部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他赶紧扯开云弘的衣服,只见有一只东西在云弘腹部的皮肤下挣扎着要爬出来。邱泽彦眼神一凛,手指一掐,就将四处游走的虫子挑出云弘的皮肤。

只见一只不大的虫子在地上翻滚,想要躲到阴暗处去,可半天翻不过身来。

一旁的叶筠见状,赶紧取了一个小竹筒,将这笨拙的虫子关进其中。

叶筠再次探上云弘的脉,发现此人还有一丝气息,立刻给人吞了颗七星续命丸,好歹是先把人命吊住了。

“先把人好好安顿下来,让我回去翻翻书看,也许还有救。”

听说人可能还有救,邱泽彦立刻抱起昏迷的云弘,走出房门。

“主子,小叔叔会不会有事?”

“这些事,已经有人操心了,你就好好休息,养好自己的身体吧。”薛裕丰算是看明白了,但此时云弘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还是别让邱云自寻烦恼了。

次日,天色蒙蒙亮,昨夜忙了一宿的人们才睡下没多久,突然间院子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吼起来:“不好啦!不好啦!”

薛裕丰赶紧将邱云的耳朵捂住,气得差点冲出去把那人的皮给扒了。

“发生什么事了?”邱云有些迷糊地醒来,因为昨日刚刚生产,他如今全身无力,根本无法动弹。昨天夜里,肚子疼了许久,他根本没能睡上多久。

“没事,我出去看看。”

薛裕丰安抚了邱云,出门一看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今日清晨,负责留守在云弘床边的小弟子被人发现死在房间里。而理应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云弘也不知所踪。

“哎呀!我的小竹筒也不见了!”叶筠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发现自己昨日那个存放香火的竹筒也找不到了。

薛裕丰等人赶紧赶到云弘的房间,只见房中空空如也,本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云弘不知去向。地上有一小滩已经干涸的血迹,已经死透的小弟子也已经被人抬了下去。

“天呐!云弘都已经一只脚跨过奈何桥了,那个劫走他的人最好是有办法救他,不然,云弘必死无疑啊!”叶筠抱头哀嚎,他是大夫,怎么愿意看见自己想救的人就这么在自己见不到的地方死去。他不停地咒骂劫走云弘的人,甚至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邱泽彦的耳朵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邱泽彦紧抿双唇,眉峰紧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邱九思急了,询问道:“父亲,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寻找大哥?大哥现在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薛裕丰不知道后来,邱泽彦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云弘,不过他为了安邱云的心,便派十一回堡里调人去找。况且,邱云如今刚刚生产,不能吹风,更不能赶路,还需要尽快调养生息,必须得让他住的舒适些。

很快,寻人的队伍出发了,而妙凝也从薛家堡赶到了栖霞山庄,随身伺候邱云。而在妙凝到达栖霞山庄的同时,她也带来了来自苗疆的信。

信是江衡之和腾其若裕从苗疆寄来的。

里面写到,薛裕丰曾经写信去询问的那个腾其思奈的确在近期经常离开苗疆,这段时间甚至长达一个月没有回村。村里没有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

薛裕丰心道果然,樊荃等人,肯定是死在了思奈的手上。她竟然是苗疆的人,手上又拥有和香火所炼制的来生这么相似的蛊毒,若假设她帮助云弘杀人的目的是为了云弘体内的香火。

那么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同时,他派出去的影卫也带回了情报。果然,自从昨日晚宴上樊清出现以后,那个名为思儿的丫鬟就失了踪迹。如今,此人恐怕已经携带着香火返回苗疆。

“写信给江衡之,告诉他注意那个女人。”

“是。”

薛裕丰眉头深锁,但是此时邱云的身体不适合随他奔波,他只能先将心中疑惑压下。将邱云搂在怀里,薛裕丰觉得自己的心里满溢着幸福。

那日寿诞上的宾客不知道被邱泽彦用什么办法打发了,也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不得不说,邱泽彦能做上这个武林盟主,也是有一定能耐的。于是,薛裕丰和邱云就在栖霞山庄暂时住下了。

之后一个月,栖霞山庄里的人时常能够看见自家的庄主一个人站在山顶处远眺。邱九思知道,自己的父亲看上去像是在思索,其实不过是在放空自己,缅怀过去,就是不知道父亲心里想的是谁。

邱云透过开了一条缝的窗子望向窗外,靠在主子怀里,问道:“父亲,他在想什么?”

薛裕丰刮了刮他的鼻子,温柔地笑道:“他一定是在想他心里的人。”

“谁?我的爹爹,还是小叔叔?”

“这恐怕连盟主自己也说不清楚。”

邱云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小叔叔昏迷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薛裕丰笑了,没有回答。

云弘死前那声‘姐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喊出口的,就连他,也说不清楚。若说傻,傻的,又何止盟主一人。

邱云还想问,这时,床边摇篮里传出一声孩童的哭声,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正文完——

番外一:不要你管

在武林盟主的寿诞之后,很多江湖上的人都知道,盟主有了一个刚刚找到的亲生孩子。

至于,这个孩子的母亲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这些消息,就没有人知道了。

参加宴席的人纷纷闭紧嘴,没有人愿意将那天晚宴的事情宣之于口。大伙只知道,那天晚宴上发生了很多事,盟主做了爷爷,薛堡主做了父亲,而备受期待的栖霞山庄大弟子邱弘却死了。

会编故事的说书人们,仅仅是听了这些零星的消息,连夜赶出好几个版本的感情纠葛,家族故事。之后的数个月中,城里各大茶楼里,到处是说书人在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听得食客们都拍手叫好。

城里的人们听着故事凑热闹,相比较之下,栖霞山庄就显得寂静许多。

今日,栖霞山庄的大门上悄悄地挂上了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虽然大门紧闭,但山庄里却很是热闹。大伙都在忙活着给盟主的儿子准备婚嫁的事宜,有的张贴喜字,有的张罗花生百果,全然不像是山庄外看上去那么静默。

邱泽彦负手而立,看着身旁的弟子们匆忙筹备的身影,窗中房内新人忐忑等待的身影。

他今天要嫁儿子,将自己才找到两个月不到的儿子嫁到薛家堡。

他才失去一个儿子,两个月不到,而他感觉那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踱步远离喧闹,邱泽彦来到山庄后的一处断崖,他想起了云弘刚来到栖霞山庄的时候。

还记得那时候天下着雨,他刚从薛家堡回到栖霞山庄,还没踏进山庄的门,路边突然窜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和满溢的杀气就要他的命。就连武功都不会,还想要刺杀武林盟主,这小叫花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量。

当时的邱泽彦就是这么想的。

云弘自然不知道他眼前这个俊朗男人心里对他的看法,他满心想着的只有他无端被灭掉的家族,哀嚎的族人和死前对自己不住道歉的兄长。他恨,他怨,为什么这个自称喜爱哥哥的男人在他们整个云族遭受劫难的时候消失无踪,为什么这个男人在哥哥奄奄一息的时候不见踪影。

一个多月前,他被薛崇仁找到,接回了薛家堡。薛崇仁说,要带他们来找邱泽彦。云弘不愿,他不想原谅这个对哥哥始乱终弃的男人。他一次又一次地从薛家堡逃跑,半个月前,他成功了。

因为,薛家堡被人一把火烧了。

当他在远处看到那一片火光的时候,云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被他撇下的五岁大的侄子,他如今唯一的血亲。他疯狂地撒腿往回跑,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急迫地想回到薛家堡。

可惜,他没能找到邱云。

是的,他的侄子姓邱,听他哥哥说,这个名字是他和邱泽彦一同取的。

没用,他没能找到当初被他自己藏起来的邱云,曾经那处藏身地已经被火舌侵蚀殆尽,毫无踪迹可循。

他哭了,跪在余火未灭的薛家堡里哭了一夜。

没有人来可怜他,没有人来安抚他。

他已经没有家人了,老天爷一个也没有给他留下。

泪水被土壤吸收,云弘只能想到一个去处,他的眼里只留下了仇恨,他拾起一把染血的匕首,朝着栖霞山庄的方向出发了。

只可惜,老天爷再一次戏耍了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没有武功的他又怎么能是武林盟主的对手,邱泽彦轻松闪过云弘的攻击。一记手刀就将其打晕在地。

路上的泥泞溅了邱泽彦一身,他望着昏迷在地的少年,还是嘱咐下人将其带回山庄。

一个营养不良,风餐露宿的少年,怎么可能禁得住雨水的洗礼。被带回山庄的云弘从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此时,前来探望的盟主才从少年红扑扑的脸颊中看出了当年那个云氏少年的轮廓,立刻知晓了少年的身份。

于是,当云弘迷迷糊糊醒来时,他睡的不再是冰冷彻骨的街道,而是香软的锦被;端到他眼前的也不是残羹冷饭,而是飘着香甜的清粥。云弘以为自己终于死了,可以见到自己的哥哥了。

可是当邱泽彦走进门的时候,云弘脸上微微的笑意在瞬间消失无踪。

“云弘,我以为你们都死了。”邱泽彦说道。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云弘撇开头,不想去看那个男人。

“你怎么会沦落到此,云秋他……还好吗?”

一提到哥哥,云弘的脾气就上来了,挣扎着要起身。奈何自己大病初愈,根本无力起身,还得靠邱泽彦才能勉强靠在床头,只能在嘴上较劲:“你不配提我哥哥的名字。”

说到底,云弘还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许久没有体会过温暖的他被如此温柔询问,委屈地红了眼眶。但是,他不想被邱泽彦看扁了,撅着嘴昂着头,倔强的丝毫不提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更没有哭诉哥哥的逝世。

邱泽彦又怎么会没发现少年的逞强,早在云弘昏迷在床的时候,他已经猜测到云秋的结局。不然,这个少年又怎会孤注一掷,带着如此的恨意出现在雨中。

他知道,云弘也像刚失去父母的薛裕丰一样需要家人的关怀。

云弘努力忍着自己心头的酸楚,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的心事。满以为骗过邱泽彦的少年,下一刻就被人搂在怀中安慰。

“没事的,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当人失去所有的时候,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都会珍而重之。邱泽彦的怀抱太温暖,云弘贪婪地放任自己被他这么抱着,眼泪也淘气地跑出来捣乱。他抿紧了唇,愣是一声也没哭出来。

第二天,管家来报,云弘,失踪了。

邱泽彦急坏了,满山庄的找,更是吩咐弟子到山下去找。他没能护住云秋,怎么能让云弘再出事。

好在身子还没好全的少年走不了多远,不到两个时辰,被带回山庄的云弘气愤地指着邱泽彦,骂道:“你这个负心汉,伪君子,我爱去哪就去哪,不要你管。”

在那之后,云弘尝试着逃跑了一次又一次,就像在薛家堡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时候,云弘是真的怀着永远不回去的心思,而此时,云弘却再没有想象过不被邱泽彦捉到的那一天。

也许,邱泽彦在云弘心里是最强的存在,不论他逃到哪里都能被找到。

然而,逃跑的结局从来只有两个,被找到和被放弃。这一次,云弘发现,快一整天了,还没有人找到他。眼看着日落西山,街上的孩子都被父母领回家了,他还蹲在街角的巷子里。

“咕噜噜……”

一天没吃东西的肚子开始抗议,云弘只能勒紧裤腰带,试着安慰自己空了一天的肚皮。他今天出了山庄后,什么也没吃,一直躲在街角这家烧饼摊位后头的巷子里。他躲在这里好几次了,那个烧饼太香了。可是每次想要伸手去偷来吃的时候,总能被邱泽彦及时找到,带回山庄,然后就被一顿教育。

今天,他又躲在这里,还以为邱泽彦很快就会找到他,却没想到大半天过去,还没有人带他回山庄。云弘急得探头探脑,完全没有了偷烧饼的念头,不知不觉中,他心里想着的都是那个他嘴里的‘负心汉’。

天色渐暗,眼看着烧饼摊位的老头就要收摊回家了。云弘饿得不行,搓了搓手,拘谨地走到烧饼摊位面前,小声道:“老爷爷,能不能赊我一个烧饼?我饿了。”

“孩子,你要吃我的烧饼,可是要拿钱来买的,你有钱吗?”老汉眯着眼,问道。

“我……我可以叫栖霞山庄的邱泽彦给你钱。”云弘壮着胆子说道。

“孩子,盟主的确人善,但也不会任何人都帮。你可不能说大话。”

云弘这下急了。之前不管他偷什么,邱泽彦都会帮他付钱,可是这一次,他真的不太确定邱泽彦会不会出现。

“他会的,真的。”云弘辩解着,“他是我的家人,他不会不管我的。”

“孩子,大话是不能乱说的,盟主没有成家,这是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的,又怎么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老汉全然不信,动手收拾起摊位来。

云弘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得红了眼,但是他还是没有想着去抢。因为他知道,若邱泽彦看到,会对他很失望。

老汉见云弘不肯离开,挡了他的路,气得上前就要推人。早已经饿得头晕眼花的云弘被这么一推,差点摔倒在地,好在背后一个温暖的怀抱撑住了他。

“盟……主?”老汉有些不太确定地揉了揉眼睛,但他眼前的男子的确就是栖霞山庄庄主邱泽彦。

邱泽彦一把抱起饿得晕乎乎的云弘,对老汉笑着说:“弘儿说的没错,我是他的家人。老师傅,你这摊位上的饼,我要了。”

回程的路上,云弘躲在邱泽彦的怀里,啃着邱泽彦为他买的烧饼,他觉得手里的烧饼是甜的。

“少吃些,家里还做了菜。”

“不要你管。”

“我是你的家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夜里,云弘摸着滚圆的肚皮,被邱泽彦抱到了屋顶看月亮。云弘只是觉得今日的月亮像他吃掉的那个烧饼,可是听邱泽彦说,今日的月亮是一年之中最圆的。

“每年的这一天,家人们都会坐在一起吃饭,吃月饼,共享团聚的喜悦。我们以后就是家人了,往后年年一起看月亮,如何?”

云弘不以为意道:“我才不要和你看月亮,我以后要嫁个爱我的男人,然后在二十五岁前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你要嫁人?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会做‘岳父’了?”

“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成我父亲的!”

邱泽彦笑得合不拢嘴,他提醒道:“就在方才,那个卖烧饼的老翁就是这么说的,你没有反驳,明天全镇的人都会知道你是我邱泽彦的儿子。”

“不行!这样我平白降了一辈!我应该是你的小舅子!”

“哈哈。”

邱泽彦爽朗地笑声将云弘羞恼地指责声盖了过去,一夜静好。

次日,全镇的人果真都知道,邱盟主收了个教养极好的义子。

想到当初云弘对他所说的理想,和自己当初的回答,邱泽彦脸色黯然。如今的他真的做了‘岳父’,‘嫁’了儿子,可是曾经说过这话的人却不在了。

“一拜天地!”

当时云弘怎么说的,他说他要嫁一个他爱的人。那个人,是他吗?

“二拜高堂!”

云弘说,他要在二十五岁前怀孩子,原来是因为体内香火的反噬作用吗?

“夫妻对拜!”

若是,若是当初云弘早一点告诉他关于香火的反噬作用,他肯定会……

“送入洞房!”

不对,他肯定会干什么?

番外二:不要弟弟

薛阿宝有两位爹爹,准确来说,他有一个父亲,一个爹爹,他是爹爹生出来的。他还有两个叔叔,一个财奴叔叔和一个叶子叔叔。财奴叔叔整天不在中原,叶子叔叔整天不在薛家堡,父亲说,当他们不存在就好。

薛阿宝掰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给自己喜欢的人排了个序。最喜欢爹爹,财奴叔叔和叶子叔叔并列第二,管家爷爷第三,刚认识的小伙伴第四。

唔,还有一根手指。

阿宝真的不想把父亲排进去。他勉为其难地掰了最后一根手指,最不喜欢的人,父亲。

为什么呢?

很简单,父亲总是跟自己抢爹爹。

还记得小时候,其实阿宝现在也只有三岁半。还记得今年夏天的时候,阿宝热得趴在爹爹的肚子上睡觉,爹爹的肚子凉凉的,软软的,阿宝最喜欢了。

可是在他睡熟之后,父亲总是偷偷让乳娘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里。阿宝醒来时看见自己的床,别提有多生气了。他抱着自己的软软枕迈开小腿来到爹爹和父亲的房间,就看见父亲压在爹爹身上欺负爹爹。

阿宝当场就来气了,叉着腰道:“父亲是大坏蛋,爹爹是阿宝的,不准父亲欺负爹爹!”

阿宝觉得自己挺有气势的,这是妙凝阿姨教他的架势。

果然,唬住了父亲,他和爹爹都往阿宝的方向看。

父亲从床上爬起来,引得爹爹一阵颤抖,阿宝以为爹爹怕了,刚想拍着小胸脯扬言要保护爹爹,父亲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嗯,阿宝才不是因为父亲笑得温柔,才放弃这么说呢。

“阿宝,父亲和爹爹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阿宝不要弟弟,阿宝要爹爹。”

阿宝冲口而出,然后脑子里转了个圈,多了个问号。

弟弟是什么?难道就是刚认识的小伙伴身后一直跟着的小跟屁虫吗?好像也不错,后头有人跟着,挺威风的。

但是,阿宝是什么人,他怎么能被轻易说服。他撅起小嘴,就是不答应。

父亲大概是急了,眯起眼睛,气势有点……真的只是有点强:“薛阿宝,你个小不点。不是你不答应就能不要的,这个薛家堡里,还是本堡主说了算。”

哼,来硬的,别以为我薛阿宝好欺负!

他立马怼了回去:“薛裕丰,你个老不死。这个薛家堡不只有你一个人说话有分量,本少堡主也不是好惹的!”

被中途打断的邱云绯红着脸,就这么看着自家夫君和自家儿子大眼瞪小眼,会心的笑了。这父子俩真的太像了,芝麻绿豆的小事也能互怼大半天。薛裕丰也真是的,和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较劲,传出去也不怕被江湖上的人笑话。

最后,薛裕丰略胜一筹,因为薛阿宝肚子饿了。

回到床上,邱云轻声笑道:“主子居然喜欢和孩子斗气。”

邱云这声‘主子’一直没能改掉,即使和薛裕丰做了夫妻,成了这薛家堡名正言顺的堡主夫人,还是一如既往。薛裕丰刚开始还做了些努力,当他发现自己会因为邱云这声‘主子’而兴奋的时候,他就放弃了。

罢了,权当房中乐趣。

“这怎么叫和孩子斗气,他小小年纪就想抢我夫人,这长大了还了得,必须教育。”薛裕丰脸不红心不跳,硬是说着歪理,他扑到邱云的身上,眼里透着欲、望,“现在碍事的小家伙走了,我们继续吧?”

这天晚膳,薛阿宝左等右等也没有等来父亲和爹爹,他撅着小嘴,在心里又给父亲打了个大叉。

三个月后,薛阿宝发现,爹爹生病了,总是在睡觉,躺在哪里都能睡着。有好几次,是父亲把他从花园里的躺椅上抱回房间的。阿宝心想,爹爹居然比自己都爱睡,肯定是生病了。

他迈着小短腿,跑到药庐去找叶子叔叔,想拉着他去给爹爹看病。父亲说过,叶子叔叔的医术很厉害,阿宝从小生病,都是叶子叔叔给治好的。可是这一次,叶子叔叔只是神秘的笑了笑,对阿宝说:“阿宝,你很快就会有弟弟了。”

阿宝不知道爹爹爱睡觉和弟弟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爹爹能多陪他玩玩,房里那个乳娘胆子小的很,什么刀枪都不让他玩。

没有带回叶子叔叔,阿宝只好搓着小手,偷偷摸摸地来到爹爹和父亲的房间。他听到,父亲说。

“叶筠说,你上次怀孕调理恢复地不错,所以这次反应小一些,但还是会有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嗯,就是有点困。”

“睡吧,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主子,阿宝说他不想要弟弟。”

“没事,那就给他生个妹妹。”

“不要,我要弟弟!”阿宝在窗外听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听父亲说要给他生个妹妹,而不是弟弟的时候,阿宝可急了。

他才不想要妹妹,他看见过城镇里的小女娃,动不动就哭,还总是会摔跤,麻烦极了。还是弟弟好,至少会跟着他跑,什么事情都听他的。

“薛阿宝,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偷听。”

“薛裕丰,我在不在,你不知道?你的警觉性就这么差,好担心爹爹的安危。”

“你这小屁孩,基本功都还没练清楚,还跟我提你爹爹的安危?”

眼看着父子俩又要掐起来,邱云默默爬起身,向屋外走去。

两父子同时询问道:“要去哪儿?”

邱云淡定的回头:“我去接个任务做。”

“哦。”

“哦。”

过了会儿,父子俩回过神来。

接任务?!

“爹爹,阿宝错了,爹爹别走……”开玩笑,如果爹爹出任务去,就没人陪他玩了,父亲整天都忙,哪里有空陪他。

“云儿,云儿,我错了,别去……”开玩笑,如今云儿有孕在身,若是出了差错,他找谁去。

“哈哈,这样的桥段这几个月经常能够看见,他们也是乐此不疲。”站在一棵大树下的十一,笑得捂住了肚子。他抬头望着大树,问道:“影七,你什么时候能够退出影十二卫啊,这样和你聊天好累啊。”

隐藏在树叶中的影七很无奈,十一这么明目张胆的把他所在的位置暴露出来,这让他这个掩藏起来的影卫还有什么作用。不过,一想到影一昨日给他发的最后一个任务,影七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很快,他将能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十一面前。

房里的父子俩还在绕着邱云转,天气也逐渐转凉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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