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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和谐——龙沐

文案:

本文小名《见鬼》

靳言被鬼压床了。

自从十六岁那年被鬼怪袭击以后,他就开始能看见那些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听说和厉鬼结阴亲能获得护佑,避免被小鬼侵扰,靳言心想,有机会可以试试。

厉归:“找厉鬼?结阴亲?我觉得我挺合适的。”

猫:“他来历不明!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把他赶出家门!”

老实小年轻受X秒怂大佬鬼攻

小受穿来穿去,小攻在家看猫,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故事。

现代灵异,温馨向,恐怖指数·低级,不喜勿喷,谢绝扒榜。

封面制作:竹子与熊

更新时间:如无意外都是晚上22点,其余时间是修改~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励志人生 快穿

主角:靳言 ┃ 配角:厉归,猫 ┃ 其它:快穿,灵异

第1章:假面01

靳言被鬼压床了。

现在的时针指向了早上的6点50,靳言仰面躺在床上,四肢平放,像尸体一样老老实实。一个脑袋摔得稀巴烂的女鬼坐在他胸前,脸上挂了张破碎的面具,她一会儿掀开头盖骨,露出红白相间的糊糊,一会儿哼着咬字不清的歌,两条腿在床前荡来荡去。

这个自娱自乐的女鬼让靳言很是心塞,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对方,却始终无法控制身体,像个人肉沙发被女鬼垫在屁股底下。

“滴滴滴……”突然发作的手机闹铃救了靳言,女鬼依依不舍地从他身上下来,从窗户飘了出去。靳言终于能动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眼屎还没擦干净,手机又闹了起来。

“喂,你鹅几在我手上……”一个带有明显方言口音的浑厚男声在电话那头嚷嚷。

靳言板着脸挂断了电话,心里冒出了一团火。

单身二十六年,他明显不是子女绑架领域的客户。对方连号码主人的基本背景都懒得调查,这种敷衍的态度导致靳言的被骗体验极差。他郁闷地玩了一会儿手机,刷新了一下招租广告,下床洗漱去了。

8点准时出门,楼下停着一辆保时捷,靳言从楼道出来的时候脚步一顿,看见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捧着一束白菊花从车上下来。

在这座城市里,靳言认识的有钱人只有一家,姓周,读书的时候受过他们的资助。

已故的周先生以前对靳言很好,还请他去周家老宅做客,分别见过兰夫人和两位少爷。因为周先生对靳言的照顾不同寻常,兰夫人还怀疑过周先生和靳言的母亲有什么关系。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先生和靳言的母亲有深交,但周家人非常默契的,都不待见靳言。老管家偶尔会联系他,只是给周先生面子,走个过场罢了,而对方今天亲自来访,莫非……

“节哀。”老管家递上了鲜花。

“……谢谢。”靳言的声音有点涩。他母亲病逝,今天要出门处理后事。不过靳言不是什么大人物,兰夫人也早就没有纠结他的母亲和周先生是否有暧昧了,母亲的离开是靳言人生的一个坎,但他并不觉得个人私事值得惊动周家。

果然,老管家简单表达了一下哀悼,很快就说明了真正的来意:“靳先生,最近见过星宇少爷吗?”

周星宇是周先生的小儿子,现在应该读初中了。老管家的话说完,靳言就下意识摇了摇头。

“星宇少爷正处在敏感的青春期,有叛逆心理实属正常。如果他向靳先生寻求帮助,请务必联系我们。”老管家看着靳言,缓缓说话。

“周星宇……离家出走了?”靳言摸了摸脑袋。

“靳先生真的没有见过小少爷?”老管家不答反问。

看来周星宇确实跑了……不过靳言有点莫名其妙,周家少爷离家出走,管家找他有什么用?大概是靳言的反应表明了他没有说谎,老管家没再说什么,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车上。

送老管家离开小区,靳言先去殡仪馆接了母亲的骨灰盒,又去了一趟公共墓园。从墓园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穿运动装的女人从身边跑过,脖子、胸前都是汗水。女人跑步时非常认真,两眼紧盯脚下的路,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漠,脸上像是结了一层东西。

靳言的视线跟随她移动,在女人的腰部发现了一把刀。果然,他又见鬼了,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脸上很快就会长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就和他以前看见的那些东西一样。

旁边一个算命的老头观察了靳言一会儿,离开摊子向他走来,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见脏东西了?嘿,找个厉害的女鬼结阴亲,可以保佑你哟。”

靳言:“……”

老头眼睛一眯,笑容挤出了一堆皱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介绍?”

靳言没有理他,径自上了公交。回到小区附近,他居然又看见了那个跑步的女人。那张清秀的脸被一层冰冷的面具覆盖,女人毫无所觉,依然在街头挥洒汗水,却没发现自己很长时间不会出汗了。

靳言跟了她一段路,找到尸体所在,打电话报了警。或许是干涉了死人的事,在回来的路上,靳言被一只猫跟踪了。他几次回头都看见那只黑猫站在身后不远处,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黄金瞳,十分好奇地盯着自己。

不会又是死了的东西吧?靳言在心里嘀咕。

他用最快的速度进了小区,值班室的年轻保安看见他,随口打了个招呼:“靳先生,找到租客了吗?”

靳言应了他一声,忍不住再次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万幸,那只猫终于没再跟来了。

不过这种轻松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电梯上到9楼,他一出来就发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蹲在自己家门口。

靳言:“……”

怪了,这只猫怎么对他如此执着?

他走近一看,一只纯黑英短,有点胖,看上去和其他家养猫没什么区别,但是……靳言蹲下身,看着那对神秘的金色眼瞳,和黑猫保持了一个很近的距离,有些怜惜地问:“可怜的小猫,你是不是死了?”

黑猫一直仰着头看他,听了这话,那颗小脑袋突然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了爪子。

PIA!

靳言:“……”

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呆了一会儿才用手去摸被猫爪扇过的下巴,幸好这只猫的力道不重,爪子也被修剪过,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但靳言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它居然会打人?脾气这么坏,搞不好是被主人抛弃的。

“你……”靳言皱起眉头,这只猫跟了他一路,本以为它和那些戴面具的鬼一样,不是现实世界的存在,直到刚才挨了那一下,靳言才知道它还活着。

黑猫仰起小脑袋,两只眼睛宛如一对大灯笼。它丝毫不因打人而心虚,一脸无辜样,三瓣嘴动了动,冒出一句话来。

“你,要不要收养我?”

……

……

靳言触电般向后退了一步,表情十分震惊:“你……你会说人话?!妖……妖怪?!”

相比他的惊愕,黑猫显得十分淡定,用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爪子,语气很是随意:“是呀,干嘛大惊小怪?你能看见鬼,难道就没见过妖?”

靳言摇头,有些紧张地问:“你、你是妖的话……为、为什么要我收养你?”

“我的主人死了,你不是帮她报警了吗?”黑猫放下爪子,坐姿十分乖巧,仰头望着靳言,“她昨天晚上出门跑步没回来,我肚子饿,出来找人的时候发现你了,喵。”

靳言愣住了,这只猫居然是今天那个死者养的?一声撩人的“喵”让他的警惕心降低不少,这只猫没有了主人,还挺可怜的。它说肚子饿,估计是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一路跟着他,大概是想找个依靠吧。

而且,看它这个弱弱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危险的妖怪。

“如果你没有去处,可以暂时跟我住。”靳言有了决定,拍拍灰尘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不过我没养过小动物,家里没有吃的给你。”

黑猫从他脚边经过,正要进屋,一听这话就在门垫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靳言,用沉默表达了态度。跟它对视一眼,靳言立即被那双眼睛里的一抹失望打动了。

这只猫的性格还挺有趣的。靳言忍不住笑起来,俯下身,向它伸出了友好的双手:“转两个路口就是商场,那里有个大超市,一起去看看?”

黑猫象征性地思考了一下,显得矜持的样子。靳言的笑很有亲和力,还有那双伸过来的手,皮肤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点都不会让猫讨厌。

嘛,给这位新晋的铲屎官一点面子,也不会很掉价。

“喵~”黑猫轻轻一跃,跳上了靳言的臂弯,俨然一只平易近人的乖宝宝。

白捡了一只宠物,一天的阴霾仿佛都被吹散了。靳言笑眯眯地抱着黑猫,脚步轻快地下楼,生出了一种迎来好运的错觉,忍不住跟新伙伴搭话:“小猫,我叫靳言,你叫什么名字?”

黑猫轻“喵”一声,粉色的小舌舔了舔鼻子,十分大度地说:“你随便取一个好了。”

“那我叫你小黑好吗?”靳言高兴地问。

黑猫:“你们小区刚通网吗?我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清朝还没亡!”

“那……大咪?”

“你怎么可以这么土?!”

“胖胖?”靳言被打击得失去了取名的兴致。

“你什么意思?!”

“……”

这猫脾气还挺大,靳言绞尽脑汁,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什么好听的名字。黑猫却突然抓紧了他的T恤,语气激动地说:“喂,你叫靳言是吧?你被一个东西跟踪了!”

靳言一怔:“什么?”

他本能地回头,猛然撞上了一张惨白的面具。对方似乎对靳言怀里的黑猫很感兴趣,从后面凑了上来,脑袋搭在靳言肩窝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往黑猫身上看。靳言回头的时候,脸直接贴上了那张面具,当即被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个踉跄,怀里的猫飞了出去。

“喵——”在半空中的黑猫惨叫。

他就知道,总有不明势力妨碍他创造和谐生活!

第2章:假面02

靳言仰面栽倒,身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他下意识想用手撑在地上做个缓冲,以免摔得太惨,却离奇地发现身体并没有往下坠。

咦?!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眨了一下眼睛,世界突然就黑了,手掌按在了木质板块上,发出啪的闷响。

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了,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鸣叫,吵得人脑壳疼。靳言捂着额头,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像是哮喘病人发出的声音,在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呼!呼!呼……

他仔细听着那股喘息的节奏,一边张嘴呼吸,赫然发现那居然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靳言头晕目眩地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犹如一个行将窒息的溺水者。四周一片漆黑,一股极其不安的感觉充斥着整个胸膛,而且越来越强烈,让他清晰感觉到了胸口在发疼。靳言这辈子都没有现在这么紧张过,这种剧烈的情绪太陌生了。

怎么回事?他刚刚还在去买猫粮的路上,这会儿黑猫却不见了。还有,他只是摔个跤而已,心情怎么会这么激动?好像有种下一秒就要死了的错觉。

就在这时,耳边“嘎吱”一声,门开了,刺目的亮光照射进来。靳言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刚好挡在门口。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这扇门很小,其次是门外有一张破旧的床,而自己坐的地方正对着床,是一个狭小的方形空间,从位置和大小来像是衣柜。

靳言吞了吞口水,视线逐渐往上移,看到一张脸盆大小的面具,上面挂着渗人的微笑。他的心脏一阵猛烈的抽搐,手心渗出一丝冷汗。

冷静一点。

有过多年见鬼经验的靳言在心里默念,努力让胸口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又陌生的情绪平复下来。

“小鬼,莫哭了!”面具里传出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子声,带有明显的地方口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款手机,“给你家里人说几句话,让他们来领你。”

靳言稍稍冷静下来,意识到外面站着的是活人,他只不过在头上套了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一种在旧时候很常见的娃娃头套,胖胖的脸上画着简单的五官,还有两坨明显的腮红,笑容里透着一股绘画水平不行的惊悚之感。

那人的话让靳言下意识低头,出乎意料的,他看到的是一双稚嫩的手,两条腿又细又短,身体也明显缩水了。

什么情况?他好像变小了?

“不要耍小聪明,不然没好果子吃咯!” 戴头套的男人见靳言半天没反应,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做出威胁的样子。

喂喂,怎么回事啊?这个大头娃娃说话的声音,怎么跟今天早上那个诈骗电话这么像?

靳言心里有一个不妙的想法,他用尽全部力气掰开男人的手,一把推开对方从衣柜里窜了出去。

那边床头摆着一面刮花的镜子。

靳言狂奔过去,在镜子前彻底呆住。

入眼是一张狼狈不堪的脸,但依然能看出有良好的底子。少年头发凌乱,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像是烧着了一样。他身上的衬衫十分考究,但衣角皱了,到处污迹斑斑的。裸露的皮肤上有些细小的伤口,看起来像一个落魄的贵族。

……

靳言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越发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应该是他认识的人。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想起了今天早上见过的老管家。

老管家问了一句话:“最近见过星宇少爷吗?”

……

……

怎么回事?!他上了周星宇的身?周星宇的魂去哪儿了?这具身体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破烂地方?

靳言倒吸一口凉气,根本来不及细想自己原来的身体怎么样了,戴面具的男人已经发现他往门的方向移动了,以为他要逃跑,快步过来抓人:“小崽子!找死呢!”

靳言被他拽住胳膊,力道之大瞬间就让皮肤泛起了乌青。靳言赶紧大喊:“我帮你打电话!”

如果不能赶快从这里逃出去,他会和周星宇一块玩蛋!

男人拖着他回到衣柜前,把老旧的山寨手机塞到他手上,恶狠狠地催促:“快点!打到佳境小区,跟你爹说你在我手里!敢报警就弄死你!”

靳言:“???”

周家什么时候搬到了他住的小区?

靳言呆愣片刻,慢慢意识到这恐怕是周星宇扯的谎。他以前被周先生拉着帮两位少爷辅导功课,但小少爷周星宇的性格实在太古怪,不仅拒绝和陌生人接触,而且特别没有礼貌,所以那段回忆并不怎么美好,靳言自然想不到对方居然能背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现在他明白早上那通疑似诈骗电话是怎么来的了,还有那位老管家专门来找他问周星宇的下落,大概是查了一圈以后实在找不到人,将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他们都没想到,周星宇居然被绑架了!靳言赶紧在心里祈祷,希望周家能赶快报警。

他接过手机,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陋而老旧的房间,面积不大,地面没有铺水泥,土有点潮,墙面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头的泥土。木门栓上了,除了那个能藏人的衣柜,就只剩一张铺了草席的床。角落里堆满了旧衣服,地上到处是废弃的纸团和破布条,一股浓浓的霉味沁入了鼻尖。

忽然,靳言的余光瞥见一扇半开的窗户,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拨通了自己的号码。

阿弥陀佛,希望那只猫妖还在家里……

电话刚刚“嘟”了一声,就听门外有人在喊话,靳言的手机被男人劈手夺过,转眼又被塞进了衣柜。门一关,黑暗瞬间降临,靳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又出现了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出现这么强烈的反应是非常奇怪的事,他不应该如此害怕的,或者说……他现在被别人的恐惧影响到了。那个影响他的人……靳言一边艰难地呼吸,一边低头看向胸口的位置。

不是他在害怕,是……周星宇在害怕,黑暗和幽闭空间,似乎是周星宇的恐惧之源。

没一会儿,靳言感觉自己手脚冰凉,牙关不停打颤,眼前开始出现让人晕眩的白光。即使他不是真正的周星宇,也体会到了一种快要死掉的感觉。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拼命呼吸,尽量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到锁门的声音以后,立即去撞衣柜的门。

衣柜没有配锁,只有一根木头横在两扇门的把手之间。撞了几下,靳言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终于把门给撞开了。

绑架他的男人在门外不远处,马上就听到了动静,跟村人说了句话立即往回跑。靳言在窗户前跳了几下,发现周星宇太矮,根本没法爬上去。他着急得不行,忽然间灵机一动,到角落里抱了一堆发臭的破布堆在脚下,脚尖一跃扒住了窗棂。

窗户半开,另一边由于设计问题基本上卡死,根本推不动。这时候有开锁的声音传来,靳言硬是凭蛮力把少年人的身体从狭小的空间里挤了进去。

“啪!”身体重重地落在了一个平缓的土坡上。

跳下去的一刹那,男人推开了门,看见靳言在爬窗户,大吼一声:“小崽子!”

听到这个雷霆般的吼声,靳言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在地上一滚,沿着泥沟跑了出去。

离开破屋,靳言发现这是一个宅子建得稀稀落落的村镇,他凭直觉往和大山相反的方向跑,男人绕过房子出来追赶,手里抱着个破旧头套,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

靳言闭上眼睛,拼了命的迈开双腿,听风在耳边呼呼地叫,很快就感觉呼吸困难,豆大的汗珠沿着脖子和后背流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死后还不忘锻炼的女人,深感体力差距之大犹如云泥,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学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小少爷明显拖后腿了啊!”

可别把自己给拖死了……正崩溃的时候,靳言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眼前出现了一条柏油马路!

他欣喜若狂,一个箭步冲上了马路,只见空落落的柏油马路上,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从远处驶来!

靳言不管不顾,直接冲到了马路中央,使劲挥动双手。跑车怒吼着冲了过来,靳言想闪开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股热气从前方扑面而来,靳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跑车堪堪停在了他面前。

“别跑!小崽子!”身后的男人紧追不舍,已经到了路边,咬牙切齿地瞪着靳言,似乎想把人给生吃了。

靳言拉开车门跳了进去,冲驾驶位大喊:“快开车!”一嗓子吼完,他意识到这样太不礼貌,生怕对方拒绝,赶紧加了句,“我被绑架了!有坏人在追我!”

停息了不到五秒的引擎再次咆哮起来,跑车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追赶靳言的男人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跑车载着人消失,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

靳言从车窗看到男人的身影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胸口仍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那种致命的紧张感减轻了不少,靳言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拍了拍前面的椅背,哑着嗓子说:“谢谢。”

“不客气。”一个低沉的成年男声在车内响起。

靳言喘息着,一听这个声音不由得看向了反光镜,镜子里映出了车主的侧脸。脸部轮廓的起伏线在日光下十分清晰,呈现出一种刀削般的感觉,细碎的刘海下是一道锐利的剑眉,眼瞳漆黑,鼻子很挺,薄薄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他凝神看着前路,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让靳言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忽视的侵略感。

呃……靳言小心地看了看车内的装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了一辆豪车。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准备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听车主再次开口:“去派出所吗?还是先送你回家?”

说话的时候,车主一直在看路,靳言忍不住瞅了几次反光镜,心想自己真是遇上了好人。他瞥了一眼被飞速抛下的路牌,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问:“如果方便的话,能麻烦你送我去大学路吗?”

“坐稳。”那人只说了一句话,轻轻打着方向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却把车速开到了限制级。

靳言系好安全带,乖乖坐好。车主没有问他关于绑架的事,靳言也很自觉的没有多嘴尬聊。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苏伦大学附近,靳言再三跟车主道谢,火速奔回佳境小区,以访客身份进了大门。

他必须赶快确认,自己原来的身体怎么样了!

先前摔跤的路上空空如也,靳言看了一眼直奔居民楼,在心里祈祷那只黑猫还在。“咔嚓”一声门开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门把手上掉了下来。

“死哪儿去了你……你你你……喵!”黑猫仰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以后,连珠炮似的话语立即止住了,和靳言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迅速抬起两只前爪去挠门板,准备把不速之客关在门外。

“等等!别关门!我就是靳言!”靳言眼疾手快地抱起黑猫,闪身进了家门。

黑猫:“啥?”

它伸出爪子戳了戳靳言的衣服,黑鼻子凑过去,嗅了嗅上面的气味,一脸莫名其妙:“你为啥变样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摔一跤就变成这样了。”靳言把黑猫放到沙发上,急切地问,“我原来的身体呢?”

“跟你一起消失了呀。”黑猫说。

原来,靳言在小区里摔倒的一瞬间就不见了,只有手机和钥匙掉在地上。黑猫一脸懵,只好把东西叼回了公寓,希望这位令猫窒息的新任铲屎官能找到回家的路并顺便带回猫粮。

但现在……见多识广的黑猫甩了甩尾巴,一脸沉痛地总结:“你这种情况,多半是穿越了。”它对先前的选择有点小小的后悔,这位靳言同志很明显是个多灾多难的体质,而这种人并不适合照顾宠物。

“穿越?那我要怎么回来?”靳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是惆怅,却又不得不暂时接受这个现状,“对了,那个跟踪我们的东西呢?”

要不是被它吓了一跳,他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靳言想知道的是,如果再次见到那个东西,是不是就能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那只是一个无聊死宅,被我凶了一顿跑了。”黑猫说,“它是个新鬼,估计没本事让你变回来哦。”

靳言:“……”

一人一猫正相对无言的时候,清脆的门铃响了起来。靳言冷不丁吓了一跳,黑猫舔了舔爪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对了,有人要来看房子,我看你收藏的网页里挂着招租广告,帮你答应了。”

“你会上网?”靳言十分惊讶。

黑猫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得意地告诉他:“你收养了一只博学多才的猫,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见人?”靳言很焦虑,“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现在不方便好了。”

黑猫有点不耐烦:“人就在门口,你不能自己跟他说吗?”

也对哦,靳言反应过来,他可以直接说业主不在,先把人赶走再说。打定主意,靳言收拾了一下情绪,顺便抹了把脸,打开门,正在脑海里组织语言的时候,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来人比他高了一大截,眼眸微垂,目光落在靳言身上,闪动着异样的神色。

对方:“?”

靳言:“……”

“你……”靳言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不是来租房子的吧?”

站在门口的人,身高超过了一米八,靳言不得不抬头仰视对方。在那双修长的剑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睛淡淡看着靳言。

刚刚送他回城的好心人,又出现在眼前。

第3章:假面03

“刚刚约好了,我来看房子。”

和靳言相比,那人的反应冷静了许多。他微微一挑眉,一股英气从眉宇间散发出来。

靳言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辆豪车的车主要跟他租房子。怎么办?这个人刚才帮过自己,要是直接将他拒之门外,会显得自己很不厚道。但靳言现在的处境真的很不方便,只好硬着头皮扯谎:“对不起,这套公寓是我哥哥的,他现在没在家,能否请你换个时间来看?”

“我很急。”那人说,“能麻烦你带我看一下吗?”

这个语气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就在半个小时前,靳言用同样的方式拜托过对方。这样一想,他忍不住降低了戒备心,如果只是看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犹豫了一会儿,靳言还是让对方进了门。他的公寓是个小复式,要出租的是二楼的主卧。楼上除了卧室,就只有一个卫生间,两分钟就看完了。房子很小,胜在整洁,不过靳言觉得对方未必会看上眼,毕竟人家的一辆车都能换好几套这种小公寓了。

“挺好。”很意外的,那人似乎很满意,直接问靳言,“我可以先付押金吗?等你哥回来再签合同。”

靳言一脸错愕:“你要租?”

“我说了,我很急的。”那人说。

在那道平静却带有莫名慑人感觉的目光下,靳言……再次妥协了。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他辞掉工作几个月了,一直想找个室友减轻经济压力,现在终于有租客了。靳言仔细想了一下,估计一时半会儿找不回自己的身体,如果接下来要用周星宇的身体生活,可能还要去周家一趟……

“你……”就在靳言思考利弊的时候,对方打量了一下他,问,“现在是一个人?需要我的帮助吗?”

靳言察觉到那人审视的目光,立即收回了心思,摆了摆手:“谢谢,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那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靳言。

“……谢谢。”靳言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厉归。就在这时,黑猫从厨房踱步出来,轻轻地“喵”了一声。

男人立即被黑猫吸引了注意,眉头一皱,问:“你什么时候养了猫?”

“什么?”靳言回头看他,感觉这个问题怪怪的,然后很快就想起自己的租房广告里并未提及有猫,忙说,“我哥最近领养的,如果厉先生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厉归打断了靳言的话,“什么名字?”

靳言扫了黑猫一眼,顿了一顿:“……黑胖。”

黑猫刚刚抬起的一只脚顿时就停在了半空:“……”什么玩意儿?!

“我先回酒店,如果你哥哥回来,请务必联系我。”厉归看着靳言说,“还有……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

“……好。”靳言应下。

送走厉归以后,靳言先带着饿惨的黑猫去超市买食物。敢情是怕靳言再发生一次意外,就没人给它铲屎了,黑猫对环境十分警惕,一路都在提醒:“安心走路,这回没有东西跟踪……看着点!前面有台阶!”

靳言给它搞得紧张兮兮的,来回一趟超市比平时多花了半个小时。

“……所以,黑胖,我这个情况到底应该怎么办?”

“谁允许你擅自决定给我取这个名字的?!”黑猫气不打一处来,“我什么地方符合胖的气质?”

靳言颠了颠怀里的肉团,诚恳地说:“体重。”

黑猫:“……”

气死猫了,它顿时生出了离家出走的想法,又舍不得爪子里紧紧拽着的猫粮,猫生太艰难!

“名字以后再取。”靳言毫无诚意地安抚说,“现在是我的问题比较严重吧?我以前虽然能看见那些脏东西,但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你的体质本来就很奇怪。”黑猫吐槽,“一个正常的人类会每天见鬼吗?”

靳言叹了口气,丧得不行:“听说得到厉鬼庇佑就可以避免被侵扰,你说如果我和厉害的女鬼结了阴亲,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烦心事了?”

“就算找了厉鬼,也解决不了你现在的问题。”黑猫说,“先搞清楚这个身体的主人为什么会找上你吧!”

为什么会找上他?

“对了,我认识这个身体的主人。”经黑猫提醒,靳言突然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而且,我怀疑他昨天可能想过要来找我。”

“或许这个人遇上什么麻烦了。”黑猫说,“你最好去他家里看看。”

黑猫的话有道理。周星宇是苏伦首富的儿子,平时出行都有人跟着,难得策划一次离家出走就被人盯上了。对方想利用他勒索钱财,周星宇年纪虽小,但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让绑架犯把电话打到了靳言手机里。结合绑架犯和老管家提供的信息,靳言大致推测出了周星宇最近发生的事。他不知道的是,周星宇为什么会离家出走?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遇上什么麻烦了?这件事对他回到原来的身体会有帮助吗?

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一条线索,靳言准备去调查一下,但他要先安顿好黑猫,于是给那位急着找房子的厉先生打了个电话,声称可以代那位不存在的哥哥签合同,让对方提前搬进来。

很快,厉归拎着行李过来了。

“我要回老家了,厉先生,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哥的猫吗?”靳言用拜托的语气说,“每天帮我喂两次就可以。”

新室友的目光投向靳言脚边的肉团,神情清冷:“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呃……”靳言抓抓脑袋,试探性地开口,“厉归?”

“我帮你喂猫。”厉归语气淡淡。

靳言连忙道谢,心里却在感叹,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半大少年的模样,对方是个成年男人,却喜欢晚辈直呼自己的姓名,这种性格真是蛮古怪的。

交代完喂猫事宜,靳言去小区值班室找那位年轻保安借了手机,直接打给了老管家。

既然他现在变成了周星宇,去周家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利用这个新身份了。

“少爷!”电话那头传来了老管家激动的声音,“少爷您去哪儿了?夫人和我都快急死了!”

“……我来找靳言了,他不在家,我现在一个人。”老管家听说他孤身一人,激动得要说什么,靳言赶紧打断他,“你别担心,我没事,来接我吧。”

“星宇!”电话那边换了个人,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女子急切地说,“你就在那儿别动!千万别动!妈妈来接你!”

“……嗯。”靳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兰夫人亲自开车来了。靳言站在小区门口,看见兰夫人一袭红色长裙从黑色的保时捷上下来,脸色非常苍白。

不久前,资助靳言读完大学的周先生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兰夫人在周家老宅闭门不出,专心抚养两个儿子。靳言认识的兰夫人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她很美丽,几乎看不出年龄,是很多苏伦女性崇拜的偶像。

但现在……

在那袭长及脚踝的红裙掩映下,兰夫人原本苗条的身材呈现出不堪一击的瘦弱感,连踩起高跟鞋来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她没有化妆,导致那张姣好的脸庞看起来很苍白,尤其是嘴唇,几乎没有任何血色。更让靳言意外的是,她的头发居然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这个形象……实在和她的身份不太相符。

靳言看着这个女人向自己飞快奔来,不禁替她捏了一把汗,就怕她一不小心摔倒,同时忍不住在心里责怪周星宇:“小屁孩,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让兰夫人担心成这样……”

“星宇!”兰夫人冲上来,紧紧抱住了靳言,嘴里不停说着,“星宇,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跟我回去吧!”

靳言本打算替周星宇好好向家人道歉,没想到兰夫人扑上来的时候,他心里陡然升腾起了一股烦躁的情绪。他的头被这个女人按在柔软的胸前,感觉越发不适,靳言努力用理智安抚自己,最终还是抑制不住——

他一把推开了兰夫人!

半大少年的力气虽然比不上成年人,却比一个柔弱的女人大得多。兰夫人被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没站稳,错愕地望着靳言。

靳言同样一脸茫然,他想跟兰夫人道歉,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怎么回事?他似乎无法像往常那样控制身体了。

兰夫人本来还有些发愣,但很快注意到孩子的脸色不好,于是快步上前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去牵靳言的手,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说:“星宇,我们回家去,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靳言全身僵硬,任由她拉着上了车,整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思绪里。兰夫人替他系好安全带,迅速踩下油门离开了市区。

车子行驶在寂静的山道上,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黑压压的大山像一只沉睡的狮子,车灯能照亮的地方有限,更远处显得一片漆黑。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兰夫人降下车窗,夜风吹得靳言清醒了不少。他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专注开车的兰夫人,立刻就被对方捕捉到,兰夫人侧过头,冲他笑了笑:“星宇,你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其实……”

“不要跟我说话。”没有过脑子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靳言感觉被打断的兰夫人似乎颤抖了一下。

不对劲,靳言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胸口堵得厉害,他感觉有一大堆话涌到了喉咙里,特别让人烦躁。靳言怀疑,原主的灵魂可能还在这具身体里,不然他不会总是被莫名其妙的情绪影响。

“星宇……”兰夫人试探性地开口,说到一半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表情。

“你怎么了?”靳言的声音有点涩。

“我没事……”兰夫人似乎正咬着牙,声音却显得很虚弱,还夹杂着若有如无的呻吟。

“病了都不跟我说吗?”靳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怒气,开始管不住嘴巴了,语气越发冰冷,“我知道我比不上哥哥,我不求你对我好。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个负担,把我赶出去就是了!”

“我怎么会不管你呢!”兰夫人急切地开口,她一下失神,车头差点撞上崖壁。她只好打起精神开车,惨淡的眼神紧紧盯着前面的方向,苍白的脸色暴露在月光下,嘴唇被咬得发紫。

“星宇,没有人要把你从家里赶出去……”兰夫人一字一顿地说,似乎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靳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下车。”

“什么?”兰夫人一怔。

“我亲耳听到你跟老管家说,我住在家里让你很不方便,要把我送到特殊学校去。”靳言平静地说,“我本来想听听你的解释,结果你从见到我开始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那好,我现在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靳言一边说着无情的话一边在心里自责,感觉自己快精分了。他不知道周家最近发生过这么多事,贸然给老管家打了电话,不知道会不会给心理脆弱的周星宇增加压力。

“……”兰夫人秀气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绳,语气开始加重了,“星宇,我说过你误会了,回家以后,我会好好跟你解释……”

“我不要听你的解释!”靳言没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开始动手去抢方向盘,“停车!我要下车!”

“周星宇,你别闹了!”兰夫人大声喊了起来,她的身子往一边侧过去,失去控制的车开始在山道上左冲右撞,轮胎打滑的声音异常刺耳。

“危险!”关键时刻,残存的理智让靳言终于夺回了身体控制权,做了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松开抢夺方向盘的手。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汽车轮胎急转,完全失控了,整个车身朝某个方向冲了过去。靳言抓紧安全带,后背紧贴座椅,嘴里默念祈祷。

兰夫人发现前方景物是空的,不由得尖叫了一声,用力踩住了刹车板,但已经来不及了。橡胶轮胎与马路的剧烈摩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车头冲出山道,随后整辆车都飞了出去。

砰——

一阵天旋地转,靳言感觉全身都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最后的意识里,是一股想骂脏话的冲动,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强烈。

第4章:假面04

这是什么声音?虚虚实实,遥远而空灵,飘飘渺渺,又听不真切。靳言的眼皮很沉,始终睁不开,却分明感觉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他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却抗拒不了这个声音里的魔力。他顺从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赤足踏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来呀……来呀……”仿佛来自未知虚空的声音轻轻呼唤着,带着神秘的蛊惑力,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响。

靳言机械般打开了房门,循着指引往外走去。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沿着旋转楼梯来到一楼,赤着脚往大门走去。经过的佣人看到他,刚想出声,待看清脸上表情的时候又避开了,慌里慌张去找人帮忙。靳言毫无阻碍地出了大门,往庭院里走去。

“来呀……来……”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说话的人似乎站在一个离他很近的距离。

靳言沿着小道来到后院,艳阳下,偌大的院子栽满了四季花木,繁盛葱郁,犹如置身世外园林。草地开阔平坦,每隔数十步就有喷泉和雕塑竖立,是有些古老的欧式风格。靳言茫然地站在绿茵草地上,缓缓向墙边走去。

斑驳的古墙边,一棵上了年岁的老树沉默地伫立,在它的脚下,有一口用篱笆围起来的古井。

靳言一直走到篱笆前,身体微微一晃,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草地上。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一个难以分辨的沙哑声音在耳边炸响,像拉锯般难听,犹如一个惊雷,让靳言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清醒过来。

靳言打了个激灵,发现身处一片黑暗,除了自己站立的位置,周围没有一点光。几乎是本能的,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又出现了……他的手脚一瞬间冰凉,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你答应帮我去找的人呢?”那个沙哑的声音在怒吼,“在哪里?她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他下意识回答,胸口因心脏狂跳而疼痛不已,忍不住伸手捂住。眼前出现一阵晕眩,他拼命眨了眨眼睛,看见一团又团的白光,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昏迷还是清醒。

“撒谎!”那个声音突然凑近,仿佛冲着靳言的耳膜大吼,“你身上有她的气息!那是她!是花小姐的味道!你明明见过她!休想骗我!”

靳言除了身体的痛苦,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个声音却离他如此近,像一只藏匿在黑暗里的未知生物,就趴在他的身边说话。他不由得攥紧拳头,指甲用力抠着掌心,勉强维持精神的稳定。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沙沙作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如果你明天还没有把人带来,我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个声音说着,逐渐远去,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那股窒息般的压力陡然一松,靳言不禁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再一睁眼,他看见的是嫩绿的青草和刺目的阳光。

背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点沉,让他感觉难以顺畅地呼吸。

“喵!”一只肥胖的黑猫蹲在靳言背上,爪子用力拍打着少年的脊背,三瓣嘴一动一动,冒出一串人类语言,“死了没?快醒醒!再不起来就咬你了!”

靳言趴在草地上,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努力眨了一下眼睛,用打着绷带的胳膊撑起身体,往四周看了看——

一座伫立在青山绿水间的老宅,占地面积极大,带有鲜明的民国特色,庭院里栽满了或白或红的花卉,隐约还能听到鸟鸣和远处的流水声。骤然从喧嚣的城市辗转来到犹如世外桃源的郊野,靳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周家的宅邸。

靳言赶紧查看自己的身体,依然是一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果然,他的魂儿还在周星宇身上。

“喵!没死耶!”黑猫从他背上滑落,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瞳瞪得大大的,“命怎么这么大!”

“黑胖?”靳言从记忆里捞出了这只猫,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你走了一天一夜,一个口信都没有!”黑猫毫不客气地指责,“今早新闻里说郊区发生了车祸,我来给你收尸!”

靳言:“……”

他刚准备说点什么,却听不远处有人喊“少爷”,然后就看见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朝自己过来了。那是周宅的老管家,靳言一见他,马上把之前发生的事联想起来了。

周家小少爷周星宇和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的时候被人绑架,而他不知怎么的上了周星宇的身,用这具身体逃出来以后,他跟着兰夫人回周宅,却在路上发生了车祸……

车祸?靳言一惊,急切地想知道兰夫人怎么样了,他既然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周宅,她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吧?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老管家走到靳言面前,有些气喘地开口,“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必须卧床静养。”

靳言摸了摸脑袋,感觉除了有点沉重以外,没别的毛病了,他避开老管家的目光,问:“兰……我妈呢?”

“夫人腿上受了伤,在房里休息呢。”

“那我哥呢?”

老管家看了靳言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一下,说:“大少爷还没有回来。”

“哦。”靳言想起了和兰夫人的争执,在这个家里,大哥周星杰似乎比周星宇更受重视,兰夫人甚至想过要把性格古怪的周星宇送走,这让周星宇很是愤怒,选择了离家出走。

“对了,管家,这口井有什么特别吗?”靳言指着篱笆内的古井问。

“这口井年岁久远,少爷可能不知道,它还经历过抗战呢,这座宅子的历任主人都保留了它。不过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我就不太清楚了。”老管家顺着靳言的手势看过去,却看见他脚下蹲着一只黑猫,眼睛立即一瞪,“欸,少爷,这猫……”

“不知道怎么跑进来的,先放家里养着吧。”靳言随口打发了安静如鸡的黑猫,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管家,我觉得这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老管家观察了一会儿靳言的神色,微微一欠身子,说:“要不要我找人把它挖开?”

“最好不要挖。”一个清冷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听到这个陌生又似乎有点熟悉声音,靳言诧异地转过身。老管家看着来人,眉头一皱,不悦地说:“会客室的秘书去哪儿了?这位客人,若是我们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这里属于私人宅邸,没有主人吩咐,还请不要随便走动。”

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胸前挂着一个相机,步履沉稳,漆黑的眼睛宛如一口深潭,冷静幽远。纯白的衬衫稍稍缓解了主人身上的寒意,但还是给人一种十分冷漠的感觉。

“厉先生?”靳言错愕,这是他的租客厉归,怎么会到周宅来?

那双冷淡的眸子一触及靳言的视线就分开了,厉归用下巴点点草地上的那团黑猫,像是解答靳言的疑惑,面无表情地开口:“跟着猫来的。”

老管家站在靳言身前,正要对这位不请自来的无礼访客说点什么,岂料对方的目光直接穿过了他,看着靳言说:“如果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直接挖开的话,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

“不干净的东西?你什么意思?”老管家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禁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靳言,“少爷?”

厉归一派精英人士的模样,靳言没想到他对于缥缈玄乎的事物居然是完全接受的态度,感觉挺惊讶的。他想了想,直接告诉了老管家:“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井里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话……”

靳言把先前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这件事关系到周星宇的身体,他当然想全部交给周家处理,希望尽快把周星宇的麻烦解决了,他就有时间和精力去找回自己的身体了。

“有怪物威胁你?”老管家变了脸色,“我把苏伦最好的道士请来看看,顺便让警察也过来一趟。”

“你没看到对方的样子?”和紧张兮兮的老管家不同,厉归听完以后,用堪称平静的语气问,“他有没有让你去干什么?”

“我什么都看不到。”靳言摇了摇头,“它只是让我去找人,一个叫花小姐的人。”

“一个女人。”厉归说,“如果你不认识这个女人,它为什么会找上你?”

听到这个问题,靳言的表情有点扭曲,不太自然地说:“它说我身上有那个女人的气息,但是我……我不记得我有接触过什么女人。”

诚然,靳言本人在日常生活里是接触过女人的,或者说各类女鬼更合适,但是从“它”的话里可以推断出,周星宇答应帮它找人是发生在他离家出走之前的,所以这个特殊的气息和靳言无关,肯定是在周星宇身上。

靳言说完以后,看向了老管家。

他的魂儿在周星宇身上,只清楚这两天发生的事,无法得知周星宇以前的生活细节。靳言看着老管家,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信息。老管家接触到他的眼神,立刻开始回想,然后摇摇头说:“少爷最近一直在家里休养,没和外人接触过。”

“那么,这位管家先生,”厉归终于用正眼瞧管家了,“与其急着找道士做法,我建议你不如先查查这座宅子以前的主人,以及这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第5章:假面05

得知厉归是靳言的租客,那只黑猫也是靳言收养的,老管家的心情不是很愉快。说到底,靳言只是已故老主人资助的一个大学生,夫人和两位少爷都不太喜欢这个人,他当然和主人们保持了一样的态度。

这次周星宇离家出走,还去找靳言了……实在让人想不到。周星宇的性格本来就很孤僻,他希望小少爷多和亲人交流,少和外人接触,毕竟这座老宅才是他的家。

不过,看在周星宇的面子上,老管家还是礼貌地把厉归和黑猫请回了客厅,好茶好点心招待着,黑猫还得到了一碗牛肝和鸡胸混合的纯肉猫饭。老管家抽空给靳言打了个电话,想确认一下厉归的身份,但是没人接。

客厅里,靳言则一脸莫名地看着厉归,因为这个男人已经上上下下打量他两圈了,而且眼神不带丝毫掩饰的。

“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终于,厉归发问了。

靳言摇了摇头。

“少爷。”老管家带着家庭医生过来了,要给周星宇好好检查一下。靳言正准备跟医生去检查的时候,楼上突然传出一个很轻的女人的声音:“谁?谁在这里?”

周先生去世以后,宅子里的佣人都被兰夫人遣散了,只留下几个上了年纪的。宅子大而人少,很是冷清。靳言听出这个声音属于兰夫人,她在二楼的主卧,门是关着的,但声音还是透过缝隙传了出来,有些沙哑,有些尖细,还带着一丝颤抖。

他想到昨天那个不在状态的兰夫人,总感觉她的身体有些问题,跟医生说了一声稍候,先上楼去看了兰夫人。

二楼的主卧被浓浓的药味覆盖了,兰夫人的一条腿缠满了绷带,看样子是醒来不久,披头散发的。她下了床,推开了近身服侍的两个护工,一手扶着床沿,单腿站立着,一脸警惕地看着房门的方向。

靳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妈?”靳言很不习惯使用这个称呼,语气不太自然,喊了一声以后,他见兰夫人依然很小心的的样子,感觉有些奇怪,脚步放慢了上前去。

“是星宇啊……”兰夫人看见他,眼神好不容易聚焦了一会儿,又散开了,疑惑地盯着门口,关切地问,“谁在外面呀?”

“外面没人啊。”靳言小心地靠近兰夫人,试探性地伸手去扶她,“你的腿伤重不重?怎么就下床了?”

“夫人伤了腿,不好走动的,要好好休息。”老管家也跟着上来了,和靳言一起把人哄回了床上。

靳言刚帮她盖好了被子,又被兰夫人掀开了,她执意要坐起身,看着靳言说话:“星宇……你身上疼不疼?我开车没注意,让你出了这么大事,你别走了,好好待在家里,别走了……”

“好,我不走。”靳言垂下头,“对了,周星杰呢?你出了这么大事,他还没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兰夫人不知怎么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靳言,看了好久,直到靳言感觉十分不自在了,她终于慢慢开口:“星宇,我……”

话还没说完,她又瑟缩了一下,两只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往门口看去,声音颤抖地发问:“谁?谁在那里?”

靳言被她的疑神疑鬼唬到了,下意识也看了过去,没想到却真的看见了——厉归抱着黑猫出现在主卧门口,一双漆黑的眸子,一双黄澄澄的猫眼,乍一眼跟他们对上,还真有点吓人。

“夫人的身体怎么样?”厉归静静地看着她,“伤得很重吗?”

兰夫人突然不说话了。她抓着被子躺下去,手有些微微发抖,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直到遮住眼睛。靳言和老管家都对她的举止感觉很奇怪,还是老管家先反应过来,对众人说:“夫人要休息了,大家先出去吧。”

天色不早了,靳言让老管家收拾了一间客房,亲自带厉归和黑猫去休息。趁着老管家和厉归说话的间隙,靳言一把抱住团成圆润逗号的黑猫,急切地问:“黑胖,你看到了吧?兰夫人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对劲?”

“本喵又不是瞎子。”黑猫甩了甩尾巴,懒懒地回答。

“她为什么会怕你呢?”靳言抓住了问题的重点,“你要跟我说实话,刚才没对她做什么吧?”

“我怎么知道?”黑猫一脸莫名其妙,“难不成她被老鼠精上了身?”

什么老鼠精上身,这也不太和谐了。靳言坐直身体,长长地叹了口气。周星宇的事情还没有眉目呢,兰夫人又变得奇奇怪怪,尤其让靳言纳闷的是,以他独特的天赋来看,周宅这里根本不存在鬼怪,里里外外干净得很,难道是因为家庭内部存在矛盾,导致大家都不太正常了?

“靳言,你快点把我带走。”黑猫突然拍拍靳言,“我不想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怎么了?”靳言一下子来了精神,“厉归有什么问题?”

“不知道。”黑猫闷闷地说,“每次和他待在一起,我都浑身不舒服……”

一人一猫正说话的时候,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你抱着猫干什么?今晚打算带着它睡觉?”

靳言一回头,怀里的黑猫已经被厉归接过去,随手扔到了床上,黑猫极其不满地“喵”了一声。厉归回头看靳言,语气随意:“你身上还有伤,这只猫就放我这里吧。”

靳言打量着他,认真地问:“厉先生,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了,找猫。”一如往常的简洁。

靳言笑了笑,用看似戏谑的口吻问:“找猫找了二十公里?”

“谁让我房东的猫能跑二十公里。”厉归回以一个极淡的笑,目光转向了放在床头的相机,“这一路上的风景不错,我顺便采采风。”

靳言想起了他给的那张名片,上面的职业确实是摄影师,他有些狐疑地问:“厉先生是摄影师,但好像对怪力乱神的事情了解不少。”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多少知道一些。”厉归对他的问题见招拆招,不见丝毫慌张,“还有什么问题吗?周家小少爷。”

说到“周家小少爷”这几个字的时候,厉归的语气居然带了点戏谑的尾音,似乎想笑,靳言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瞧不起自己这个心智成熟的未成年了。这个人……真是看不透。他的行为举止有些强势,不太顾忌身边人的感受,但目前只表现在一些小事上,让别人勉强还能忍受。靳言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决定暗中观察一番。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有妖,多一个厉归这样的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至少目前来看,厉归并没有表现出恶意。但靳言本人毕竟和这个人住在一起,还是小心为上。

思及此,靳言笑笑,站起身来,礼貌地让厉归好好休息,带上门出去了。离开之前,他悄悄地冲黑猫摆了一下手,让它暂时委屈一下。靳言现在用的是周星宇的身份,真要把一只来历不明的黑猫带在身边,老管家肯定会有意见,只能先委屈它了。

吃过晚饭,靳言就被老管家叫去休息了。刚刚入睡,靳言迷迷糊糊间听见了一阵音乐声,是旧时的旋律,很有质感,像是从电视里见过的那种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带有过去某个年代独有的风格。悠扬的旋律将靳言环绕住了,他翻了个身,又听到了一阵喧嚣。

隔着时空的距离,他听到杯酒相碰的声音,在女人的欢笑里,男人们用低沉的声音交谈着……每个人都带着克制和礼貌,自然又得体地说话。过了一会儿,人们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音乐变得积极且富有变化,接着便是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各类皮鞋和高跟鞋撞击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女人们宽大的裙摆随着节奏摇曳,隐隐带起了风声。

啊,这是一场舞会。

靳言睁开眼睛,仔细聆听楼下的动静。音乐逐渐激昂,舞会还在继续,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看见在一楼大厅里欢笑的人们。

整个大厅像是被打上了一层暖暖的黄光,男人的燕尾服和女人的裙摆在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有蝴蝶、孔雀、黑猫……人们的真实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在舞会上肆意摆动肢体。水晶灯下,酒杯映出璀璨的光,女人的裙摆犹如绽放的花朵,每次旋转,都会尽情盛开。

靳言被这幅景象吸引住了,他抓住扶手,一步步走向了一楼的舞会。

“星宇!”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醒醒!”

靳言被对方猛地一摇,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一直在耳边回响的音乐消失了,他定睛一看,楼下哪有什么舞会,分明是周宅的客厅。夜里的只留了一盏壁灯,在暗淡的光线下,还能看见沙发和熟悉的摆设。

靳言回头,看见一张和周星宇十分相似的脸。

靳言一怔,随即便意识到,是周星杰回来了。

周家大少爷比周星宇大了近十岁,此前一直在国外念书。出自优渥家庭的青年身上有一股不凡气质,身高比厉归矮了一些,但家族基因良好,五官非常英俊。不过,现在的周星杰似乎不太正常,脸色白里发青,就连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看见靳言梦游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了惊恐。

此刻的靳言一手抓着扶手,脚步已经下了两层阶梯了,周星杰硬是把他拖了回来。

靳言定定地看着那张脸,胸口慢慢地腾起了一股熟悉的烦躁。他刚被拉回二楼,反手就推了周星杰一把。周星杰措手不及,踉跄了几下,一屁股跌倒在地板上。

“星宇?”周星杰错愕地望着弟弟。

周星杰是一个成年男子,靳言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被自己推到,惊讶的情绪渐渐压过了周星宇的厌恶感,多多少少恢复了一点理智。

靳言按住胸口,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摔倒的周星杰。对方似乎想从地上起来,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使劲,而是一直仰头看着靳言,场面有点尴尬。

但靳言没有精力去掰扯周家兄弟的恩怨,他吞了吞口水,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周星杰说:“你肩膀上有张人脸……”

周星杰的脸色煞白。

靳言说话的时候,那张只有巴掌大的惨白面容就立在周星杰右边的肩膀上,鼻子和嘴巴模糊不清,只有两只黑色的眼睛显得大而恐怖,严重超出了正常人的五官比例,正阴恻恻地看着靳言。

第6章:假面06

万万没想到,周星杰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靳言被周星杰和他肩膀上的那张脸同时看着,心里有点瘆得慌,噔噔噔跑下楼。他在一楼的客厅里站了会儿,四周静悄悄的,证明刚才他看到的舞会确实是一场虚幻。

二楼,周星杰终于站起来了,双手扒拉着栏杆,默默注视着楼下的靳言,双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一个字。

幻象消失了,但靳言还是感觉有一股力量在吸引他往某个地方而去。他鬼使神差地转身,找准了一扇门。周星杰看到他要去的方向,脸色一变,扶着楼梯一瘸一拐下楼来。

靳言推开那扇雕花木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映入眼帘的是几个高大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不同种类的书籍。前方有一张书桌和一张舒适的转椅,薄薄的笔记本摆在一边,桌子正中央堆满了凌乱的白色纸张。

靳言走进去,抚摸着那些许久没人翻动的书籍。书籍的种类涵盖面很广,看得出来主人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这和靳言印象里的周先生一样。周先生故去以后,这个书房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一直没有人使用,到处透着一股阴冷的感觉。

靳言走到书桌前,发现上面堆着的是一些粗糙的铅笔速写画,能看出来画这些画的人并不专业。如果不是知道书房的主人是周先生,靳言会以为这些画是出自周星杰或周星宇之手,因为除了画技粗糙之外,还有画上的内容……很怪异。

最上面的一张画了间房子,旁边涂了一大团黑色的线,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下面有一张是街道,天空上有形状莫名的黑色云彩。有一张画里画了两个重叠的人,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模样都很模糊。还有一张是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有个穿斗篷的人站在一辆公交车前……终于,靳言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占据了整个画面的脸,从轮廓来看属于一个女人,但这个人的头盖骨是碎裂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脑浆,五官则被一张破碎的面具覆盖。

靳言捏着这张画,手指微抖,属于周星宇的躁动心情平静下来,而他本人则不可抑制地激动了。这些怪异的画……是他和周先生共同看见的世界!周先生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这个话题,他一直不知道周先生对自己这么照顾的原因是什么,直到今天……

原来周先生和自己一样,一直都被“那些东西”困扰。

周先生是同类!

靳言努力抑制内心激动的情绪,继续翻阅书桌上的画,突然,他的动作停下了,因为……他在周先生的世界里看见了自己。

这张画放在画稿的最下层,靳言看见了还是大学生的自己。那时候,母亲带着他去医院看病,他们就在那里结识了周先生。靳言第一次看到周先生眼里的自己,是一个瘦小且有些怯懦的男生,头总是低着,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自己背后升腾起来。

升到高处,那些黑色的东西逐渐变淡了,周先生似乎不能判断那些东西的范围究竟有多广,竟然在整个画面上画了一个大圈。虽然看不见了,但周先生似乎相信那些东西还在往周围扩散。

“这是什么?”靳言惊愕不已,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也会冒出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星宇。”身后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互相交错,周星杰进来了,拉了一把正在沉思的靳言,“这么晚了,你身上还有伤,回去休息吧。”

听到这个声音,靳言感觉那种烦闷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他回头,无法控制地瞪了周星杰一眼,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关你什么事?”

周星杰的精神不太好,面对弟弟的恶劣态度,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旧维持了原来的耐心,继续劝说:“我知道你想爸了,我也想他,你把身体养好,爸爸才能走得安心。”

“别跟我说这些!”靳言突然生气起来,“尊贵的周家继承人,跟我分享一个死人很委屈是吧?打算什么时候赶我出去?”

周星杰的脸色终于变了,低声斥责:“星宇!你每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靳言推了他一把,这回周星杰又没有站稳,直接被他推得撞在了书架上,砰的一声,有几本书掉了下来。

靳言看到他肩膀上那张脸的嘴巴咧了一下,心里一阵恶寒,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一直到了房间里,他心里那股烦躁才终于消停下去。想到刚才对周星杰的态度,靳言有些过意不去,身子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听到周星杰在和被惊动的佣人低声说话,不一会儿也上楼了,还在自己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通过这几次和周家人相处的情况来看,靳言相信周星宇的意识依然控制着身体。这具身体是双魂共生的状态,靳言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找回自己的身体。帮周星宇解决掉麻烦,会有可能让自己恢复正常吗?

靳言不知道答案,心里苦恼不已。不过,知道总是冲兰夫人和周星杰发脾气的人是周星宇以后,他心里的歉意减轻了不少,转而又想到了周先生的那幅画,围绕着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待门外的周星杰离开以后,靳言还想着这件事,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大天亮。

早餐的时候,周星杰来陪客人一起吃。靳言下楼看到他,脸臭得跟个马桶一样,饭也不想吃了,直接转身:“我去看看妈。”

“星宇。”周星杰的两只眼睛下出现了乌青,明显没睡好,脸色依然很差,但还是好脾气地叫住了靳言,“妈在休息,现在别去吵她。你肚子不饿吗?先坐下来吃饭。”

靳言不情愿地回了餐桌,坐在离周星杰最远的一个位置上,全程避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靳言刚坐下,厉归就抱着黑猫下来了。黑猫瞅了主位上的周星杰一眼,同样有点受惊,一下子蹦到了靳言身上,把头埋进了他怀里,轻轻地“喵”了一声。靳言撸了撸它的毛,听黑猫在耳边压低了声音说话:“卧槽!那是个什么东西!吓死本喵了!”

靳言用余光瞥见周星杰——肩膀上的那个鬼脸,越发觉得那是一个奇诡的笑脸,他没有吭声,默默地帮黑猫撸毛。他确定了,周星杰肩膀上的鬼脸,除了自己和身为猫妖的黑胖以外,其他人都看不见。

周星杰看着靳言和黑猫和谐相处的样子,不禁笑了笑:“听说这是靳言养的猫?星宇喜欢的话,家里也可以养的。”

“妈对小动物过敏。”靳言冷冷地回应。

“别担心,这个问题我有办法解决。”周星杰说,“只要你真的喜欢,家里可以养的。”

靳言冷笑了一声。自从意识到这具身体同时受到自己和周星宇两个人的意识操控,每当情绪有剧烈的起伏,靳言就会从善如流地把身体交给周星宇,不再与对方争抢。因为只他是靳言,而周星宇对身边人的态度、感情,只有那个少年有权处理。不管事情是好是坏,周星宇给出的反应都是最真切的。

厉归循声望向他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周星杰已经习惯了弟弟的这副态度,转而招呼厉归。老管家送了猫饭过来,黑猫原本窝在靳言怀里装弱卖萌,一闻到肉味,胆子瞬间就肥了,两腿一蹬跳下了地,欢欢喜喜吃饭去了。

啊,冷漠的猫。

老管家拿了一叠资料上来,说:“两位少爷,厉先生,我查到了,这座宅邸在民国时期属于一个姓花的大户人家,花家有位千金名花有容,年轻时候跟一个穷学生私奔了,后来为了躲避战乱,花家去了香港,再也没回大陆。这座宅子几经辗转,最后到了周家手里。”

周星杰自然从老管家那里知道了周星宇在井边听到有人说话的事。听了老管家的话,他不禁有了一个疑问:“既然花家小姐跟穷学生私奔了,那个声音为什么还会跟星宇要人呢?”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私奔了。”厉归适时地开口。

“你是说花小姐没有和那个穷学生私奔?”靳言不由得看向了厉归,“那她去了哪里呢?”

“这恐怕就是井里的那个声音想知道的。”

老管家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摇了摇头,说:“民国时期战乱频仍,花家千金和穷学生私奔这件事还是从其他富商的采访里查到的,除此之外,关于花有容小姐,再也没有任何信息。”

“你们说会不会……”靳言有了一个猜想,慢吞吞地说,“井里的那个声音就是穷学生吧?”

他看了看餐厅里的众人,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这个猜想,当然有可能是真的。可惜那时候不像网络发达的现在,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几乎可以不留下任何证据,想再次找到她难如登天。井里的那个东西让他今天把花有容带过去,那可是一个生活在几十年前的人,让他上哪儿找去?

“少爷,道士联系好了,下午就会到。”老管家说。

周星杰点点头,然后看向靳言,语气稍微严肃了点:“星宇,你今天就在房间休息,哪里都不要去,知道了吗?”

靳言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想反驳的冲动,但被他的理智强行压下了。周星杰见他对这个安排没有意见,心里宽慰了些许。

“厉先生,宅邸近日有事,难免会照顾不周,我早些送你回市区吧。”老管家微微欠身。

对于周家的“逐客令”,厉归倒是没说什么,直接带着吃撑了的黑猫回去了。靳言送他出了宅邸大门,看见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黑猫被厉归抱在怀里,表情极为痛苦,一直试图逃离,身体左右扭动,却只是在做无用功。无奈,它只好努力给靳言使眼色。

靳言:“……”

不是他故意忽视黑猫的痛苦,而是现在的周家不太安全,黑猫跟在他身边,还不如跟着厉归。厉归虽然不喜欢猫,但靳言相信他不会故意伤害黑猫。于是,靳言眼睁睁看着黑猫不情不愿地被厉归塞进了车里。望着绝尘而去的跑车,靳言微微叹气,决定找回自己的身体以后好好给黑猫赔罪。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周星杰站在宅子大门口,左边肩膀上的那张鬼脸在阳光下显得无比阴森。

这是十分不祥的预兆。

“星宇,回房间去。”周星杰说。

靳言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理他,直接上了二楼。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兰夫人那里。

兰夫人的房间是关着的,靳言试了一下没有推开,只好敲了敲门,一连敲了几下,里面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怎么回事?靳言皱眉,加重了敲门的力道,很快就惊动了楼下的佣人。

“少爷,您干什么呢?夫人还在休息,大少爷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老管家匆匆跑上楼。

靳言正想发火,脑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个人拽住了他的一根神经,疼得他差点掉泪。他双手抱住脑袋,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楚毫无办法,全身每个毛孔都因疼痛而剧烈颤抖。他一个站立不稳,身体直接瘫软在地。

“少爷!”老管家惊慌失措地冲上来,“你怎么了?医生!快让医生过来!”

靳言因剧痛眯起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一开始,他还能勉强看见老管家焦急的表情,看着他朝自己弯下腰来,嘴巴一张一合,但渐渐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痛到极致的时候,靳言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周遭世界也终于完全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微的水声,靳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脑袋不再痛了,但他还是感觉很晕。靳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潮湿的泥地里,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他站立的地方有光。又是这个地方,一个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地方,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靳言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右手牵着一个人。

那是一双温软的手。

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靳言彻底清醒过来了。他心里一个咯噔,机械般转过头,之间一个身穿血红色长裙的女人站在自己身边,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左手和他的右手紧紧相牵。女人和他并肩而立,两人的身体几乎碰在了一起,登时把靳言吓了个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的深处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狂热。

“花小姐!是你吗?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见我的!”

第7章:假面07

听到这个声音,靳言不自觉望了过去,同时感觉周围空气的流动骤然加快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快速移动。他赶紧甩开了牵着的女人的手,万幸的是,对方没有对他这个举动做出任何反应。

阿弥陀佛,溜了溜了。

靳言抬起一只脚,正要往旁边挪,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声。前方出现一道光亮,接着他就看见一团高大的淤泥出现在面前。那团泥约莫有一人高,外形也像人,甚至还有泥块堆成的四肢,靳言这样想着,赫然看见泥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极了人的五官。

“卧槽!”靳言差点和淤泥里的那双眼睛一对视,差点要犯心脏病。那团淤泥里真的有一个人!那人全身都被腐烂的淤泥覆盖,身体的污水不断往地下流淌,散发出越发强烈的臭味,让人想到淤积数天的臭水沟和厕所堵塞之后的排水管道。

淤泥里的两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没有理会靳言,而是牢牢锁定他身边的红衣女人。

“花小姐!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这个被淤泥覆盖全身的人形怪物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我等了你好久……久到我都开始怀疑你不会来赴约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机会向你解释这一切了。”

那个淤泥怪一边说话,一边在红衣女人面前转悠,靳言被那股强烈的恶臭味熏得几欲呕吐。他想拔腿狂奔,又怕惊动这个怪物。这个奇异的空间似乎是被淤泥怪控制的,虽然它将注意力集中在女人身上,但靳言完全暴露在它的视线里,一旦被抓住,后果真不好说。一想到刚才那种剧烈的痛苦,靳言不由得心生怯意。

还有一个问题是,靳言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就算逃,他也不知道应该往什么方向跑。

和满脑子担心如何脱身的靳言不同,他身边的红衣女人一直安静站在原地,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在那个恶臭的淤泥怪面前一动不动。靳言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出现的,但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冷静,甚至想给她点赞。如果这个女人真是淤泥怪要找的“花小姐”,靳言希望她能好好安抚这个怪物,让怪物饶了周星宇一条小命。

“花小姐,我知道你还是相信我的,不然你不会来这里,对不对?”淤泥怪完全沉浸在心愿达成的狂喜中,冲女人挥舞着像是四肢的烂木头和泥块,不停地自说自话。

“你娘找过我了,说你知道了真相,再也不会见我了,我不相信她说的,我不相信……”淤泥怪说着,沙哑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哽咽,“对不起,我的确骗了你……那天在街上偶然遇见,我就再也忘不了你了。你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我心里,我想再见到你,但我只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进不去花家的大门。我每天在你家门口徘徊,看着那些打扮高贵的客人一个接一个进去了,我却连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后来,有个人出现了,说花家正在举办一场舞会,他可以帮我进去,条件是让我把花家收藏的舞会面具偷出来交给他……”

听到这里,靳言感觉女人的身体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花小姐,我要请求你的原谅,求你别恨我,我答应他做这件事,都是因为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除了舞会面具的事,我这颗心再也没有任何欺骗你的地方了!”淤泥怪说着,自己先急了,“你别恨我,别讨厌我,我们说好的,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

“你……”突然,女人打断了淤泥怪的剖白,用一种尖细的声音开口了,“你现在见到我了,可以放星宇离开吗?”

靳言心里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很快又感觉有点不对劲,淤泥怪也愣了一下,用近乎讨好的语气问:“你是说这个小孩吗?他帮我找到了你,我很感谢他,我会放了他的,你要我做的事,我都会答应……”

“对,就是这个小孩,你放了他,然后……我们远走高飞。”女人说。

靳言觉得很奇怪,花有容,这个生活在几十年前的女人,怎么会知道周星宇的名字?不过眼下这个情况,他实在没胆子去问,因为那个淤泥怪听到红衣女人的话,心情又激动起来。

“花小姐,我的爱人!我们一起远走高飞!”淤泥怪向前一步,伸出两条臭气熏天的腐烂“手臂”,将红衣女人拥在了怀里。

就在那一瞬间,黑暗里出现了一道闪光,先是“噗”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利器捅破了,接着便是女人的尖细喊声:“星宇!走!”

靳言一惊,看到红衣女人冲自己回头,那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这个女人……竟然是兰夫人的样子!在那束仅有的光线里,靳言看到兰夫人握着一把纯银匕首,深深地插在淤泥怪的身上。

“啊——”淤泥怪发出一阵狂吼,它挥舞肢体,将红衣女人狠狠地推开,怒道,“你不是花小姐!你是谁!你们竟敢骗我!我要杀了你们!”

女人被淤泥怪的大力推得飞了出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颓然倒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你竟敢带着冒牌货来骗我?我的花小姐在哪里?在哪里?”推开女人以后,淤泥怪又朝靳言扑了过来。

靳言被眼前的剧变惊呆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本能地跑向了兰夫人摔倒的地方,想带她一起走。突然,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似的猛然停下了,下意识用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当他看清在地上躺着的人以后,完全愣住了。这个人不是兰夫人,而是周星杰。

没有红衣,没有长发,只有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身体瘦弱,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病了许久。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是一个女人……

周星杰被摔了个头晕眼花,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似的,他睁开眼睛,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靳言,吃力地朝他伸出手。

靳言感觉自己出现幻觉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但他看见的还是周星杰,没有变成兰夫人,就连对方肩膀上的那个鬼脸还是一样的渗人。

不会吧?难道他受周星宇的影响太深,已经出现神经错乱了?

“星宇!快走啊!”周星杰忍着身上的剧痛,冲他喊。

“我……”靳言从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赶紧拔腿就跑,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停下脚步转身,一把将周星杰拉了起来。

“星宇?”周星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好,他摔得很重,腿脚无法用力,而周星宇只是个半大少年,根本拉不动他。

靳言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分别抓住周星杰的两条胳膊,像拖板车一样拖着他往后面的黑暗里跑去。

“星宇,你在干什么?放开我!你快跑!”周星杰急了,挣扎着企图甩开靳言。

“啪嗒”一声轻响,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周星杰的衣服里掉了出来。靳言抬头,只见潮湿的地面上躺着一张华丽的面具。面具材质上等,设计精巧,表面镶满了细碎的钻石,在暗淡的光线里反射出异常璀璨的光芒。

靳言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吸引力。那天在客厅里,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当时就是这股力量,吸引着他往周先生的书房里去。

原来这是一面具……

“骗子!我要杀了你们!”淤泥怪怒吼着冲过来,正张牙舞爪的时候,居然也被面具吸引了注意力,在半路上突兀地停下,用腐烂的肢体将它夹起来,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好美啊……我闻到了花小姐的味道……”淤泥怪痴痴地说。

“星宇,趁现在!快跑!”周星杰反手抓住靳言的手,冲他大喊。

靳言弯下腰,极力避免和那张恐怖的鬼脸接触,硬是把周星杰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往前跑。他注意到周星杰行动的时候总是拖着一条腿,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那个面具是什么东西?”

“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周星杰喘了口气,简短地回答,“是花家的收藏,和宅子一起辗转到了我们家。”

在黑暗的空间里,他们盲目地奔逃,却不知道去往何处。靳言听着他说话,知是被周星宇控制了语言,还是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忍不住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星宇,你还是讨厌我。”周星杰苦笑。

两人正说话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快速接近。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周星杰推开靳言,喊了一声:“星宇,别管我了,你自己跑!”

“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想做什么?!”靳言有点恼怒。

话音刚落,恶臭和滴答的水声同时到了眼前。淤泥怪挥舞肢体,疯了似的冲上来,匕首还插在它的身上,偶尔映射出一闪一闪的冷光。怪物大吼:“你们杀了花小姐!我要你们偿命!啊啊啊啊!现在就去地狱陪她吧!”

“快跑啊!”周星杰冲靳言大喊,然后直了直脊背,挡在淤泥怪的面前。

“妈的。”靳言暗暗骂了一声,动作比脑子还快,一个健步冲上去,在淤泥怪扑到周星杰身上之前,狠狠地撞了对方一下。

黏糊糊的泥土糊了他全身,呼吸间就闻到了一股能熏死人的陈年臭味。鼻子被铺天盖地的恶臭袭击的一瞬间,靳言就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星宇!”周星杰在喊他,声音颤抖。

“去死吧!”淤泥怪甩开靳言,同时将身上的匕首震了出去。“哐当”一声,匕首落地,而那股强悍的怪力也把靳言扫了出去。

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有道从天而降的光束一直跟着淤泥怪。周星杰离得不远,隐约看到个影子,他踮起受伤的腿,伸出手去接住飞过来的人。兄弟俩的身体狠狠相撞,同时摔倒在了地上。周星杰身体着地,努力护着身上的靳言,如果这里不是泥地,他估计已经头破血流了。

靳言则完全匍匐在他身上,鼻子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很熟悉,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他正想着,鼻子突然酸了,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啊啊啊啊——”淤泥怪发出愤怒的吼叫。

正当两人绝望的时候,只听一声尖锐的“喵呜”,有一团小小的东西迅速从他们身边飞过,只听“啪嗒”一声,淤泥怪浑身抖动起来,肢体狂舞,怒道:“什么东西!快给我下来!啊!”

淤泥怪发出惨叫,周星杰咬牙翻身坐起,拉起靳言就要跑。靳言猛地制止了他,冲他喊:“找匕首!快去!”

“什么?”周星杰一愣,他和靳言在黑暗里有一瞬间的对视,却看不清彼此的眼神。

“那是靳言的猫!它在咬那个怪物!”靳言指着在淤泥怪头部撕咬的一团黑毛说,“找匕首!我们去杀了这个怪物!”

周星杰浑身一震,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拖着受伤的腿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扎在那团淤泥身上。

“去死吧!”周星杰表情狰狞,两只手握紧匕首,疯狂地往怪物身上捅去。

“喵!”黑猫扑在淤泥怪的两只眼珠子上面,不停扭动、厮打。淤泥怪浑身吃痛,一边发出怪异的吼叫,一边极力扭动躯体,但终于慢慢地消停下去。

靳言撑着地面站起来,感觉那股恶臭好像往四周散开了,彻底将这个奇异的空间污染。

直到淤泥怪的吼叫完全停止,靳言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将匕首扎在怪物心脏处的周星杰,没想到刚刚迈开脚步,眼前却出现一阵晕眩,身体又瘫软下去。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庭院里的那口古井前,身边躺着同样昏迷的周星杰。

阳光灼灼,鸟语花香。没有怪物,没有恶臭,青山绿水间,宅邸安静清幽。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周星杰的眼皮动了动,也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周星宇怔怔地望着自己,眼神呆滞,像是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星宇……”周星杰嘴唇干燥,嗓子已经哑了。他伸出手去,想安慰一下弟弟,又好像在忌讳什么,手掌堪堪停在了半空。

“为什么骗我?”周星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突然大吼,“为什么骗我怎么久?!”

周星杰浑身僵硬,眼神闪烁起来,不知该如何坦白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但是下一刻,他看见周星宇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骗子!你这个大骗子!”周星宇抱着哥哥放声大哭,这是他从出生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情绪宣泄。

第8章:假面08

“为什么骗我?”周星宇抓着周星杰的衣服,一边抽泣一边问,“妈到底怎么了?”

“星宇……”周星杰神情痛苦,“妈已经不在了……你忘了……她不在了呀……”

“什么?怎么会……”周星宇摇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爸走了以后,妈妈伤心过度,一直卧床,前不久病逝了。”周星杰的头深深地垂了下去,一颗咸咸的水珠落在草地上,“你忘记了,你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不可能!”周星宇急切地说,“我一直有见到她,我一直都有见到她!”说着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话头,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周星杰。

“……还记得那张面具吗?我说过,它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周星杰闭上眼睛,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面具……面具怎么了?”周星宇声音颤抖,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妈去世的时候,你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神志不清地要找人。”周星杰深深地看他一眼,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能把话说下去,“我找来医生帮你诊治,但他们也没有办法,你的记忆一直停留在妈妈还在的时候。你一醒来就在找她,找不到人,你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当时已经没办法了。后来,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那张面具。”

“只要戴上那张面具,就可以变成任何一个我在世界上见过的人。我……我假扮了妈妈,你看到我,心情好了起来,终于肯吃饭了。后来,我……我发现自己离不开这张面具了。”

周星宇整个人已经完全呆住了。

“但是,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我和妈妈无法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你那天听到我和管家说话……没错,我是想让你离开一段时间,因为我需要时间处理这两个身份。星宇,我没有想要把你赶出家门,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有你的……病……”说到这个字,周星杰有些痛苦,又担心刺激到周星宇,“你有些自闭……这个问题,哥哥没办法,希望有更专业的人来帮我照顾你。”

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周星杰仿佛松了口气,又自责地摇了摇头,叹道:“如果我早知道这件事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害你离家出走……我是绝对不会提起这件事的。”

周星宇浑身冰凉,只能一味地咬紧嘴唇。

他忘记了,他真的忘记了,原来妈妈已经去世了……

怪不得,自从父亲离开以后,哥哥就从国外回来了,但他从来没有在家里看见过妈妈和哥哥同时出现过。后来的“妈妈”经常躲在房间里,偶尔见面,却和他没什么话题,还会不自觉在他面前提起哥哥,引起他的反感,误以为“妈妈”偏爱哥哥。没想到……没想到的是,他眼里的“妈妈”和哥哥居然是同一个人。

所以,“妈妈”的腿受伤,哥哥也变得一瘸一拐;所以,哥哥身上会有和“妈妈”房间里一模一样的药味;所以,哥哥的脾气会变得越来越软弱,因为他在弟弟面前,已经扮演了一个母亲的角色……

周星宇看着精疲力尽的周星杰,眼泪肆意流淌,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话。靳言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极其复杂而强烈的情绪在涌动,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其实,早在周星宇开始哭的时候,他就没有去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了,这一放手,他感觉身体变得很轻,飘飘然的,好像要飞起来了。

周星宇的嘴巴还在说话,靳言却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因为他已经离周星宇很远了,而周星杰肩膀上的那张鬼脸越来越淡,近乎透明……靳言好像发现了什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真的飞起来了,好像化成了一片云,越飞越高,有阵风吹来,直接就散了……

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靳言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他赫然发现自己睡在小区的过道里,刚好有位出来遛狗的姑娘经过,一人一狗诧异地看着他。

他回来了?!

靳言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谢天谢地,确实是他的身体!他真的回来了!靳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恨不能绕着小区跑十圈,真想知道和周星宇共享身体的这两天,他的身体到底去了哪里!

靳言第一时间回了家,把身体彻底清洗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想起周先生的那副画,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怎么都没发现异常。

“咔嚓”一声,公寓的门开了。靳言登时就想起了一件事,一拍脑袋:“我的猫!”

他冲出卫生间,正好看见新房客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是了,他明明让厉归把黑猫带走了,它又折回来帮自己了。靳言可以确定,那只帮助他和周星杰的黑猫,就是黑胖。

“我的猫猫!”靳言欣喜地跑过去,从厉归怀里接过了黑猫。黑猫一声不吭,眯着眼睛睡觉,靳言仔细看了一遍,发现它的一条后腿上竟然有血。

“黑胖!”靳言大惊,在那个奇异的空间里,他完全没注意到黑猫受伤了。

靳言紧张兮兮的,第一次见到他的厉归却并未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作为成年男子的靳言,终于可以勉强和厉归平视了。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瞧,靳言终于想起自己算是第一次和厉归见面,后知后觉地自我介绍:“那个,你好,我是靳言,很高兴认识你。”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去。

厉归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靳言以为他不想和自己握手,正准备尴尬地收回,没想到对方眼疾手快,在最后一秒的尴尬里握住了他。

一双冰凉的大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靳言笑了笑,怀里的黑猫有气无力地刷了一波存在感:“喵~”

厉归略带歉意地说:“这只猫半路不见了一会儿,我把它找回来的时候发现它的腿受伤了,抱歉,我没照顾好它。”

果然,黑胖是特意回来帮自己的。靳言心里一暖,仔细看了看黑猫的腿伤,心疼地说:“黑胖,我得带你去一趟医院。”

闻言,黑猫突然从他怀里窜了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着半残的后腿溜进了他的房间。

靳言:“……”

“你抓它,我送你们。”厉归干脆不进屋了,屈起一条腿靠在门口,不动声色地看着靳言。

靳言不好意思地说:“厉先生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带黑胖过去就好了。”

“没事,我乐意送。”厉归语气淡淡,“它受伤是我的失责,理应赔罪的。”

“那……真是麻烦了。”靳言没再坚持,他有车确实会更方便。黑猫的伤看着有点唬人,都见血了,他挺担心的。于是,靳言在厉归的注视下开始抓猫。

“别跑了,乖。”

黑猫躲在床底下,看见靳言趴下来,露出个脸,它一脸抑郁地说:“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

靳言看着它在床底下打滚,好气又好笑,好不容易才把它抱出来。黑猫还想闹,靳言听见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问:“好了吗?出发吧。”

黑猫从靳言怀里冒出脑袋来,看见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厉归,又怂怂地缩了回去。

靳言把新添置的猫笼拿出来,坐上了厉归的豪华跑车。在宠物医院等医生给黑猫处理伤口的时候,靳言给周宅的老管家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周星宇的情况。

“二少爷已经回来了……青春期的孩子有些情绪……大少爷也在家……多谢靳先生关心……”

听老管家的语气,周星宇和周星杰似乎没再出什么事了。靳言稍稍放心,和厉归带着黑猫回去。黑猫经过医生的一番折腾,精神有点恹恹的,趴在猫笼里睡觉。靳言拎着猫笼坐在后排,不时看一看黑猫的状态。车子平稳地驶向了佳境小区,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物,靳言感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脑袋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他的魂儿会突然上了周星宇的身呢?靳言迷迷糊糊地想着,头一歪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靳言感觉车子停了下来,睁眼一看,发现原本放置猫笼的身边,正坐着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

又是红色的裙子!

靳言心里一个咯噔,意识完全清醒过来。他这两天快被兰夫人的那条红裙吓得神经衰弱了,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歪着脑袋,假装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有过多年见鬼经验的靳言告诉自己,不要慌,这只是小场面而已。

和周星杰假扮的兰夫人不一样,这个女人虽然也穿着一身红裙,但衣服的款式非常奇特,不像是当下流行的。靳言的视线悄悄地往上移,定格在了女人的侧脸。

一张椭圆形的面具,眉梢眼角都用红线画出了飞扬的角度,红唇更是弯得极其夸张。这张面具覆在女人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狐狸。不过靳言知道她不是什么狐狸,而是一个女鬼。靳言见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已经总结出了规律,但凡脸上长着面具的,都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鬼。这个像狐狸的女鬼抱着一本笔记本,上面还夹了一只羽毛笔。她端坐在车里,身材苗条,气质典雅,若不是那股来自异世界的阴寒之气太过浓烈,或许轻易便可俘获不少男性的心。

靳言收回视线,正想怎么用自然又不尴尬的方式表示自己醒了,那个女鬼原本是平视前方的,此时却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转向车门的方向,飘然远去。

靳言一骨碌挺身坐起,在猫笼里呼呼大睡的黑猫刚打了个呵欠,就被身边人的动作惊醒。

“喵!”

厉归坐在驾驶位,似乎一直在等他们醒来。靳言往窗外一看,发现都到地下车库了,十分不好意思地说:“真是抱歉,刚才不小心睡着了,让厉先生久等了。”

“小事。”厉归从后视镜里看他,“以后称呼我的名字吧。”

“哦……好。”靳言突然想起了他这个奇怪的习惯,当下就说,“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吧,以后大家就互相关照了。”

厉归没有说话,看着靳言的眼神有种意味深长的感觉。

靳言拎了猫笼,见黑猫醒来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它,轻声问:“黑胖,你都睡了一路了,是不是伤口疼?”

黑猫疲惫地看他一眼,一声不吭。

靳言很心疼,只想快点带它回家,准备下车了,却发现驾驶位上的人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厉归从镜子里看到他望过来,语气很是平静,却问了一个让人无法平静的问题,“是不是能看见刚才那个女人?”

靳言瞬间就僵住了。

第9章:假面09

车里的氛围极其安静,这会儿的地下车库也没有人进出,好像一根针掉下来都会有回声。

“什、什么女人?”靳言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着镇定。

厉归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提醒道:“穿红衣服,坐在你身边的那个。”

靳言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驾驶位上的那人。

厉归……他、他竟然也能看见?!

“尴尬。”黑猫终于来了点精神,瞪着圆溜溜的金色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靳言从镜子里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眸,深邃无比,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其实,只要他静下心来想一想,厉归这个人确实有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开豪车,似乎出身于优越家庭,但其实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到目前为止,靳言掌握的信息只有他的名字和职业。

他甚至不能确定厉归是不是真的摄影师,再往深了想,谁知道“厉归”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呢?

靳言虽然早就怀疑过他的身份,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神神秘秘的租客竟然和他一样,可以看见那些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靳言重新坐回了车上,稍稍冷静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厉归笑了笑,看起来亲切了不少:“每个人的元魂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你在那个男孩身体里,还是在这具身体里,你就是你。”

他果然一早就看出来了,靳言心里暗暗吃惊,又问:“你租了我的房子,这是巧合吗?”

“不是。”厉归大方承认。

“为什么?”靳言紧紧地盯着他。

“缘分。”厉归没有多做解释。

靳言看到他的眼神,心里就明白了。他竟然真的又找到了一个同类,感慨、怀疑、轻松……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有种话说不出来的感觉。

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乡下老家的靳言出过一次意外,他被不明事物袭击了。从那之后,他就可以看见那些东西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异类,被老家的人当成疯子看待。为了给他“治病”,母亲带着他来到大城市四处求医。靳言一直很听母亲的话,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意识到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如果母亲还在世,他一定会很欣慰地告诉她,不要再那么辛苦了,不要再年复一年的担忧了,你的儿子没有病,他只是比较特殊。

“怎么了?”厉归见他突然不说话了,顿觉不安。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靳言笑了笑,眼圈微微泛红,“对了,你的天赋……是天生的吗?”

厉归迟疑了一下,点头:“算是吧。”

“你在周家的时候,有发现周家大少爷不太对劲吗?”

“一个鬼脸,十分不祥。”厉归言简意赅地回答,“应该是招惹了什么东西。”

靳言百分百确定了,厉归看到的世界和自己是一样的。他表现得这么自然,靳言先前从来没有往这一层去想,这会儿回想起来,不由得有些好奇:“你看到了……心里不害怕吗?”

“你看见的世界不也是如此?” 厉归反问,“现在还会害怕吗?”

“我……还是会有一点。”靳言坦白,“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做一个普通人。”

厉归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一直如此,生者和亡魂共存于天地之间,只是大部分人很幸运,看不见那些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

“普通人……”厉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透过后视镜凝视着他,“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变成普通人?”

“听说和厉鬼结阴亲可以获得它们的庇佑,从而免去被小鬼侵扰的烦恼。”靳言说着,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这是我道听途说的,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阴亲?”听到这个词,厉归的表情瞬间凝固,似乎有点不太相信靳言说的话,他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语气沉了下来,“你想试?”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话还没说完,靳言隐约感觉厉归有点不太对劲,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冰冷,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话题影响,靳言感觉车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厉归好像在生气,但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就触怒对方了。

厉归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你慢慢找。”说完,他率先打开了车门,径自回去了。

靳言有点奇怪,心想莫非厉归很忌讳和死人结阴亲这种事?他仔细一想,刚才似乎有点唐突了,先入为主地断定厉归一定有着和自己同样的烦恼。他知道身为一个异类的痛苦,那种时不时会被惊吓的恐惧,还有面对周遭人们投来怪异眼光的压力。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学会了漠视一切非自然的现象,把一切过于激烈的情绪收敛。

渐渐的,他远离了人群,假装是个普通人,却无法和普通人建立深刻的感情,只能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靳言拎了猫笼回了公寓。黑猫精神不好,刚才一直都没有插话,靳言小心地把它抱回了窝里,在旁边放上干净的猫粮和纯净水。

“我想吃肉。”黑猫惦记着周家的猫饭,有气无力地跟靳言提要求。

“好,你答应我尽快把伤养好,我就给你做。”靳言没养过猫,经它这么一提,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猫友论坛逛逛,学习一下怎么养猫。黑猫救过自己,要好好回报它才是。

厉归回去以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靳言一个人吃过晚饭,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抱了个枕头靠在沙发上。他习惯晚睡,看电视看到眼皮打架的时候,以前公司的同事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女朋友带了朋友来家里玩,要趁机给靳言介绍对象。靳言愣了半晌,好不容易想起对方就住在隔壁小区,不禁哑然失笑:“谢了,哥。我母亲刚走,现在没有心思认识女孩,就不上门叨扰你和嫂子了。”

同事深感遗憾,但没有强求。挂了电话以后,靳言出了会儿神,平时有一大半注意力都在鬼怪身上,和这位同事的关系是所剩无几的正常社交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二楼,上面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厉归一直在房间里干什么。

靳言想起了和周先生相遇的时候,那一年,母亲带着他来到苏伦最有名的医院。他在医院门口看见有个穿斗篷的家伙准备袭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青天白日下,人来人往中,那个穿斗篷的家伙手里握着一把弯刀,一步步接近正在打电话的周先生。医院门口的人和车都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正在发生的一切。靳言知道那个家伙不是普通的存在,但他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直接过去把周先生撞开了。

幸运的是,被靳言用愤怒的眼神一瞪,那个穿斗篷的家伙就消失了,周先生则一脸讶异地看着靳言。后来,周先生从靳言母亲那里知道了他的“病”,也亲眼见过靳言经常盯着某处空气看,但周先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此表现出嫌恶或恐惧。他不但资助了靳言的学业,还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一直很照顾这个年轻人。遗憾的是,靳言还没有来得及和他分享彼此共同的小秘密,周先生已经先一步离开了人世。

而现在,厉归突然出现了。

靳言感觉周先生似乎对亲眼看见的一切很是迷惑。靳言没有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别人交流这些事,对于厉归,同样有些拿捏不准。再者,厉归本身就是个性格阴晴不定的人,靳言很理解像他们这类人的怪异性格,决定先跟对方保持距离。

夜渐渐深了,外面的城市安静下来,电视节目到了尾声,靳言发着呆,连日的奔波耗费了他不少精力,头一歪睡了过去。

第二天从房间里醒来,靳言迷糊了一会儿,愣是没想起自己是怎么爬回床上的。做早餐的时候,靳言听到厉归下楼了,还打开了客厅的电视,于是顺手多煎了一个蛋。

结果,厉归看着那盘溏心蛋皱眉,靳言感觉被浇了一盆凉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换一样。”

“不用了。”厉归接过了他手里的盘子。

“不喜欢就别勉强,冰箱里还有牛奶和水果……”靳言提醒。

“不吃算了。”黑猫从窝里踱步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不悦地嘟囔,“我的肉还没吃上呢!”

厉归看了它一眼,正要说什么,靳言被电视新闻吸引了注意,用遥控器调高了音量。

“苏伦警方近日展开打击黑车行动……”主持人用清亮圆润的话语播报新闻内容,苏伦警察在查黑车的时候查出了违禁物品,直接拷走了涉案人员。犯人在镜头里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靳言还是从体型上认出了这个人。

“这好像是……绑架周星宇的那个家伙!”靳言突发感慨,“我昨天还在想怎么跟周家说这件事,现在好了,坏人已经被抓了。天道轮回,恶有恶报,老天还是挺公平的。”

闻言,厉归眉毛微微一挑,不以为然:“小小教训,也算恶报?”

靳言笑了笑,没打算跟他争论,听到手机响了,一接发现是周家的老管家,让他有些意外。

“二少爷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老管家叹气,有些无奈地开口,“靳先生,方便带您的猫来一趟周宅吗?”

第10章:假面10

周星宇不一定喜欢猫,周家看见人猫和谐相处是因为当时在周星宇身体里的人是靳言,不过靳言倒是挺想去看看周家兄弟的,尤其是周星杰。那个怪物是消失了,但周家还有一张神奇的面具,如果周星杰继续借助面具的力量,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老管家让他带着黑猫去,靳言犹豫了一下,主要是黑猫的腿伤还没好,不方便奔波。他咨询了一下黑猫的意见,最后答应下来。

“我送你。”厉归收拾了碗碟,来到靳言面前。

“老管家会派车来接我的。”靳言忙说,“最近麻烦你太多,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没事,我很闲。”厉归说着,不顾靳言反对,率先取了外套和钥匙出门,“到小区门口等我。”

靳言阻拦不及,只好跟老管家说不用来接,然后带着黑猫出发。黑猫答应去周宅,无非是为了那里的猫饭,不过一想到自己要去哄小孩,心里有点郁闷。

“你们人类,真是太让猫操心了!”

靳言没想到厉归会主动要求送自己,昨天看起来那么冷淡,还以为他挺不高兴。到了小区门口,靳言看见一辆陌生的车停在了身边,车窗摇下,一张宽厚的脸露了出来,冲着他热情洋溢地笑:“靳言,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准备出门吗?”

居然是昨晚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同事,靳言跟他打了个招呼:“于哥,好久不见!”

“你抱着猫干嘛……带它出去玩吗?”于哥眨眨眼睛,“不忙的话,今天就到我家来吧!”

车子后排的窗户摇下来了,两个年轻姑娘并排坐着,一个是于哥的女朋友,另一个很陌生,瓜子脸,低胸背带,短裙,戴着墨镜,注意到靳言的眼神之后,一脸倨傲地看了过来。

“靳言,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赵小姐,现在是网上很有人气的主播呢!”

“哦……”靳言只能看见这位赵小姐的一半脸,准确的说法是只能看见下巴,尖的让他想起昨天的那个女鬼,一下子卡壳了。

于哥的女朋友见靳言没吭声,正想打破尴尬的气氛,赵小姐拍了拍于哥的椅子,说:“人家贵人事忙,我们自己玩吧。”

“其实不是……”于哥想解释两句。

几个人正说话,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驶出了佳境小区的大门,靳言没心思跟同事继续聊天了,微微点头说:“抱歉,我今天真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聚。”

于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上了那辆豪车,差点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赶紧带女朋友兜个风冷静一下。厉归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车和自己驶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朋友?”

“我以前同事,还在公司的时候就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来着。”靳言有些无奈,“早知道跟他说清楚就好了……”

说着,靳言气氛不太对,悄悄瞟了一眼身边的人,看见厉归嘴唇紧抿,不是很想听八卦的样子,他自觉闭上了嘴。

跑车陡然加速,厉归的脸色有点阴沉,把车开得飞快。靳言默默地系上了安全带,两人一路没再说话,没多久,周家的宅邸已经在眼前了。

厉归把靳言送到老宅门口,自己却不打算进去。他带了相机出来,说要去采风,一会儿再来回接人。

老管家把靳言领进客厅,周星杰坐着轮椅出来了。他的腿伤还没有好,肩膀上依然立着那张古怪的鬼脸。

“周少爷。”靳言向他致意,注意到那张鬼脸较之先前淡了一些,可能因为是白天的缘故,看起来若有若无的样子。

“靳先生。”周星杰跟他寒暄了几句,将目光聚焦在了黑猫身上,“你养了一只很特别的猫,就在昨天,它救过我和星宇。”

黑猫轻哼:“喵~”

靳言摸了摸它的毛,问:“星宇少爷呢?管家让我把猫带来,说让它陪陪星宇少爷。”

周家早就准备好了新鲜的猫食,黑猫先前还一脸臭屁,一看对方这个态度,拖着残腿就奔过去了。靳言忍住笑,对老管家说:“它的后腿受伤了,请帮我看着点。”

老管家应声,领着黑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靳言和周星杰两个人。周星杰略带歉意地说:“靳先生,您是父亲非常看重的朋友,这些年来我们有很多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

“周少爷说的哪里话。”靳言忙说,“周家一直对我多有照顾,我会一辈子铭记在心。”

“我的母亲日前因病离世,过几日会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往后周家就由我打理。”周星杰叹了口气,“父亲在世的时候,一直希望我们能和靳先生成为好朋友,往后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来找我,我虽然没有父亲那样的本事,但一定会尽力相助。”

靳言当然知道兰夫人不是日前去世的,也明白周星杰这样说是准备把这个消息公布于众了,当下面露哀色:“请节哀。”

周星杰礼貌地回应,然后说:“我仔细看了父亲留下的笔记,发现靳先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其实上次见到您养的猫,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一直让我们兄弟多和靳先生交往。”

“周少爷,您还是叫我靳言吧,这么听着有点怪怪的。”靳言不好意思地说,“周先生生前对我照顾有加,往后周少爷有什么需要差遣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

周星杰突然这样说话,又一改先前的态度,靳言猜,他肯定是从周先生的遗物里知道什么了。他也没解释什么,周先生以前那么照顾自己,要是周家兄弟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他的帮助,他肯定义不容辞。

“好,靳言,你看看这个。”周星杰也不跟他客气了,拿了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他,“这是宅邸的前任主人留下的,被父亲一直珍藏着。”

靳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那张镶嵌了无数钻石的华丽面具。现在离得近,靳言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妖力和血腥味。他看了一眼周星杰,直言:“这个面具带着妖力,如果过多使用,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严重伤害。”

周星杰点了点头,难掩脸上的苍白之色。戴上这张面具不久,他就感觉到了它的不同寻常。面具会不停地引诱他,而一旦将它戴在脸上,就很难再取下来,而他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差。

“靳言,我想把这张面具交给你处理,可以吗?”周星杰叹了口气,诚恳地说,“我和星宇都是普通人,说实话,家里放了这些东西,让我感觉很不安,我想带着星宇搬家,住到市中心去。”

“搬走?”靳言想了想,说,“我以前听周先生说过,这座宅子历史悠久,一直受到古老阵法的保佑,一般的邪恶之物是进不来的,所以他才会让夫人和两位少爷住在这里。”

“话虽如此……”周星杰望向了后院的方向,神情有些疲惫。他相信靳言说的,这座宅子内部应该是安全的,不然那淤泥怪也不会特意假借周星宇之手去找人,只不过家里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几乎让他的精神到达了极限。

“不过,换个环境也好,您还可以带着星宇少爷散散心。”靳言理解他的感受,说,“既然周少爷将这张面具就交给我处理,那我今天就把它带走。”

周星杰点点头,两个人又聊了会儿,靳言旁敲侧击,得知他们请了苏伦最好的道士来除妖,那口古井不会再有古怪的声音传出来了,周星杰的身体也没有大碍,终于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周星宇抱着黑猫下楼来了,靳言和他打了个招呼,少年精神恹恹地应了一声,麻木地一遍遍撸着黑猫的毛。

再看到这具少年人的身体,靳言的感觉有些复杂,不过让他更意外的是,周星宇好像确实喜欢猫。周星杰看着弟弟抱着黑猫,微笑着说:“我们也养一只吧。”

周星宇低着头,不置可否。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他现在的情看起来很稳定,比先前好很多了。

周星杰原本要留靳言吃午饭,但厉归刚好来消息了,他便婉谢了这个邀请。离开周家的时候,黑猫趴在他肩头,十分郁闷地说:“下次别让我哄什么小屁孩,累死了,我又不是靠卖萌为生的猫……”

靳言:“???”

黑猫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大怒:“你对我的设定有什么意见?!”

靳言抱着黑猫直乐。出了周家,他看见厉归在不远处等着了。两人一猫驾车回城,靳言想着厉归也能看见非现实的存在,就把那个锦盒打开,拿出面具给厉归看,虚心请教:“周家少爷把这张面具交给我处理,你有什么建议吗?”

“妖力很强。”厉归一边开车,一边往面具看了一眼,“周星杰身上出现了象征不祥的鬼脸,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吧?”

“对。”靳言答,“他只要不再接触这个东西,那个鬼脸应该会慢慢消失。”

“还不算晚。”厉归说,“再戴久一点,这个面具就取不下来了。”

靳言想起来也有些后怕,周星杰伪装成兰夫人的时候,身体应该是无比痛苦的,因为面具一直在疯狂吸食他的精魂。如果再让他戴得久一点,后果恐怕真的会不堪设想。

“据我所知,这种东西和一般的妖怪不太一样,需要借助外部条件才能作乱。”厉归说,“这张面具可以改变人的模样,它必须先找到一个有这种心愿的人,依附在对方身上。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这张面具就无法发动幻术。你想处理掉它,最好把它放在一个不容易被人接触到的地方,保证它无法引诱别人。”

“厉归,你懂得蛮多的哦。”靳言由衷地说。

闻言,厉归一挑眉,似乎心情不错。

在回城的路上,靳言在一片荒山上挖了个坑,把装着面具的锦盒埋了进去。撒上泥土的时候,他仿佛听到面具发出了哀求。伴随着模糊而悠远的声音,靳言看到一个身穿旗袍的女子被关在房间里,拼命拍打沉重的雕花木门,两只鲜嫩的手掌都出血了,但一直没有人回应她。

不一会儿,靳言又看到这个女子出现在一棵大树下,和一个年轻男人紧紧相拥。她的手里抓着一把匕首,在男人向她示爱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男人不明白为什么挚爱的恋人会对自己下手,女子望着那双充满了疑惑和不甘的的眼睛,抬起一脚,将人踹进了旁边的井里。

画面一转,靳言看到女子回了家门,打开了一扇上了锁的雕花木门,在门的另一边,有一个身穿旗袍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两个人的手上都沾了鲜血。门外的女子冷冷一笑,从脸上揭下一张面具丢在地上,变成了一位端庄典雅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说了几句话,眼睁睁看着门内的女子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般跌坐在地。待中年妇人离开,绝望的女子摔碎了一个茶杯,用碎片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流淌了一地,浸湿了那张原本华丽而妖艳的面具。

依稀间,靳言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看啊,我实现了每个人的心愿,你看到了吗?还有那么多人需要我……”

靳言揉了揉眉心,努力屏蔽那些嘈杂的声音,往盖好的泥土上踩了两脚。厉归和黑猫在一边陪着他,搞完这一切,靳言拍拍身上的尘土,大大地松了口气,说:“好了,咱们回去吧!”

说完,他就发现双手满是泥土,忙去附近找水。

“晒死了晒死了,快走快走。”趴在树上睡觉的黑猫跳了下来,尾巴一甩一甩,追了上去。

厉归原本靠在树干上,正准备转身,忽然瞥见地上的尘土破开了,一个物体从土里飞了出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和呼啸的风声扑向了他的脸。

他微微皱眉,神情有些不悦地伸出了一根食指,恰好在半空中拦住了那个东西。

细碎的钻石在太阳的光线下溢彩流光,那张散发着无穷蛊惑力的面具被一根小小的食指阻止了,下一秒,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魅惑过无数人的面具竟然在触碰到厉归手指的刹那粉碎了。

在阳光中,一寸寸化成了灰烬。

无法抗拒的诱惑,强大的妖力,在厉归的手指面前脆弱得如同沙画。风一吹,连灰烬都消散在空气里。这张面具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喵。”一声轻微的猫叫让厉归回过神来,他转头一看,腿残的黑猫尚未走远,正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刚才发生的事情,它全都看见了。此刻,黑猫下意识摆出了一个保护自己的姿势,眼神锐利且紧张。

厉归看了它一眼,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视线直接穿过了黑猫,望向了远处的一个身影。

靳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发现一人一猫没有跟过来,就朝山上挥了挥手,笑容灿若初阳。

第11章:阴亲01

厉归的车停在山路边。

靳言在山脚才找到水源,痛快把手洗了,然后往停车的地方走。黑猫像一团毛球一样从山上滚了下来,浑身的毛毛都炸起来了,张牙舞爪的,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卧槽!”黑猫一脸惊恐地告状,“厉归不是人!他不是人!”

“……非礼你了?”靳言一脸惊诧。

“求你做个人吧!”黑猫愤怒地说,“厉归绝对不是普通人类!他要非礼的不是我,是你啊!”

靳言:“……”

“那家伙很强,连我都看不出他的来历。”黑猫语速极快,“别看他装得人模狗样,他故意接近你,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想想就觉得可怕,靳言,你快把他撵出家门!”

“要把谁撵出家门?”厉归一晃一晃地从山上下来了,见黑猫紧张兮兮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

黑猫顿时又炸毛了,它一骨碌躲在靳言背后,只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眼睛,不安地往外张望。厉归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履不紧不慢地靠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怂了吧唧的猫。

“黑胖说你很厉害。”靳言弯下腰,把黑猫抱起来,笑着说,“它腿上还有伤,你别跟它计较。”

厉归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这一点,靳言已经猜到了。看他平时那个样子,就知道他身上有很多秘密。不过靳言已经想好了,以后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所以对那些秘密不是很在意。至于黑猫说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靳言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厉归这样花费心思。别的不说,靳言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全部身家只有一套小公寓,除此之外身无长处。要说厉归故意接近他,到底图什么呢?要是厉归想害人害猫,早就可以下手了,既然他没有表现出恶意,靳言觉得是黑猫多想了,也许人家只是想找个同类呢。

“你倒是信我。”厉归当然不会和一只猫计较,冲靳言微微一笑,说,“上车,我们回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叶照进山道,落在男人的脸上,衬得这个笑容都在发光。靳言怔了怔,印象中,厉归是个不喜欢笑的人,现在一看,他笑起来的时候亲切了许多。

“色字头上一把刀。”黑猫眼神炯炯,“迟早让你嗷嗷叫。”

靳言:“……”

他抱着黑猫上车,刚一坐下,突然感觉头有点晕。厉归注意到他的脸色,停下了系安全带的动作,问:“不舒服吗?”

“有点……”靳言撑着额头,感觉脑袋特别沉重。

黑猫瞪圆了眼睛,大喊:“是不是这家伙对你做什么了?”

厉归从车上下来,绕到后面开了车门,见靳言嘴唇紧闭,确实很不舒服的样子。

黑猫蹲在座位上,似乎想护着靳言,又不敢太乱来,只是紧张兮兮地问:“你想干什么?”

厉归没功夫理它,伸出一只手,去探靳言的额头。这一摸,就摸了个空。

黑猫一脸错愕:“不是吧!又来?”

静,四周变得极其安静。

像是进入了一次漫长而安静的睡眠,身体被轻柔的梦境包裹住,飘飘悠悠的不知到了何处。躺得太久,身体有些僵硬,尤其是脊背酸楚不已,靳言的眼皮动了动,脑袋还是晕眩的状态。

他想摆脱这种无法动弹的状态,醒来的过程却十分漫长,终于,他努力撑开了沉重的眼皮,暗淡的光线和阴冷的寒气透过眼睛那条缝侵袭进来。

一张脸,悬在他的头顶上方。

他打了个激灵,从被窝里醒来。一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从上面俯视着他,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长长的黑发垂下来,触到了靳言的胸膛。

靳言脑子里嗡的一声,瞳孔一瞬间放大了。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身体终于有了知觉,但还是动不了。他被那张脸盯着,身上的每个毛孔似乎都那双乌青的眼睛被钳制住了,要不是经常会受到类似的惊吓,靳言这会儿已经喊出声来了。他在被窝里悄悄地握紧拳头,尽量保持着镇定,打算像往常一样,无视这张没有任何呼吸的脸。

靳言用眼角的余光往周围瞟了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房间很狭小,门关着,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他的眼睛能视物,是因为床头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一晃一晃,蜡烛的味道充满了整个空间。

黑猫呢?厉归呢?

靳言记得,自己好像上了厉归的车,这样想着,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头顶上面的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属于女人的脸,秀气的眉,高挺的鼻子,下巴厚了点,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生前的容貌至少算中等水平。她的身体漂浮在床上,五官很僵硬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面具,此时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身下的人,眼珠子没有任何光彩。她年龄似乎不小了,至少到了适婚阶段,或者会更大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靳言正胡思乱想着,越发感觉身上的阴寒之气更重。

女鬼的手在动。

一条惨白的手臂伸进了被子,缓慢而用力地抚摸着靳言。

靳言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虽然无法移动身体,但能感觉到女鬼那只冷冰冰的手在上下动作,一直摸到了他的大腿根部。阴冷的寒气渗入皮肤,靳言皮肤表面有一粒粒小疙瘩冒了出来。看着女鬼阴沉沉的脸,他很抗拒,又因无法反抗而难受。

女鬼的手劲很大,靳言都感觉有些疼了,他生怕女鬼一不注意,把命根子给掐断了。

过了一会儿,女鬼见他毫无反应,似乎很生气。“废物。”终于,女鬼在靳言耳边说了一句话,犹如一阵冷风灌进了耳朵。说完,女鬼眼睛向上翻,露出了大面积的眼白,随即掉转身体,从那道厚厚的窗帘处消失了。

女鬼消失的那个瞬间,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了进来。淡淡的天光照进窗户,靳言感觉身体的钳制一下子解开了,下意识喘了口大气。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却差点跪在地上。头好晕,四肢完全没有力气,靳言用力甩了甩脑袋,那种虚浮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只好扶着床沿站直了身体。

抬起头的刹那,他冷不防看见床头站着个人,差点又摔回了床上。

那“人”就站在床头桌的一边,在昏黄的烛光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对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丝毫反应。靳言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动,他仗着胆子上前,终于看清了——这“人”通体雪白,衣服是大红配大绿,五官僵硬而扭曲,嘴唇像涂了血似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对方的身体白得完全不像人类,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关节处出现了明显的褶皱和胶水粘合的痕迹。

卧槽!一个纸人!

靳言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骂了脏话。

谁会在房间里放个纸人,是不是有病!哪怕放个充气娃娃,他也不会被吓成这样。靳言环顾了一下四周,努力平复呼吸。这个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书桌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旁边的角落里就放着那个纸人,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小。他站在床边,感觉空间小的连转身都困难。靳言觑着那个纸人,拿起了桌上的一面镜子。

——他从刚才就感觉身体不太对劲了,想赶紧确认一下。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却是一张不属于他的脸。

这人头发凌乱,眼皮浮肿,脸色苍白如纸,跟个活死人似的。靳言试着眨了眨眼睛,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睛,可是无论他怎么转动眼球,这双眼睛就是无精打采的,像死鱼一般。他忍不住摸了摸胸膛,感觉心脏还是在跳动的,万幸,还是活的。

不过,他这是……又上别人的身了?!

这不是第一次灵魂穿越了。靳言很费解,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就在这时,他听到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放下镜子走了过去。

迈开脚步的瞬间,他就感觉脑袋有点晕,难以控制肢体,脚步十分虚浮,身体又很沉重,每移动一步好像都要耗费大量力气。靳言不禁怀疑原主是不是快死了,艰难地走到门边,他拧开了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看见一个狭小客厅里,装修布置都很简单,也很老旧了。不远的餐桌上摆了几个家常小菜,一个上了头发半灰的老头正在桌边摆碗筷。

听到动静,老头转身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摆他的碗筷,眼神十分冷漠,让靳言不得不怀疑他们和原主的关系。

“怎么出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靳言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一叠热菜从厨房出来,朝自己投来淡淡的一瞥,满是皱纹的脸同样没什么表情。

“你老婆不是来了吗?”老太太把菜放到了桌上,朝靳言走了过来,“怎么不陪着人家?”

靳言往四周一看,没再看见什么别的人,忽然,他眼角微微一动,发现客厅角落里摆了个神龛,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和一个纸人的合照。照片前放了水果和糕点,三根细长的香烛正冒着袅袅青烟。

他立刻联想到了房间里的那个纸人,原来那个是……原主的老婆是个纸人?!不对,那个纸人又不会说话,老太太说他老婆来了,难道是指刚才的女鬼?!

靳言心里一阵恶寒,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一晃神,两个老人已经向他走过来了,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

靳言不能地感觉有点不对劲。

两个老人脸上都被岁月留下了深深的褶皱,们的表情一样的冷漠,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行动蹒跚地朝这边移动。靳言先是一愣,眼看着他们走过来了,下意识想往外跑。岂料,他刚刚迈开脚步,就被拿着钥匙的老头拽住了。老太太抓住他的另一条胳膊,两人齐心协力把靳言往刚才那个房间里推。

“进去!”老太太的口气很冲,丝毫不容反抗。

两个老人都已经年过半百,力气却不小,靳言挣扎了一下,奈何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根本使不上力气。但他不想再回到刚才那个房间,愣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把两个老人推开了。

老太太措手不及,仰面摔倒在客厅里。

“不孝子!”老头见状,作势要打靳言。

靳言赶忙闪开,迅速往客厅大门跑去。

“不知羞耻!,你又想去找那个臭小子么?”老太太坐在地上破口大骂,“孩子他爸,把人抓回来,别让他再去外面丢我们家的脸了!”

老头应了一声,拖着半朽的身体追了过来。靳言冲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拧开锁跑了出去,只听到后面不停传来两个老人的咒骂。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家人!

靳言踉踉跄跄地跑出家门,扶着楼梯往下冲。他的脑袋昏沉沉的,四肢依然酸软无力,差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好不容易到了一楼,靳言一刻也不停地跑出去,发现天上竟然下雨了。

外面是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小区内外有路灯亮起,时不时还能听到不远处的狗吠。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带着暮春独有的清凉。靳言跑进雨里,往四处张望着寻找出路。

小区门口有个小超市开着灯,靳言像个落汤鸡似的跑进去,跟店主借了个手机。他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自己的号码,那边很快就有人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哪?”

听到这个略显熟悉的声音,靳言的心微微一颤,是厉归。

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厉归的声音无比亲切。他还听到黑猫在那头叫唤,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虽然又穿越到了别人的身体里,但还是有办法回去自己家。

靳言问了一下店主这里的地址,然后报给了厉归。厉归让他别动,自己会开车过来接他。靳言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这次居然到了苏伦城市的北边,对他来说,这片区域是非常陌生的。靳言把手机还给了店主,忽然感觉有个人在拍自己的肩膀。

“小羽,你出来了?”

靳言循声回头,看见一个同样被淋得浑身湿透的年轻人,两只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对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靳言一回头,他的目光几乎射出了亮光,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小羽!”那人抱着靳言哽咽。

靳言他本来想把这个突然冲上来的陌生男人推开,但感觉脖子处有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不知为何,他的鼻子跟着一酸,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第12章:阴亲02

靳言莫名其妙就哭了,心头涌上了说不清的心酸和委屈,眼泪像断了线似的,止都止不住。

两个大男人在超市门口抱在一起,实在有碍瞻观。店主探出头去一看,对靳言说:“小唐,你爸妈过来了。”

抱着靳言的男人立刻撒手,帮靳言抹掉了眼泪,问:“小羽,你是逃出来的吗?”

靳言点了点头。他拉着靳言出了超市,往小区里一看,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撑着伞过来了,从身形和动作看都是年纪较大的人。靳言一想到原主家里那个诡异的纸人就浑身不舒服,说:“先离开这里。”

男人应声,拉着他跑进了雨里。

“唐羽!你给我站住!”

“何楚!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放了我儿子!”

两个老人追在后面大喊,靳言脚下一个踉跄,幸好身边的何楚搂住了他,扶着他快速离开了小区。傍晚的雨水淅淅沥沥,两人沿着长长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靳言眼前发昏,难受得几乎要晕倒。何楚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心疼地问:“小羽,你怎么了?”

靳言摇了摇头,实在没力气说话了。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何楚拽紧靳言的手,往四下里一看,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也没看到公交站,心里有点着急。他把外套脱了下来,罩在靳言的头上,发现身边的人脸色很不对劲,忙找了个话题:“小羽,我们快一个月没见了,我好想你。你一直没给我个信息,我都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爸妈一直关着你?”

“我……”靳言嘴唇动了动,虚弱地说,“他们让我跟一个女鬼结了阴亲……”

“什么?”何楚呆住了,脸色煞白,声音剧烈颤抖,“你爸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我们在一起。”靳言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个女鬼每天晚上来找我,何楚,我可能快死了……”

“别说这样的话!”何楚吓了一跳,一看他的脸色,心里更是慌得要命,忙扶稳了他,“我现在就带你走!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何楚……我……”靳言感觉心里有很多话想说,还没有说出口,眼睛先湿润了。

“小羽,求你不要放弃我。”何楚看着他,有些惶恐地说,“更不要放弃你自己,好吗?”

靳言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觉身后突然吹来一阵阴冷的风,他拉住一心赶路的何楚,两人往周围一看,发现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入夜了,每一盏路灯都把周围小小的一方天地照亮了,给回家的人带去一丝暖意和安慰。靳言看着它们,心里却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地抬起头,只见有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纯白的人影,衣裙上沾着点点污渍,长长的黑发披肩散开,遮住了五官,只能从身材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

夜风从远处的河面吹过来,给夜晚平添几分凉意。

靳言看着她,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唐羽,原来你喜欢的是男人。”女鬼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听起来毛骨悚然,“你这个骗子!你们一家人都是骗子!”

何楚显然也看到了女鬼的身影,差点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揪住了靳言的胳膊,差点把他掐得叫起来。

“小、小羽,前面那个……”他惊慌失措地喊。

“别看了,快跑!”靳言反应过来,拉着何楚就往来路跑。两人经过了唐家所住的小区,赫然发现道路两边都没有一个人影。漫长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路灯散发着幽光,没有人,也没有车,安静极了。刚下过雨的天空乌云密布,连一颗星子也没有。靳言和何楚牵手狂奔,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夜里回响,都感觉彼此手心出了很多汗。

“唐羽,你这个骗子。”女鬼站在他们身后的路灯下,冷冷地说着话。

无论他们跑得多远,女鬼总是出现在他们刚刚经过的一个路灯下。

“她……她是什么东西?”何楚的声音空满了恐惧。

靳言没有说话,他已经没办法出声了。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渗出,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又重又麻,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了。何楚的声音混合着夜风一起灌进他的耳朵,感觉很轻,很遥远,靳言使劲摇了摇头,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连自己的喘息都听不见了。

好像,出不去了……

何楚在他耳边焦急地大喊着什么,靳言完全听不见,他停下脚步,表情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人,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男人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在这条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上,终于出现了第三个人。保安离他们不远,转身拐进了前面的一个巷子。

“那里!”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靳言指着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小羽!小羽!”何楚怕他跌倒,紧紧拽着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靳言没有回答,往后面看了一眼,女鬼还站在上一盏路灯下,被他们甩开几百米了。两人跟着保安拐进去,这条巷子不长,但非常逼仄,只够两人并排而行。没有了路灯的指引,周围的事物变得影影绰绰,靳言努力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什么。万幸的是,那个在他们前面的保安在尽头处打开了一扇小门,两人精神一振,跟着穿了过去。

一出小门,耳边就听到了流水拍岸的声音,门的另一边居然是纵贯苏伦南北的苏河。

夜里的河水波光粼粼,映照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像天上的银河流到了人间。寂静的夜里,水流声清晰入耳,和着躁动的凉风,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靳言精疲力尽,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门外个小坡,他无意间绊了自己一脚,直接滚了下去。

“小羽!”何楚惊恐地大喊。

何楚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坡,将人从地上抱起,发现靳言双眼紧闭,眼皮浮肿得厉害。

靳言嘴唇蠕动,似乎在说什么话。何楚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一阵细若游丝的声音:“我……逃不出去了……”

他轻轻抚摸着靳言的脸颊,想到了过去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心里油然而起一阵辛酸,忍不住把脸埋在了靳言胸前。

“小羽,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靳言神志不清地摇头,嘴唇嗫嚅:“算了,何楚,这辈子……算了吧……我撑不下去了……”

“小羽,以前你跟我说过,如果今生无法相守,我们就相约下辈子,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何楚低下头,轻轻地对靳言说,“小羽,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们去履行这个约定吧。”

说着,他抬起头望了望四周,那个阴魂不散的女鬼终于没有再追来了,刚才的保安也不见了人影。河边除了他们两个人,再没有别的人影,汽车从远处的大桥经过,连喇叭声都没有传出来一点,显得特别安静。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小羽,我知道你没法放弃血缘纽带,但他们不能以家人的名义做这种伤害你的事。”何楚抚摸着怀里那张憔悴的脸,再一次哽咽,“我想成为你的家人,名正言顺地把你保护起来,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资格。小羽,我们现在就走吧,好不好?我们去一个不会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何楚把昏迷的靳言从地上扶起来,慢慢走到了河边。

夜风突然喧嚣,用激烈的情绪诉说着什么。陷在痛苦和绝望情绪里的人完全感觉不到了,何楚抱着靳言站在岸边,望着脚下流动不息的河水,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扑通”一声,寂静的河面上泛起了激烈的水花。

冰冷的河水灌进嘴巴,靳言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睛一看,顿时吓得不轻。他刚才被原主影响太深,人昏迷过去了,但在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在对自己说些什么,没想到的是,只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他居然掉到水里了。

等一下,就算唐羽想死,他还不想死啊!

靳言本能地挣扎着,但身体却无法使劲,扑腾了几下之后,他被迫喝了几口充满了腥气的河水。

大脑缺氧,眼前一阵阵发黑,靳言拼命摆动身体,架不住听觉和视觉都逐渐流失了,恍惚间,他看见何楚从他面前沉下去了,脸上似乎还带着笑……

不行!他还不想死!带着浓烈的绝望和不甘,靳言的身体渐渐停止了挣扎,往河流深处沉淀。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河水的最深处浮游而上,迅速包裹住靳言的身体。一双冰凉的唇覆上了靳言,仿佛从寒冰世界而来的冷气流进了他的喉咙,重新唤起已经罢工的身体机能。

靳言渐渐恢复了意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小缝,发现周围一片黑暗。他感觉自己漂浮起来了,身体好冷,头好晕,直到那种失重的感觉消失,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醒了?”一个清清冷冷的男低音,有点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是谁。

靳言机械而茫然地转过头,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眉如剑锋,眼神锐利,脸庞是冷峻的线条,嘴唇紧抿,看上去有些严厉。

“……厉归?”他终于记起了对方的名字,模糊不清地低声唤着。

“别说话,马上到家了。”厉归看他一眼,把人搂得更紧了一点。

靳言隐约想起他们在电话里约过,可是他后来跟着何楚走了……他看着厉归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你找到我了?”

他感觉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厉归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嗯,我找到你了。”

说完,厉归停下脚步,靳言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公寓门口。厉归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路扶着他回来。

厉归打开门,黑猫坐在玄关处,小脑袋高高仰着,一看两人的样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靳言,你干啥了?怎么又被搞成这个样子?”铲屎官上次穿越的事故还历历在目,黑猫的神经顿时就紧张起来了。

“让开。”厉归把浑身湿透的靳言搬进了屋。

黑猫有些不爽,不过它对厉归展现出来的实力有清醒的认识,不得不接受了自己的家庭地位,“喵”了一声就走开了。厉归扶着靳言进了浴室,把人放在浴缸旁边,顺手拧开了热水。

“自己能搞定吗?”

靳言没回,他身上难受,眯着眼睛四处看了看,不知道是否受了原主的影响,有些茫然地问:“何楚呢?”

“放路边了。”厉归找了条干毛巾放在他头上,“放心,人没死。先洗澡,别着凉了,衣服给你放门外。”

“……谢谢。”靳言哑着嗓子说。

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厉归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黑猫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放了几条小鱼干的小碟子,吃得一脸满足。

靳言接过厉归递给过来的茶杯,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还有浓浓的生姜味道。他抿了一口,感觉胃里暖暖的,身体的疲惫缓解了不少,再看厉归和猫,各自占据了客厅一角,十分和谐的样子,好像将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厉归见他发呆,走过来问:“怎么站着?要是不舒服就说,我带你去医院。”

刚穿越成唐羽的时候,靳言确实感觉身体很难受,没想到在河水里泡了一下,现在反而好了一些,他看着厉归,问:“厉归,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不是说过么?无论在谁的身体里,你的元魂是不变的。”厉归答。

“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奇怪吗?”靳言追问,灵魂穿越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像是普通人的生活日常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厉归说,“刚才还有人拉着你跳河,难道就不奇怪了?嗯?他和你现在的身体是什么关系?”

说起这个,靳言还真有点后怕,以至于忽略了厉归那种像是质问的语气。他想到唐羽和何楚,人生还没有到真正的绝境,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惨烈的结局呢?如果他们真的相爱,就应该想办法在这辈子实现这个心愿。

这么一想,靳言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莫非这是找回身体的关键?就像上次在周星宇身体里一样,帮原主度过一次难关,他就可以恢复正常。

“我现在的身份是唐羽,何楚是我男朋友,唐家接受不了儿子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帮我跟一个女鬼结了阴亲,可能是想逼着儿子习惯和女人在一块。”靳言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我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阴亲?”厉归皱起了眉头,脸色冷峻,“怪不得你这具身体的精魂流失这么严重。”

靳言很无奈:“被我上身的人,几乎都遇到了危险。”

第13章:阴亲03

这是靳言经过一番思考得出来的结论。

他穿越成周星宇的时候,对方被绑架犯关在柜子里,身体状态极差,而这次的唐羽则是正在和女鬼相会,一不小心就会没命。他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但他有些摸清楚套路了,只要帮原主度过危机,他就可以回到原来的身体。

正好,他可以趁这次机会验证一下这个猜想。

“别想那么多。”厉归说,“时间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靳言点点头:“嗯,我先想想办法。”

厉归送他回卧室,靳言实在太累,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黑猫跟着他进房间,团成一个球压住被子一角。厉归关门的时候发现它瞪着自己,眼神超凶,明显还忘不了之前发生的事,怀疑他目的不纯。厉归发现它压住的是靳言腰上的被子,这会让睡觉的人不好翻身,本想去把它拎开,刚迈开脚步又停下,直接关上了门。

黑猫得意地哼哼。

次日清晨,靳言醒来就发现自己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一出房间就听见动静,看见厉归从外面进来了,带着一身的风尘,发梢还是湿的。

“这么早就出去了?”靳言揉了揉眼睛。

“关于那个女鬼,你知道些什么?”厉归走上前来。

靳言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只能记起她的长相,其他的一律不知。他努力回忆她身上的细节,说:“……我猜,她可能是出车祸死的。”

“喵~”黑猫打着呵欠出来,无声无息地跳上了茶几,用爪子扒拉开靳言的笔记本,嘴里嘟囔着:“让本喵来帮你查查吧!”

在两个人类沉默地注视下,黑猫在键盘上张牙舞爪地秀了一把操作。靳言忍不住指着黑猫对厉归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它都是这样?”

“嗯。”厉归答,“你养的网瘾猫。”

“注意言辞!”黑猫不悦地冲他们嚷嚷,它点开一个页面,问靳言:“是不是这个人?”

靳言上前一看,在一则新闻报道里看见了那个女鬼生前的样子,顿觉十分诧异:“是她。我说,黑胖,你玩电脑这么溜的?”

“那当然,本喵见多识广,不是一般阿猫阿狗能比的!”黑猫得意洋洋。

靳言在沙发上坐下,顺便把黑猫抱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新闻网站上的内容,嘴里嘀咕着:“果然是出车祸死的,不过……”他眉头一皱,“她怀孕了?”

“怎么了?”厉归凑过来看了一眼。

“新闻上说她怀孕6个多月了,那应该很显怀了。”靳言说,“可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女鬼小腹平平,完全不像怀了孩子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厉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靳言看了相关新闻,又查了一圈地图,做了个决定:“我想去她家里看看。”

厉归立刻说:“我跟你一起。”

“那我……”黑猫看着他俩,感觉要做点什么。

黑猫的腿伤还没有好,靳言让它留在家里看门。厉归去取了车,载着靳言出发。靳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两眼盯着前面的路,似乎在发呆,其实是身体很累。周星宇的身体也不好,不过他毕竟是少年人,多少哟铺垫朝气,唐羽的身体就不一样了,实在虚得厉害。靳言拼命想打起精神,还是被身体拖成了一脸颓然。

车子平静地驶向女鬼生前的家,窗外是不断掠过的街道,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厉归看了一眼身边无精打采的人,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先去她家里看看……”靳言回过神来,皱着眉头说,“我得想办法让他们离婚。”

厉归的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想到什么办法了?”

“没、没有……”靳言不好意思地说。

“你跟我说过阴亲的事,还记得吗?”厉归语气悠悠,“现世之人和厉鬼结下阴亲,可以得到他的庇佑。”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靳言有点郁闷,“谁知道真有人去跟女鬼结阴亲……”

“这种姻缘建立在力量的基础上,再找个更强大的厉鬼把他们的姻缘切断就是。”厉归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阴亲算不得数。”

“有道理。”靳言点点头,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我去哪里找这个更厉害的鬼呢?”

“会有的。”厉归说着,把车停下了。他们到了一个老旧的安置小区,连门禁都没有,女鬼生前就和父母住在这里。黑猫查到,女鬼生前姓文名墨,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车祸发生以后,她的父母就离婚了,如今只有父亲还住在苏伦。

靳言问了下小区里的居民,找到文家所在,上前敲了半天门,终于,一个老人开了门。

“谁啊?”门只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老人探出两只浑浊的眼睛,一边咳嗽一边问。

靳言一看到他,一下子愣住了。

老人发现没人说话,眼皮子往上掀了掀,看见了靳言,脸色骤然一变,身体跟着一哆嗦,急忙要把门关上。他慌忙推了一把发现门被卡主了,这才看见门口除了靳言,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挺的男人,对方的一只手正撑在他家的木门上。

靳言比厉归稍晚一步反应过来,跟着伸出手去阻止老人的动作。老人有些惊慌地看着他,声音颤抖不已:“你……你来干什么?”

靳言将这个身材佝偻的老人上下打量了一圈,他的记性不是很好,尤其是对那些只见过一面的人,经常转头就忘。但这个人有些不一样,因为不久前,这个老人向他透露了关于阴亲的事。

没错,这个老人就是在墓园外摆算命摊的,还说要帮他介绍厉鬼!

靳言看着他眼里露出讶异的表情,一下子联想到了很多事,这个老家伙在外面物色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肯定是为了给女鬼提供精魂,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是你。”靳言一把抓住老人,轻轻地推了一把,趁机闯进了门。

厉归倒是没想到靳言会和女鬼的生父认识,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表态,跟着进去了。两人一进来就发现这个家里非同一般,明明是大白天,所有的窗帘都放下了,遮住了外面的光。屋子里开了灯,靳言看到客厅布置了一个简单的灵堂,墙壁上挂着一张女人的遗照,花圈、香烛、贡品一应俱全。客厅很小,唯一开着的灯光线也很弱,到处都影影绰绰的,在浅浅的光照下,黑白遗照上女人的微笑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感觉。

“你是文墨的父亲?”靳言看见女鬼生前的照片,不知是不是因为身边有厉归陪着的缘故,连害怕都忘了,有些生气地质问老人,“你是不是一直在帮你的女儿物色结阴亲的对象?”

“你在说什么?老头听不懂。”老人避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你跟我女儿的事,是你父母一手包办的!按理说,我、我是你老丈人,你突然闯到我家里来,想干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靳言提高了声音,嗓子却有点哑,没什么威慑力,只得努力装作严厉的样子,说,“除了我以外,你还在外面找了多少人?你知道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吗?他们会被你的女儿榨干精魂!你这是在杀人!”

“胡、胡说!”老人连连后退,可能是看到靳言和厉归有两个人,尤其是跟班似的厉归,人高马大的,虽然不说话,但看上去很不好惹。他被靳言如此逼问,还以为是跟女儿结了阴亲的唐羽带人来报复了,只想着怎么保命。

“你你你……污蔑我!”老人瞪着靳言,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我们两家结阴亲,那是你父母同意的事!你要是对我女儿有意见,你们两口子的事情,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不要来找我……”

靳言见他装傻,气得不行,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让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我来好好跟你算算这笔账!”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厉归忽然按住了靳言的肩膀,低声说:“她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不知从何处的阴风吹了进来,唯一的灯光应声而灭。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冷笑,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窗帘无风自起,一个女人的影子突然出现在上面。

室内的空气顿时就冷了下来,靳言没想到女鬼突然来了这里,手一抖,那个老人趁机溜进了房间。

“我去。”靳言吞了吞口水,望着窗户上的影子,尽量保持冷静,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要不要先撤……”

“唐羽,你这个骗子。”女鬼的声音从窗外响起,又尖又细,十分刺耳,“明明喜欢男人却要跟女人结婚!你是个死变态!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恶心!”

女人尖叫着,分贝高得连室内的物体都在震动。靳言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住了厉归的手腕,虽然情况很紧张,但他脑海里还是闪过了一个念头:厉归的身体这么冷,不会也是被女鬼吓的吧?他们虽然都可以看见那些戴面具的东西,但目前只是普通的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还算不上朋友,他这样贸然带着人家过来,其实不太好。

靳言准备拉着厉归逃跑,却被对方察觉到了紧张的心情,厉归反手握住了他,将人拉到自己身后,轻声说:“别慌,你去找那个老头,这里交给我。”

“你、你可以吗?”靳言有些害怕,“她好像有点厉害。”

厉归似乎笑了一下,在黑暗里对他说:“相信我。”

听到他这样说,靳言安心了一点,或许是想到了黑猫的告状,知道他本事厉害。不过靳言的心还是悬着的,抓紧厉归的手,在他耳边说:“要是搞不定,我们就跑。”

“嗯。”这回厉归是真的笑了。

靳言见他这样轻松,只好松开手,摸索着打开了一间房门,闪身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厉归一个人,女鬼的身影在每个窗户上都显现了一次,他却一直不为所动。终于,女鬼察觉到客厅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又发出了那种阴冷的笑:“骗子,你以为你跑得出我的手掌心吗?”

“别老盯着他,我会不高兴的。”厉归开口,他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下巴一抬,用命令的语气说,“你的对手是我,过来。”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你会后悔的!”女鬼愤怒。

……

……

靳言刚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女鬼尖叫了一声,不敢置信地说:“那个开门的人,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很快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靳言不知道谁占了上风,心里有点着急,啪的一下打开了房间的灯,赶紧找起人来。这间房的窗户和衣柜都很小,靳言没看见人影,准备出去的时候,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床前趴了下来。

幽暗的床底下,一张青白的脸仰头看着他,上面有一双占据了半张脸大小的漆黑眼睛。

第14章:阴亲04

靳言吓得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在地,忍不住在心里狂骂脏话。

床底下的那个东西不过抱枕大小,要是按正常人类年龄算,恐怕只有几个月。是的,这家人床底下趴着一个婴儿。靳言最怕看到老人和孩子模样的鬼怪了,这次真是吓得不轻。他从地上爬起来,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跑,刚走到门边,突然转念一想,新闻上说文墨出车祸的时候怀着身孕,但外面那个女鬼完全不像孕妇,她该不会是在死后把孩子生了下来吧?

他被这个想法震惊了,不知道鬼要怎么生孩子?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刚刚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老人做贼似的拿着一件衣服进来。

靳言就站在门的后面,听到声音猛地一回头,跟老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一脸惊悚。

“休想!”靳言反应过来,他知道老人这个时候过来,肯定是来找这个鬼娃娃的。他冲到床底下,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罩住了那个鬼娃娃,然后抱了起来。他听家乡的老人说过,如果遇到出窍的灵魂,用衣服包住锁进箱子里,就可以帮助活人回魂。他刚才见老人手里拿着衣服,就猜到他想要干什么了。

果然,老人见他抱了鬼娃娃,顿时急了,要上来跟他抢,嘴里喊着:“放手!把孩子给我!”

靳言仗着年轻,往旁边一闪避开了老人,直接冲到了外面客厅,大喊:“厉归!”

“我在。”厉归回头。

靳言猛地停下脚步,老人追着他跑出来,一看外面的情形,“啊”了一声差点晕倒。

客厅还是像先前一样黑漆漆,从刚才的房间里透出来的光照亮了一个小角落。厉归站在原地,就跟完全没动过似的,但他面前多了一个人,不,应该说,一只鬼。女鬼身穿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满了斑驳的血渍,长长的黑发笔直地垂下了,遮住了她的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两只尤为突出的青白色眼睛,冷冷地盯着众人。

“滚!”女鬼厉喝。

老人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甩开门跑了出去。

靳言见他跑了,心里也不急,举起手里的衣服给女鬼看,威胁说:“你……你不要乱来!”

女鬼瞪着他,一字一顿说:“把孩子还给我。”

“想得美!”靳言说,他发现女鬼一动不动,似乎很忌惮厉归,忙抱着衣服躲在厉归后面。

女鬼原本清秀的五官渐渐扭曲:“你想怎么样?!”

靳言从厉归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眼珠子转了转,说:“我要跟你离婚!想要回孩子的话,你就答应我,跟我断了这份姻缘,以后也不能祸害别的男人!”

“好。”女鬼说,“你把孩子还给我,我以后不会再去找你。”

靳言凑到厉归耳边,低声问:“她是不是怕你?”

“怕你。”厉归感觉耳朵痒痒的,看向了他手里的那团衣服,“你不是抱着她的孩子?”

靳言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像开玩笑,但心里有些没底,又问:“那现在我把孩子还给她?”

厉归看着他:“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用孩子威胁一个母亲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靳言从厉归身后走出来,对女鬼说:“你发誓,以后不会再来骚扰我。”

“我……发誓。”女鬼咬牙答应,急切地说,“你把孩子还我!”

靳言向前一步,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她,女鬼小心翼翼地接过,连那对青白色的眼珠子都显得柔和起来,这种时候的她特别像一个母亲。靳言松开手,就在这时,一只惨白的小胳膊从衣服里伸出来,一把靳言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下去。

那一瞬间,谁都没预料到这个变故。鬼娃娃藏在衣服里,冰冷的嘴巴触及皮肤,靳言感觉一阵难以形容的寒冷从手腕上传来,然后便是刺骨的疼痛。“啊!”他猛地缩回手臂,只觉一股大力扯了他一把,随即眼前一黑,额头撞上了坚硬的东西。

“唔!”靳言想摸摸磕疼了的额头,身体却被厉归牢牢按在怀里,手臂根本抽不出来。刹那间狂风四起,室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犹如置身冰窖,女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拉起,身体撞进了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怀抱,然后屋子里狂风四起,女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窗户那边传来“哐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去了,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女鬼也好,鬼娃娃也罢,似乎都消失了。

“怎么了?”靳言颤声问。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被人紧紧抱住了,脸完全埋在了厉归胸前,姿势很僵硬。幸好,厉归很快放开了他,靳言抬起头,看见客厅里环绕着几缕黑色的雾气,像四处乱窜的炊烟,奔腾着,纠缠着,最后回到了眼前的人身体里。

靳言目瞪口呆。

虽然刚才那个拥抱只有短短一瞬,靳言却有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看着厉归,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夹杂着愤怒、冷酷和一丝心疼,终于在触及自己目光的时候转为了柔和。他对突然失控的厉归感到震惊,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厉归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手。”他的视线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给我看看。”

靳言没听,他捂住伤口,认真地看着厉归。黑猫早就提醒过自己,但他一直觉得不介意,但现在,他觉得不能再无视下去了。

“厉归,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厉归直视他的眼睛,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更多东西,他顿了一下,低声问:“你……会怕吗?”

靳言心里咯噔一声,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但看着厉归的脸,他又稍稍镇定下来,摇了摇头。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我来自虚世。”

虚世,是相对于现世而言的另一个世界,人类死亡以后去往的世界。现世和虚世共享同一片天地,但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人类是感觉不到虚世存在的。

除了像靳言这样,有一双能同时看见两个世界的眼睛。

靳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果然,黑猫说的没错,厉归真的不是人类。不过他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差别,和靳言以往见过的妖魔鬼怪都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怕了?”厉归见他不说话,心里一紧。

靳言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他莫名想到了厉归的名字,厉归厉归,不就是厉鬼吗?怪不得他会说能找到帮唐羽和女鬼斩断姻缘的厉鬼,原来自己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存在。

“为什么……”靳言听到自己略显颤抖的声音,“为什么找我?”

“你在抖。”厉归轻声说,“还说不怕?”

靳言迅速看他一眼,不知怎么的慢慢冷静下来了。迄今为止,厉归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就算他是厉鬼,用这种明显排斥的态度对待他也是不礼貌的。靳言调整了一下呼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总要……一点点适应的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厉归说,“12345,现在好点了吗?”

靳言没忍住笑了,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厉归见他没那么紧张了,话题一转,“很喜欢你家那只猫吗?”

“啊?”靳言错愕不已,“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你的猫想让你把我赶走,你会吗?”还没等靳言回答,厉归又说,“只要你不把我赶出去,所有你想知道的问题我都会告诉你。”

靳言愣住了,好奇地问:“为什么一定要住我家里?”

“我受伤了。”

“啊?”靳言惊诧不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忙问,“你伤哪里了?严重吗?我看看!”

“陈年旧伤,挺严重的。”厉归注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地方休养,所以找你。”

“虚世不能养伤吗?”靳言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来现世?”

“如果被虚世的鬼发现我受伤的事,会引来很多麻烦。”厉归冲他笑了笑,“所以你不用怕,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听他这么一说,靳言心里踏实了一点,忍不住说:“黑胖跟你差不多同时来我家的,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我的房客,你不要介意它的话。”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厉归有伤在身,平时的他一派精英范,对身边人若即若离,谁知道是在养伤。

厉归则默默地在心里给黑猫记了一笔。

见靳言差不多放松下来,厉归向他伸出手:“手给我看看。”

靳言也不怕他了,把胳膊抬了起来。厉归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手指按在伤口上,轻轻地揉了几下,问:“还疼吗?”

靳言甩了甩胳膊,感觉没啥事了,故作轻松地说:“不疼,只是被咬了一口,何况那只是个小鬼……”

“小鬼就能乱咬人了?”厉归反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靳言小声地说,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上面的淤青淡了很多。现在他知道昨天厉归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了,他都掉进河里了,要不是厉归特意赶过来,估计他就没命了。还有刚才,厉归为了他被咬的事发怒,还用身体护住他,真是很好心的鬼了。这样一想,靳言对厉归还是很感激的。

“走,先回去。”厉归说,“女鬼带着那只小鬼跑了,还得重新找它们。”

靳言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问:“唐羽的这门阴亲,是不是还没断啊?”

“放心,那个女鬼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厉归说,“不过我刚才伤了那只小鬼,她为了救孩子是不会收手的。”

两人离开了文家所在的小区,靳言刚在车里坐下,忍不住问:“厉归,你不是摄影师吧?你哪来的钱买车?还有我的房租,你没糊弄我吧?”

“钱是真的。”厉归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冷峻的脸犹如冰山消融,柔和了不少。

靳言望着他的侧脸,呆了一瞬,然后疑惑地问:“我见过的鬼,脸上都戴着面具,你怎么没有?”

“如果是新死的鬼,鬼气会在脸上凝结成面具,帮助那些没有及时进入虚世的鬼阻挡现世的阳光。”厉归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发动了引擎,一边跟靳言解释,“如果化鬼的时间长了,鬼气会越来越多,就有能力消解脸上的面具。今天见到的那个女鬼脸上也没有面具,你注意到了吗?”

经他提醒,靳言想起来了,那个女鬼的脸很僵硬,但确实没有面具。

“你的意思是,她死了很久,现在变得很强了?”

“恰恰相反,她只是一只稍微有些灵力的新鬼。”厉归说,“文墨生前是个普通人,死后也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鬼,但她把孩子生下来了,这件事远超她现在的能力。”

“你是说……”

“有人在养它们。”

第15章:阴亲05

厉归的话让靳言陷入了沉思。

养鬼?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如果那个女鬼的背后真的有其他势力,不管对方是人是鬼,都会对现世造成极大影响。厉归刚才说要去找它们,靳言不由得担忧起来:“你不是说你现在有伤在身,不能被虚世的鬼发现吗?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这样帮我了,这件事也不能再继续追查了。要是被其他鬼发现了,你会有危险的。”

“你担心我?”厉归转过头。

靳言被他看得一愣:“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如果你不想被其他鬼发现,就不要再跟它们接触了,先养好伤才是要紧事。”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厉归说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对付这些小鬼,我还是有办法的,你信我。”

靳言还再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猫咪头像的好友打了网络电话过来,靳言点开,听见那边传来了黑猫的声音。

“出去半天没一点消息,你们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黑猫不高兴地质问,“不记得家里的猫了是不是?”

“饿了?”靳言问。

“我又不是饿死鬼投胎!”黑猫气呼呼地说,“市医院出了医闹事件,我从视频里看到了唐羽的妈妈,你还不快去看看!”

“什么?”靳言一惊,忙让厉归掉头去市医院。不管那对老夫妻做了什么事,他们到底是唐羽的父母,靳言有些担心,一下车就直奔急诊中心,看见一群人围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吵嚷,医院的保安正在维持秩序。

靳言踮起脚,透过涌动的人群看见了唐羽的父亲,挤开人群跑进去。唐父已经看见了他,还没等他开口,对方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就是一个巴掌。靳言措手不及,被他当众扇了个懵。

唐父年过半百,手劲虽不大,但靳言现在的身体很虚弱,这一个耳光竟让他头晕脑胀,还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唐父气得发抖,伸手指着他,靳言隐约听见他大失所望地说:“……你妈晕倒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不知所踪……养头猪还能宰肉吃……养了你就是我跟你妈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围观人群纷纷朝靳言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不过经这一闹,保安终于疏散了。靳言捂着红肿的一边脸颊,强忍住要跟人干架的冲动,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唐父:“……妈在哪个病房?”

唐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记得你妈!”

靳言真想给他一个白眼,却被人及时拉走了。来人冲到靳言身边,趁唐父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靳言跟着他在医院走廊转了几个弯,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何楚?”

何楚一直拉着他到了负一层,在拐角处停下脚步,前后左右都看了一下,发现没人跟着,这才上前紧紧抱住了靳言。

靳言本来想推开他,但何楚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软了,甚至感觉到有暖暖的热流在胸膛里流淌,只好任由何楚抱着。

“小羽。”何楚把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靳言耐心地等待这对苦命情侣宣泄情感,好不容易感觉头脑清醒点了,第一时间将人推开,开门见山地问:“怎么回事?何楚,你怎么在这里?”

“我醒来后就在医院了……对不起!小羽!对不起!我错了!我当时一门心思要跟你一起死,醒来发现你不在身边,心里慌得不行……”何楚后悔万分,含泪看着靳言,“看到你没事就好,要是你真的出了事,我……”

“别说这些了!”靳言连忙打断他,“你是被人送到这家医院来的吗?”

“嗯。”何楚点点头,忙问,“小羽,你去哪儿了?我醒来后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后来你爸妈看到了我,他们逼问我你的下落,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也不敢跟他们说实话……他们不信我,就在医院里吵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靳言随便编了个故事敷衍了一下何楚,又问:“我……爸说我妈晕倒了,我想去看看她。”

“我知道阿姨在哪个病房,我带你去。”何楚一边说,一边牵起了靳言的手。他们在负一楼的楼梯拐角处,前面不远就是磁共振检查室,因为没有灯的缘故,这里显得特别阴暗,没有人上下楼梯的时候,四周很是安静。

靳言的手被何楚握在掌心,随后变感觉被对方拉了一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何楚伸手抚上他受伤的脸颊,十分心疼地看着他,手掌微微用力,让靳言仰起脸。

何楚近距离看着他,然后闭上眼睛,将唇凑了过来。

靳言措手不及,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眼睛越睁越大,他下意识想躲开,无奈后脑被何楚箍住了,而且他的身体……真是要命了,他的身体好像不是很想拒绝,眼看两人的唇即将碰上……

幸好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何楚听到了,无奈地停下动作,松开靳言,并将他拉到了一边。

靳言的心跳咚咚咚响,差点要跳出胸膛了,他暗地里松了口气,不料脸上流露的不适表情却被何楚看见了。

“小羽,你怎么了?”何楚疑惑地问。

靳言赶紧摇头,听到脚步声接近,一回头就愣住了,厉归正站在他身后的楼梯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颀长的身影犹如一根挺拔的柱子,给这个角落增添了一分阴影。

靳言触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下意识松开了和何楚握在一起的手。不知怎么的,厉归这时候突然出现,竟然让他有一种偷情被抓的感觉。

可能是自己以前没有恋爱过,而且这个情况多少有点尴尬,突然被熟人看见难免会紧张……靳言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清了一下嗓子,掩饰自己的难堪,跟楼梯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厉归。”

厉归没有反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依旧。

何楚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厉归,又看了看身边明显有些紧张的靳言,不安地问:“小羽,你们认识?”

说话的时候,他碰了碰靳言的手,瞬间就感觉有一道慑人的目光射了过来,出于恋人的敏感,他又看向了厉归,更加感觉摸不着头脑。

这个人似乎对他有一股莫名的敌意,实在让人不爽。

对于靳言来说,厉归的出现非常及时,他赶紧离开何楚,两步上了楼梯站在厉归身边。他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只好对何楚笑了笑:“何楚,他是我的朋友,昨天就是他救了我。”

“原来是小羽的朋友啊,真是太感谢你了。”何楚向厉归致意,心里却在犯嘀咕:小羽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号朋友?

厉归终于把目光从何楚身上收回,他没有理会何楚的话,扭头看向靳言,说:“找到唐夫人了,跟我来。”

说完,他就直接上楼了。靳言感觉他的态度明显变得冷漠了,以为他被自己丢下而不爽,这会儿又看到自己没干正事,难免有些生气,靳言不由得有些心虚。

何楚跟着他们到了唐母的病房,两鬓花白的唐母深陷病床,正安静地睡着。不知是不是被突然逃离家中的靳言气得,老人皱着眉头,梦里似乎都带着一股怒意。

唐父刚好不在,靳言和厉归、何楚三人站在门口观望。在何楚的眼里,病房里除了唐母,就只有两个空床位,而在他看不见的空气里,靳言和厉归却看到了一些还未消散的黑色雾气,在唐母的身体上方打着旋儿,最终往窗外缓缓飘去。

靳言看着那些黑色的雾气逐渐消失,回过头,低声问何楚:“我妈没事吧?”

何楚摇摇头:“医生说她气急攻心,没什么大事,待会儿醒了就好。”

“那就好。”靳言点点头,又看了看厉归,小声地说,“厉归,我们出去说?”

厉归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何楚见靳言作势要走,忙把人拉住,问:“小羽,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点事要办,何楚,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我爸妈吗?”

“当然没问题。”何楚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你们要去做什么事?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靳言见他疑神疑鬼的,只好解释了一下:“我那个朋友是个很厉害的……行家。”说着,他凑到何楚耳边低声说,“我请他来帮我解决那门阴亲的。”

何楚恍然大悟,一下子对厉归肃然起敬,心情不禁激动起来,握着靳言的手连声问:“会成功吗?”

“我们会努力。”靳言说着,又嘱咐了一番何楚。

临别前,何楚轻轻地抱了他一下,轻声说:“我爱你。”

或许是受到唐羽感情的影响,靳言有些感动,双眼泛红,冲何楚点点头,离开医院去找厉归了。厉归把车停在了医院对面的街边,此刻他人正站在车边,背倚靠着车门,狭长而严厉的眼睛盯着某处空气出神,冷漠又不失魅力,尤其是那张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脸极具吸引力,让来来往往的女人们频频投去目光。

靳言从病房离开,一步不停地跑到了他身边。

“久等了。”靳言气喘吁吁。

“看到病房里的东西了吗?”厉归问。

靳言点头:“看到了,好像是文墨的气息。”

“她来过这里。”厉归说,“医院里新鬼多,确实是个狩猎的好地方。”

“狩猎?”靳言吃了一惊,“你是说她来抓……鬼?”

厉归说:“虚世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只新鬼想要变强,吞食同类是唯一的途径。”

靳言默默地看着他,心想他也吃同类吗?答案是一定的,厉归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他吃掉的鬼恐怕不会比文墨少吧?靳言赶紧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低声问:“你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吗?”

厉归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在强烈的光线下,靳言一边脸颊红得异常明显。厉归皱起眉头,不由得伸手抚上他的脸,沉声:“怎么回事?”

靳言触不及防,被那根冰冷的手指一碰,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他不自觉地往一边避了避,有些尴尬地说:“被唐羽的父亲扇了一下,没事。”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不习惯,厉归收回了手,将视线移向了别处,说:“入夜后,我们去墓园看看。除了医院以外,那边的鬼是最多的。”

第16章:阴亲06

那个鬼娃娃被厉归打伤了,女鬼文墨急着猎取弱小的鬼补充力量,墓园将会是她的极佳猎场。

傍晚时分,靳言和厉归驱车前往苏伦市最大的墓园。白天的时候,靳言用冰敷了一下受伤的脸颊,红肿消下去了。期间厉归离开了一段时间,说是去见个相熟的人,靳言没有多问,就在车里等。正无聊的时候,突然发现车里多了个人,靳言吓了一跳。

厉归一身黑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位上,身上的鬼气没有来得及消散,像烟雾一样环绕在他的周围。靳言赶紧看了看前后左右,见无人注意,嘴角微微抽搐,把话说开了以后,厉归对自己的身份似乎完全不加掩饰了。

“你回了虚世?”

“没走远,我一直在你附近。”厉归抬起下巴,“就在前面那个咖啡厅见了人。”

靳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见街角有个咖啡厅,忍不住扶额。

“我……我都没有发现。”

“不是害怕我们吗?”厉归说,“就没让你看见。”

他这是为自己着想?靳言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解释了一下:“我以前是看不见你们的,那时候我住在乡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嗯?”厉归转过头,看表情似乎想听他说下去。

“我上中学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喝酒喝太多了,以前还总是打我妈。”回忆起来,靳言觉得那些事都像发生在极其遥远的过去,其实距离现在也不过十年而已。

“抱歉。”厉归突然说。

“没什么。”靳言笑了笑,“我不喜欢我爸,不过还是要去给他守灵。有天晚上,突然有东西袭击了我,家里人都不信,因为他们什么都没看到。我身上明明有伤痕,他们还是不信,都说我……撒谎。我奶奶他们很古板的,完全听不进小孩的话,除了我妈妈……她看到我经常被村里的小孩嘲笑,被邻居说成是疯子,她就……拿了家里的钱带我离开了老家。”

“你妈妈……”厉归斟酌了一下语气,“你喜欢她吗?”

“当然。”靳言说,“虽然我们的缘分很短,但我很感谢她,是她给了我生命,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妈家里很穷,嫁给我爸之后还要看丈夫和婆家的脸色,她是一个乡下女人,为了我鼓起勇气走出大山,带着我在城市里打拼,给我治病……即便我知道自己没有病,也从来不会忤逆她,要是她能多活一些时间,就可以好好享福了……”

说起故去的母亲,靳言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鼻子有些发酸。十年了,从母亲带着十六岁的他逃离乡下开始,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十年了。在母亲那段短暂且充满苦难的生命里,他就像是她的全部。后来,他好不容易毕业了,可以挣钱养家了,母亲却病倒了。他辞职照顾母亲,准备把刚装修好的小公寓卖了筹钱治病,没想到,母亲根本没等到那个时候就去了。

像是不愿意增加他的负担似的,每次想到这里,靳言心里都会一阵绞痛。

母亲平时不爱说话,走的时候也很安详。他握着她的手,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送她离开以后,靳言在家里躺了好几天,附近的鬼怪大概以为他快死了,在他的公寓里来来去去,感觉要集体拎包入住了。靳言突然想清楚了,母亲留他一人在世上,肯定不愿意看着他这样沉沦。

他其实很理解文墨,她怀孕的时候遭逢意外,死后还用尽一切办法把孩子生下来。为了那个鬼娃娃,她肯定什么都愿意做。世上的母爱,大抵都是如此。

“抱歉。”看着陷入悲伤的靳言,厉归又说了一句,他是真的感到抱歉。

靳言回过神来,语气变回了轻松的状态:“不好意思,我说太多了。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出发吗?”

厉归“嗯”了一声,一边打量着他,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发动了引擎。车窗缓缓合上,跑车往郊外驶去。

刚好赶上了晚高峰,他们一路堵车。华灯初上,红绿灯在各个路口闪烁着让人焦虑的光。厉归望着一窝蜂涌过斑马线的人群,突然开口唤了一声:“靳言。”

“啊?”冷不防听到他叫自己,靳言愣了一下。

“让你烦恼的事,我会解决。”厉归一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低的,“我会找到办法的。”

“什么烦恼?”靳言一脸讶异。

“我会让你,不再看见让你害怕的东西。”厉归轻声。

靳言微微动容,顿了顿,说:“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厉归,你……为什么一直帮我?”自从相识以来,厉归虽然性格有些奇怪,但对他一直很照顾。靳言有些羞愧,以前还怀疑过厉归对自己有什么图谋,但事实证明,他一直都在帮自己,就像这次对付女鬼,他不惜暴露了身份,要是被他的敌人发现,将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厉归微微一笑:“我住了你的房子,总要还你个人情。”

“你付了我房租,哪里需要还什么人情?”靳言觉得厉归可能不太清楚人类的生活规则,把租房合同好好解释了一下,厉归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突然打断了他:“到了。”

靳言登时噤声。

车子停在墓园外,值班的工作人员看到车灯,过来交涉。厉归下了车,上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两个工作人员就像被点了穴似的呆立住了。

厉归转头,一手撑着车门,看着做深呼吸的靳言:“怕吗?”

靳言摇了摇头,从车里下来。厉归走到他身边,隐约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厉归顿时觉得有点好笑,没忍住薅了一把他的头发。靳言一下子被打断,不过他已经背了一遍完整的和谐咒语,心态很稳,和厉归一起进了墓园大门。

半山坡上,数百座墓碑静静地伫立。今天天气好,郊外能看见稀疏分布的星子。在星光的照耀下,普通人眼里的墓园就是一座静默的山丘,但实际上……这里拥挤得犹如菜市场。

入夜了,在坟墓里安家的鬼怪们纷纷跑了出来,跟左邻右舍聊天打屁。缺胳膊少腿的鬼是弱势群体,一般都是孤魂野鬼,正满山丘瞎逛,试图闯空门。几个老人模样的鬼凑在一会儿,不知在聊些什么,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有个五官普通的男鬼牵着一个漂亮的女鬼,正美滋滋地寻找小树林幽会。路边,几条狗为了抢一口屎吵架狂吠。

“这里……”靳言简直大开眼界。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墓园,但是白天的墓园有活人进出,大概让鬼怪们觉得吵,并未出现过这种热闹的景象。

靳言跟着厉归往里走,附近的鬼都这边看了过来。他屏息凝神,尽量装作看不见那些五官缺损、内脏外流、血迹斑斑的墓园居民们。

“那个小鬼身上有伤,单凭文墨一个人没法治好他,我估计藏在他们背后的家伙也跟他们在一起。藏在群鬼之中,倒是有几分聪明。”厉归看着满山丘的同胞们,对靳言说,“对方不是一般人,你先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找找看,待会儿再回来接你。”

“好。”靳言答应。

厉归化作一道黑雾穿过了群鬼,往墓园的角落里掠去。靳言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围观他的鬼怪们好奇地走上前来,没多久就把他围起来了。靳言只好闭目养神,假装对此一无所知。

忽然,他从夜风里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靳言睁开眼睛,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寻了过去。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好像一定会发现些什么。

待走近了,他在一个山坡的背面看见了女鬼文墨。

她抱着鬼娃娃躲在一块墓碑后面,敞开了胸怀,正在哺乳。鬼娃娃叼着一只汝头,吸进嘴巴里的却是黑色的鬼气。它双眼紧闭,吃一会儿哭一会儿,身上似乎十分痛苦。

鬼娃娃吸得厉害,鬼气不断减弱的文墨脸色迅速衰败下去,她却不以为意,爱怜地看着怀里的鬼娃娃,时不时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

不知怎么的,正在吸食鬼气的鬼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四肢摆动不停,大哭大喊起来。凄厉的婴儿哭声划破夜空,也吓了靳言一跳。文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抱着孩子从墓碑后面站了起来。

她缓缓抬头,两只向外凸出的眼球外围有一圈乌黑,配上青白色的脸颊和黑色嘴唇,看起来格外渗人。靳言下意识要往后退,文墨却将寒气逼人的视线锁定他了。

靳言后悔没听厉归的话,默默调整姿势准备逃命,同时在心里祈祷他快来。文墨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个鬼娃娃也在母亲怀里坐直了身子,瞪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冲靳言张大嘴巴哭泣。

文墨抬起一只手,五指成爪,长长的指甲在夜光下犹如一道道利剑。靳言想跑,却控制不了身体,两条腿微微打颤。眼看文墨就要朝他抓过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动他试试。”

靳言蓦地松了一口气。

文墨脸色一变,循声看去,看见一团黑雾迎面扑来,迅速卷走了她怀里的东西。风停雾止,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靳言身侧,正是厉归。

此时的他手里拎着那个鬼娃娃,面无表情地看着文墨,冷冷地说:“你发过誓,不再骚扰这个人。”

鬼娃娃被他拎着一条胳膊,大半个身体吊在空中,不断挣扎哭喊。文墨脸色扭曲,像在强忍着极大的愤怒,连声说:“我没动他一根汗毛!你快放了我的孩子!”

“晚了。”厉归说,“你们母子留恋现世,残害人类,其罪可诛。”说着,他手上一用力,鬼娃娃哭得撕心裂肺。

靳言于心不忍,忙抓住了厉归的胳膊,还未等他开口,厉归将那个鬼娃娃往身后一抛,竟是直接扔了出去。

第17章:阴亲07

“厉归!”靳言没想到他会对孩子出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被吓了一跳。

一道极其闪亮的刀光划破了墓园的寂静,在黑夜里,那刀光像雪一样白,又如闪电一样令人心悸。鬼娃娃从高空落下,被一把通体雪白的巨型镰刀劈成两半,分离的两部分身体转眼就化成了一阵黑烟,消失于无形。

巨镰在夜空中散发着锐利的寒光,群鬼震动。

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女子从虚空中走来,长发赤足,在墓园里渐渐显形。女子手执巨镰,浑身像打了柔光一般,将她衬托得唯美空灵,就连夜风碰到她也瞬间止息,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绝对的安详和宁静。

她的出现让墓园所有的鬼疯狂逃窜,忙不迭逃向了外面。女子闭着眼睛,对此无动于衷,柔和的脸上隐隐透着一股慈悲。

渡魂使,送亡魂前往下一次轮回。

靳言望着那面目庄严的女子,惊得忘了说话。文墨亲眼看着鬼娃娃消失,顿时陷入了疯狂,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阵惨叫,连五官都扭曲了。

“你!你们!”她的嗓子几乎哑了,疯狂大喊,“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她竟完全不顾渡魂使,一边喊着,一边朝厉归冲了过去,十指弯成一对铁爪,霎时浑身鬼气冲天。厉归皱眉,将靳言从身边轻轻推开,准备迎战女鬼。岂料文墨猛地换了个目标,犹如疾风般扑向了靳言。

靳言连连后退,眼看那两只铁爪就要抓到自己的眼睛,文墨那张扭曲的鬼脸在他咫尺的地方定格了一下,随后化作了一阵黑烟,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靳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眼前的景物仿佛像白纸上出现了褶皱,又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脸色青白,眼唇漆黑的女鬼文墨像是卸去了浓妆,慢慢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外套,抱着冒热气的饮品坐在咖啡店里,脸上显而易见地写了两个大字:无聊。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进来了,在她对面坐下。他们开始交谈,文墨的笑容十分敷衍,总是忍不住看手机。最后,她和男人十分友好地握手,各自拎包离开。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文墨和另一个男人在餐厅见面,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气氛还算热络。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从外面进来,抄起旁边桌上的一杯酒,直接泼在了文墨身上。男人追着女人而去,文墨一个人站在原地,被整个餐厅的人围观,她气得不行,不停用纸巾擦拭衣服上的污渍。

……

一次又一次无意义的相亲让文墨终于忍受不了了,回家和父母大吵了一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她的父亲就是靳言见过的那个算命老头,只不过看起来要比现在年轻很多,也精神很多。老头指着房门骂里面的女儿嫁不出去丢尽了家里的脸,文墨的母亲拉都拉不住。

终于,文墨还是妥协了,继续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有个男人送她回家,在车里就忍不住对她动手动脚,被她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摔门而去。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文墨就被这个男人尾随进了家门,她拼命喊救命,无奈父母都不在家。夏天衣服单薄,男人轻易撕开了她胸前的连衣裙,将她推进了房间。事情过后,文墨跟家里摊牌并打算报案,被脸皮薄的父母阻止。父母带着那个侵犯她的男人进了家门,试图劝说两人结婚。

男人跪在文墨面前认错,一脸讨好地看着文墨的父母。文墨看着这一切,感觉世界被颠覆了。她辞了原来的工作,一个人搬了出去,但不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一个人躲在员工洗手间里大哭,哭过以后,请假去了医院堕胎。马上就要轮到她的时候,前面出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她突然害怕了,推开医生和护士逃回了家。她在夜里辗转反侧,最后一咬牙,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独自在出租房里养胎,期间,她接到了无数个电话,都直接挂断了,眼看着在新环境里恢复了平静的生活,肚子也渐渐鼓了起来。

一天周末,她拎了个环保袋去出租房对面的大超市买菜,没注意身后跟着两个人,她的父亲和曾经侵犯她的男人。两人找到文墨,脸上的表情都很高兴。父亲对男人说了什么,男人脚步轻快地追上了文墨。文墨看到他,顿时惊恐万分,她想摆脱男人,用力推开对方,拼命往马路对面跑。男人不甘心地追她,文墨跑丢了一只拖鞋,在马路中间摔倒,正好前面驶来了一辆大货车……

文墨死后,她的父亲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那个男人跑了,妻子跟他吵架,女儿头七那天,他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出来,跪在街边烧纸钱。寂静无人的街道里,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缓缓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楼着高高鼓起的小腹,朝他露出了诡异的微笑。老头吓得像没头苍蝇乱跑,化成鬼的女儿一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最后他捂着胸口跌倒在地上,双手合在一起,连连向女儿求饶。

老头为了赎罪,强迫侵犯过文墨的男人跟女儿结成阴亲。他去男人公司里闹,去男人家里闹,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男人终于被闹得受不了,把一个纸人搬回了家,嫌恶地把它放在了阳台上。文墨附在纸人身上,等到夜里,她去了男人房间,主动和对方做爱,在男人精气蓬勃的时候吸走了他的精魂。

很快,男人死了,死的时候像是卧床数年的病人,身体憔悴得只剩一副骨架。文墨的肚子又变大了,她一边抚摸着隆起的肚皮,一边哼唱着摇篮曲,在死去的街头见了一个全身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对方跟她说了几句话,文墨转过身,看见父亲带着一个新的男人向她走来,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

……

画面消失,靳言看见了星子闪耀的夜空。他仰着头,身体向后卧倒,失重的感觉有点晕,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他摔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厉归及时地扶住了他,轻轻地将人放在地上。

靳言靠在他怀里,眼睛不眨地望着背对着他们的白衣女子。

那个女子——渡魂使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女鬼文墨即将抓住靳言的那个瞬间,巨镰将她砍成了两截。黑烟消散后,渡魂使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一双纤细的手握住巨镰的长柄,缓缓转过身来。

厉归向她点头致意。

渡魂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靳言的脸上。靳言望着她,很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不仅如此,他看到渡魂使轻启朱唇,似乎说了什么,他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靳言眼眶泛红,鼻子有点酸。他认识这位渡魂使。

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靳言一直握着她的手。病房里还有医生和护士,他们一起陪着他。母亲闭上眼睛以后,靳言亲了一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低下头哭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周围太安静了,甚至听不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刚才自己竟然睡着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面容安详。病房里除了自己,医生和护士都不见了。他回头张望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女子,浑身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光。女子手执巨镰,面带微笑。靳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去看母亲,果然,他看见母亲的魂魄从身体里脱离出来,慢慢地走向了门口的那个女子。

“妈。”靳言的眼泪潸然而下,却听不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他望着那个身穿病号服的背影,试图去拉母亲的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他不停地迈步、奔跑,但一直停留在原地。眼看母亲就要走到门口了,他着急地大喊,但嗓子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母亲完全听不见他的呼唤。于是,她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直到和那个女子牵上了手。

女子带着母亲离开病房,临别前的那一刻,女子回头,看了一眼想拼命追上来的靳言,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仿佛带着安宁的力量。终于,靳言在那个笑容里停下了奔跑,捂脸痛哭。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一个成年男人难以抑制的哭声,身后有个护士走上前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靳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痛哭。医生和护士都陪着他,而病床上的母亲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

再次见到这位渡魂使,靳言心里涌起了非常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无法传递任何声音,而渡魂使和厉归说了一句话,似乎就要离开了。

“……谢……谢谢。”靳言情不自禁地说。他知道渡魂使听不见,但他还是想说,谢谢你,渡我母亲去往彼岸。

渡魂使转身,身形逐渐隐去,化成了一阵夜风。

终于,靳言听到了风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墓园变得空空荡荡,在这里游荡的鬼怪们全都藏起来了。文墨消失了,鬼娃娃也消失了,只留下呼呼不停的风声,从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间穿行而过。

怅然若失。

“靳言。”厉归低声唤他。

靳言看见他的脸出现在头顶上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靠在他的怀里。他有些怔忡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谢。”

刚刚被厉归那样看着,他感觉有点手足无措,尴尬地拍打身上的尘土。

“怎么对谁都说这句话?”厉归问。

靳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但不准备向任何人说母亲的事,不过他倒是想起了今天厉归在咖啡厅的约会,问:“原来你今天见的是她?”

“她是跟我相熟的一位渡魂使。”厉归说,“我说过有办法对付女鬼,她是我的帮手。”

“太好了。”靳言低声说。

厉归见他脑袋低垂,表情不太自然,身体也有点僵硬,但莫名有一种属于大男孩的腼腆和可爱。他上前一步,伸手帮靳言拂去了肩上的一点灰尘,说:“我说过让你放心的。”

“厉归。”靳言抬头,看着他的笑容,突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有句心里话脱口而出,“我们以前……认识吗?”

第18章:阴亲08

“为什么这样问?”厉归一怔。

“没什么……”靳言的语速不自觉慢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认识我的前世啊什么的,哎,我这都是胡思乱想,你别介意。”

“不介意。”厉归看着他,“不喜欢我对你好?”

“不是不是。”靳言忙摆手,“以前除了我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你这样尽心尽力地帮我,我有点……不太习惯。”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我自然会对你好,现在不习惯也没关系……”厉归轻声说,“我有很多时间等你习惯。”

回去的路上,靳言老半天没说话,只用余光去瞥身边的人。后来,他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了:“厉归,那个渡魂使为什么不抓你呢?你说你认识她,但你也是鬼,她不应该渡你去轮回吗?”

“我在轮回之外,她渡不了我。”厉归说,“虚世有很多错过了最佳轮回时间的鬼,有的成为了大鬼嘴里的食物,而大鬼经过漫长的时间积累进化,元魂力量不断增强,无法再像普通元魂那样进入轮回。”

“那些大鬼会怎么样?”靳言问。

“一直留在虚世,直到元魂力量耗尽,彻底消亡。”厉归发动引擎,看着窗外的夜景,耐心地给他解释,“每一颗元魂的寿命都是有限的,经过数次轮回,力量会渐渐耗尽,当然也会有新的元魂从天地间诞生,维持世间生灵的平衡。大鬼虽然不入轮回,但命运和普通元魂是一样的,只不过它们的人生只局限于虚世而已。”

靳言看着他的侧脸,低声问:“那你呢?”

“我?我已经……活了很久了。”厉归答,“想听我的故事吗?”

靳言不自觉点了点头。

“我前世是一只妖,死后元魂比普通人强一些,遇到渡魂使要渡我的时候,我跑了。”厉归用平静的语气叙说,将一个跨越漫长时间的故事娓娓道来,“我在虚世流浪,时间久了,身边渐渐有了一些跟班,开始争夺领地,难免会跟别的大鬼发生冲突。二十多年前,我跟南泽鬼母大战了一场,我落了下风,那些跟班都跑了,你看,鬼和人一样,都很现实。不过我最后还是赢了,但也付出了代价,我的伤就是在那时候落下的。虚世鬼吃鬼,我受了伤以后,一直避免不被其他大鬼发现,刚好发现你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所以来找了你。”

来现世是一个冒险的决定,但厉归没有犹豫。

靳言听他说的轻松,心里却无比吃惊,厉归不仅是厉鬼,他有领地,还有属下,这是一只鬼王啊!不过是落难的。

“你把秘密告诉我,不怕我出卖你吗?”靳言试探。

厉归似乎怔了怔,随后一挑眉毛:“我倒想知道你在虚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背景和势力?”

“开玩笑的。”靳言笑了,顿了一下,又问,“你的伤要怎么样才能恢复?”

厉归看了他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说:“需要……很长的时间。”

靳言一脸真诚地说:“你放心在我那儿住,我绝对不会跟任何人透露你的事。”

厉归没有吭声,眼睛透过后视镜一直看着身边的人。

靳言触及他的目光,一下子有些怔忡。虚世鬼吃鬼,文墨吸食现世活人的精魂,厉归想恢复得快一点,是不是也可以抓人或者鬼来吃?一想到这里,他赶紧摇了摇头,呸呸呸,厉归这么帮自己,怎么能这样想人家。

“想什么呢?”厉归发现他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忍不住问。

“没什么,咳。”靳言正了正脸色,“对了,那个女鬼和她的孩子就这样去轮回了吗?”

“渡魂使只是将它们的鬼气打散了,她还得去找这两个恢复到初始状态的元魂,找到了才能渡去轮回。”厉归问,“怎么,你不舍得了?”

靳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它们也挺可怜的。”他把自己看见的文墨在人世间的遭遇说了一遍。

“它们是可怜,但也害了人。抛去女鬼不说,那个小鬼年纪这么小从会咬人,放任它长大只会变成一个恶灵。”厉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以前我家的小鬼从来不会咬人,让它吸一点鬼气都内疚得不行。”

“你们那里不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吗?它不吃别的鬼,后来怎么样了呢?”

厉归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魂消魄散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问。”靳言立刻道歉,不过他觉得很难得,如果厉归身边的小鬼都是这样,那他一定也是只善良的鬼王。

“没关系。”厉归抿了抿唇,“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厉归虽然这样说,但靳言觉得他看上去有点低落,那只小鬼一定是他很喜欢的。按时间算,它应该是在厉归和那个鬼母大战的时候消失的。那次大战,厉归似乎失去了很多。

靳言自觉失言,不再说话,厉归反倒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说:“对了,你怎么会这么容易感应到别的元魂?”

“我不知道。”靳言老老实实地回答,“上次那个花小姐被杀的事,我也看见了。自从我开始上别人的身以后,好像就很容易能看到这些东西。”

“就像是你的天赋一样。”厉归若有所思。

这个问题一时没有答案,两人一起回了市医院。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白天堪比春运的医院也安静了不少,急诊处灯火通明,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下车前,靳言对厉归说:“我去看看唐羽的父母,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回去好好休息。”

厉归皱眉:“躲在文墨母子背后的那只鬼还没抓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靳言摇摇头:“没事的,医院里都是唐羽的亲人,我自己去就好。”末了,他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周星宇的麻烦解决以后我就回到了原来的身体,现在女鬼消失了,唐羽的问题应该也得到了解决,如果按照我猜想的,我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

厉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点点头:“那我回去等你。”说完关上了车窗。

进了医院,靳言直奔唐母的病房。刚到走廊,他就看见有几个人在压低了声音吵架,期间还有闪光灯不时闪烁。靳言定睛一看,发现是何楚和几个人吵了起来,那些人举着手机和摄影机,似乎想混进医院拍东西。

“滚滚滚!病人需要休息,这里没什么好采访的!”何楚还穿着病号服,手里捏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粗暴地挥舞着,要把那些人赶走。

靳言见状,忙去喊了护士和保安过来帮忙。何楚看见他,眼神亮了起来,一脸欣喜:“小羽!”

再次看见何楚,靳言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咚咚狂跳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激动。他跑过去,被何楚一把拽住了双手。何楚看起来有些急切,忙问:“怎么样?”

靳言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高兴地告诉他:“那个女鬼不会再来骚扰我了。”

“小羽!太好了!”何楚激动不已,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靳言,又注意到走廊里有医生和病人来来往往,只好暂且压抑住冲动。

靳言见他高兴,心里也很开心。他望向病房的方向,问:“我妈情况怎么样了?刚才那些人是来找你们的吗?”

“伯母没事了,你爸在里面陪着,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何楚说,“白天的时候,我们在医院里吵了一会儿,网上不是有人造谣说是医闹吗?下午开始,不断有人想潜进来寻找所谓的真相。刚才那几个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伯母所在的病房,闹得你爸差点摔东西。我刚好在这边,就把他们赶走了。”

“你一直都在?”靳言很感动,他让何楚帮忙照顾父母,没想到他这么尽责。

“嗯,我答应你了的,你现在也可以放心了,他们都没事。”何楚说。

“我爸呢?”靳言不安地问,“他看到你,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又没凑上去,他拿我没办法。”何楚耸了耸肩,“虽然一想到他们对你做的事,我其实挺恨的,不过他们毕竟是你父母。小羽,你不用烦恼我们的事,先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靳言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又想到他们跳进苏河的那个雨夜,当时的何楚和唐羽是多么的绝望,他们不敢相信会有以后,才选择了那么惨烈的方式。

何楚看着他,突然有些紧张,关切地问:“小羽,你怎么了?”

他一开口,靳言也感觉自己有点怪怪的,眼睛好像有点湿润……他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温热的液体。何楚有些慌了,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托着他的脸。就着这个姿势,靳言透过何楚的肩膀,看到了从病房里走出来的老人。

老人一出来就看到他们两个搂在一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小羽?”何楚拭去他眼角的泪水,低声唤着。

靳言身体里涌起了一阵激烈起伏的情绪,让他的整个身体都变得滚烫。何楚的声音似乎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靳言张了张口,在灵魂脱离唐羽身体的前一刻,努力说了一句话:“不要放弃。”

是对何楚说的,同时也说给唐羽听。

说完这句话,靳言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医院的走廊变得越来越远。他低下头,看见唐羽在一个劲儿地哭,而何楚在一边安慰,他们身后的老人气得脸色发白,想冲过来,但不知为什么又忍住了。靳言想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但灵魂已经飞向夜空,进入了一片漆黑的世界。

“呼!”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急速移动。

外面是深夜了,靳言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车厢里,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车厢两边都有窗子,靳言趴上去一看,看见了几道幽蓝的鬼火。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穿越了。正在这时,车厢前面的东西察觉到了动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长长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关节活动声音,两个空洞的眼窝上冒着两团鬼火,巨大的嘴巴咧开,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大人,这个速度怎么样?”

“卧槽!”靳言差点魂飞魄散。

他看见一条巨大的骨蛇,背驮一个四面燃着鬼火的车厢,正在苏伦城市上空飞奔。

第19章:阴亲09

“你再吓他试试!”厉归怒斥,“一把烂骨头!哪天抽了你的骨髓!”

靳言乖巧地坐在位置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双眼直视前方,耳朵仿佛聋了,表情友好且镇定。厉归和他仅有一门之隔,正在教训那辆拉风的红色跑车。

靳言怎么也没想到,厉归的座驾竟然会是一条……骨蛇。骨蛇背上驮着一个非常复古的车厢,周围环绕着几道幽蓝的鬼火,就是跑车的主体。他上次是在厉归的车里穿越的,回来的时候也在同一个地方,只不过主人不在,骨蛇放飞自我,深夜遨游苏伦,把靳言吓了一跳。

厉归感应到骨蛇的情况后立刻就赶过来了,骨蛇拖着背上的车厢和靳言拼了命地往佳境小区赶,待厉归追上,它已经恢复成了跑车的样子,趴在地下停车场一言不发。

偶尔有凌晨回家的白领或考研的学生经过,看见一个大男人半夜不睡觉跑出来骂车,以为有神经病进了本小区,纷纷联系了物业。

厉归打开车门的时候,靳言冲他微笑了一下,十分冷静地下了车,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厉归送他上楼,靳言在电梯里很沉默,厉归忍不住问:“真吓到了?”

“还好。”靳言想了想,又说,“你的车,很拉风。”

被他夸赞,厉归的心情终于愉悦起来,冲着这句话,那条蛇的骨髓是保住了。

两人回到公寓,一进门就看见睡眼惺忪的黑猫趴在茶几上,把身体拉成了条状。“哦,铲屎的回来了。”黑猫见到靳言的本体,轻轻地嘟囔着,大概是习惯了他这段时间一直都穿来穿去的,并没有很激动。

靳言再次跟厉归道了谢,撸了两把猫,各自洗漱歇息了。

靳言冲了个热水澡,精神好得很。从唐羽的身体回来,他深深地体会到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无比幸福的事,和整日没精打采的唐羽相比,他现在的精力充沛得可以去参加运动会。靳言在床上转辗反侧,睡不着就开了手机,这个时间点,只有昔日计算机系的大学室友群依然活跃。

“还没睡呢?打一盘游戏吗?”靳言打字,“求带,求躺赢。”

寝室长:“你可以看个毛片。”

靳言:“看不进去,我焦虑。”

3号床:“我有不一样的,演员都是男的,要不要?”

寝室长:“去去去!别带歪了我们老幺。”

4号床:“我不信你们明天都不用上班。”

3号床:“游戏公司,刚下班俩小时,迟到不记入考勤,来打我呀。”

……

和室友们聊天打屁,靳言笑了半天,终于有困意了,放下手机沉沉地睡过去。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起来看见黑猫在客厅里玩电脑,问了一句:“厉归呢?”

黑猫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关我屁事。”

它以为靳言没听见,没想到铲屎官的听力很不错,靳言悄悄走过来,猛地把它从笔记本上抱开了。

黑猫身体失重,在他怀里蹬了两下,不高兴地说:“干什么干什么?杀猫吗?放我下来嘛!”

靳言检查了一下它那只受伤的后腿,看上去好了不少,蹬起来更有力气了。他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黑猫在摆弄的电脑屏幕,正好看见黑猫在一个萌宠博主下面留言:“咱得离得不远,什么时候有机会……”

“什么情况?”靳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似的,先是一脸惊愕,然后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黑猫注册了一个萌宠博主的账号,传了几张自拍上去,粉丝虽然不多,但它擅长自黑,几乎每次更新都有评论和转发,似乎很有潜力发展成大V。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黑猫在硬盘里存了不少猫咪的照片,全都是貌美可爱的网红猫!靳言看到一只猫胸前一片雪白的毛毛,粉红的舌头微卷,慵懒地伸展四肢,这这这……

“黑胖!”靳言不敢置信地指着屏幕说,“你居然在我电脑里存这种东西!”

“我只占用了一点点空间。”黑猫心虚地说,“同样是雄性动物,你难道没有吗?互相理解一下嘛。”

“我没有!”靳言立即撇清。

黑猫撇撇嘴,一脸不屑:“硬盘里没有能说明什么?登录你的社交账号看看,我敢打赌,你肯定关注了一堆翘臀嫩模大胸萌妹!”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靳言还真登录了社交账号给它看,一脸正气,“看,我首页上只有读书会、美食家、健身教练和摄影师什么的。”

黑猫扒拉了一下他的账号,发现他没说谎,用诡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语气莫名其妙:“你这人怪怪的。”

靳言自证清白,心情愉悦,给黑猫换了猫砂和清水,又做了点心犒劳自己。他去敲厉归的房门,想问他要不要吃东西,结果没人应,黑猫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出去了。

“你不是有钥匙吗?”黑猫说,“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靳言知道厉归的身份,倒是没想着去追踪人家的去向,不过心里多少有点担忧。

从唐羽的身体里回来以后,靳言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期间一切正常,没再发生过上别人身的事。他很高兴,以为摆脱了穿来穿去的问题,这天天气好,他带着黑猫出去逛了逛。

名义上是遛猫,但靳言却特意去了苏伦城北。黑猫见他站在一个老旧小区前,莫名其妙地问:“你有亲戚住这儿?”

靳言摇了摇头:“唐羽住这里。”

他想知道唐羽和何楚怎么样了,但没有这两个人的联系方式,想找人实在太难了。不过上天似乎很照顾他,就在他准备进小区一探究竟的时候,居然看见他们从身边走过。

几日不见,唐羽脸上的那股死气消失了,眼睛也有了神采,但身体看上去还是有点虚弱,黑眼圈也没有完全消散。为了照顾他的速度,何楚需要特意放慢脚步,耐心地陪他走路。唐羽并不是从自己家里出来的,何楚陪着他,两人从唐家对面的街道走过,看方向是要去附近的商场。靳言赶紧抱着黑猫跟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听见两人轻声交谈。

“……不要买那么多餐具,反正也没什么朋友来看我们,有两份就可以了。”

“那买个咖啡机吧,你喜欢喝咖啡,我在家里给你做。”

“嗯,还有别忘了待会儿回去的时候买点水果,冰箱里没多少存货了。”

……

靳言走着走着,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看着他们并肩走进了商场。黑猫见他面带笑意,忍不住问:“怎么不继续跟踪了?”

“不用了。”靳言摸摸它的脑袋,轻轻地说。

这一次,唐羽终于有勇气为自己的爱情抗争了。他终于不再像个软弱的小孩一样被父母完全控制,身体和心情都被缩在那个老旧而又黑暗的家里,而是勇敢地和何楚走在了一起。唐父唐母都是守旧且固执的人,他能离开那个家,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过,只要看到他现在的笑脸,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

“那咱们怎么办?”黑猫看上去有些为难,敢情靳言就是带它出来晒太阳的。

“咱们也去买东西。”靳言说,“我这两天移动了一下沙发的位置,感觉客厅里还可以放个猫爬架。”

“什么呀!那种东西,哼,又不是每只猫都会喜欢……”黑猫哼哼,“不过你要是硬要买的话,本喵也是可以接受的。”

看到黑猫脸上臭屁的表情,靳言懒得说破,揉了揉它的脑袋,走进了商场。

迎面走来一对情侣,男的西装革履,皮鞋裎亮,女的身材高挑,一脸傲气。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子挽着男朋友的胳膊停下脚步,下巴冲靳言点了点,语气凉凉地问:“哟,这不是于哥以前公司的主程小哥吗?一个人出来逛街呀?你的土豪朋友呢?”

闻言,靳言有些诧异,打量了一下说话的女子。由于墨镜的关系,他只能看到女子一半的脸,准确的是只能看见一个尖尖的下巴。女主是个瓜子脸,穿着低胸背带和短裙,神情倨傲。

靳言呆了半晌,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确定对方是陌生人,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问:“请问您是?”

女子似乎没想到靳言竟然对自己完全没有印象,脸色很不好看,一跺脚,从鼻子里发出一句轻轻的“哼”,挽着男朋友大步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靳言一头雾水。这个妹子应该挺漂亮的,如果是自己的同学或朋友,他不应该完全没有印象的。

“谁啊这是?”黑猫打了个喷嚏,莫名其妙地说,“香水熏了我一脸。”

“我也不知道。”靳言说,他猜测可能是于哥的朋友,但不知为何对方似乎很不喜欢自己。

“神经病吧。”黑猫撇撇嘴,环顾了一下商场四周,催促,“二楼有个VR影厅,咱们去玩嘛。”

靳言看时间还早,答应了。一人一猫挑了部恐怖片,进了个私人小影厅。靳言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戴上了VR眼镜,等对方一走,他就把另一副闲置的给黑猫戴上,等待影片开场。

“怎么想看恐怖片啊?”靳言问。

“本喵是为了你好,让你练练胆,免得以后再撞见鬼又吓得魂儿飞出去了。”黑猫言之凿凿。

“我胆子也不是很小。”靳言小声嘀咕。

“切。”

影片开始了,靳言还是第一次和猫看电影,感觉很是新奇,没一会儿又想,厉归应该没在现世看过电影,下次有机会和他一起来。思绪刚刚放飞,靳言就被情节吸引住了。影片开场是两个精壮的男人在酒店交谈,没多久两人就进了房间,一关门就开始拥吻,然后互相给对方脱衣服。

靳言:“……”

不知道黑猫多大年纪了,适合看这种少儿不宜的情节吗?靳言有些不自在,心想,这两个人大概是会被杀吧?按他以往看美剧的经验,待会儿天一亮,酒店里肯定就会有尸体。

然而,导演显然没有打算省略这一段情节,眼看他们就要坦诚相对了,两人除了接吻,手也开始乱摸。偏偏靳言看的是VR效果,视觉刺激更加强烈,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不正常,想极力平复下来,脑袋又忍不住跟着演员的手摇来晃去,因为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不对不对!靳言感觉有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要是被黑猫发现,他肯定会被嘲笑的。“黑胖……”他忍不住喊了黑猫。

黑猫没吭声,似乎沉浸在电影画面里,这怎么能行?!

随着剧情的进行,凶杀案丝毫没有要开始的意思,靳言越来越坐立难安,终于,他忍不住把眼镜取了下来,转过身,准备对沉迷其中的黑猫进行一番教育。

岂料,坐在他身边的人在听到他的动静后,也把眼镜取下,随即,一双漆黑犀利的眸子看了过来。

一对上这道平静但慑人的视线,靳言顿时就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

怎……怎么回事?难道刚才一直是厉归陪着他看的电影?

第20章:校歌01

“好看吗?”厉归似笑非笑地问。

他和靳言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两团红晕爬上了靳言的脸颊,呼出的气有些灼热,心在胸膛里跳得厉害,他看着厉归的眼睛,连话都忘记说了。

太丢脸了。

“怎……怎么是你?”靳言结结巴巴地开口,顾左右而言他,“猫……猫呢?”

厉归一耸肩,说:“没看到它。”他的视线仍不放过靳言,眉毛挑起了微妙的弧度,“怎么想到带猫来看这种电影?一个人在家很寂寞?”

什……什么鬼!靳言立刻摇头,正义凛然地纠正:“这是恐怖片!”

“哦?”厉归似乎很讶异,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看样子是不相信了。

“是真的!”靳言被他盯着,浑身都不自在,急忙想要解释。就在这时,影厅的门被敲了几下,随后就有个工作人员进来,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放错片子了!请稍等片刻,影片将会重新播放!”

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朝靳言和厉归鞠躬,满头大汗。

靳言:“……”

两个女生从外面的走廊里经过,一边拍胸口一边说:“妈呀!刚刚真是吓死老子了!”

“我说现在的基佬片怎么变得这么重口味,开场就用电锯的……”

两个女生一边说着一边走远,靳言看了看满脸歉意的工作人员,又瞅了一眼厉归,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咳。”终于,靳言打破了沉默,“我……我去找猫。”他站了起来,逃命似的离开了影厅。

影厅不能退钱,工作人员再三向靳言表示歉意。厉归悠哉悠哉走到门口,靳言低头站在外面,两只眼睛胡乱瞟着地面,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从厉归的角度看过去,靳言垂着头的时候,衬衫里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仔细看,两只耳朵根子还是红红的。

厉归忍不住向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避我如蛇蝎?”

“没有。”靳言赶紧说,看他一眼又赶紧把视线移开,“你……你怎么来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你们不在,就出来找你了。”

“我带猫出来玩。”靳言解释,“上午我去敲你的门,一直没人应,我以为你回那边养伤了,给你留了点吃的,在冰箱里。”

“谢谢。”厉归看着他说。

“不客气。”靳言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间,黑猫从影厅里踱步出来,在靳言脚边轻轻地喵了一声。

“黑胖!”靳言把它抱起来,忙问,“你去哪儿了?”

“我还没问你去哪儿了呢!”黑猫莫名其妙地问,“影厅里怎么没人了?你出来干啥?害得本喵一顿好找。”

“明明是你走丢了,我是出来找你的。”靳言指责。

“隔壁有个女人带着一只小白猫,我去泡妞了。”黑猫看了厉归一眼,毫不客气地说,“这人怎么来了?阴魂不散的。”

话音刚落,黑猫就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拎起来了,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被放到了厉归怀里。

“沉得跟死猪一样,还好意思让人抱。”厉归轻哼。

“我跟靳言看电影,关你什么事?”厉归的身体很冷,黑猫感觉浑身都毛毛的,试图蹬他,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搂住了,气急败坏地说,“你不想抱就放我下来!”

“他们放错了片子,咱们不看了吧。”一想到刚才的乌龙,靳言就感觉要犯尴尬症,忙说,“反正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去看看猫爬架。”

说着,他见黑猫不喜欢被厉归抱,伸手想将它接过来,岂料厉归轻轻一转身,避开了他。

“借我抱一下。”不容黑猫反抗,厉归已经大步走向了自动扶梯,回头招呼靳言,“过来。”

靳言只好跟上去,黑猫乖乖待在厉归怀里,释放的灵力被对方全面压制,只好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瞳,气鼓鼓的。

可恶!

两人一猫去逛了宠物用品店,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靳言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厉归抱着黑猫,跟着他边走边看,靳言指着货架问:“逗猫棒!好多逗猫棒!还有毛线球,颜色真多,黑胖想要哪个?”

“这都是给小猫玩的。”黑猫一脸不屑,“本喵已经过了玩这种东西的年龄了。”

“唔……”靳言略略思考,从货架上拿了几个下来,“买最便宜的好了。”

厉归低低地笑出了声。

黑猫很不爽:“几根羽毛和毛线做的东西,以为我会看上眼吗?”

“好啦好啦!”靳言看了厉归一眼,说,“我们再去前面看看吧。”

买猫罐头和餐包的时候,黑猫倒是不吱一声。靳言每看中一种食物,就回头问一下,黑猫都表示没有意见。虽然表面上反应很淡定,两只眼睛却紧紧盯着靳言的手,似乎怕他漏拿了东西。

“行了。”厉归看不下去了,“它够胖了,还吃这么多,也不怕肥死。”

黑猫瞪他。

“好,那就去看猫爬架吧。”靳言拎着一篮子的食物,兴致勃勃地往前逛。

猫爬架的种类之多,超出了靳言的想象。他站在一个五层架子前,皱着眉头思索。厉归见状,将黑猫还给了他,把他手里那个沉重的货篮接过来,问:“怎么了?”

靳言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这么贵。”

黑猫:“……”

“不买了不买了。”黑猫说,“人类就想靠我们猫咪赚钱,本喵就不让他们得逞!”

“总有我买得起的。”靳言安慰它,“我们再看看好不?”

“喜欢这个?”厉归摸摸猫爬架,问身边的人,“是你喜欢还是猫喜欢?”

“这个挺好的,黑胖可以锻炼身体,减减肥。”靳言低头问黑猫,“你喜欢吗?”

“不喜欢。”黑猫一脸冷漠。

“那我们再看看别的。”靳言抱着它转身,忍不住偷笑。

厉归拎着货篮跟在他们后面,看到靳言微笑的侧脸,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刚转到另一排猫爬架前,靳言伸手指着前面问:“看这个……”话音未完,他整个人突然消失了。

黑猫感觉身体失重,像个装满了大米的布口袋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站稳身体,一脸错愕地抬头:“什么情况?!”

厉归亲眼看见靳言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同样微微一怔,却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惊讶,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已经淡定了。他俯下身,一把捞起黑猫,不顾它反对,直接掉头回了收银处。

“回去。”

依稀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大喊:“救命——”

清晰,但遥远。

身体终于渐渐有了知觉,耳边开始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和风的呼啸。靳言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几乎无法控制手指动一动。

头很疼,他眨了眨眼睛,看见星子疏落的夜空。夜风从上空呼呼吹过,很冷,还带来了一丝血腥味。

头很晕,后脑勺被凝固的血粘在了地上,稍稍一动都让他痛苦不已。靳言躺在地上,四肢无力地摊开,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来自不远的垃圾堆,不知道是老鼠还是蟑螂在里面上蹿下跳。

他微微侧头,看见了高高的泥墙,还有泥墙外的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这是……哪里?

靳言眯了眯眼睛,好不容易让视线定格,却依然一片茫然。他想从地上站起来,无奈身体一动便是剧烈的疼痛。他艰难地转动脑袋,想看看身体的情况,却瞥见手边不远躺着一个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不知还能不能用。

靳言吃力地伸出手,终于够到了手机。他按了下键,屏幕亮了起来,颤巍巍地用手指拨打了110。

“救……救命。”他对电话那头说。

接警中心问他在哪里,靳言下意识摇了摇头,再没有力气说话了,手机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他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后脑勺一动就像要裂开似的,眼前一阵晕眩,再次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鼻尖闻到了刺激的消毒水味道,靳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听到了一阵喧闹。

两个衣饰精致的中年男女站在病房门口,神情十分激动。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几个民警,领队的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时不时让身后的人记录下什么。

“……我儿子没得罪过什么人,警察同志,你一定要帮帮我们!小淳今天晚上约了个同学,是个女的,他们约了去夜跑,没想到转眼就出了这样的事!”

“那个女学生一定有问题!他们是一起去跑步的,怎么现在只有我儿子一个人在那里呢?”中年女人说,“我要去问问他们校长,让学校给我儿子一个交代!”

……

民警安慰了夫妻两句,说有消息会尽快通知。等他们离开,那对中年男女回到了病房,一见靳言醒了,急忙围了上来。男的还没说话,就被女的指使去找医生,又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小淳,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病房里只剩下中年女人和靳言,女人心疼地摸摸靳言苍白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是……妈妈?”靳言迷迷糊糊地问。

“我是妈妈!”女人连连点头,“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妈妈!你爸爸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还没来!”

女人说着,又开始着急。不过刚才出去的那个男的很快就带着医生来了,一群人围在靳言的病床前,七嘴八舌地说话。靳言身体虚弱,精神也不济,嘴唇动了动,连医生的问题都懒得回答。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自称是自己父母的中年男女,父亲身穿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又挺又亮,人也很精神,腕上戴着一块表,没有几十万拿不下来。女的妆容精致,看上去很年轻,一身香奈儿连衣裙,胸前挂着耀眼的珍珠项链,手里的皮包是LV的,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十分好闻。

靳言在心里轻叹,这次莫非……穿到了一个富二代身上?

第21章:校歌02

顾家是真有钱,虽然是个暴发户,但比起靳言这种房奴来说还是要强太多。顾氏夫妇只有顾淳一个儿子,更是宝贝得不得了。靳言只提了一句想看看手机,顾妈妈第二次来医院就带了个苹果最新款过来,让他安心养伤,什么事都不用管。顾氏夫妇放了话,不管谁打了他们儿子,都要对方付出代价。

靳言后脑勺缠着厚厚的绷带,警察说是被人用砖头拍的。他从醒来开始就躺在病床上,除了上厕所,屁股就没挪动过一毫米。脑袋晕晕乎乎的,原主的父母很尽责,靳言干脆连脑筋都懒得转了。

他这次上了一个高中生的身体,父母健在,且对其呵护备至,本人也没有什么不良记录,是实实在在的乖学生。顾妈妈换好了电话卡,靳言拿了手机就给自己打了个电话,不出意外,那边第一时间就被人接起了。

“靳言,你又去哪儿了?”黑猫的声音率先涌了进来。

厉归想起靳言之前说的话,每次都会穿越到一个遇到危险的人身上,没心思跟他寒暄,夺过黑猫爪下的手机说:“报地址,还有,身体怎么样?”

“嗯……我在医院。”听到这个清冷的声音,靳言呆了一下,厉归声音虽冷,话里行间却是满满的担忧和关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或许是自作多情,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对方隐忍的情感。

一下子安心了许多。

靳言三言两句解释不清楚,先把医院名字报给了他们。挂了电话没多久,厉归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怀里搂着一只肥肥的猫。看到病床上的人,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妈。”靳言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忙对在一边守夜的顾妈妈说,“我有点饿,帮我买个粥吧。”

顾妈妈忙说好,拎着包出去了。

厉归大步走了进来,黑猫不解地看着靳言,问:“妈?”

“那个是原主的妈妈。”靳言咧嘴笑,“这家人很有钱。”

厉归把黑猫放在床上,俯下身,近距离看着靳言满头的绷带,低声问:“疼吗?”

“原主被人用砖头砸了。”靳言注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发现他离自己很近,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说,“医生看过了,有点严重,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得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厉归伸手,想检查一下他的脑袋。

靳言是躺着的姿势,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本就有些拘谨,这会儿见他动了,下意识想偏头,无奈脑袋又疼,只好说:“我……头疼。”

厉归的动作停住了,似乎真怕碰到他的伤口。

靳言心里微微一动,像是一阵微风突然吹过,将一片深埋的情绪吹得破土而出了。黑猫悄无声息地迈步过来,趴在靳言枕头边,抬头看看上面那个,又看看躺着的那个,歪着脑袋问:“你们干啥?”

它一说话,厉归回过了神,直起了身体,恢复了以往那种平淡的口气:“知道这个人发生什么事了么?”

“不知道。”靳言说,“从他爸妈话里来看,顾淳是个老老实实的乖学生,无论在校里校外都不会故意得罪人。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黑黑的巷子里,周围一个鬼影都没有,我怀疑他可能是偶然遇上了坏人。”

“那你有什么打算?”

靳言笑了笑,说:“这次就不用麻烦你们了,我待在顾淳爸妈身边就好。等他伤好了,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黑猫直起脖子,问:“你真的不要我们陪?”

“顾淳只是个高中生,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靳言说,“谢谢你们来看我,别担心了,回去吧。”

厉归似乎想说什么,看着靳言的脸色,顿了顿,说:“如果遇到麻烦,及时联系我们。”

“好。”靳言说,“厉归,你平时不用手机吧?你拿着我的,如果需要帮忙,我就找你,这样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

顾妈妈拎着粥回来了,厉归带着黑猫出去,刚好和她擦肩而过。靳言要喝粥,顾妈妈大呼小叫让他不要动,坚持要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吃。靳言拒绝不了,只好随她去。吃完东西,靳言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里,他被一阵阴风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白发老人慢慢接近自己的床铺,脸上戴着一层哭丧表情的白色面具,很僵硬,很渗人。

眼看就要摸到靳言的被子了,老人不知看见了什么,突然惊慌失措,转身往门外跑。

看样子,老人是前段时间去世的,一直在医院徘徊,靳言今天下午就看见他来来回回几次了。他侧了侧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余光瞥见了一袭红衣衣裙,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转瞬即逝。

靳言住的病房是三楼,正常人类是不会从窗户进出的。虽然知道这一点,但靳言并不慌张。在他旁边的病床上,顾妈妈连妆都没卸,蜷缩着身体侧躺着,狭小僵硬的病床让她睡得很不舒服,眉头一直皱着。靳言看了顾妈妈一眼,没有声张,又闭上了眼睛。

临近天亮的时候,同样的事情又上演了一遍。生老病死是医院的常态,在这里徘徊逗留的鬼怪也是最多的,这次同时来了两个,是来搞恶作剧的,结果惊醒了靳言。他一睁眼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女鬼手忙脚乱地往外跑,立即回头,没看见红裙,却感觉有一阵阴风拂过脸颊。

又走了。

对方吓退了来找麻烦的鬼怪,却似乎不想被靳言看见真面目。一晚上,靳言被惊醒数次,断断续续地睡到了中午,顾妈妈回去了,又换了顾爸爸来照顾他,要是夫妻两个实在忙,也会专门请保姆来医院。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在靳言二十六年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

靳言脑袋的伤口渐渐好了,医生通知他可以出院。顾淳出事的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警察一直没抓到犯人,这让顾氏夫妇非常愤怒,还去学校找了那个和顾淳有约的女生。不过那个女生一直在咖啡店等顾淳,而顾淳则是在赴约的途中被人打伤,顾氏夫妇的气没处撒,只好暂时忍耐,憋得慌。

出院那天,顾淳的班级组织了同学来看望他。靳言坐在病床上,看着几个少年少女的代表捧着鲜花带着礼物进来,久违地感受到了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看着一屋子热闹的高中生,顾妈妈的脸色缓和了些,见儿子同学脸上流露出同情,不禁说:“没抓到犯人,我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其他的都好说。小淳他爸给小淳买了高额保险,我们住院都没花钱的。我以前带小淳拜过高僧的,人家说他一生会遇到几处坎坷,总归都会顺利度过。我家小淳熬过了这个坎,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同学们纷纷安慰阿姨。人群里,一个高挑的女生向靳言走了过来,长直发,五官清纯,前凸后翘,略有几分轻熟女的风采。一双明艳透亮的眼睛看着靳言,女生面带歉意,十分真诚地说:“顾淳同学,真的很抱歉,那天要不是我把你约出来夜跑,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别这样说。”靳言摇摇头,“打人的又不是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

“赵学姐,原来你跟顾淳关系这么好。”一个同学说。

赵学姐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秀发,声音温柔地回答:“我们是一起跑步的伙伴,同学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跟我一起锻炼。”

“不了不了。”那同学连连摆手,“我还是做快乐肥宅比较好。”

赵学姐轻轻一笑,她有身高优势,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特别打眼。顾妈妈似乎见不得女孩子这样,悄悄拉了一把靳言,在他耳边说:“儿子,你老实跟我说,那个赵惜之不是对你有意思吧?”

靳言吓了一跳,忙说:“哪有的事。”这倒是实话,赵惜之颜值高,身材好,在高中生里属于女神级别的存在了,然而,靳言面对她的时候,感受不到原主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可见顾妈妈多心了。

“不是最好。要不是她大晚上约你去跑步,你就不会出事了。”顾妈妈冷哼,“一个学生,尽喜欢装模作样,指不定骨子里骚成什么样。儿子,你听话,以后离她远点。”

“妈。”靳言听不得这样的话。

顾妈妈看了他一眼,板着脸走开了。

赵惜之看见他们母子俩低头耳语,估计猜到了几分说话的内容,有些低落,但还是鼓起勇气去跟顾妈妈道歉。这么多人在场,顾妈妈不好说什么,随便打发了。赵惜之回到靳言面前,再次向他道了歉。

“学姐,请你千万别放在心上。”靳言发自内心地说,“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别被其他人影响了。”

赵惜之点了点头,说:“那天晚上,我就在离你一街之隔的咖啡店。你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受伤,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想想还是很自责。”

说到这里,靳言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我为什么会走那条黑暗的巷子呢?”

赵惜之微微一愣:“为什么?”

顾淳都上高二了,学校好,家教也好,基本的安全意识应该是具备的。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出门却偏偏选了条寂静无人的小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终于,靳言想起来了,说:“对了,我好像听到有女生尖叫的声音,喊救命什么的,我想见义勇为来着,是我自己托大了。”

“你是去救人?”赵惜之有些讶异,语气难掩赞叹,“顾淳同学,你跟以前相比变了好多,仗义又有胆识,真令人敬佩。”

听到她的夸奖,靳言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连连摆手,说:“学姐别笑话我了,我脑袋上还有个包呢。”

赵惜之被他逗笑了,但到底还是肯定他的行为,说:“希望你以后越来越好。”

送走了同学们,顾妈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催促靳言离开。犯人没抓到,她有点愤愤不平,骂了几句警 察,又对靳言说:“你刚刚跟那个赵惜之嘀咕什么呢?妈妈说了,以后别跟她一块儿玩,听到没?”

靳言的母亲生性沉默,平时很少用语言管教孩子,一般都是直接采取行动。靳言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来自母亲的唠叨,不回应又不行,只好时不时嗯嗯,听上去很敷衍。

“小淳,别玩手机了!”顾妈妈终于有了点气,“医院晦气,你都住了大半个月了,还不舍得呢?走啦!”

为了避免和顾妈妈相处一室而产生尴尬,靳言捧着个手机,一直在刷黑猫的萌宠博主账号。听到顾妈妈催促,他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很突兀地进了收件箱。

“有人在搞你。”

第22章:校歌03

什么意思?难道顾淳受伤的事不是意外?

靳言借口去卫生间,直接按那个号码打了过去,刚响了两声,对方就直接按断了。靳言不死心,再打,又被按断。过了一会儿,一条新的消息进来,是一个数字,看着像QQ号。靳言试了一下,果然搜出了这个人,一加就通过了。

没有头像,没有账号资料,这是个全新的号。

靳言:你是?

对方:老同学。

靳言:刚才那条短信是你发的吗?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忘了吴欣欣吗?

靳言顿了一下,觉得无论说记得或不记得都不太合适,稍稍想了一下,他反问:“吴欣欣?”

对方:呵,大少爷不会真的忘了吧?

靳言:你想说什么?

对方:有人在给吴欣欣报仇。

靳言再次停下打字的手指,盯着对方打出的“报仇”两个字。顾淳不过十七岁,还是个高中生,难道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靳言:你怎么确定我的事和吴欣欣有关?

对方:两个月前,学校死人了,你不知道吗?

靳言心说卧槽,怎么还闹出人命了?他本以为这次穿越到一个普通孩子身上,现在一听对方说的,顿时就不敢大意了。

可能是看他有一会儿没回话,对方继续打字:两个月前,在学校后面废工厂跳楼死的那个人是崔浩,他家里穷,供他上苏伦附二估计够呛,他自己又不争气,学习很差,虽然他以前跟我们同过班,现在大少爷把他忘记了也正常,毕竟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靳言斟酌再三,继续用装糊涂的办法套话,故作惊讶地问:“崔浩……死了?”

对方果然上钩了,噼里啪啦打字发过来:大少爷想起来了?两年前,他猥亵过吴欣欣,导致吴欣欣退学,现在还在疗养院住着。

靳言深吸一口气,又问:我想起来了,但你说我的事和吴欣欣有关,这是什么原因?

对方:你以为有罪的只有崔浩一个人吗?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别忘了,你那天往她头上浇了一盆水!

那人说完这句话,头像就灰了。靳言抖动了一下窗口,对方再也没有回应。他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顾淳惹上什么事了。校园暴力是社会越来越重视的问题,新闻里曝光了很多,然而,就像有太阳照耀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一样,每个学校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欺凌。

根据这个匿名的同学提供的信息,靳言得出了不少信息。第一,两年前,顾淳和吴欣欣、崔浩以及这个匿名者在同一个班。第二,顾淳所在班级曾经发生过严重欺凌事件,班里不止一人参与了对吴欣欣的欺凌。第三,崔浩曾经猥亵过吴欣欣,后者因此退学,而崔浩则在两个月前跳楼身亡。

这次顾淳被人打伤,匿名者猜测是有人在替吴欣欣报仇。

靳言把信息整合了一遍,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他以前经常和鬼怪打交道,往往都是被对方的样子惊吓,而这次,让他感觉可怕的是人心。

这不过是一群高中生啊!怎么会有这么残酷和深沉的心机!

他在卫生间待久了,顾妈妈着急地寻了过来。顾爸爸开车来接,刚好赶上晚高峰,一家人堵在了博物馆。顾氏夫妇一直在拌嘴,因为打伤顾淳的犯人没抓到。靳言一路上都在看手机,看那个匿名者发给他的信息,心情有些沉重。堵得久了,车里气氛太闷,他收起手机往窗外看去,发现博物馆上空有巨蛇和大鸟盘旋。

靳言:“……”

博物馆大概是全市妖怪最多的地方了吧?正想着,一只大鸟注意到了靳言的视线,朝他们的车飞过来。靳言瞥了一眼那两只犹如灯笼般的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刚好绿灯来了,车子缓缓驶离博物馆。

到了顾家所在的小区,靳言一抬头就看见一栋冒着黑烟的居民楼,而顾家就在隔壁。

靳言心情复杂。

他本以为顾淳的问题很简单,谁知处处透露着玄机。进了顾家,顾妈妈给靳言收拾了房间,将一本书扔到了床上,吩咐:“这本书得扔了,我看你就是受了它的蛊惑,才会大晚上去跑什么步。”

“一本书哪有那么玄乎。”靳言说,夜跑是随着前两年健身火起来的时候流行开来的,跟书没什么关系。不过顾妈妈的话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明天不会再坏了》,简洁的封面,端正的粗体,书名十分醒目。

没有作者署名,没有出版社。靳言翻开扉页,也没看到版权信息,感觉像是一本自编的教材。让他感兴趣的是,这本书的内容非常驳杂,开篇是几道简单的心理学问题,然后就是高中数理化的经典题型,题量不多,接着又是一些心理测试题。

靳言还没来得及细看,顾妈妈又开始唠叨,嫌儿子长大了不听话,但又不敢说得太重,对顾淳总的还是宠溺更多。

“好了,妈,我自己来收拾,您和爸爸都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靳言把她送出房间。

顾妈妈心情好了点,招呼顾爸爸打下手去做饭了。靳言回到房间坐下,准备翻翻那本书,忽然感觉周围起了一阵冷风。窗帘掀起,阴风来袭,一个黑色的身影坐在了那张小小的床上。

靳言回头,只见厉归一身黑色西装,翘起一条腿坐着。“厉归?”他微微惊讶,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忙问,“你怎么来了?”

厉归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着窗外说:“你隔壁那栋楼魔气冲天,最好注意一下。”

靳言一进小区就发现了,见厉归又来提醒,虚心请教:“那我要做些什么好?”

“联系警察处理一下。”厉归说,“里面多半有人在搞传销。”

靳言:“……”

厉归见他呆住,眉头一挑:“怎么了?”

“没事。”靳言把手里的书递给他,说,“对了,你看看这个。”

《明天不会再坏了》是一本自编的教材,主题是挑战自我。靳言刚才把书翻了一遍,发现顾淳前段时间的确在学习这本书,从笔迹看,已经学了四分之一了。书里要求坚持跑步一个星期,帮助任意一位在路上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人。

“刚刚进入顾淳身体的时候,我隐约记得有人在附近喊救命。”靳言说,“顾淳在做这本书上的练习,他听到有人需要帮助,很可能想上去见义勇为,结果被人打伤。”

厉归翻了翻手里的书,点了点头。

“不过,我今天还听到别的说法。”靳言把匿名者的话告诉了他,“那人猜测是有人在给吴欣欣报仇,找人打了顾淳。”

“还有别的吗?”厉归问。

靳言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了。”

厉归起身,走到靳言面前,看着他说:“如果纯粹是人类之间的问题,我就没法帮你了。”

靳言仰头和他对视,说:“我知道,我只是……没什么,我自己可以搞定的。”

他只是想把这些事和厉归分享,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心理。

“那你小心一点,有问题就联系我们。”厉归伸出手,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靳言的肩膀,给他小小的鼓励。

“我知道了。”靳言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对了,我刷微博的时候看见黑胖的新照片,厉归,你把那个猫爬架买回去了?”

“嗯。”厉归不以为意,“你们不是都喜欢吗?”

从照片里看,黑猫是很喜欢,不过那个东西挺贵的,靳言说:“等我回去以后,就把钱还你。”

厉归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听这话,轻轻地摇头,说:“不要放在心上,有人来了,我先回去。”

靳言“哎”了一声,没来得及跟他道别,就见眼前的人化成了一阵黑烟,须臾间就消失无踪了。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顾妈妈的声音传来:“小淳,妈妈热了牛奶,出来喝掉,一会儿准备吃饭了。”

“来了。”靳言应了一声,放下东西出去,见顾淳父母都在餐厅,上前接了顾妈妈递过来的牛奶喝了两口,试探性地问,“妈妈,你还记得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吴欣欣的吗?”

一听这个好名字,顾妈妈的脸色顿时变了,语气有些冲地问:“怎么了?他们家有人来找你了?”

靳言观察着她的神色,问:“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啊我?”顾妈妈有些不耐烦,“就你那个初中同学,说是被人怎么了,精神不好退学了,你们学校不是还组织了捐款吗?要我说,这事就是她自己倒霉,她爸爸以前找到我们家里来,说你们都是一个班的,要负责。嘿,我说,欺负他女儿的又不是我儿子,干什么找我们负责?”

“那时候,您拒绝他了?”

“我给他塞了几百块钱,算是做好事了。”顾妈妈说着,转身回了厨房,“你们父子俩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那都是别人家的事!”

“可是……妈妈,”靳言追着她进了厨房,低声说,“当年猥亵过吴欣欣的那个崔浩,两个月前死了。”

“那可真是天理报应。”顾妈妈回头叮嘱靳言,“这事和你无关,你到了学校别乱掺和!”

靳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看来顾妈妈还不知道,当年欺凌吴欣欣的,有她儿子的一分。

天理报应……这一切真的是天理报应吗?那顾淳这事又算什么呢?

第23章:校歌04

如果真像那个匿名者猜测的那样,顾淳是被人故意打伤的,那靳言得帮他找到幕后主使者,解决这个潜在的威胁,不然就回不去原来的身体了。

靳言微微叹气,本以为这是任务最轻松的一次,没想到还是有点棘手。

“巍巍苏山,钟灵毓秀,静水深流,岁月悠悠……”

慷慨激昂的旋律在清晨的校园里回荡,阔别学校数年,靳言再次背上了书包,成为一名苏伦附二的高中生。顾爸爸一大早就要去跟人谈生意,顾妈妈不放心儿子,亲自开车送他来学校。下车之前,顾妈妈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事无巨细足足交代了十分钟。

好不容易摆脱顾妈妈,靳言先去了教师办公室,找了班主任报道。班主任是男的,三十多的样子,戴一副金丝眼镜,很有知识青年的感觉。

“……顾淳同学,欢迎回来。”班主任跟他寒暄了一下,说,“老师知道你前段时间非常努力,成绩也在稳步上升,你在住院的期间落下了一些功课,可能会对接下来的月考有影响。不过,你千万不能急,学习要一步步来,这样,你在班上找个同学帮你辅导功课,各科老师那边,我也会交代他们,希望能帮你尽早赶上学习进度。”

“好的,谢谢老师。”靳言鞠躬。

“这孩子,真是比以前礼貌多了。”班主任十分欣慰,亲自送他出去。

到了教室,靳言放下书包,环顾了周围一圈。有几个过来跟他打招呼的,估计都是以前和顾淳相熟的同学,他一一回应了。他看了教室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想了想,拿起手机走到了外面。

靳言找出上次保存的那个陌生号码,拨了出去,眼睛则透过窗户观察教室里的每个人。

坐在前排的一个短发女生正在看书,靳言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见她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按了一下又放回去。同一时间,靳言的手机出现了挂断的提示。

找到了。

靳言把手机放回兜里,大步朝那个女生走去。一直到女生课桌前,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个子不高,五官清秀,正全神贯注地在算一道数学题。

是那天到医院来过的。

靳言屈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女生的桌面,问:“叶容,我住院的时候落下太多功课了,我想请你帮我复习,好不好?”

名叫叶容的女生抬头一看,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乐意”三个字,她抿了抿嘴,说:“不好意思,我最近要忙圣诞晚会,今年我是主持人之一,课外时间几乎都要用来排练,你还是找别人帮你复习吧。”

“别啊,咱们都是老同学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靳言说,“这样吧,你帮我复习功课,我陪你去排练,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做的,你让我去做就行。我尽量不耽误你的时间,只要你把笔记本借给我,在我有不懂的问题的时候解答一下,这样总可以了吧?”

叶容很是纠结,但最终还是扛不住靳言的一再说服,点了点头,冷淡地说:“我只把笔记本借给你。”

“谢啦!”靳言笑眯眯地说。

叶容眼神有点古怪,但什么都没说,又去算题了。靳言回到座位,他坐在后排,对全教室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上午的课过去,他发现叶容是个非常用功读书的好学生,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老师,也很积极地回答问题。尤其是数学课,她的踊跃程度仅次于课代表。

这样受老师喜爱的好学生,自称“有罪”?

下课铃响,老师刚离开教室,全班发出一声惊讶的“哇”。靳言抬头,一下子愣住了。教室门口,厉归拎着饭盒站在那里,一身白衣黑裤,脸颊棱角分明,眉目冷峻又不失帅气。

靳言正愣神间,厉归已经朝他走过来了。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跟着那个身影移了过来,最后聚焦在靳言身上。厉归将饭盒放在他的课桌上,靳言呆呆地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到吃饭时间了,肚子不饿吗?”厉归似笑非笑。

那双黑色眸子清冷又深邃,虽然没有故意对靳言施加压力,他却不自觉有些紧张。厉归十分专注地看着他,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仿佛全世界只有靳言一个人。

明明是只让人害怕的鬼,却有这般认真温柔的一面。

靳言胡思乱想着,感觉胸膛里的心跳稍稍快了点,赶紧站了起来,轻声说:“我……我们去食堂吃吧。”

厉归拎起饭盒,陪他离开了教室。

靳言一路上有些心神不宁的,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厉归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转过头来,挑起眉头看他。靳言顿时有种做贼被抓的感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正在这时,篮球场飞出来一颗篮球,直直地向他们砸了过来。

靳言正要出声提醒,厉归一抬手,将高速飞行的篮球抓了个正着,看也不看地丢回了球场,男生们吹起了口哨。

这一手确实帅气,靳言都呆了,后知后觉地笑起来。

“厉归。”他问,“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黑胖呢?”

“它在家。”厉归说,“怎么?比起看到我,你更想见到你的猫?”

“我就是随便问问。”靳言说。厉归每次出现,似乎都想攫取他的全部注意力,有点霸道,不过,他倒是不觉得反感。

两人到了食堂,正是饭点,学生们蜂拥进来,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厉归和靳言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有两人份的饭菜。厉归尝了几口就停了筷子,眉头皱起:“这菜实在太难吃了,你知道有什么好一点的饭店?我下次给你带。”

靳言见他一脸阴郁地拨弄碗里的饭菜,忍不住笑了,问:“厉归,你吃不惯我们的食物吧?”

“那倒不是。”厉归说,“你做的我就喜欢。”

靳言看着他愣住了。

厉归并未觉察,依旧用筷子戳着那几根可怜兮兮的土豆丝。靳言低下头,埋头苦吃。

吃过午饭,靳言送他出学校。两人沿着主干道往外走,厉归问:“事情有眉目了吗?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还需要一些时间。”靳言问,“对了,厉归,你以前被人欺负过吗?”

“没有。”厉归停了一下脚步,待靳言超过了自己,望着他的背影说,“我有需要保护的人,若我被欺负,我身边的小鬼早就被拆吃入腹了。”

“我差点忘了。”靳言笑笑,“你身边有很多追随者,你要保护他们。”

“你说错了。”厉归淡淡地说,“我身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小鬼。”

靳言似乎无意间触动了他的心事,及时打住了话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靳言跟顾妈妈报备了一下,陪叶容去了排练室。圣诞节临近,苏伦附二会举行一个全校性的晚会,叶容和高三届的赵惜之是主持人。他们排练的地方是一个阶梯教室,非常宽敞,除了赵惜之和叶容以外,还有一个小型管弦乐队在排练。

靳言借了叶容的笔记本,心不在焉地坐在角落里抄写,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叶容身上。和款款大方的赵惜之相比,叶容的短处很容易就暴露了出来。她台词不熟,嗓子干干的,缺少几分感染力,有的地方还会结结巴巴。每次念错词,她会懊恼地把头低下,一边反省,一边用嘴巴无声地重复练习。

赵惜之和叶容对了几次词,把稿子交给文宣部去修改完善,然后就聊起了晚会节目的问题。靳言竖起耳朵听,得知他们的晚会还缺节目。赵惜之在学校里人缘不错,亲自邀请了一些有才华的同学来参加。靳言看见有几个人陆陆续续进来了,说应邀来报名圣诞晚会节目,文宣部的同学赶紧去迎接。

“我是来找赵学姐的。”一个平头男生说,“我希望我朗诵诗歌的时候,赵学姐能做我的听众。”

文宣部的同学正要喊人,赵惜之已经走过去了,笑着和那位文艺青年打了招呼。文艺青年如沐春风,当场开始朗诵《致橡树》。

叶容正背着台词,突然被打断,抬起头来看了那边一眼,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悲剧的是,从文艺青年开始,排练不断有人找来,和赵惜之以及文宣部的同学交谈,叶容总是被他们打断。一开始,她的白眼翻得很有味道,后来干脆不练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靳言去还笔记本,用本子一角戳了戳她的肩,问:“小美女,怎么不练了?”

“吵死了。”叶容接过笔记本,胡乱塞进了书包,说,“练不下去,我先回去了。”

靳言安慰她:“赵学姐人美交际圈广,但她毕竟高三了,很快就走了,不要老把人放在心上。”

“我哪是嫉妒她。”叶容小声嘀咕,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跟靳言说,“来报名参加节目的那些人里,有个是今年数学联赛的第一名。你应该知道,如果能在数学联赛获得三次第一名,就会有保送重点大学的名额。”

靳言愣了一下,本以为这是一出校园宫斗,没想到叶容目标远大,倒显得他有些轻视女生了。他及时端正了态度,真诚地说:“你这么努力,一定也可以的。我们现在才高二,还有时间去努力。”

“没错。”叶容很快就恢复了斗志,语气坚定地说,“过去浪费了太多时间,但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叶容接了个电话,立刻就要走。天色不早了,靳言本来想送她回去,却被冷漠地拒绝了。叶容匆忙跑出了排练室,靳言也准备回家,低头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座位上遗落了一本书。

《明天不会再坏了》。

他翻了一下,不是顾淳的。

第24章:校歌05

靳言拿上书,在排练室门外追上了叶容。他拍了拍女生的后背,还没开口说什么,叶容看见他,像躲避病毒一样迅速向后退了一大步。

站在门口的赵惜之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上来看了一眼,问:“怎么了?”

靳言愣住了,他不知道叶容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你追着我干什么?”叶容定了定神,皱着眉头对赵惜之说,“没事,他是来给我们帮忙的。”

赵惜之点点头,对她说:“你今天要回家吗?路上小心哦。”

等她离开,靳言拿出手里的书,对叶容说:“你落下东西了。”

叶容一把接过,扭头就走。靳言在后面喊了一句:“喂,叶容!”

“又怎么了?”她好像很不耐烦。

“快7点了,你一个女生出去不太安全,真的不要我送吗?”

“不需要。”叶容冷漠地说,“顾淳,你记着,出了教室,我们就不认识了。”

“为什么?”靳言问,“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同学,你这么讨厌我?”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叶容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就当不认识我就是了!”她赶时间,不想再跟靳言废话,把书往背包里一塞,小跑着走了。

目送她的身影远去,靳言发现地上又掉了个手机,可能是刚才从叶容口袋里滑落的。他捡起一看,手机外面套了个萌萌的兔子外壳,倒是没摔坏,不过叶容这么不待见顾淳,他去还不太合适了。

“赵学姐。”靳言回到排练室,把手机给了赵惜之,“可以麻烦你帮我把手机还给叶容吗?”

“好。”赵惜之大方地接过,忍不住问,“不过,顾淳同学,你和她同班,直接还给她不是更方便吗?”

“刚刚和她闹了点矛盾。”靳言摸摸脑袋,“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赵惜之眨眨眼睛,笑着说,“对了,叶容说你是来给我们帮忙的,你看我们这里有一些大型乐器,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把它们送回音乐教室?”

“好。”靳言痛快地答应。

赵惜之向他道谢,拿着手机跑出去了。靳言去找了管弦乐队的同学,帮他们把大提琴送回音乐教室。音乐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他帮人送完东西,突然感觉尿意来了,就近找了个男厕所。

冬天的夜来得早,这会儿还不到7点,外面看着已经很黑了。临近晚自习,学生都往教室里跑,这栋文娱中心大楼空荡荡的,厕所里也没有一个人。靳言拉开一个隔间,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猛然看见有个学生模样的人坐在马桶上,脑袋低垂,后脑勺一片稀烂,黑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被惨白的灯光下一照,像顶着一盆涂了沙拉的樱桃果酱。

“我去!”靳言猛地蹦开,用力甩上了门。

他惊魂未定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的东西没有丝毫要出来的意思。靳言拍拍胸口,安慰自己说没事,拉开了隔壁的门。

知道有鬼在隔壁上厕所,靳言有点尿不出来,捏着小弟弟嘘了半天,终于说动了它。尿完拉上裤子,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却发现隔间的门打不开了。

靳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有点奇怪,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又去试了试,还是打不开。从他进来,就没听到厕所里有其他人的动静。难道是刚才那个鬼同学在捉弄自己?靳言心里毛毛的,飞起一脚,用力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单薄的厕所门坏了,还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靳言定睛一看,还真是个活人。

那人仰面摔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身上压了块门板。“对不起对不起!”靳言没想到外面会有人,跨了一大步出去,帮忙把那人身上的门板搬开。

他一回头,看见一张满是血痕的脸,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自己。

“抱……抱歉。”靳言说,不由自主地跟这个人对视。

他是学校的保安,看着有五十多了,穿着保安的制服,脸上皱纹横生。额角被门板磕伤,几道细长的鲜血流了下来,将那张脸染得极其可怖。

靳言一直被那种凶狠的眼神盯着,突然反应过来。

刚才厕所的门打不开,不是隔壁那只鬼搞得怪,那不就是……

他看着保安从地上站起来,觉得不妙,慌忙往门外跑去。刚冲出到外面,他就听到了后面的声音,知道那个保安追过来了。

靳言心里很慌,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他对学校不熟,只好往来路跑。保安紧追不舍,那张鲜血淋漓的脸在黑夜里看起来极其渗人。靳言回头一看,心头又是狠狠一跳。除了那张可怖的脸以外,保安肩头还趴着个稀巴烂的脑袋,本人却毫无所觉。

那个学生模样的鬼紧紧抓着保安,露出个血糊糊的脑袋,靳言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不禁脱口而出:“崔浩!”

保安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停下了脚步,往四下里环顾了一圈,却不知肩头的鬼正盯着自己。不远处就是排练室,靳言听到了赵惜之的声音:“谁在那边?”

保安有所顾忌,没再靠近,靳言趁机跑开,一口气冲到校门口的值班室,问:“大叔,请问今晚都有谁值班?”

值班室的保安见他脸色发白,跑得气喘吁吁,问:“同学,你有什么事吗?今天就我跟老吴值班,有事找我或老吴都可以。”

“老吴是?”

“吴建国。”

“谢了。”靳言正准备离开,又想到了一件事,特意返回去问,“大叔,请问吴建国是不是有一个女儿?”

“欣欣嘛,以前在初中部的,现在没上学了。”值班室的人说。

靳言得到了答案,连声道谢,然后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叶容打电话,不出意料,又被按断了。靳言不死心,一直不停地打,对方终于接了,用一种十分礼貌的语气问:“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吴欣欣的爸爸就在我们学校做保安!他刚才在厕所堵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靳言的话还没说完,听见电话那头有点吵,叶容离开手机,似乎在跟别人说话,声音温婉乖巧:“是我的同学,帮老师转达一些话。”说完,她又回到电话边,语气简短地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了。

靳言盯着手机,不知道叶容现在跟谁在一起,怎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不知道吴建国会不会还留在学校堵自己,不敢回去了,打电话跟请老师请了假,直接回了顾家。顾妈妈见他脸色不太对劲,一个劲地追问怎么了。靳言惊魂未定,没想着要瞒她,就把吴建国在学校工作的事告诉了她。

如果顾淳真的参与过对吴欣欣的欺凌,而吴建国一直在他身边,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就像厉归说的那样,如果顾淳的问题是人类之间的矛盾引起的,他就想交给顾淳的亲人去解决。

顾妈妈的反应很剧烈,脸色登时就变了:“吴建国在你们学校?我要找你们校长问问!”靳言没拦住,顾妈妈关上房门打电话去了。他想知道校长说了什么,顾妈妈又不肯说。

靳言回了房间,一直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是吴建国那张满是血痕的脸。在他的记忆深处,酒鬼父亲死的时候,也是一脸的血。

那个男人是喝醉酒摔死的。

尸体抬回来的时候,奶奶扑上去嚎啕大哭,母亲紧紧拽着靳言的手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守灵的时候,靳言在灵堂跪了大半夜,体力不支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身体很冷,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朝他扑了过来,张牙舞爪,嘴巴张得极大,五官都扭曲了。

靳言一直不愿意去细想,脑子里记得很清楚,那张脸和他死去的父亲很像。

当时的靳言刚过十六岁生日,比顾淳还小,当场就吓蒙了。父亲活着的时候,每次喝醉酒,都会打他的妈妈。打女人的时候,他的表情也是这样的恐怖。靳言从没想过,有一天,这张脸会冲自己来。

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个男人扑了个空,在地上蠕动着,试图接近自己,模样疯狂。靳言害怕得哭起来,不知怎么就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有个黑色的影子包裹住了自己。他看不真切,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人抱了起来。那个黑影离自己很近很近,他感觉嘴唇一片冰凉,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再次醒来,他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

被那个男人袭击之后,他开始看见不属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靳言把眼睛睁开,又用力闭上,试图让自己忘记这一切。好不容易入睡,梦里还是出现了那张脸。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差点把顾妈妈吓坏。靳言匆匆喝了一杯牛奶就去了学校,经过值班室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上前问了吴建国在不在。

“老吴被辞退了。”值班室的人告诉他,“今天就不来了。”

靳言心里一个咯噔,看来是顾妈妈给校长施加了压力。吴建国可能对顾淳心存怨恨,但就因为一通电话被辞退,靳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听说吴欣欣还在疗养院,吴建国没了工作,还能照顾女儿吗?

靳言闻了一下吴建国的家庭地址,然后给厉归打了电话。

“可以过来一趟吗?”他问。

“你的声音怎么了?”厉归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我没事。”靳言吸吸鼻子,“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死掉的同学。”

第25章:校歌06

午休的时候,厉归又来给靳言送饭了,这回带上了猫。有好奇的同学问他俩是什么关系,靳言有点卡壳,想了好一会儿,编了个理由:“他是我哥。”

这句话好巧不巧被黑猫听到了,在食堂的饭桌上打滚。

“这个家完了!”黑猫说,“房东向租客低头,以后水电费都收不齐了!”

要在平时,厉归一定跟猫干上了,今天却被靳言的这句话击中软肋,凝视着对方泛红的耳根,目光深远,不知想起了多少过去。

吃过午饭,靳言抱着黑猫一顿狂撸,要跟厉归去找崔浩,却被告知已经找到了。

“你们学校没有建在坟场上,免去了坟头蹦迪的体验,庆幸吧!”黑猫说,“我们在附近溜了一圈,找到了你说的那个人。”

崔浩是跳楼死的,被判定为自杀。他从学校后面那个废弃工厂的楼上跳了下去,死后也一直躲在那里。靳言跟着厉归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蹲在一片废墟里,身上穿着苏伦附二的校服,从破碎的脑壳流出来的血涂了一身,凝固成了一片黑色。

靳言上前,他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还能说话吗?”靳言问厉归,“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厉归点点头,将手放在崔浩头顶,靳言只看见一团黑气迅速从崔浩身上流向了厉归的掌心,脸上的白色的面具渐渐脱落,恢复成了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样子。

崔浩抬起头,本能地用手挡住了阳光的照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崔浩,我是顾淳,你还记得我吗?”靳言问。

崔浩将目光移到他身上,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这这片废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这里……是他坠落的地方!

靳言观察着他的表情,问:“警察说你是自杀,是真的吗?”

“不是!”崔浩激动起来,不停往四下张望,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不是!我没有想死!我没有!那个时候,有人……有人推了我一把!”

靳言立即问:“谁推了你?”

崔浩还是摇头:“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学校三令五申,不让学生接近废弃工厂,你为什么要违背学校的命令?”

听到这个问题,崔浩平静了些,扭头看了一眼工厂的楼顶,半晌没有说话。

靳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一扇窗户,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来这里见了什么人?”

“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崔浩突然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拼命大喊,“你们是谁?为什么要逼问我?”他激动地抬起头,怒视靳言,旁边的厉归上前一步,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靳言叹气,只好换了个话题,问:“还记得吴欣欣吗?两年前,你对她做过什么,还能想起来吗?”

崔浩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去,看着空气的某处出神。就在靳言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我……我那天是去堵叶容的,我威胁过她,让她一定要来,结果……来的是另一个人。”

“吴欣欣?”靳言错愕,“是叶容让她去的吗?”

“吴欣欣平时不是从那条路回家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崔浩低声喃喃,“她那天,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我……把她拖到没人的地方上了。”

靳言握紧了拳头。

“我有错,但是不能全怪我。”崔浩说着,猛地转过身来,指着靳言大声说,“全班都欺负过她!那天老师喊她回答问题,她说不出话,被老师骂了,大家就开始捉弄她。还有你!是你!我想起来了!顾淳!你往她头上浇了一盆水,她在尖叫,你们所有人都在笑!”

“是,我承认,我们都有错。”靳言说,“崔浩,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欺负叶容?”

“叶容?她就是个骚货!”崔浩贼兮兮地笑起来,“她早就给我口过了,现在装得跟上进好学生一样,以为谁不知道她衣服底下是什么样子呢……”

“崔浩!”靳言生气地打断了他,“叶容被你威胁,所以那天拉了吴欣欣下水……这就是她说的自己的罪孽。”

崔浩冷冷地瞪着他。

“怎么?”他笑得轻蔑,“上高中以后,大家都变成好学生了?叶容还去参加什么数学联赛,就是婊子立牌坊……”

靳言看着他的表情,感觉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希望这一世的记忆结束以后,他能重新开始人生。

厉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适时地开口:“我请渡魂使过来?”

靳言有些无力地点头:“麻烦你了。”

他要赶回去上课,没有多做停留就走了。黑猫被莫名其妙地丢下,连句再见都没捞着,望着靳言远去的背影发愣。

“他怎么了?生气了?”黑猫嘀咕。

听到黑猫的话,厉归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不放心,让它在这里看着崔浩,追了上去。

“靳言。”厉归喊了一声,拉住了前面的人。

靳言正沉浸在繁杂的思绪里,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收住。厉归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个崔浩让你生气了?”

“没有。”靳言回过神来,慢慢低下头,“今天辛苦你们了,我先回学校了。”

他准备走,厉归却不打算放手,只好停下脚步。

“出什么事了?”厉归问。

靳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口:“吴欣欣是受害者,她父亲昨天在学校里堵我,我把事情告诉了顾淳的妈妈,他今天就丢工作了。听说吴欣欣在疗养院,我现在有点后悔……”他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反手抓住了厉归,看着对方的眼神微微颤抖,“我不是故意要让他丢掉工作的,可是昨天晚上,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厉归追问,语气充满关切。

“他没伤到我,但是,他看着我的表情……让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被鬼怪袭击的事。”说着,靳言的声音低了下去。

厉归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安:“靳言。”

“我一直没跟我妈说过,我也不愿意去想起这件事,那个鬼……像我爸爸。”靳言看着他,嘴角有些委屈地向下垂,“昨天,我看到吴建国的样子,突然想起他来了。我爸脾气不好,又喜欢喝酒,喝醉了还会打人,但是每次我妈妈问他拿钱,他都会给。为了养家,他一辈子都在辛苦工作,活着的时候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后来他死了,在我守灵的那天晚上,一个和他很像的鬼突然攻击我……”

“都过去了,靳言,这些事都过去了。”厉归轻声安慰,“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靳言有一会儿没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不关你的事……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些事来了,才发现自己心里一直无法释怀,这些话我也不能对别人说,我妈妈直到去世都不知道,身边也没有其他朋友了。”

厉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先回去了。”靳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心情轻松了不少,朝厉归挥了挥手,快步回了学校。

厉归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脚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喵,我的铲屎官怎么都这么倒霉……”

黑猫的话还没说完,尾巴一痛,整只猫都蹦了起来:“杀猫啦!”

厉归低头看它,表情很臭,有些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守着那个小鬼吗?为什么要跟上来?你跟靳言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听这么私密的话题了?”

黑猫震惊了:“不然你以为只有你有资格跟他聊私密话题吗?什么毛病,居然有胆子跟猫争宠!”

厉归:“……”

这只死肥猫,真想把它赶出家门。

在离工厂不远的地方,有个女生躲在树下打电话。靳言慢慢走近,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学完一半了,自我感觉挺好的,你昨天见到我,有没有觉得我开朗了很多?”

“学完整本书的不多,赵学姐他们组织了一个社团,打算邀请你做辅导员,我……我递交了申请,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们就可以在社团活动里见面了。”

“我虽然没有赵学姐那么优秀,但想让你看到最好的我。”

“……圣诞晚会快到了,你一定要来呀,我会等你的。”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叶容跟电话那头的人低声说了再见,有些警惕地转过身来。看见靳言,她有些讶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态度。

“你在这里干什么?”叶容狐疑地问。

“你谈恋爱了?”靳言的心情有些复杂。吴欣欣还在疗养院,而他们每个人都开始了新生活。

“你听到了什么?”叶容的语气很冲,“大少爷,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在老师面前多嘴。”苏伦附二严禁早恋,要是被老师发现,她的保送之梦就完了。

见叶容要走,靳言叫住她,说:“我打算周末去看吴欣欣,你想一起去吗?”

叶容回头,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他,半晌,从唇齿间崩出几个字:“不要再让我想起过去了。”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靳言有些堵得慌。叶容提醒过他关于吴欣欣的事,他以为她心里是愧疚的,然而,对她来说,比起去面对过去那些曾经不堪的伤疤,经营好未来更重要。

因为她好不容易摆脱那些耻辱的标签了,重新塑造了新的形象。

她会跑得很用力,因为必须足够努力,才能彻底甩开不堪的过去。

第26章:校歌07

周末的时候,靳言把顾淳所有的零花钱和积蓄都取了出来,买了一些水果和补品,现金则用牛皮信封包好,塞在箱子底部。查到吴欣欣所住的疗养院以后,他抱着箱子打了个车过去。

疗养院在很安静的地方,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前台的护士听他找吴欣欣,“哦”了一声,说:“同学,你来得很巧,吴欣欣的爸爸也在这里,我带你过去吧。”

靳言顶着顾淳的脸,怎么敢过去?吴建国见到他,怕不是要气疯了。

“不了,我只是代表同学来给她送一点东西。”听护士说吴欣欣的情况很稳定,靳言安心了一点,把箱子交给了护士,用拜托的语气说,“辛苦你帮我转交一下。”

他带来的箱子又大又重,护士喊了帮手把它抬到值班处的办公桌下。“你真是吴欣欣的同学?”护士看着地上那个巨大的纸箱,忍不住说:“吴欣欣刚好是我入职的时候住进来的,我对她的印象很深刻。我在这里两年多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同学来看她。”

“我……是同学。”靳言欲言又止,“我以后会多抽空来看她的。”

“或者你是她姐姐的同学?”护士笑了,“最近她姐姐倒是经常过来。”

靳言本来都要走了,一听这话完全愣住,不可思议地问:“吴欣欣的姐姐?”没有人告诉过他,吴欣欣还有一个姐姐。

学校已经平静了一个星期。假如崔浩、顾淳都是因为吴欣欣事件而被人报复,随着吴建国的离职,靳言觉得这件事应该结束了,自己很快就能回去。

但是,如果吴欣欣还有一个姐姐,并且可以在外面活动,那这件事很有可能还没有结束!

看到靳言一脸震惊的表情,护士狐疑:“你真不是她姐姐的同学?”

电光火石间,靳言迅速有了一个想法,按捺住内心的情绪,立即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装出没有瞒过去的样子,有些尴尬地说:“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那个,她姐姐今天没来吧?”

“没有。”护士说,“这几天都是吴欣欣的爸爸在照顾她。”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来吗?”靳言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略带羞涩地说,“我想追她来着,一直想找机会跟她见面。”

护士一脸“我懂的”,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在手里摇了摇,“对了,她上次在这里落下东西了。既然你是她的同学,那就请你带给她,这也是个见面的好机会。”

靳言在看到那本书的封面时微微变了脸色,他接过来一看,简单的封面,清晰明了的大字书名:《明天不会再坏了》。

他翻开一看,发现这本书都快被翻烂了,每道题下面都有解答,每个阶段的心理实验都有标记。顾淳和叶容都没有学完的这本书,吴欣欣的姐姐做完了。

崔浩莫名其妙出现在学校后面的废弃工厂里,被人从楼上推下去摔死。他想到是吴建国做的,但问题是,崔浩为什么去那个地方?另外,作为一个小痞子,他的警惕性似乎低了点。

如果崔浩那天是去见一个女生呢?女生约他去废弃工厂见面,在崔浩警惕心降低的时候,吴建国突然出现并把他推下楼,那就说得通了。

还有,靳言想起了自己刚刚进入顾淳身体的时候,听到有女生尖叫的声音。

《明天不会再坏了》这本书告诉那些被人看不起、孤僻独行、被视为异类的人,他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这本书设计了一个让人逐渐打开心胸,去接触外部世界和身边人的练习课程,有难度从低到高的学科题目,中间还夹杂了各类心理测试和实验,而当时的顾淳正在做坚持外出跑步一星期的练习。

题目写明了,每天出去跑步的时候,主动帮助在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顾淳和赵惜之约好了一起去夜跑,而在赴约的途中,他听到了有女生在喊救命。如果他正在认真专注地做书上的练习,很可能会被这声尖叫吸引过去。

靳言感觉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从护士手里接过那本书,迅速离开了疗养院。

从过去的老师那里问到了吴欣欣的家庭住址,靳言马不停蹄地打了个车过去。

在路上,靳言回想了一下顾淳的经历。顾淳作为一个高中生,基本的安全意识应该是有的,他会放弃大路拐道去那种没有监控的暗处,是因为有人给他设了局,而那个人十分清楚他学习《明天不会再坏了》的进度。在那个寂静无人的小巷子里,顾淳脑袋被人用砖头敲破,几乎可以说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在吴欣欣事件里,顾淳当众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性质恶劣,但罪不应至死。

挨了那一下,他应该受到惩罚了,为什么后来吴建国会在学校里堵他?莫非吴家人恨透了他,认为他应该和崔浩一样去死?或者在他受伤之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让吴家人觉得他受到的惩罚还不够?

靳言仔细回想顾淳受伤之后的事,冷不防想起了顾妈妈的态度,还有她那天在医院说的话。

“小淳他爸给小淳买了高额保险,我们住院都没花钱的。我家小淳熬过了这个坎,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顾淳有高额保险,而吴欣欣出事之后,吴建国四处找同学家长理论,被顾妈妈用几百块钱打发了。

“卧槽……”靳言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顾淳出院的那天,吴欣欣的姐姐到医院里看过他。就在那几个来送花送水果的少年少女中间,藏着一个来看他惨状的复仇者,而顾妈妈的话,无疑会加深吴家人的仇恨。

靳言越想越觉得可怕,顾淳的遭遇虽然不像前两次的主人公和鬼怪有关,却是最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顾淳每天都在苏伦附二上学,而他身边潜伏着两个想给亲人报仇的吴家人。看似平静的学生日常,其实处处藏着危险。

吴欣欣的家在老城区,开发商早就盯上了这块地,墙壁上到处都写着“拆”字。这里的房屋密集且低矮,路边垃圾成堆,和苏伦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靳言找了好久,终于找到吴家的门牌号。

“有人在吗?”他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冲里面喊。

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一个佝偻着背部的老奶奶出来,浑浊的眼珠子往外一扫,颤巍巍地问:“谁呀?”

“奶奶,你好。”靳言上前,“请问您家里还有人吗?我同学住在这里,我是来找人的。”

“没有,走开,走开。”老奶奶挥了挥手,完全不给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把门关上了。

靳言吃了个闭门羹,正没办法的时候,一个买菜路过的阿姨看见了,好心对他说:“小伙子,那是吴奶奶家,你找她吗?”

“不是,我来找我同学。”靳言说,“我同学住这里。”

“你同学?”阿姨纳闷,“欣欣?她早就不住这里了,听说身体不太好,被她爸爸送去疗养院了。”

“我同学是吴欣欣的姐姐。”靳言问,“请问阿姨认识吗?”

阿姨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回想,好久终于“哦”了一声,说:“那个漂亮的女生是你同学哇?她不住这里的。”

靳言赶紧上前,诚恳地问:“您知道她住哪里吗?”

“她跟她妈妈早就搬走了,今年才回来这里。”阿姨有点唏嘘,“唉,说起来都怪老吴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染上了坏习惯,输钱了就打老婆,结果把他们大女儿给伤了。他老婆闹着要离婚,吴奶奶劝了又劝,没离成,只是分居。听说他老婆想把两个女儿都带走,还是吴奶奶好说歹说,才给老吴留下了一个。真是作孽哟!他们大女儿前段时间回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吴奶奶就走了,小伙子,你要是她同学的话,平时伛劝她回来看看奶奶啊。”

靳言不知道吴欣欣的过去这么坎坷,他冲阿姨点了点头,问:“对了,阿姨,我同学现在不姓吴了,是改了妈妈的姓吗?”

“对啊,老吴的老婆不是姓赵吗?她就跟着妈妈姓了,现在出落得可漂亮了!”

靳言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那天到医院来看他的同学,没有姓吴的女生,而姓赵的,只有一个,苏伦附二的女神,赵惜之。

靳言走出那片低矮的居民楼,摸出手机给叶容打电话,没响两下就被挂断。他坚持不懈地打,对方终于不耐烦的接了,压低了嗓子吼:“说了让你不要再联系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跟谁在一起呢?”靳言听出那边传来优雅的小提琴声,像是西餐厅之类的地方。叶容恋爱了,当一个人有了在乎的东西,那个东西就会成为她最大的缺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没事我挂电话了。”叶容咬牙切齿,“不要再打过来了!”

“叶容!”靳言忙说,“你放弃圣诞晚会的主持吧!崔浩、我都出过事了,很快就会到你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开始出现变化,似乎是接电话的人换了个地方。

“不管会出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这个晚会的。”叶容握紧电话,固执地说,“这是我的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也可以像其他人那么优秀的机会。”

“你知道我在谈恋爱,但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叶容吸了吸鼻子,说,“如果能够和他在一起,我的命运会彻底改变。”

靳言张了张嘴,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从今天开始,小心赵惜之。”

第27章:校歌08

叶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即使靳言没有说太多原因,但听到“赵惜之”这个名字,她就猜到七八分了。回学校以后,叶容还是和以前一样,和靳言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这天下课,赵惜之出现在他们教室门口,一袭淡粉色风衣亭亭玉立,吸引了众多同学的目光,而她脸上的笑容则是那样温柔明亮。

靳言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看向了前排的叶容。

“叶容,下课了吗?”赵惜之微笑着开口,“一起去排练吧?”

叶容收拾好书包,从从容容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苦恼地说:“学姐,我得去趟办公室找老师,你先去排练室吧,我待会儿就过去。”

“要不要我等你?”赵惜之问,“我这会儿没什么事,跟你一起的话刚好有伴。”

“不用了,学姐,这样太麻烦你了。”叶容说着,回头一指还坐在教室里的靳言,笑着说,“我最近帮顾淳复习功课,他会陪我呢。”

“那太好了,有人陪你我就放心了。”赵惜之说着,冲靳言笑笑,“顾淳同学,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靳言点头:“谢谢学姐关心,我已经好了很多。”

“那我就把叶容交给你啦!”赵惜之跟他们挥手,“咱们待会儿见。”

等她的身影走远,叶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走到靳言桌前,低声说:“谢了。”

“没事。”靳言说,“准备好了没,我陪你过去吧。”

叶容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她回到座位拎起书包,和靳言一起去了排练室。

叶容很小心。

她和赵惜之的交集就在这次圣诞晚会,每天傍晚去排练,她都会拉上靳言陪自己一起去。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极力避免和赵惜之单独相处。靳言虽然很忙,但同样关注叶容的安危,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平安到了晚会那天。

今年的圣诞晚会由学生会组织和举办,完全是一场属于学生的狂欢。当然,晚会正式举行的时候,学生们还是热情邀请了老师来参加,除此之外,晚会的嘉宾还有知名校友,都是学生动用个人关系请来的。

这些校友里,有一位是周氏集团的年度优秀员工,姓韩名商,赵惜之在台上介绍他的时候,叶容频频朝他在的位置投去目光。

全场掌声雷动,叶容的脸颊悄悄泛起了红晕。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思是无法隐藏的。

靳言坐在台下,望着叶容眼睛里无法掩饰的热烈和倾慕,默默叹了口气。

节目开始了,各个社团都出了节目,表演形式多种多样,两位女主持人的表现可圈可点,尤其是赵惜之,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叶容不再特意争抢风头,甘心做一片绿叶,也许是放平了心态,表现比在排练时好了很多。坐在靳言后排的女生交头接耳,被他听见了:“这个学妹没有完全被赵惜之碾压,挺不错了。”

晚会的压轴节目是校歌新编,由管弦乐团现场伴奏,还加入了这两年非常流行的饶舌和街舞元素,将晚上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朝。节目十分精彩,学生的自豪感和荣誉感集体释放,在最后来了个大合唱。

靳言一边看节目,一边注意观察全场,还时不时往后台瞟。叶容和他约好了,每次报幕结束,她会在第一时间下台,全程站在靳言可以看见的地方,晚会结束以后,靳言也会护送她回家。现在是最后一个节目了,靳言注意到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一个重担。

靳言并未觉得轻松,只是疑惑,如果吴建国和赵惜之想复仇,他们会放过这次机会吗?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巍巍苏山,钟灵毓秀,静水深流,岁月悠悠……”

最后一段旋律,全体师生都忍不住跟着唱。舞台中间的LED屏突然亮起,开始播放苏伦附二的校园风景写真。这这时候,合唱的声音突然停止,台下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跟身边人窃窃私语。

屏幕上,原本该是风景照的图片变成了人体写真,少女稚嫩曼妙的胴体暴露在镜头前,或是躺在床上,或是站在卫生间里,更有一张是在放学后的教室里……

期间有男生的影子出现,但都被打上了马赛克,而那个女生的脸却完整无缺地出现在屏幕上,放大到连每颗青春痘都清晰可见。

台下的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一侧。

在台上表演的同学并未察觉到不对劲,兢兢业业地吹奏苏伦附二的赞美之歌。

靳言豁然起身,跑向了后台,但还是晚了一步——叶容看见LED屏上的第一张照片,顿时面如死灰,她猛地冲上去,在众人的目光中横穿舞台,想冲到对面那个主持人面前,却被狭窄的旗袍下摆和高跟鞋绊了一跤,重重跌倒在台上。

“砰”的一声巨响,管弦乐团的同学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了演奏,而台下的学生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数百双眼睛都看着台上那个摔倒的人。

那些不断播放的大尺度艳照的女主角,和今天晚会的其中一位女主持人,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靳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舞台,跑到叶容身边将她扶起来。

“去死吧!”

她的麦克风没有关,撕裂的嗓音通过空气震动传到了每个观众的耳朵里。叶容头发散乱,被靳言拉着,全身拼命挣扎,手上青筋暴起,和刚才从容主持节目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放开我!”叶容大吼,“我要她死!”

破音的嗓子极其沙哑,靳言用尽全力才勉强拉住她。“先回去!”他低吼,“你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杀人吗?”

叶容哀嚎着,下意识看了一眼台下,这一眼,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完全僵硬了。

一个俊俏的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走向了礼堂大门。

叶容崩溃了,无力地跌坐在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老师们紧急关闭了LED屏,冲上台来,打开麦克风大声训话,安排学生立即离场。靳言木然听着老师的演讲,突然站起来,一把抢过了对方手里的话筒,冲台下喊:“韩商!”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大门口了,闻言,回了一下头。

“你要干什么?!”老师对怒目而视。

靳言没理他,继续用话筒喊:“韩商,是你组建了《明天不会再坏了》学习小组对吗?对于这个团体逐渐发展成了校园冷暴力的代表,你有什么想说的?”

全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韩商望着台上的靳言,平静地开口:“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是韩校长的儿子,从小性格孤僻,你的父亲为了让你打开心扉,为你量身编撰了一本教材,而你确实在父亲的陪伴和指导下脱胎换骨,考上了知名大学,毕业后进入了周氏集团。”靳言说,“去年,你回到学校演讲,向母校的学生介绍了这本《明天不会再坏了》,引发学习热潮,而你也成为了备受崇拜的偶像。每个陷入迷茫的学生,都想像你一样,即使过去曾经痛苦,现在也不完美,但未来一定是好的。”

“这有什么问题?”韩商问,“我只是想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问题。”靳言望着台下数百双眼睛,顿了一下,说,“你毕业后留在了苏伦,和母校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就应该知道,你组建的这个团体性质已经变了。一部分同学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自编教材的学习,而他们在学习成绩和人际交往上都表现得比其他同学更好。这部分同学脱胎换骨,变得越来越优秀,与之而来的也有一种非常默契的优越感。你们这个团体有固定的交际圈,有固定的活动,要接近你们,就必须完成自编教材的学习。你父亲为你编撰的那本书变成了一个测验题,没有通过测验的那些人,你们甚至不愿意与之深交。就像我,我的进度还不到三分之一,学了一半的叶容就不会想跟我成为朋友,而学完了整本书的赵学姐,则是人人争相结交的对象。”

“韩商,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意识到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然而,他享受着那些进入了小团体最高阶层的同学的追捧,还有类似叶容这样的女生的追求,并没有去干涉这种风气。

靳言望着台下的学生,每一张脸都充满了朝气,此时正用诡异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同学们,我们都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请不要忘了,那些暂时没有跟上我们脚步的,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他缓缓开口,“请大家停止这种歧视的风气,我们看不起的不只是身边的同学,还有过去的自己。”

礼堂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老者走了进来。

“爸。”韩商喊了一声。

老校长穿过人群,走上舞台。老师赶紧把靳言的话筒夺下来,交给了老校长。不出意外,老校长向全体师生鞠了一躬,真诚道歉,并表示事情都知道了,会立即着手解决。他说着,看了宛如木头跌坐一边的叶容一眼,对靳言说:”同学,麻烦你把这位同学送去校医院,让你们班主任联系她的家长来学校一趟。”

老师们疏散学生离场,靳言扶着浑身颤抖的叶容下台,把她交给了班上的一位女生,然后返回了后台。

一个修长的身影倚着幕布,身材玲珑有致,目光悠悠,望着台上的老校长,脸上的笑容淡定又从容。

靳言走到她身后,语气平静地喊:“赵学姐。”

赵惜之缓缓回头,看见他,脸上笑容更甚,轻轻地拍了几下手掌,赞叹地说:“顾淳同学,今天真勇敢呀。我早就说过,你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赵学姐,你从一所知名大学休学来我们这种小破高中,才是真的令人佩服。”靳言的目光和她在空中交织碰撞,仿佛看穿了一切,“怎么样,报复别人的感觉爽吗?”

第28章:校歌09

赵惜之丝毫不见惊慌,甚至冲他笑了笑,秋水般灵动的眼睛眨了又眨,说:“顾淳同学,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我是说,赵学姐伪造身份材料欺骗校方,不要以为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靳言看着她,说,“你这几天忙着设计对付叶容,应该没注意到我在干什么吧?我找到了你原本就读的大学,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谎言。”

赵惜之脸上的笑容不变,轻轻地“啧”了一声,说:“顾淳同学,你对叶容这么关心,是不是也喜欢她?不过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喜欢叶容的男生很多,我数了一下那些照片,大概有……唔……一……二……三……”说着,她发现靳言的脸色越来越沉,“噗嗤”一声笑了,“我猜错了,原来顾淳同学是想替她出头啊。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像现在这么正义的时候,只不过……”

赵惜之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容逐渐敛去,眼神透着一股冰冷。

“这份正义,怎么两年前就没有呢?”

终于摊牌了。

靳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年前,是我做错了,我们全班都做错了,我理解你想要为吴欣欣复仇的心情。”他顿了一顿,又说,“赵学姐,你利用《明天不会再坏了》这本书煽动同学组建小团体,引导学校气氛,何尝不是另一种欺凌呢?对于叶容来说,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足够毁掉她的人生了。”

赵惜之要替被同班同学欺凌的吴欣欣伸张正义,但她的做法却让自己成为了一个欺凌者。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今晚这件事是我做的?”赵惜之冷笑。

“我第一次去排练室那天,叶容落下了手机。”靳言说,“你是学习小组里少有的几个能接触到韩商的人,应该认识他的号码吧?你发现叶容在和他恋爱,所以才想到了这一出,让叶容在喜欢的人面前身败名裂,对不对?”

“顾淳同学。”赵惜之有些无奈,“我理解你想替同学出头的心情,但你说的一切都是猜测,有什么意义呢?”

“崔浩呢?”靳言说,“如果让警察调查一下你和他之间的联系,应该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吧?”

他问了一些过去的同学,都说崔浩色胆包天,喜欢对女生动手动脚。像赵惜之这种姿色的,只要勾勾手指,估计他就像饿狗一样跑过去了。靳言不知道到底是赵惜之还是吴建国将崔浩推下去的,但赵惜之想对他下手,利用自己的美色是最有效的手段。只要仔细查,一定可以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联系。

果然,赵惜之的脸色变了变,再次看向靳言的时候,将脊背挺得笔直。

“当我决定去做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接受后果的心理准备。”赵惜之说,“就算被查出来,我也不会后悔。”

“为什么不用正当的手段呢?”靳言问,“你明明已经考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会有美好的未来,为了报复我们,你却不惜杀人,把整个人生都搭进来了。”

“刀没有砍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就不知道痛。”赵惜之露出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轻叹,“我也想等我大学毕业,有经济能力以后把欣欣接到我身边。你不知道我爸那个人,他就是个废物,小时候经常打我妈,我妈胆子胆小,根本不敢反抗,要不是我替她挨了一下,她估计连带我离开那个家的勇气都没有。”

靳言不自觉低下了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每次父亲醉酒,母亲都会挨打,却不敢反抗,直到儿子出事。靳言一直对女人的印象很好,基本都是源于母亲。她很懦弱,很胆小,被家暴也不知道如何反抗,但如果发现自己的软弱会伤害到孩子,就会勇敢起来。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坚持让我妈把欣欣带走。”赵惜之的目光被回忆充满,逐渐冰冷无情,冷笑,“我奶奶知道我妈要和我爸离婚,还想带走两个孩子,撒泼似的闹起来,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所不用其极,还保证会让我爸改好。我妈心软,留下了欣欣,后来听说我爸改好了,想让我们回去。我不信,不准我妈去见他,后来欣欣出事了,我爸那个废物,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妈气得病倒了。我发誓要替欣欣报仇,她是我妈一直牵挂的人,我想让我妈安心,可惜…… ”

靳言发现她的声音语调发生了变化,带上了些许的哽咽,但很快就被止住了。赵惜之仰起头,看着礼堂高高的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用自嘲的语气说:“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而欣欣是我唯一还在乎的人,我想替她复仇,我只能选择做一个恶人。”她轻轻一笑,“所以,你看,我的人生不会再坏了。”

“杀人总是不对的……”靳言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很同情赵惜之和吴欣欣姐妹,却又觉得人世间所有的道理放在此刻都是那么无力。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是千辛万苦的。

忽然,靳言脑海里出现里一个声音,强行将他的想法扭转过来,脱口而出:“我那天晚上去咖啡店赴你的约,你是不是在电话里尖叫了?我为了快点赶到你那边,抄了近路,结果被人打伤,是不是你和你爸爸做的?”

靳言用极快的语气说话,感觉内心情绪无比激烈,充满了恍悟和愤怒。他去看赵惜之,忽然发现角度不太对,比赵惜之矮半个头的他居然看到了对方的头顶。靳言很快反应过来,他即将从顾淳身体里出来了……他赶紧把手伸进口袋,在灵魂离体的前一秒,关掉了手机的录音键。

然后,靳言就从苏伦附二的大礼堂里飞了出去,脚下是偌大的校园,盛开着温暖的星火。

“呼!”靳言的头磕到了冰冷的地板,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见身边两侧高高的货架,各类猫爬架安静伫立,商店里的灯由远及近逐一关闭。靳言将自己打量了一遍,确认是回来了,深呼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喊一声:“等一下!”

远处立即有人回应:“什么人?”

店主和保安有些紧张地跑过来,以为店里进贼了。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们在店里巡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顾客,准备关门,靳言突然一嗓子,把他们吓得不轻。

靳言再三解释,还被搜身,好不容易洗脱嫌疑。离开宠物用品店,靳言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接了电话,拨通了自己的手机。

“喂喂喂?靳言吗?”黑猫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回来了?”

“黑胖?厉归不在吗?”靳言有点奇怪,前几天他让厉归拿着自己的手机,没想到先接到电话的却是黑猫。

“一天天的就知道那个鬼!”黑猫生气,“我猫的地位一落千丈了!”

“……”靳言有点不好意思,“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让他帮我打个车。”

“我来打,你在哪儿呢?”黑猫问了地址,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唔,你的确要快点回来,厉归那个鬼,他快不行了。”

“什么?!”靳言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我才知道他是个鬼……”黑猫说,“今天他忽然晕倒,然后消失了,鬼气全散了……总之,你快点回来吧。”

靳言挂了电话,心里一直紧张得不行。虽然厉归早就坦白有伤在身,但他给人的印象一直很强,靳言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这样消失。

靳言在路边等车,催促司机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小区,一路马不停蹄冲到公寓门口。按密码的手有点抖,靳言不得不重来,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温暖的灯光从客厅里漏了出来。

靳言一愣,只见“消失”的厉归站在门口,腰间系着一片围裙,左手还举着一把锅铲。

靳言:“……”

厉归:“发什么呆?进来。”

靳言恍恍惚惚地进了家门,目送厉归回了厨房,感觉这个画面很是梦幻。黑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轻轻踱步到靳言面前,仰头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靳言,你完了。”

“???”靳言一脸懵圈,“你不是说厉归出事了吗?”

“没错。”黑猫点头,“我刚打完电话他就出现了,一听你要回来,他就进厨房去了,这种鬼可还行?”

靳言:“啊?”

黑猫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身走开。

“本喵活了几百年,还没见过这样喜欢人类的鬼。”黑猫说,“我一直猜不透他究竟为了什么接近你,现在我大概明白了,虽然你一无所有,但或许他看上的就是你这个人。”

靳言没听懂黑猫在说什么,而厉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出来了,冲呆愣的他一挑眉:“来尝尝。”

“厉归。”靳言走了过去,望着对方苍白的脸,有些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厉归微笑,“别听那只傻猫瞎说。”

黑猫回到猫爬架,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呵呵。”

厉归拉开椅子,靳言顺势坐下,看着面前的这碗汤面,感觉十分惊喜。细长的面条泡在滚烫的汤汁里,造型完好的煎蛋上撒了细碎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香味非常浓郁。

“你专门给我做的?”他一脸欣喜。

“前段时间去的那几家饭馆都很难吃,以后还是在家里做饭省心。”厉归说,“本来打算过段时间练熟了再给你做的,不过我最近有事需要离开几天,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靳言心里一动,忍不住问:“去哪儿?”

第29章:校歌10

没等厉归回答,黑猫率先开口:“回他的老巢去呗!”

靳言觉得有道理,说:“那你把家里钥匙带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魂穿了,到时候没人在家,只能让黑胖自生自灭了。”

黑猫不爽:“什么跟什么呢?喵大爷只有生没有灭的!”

厉归大概是不想黑猫多话,去给它喂饭。靳言吃完饭就去洗澡,在卫生间里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要把客厅拆了,忍不住问:“外面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厉归冷静的声音传来:“没事。”

紧接着又是一阵上蹿下跳,一鬼一猫大打出手,尘土飞扬。

靳言用最快速度洗好冲出门,只见厉归和黑猫分坐沙发两头,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玩电脑,彼此互不干扰,一片岁月静好。

“你们没打架?”他一脸古怪。

厉归:“谁跟猫打架……”

黑猫:“谁跟鬼打架……”

靳言又没有耳聋,刚才还看到黑猫飞窜的身影了,这会儿见他们在自己面前装得挺好,也懒得戳破,说:“那我去睡了。”

正要走,厉归叫住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靳言走了过去,厉归在口袋里翻找,一时半会儿没摸到,眉头微微皱起。他坐在沙发上,靳言站在他面前,很清楚的看到了他头顶上的一缕猫毛。

说没打架,身上的猫毛倒是沾了挺多。

靳言觉得好笑,伸手帮他拿掉了。厉归没提防他突然弯下腰来,倏然抬起头,深邃的眸子盯住他。靳言一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一愣,保持着半弯的姿势有些尴尬。

“呃……”他感觉不太自然,赶紧拉开和厉归的距离。

岂料厉归突然拽住了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扯了下来。靳言猝不及防,上半身往下栽倒,鼻子直接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啊。”靳言鼻子一酸,忍不住呻吟。

厉归本来只是想让他离自己近一点,没想到把人撞糊涂了。他没控制好力度,靳言一下站不稳,整个上半身都趴了下来,脑袋有点懵,无力地搁在他怀里,有些吃痛地发出抽气的声音。

厉归垂下眼眸,刚好能看见他弯曲的脖颈,宽松的睡衣扯开了一些,露出了白皙的锁骨。几乎是下意识的,厉归张开双手,抱住了怀里的人。

靳言摸摸鼻子,终于缓过来了,正要起来,却发现身体被箍住了。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一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望着厉归。

厉归凝视着他,两人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靳言一下子闹了个红脸,想赶紧离开厉归的身体,对方眼疾手快,单用一只胳膊搂着他,另一只手往他脖子上挂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靳言感觉锁骨处一片冰凉,捏起那个小小的东西一看,是个戒指模样的吊坠,灰色的,款式简单,但非常复古。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如果遇到危险,你握紧这个吊坠,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就可以把我召来。”厉归用低沉的声音开口,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靳言的脸,仿佛想将他看个仔细。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的气息喷在靳言脸上,没有温度,但还是有点痒。

靳言握紧手里的吊坠,不自觉移开视线,说:“……好,谢、谢谢。”

感觉厉归终于松开了手,他赶紧站了起来,为了掩饰尴尬,在离厉归远一点的地方坐下了,然后就发现黑猫正好在他手边,身体十分自然且热情地往那边挪动。

“黑胖,在干什么呀”靳言耳根的热度还未褪去,心在胸膛里直跳,表面却一派镇定。

“不要打扰我上网。”黑猫专注刷帖,完全没注意到刚才俩人发生了什么事。

靳言偏不,直接把黑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尽情撸了一顿,说:“铲屎官也是需要猫关注的。”

黑猫好不容易脱离魔爪,浑身一抖,毛毛漫天飞扬。

“别玩我了!我在看逼乎呢!”黑猫把笔记本扒拉过来,“这有个特别搞笑的帖子,来,我给铲屎官念念。”

靳言端坐沙发,帮它固定好笔记本。黑猫甩了甩尾巴,看着屏幕念:“主题是把猫赶出家门的办法,有个傻逼说朋友在家里养了只惹人讨厌的猫,几乎占据了朋友的全部注意力,那只猫又老又丑,我想把它赶出去,但又不想引起朋友怀疑,该怎么办?”

“你每天就关心这种问题呀?”靳言失笑,“咱们家没人赶你,你别看这些东西了。”

“很好笑的好不好!”黑猫振振有词,“这人是个神经病,居然觉得世界上有又老又丑的猫,拜托,猫是人类社会食物链顶端的生物,我们是被全体人类崇拜的族群,怎么会惹人讨厌?”

沙发另一侧,厉归阴沉沉地开口:“怎么就没有了?”

“想挑战我猫族的地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能耐。”黑猫毫不客气地嘲讽,“这种问题还有人回答他呢,让本喵看看答案都写了啥,唔……‘泻药,我想问题主一个问题,你朋友家里养猫关你什么事?你在跟一只猫争宠吗?’哈哈哈哈!靳言你看,这是个明白人……啊!”

黑猫正得意洋洋,声音突然像被人掐断了,接着就发出了人语和猫语互相切换的叫唤:“哎哟~喵~哎哟~喵~”

靳言抱起黑猫一看,见它表情痛苦,不像是开玩笑,忙问:“你怎么了?”

“我要拉肚子了!”黑猫后腿一蹬,一溜烟跑向了角落里的猫砂盆,嘴里喊着,“你们铲屎了没!我要拉肚子!忍不住了!喵~”

黑乎乎的毛球窜进猫砂盆,接着就传来了沙沙响声,黑猫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靳言的反应延迟了几秒,问:“……你吃坏肚子了?”

厉归冷笑,嘴角的弧度却像是透露出了微妙的满意度,施施然上楼去。

靳言张了张口,本想叫住他,低头看到胸前的吊坠,又忍住了。他坐在客厅里,一边等着给黑猫铲屎,一边发着呆。暖暖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优美的侧影。

直到靳言去睡了,黑猫还没拉完。它霸占着厕所不肯出来,让靳言去休息,神情十分严肃,导致靳言以为它真的病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靳言才发现,原来它只是拉得多。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处渗透进来,靳言睡得昏昏沉沉,胸口突然一沉,像是有什么重物压了上来,耳边有个尖细的声音开始嚷嚷:“起床啦!起床啦!客厅好臭,快去收拾!”

黑猫喊了一会儿,发现靳言不为所动,伸长了脖子去拱他的下巴。结果,它那颗小脑袋刚要碰到靳言的皮肤,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把它弹开了。

黑猫在房间里滑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一脸懵地跌坐在地板上。

“什么鬼?!”它对这个情况简直没法做出反应。

靳言被这个动静惊醒了,一看黑猫离自己好几米远,掀开被子赤脚下地,伸手去抱它,问:“怎么了?”

“你离我远点!”黑猫愤怒。

靳言无辜地站定,黑猫的视线落在了他脖子上的那个吊坠上,当即明白过来,从卧室里窜了出去。靳言摸了摸吊坠,有些不明所以:这个东西,难道还带防猫功能?

靳言进了卫生间,又听黑猫咚咚咚下楼来,坐在门口生气:“去他的,居然跑了。”

“厉归走了?”他问了一句。

“让他去死吧——”黑猫大怒。

靳言换好衣服,一把抱起黑猫,这回它倒是没再被弹开了。黑猫伸出爪子,想去挠他的脖子,想想又觉得算了,要是再摔一下,脚丫子要痛。那只鬼似乎不想让它和靳言有太亲密的接触,这简直是在造反嘛!

靳言见黑猫气鼓鼓的,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发现没事便放下心来。他清理了猫厕所,喂了猫,又给自己做饭。一人一猫坐下吃着,黑猫指责他:“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跟我没有话题可以聊吗?”

“黑胖,你这两天脾气不太好。”靳言说。

黑猫:“哼。”

“待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吧?”靳言问。

“你又想去哪里?”

“我回来之前,正跟别人对质,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靳言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感觉顾淳是个性格比自己强硬很多的少年,他还特意给对方留下了证据。只要他及时发现手机里的录音内容,就可以让警察去抓赵惜之。

靳言相信顾淳会处理好,赵惜之和吴建国涉嫌杀人,理应受到惩罚。不过他今天并不是去跟进这个案子,而是想去一趟疗养院。

吴欣欣是这一连串事件里最无辜的,也是受伤最严重的受害者之一。她的父亲和姐姐牵扯进了蓄意杀人、伤人的案子里,以后可能连去看她的人都没有了。靳言准备了一点现金,捎上黑猫,往疗养院出发了。

黑猫在路上听他说了这些事,心情也跟着低落起来。

不过,他们并未顺利到达疗养院。因为靳言还没走出小区大门,人就不见了。

黑猫再一次摔在了地上,脚丫子痛痛的。

它眯起眼睛,往前后左右都看一遍,没有人,家里那只鬼从昨晚开始就不在了。

黑猫不禁扬天长啸:“有完没完——”

第30章:夜宴01

累。很累。

靳言浑身酸痛,手脚无力,感觉身体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数十层高的居民楼,人行道旁绿树掩映,还有行人和猫狗的声音。蓝蓝的天上飘着一大片稀薄的白云,他躺在一片阴凉之处,身体的每个细胞都累瘫了,一动也不想动。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他好像又穿越了,这里会是哪里呢?

靳言扶着花坛边的瓷砖缓缓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的环境有点眼熟。楼盘的分布、人行道的走向、绿化树的高度……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像是佳境小区。他眯了眯眼,找到了不远处的一座高楼,身体晃了一晃,走出了绿化带。

他家就在那栋楼的后面耶!

没穿越?靳言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躺过的小土丘,心想难道自己只是突然瞬移了一下位置吗?

他拍拍那双都快没有知觉的腿,向前迈了一步,差点一个踉跄。刚好有行人经过,正好和他撞了一下,好心地将他扶住。靳言跟他一对视,那人一笑:“林小哥,巡逻呢?”

靳言:“???”

“老婆喊我买菜呢,我先走了。”那人拍了拍他的肩,笑呵呵地走了。

靳言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愣了,这不是他的衣服!刚好前面来了个小区保安,他加快脚步上前,喊道:“大哥,借手机用一下。”

保安大哥没说什么,直接从胸前口袋拿了手机递过来。

靳言打开拍照,今天太阳刺目,不过保安大哥的手机是流行款,前置两千万,逆光也清晰,他一眼就发现镜头里的那张脸不是自己,但又无比熟悉。

这不是他们小区那个年轻的保安小哥嘛!

果然,保安大哥见他发愣,问:“林修,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还不回家啊?”

“我……哈哈……”靳言把手机还给了保安大哥,轻咳了一声,“……我散步呢。”

保安大哥“哦”了一声,接过手机,说:“你好好休息,我巡逻去。”

目送保安大哥走远,靳言一步一喘气地回了自家楼下,每次呼气,感觉灵魂都要从嘴巴里飞出去了。这个叫林修的保安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虚脱成这样?

“喵~”一只肥肥的黑猫经过,跟他大眼瞪小眼。

靳言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扶着膝盖看它,说:“你没……看错……不要……怀疑……我就……是你……家的……铲屎官……”

黑猫嘴角抽搐:“说话能别像人类小孩尿尿似的不?”

刚才靳言消失,按照以往经验,对方至少都要大半天才会联系家里,于是黑猫就在小区里溜达,顺便调戏一下漂亮的小野猫,终于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却瞧见一个散发着它家铲屎官味道的陌生人。

“我累。”靳言气喘吁吁。

黑猫无语地问:“你这是在谁身上啊?”

“咱们小区保安,林修。”靳言指了指自己,“每次看到我,都会跟我打招呼的那个小哥。”

“没注意。”黑猫说,“这位小哥遇到什么麻烦了?你这会儿还有口气,不去人家家里看看吗?”

“我累。”靳言重复这句话。

黑猫绕着他走了一圈,又凑近去用鼻子嗅了嗅,奇怪地说:“没什么问题啊,也没看见身上有伤,不过……我怎么觉得你身上有种怪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出来。”黑猫说着,突然往他肩上一蹦,说,“让喵大爷陪你去他家里看看,说不定就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黑猫是公的,是只十几斤的大肥猫,这一蹦,差点把靳言压得摔倒。他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晃得头都晕了。

“咦。”黑猫鄙视。

身体各处都使不上力气,仿佛消失了一样,唯独黑猫站立的肩膀很沉,才让靳言感觉到肉体的存在。真奇怪啊,这位保安小哥到底怎么了?

靳言迈着虚浮的步子去了物业管理处,找了个借口查到林修的住址,不远,就在隔壁一栋楼里。他跟黑猫找到林修家门,发现对方住的户型和自己家一模一样,连楼层都一样,不禁在心里感叹缘分。

靳言用指纹开了公寓大门,走进去却感觉怪怪的。林修和他一样,买的都是精装房,但林修的公寓就像是刚刚从开发商手里买过来似的,一点变动都没有。开发商给了他什么,他的房子里就有什么,除此之外,家里连个水壶都没有,空落落的。

黑猫跳下楼,踱着步子去厨房看了看,一进门就开始咳:“咳咳……这个灰尘……这里根本没用过吧!”

靳言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林修家里,只有从玄关到客厅沙发这一段距离是干净的,其他地方都布满了灰尘,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他是不是……”靳言说了半句话就开始大喘气,“不在这里住?”

黑猫从厨房出来,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坐着吧,我去楼上看看。”说着,它像会走路的布袋子一样蹦上了楼,没两秒又跑下来,“都是灰,咱们走。”

靳言点点头,准备离开公寓,却在转身时发现一楼的次卧没有关门,鬼使神差的,他停下了脚步,说:“去那里看看。”

黑猫先进去了,不一会儿就传出了声音:“哟!有一台电脑,开着机呢!”

怎么就注意到了这个?靳言失笑,跟着进去了,果然看见一个工作台,配了台式机,黑猫碰了下鼠标,屏幕亮起来了。

靳言环顾了一下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感觉很是奇怪。从房子的情况来看,林修根本不在这里住,为什么却在这里配置了工作台。难道他平时只来这儿工作,再去别的地方睡觉?

“什么都没有啊……”黑猫嘀咕,“这是啥?……这么长,写的什么玩意儿?”

靳言听到它在嘀嘀咕咕,走过去一看,发现黑猫正在看一张工作表,那是从林修的电脑里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工作表有十来个分页,按年份排布,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看看。”靳言从黑猫爪下拿过了鼠标,点开了第一页,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

黑猫立即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靳言,你怎么了?”黑猫诧异地问。

它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此时的靳言紧紧盯着屏幕,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东西,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电脑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靳言脸色苍白,浑身冷汗涔涔,他本能地咬住了嘴唇,力度之大差点把自己咬破。他盯着工作表上的每个字,心里充满了恐惧,这是什么?!

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厉鬼,带着最令人恐惧的气息,张牙舞爪朝他扑了过来……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十六岁,生父醉酒摔死,化鬼逃离渡魂使,试图吞食目标灵魂。”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和邻居孩子玩耍,被鬼魂惊吓,此为紧急事件,请速速上报!”

“未发现虚世之鬼主动袭击目标。”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在小镇杂货店被鬼魂惊吓,同村人认为目标精神不正常。”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被同村孩子欺负,生母挨家走访,和目标奶奶吵架。”

“某年某月某日,生母偷拿家里积蓄,连夜带着目标离开了老家。”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抵达苏伦,一切安好。”

……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被生母带去医院,检查无果。”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在医院门口发现作恶之鬼,主动救下一位陌生人。”

……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十七岁,转入苏伦市四中就读。”

……

“某年某云某日,目标十九岁,高考XXX分,被苏伦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录取。”

……

“某年某月某日,目标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进入某某科技有限公司担任程序员。”

……

“某年某月某日,生母离世,目标情绪异常,此为紧急事件,请速速上报!”

“看顾记录终止。”

……

……

靳言将工作表的每一页都点开,感觉全世界似乎都消失了,化作表格上的数百行文字,强烈刺激着他的心脏。耳朵边嗡嗡作响,连黑猫在耳边大喊大叫都听不到了,他紧紧握住那只小小的鼠标,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丁点支撑自己的力量,然而……

黑猫发现靳言的样子不对劲,怎么叫都没有反应,顾不得其他了,直接朝他脸上扑了过去。

林修的身体非常虚弱,靳言被一股大力袭击,向后两步跌倒在地。直到这时,他才听见黑猫的声音,非常着急地喊自己:“靳言,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靳言急促地喘息着,好久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

那个工作表,上面整整十个分页,记录的是他十六岁至今的人生!

是谁?!一直在监视他?!

“靳言!”黑猫着急地问,“上面写的事情跟你有关吗?你怎么吓成这样?”

“我……”靳言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游丝般消散在空气里,“……有人在……看着我……”

“什么意思?”黑猫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上面写的都是你?有人花了十年的时间监视你?是这个保安干的吗?”

黑猫这么一说,靳言瞬间反应过来,这台电脑是林修的,也就是说保安林修潜伏在他身边,默默观察了十年!

为什么?

谁让他这么干的?他们有什么目的?!

“你有什么好值得研究的?”黑猫见他出现这个反应,顿时震惊了,“能看见鬼也值得研究?!”

“我不知道……我……我……”靳言现在完全慌了,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恐惧将自己淹没,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理性地思考,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保安的名字,“林修……林修……”

林修为什么要这样做?

扑棱扑棱——

一阵轻微的响声吸引了一人一猫的注意,靳言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只乌鸦飞了进来。

“为什么会有乌鸦?”黑猫也开始抓狂,“靳言你振作起来,快看看我是不是瞎了!”

然而靳言沉浸在混乱又纷繁的思绪里,根本无法对此做出反应了。

那只乌鸦通体漆黑,在靳言头顶盘旋三圈,开口了。

“修,夜君有请,速回。”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乌鸦嘴里传了出来。

在靳言和黑猫呆愣的目光里,乌鸦说完这句话,瞬间消散了。

“卧槽,一只死鸟。”黑猫终于反应过来了,它转过头,金黄色的瞳孔犹如一对硕大的灯笼,惊诧无比地看着靳言,“你这具身体……不是活人的啊!”

第31章:夜宴02

“啊?”靳言听到自己的尾音在颤抖,他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和说话了。

不久前,他曾因一只猫会说人话而惊慌,而今天的发现则彻底摧毁了自己的世界观。原来,他一直活在别人的监视里,他们对他人生里大大小小的经历了如指掌,而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顿时就被无边的恐惧包裹住了。

“这个保安有问题!”黑猫发现他还在颤抖,耐着性子说,“你现在这具身体散发着一股死气啊!怪了,我以前应该见过这个保安,怎么没发现这个问题呢?难道他是今天死掉的?”

“他……”靳言说,“他监视了我十年……”

“我都说了,这个人有问题。”黑猫说,“看你这具身体的样子,按你们人类的年龄来算,也就二十来岁吧!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类,十年前还是个小屁孩,怎么去监视你?”

听黑猫这么一说,靳言稍稍冷静了一下,心想没错,这个保安不是普通人类。林修电脑里的工作表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记录,正好是他开始能看见鬼的时候。难道林修是从虚世来的?

刚刚那只乌鸦说什么来着?夜君?那是谁?

“我是不是被虚世的大鬼盯上了?”靳言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地说,“那只乌鸦说的夜君,会不会就是在幕后指使林修的人?”

黑猫不太习惯他今天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难得想安慰他一次,说:“你别怕,要真是这样,你等厉归回来,让他帮你。”

“不行。”靳言果断地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厉归有伤在身,如果真的是大鬼找我麻烦,把这件事告诉他,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那没办法。”黑猫模仿人类的动作,把爪子一摊,“你一个普通人,怎么去跟那些鬼斗?”

“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靳言渐渐找回了理智,说,“我现在用的是林修的身份,他不是普通人,我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去调查这件事?”

“别作死!”黑猫赶紧说,“如果那个夜君就是监视你的人,依本喵看,他八成是看中了你的特殊体质。你知道虚世的鬼是怎么活下来的吗?同类互食!你要是主动上门去,就是给人家做菜的。”

“我知道。”靳言站起来,在林修的电脑上点点点,仔细将那张工作表看了一遍,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但我还是想知道他们的身份。”他直起身子,看向了空气中的某处,说,“我有种预感,如果弄清楚这件事,可以解答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为什么他会突然拥有看见鬼怪的能力?在周先生的画里,他的身体四周弥漫着一股黑气,到底是什么?他第一次被疑似生父的鬼怪攻击,是因为对方想吃了自己吗?他的体质,到底特殊在哪里?

太多太多问题萦绕在心里了,靳言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这是笼罩他一生的阴影,就算答案伴随着危险,他依然想勇往直前。

“你别犯傻了!”黑猫气急败坏,“我告诉你,我只是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猫妖,没本事陪你勇闯虚世!你要是遇到那个什么夜君,小命肯定直接玩完!你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要去见他!”靳言好不容易来了勇气,坚定地说,“刚才那只乌鸦说他找我,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找他们。你放心,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他说着,一股脑冲出了房间。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不对,他要去的是虚世,可是虚世怎么去?靳言想回去问问自称活了几百年的黑猫,转身回去把门一推,“黑”字还卡在喉咙里,一睁眼就发现世界变了。

天空是黑色的。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阴凉,昏暗,照亮这片灰色的大地。靳言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目力所及有几座笼罩在烟雾里的建筑,低矮又古朴,不知比现实世界落后了多少年。

一阵冷风吹来,靳言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抱住了自己。他伸了伸腿,脚步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人,黑猫自然也不在了,周遭显得无比孤寂。

这里就是虚世吗?

靳言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地,不经意间瞥见远处有个纯白的影子,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那好像是……渡魂使!他心里一喜,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朝那人跑了过去。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靳言追了半天,肉眼可见的那些景物依然离他非常遥远。稀稀疏疏的房子仿佛会跟着地平线移动,而渡魂使的身影则变得越来越淡,稍不注意就消失了。

靳言路过一棵枯萎的杉树,耳边听到一阵轻微的风声,一种毛毛的感觉打心底油然而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突然侧过身子,朝一边躲过去,与此同时,一个黑色影子扑向了他原来的位置!

靳言勉强站定,骤然看清了这个影子。这人生前大概有一米八左右,身强体壮,脸上覆着一张厚重且僵硬的白色面具,鲜红的嘴巴张得巨大,犹如血盆,从褴褛衣物中露出来的四肢呈现出惨白的颜色,表皮之下青筋毕露。

靳言:“……”

黑猫说的没错,这个难度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和现实完全不同,虚世的鬼不但会主动攻击同类,而且专挑落单的或弱小的下手,因为吞食同类是鬼怪的生存手段。看着眼前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靳言知道这只鬼是不会放过自己的,悄悄握紧了拳头,随时准备逃亡。

“嘻嘻……”那只鬼咧嘴一笑,嘴巴突然张得极大,朝靳言扑了过来。

靳言拔腿就跑——无奈林修的身体实在太弱,没两步就被那只鬼追上了。一只强健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掰了过来,靳言走投无路,只好顺势朝那只鬼的脸上捶了一拳。

就在这时,周遭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袭击他的鬼突然消失,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惯力使靳言向前俯冲了一大步,身体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他感觉刚才捶出去的那只拳头里多了个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把精致的小铁锤。

靳言盯着手里突然出现的锤子,完全呆愣住了。随着光线变暗,空气的温度下降了不少,他感觉身上开始起鸡皮疙瘩了,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依稀有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有光漏进来。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不知不觉到了室内。

“修,你怎么才来?”一个沙哑的女声问,“我的传讯乌鸦发出去多久了,磨磨蹭蹭的,你是有多留恋现世的生活?”

声音从甬道的另一头传来,这个沙哑的女声,和之前那只乌鸦的声音一模一样。

靳言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一个低沉的雌性男声开口:“行了,谈正事要紧。修,你过来。”

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出现了回音,甬道的尽头似乎是一个偌大的空间,靳言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惊惧地往甬道走去。

女声有些不耐烦,催促:“现世妖王大寿,修,这次就由你代夜君前去贺寿。”

“呵。”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随意,却隐隐带着一种威慑力,“妖王选在这个时候给本君发请柬,想来是各方大人物都按捺不住了,想亲眼看看我究竟死了没。”

女声迟疑了一下,说:“其实您本可以对这封请柬置之不理。只要他们找不到您,就没办法下手。”

“不行。”男子断然拒绝,“闭关太久,外面都以为本君和南泽鬼母一战后元魂大伤,不敢出去了。最近几年,我们宫里的小鬼被欺负得还少吗?本君是应该出去走动一下了,加美子,我让你准备的贺礼呢?”

“已经派人去取了。”名叫加美子的女鬼恭敬地回答,“千年凝露珠能让妖类延年益寿,一直被多方势力觊觎,恐怕会在路上耽搁一些时间。”

“那颗露珠不是在一只老妖手里吗?他们去了这么久,难道连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都对付不了?简直是废物。”男子十分鄙夷,冷哼道,“修,你属蜗牛吗?为何躲在里面不敢见本君?”

靳言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甬道尽头,抬头一看,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宏伟但落寞的宫殿,灰暗的天光从高高的穹顶照进来,离他数十米远的台阶上放着一张石椅,身材颀长的男子坐于其上,看似慵懒地翘起一条腿,单手支颐,漠然的眸子微微低垂,俯视着前来觐见的人。

墨色的长发从那身质地上乘的古典衣物铺散开,一直垂到脚踝处,他的目光不带任何色彩,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位娇小的女子站在男子身侧,臂弯里抱着一本笔记本,身上穿了一袭红色长裙,款式同样古朴,脸上覆着一张椭圆形的面具,眉梢眼角都用红线画出了飞扬的角度,红唇更是弯得极其夸张,看起来像一只狐狸。

女鬼见靳言呆愣当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有些不悦:“你腿又没断,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呀!”

靳言怔怔地望着他们,脑子恍恍惚惚的。

男子见他毫无反应,屈起手指一下一下轻扣石椅,隐约有了几分怒意,沉声:“修,你在外面犯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声音,靳言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紧紧盯着高处的两个人,脑海里思绪繁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女鬼眉头一皱,不由得看向了座位上的男子,只见对方眼睛微眯,正要发怒,终于,他们听到靳言说话了。

这是充满了惊讶、怀疑和茫然的一句话。

靳言感觉自己大概疯了,用梦幻般的语气叫出了男子随口编排的名字。

“厉……厉归?”

……

……

偌大的宫殿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加美子下意识看向了夜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见座位上的人仿佛被这句话击中要害,整个身体都僵硬了。陪在夜君身边数十年,她发誓,还从来见过夜君脸上出现过这种看似镇定实则崩溃的表情。

没错,夜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失控的鬼气开始波动,逐渐在宫殿里蔓延开来。夜君眼也不眨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场面一度陷入令人窒息的尴尬。听到靳言开口的一瞬间,他的神智也恍惚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翘起一条腿,为什么要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坐姿,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把随便乱放的手脚收回来,就连随便动一下手指,他都觉得不符合当下的情境。

不能沉默太久,要快点说话制止这人胡思乱想,但是这只托着下巴的手好碍事,干脆砍掉算了吧……

“为什么会是你?”靳言见他不说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这句话里耗尽了,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嗓子微微发颤,都快哭了,声音颤抖地问,“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企图?”

第32章:夜宴03

微微颤抖的尾音仿佛带着哭腔,在空寂阴冷的大殿里飘荡,刺激着夜君敏感的神经。靳言的最后一次字音刚刚落下,坐在大殿上的那个人就消失了,化作一团汹涌的鬼气,眨眼就瞬移到了他面前。

和在现世的形象不同,虚世的夜君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铸就了一张淡漠隐忍的面容和如瀑般的青丝。真实的他被囚于光阴的牢笼,那双黑色的眼睛看过太多沧桑,即便内心偶有波动,表面却是平静无波。

换句人话讲就是,现世的厉归稍稍变换了容貌,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人气一点。

靳言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其实厉归的样子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但或许是他刚才那种冷漠又凶凶的架势让靳言很是陌生,再一想到他的身份和深沉的心机,感觉更加可怕。

于是,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让人监视我!”靳言双眼睁得大大的,一脸惊惧地指着厉归,厉声质问,“十年……整整十年!我一直活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故意接近我,你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靳言!”厉归本想按住他的肩膀,但见对方害怕,只好举起双手,温言安抚,“你先别紧张,听我解释。”

“你不要靠近我!”靳言试图退回刚才那条甬道,摇头说,“你是个骗子,我不会相信你了。”

厉归脸色一沉,靳言以为他要发脾气,下意识就想跑,岂料腿还没动,胳膊就被人拽住了,随即便有一股大力搂住了他的腰,硬是将他拉到了怀里。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好不好?”厉归凝视着眼前的这张脸,虽然想更温柔一点耐心一点,但修的皮囊实在很煞风景。

“首先,我不会伤害你。你别怕我,也不要老想着逃跑。”厉归耐着性子说,“其他的事,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只要问,我都会回答。”

“你放开我。”靳言瞪他。

厉归依言放手,见他还是一脸戒备,只好举手示意绝不会轻举妄动。靳言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粗声粗气地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派人监视我?你知道我看到那个修的记录,我……”

“我的错。”厉归立即道歉,趁靳言情绪尚未爆发,赶紧解释,“是我让修帮我去现世看顾你的生活,他只向我汇报你每一年遇到的大小事,没有干涉过你的生活。”

“为什么要这样做?!”靳言失声大喊,“什么叫没有干涉我的生活,你们这样……你们……”他本来想说他们这样做侵犯了他的隐私和自由,但虚世鬼怪哪有这种观念,差点气结。

“我向你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厉归待他稍稍平复下来,放低了声音,“你冷静一下,听我说,修在现世的主要任务是避免让你受到鬼怪的伤害,若非情况特殊,他甚至不会故意在你面前出现。”

“我冷静不了。”靳言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就因为我能看见你们吗?你们这样费尽心机,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会做,靳言,你好好听我说。”厉归说,“当年你父亲去世,有鬼怪袭击了你,因你体质特殊,容易招来鬼怪的觊觎,是我给你渡了一口鬼气,想震慑一下那些对你图谋不轨的鬼怪,不过也正是这个原因,那天以后,你就能看见虚世的魂灵了。我放心不下,所以才让修去现世照看你。”

“你……那个时候,是你救了我?”靳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唇,如果厉归真的给他渡了一口鬼气,他身上自然就留下了烙印,不但可以震慑一般小鬼,而且让他拥有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不对!”靳言甩了甩脑袋,感觉有点想不通,“我只是一个乡下孩子,怎么能劳动堂堂夜君的大驾——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鬼,但你说过你以前有很多下属的,而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要救我?”

“谁说没关系了?”厉归注视着他的双眼,柔声说,“还记得我说过我身边有一个小鬼,跟了我很多年吗?二十六年前,我和南泽鬼母大战,小鬼为了救我受伤,后来我就把他送去了现世。”

二十六年前?

靳言的心狠狠一跳,感觉厉归的目光甚是灼热,不敢和他对视,有些慌乱地避开,喃喃地说:“可是……你不是说他魂消魄散了……”

“没有,他还在。”厉归说,“我把他送进了轮回,他就是你,靳言。”

靳言呆住了。

“把你送走以后,我因为伤重躲了起来,直到你十六岁那年突然出事……”说到这里,厉归有些愧疚,“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你以大鬼之身进入轮回,而且并未经过渡魂使之手,我没有将你身上的鬼气化干净,结果导致你在现世遭遇危险。”

“怎……怎么又是大鬼了?”靳言莫名将这个故事听进去了,虽然将信将疑,但厉归给他的感觉挺真诚的,于是想问清楚一点,“你的那个跟班……不是小鬼吗?”

“对,你本来是一只小鬼,我抓过不少小鬼给你,你就是不愿意吃。”厉归有些无奈,“但你在虚世生活多年,这里鬼气弥漫,时间久了,小鬼自然就长大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靳言还是很气,毕竟被人监视这种事在人类社会是极其恐怖的,“你说的这些,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我知道你忘记了。”厉归并不介意他的态度,“无论是谁,只要重新进入现世,都会忘记过去的一切。”

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点宠溺和释然的笑。

即便知道靳言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他觉得也挺好的,因为在那段漫长而落魄的时期,他对他的小鬼并不好。他曾经立下的承诺没有做到,就连基本的道义也被自大挤到了一边,直到自己因不断膨胀的野心惹来致命危险,直到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小鬼魂消魄散……

人嘛,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什么是更珍贵的。

靳言看着他的表情,有点愣住了。厉归感觉他从激烈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问:“靳言,你怎么会突然到虚世来?为什么会在修的身体里?”

靳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没好气地说,“跟以前一样,我一眨眼就上了这个保安的身,我想弄清楚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去了他家,然后就发现你们的秘密了。”

“可是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厉归用严肃的语气告诉他,“修不是现世的人类,他是鬼,他的这具身体是用鬼气幻化出来的,你怎么会进入另一个魂体里呢?”

靳言眨了眨眼睛,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我以前的经验,他应该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直到这时,侍立一边的女鬼终于开口了,语气充满不解:“只听说过人求神,难道还有鬼求人的?”

靳言透过厉归的肩膀看见站在高处的红衣女鬼,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她一面,就在厉归车上。那时候的厉归还装大尾巴狼呢,没想到这个女鬼是他的下属!一想到这件事,靳言就一肚子火。

“这位美女是谁啊?”他板着脸问。

“她是我们永夜宫的管理,她也让你生气了?”厉归说,“你之前以顾淳的身份住院,她只是过去帮你赶走那些偷偷摸摸的小鬼,没有恶意的。”

还好意思说呢?靳言简直不想理他,问红衣女鬼:“这位女鬼姐姐,你平时跟修联络得勤吗?你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加美子摇头:“上次见他的时候,并未看出任何异样。”

厉归的眼睛眯了眯,如果有人对修下手,那就无异于是在向他示威。

靳言问:“对了,你们刚才说要让修去做什么事来着?”

加美子:“有位现世的妖王过生日,夜君打算派修前去送贺礼。”

靳言绕过厉归,把手举了起来,说:“礼物在哪里?我去。”

“不行。”厉归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靳言说,“现在我是修,这件事不应该让我去做吗?”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厉归懒得解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要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你好好在家待着,修的事我去解决。”

靳言一下子来气了,用力甩开他,有些恼怒地说:“少来安排我,我现在不是你的小鬼了,你不能管我!”他问红衣女鬼,“你把礼物给我,我去贺寿。”

“别闹。”厉归沉声,“那个地方不是寻常人能去的。”

“夜君,咱们手头没人,如果修不去的话,您就得亲自出面了。”加美子说,“无论如何,您现在的情况都不能被外界知道。”

“你的伤……”靳言忍不住问,“真的很严重吗?”

厉归看他一眼,没有回答,皱着眉头想事情。靳言想了想,说:“反正你们现在缺人,为什么不让我去?女鬼姐姐,你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我决定了要去,你不要再管厉归说什么了。”

加美子看向了厉归,请示:“夜君的意思是……”

厉归还没开口,靳言抢先说了:“我现在变成了修,说明他需要我的帮助,我是不能逃避的,不然我就变不回去了。既然你们都不知道修出了什么事,还不如让我出去走动一下,在幕后下手的人发现修没事,说不定会再次出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时候你们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夜君,这话有道理。”加美子说,“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您担心靳言的安危,不如和他一起去妖王的寿宴。只要他在您身边,您就可以……”

厉归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女鬼登时噤声。

“什么?”靳言一头雾水,“你要跟我一起去?”

“我跟女鬼姐姐有话要说,靳言,你先去我房间休息一会儿,睡个觉什么的,我待会儿去找你。”厉归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靳言跟他走。

“不是都死了吗?鬼还要睡什么觉?”靳言莫名其妙,“先说好,你不许阻止我去那个什么妖王的寿宴。”

“鬼生前也是人,保留了人类的作息很正常。”厉归带他去休息,“你乖乖在这里待着,我待会儿跟你细说。”

厉归的房间就在大殿的后头,约莫八十平左右,比靳言的整个公寓还大,四个角落里都燃着绿幽幽的鬼火。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石床,枕头被子都是上等的绸缎,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了,但保存得非常好,跟崭新的一样,摸上去十分又滑又软。

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靳言一个人坐着很无聊,明知道外面的两只鬼在说什么秘密,却不好意思去偷听。修身体虚弱,他感觉有点困,就势躺下了。等厉归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睡着的样子。

靳言大半边脸贴着柔软的绸缎,腰间随意搭着被子一角,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被褥沉了一沉。

“黑胖……”他把手伸过去,想把猫捞过来。

“……”厉归的手指在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转而抓住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睡觉的时候都能想到那只蠢猫,他们平时是有多亲密?

呵,嫉妒使鬼面目全非。

黑衣的夜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人,突然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在靳言额头印下了一个吻。

第33章:夜宴04

靳言骤然睁开了眼睛。

“醒了?”背对他而立的厉归转过身来,眸子深沉,表情淡漠。

“我睡多久了?”靳言有点不好意思,掀开被子跳下床。

“一个小时。”厉归制止了他的行动,在床沿坐了下来,问,“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靳言摇了摇头,说:“其实我不累,但是修的身体不太对劲,也没发现哪里有伤痛,就只是单纯的累。”

“他是魂体,即便受伤,身上也不会有伤口。”厉归看着他,“他应该是被人打散了鬼气,你刚刚进入他身体的时候,有发现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他就晕倒在我们小区绿化带里。”靳言说着,瞅了他一眼,“发现修的身份以后,黑胖还让我找你求助,要是它知道了你是谁,没准就认怂,以后不跟你打架了。”

“靳言,你的那只猫……”厉归语气悠悠,“以它的妖力,应该可以化形了。”

靳言一愣,然后摇头,断然说:“我觉得它不行。”他感觉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在意黑胖,为什么?”

“谁在意那个蠢货了。”厉归整理了一下衣袖,表情淡淡,“它身负妖力,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罢了。”

管天管地还管我养猫?靳言有点不爽,提醒他说:“厉归,不管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但我没有关于前世的记忆了,现在我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的个人自由,你不能干涉我。”

厉归眉毛一挑,表示赞同。

“我要去妖王的寿宴。”靳言说,“我得帮修解决麻烦,回到我自己的身体。”

“行,我会和你一起去。”厉归说,“胡博衍虽然一直在现世生活,但毕竟是一方妖王,来赴宴的大多是非人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而且我也该露露面了。”

“可是,你的伤……”靳言有些迟疑。

“只要你在我身边,这就不是个问题。”厉归望着他,嘴角轻轻一勾,“没想到你会变成修,这算是一件很巧的事。”

“怎么说?”靳言不明所以。

“每只大鬼都有独特的能力,修的能力就是他的锤子。”厉归示意他去看一直握在手里的神秘小铁锤,“修生前是一位能工巧匠,专门给帝王修陵墓。帝陵完成以后,工匠被封死在地里,修挖了条逃生通道,可惜方向挖反了,活活闷死在地下。后来,他一锤子挖到了虚世,这才意识到自己化成鬼了,也得到了穿越空间的能力。”

靳言恍然大悟,不由得想起了他跟何楚被女鬼追的时候,是一个神秘的保安带他们脱离了困境,莫非当时的那个人就是修?

“那你的能力是什么?”靳言有些好奇,又不知道会不会犯忌讳,语气小心,“能说吗?”

“想知道?”厉归一手撑着床铺,身体往靳言那边倾过去,靳言猝不及防,差点和他撞了鼻子。

“本君……”他凑到靳言耳边,低沉的声音略带笑意,语气充满戏谑,“无所不能。”

凉凉的气息拂过鼻尖,靳言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这张苍白的脸熬过了虚世的阴冷和孤寂,剑眉微微一动,纸糊似的寒意犹如被春风融化,难得生动起来。

离得太近,靳言感觉呼吸不太自然,往后挪了挪屁股,给这段危险的距离加了个保险栓,然后一笑:“那就请无所不能的夜君大人开个空间门,把我们送去妖王那里。”

厉归:“……”

靳言斜眼,看着那张脸上的坏笑逐渐凝固。根本就不会嘛,还想吓唬他?

厉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眼神晦暗不明。靳言大概习惯了厉归一直以来的耐心和好脾气,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不好太放肆。他收敛了得意的表情,把视线移开,清了下嗓子,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厉归倒是没生气,很自然地顺着他换了话题,“你这两天先住我这儿,切记你现在的身份是鬼,为安全起见,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我身边。”

靳言有点犹豫,要是他和厉归都不在家,黑猫怎么办?

“那我能不能把黑胖接过来……”他小声哔哔。

“不能,它是妖,饿不死。”厉归一听这个名字就有点烦,他可以容忍小鬼将自己遗忘,但看不惯靳言跟那只能化形的猫朝夕相对。从前小鬼的世界里只有他,现在靳言养了猫,生活都被那只猫占据了,每天过得美滋滋。

一只小小的猫妖,自大又愚蠢,有什么资格霸占靳言?

靳言倒是知道厉归不太喜欢黑猫,也就没再坚持。他在永夜宫住了两天,深深体会到了一个落魄鬼王的寒酸。比方说,他们虽然有一座宏伟的宫殿,但里面却没有什么人,除了厉归和加美子,就只剩下一些非常低级的小鬼,而它们被禁止出现在贵客的面前。靳言在宫殿里来来去去,越发觉得冷清和无聊。又比如,因为永夜宫人少,衣食住行各方面都很敷衍。加美子本来想给靳言找个暂住的房间,收拾了半天表示还是没法住人,他只能跟厉归挤。

厉归并不介意靳言睡自己的床,何况他这两天根本没有睡觉,也不需要。靳言在的时候,他基本没个鬼影。两天时间转眼就过,千年凝露珠按时送到了永夜宫,加美子将之打包成礼盒,交到了靳言手上。

胡博衍是现世的一只大妖,和人类伴侣组建了家庭,也有一批忠心的妖类下属。他的身份本来不会对厉归造成威胁,永夜宫顾忌的是胡博衍曾和南泽鬼母结过阴亲。

二十六年前,南泽鬼母命丧夜君之口,至今仍是虚世的一大新闻。

“你怎么不早说?”靳言没想到他们的人物关系这么狗血,忧心忡忡地问,“他故意给你发请柬,是不是想给他的鬼妻报仇啊?”

“那倒不是。”厉归说,“和厉鬼结阴亲,其实就是和我们签订契约,死后自愿将元魂交出以换取庇护。原本胡博衍死后,他的那颗元魂就是南泽鬼母的。鬼母不在了,胡博衍就是少了个庇护,但保住了自己的元魂。”

“那他应该感谢你才对。”靳言说,“为什么你们之前好像对这件事很紧张?”

“南泽鬼母不在了,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外面更想知道的,是我有没有保住永夜宫的能力。”厉归指了指自己,“南泽鬼母被我吞噬,要是他们把我拿下,就能得到两大鬼王的力量。”

靳言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萧瑟的宫殿,心想,这里估计是很难保住了。

厉归见他表情凝重,心里一动,问:“担心我?”

靳言被他说破心事,倔强地板起脸,嘀咕:“我是普通人类,我比较担心自己。”

厉归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宽大的手掌握住了靳言那只捏着锤子的手,徐徐教导:“跟我一起在心里默念寿宴的地址。”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刚好喷在靳言的耳畔,有点痒。靳言忍不住偏了偏头,却在无意间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泛红的耳根。厉归屏住呼吸,眼神不自觉往他衣襟里钻,没两秒就反应过来靳言现在用的是修的皮囊,差点甩自己一个耳光。

跟靳言坦白了小鬼的事以后,他的种种反应都在厉归的意料之中。靳言是在现世生活的人类,习惯了个体的独立,不愿意被任何人干涉自由。厉归在现世住了一段时间,当然理解这种观念。前两天,他刻意避开了靳言,打算将变了心的小鬼放下,用一百分的专注处理手下不到十只鬼的杂事,又去外面修行,今天回来跟靳言碰头,发现还是他家小鬼有意思。

“别紧张。”厉归感觉靳言的身体有些僵硬,安慰,“胡博衍住的地方和周家一样,是被古老的阵法设了禁制的,无论是鬼还是妖,进入他的地盘,都会变成普通人。”

“真的?”靳言觉得很稀奇,心想怪不得大妖可以长时间和人类共处。如果每个前去赴宴的都变成了普通人,那厉归岂不是安全了许多?

“这是很久以前,人、妖、鬼为了和平相处定下的规则,现世有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禁制。”厉归说着,握着靳言的手缓缓抬起来,教他使用修的万能小铁锤。

小铁锤破开虚空,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扇宛如水镜般的空间门。靳言还在震惊的时候,厉归将他拉了进去。

胡博衍在现世是一位富豪,住在郊区的一栋大别墅里。别墅临湖,视野开阔,门前可以停放私人飞机。今天妖王大寿,别墅前的一大片草地上摆满了花环、气球和彩带,人们端着高脚杯互相含笑招呼,十分热闹。

厉归和靳言穿过草地,直接去了别墅大门。门口的侍者看了请柬,收下了贺礼,对二人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靳言有点紧张,暗暗握住藏在衣袖里的锤子,准备随时拉着厉归跑路。

“跟紧我。”厉归领着他进了别墅,迎面就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他们走来。一袭剪裁得体的小礼服紧紧包裹住凹凸有致的身体,女人酥胸半露,风情万千,一双美艳的凤眼水光流动,顾盼生辉。

靳言见到她,紧张的心情立即消失了大半,激动地说:“哎哎哎!箫苼!她好红的!”

“出息。”厉归没想到他还认识明星,正准备把人拉走,耳尖的箫苼发现了他们,热情地迎了上来。

“小兄弟,你认识我?是不是看过我的电影呀?”箫苼直接无视了走在前面的厉归,纤纤玉手半搂着靳言,调笑着问。

靳言顿时红了脸,甚至不敢看这个女人,结结巴巴地回答:“看……看过。”

箫笙少女时期闯荡娱乐圈,曾经深陷绯闻,后来她潜心锻炼业务能力,很快就红了起来,至今还有人在网上酸她,说她会魅惑和心术操控,是个狐狸精。

靳言虽然不太关注八卦,但很喜欢她的电影,今天意外看见偶像,心情特别激动。

“哎呀,我真是太开心了!”箫苼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了靳言,笑眯眯地说,“我要请我的影迷喝酒,谢谢你支持我的电影!”

箫苼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了靳言脸上,他的耳朵红得滴血,晕晕乎乎地去接那杯酒,没想到抓了个空。

厉归抢先取下了箫苼手里的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手上,又把呆愣的靳言从箫苼怀里拉过来,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女人是条蛇,每颗牙齿都有剧毒,你要是喝了她的东西,直接就一命呜呼了。”

“啊?”靳言登时清醒过来,有些恐惧地看着箫苼,“你要害我?”

箫苼的计谋被识破,倒也不恼,只是朝厉归飞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果然,厉鬼就是没有小鬼好玩,活太久了,连开玩笑都不会。”她轻飘飘地抛下一句话,扭着细腰走了。

靳言一脸惆怅,厉归不悦,收紧了放在他腰间的手,皱着眉头问:“就这么喜欢她?”

“就感觉挺遗憾的。”靳言叹气,不过很快就想通了,“没关系,待会儿我打着你的名号去找她要签名好了。”

厉归:“……”

“二位客人,真是抱歉。箫小姐平时喜欢开玩笑,让客人受惊了。”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是胡一真,承蒙二位赏脸前来为家父贺寿,如不介意,请让我带二位去见家父吧。”

两人转过身,只见一个清秀的少年垂手站着,态度十分恭敬。

这是妖和人类结合以后生下的孩子?靳言眼前一亮,在心里暗暗琢磨,要是黑猫化形以后有这个颜值,他就把它当儿子养。

黑猫:你等着。

厉归:???我不同意,我儿子不能这么丑。

黑猫:你哪位啊?天天赖我们这儿住,哪来的回哪儿去好不好!

厉归:我家很落魄,只有一张床,睡不下咱们仨,这事靳言知道的。

黑猫:卧槽,禽兽啊……

靳言:???黑胖你的表情?你在脑补些什么?

第34章:夜宴05

胡一真推开一扇雕花铜门,领着厉归和靳言进入内部派对。各式水果糕点琳琅满目,餐盘上的高级料理色香味俱全,侍者端着香槟来来去去,男男女女们举杯交谈,眉飞色舞。

“这个妖王手底下这么多小妖精啊。”靳言咋舌。

“没那么夸张。”厉归说,“刚才我们在外面看见的那些都是人类,这里的妖也不多,如果我猜的没错,晚上应该还有个单独的宴会,人类会比我们先离席。”

“哦。”靳言点头,他注意到了餐桌上的食物,忍不住问,“这些东西不会有毒吧?”

“你又不是饿死鬼,怎么尽想着吃。”厉归扫他一眼,对上一双单纯又无辜的眼睛,心口微微发颤,就近端起一盘蛋糕塞到他怀里,“没毒,吃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领路的胡一真安静站在一边,全程保持微笑。门口陡然传来一声暴喝,惊动了整个派对的人。

“叫夜君出来见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外进来一个赤发中年人,体格强壮,双目泛着精光,冷冷一扫,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胡一真从厉归和靳言身边穿过,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中年人面前,恭敬地说:“这位客人,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听说夜君来了,他要是有种,就赶紧出来见我!”

胡一真微笑:“夜君和阁下都是寒舍的贵客,不如请阁下先随我见过家父,家父自会安排大家一见。”

男人眼睛一眯,伸手拽住了胡一真的衣领,将人扯到面前,还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混血?”男人冷哼,“你偷偷摸摸的干什么?想读我的心?小杂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就敢跟你大爷叫板,找死!”

厉归冷眼旁观了一会儿,突然上前,被靳言一把拽住。靳言飞快地把他扯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先别冲动,让妖王的人去处理。”

厉归有些不悦,正在这时,派对的人们自动分站两边,一坨圆滚滚的面团带着一个黑衣男人过来了。靳言定睛一看,发现领头的那人实在太胖了,简直像一个汤圆,外面套了件定制的金色西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几乎要把人眼睛闪瞎。

胖汤圆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却很慢,脸上笑眯眯的,宛如弥勒佛。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紧跟在他身后,身姿挺拔,目如鹰隼,不苟言笑,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柄利剑。

“红发鬼,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个暴脾气。”胖汤圆开口说话了,语气倒是很和蔼,“我给夜君发了请柬,不知他现在到了没有。你放心,只要他来了,你一定可以见到他。”

“胡老。”被称作红发鬼的男人见正主出现,收敛了脾气,像扔垃圾一样把胡一真往人群里一推,背负着双手,面无表情地说,“龙雀还是对你这么忠心。”

胡一真被一股大力推开,直接摔进了人群。虽说来的都是客人,但显然大家和胡家的关系并不密切,甚至不确定胡一真的身份,纷纷避开,瘦弱的少年直接摔在了地上。

“一真!”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妖王胡博衍身后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女,五官和胡一真有几分相似,此时被焦急和担忧的情绪笼罩。少女一袭白色连衣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却拼命转动轮椅,冲进人群扶起了胡一真。

看到她,胡一真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意外之中还透露着几分担忧:“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一笑。”胡博衍看见女儿,眉头皱了皱,“我不是让你待在楼上吗?今天家里客人很多,你行动不变,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心疼地看着摔倒的弟弟,他的额头割破了点皮,有淡淡的血丝渗了出来。胡一笑用祈求的语气说:“爸,我带一真去处理一下伤口,让他休息一会儿再来陪客人,好吗?”

“去吧。”胡博衍挥了挥手。

“易衡。”胡一笑招手喊来侍者,“帮我送少爷回房间。”

众人目送他们离开,红发鬼转动眼珠,发现了人群里的厉归,大步流星地走来,厉声道:“夜君,你终于不躲着我们了。”

靳言很紧张,悄悄拉了拉厉归的袖子,捏紧手里的锤子。厉归笑了笑,反手拽住他的手腕,主动走了出来,坦然和红发鬼对视:“怎么?本君没有上门找你的麻烦,你反倒先找起本君来了?”

胡博衍朝侍者使了个颜色,让他们把普通客人带出去。人们早就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了,为免惹祸上身,很快就走了个干净。待侍者把门关好,红发鬼冷笑:“夜君野心勃勃,连南泽鬼母栽在你的手里,虚世鬼心惶惶,我们还以为你要一统虚世呢,没想到你却销声匿迹了,我说,你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们吧?”

“本君跟南泽鬼母之间有什么矛盾,难道还有鬼不清楚吗?”厉归满脸嘲讽,“近百年来,永夜宫出头得太快,不少大鬼看不顺眼,商量着搞什么联盟,最后把一个女鬼推出来,他们却躲在背后看好戏。如果当年输了的是本君,你们有胆子去找那只千年女鬼的麻烦吗?”

“成王败寇,夜君不必多言。南泽鬼母败在了你手上,足以证明夜君的实力。”红发鬼嘿嘿一笑,“二十多年了,我可是一直在找你,现在就让我请教一下,传闻中的夜君到底有多厉害。”

红发鬼大概是笃定了厉归身受重伤,他话说的客气,其实表情十分不屑,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眼里的嘲讽。说完,他不等厉归表态,抬起一只手,霎时掌心黑气翻涌,凝聚成团,照着厉归的脸拍了过去。

在场的还有几只小妖,胡博衍自动后退了一步,温言提醒:“小心,这是鬼气弹。”

靳言如临大敌,紧紧抓住厉归的手,正准备发动万能锤子了,厉归突然轻轻将他推离了身畔,却没有放开两人交握的手。眼见那颗鬼气弹飞到了眼前,他随手一挥,只听“轰”一声响,鬼气弹炸开,飓风席卷派对,很快又消散。

箫苼远远站着,这时候忍不住摸了摸脸,怀疑最近皮肤有点松弛,感觉都被吹皱了。

“啊!”靳言惊呼,不知道厉归怎么跟对方打起来了,他们的策略不是跑路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用的是一只鬼的身体,在刚刚那个瞬间,他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电流窜过,经由指尖传递到了厉归身体里。

红发鬼见厉归轻易化解了鬼气弹,完全不像是重伤的样子,脸上阴晴未定。

“你没事吧?”靳言压低了声音,“你不是说到了这边,大家都是普通人吗?为什么你们还能这样打架?”

“禁制无法束缚自身实力超越它的强者,即便进了阵法,红发鬼依然能发挥三成实力。”厉归跟靳言解释完,笑着看向对面。“还要打吗?”

“这里施展不开,不如我们回去打个痛快,怎么样?”红发鬼紧紧盯着厉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惊慌。

“难得今天夜君和红发鬼驾临寒舍,今天是本人生日……”胡博衍适时地打断了他们,“不如大家卖我个面子,暂时放下恩怨如何?”

“如果你们还想打,就再加我一个,陪你们打个痛快。”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黑衣人突然开口。

“好,龙雀跟我们一起去虚世。”红发鬼缓缓说,“我们三个好好打一场。”

靳言看着那个黑衣男人,身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气氛正凝重的时候,站在门边的一位侍者抬头翻起白眼,用麻木的声音宣布:“冥君到——”

听到这个名字,靳言感觉所有人的状态瞬间改变了。在众人的注视下,虚空之门缓缓打开,一个凶神恶煞的白衣高帽鬼踏步进来。

靳言的眼角微微一动,发现后面还跟着个小男孩,模样只有人类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粉雕玉琢的,走起路来跟猫一样。

冥君怎么能带这么小的鬼来这种地方?!他很震惊,松开了一直牵着的厉归,小跑过去一把将小男孩抱起来,迅速溜到了一直躲在角落里的箫苼身边。

“他们打架,小朋友,我们别去那边。”靳言对小男孩说。

箫苼扭头看他,眼神复杂。

虚空之门缓缓关闭,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阴阳怪气的黑衣高帽鬼。两只鬼互相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客厅静默了半晌,终于,胡博衍轻咳一声,笑着说:“鄙人过个生日,竟然劳动冥君大驾,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既然冥君来了,几位就别打了,这会儿厨房应该备好酒菜了,请各位随我入席。”

作为主人的胡博衍领着众人去餐厅,红发鬼看了厉归一眼,表情十分遗憾。厉归没什么反应,径自来到靳言身边,说:“走吧,宴席结束我们就回去。”

靳言点点头,突然发现从虚空之门来的两只鬼跟着厉归过来了,两尊佛似的杵在他们面前。他下意识侧过身子,把怀里的小男孩藏了起来,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厉归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禁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很好笑吗?”靳言怀里的小男孩突然开口,板着脸,一派老成的模样。

“你知道他是我的人吗?”厉归一挑眉,“你被人家抱了,以后是要找机会报答的,冥君大人。”

靳言:“……”

他缓缓低下头,小男孩正好仰起人畜无害的稚嫩脸蛋,睁着一双平静无波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很善良,也很有勇气,本君祝福你早点死,到我身边来做个助手吧。”冥君说。

第35章:夜宴06

靳言:“!”

冥君看穿了他的人类身份!迄今为止,冥君是除厉归以外,第一个看出靳言的魂体不正常的人。靳言愣了半晌,意识到手里抱着的是个烫手山芋了。

“想得美。”厉归冷冷地说,“他死了也是我的鬼。”

靳言:“……”

能不能不要在一个活人面前讨论他死后的事情啊?完全不想知道,不想被安排,靳言一脸郁闷。

冥君抬头看向厉归:“本君正好要找你谈谈这只小鬼轮回转世的问题。”

这句话仿佛一个重锤,厉归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吭声。靳言看着他,几乎确认了他先前对自己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厉归不是渡魂使,却用了某种方法将小鬼送到了现世。这种方法应该是被禁止的,不然他不会用这种态度面对冥君。

胡博衍见他们没跟来,又亲自来请了。靳言抱着冥君进入餐厅,见最上首的座位专门空出来了,赶紧过去把怀里的人放下。没想到冥君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命令:“抱我。”

靳言瞅了瞅在座的众人,低声说:“冥君大人,我得跟着夜君……您要是跟我一起,就不能坐这里了。”

冥君看着他,不说话。靳言无奈,只好抱着他去另找位置。

“你坐我身边。”厉归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冥君自靳言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厉归,又看了看靳言。

厉归就有意见了:“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冥君不以为意:“想要本君的报答,不应该先付出么?”

“让我抱个孩子是没关系,不过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坐主桌吗?”靳言环顾了一下四周,“冥君大人,您的两位随从都没有座位。”

“你和本君一起,主桌自然有你的座位。”冥君顶着一张娃娃脸,说话老气横秋。

众人纷纷落座,冥君不坐主位,胡博衍只好自己坐了。靳言观察了一下,除了厉归、冥君和自己,桌上还有那个叫龙雀的黑衣男人,红发鬼、箫苼、就还剩一个戴眼镜的秃头男子。胡一真处理好伤口以后也下来了,和龙雀分坐他胡博衍两边。

胡博衍很高兴,发表了一番感言。其他桌的小妖们举杯给他祝寿,一时间觥筹交错,席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除了对面的红发鬼一直盯着厉归,眼神不怀好意。

“想吃什么?”靳言低头问冥君,“我帮您拿。”

宴席上的菜品很丰盛,冥君尚在考虑,靳言已经先帮他取了甜点,他也不拒,张口就吃。靳言盯着他鼓起来的小脸看,有些纳闷,想不通为什么统御万千渡魂使的冥君会这么可爱……

厉归冷不丁开口:“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的年龄超过三千岁了。“

靳言:“???”

“嘁。”冥君用小勺子挖着慕斯蛋糕,头也不抬地哼哼。

“他束缚了自身力量,才会变成小孩的模样。”厉归见堂堂冥君沉迷装童真,一脸鄙夷,“要是你以后看见他以成年人的面目出现,最好赶紧跑,他发起疯来能炸掉半个虚世。”

靳言关注的重点显然有些偏了,问:“为谁发疯啊?”

冥君放下勺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厉归一眼。厉归嘴角一勾,似乎对这个情况很满意,顺手切了块牛肉放到靳言盘子里。

他们在这边轻声交谈,箫苼专门走到胡博衍身边敬酒,不知胡博衍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嫣然一笑,将杯子放在桌上,一步步退到空地处,轻抬手臂扭动腰肢,一举一动之间,媚眼如丝,令人销魂。

靳言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寿宴是这种风格的。金碧辉煌的餐厅里,本该是安静优雅进食的场所,箫苼却跳起了性感妖娆的舞蹈。胡博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感觉欲火难耐,起身挺着圆溜溜的肚子朝箫苼走去。

一胖一瘦反差巨大的两人跳起了贴身舞蹈,胡博衍摆动身上多余的肉,肥嘟嘟的双手在箫苼身上摸来捏去。靳言看见自己喜欢的明星对此毫无抵触之意,心里有些不舒服。桌上的其他人却视若无睹,仿佛没看见正在上演的一切。

厉归用手肘轻轻撞了靳言一下,轻斥:“看什么?吃你的东西。”

“胡家的夫人呢?”靳言忍不住问,“没人出来说句话吗?”

“历任夫人都去世了。”厉归往那位黑衣男人身上一瞥,冷笑,“有刀妖龙雀在,没有人会对妖王的言行发表任何意见。不然你问问你抱的小孩,他不管,就没人会管。”

他们俩咬着耳朵说话,只有冥君挨得最近,听得清楚,淡淡地说:“夜君,本君今日为你而来,其他事务只要不涉及虚世,本君一律不会插手。”

厉归眸中微光闪动,沉声:“现在冥君大人见了我,不知有何指教?”

冥君跟他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靳言,向他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靳言不知道两只鬼在打什么哑谜,忽听对面的红发鬼似有怒意,咬牙切齿地说:“小杂种,你再看我一眼,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瞪着胡一真。

少年脸色苍白,他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不敢与之对视,仓促地低下了头。龙雀看着红发鬼,轻轻敲击桌面,未发一言,却表达了某种意思。

刀妖龙雀,历经无数沙场,以血养身,寿数近千载,是胡博衍身边最为人忌惮的存在。

红发鬼注意到他的眼神,十分挑衅地冷笑。

冥君淡淡地开口:“本君许久未见几位鬼王,到夜君的性子沉静了不少,红发鬼倒是一如既往的率性。”

不知是否因为他现在是孩童的外貌,说话轻飘飘的,没有带任何语气,只是在陈述一句话。红发鬼却似乎十分顾忌,收敛了脸色。

靳言看明白了,无论有多少厉鬼跳出轮回,自立山头,虚世真正的君王从来都只有一位,而这位尊贵的冥君此刻正坐在他大腿上。靳言不由得心潮澎湃,甚至想合个影。

胡博衍拥着香汗淋漓的箫苼回来了,咬着美女的耳朵说话。箫苼轻喘,不好意思地看了在座的众人一眼,娇嗔:“大王,您家少爷还在这儿呢。”

闻言,胡博衍有些不悦地看了儿子一眼,胡一真立刻站起来,眼眸低垂,恭敬地说:“我去帮爸爸拿酒。”

“多放点冰块。”胡博衍嘟囔,见胡一真快步走开,他也放开了箫苼,对方如获大赦,快步回了座位。

“咳咳!”从坐下来就没有说过话的秃头男子突然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起酒杯对众人说,“难得今日三界的重要领导都在这里,实在是一场盛会。现如今,现世人妖相处和谐,还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人妖鬼三界能通力合作,共创美好和谐社会……”

“他在说什么?”靳言震惊了。

“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人类,什么情报部门的主任,负责维护人妖鬼三界和谐相处的。”厉归看着激情演讲的秃头男子,耐心地给他讲解。

靳言不懂,一个普通人类来参加这种宴会,不会觉得恐怖吗?全场几乎没有人在听他说话,除了冥君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其他人基本把他当空气。

“边主任说得好!”胡博衍打断了秃头男子的话,跟他碰了一杯,笑眯眯地问,“主任结婚了吗?”

“已经结了。”秃头的边主任连忙点头,“多谢妖王关心。”

胡博衍醉醺醺地摆摆手,又问其他人:“几位鬼王还单身吗?”不等大家回答,他又嘿嘿笑了,“今晚别墅里举行交谊舞会,有很多帅哥美女到场,希望大家玩得愉快。”

说完,他急着要去洗手间,挪动着圆润的身体离席了。

靳言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扭头问厉归:“你要跳舞吗?”

厉归:“……”

“跳什么?”他冷冷地说,“准备走了。”

“这么急?”红发鬼听到了他的话,冷笑,“夜君好不容易露一次脸,不多留一会儿,不会是在怕什么吧?”

厉归沉下脸色,缓缓说:“你要是真想打,我们现在就回虚世战一场,那里无拘无束,我一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宴席上都是这种质量的男人,还搞什么舞会?”箫苼把餐巾一甩,拢了拢头发,“走了。”

靳言目送她腰肢款摆地离席,发现红发鬼一直盯着他们,心里一动,低声对厉归说:“等下,咱们晚点再走。”

厉归尚未察觉他的小心思,随口“嗯”了一声,听靳言冲冥君一笑,好声好气地问:“冥君大人想吃什么?小的给您拿。”

他牢牢抱紧张虚世之主,不信红发鬼敢当着冥君的面动手。虽然厉归今天在众人眼前展现了实力,但靳言还是有点不放心,正好手里有张挡箭牌,不用白不用。

厉归明白过来了,不禁觉得好笑。按他的性格,是不会躲在冥君背后做缩头乌龟的,不过……他凝视着靳言,现在情况特殊,他可以暂时认怂。

除了靳言和冥君,席间没有人再想吃东西了。他们两个倒是有胃口,把满桌子的菜品都尝了一遍。红发鬼很明显不想在这里待了,但冥君丝毫没有要离席的意思,心里有些不耐烦。

一顿饭吃到了傍晚,别墅内外亮起了华丽的水晶灯,餐厅外,侍者忙碌地将音响和酒水一一备好,舞会快开始了。冥君放下筷子,见一桌子的人都看着自己,面无表情地开口:“……本君吃好了,该告辞了,胡博衍呢?”

靳言忙说:“您要回去了吗?他出去后一直没回来,我去帮您问问。”

他把冥君放在座位上,特意招来侍者,问胡博衍的行踪。侍者面露迟疑,似乎也不确定主人在哪儿,厉归起身,吩咐:“直接带我们去找吧。”

侍者不敢怠慢,将他们带去了书房,敲了好几下,却没听到任何回应。红发鬼已然对厉归产生了执念,不紧不慢地跟过来,问侍者:“你确定他在这里?”

侍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朝他微微俯身,又试着敲了一下,里面还是没人应,便把门推开了。

书房的门缓缓打开,一张真皮座椅正对着房门。胡博衍肥胖的身躯挂在椅子上,脑袋歪着,四肢无力地摊开,已然气绝。

第36章:夜宴07

看到书房内情景的那一刻,几个人都是一怔。侍者脸色煞白,嘴里念叨着:“少爷!”他急急忙忙地跑去叫人了。

厉归和红发鬼极其罕见地互相看了一眼,一同进了书房。靳言跟着进去,见椅子上的胡博衍一动不动,心里还有些不敢确定,伸手试探下脉搏,发现此妖确实死得透透的。

“大王!”刀妖龙雀大步跨进来,后面跟着胡一真。少年显然有些吓到了,看着胡博衍的尸体呆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对侍者说:“通知下去,今晚的舞会取消,把客人送回去。”

“是。”侍者应声去了。

胡一真快步胡博衍面前,轻轻拉着一只肥胖而僵硬的手,单膝跪了下去,哽咽:“父亲!”

龙雀颤抖着双手检查了胡博衍的尸体,只见妖王双眼紧闭,眼圈和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像是中毒而死。众人环顾书房,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死者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几个礼盒,还有一杯剩酒。龙雀伸出食指,探进酒杯,手指赫然变成了银质的,不过杯子里剩下的酒并未检测出有毒物质。

“出什么事了?”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靳言循声望去,发现竟然是箫苼,原来她还未离开胡家别墅。箫苼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龙雀一看见她,人已经冲了出去。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龙雀已经掐住了箫苼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面目狰狞地质问:“贱人,大王中了你的蛇毒,是你干的?”

箫苼脸色涨红,拼命捶打龙雀的双手。胡一真赶紧起身拉住他,语气急切:“龙叔叔,先别冲动,冷静下来才能找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哼。”龙雀像扔破布一样把箫苼甩开,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戾气,“我倒要听听发,你有什么话好说!”

“咳咳。”箫苼捂着淤青的脖子咳嗽了几下,抬起与之对视,似乎并不惧怕,用沙哑的语气说,“大王的确是中蛇毒而死,不过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

龙雀瞪着他,捏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我刚才一个人来见了大王,那时他还是好好的。我走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他儿子,小少爷可以替我作证。”她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胡一真。

胡一真点头:“对,我来给父亲送酒,在门口遇到了箫小姐。”

龙雀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似乎随时都要爆发。胡家别墅受古老阵法的禁制影响,来赴宴的都被束缚了真正的实力,胡博衍是一代妖王,生命本不该如此脆弱,但他实在年迈,加上最近几年搞坏了身体,这才被毒药毒倒。

他被胡博衍捡到,受他照顾了数百年,一直将对方视为自己的新主人。没想到胡博衍在生辰之日突然暴毙,龙雀知觉胸口积压着一口恶气无法抒发,转过身,将胡博衍书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

礼盒翻到,有个是空的,显然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出来了,或许被胡博衍吃了。靳言眼皮一跳,果然,龙雀下一秒就将那个盒子捡起来,厉声问:“这是谁拿来的?!”

“本君送的,一颗千年凝露珠,有益寿延年之效。”厉归说。

“是你?!”龙雀猛地转过头。

厉归冷笑:“用你那颗铁打的脑袋好好想想,本君要是想杀他,会用下毒这种手段吗?”

龙雀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怒视了厉归一会儿,暴怒地将踹了书桌一脚,厉声质问:“到底是谁?!”

靳言没想到来参加妖魔鬼怪的寿宴也会碰上这种事,照这个情况看,他们得去找个福尔摩斯才能解决问题。然而,现场并没有福尔摩斯,如果案子得不到解决,恐怕这个发狂的刀妖会找上每个人的麻烦。

“对了!冥君!”他一拍脑袋,匆忙跑出了书房,大喊,“冥君大人!”

龙雀见状,立即吩咐胡一真:“把内部的客人留下来,没抓到凶手之前,别让他们任何一个跑了!”

胡一真点头,立刻去办了。

“出事了!”靳言一边跑一边喊,“冥君大人,您在干什么呢?”

“本君在吃东西。”清脆的童声从餐厅里传来。

靳言跑过去一看,果然发现他又吃上了,身后还站着一黑一白两个高帽鬼,都是一副冷漠淡定的神态。

靳言二话不说,先把这条最粗的大腿抱了起来,匆忙往书房走去,急切地说:“冥君大人,出事了,妖王胡博衍被毒死了!”

靳言带着冥君和两只高帽鬼来到书房,冥君扫了一眼里面的情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地说:“本君无权管辖人间事。”

龙雀眉毛一跳,从这句话里发现了关键信息,立即问:“凶手是人类?”

冥君不说话,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靳言说:“现在这人死了,鬼魂总归您管吧?”

冥君放出威压探寻了一圈,摇了摇头:“胡博衍的鬼魂不在这里。”他侧过头,吩咐两只高帽鬼,“你们俩去找。”

高帽鬼点头称是,身影瞬间消失。

“我说,胡博衍以前跟南泽鬼母结过阴亲,早就把元魂卖出去了。”红发鬼开口,“现在他的元魂不见了,该不会是被吃了吧?”

胡博衍的元魂本是属于南泽鬼母的,但南泽鬼母被厉归吃了,红发鬼这样说,似乎想引导大家往厉归身上想。

“谁敢在冥君大人眼皮子底下吃妖王的鬼魂?”靳言嘴角微微抽搐,“是夜君还是您呢?”

红发鬼没想到一只小鬼也敢跟他顶嘴,脸色阴沉地看着靳言。

“从今天的种种情况来看,这位妖王在现世似乎不怎么受欢迎。”厉归说,“他的人际关系可能不太好,咱们是不是应该想想,在场的所有人里,谁最希望他死,而且有本事取到箫苼牙齿上的毒液?”

“除了这个蛇妖,还有谁!”龙雀将矛头对准了箫苼,“大王一直对这个女人青眼有加,这个女人不知感恩,还将之视为屈辱,就在今天毒死了他!”

“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箫苼的嗓子还在疼,艰难地说,“没错,我是很恶心这个胖子,要是我跟他都是普通人,我早去法院告他八百回强女干了!”

“你!”龙雀怒目而视,随时都要出手。

“愚忠的奴隶!”箫苼挺起胸脯看他,“要不是你数百年来一直维护着胡博衍,他敢这样欺压小妖吗?”

“好了,先别吵了!”厉归打断了两人说话,“箫苼想在现世混,就不得不讨好胡博衍,选在今天这种场合杀人,对她来说极为不利。本君觉得,毒液并不一定只有在箫苼的牙齿里才有。我们下午来的时候,箫苼给了修一杯酒,那里就装着她事先取下来的毒液。”

“那杯毒酒在哪里?”龙雀立即问。

厉归皱了皱眉,说:“本君随手递给了一个侍应生。”

靳言接话:“对,就是那个带我们来这里的侍应生,我记得胡小姐叫过他的名字……什么来着?对了,易衡!”

“那个易衡在哪里?”龙雀扭头看了一圈,并未在书房看见任何侍应生。

胡一真正好安顿完客人回来,忙问:“怎么了?我父亲的事和易衡有关吗?”

“带我去找他!”

胡一真知道龙雀和父亲的关系匪浅,这会儿十分仰仗对方,忙领着他去找人。众人跟了上去,胡一真连问了几个佣人,最后听说易衡去了楼上胡一笑的房间。他脸色一变,匆匆上了楼,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显然没想到会突然闯进来这么多人,一下都愣住了。

胡一笑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面对众人,而那个叫易衡的侍应生跪在她身前,低着头,一手托着胡一笑的一只脚,不知在干什么。

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胡一真先是一怔,不知怎么突然冒起了怒火,一把将易衡从地上推开,然后将胡一笑紧紧护在身后,怒斥:“你想干什么?!”

“易衡!”胡一笑惊呼。

易衡踉跄了几步,一脸茫然。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衣领再次被龙雀揪住,只听一个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天下午箫苼给你的那杯毒酒,你把它放哪儿了?”

“我……我已经把它处理掉了。”易衡结结巴巴地说,“少爷可以替我作证的。”

胡一真脸色不太情愿,但还是说:“对,我下午在厨房看见了。”

“一真,这是怎么回事?”胡一笑拉了拉弟弟的衣服,双目含泪,抽泣着问,“你们这么多人……找易衡要做什么?”

“你亲眼看见他把毒酒处理掉了吗?”龙雀厉声,手上的力气一点也没见放松,“会不会被这个家伙藏起来了,再伺机害人?!”

“你有什么证据?”易衡反手抓住龙雀,试图挣扎。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瓶子从易衡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瓶子不过冥君幼童形态的小指大小,厉归弯腰捡起,夹在两指间观察,里头装着透明的液体。红发鬼看了一眼,便问:“毒?”

“等等。”靳言示意厉归转动小瓶子,发现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上面标注了一个英文单词:cyanide。

“氰化物。”靳言看向脸色骤变的易衡,“你随身带着毒药干什么?”

“果然是你!”龙雀怒不可遏,“你为什么要杀大王?!”

“什么?”胡一笑呆住,“父亲死了?易衡……是你?”

“不是我!”易衡扭头看她,双眼泛着精光,“我是想杀他!自从那天被他知道了我们的事,我就一直想杀他!我准备了毒药,但是没下手……今天来了太多大人物,我没有这个勇气!”

“不要再狡辩了!”龙雀怒道,“就是你!”

“你不是说妖王中的是蛇毒吗?易衡身上的这瓶毒药是来自现世的氰化物,和蛇毒不一样。”靳言说,“真正的毒药还没找到,现在还不能认定这个人就是凶手。”

“冥君说了,今天的发生事是人类之间的问题,你们几个都不是人,在场的除了那个边主任,就只有胡家的佣人和两个孩子是人类。这两个孩子不会是凶手,那就只有这个家伙嫌疑最强!”龙雀说完,拖着易衡往门外走去,“冥君已经派鬼差去找大王的元魂了,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跟他当面对质!”

易衡拼命挣扎,但还是被龙雀拖出去了。胡一笑掩面哭泣,胡一真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靳言等人见状,直接从房间里退出来,他低头问怀里的冥君:“冥君大人,妖王的元魂能再找回来吗?”

“等一等就知道了。”冥君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靳言不由得看向了厉归,厉归点了点头。

“留下来看看吧。”

第37章:夜宴08

龙雀让胡一真遣散了其他客人,只留下了有嫌疑的人类。主桌上的几位都没离开,龙雀又陪胡一真给各位安排了住处。靳言有点傻眼,忍不住问:“我们两个人,只有一间房啊?”

“实在抱歉,我们的房间不太够。”胡一真十分不好意思。

“跟好你的主人,不要乱跑。”龙雀冷冷地说。

什么鬼?靳言无语地朝天翻了个白眼。

“一真!”胡一笑推着轮椅从走廊过来,满头大汗的,胡一真着急,赶紧抛下靳言他们过去了。

靳言正准备跟龙雀说点什么,被厉归揽着进了房间。靳言推开他,不高兴地问:“你拉我干什么?”

“胆子这么大了?”厉归低笑,“冥君跟他的鬼差也只有一个房间,再说了,你对跟我住一块有这么大意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靳言顿了一顿,忽然问,“哎,厉归,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说我的前世是你身边的小鬼,你现在是不是一直把我看作你的东西?”

厉归皱着眉头看他,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没有立即回答。

靳言有点生气,直接说了:“我不管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小鬼,我现在是个人,我们之间就只有房东和租客的关系。”

他突然发脾气,厉归静静地看着他,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嗯。”他看了看房间的陈设,转身走向房门,“这里只有一张床,就让给房东用吧。”

靳言没想到他会直接离开,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止住,呆呆地看着他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厉归神色平静,步伐从容,靳言却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孤单,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他心里惴惴,突然有些后悔,厉归一直都对他很照顾,他不应该把火撒在对方身上。

靳言不由得想,厉归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小鬼?他们相处了几百年,应该是很好的朋友吧。厉归一定很想小鬼了,不然怎么会来到自己身边?靳言琢磨着,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有些伤厉归的心了。可是,在他的记忆里,厉归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他和那个小鬼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躺下以后,靳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厉归就这样出去了,不知会去哪里呢?他摸到脖子前的吊坠,当他穿越到别人身上时,这个吊坠是唯一还跟着他的东西。靳言握紧吊坠,想去找厉归,不一会儿又放开了手。

厉归说,这个吊坠可以召唤他,但靳言刚用那种态度对待他,这会儿又把人召来,厉归会烦吧。

“对了。”靳言忽然想起自己有一把可以开空间门的锤子,赶紧取了出来。他看着手里的锤子,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他打算随机开空间门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厉归。

靳言在心里想着厉归的名字,随便开了个门,结果砸到了别人房间里。

“我去。”他定睛一看,幸好房间里没人,只有床头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靳言登时松了口气,在床上看见了一个公文包,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放大的地图,地图上有个红点在移来移去。这里应该是边主任的房间,听说他是做情报工作的,好像很忙的样子,来赴宴也不忘记工作。

靳言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让我快点找到厉归,又开了个门,这回去的不是别人房间了,而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储物间。屋子里亮着灯,纯白的纱布将旧家具遮了起来,在夜里看起来有些阴森。靳言轻轻向前迈了一步,冷不防踢到个软软的东西,差点摔一跤。

他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地板上躺着个人!

少女昏睡的时候,眉头是紧皱的,似乎梦到了很不好的事情。她身上依然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长裙,看起来十分瘦弱。轮椅就在她的旁边,从角度来看,她像是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这不是胡一真的姐姐胡一笑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靳言单膝跪地,将胡一笑抱起来,放回了轮椅。这时,他发现胡一笑面对的地方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还有一截小指粗的绳子。这里好像是易衡被关的地方,不过这里现在没别的人了,靳言眼角微微一动,发现地板上还有个手机。

他弯腰捡起,只见手机屏幕都摔碎了,本着试试的心态,靳言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了,直接显示了一张微信对话截图。

“我没有勇气离开这个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痛苦!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的,求你帮帮我!”

“我连你的朋友都算不上,我是没法一直在这里听你倾诉痛苦的,你得学会反抗啊!反抗,明白吗?”

“怎么反抗?我又不敢跟他动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啊!”

靳言往右边滑动拇指,看到第二张截图,手机主人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对方发一条消息,可惜,对方再也没有回复过他了。

“你在吗?”

“我今天又被家里带出去了,眼睛使用过度,现在感觉好难受。”

“在吗?跟我说说话吧。”

“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还用这个账号吗?”

“在吗?”

第三张截图里,手机主人发出了两条消息,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我把问题彻底解决了。”

“我希望她幸福。”

靳言攥紧手机,眉头紧皱,总感觉这些对话里隐藏着重要的信息。他又看了一眼昏睡的胡一笑,突然反应过来了,急忙跑了出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胡一笑带了出去。

靳言推着轮椅,在楼道里大喊:“胡小姐昏倒了!快来人!”

夜班的佣人听到声音,匆忙跑了上来,忙把胡一笑接过去。龙雀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三楼,看见靳言,显然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快!把其他人都叫醒!”靳言说,“去找胡一真和易衡!”

“人跑了?”龙雀脸色微变,在储物间门口探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很快,佣人和留宿胡家的客人们都醒了,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一楼的佣人碰到靳言,告诉他:“少爷出去了。”

靳言出了别墅,果然在外面的草地发现了胡一真的身影。除了他以外,草地上还有一个人,和胡一真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说些什么。让靳言感到意外的是,那个人竟然是客人中唯一的人类,边主任。

靳言刚走到胡一真身边,就见他身子鼻子突然流出了两行鲜血,身体晃了一晃,无力地瘫软在地。

“小心!”靳言及时扶住他,见胡一真脸色憔悴,双眼黯淡无神,靳言有些心疼,但还是忍不住问,“一真少爷,易衡在哪里?”

胡一真看了靳言一眼,又看向了边主任,轻声说:“你们想找易衡……他不就被关在三楼的储物间吗?”

“我去看过了,人根本没在那里!”边主任着急地说。

“呵呵……”胡一真笑了,似乎很开心,但他的笑容里又显示出一股无力。

“一真少爷。”靳言看着他,问,“是你把他带走了,对吗?”

“出什么事了?”龙雀和其他客人陆续赶到了。

“龙叔叔亲自把他关进储物间的,如果人不在,那就是跑了吧?”胡一真看着边主任,笑着说,“边主任肯定知道他的下落。”

“我不知道!”边主任有点着急,“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他不是你的下属么?”胡一真冷笑,“不是你派他来接近我姐姐的吗?”

“我……”边主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真少爷,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易衡不是来接近你姐姐的,他是来接近你的。”靳言皱了皱眉头,问,“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父亲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龙雀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相比之下,胡一真的反应显得十分平静,或者说,他根本没对靳言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借助对方的力量站直了身子。

“易衡说他处理掉了箫苼小姐的那杯毒酒,而你恰好是的证人,说明他在处理那杯毒酒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你。”靳言说,“作为妖王重视的少爷,你一直在前厅迎接客人,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后厨去呢?我猜,你应该是故意跟着易衡去厨房的,还趁他不备把毒酒掉包,然后制成了冰块,对不对?”

“冰块?”龙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王体内火气大,很喜欢直接嚼冰块吃。怪不得大王面前的酒杯是干净的,你的意思是……蛇毒在冰块里!”

靳言点了点头:“一真少爷和妖王朝夕相处,对他的癖好再了解不过。”

胡一真看着他,笑着问:“请问,你有什么证据呢?”

“虽然今天来赴宴的客人都被阵法束缚了能力,但只要让箫苼小姐查一下别墅里所有的冰箱和冰柜,她一定能嗅出自己毒液的味道。”靳言说,“只要你使用过冰箱,就一定会在里面留下痕迹。”

箫苼立即说:“我现在就去看看。”她转身回了别墅。

胡一真望着跑远的箫苼,渐渐眯起了眼睛,他没有阻止,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反驳的话,似乎无论这些人说什么,他都无所谓。

龙雀见他这副态度,上前一步,将人一把揪住,怒斥:“真的是你杀了人?他是你的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胡一真的表情有些茫然,就算被龙雀抓住,也没有流露出害怕或是恐惧的表情。良久,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冷静且凄凉。

“父亲?”胡一真笑着说,“世上会有这样的父亲吗?”

第38章:夜宴09

胡一真是人妖混血,五岁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读心的能力。只要他全神贯注盯着某个人,就可以听到对方正在心里想的事。他和胡一笑自小就没有母亲,胡博衍把他们交给保姆带,向来对他们不管不问的,直到胡一真的能力被发现,胡博衍每天都会回家看孩子。

妖想在现世混得好,也需要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胡博衍年迈,控制的集团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每天都有无数人想把他从最上面的位置挤下去,而那些追随他的人也逐渐对他失去了信心。发现胡一真的能力以后,他开始有了重新掌控这个世界的自信。

待胡一真稍微大些,胡博衍就开始频繁带他出去会见商界对手和叛逆的下属。胡一真被安置在会客室的附近,聆听那些人和妖的内心,通过这种方法,胡博衍迅速找到了敌人的弱点,并将之一一击破。

妖王的位置稳固了,但胡一真却很痛苦。读心术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每施展一次,他都会感到头痛欲裂。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但每次开口都被胡博衍冷漠地回绝。

生存的竞争是残酷的,胡博衍的敌人永远不会减少,那些讨厌的家伙就像韭菜一样,消灭了一茬,新的又起来了。胡一真的身体日渐虚弱,他想逃离胡博衍的掌控,却受年龄和力量控制,没有一点办法。他唯一能求助的对象,就只有自己的姐姐。

但胡一笑是个平凡的人类,没有继承任何妖族的血统。自打她生下来,就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疼爱。因为胡一真喜欢姐姐,所以胡博衍愿意让她留在身边,替自己看顾弟弟。

在胡一笑的记忆里,母亲自生下胡一真以后就去世了,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和她相关的一切。父亲是个薄情的人,身边有很多年轻美丽的女人,她们经常会被带回家里。父亲被她们簇拥着,似乎完全不记得母亲这个人。后来,当她发现弟弟遭受的痛苦以后,决定带弟弟离开这个家。

胡一真的性格有些软弱,一开始不敢这样做。胡一笑选择了某个父亲不在的凌晨,计划带着弟弟出逃。胡一真终于鼓起勇气,骗过了保姆和佣人,偷偷跑到了别墅外面。

到了约定的时间,胡一笑却迟迟没有出现。胡一真有点担心,只好返回家里,结果,他看到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推着一辆轮椅从姐姐房间里走出来。

胡一笑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几乎像是昏死过去。她的膝盖以下的衣裙全部被鲜血浸染,胡一真尖叫起来,胡博衍慈爱又怜惜地看着崩溃的儿子,微笑着说:“姐姐的腿受伤了,一真以后帮爸爸照顾姐姐好不好?”

胡一真被吓到了,直接瘫在了地上。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胡一笑提起逃跑的事,渐渐的,他甚至不太和胡一笑待在一起。每次见到坐在轮椅上的姐姐,他的心都会像刀绞般那样痛。他暗暗发誓,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会让姐姐摆脱父亲的控制。

听着少年缓缓讲述,龙雀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在他看来,妖王地位尊崇,无论做什么都是无可厚非的,但看着胡一真冰凉而绝望的眼神,他却无法施以惩罚。

那是妖王的骨血,胡一真居然这么恨自己的父亲!

“你最终还是杀了他。”靳言低声说,“比起逃跑,你选择了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式。”

胡一真朝他笑了笑。胡一笑出事以后,他将一切痛苦和愧疚深埋于心,性格日渐沉默。他不再违背父亲,每次出门,都会尽全力施展能力,每次受不了的时候他都会想,如果能早点用完这种力量,就这样直接死去,或许是一个最好的结局。但他放不下那个永远被困楼上的姐姐,他在现实里找不到任何能倾诉的人,转而将情绪发泄给了网络。

后来,他在网上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对方教给他很多生活经验,耐心地开导他。胡一真跟对方说了很多自己的事,对方告诉他要学会反抗。胡一真自觉还做不到,那个朋友的耐心逐渐用尽,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天晚上,姐姐来找我求情,让我偷偷放了易衡,我带她去了三楼的储物间。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关系的,今天在姐姐的房间里,我读了易衡的心,发现他对我姐姐一直都抱着……”胡一真痛苦地闭上眼睛,凄凉一笑,“ 他们俩在说话的时候,我给那个朋友发了信息,谁知道易衡的手机居然响了……”

“我跟他说过很多关于我姐姐的事,我对他说,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没想到,他居然背着我搞我姐姐。”胡一真说着,语气逐渐愤怒,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射出仇恨的光,“他骗了我姐姐,我想让他死。”

“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边主任着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易衡和胡小姐是真心相爱的呢!”

“是有这个可能。”胡一真冲他笑笑,“如果不是刚才遇到了你,我也许就真这样想了。”

“你……你刚才读了我的心!”边主任用颤抖的手指着他。

“呵。”胡一真冷笑,“我狠心把姐姐打晕,不让她见易衡,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看见这位边主任居然在找我家的一个佣人。出于好奇,我使用了能力,结果……哈哈哈哈!什么和富家小姐相恋的佣人……你们这些骗子!易衡明明是你的下属!他到我家来做佣人,根本就是别有居心!”

“原来如此……”靳言明白了,怪不得易衡身上会带着一瓶毒药,如果胡一真没弄到那杯毒酒,恐怕易衡也会想办法把自己的毒药交到他手上。

“边主任,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杀胡博衍吗?”靳言问。

边主任扶了扶眼镜,似乎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一边的龙雀怒道:“说实话!”

“这、这个……”边主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们人妖鬼三界一直以来都相处得很和谐,这都是大家的努力才有的局面。可是,最近几十年,我们用过观察发现,妖王胡博衍对手下的妖怪越来越放纵了,他本人更是毫无限度地欺压弱小,为非作歹,我们特别管理部收到的投诉都有一座山那么多了。上面下了命令,要我们想办法除掉这个祸害,可是胡博衍有刀妖龙雀守护,用强硬的办法根本行不通,后来我们发现他的家庭关系不太好,想把这里作为一个突破口……”

所以,胡一真会认识易衡并不是偶然,特别情报部门经过数年努力,终于让那个一直被父亲操控的少年有了反抗的决心。自从知道胡博衍会在今年举办寿宴,易衡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胡一真面前透露,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因为今天的寿宴会来很多厉害人物,他们和胡博衍的关系错综复杂,正方便转移视线。其次,胡家别墅里聚集的非人类越多,阵法的禁制就越强,因为上古时期设下了很多阵法,就是为了让人类和非人类的力量处于一个平衡状态。今天,无论主人还是客人,都会无限接近于平凡人,这将是杀死胡博衍的最好时机。

靳言转身看向龙雀,说:“龙先生,不知道妖王胡博衍曾经对你有过怎样的恩情,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胡博衍在现世一手遮天,已经伤害了很多人,违反了人类社会的规则。”

龙雀冷冷地看着他,脸色极其阴沉。

“胡少爷,易衡做这些事完全是出于组织的命令,他是骗了你,但罪不至死。”边主任问,“你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从刚才开始,胡一真就两眼放空,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没办法再影响到他。良久,他轻轻地说:“你们这样利用我,难道不该付出一点代价吗?”

“一真少爷,你父亲残害亲生儿女,确实有罪,但是你不需要再把自己变成那样的人。”靳言劝他,“别再让你的双手沾染更多鲜血了。”

“太晚了,我连我亲生父亲都杀了,再说,也来不及了……”胡一真往别墅的方向看了一眼,再看向众人,眼神充满无畏。

边主任担心下属的安危,显得有些气急败坏,靳言则顺着胡一真刚才的视线望过去,若有所思。

他为什么要说来不及了?就在这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靳言的脑海,对了,胡一真原本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杀了人,他必须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算他是胡家的少爷,今夜值班的人那么多,还有龙雀镇守,他有什么办法能避开众多耳目,把一个成年男子藏起来呢?

“三楼!易衡可能还在三楼!”靳言朝边主任挥了挥手,“储物间窗户外边,快去看看!”

说着,他先跑了过去,边主任急忙跟上他。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别墅前,只见储物间下面一片黑暗,一大片草地都被笼罩在黑夜的阴影里。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重物从上面掉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边主任猛地刹住脚步,不敢置信地望着那片黑色,声音都变调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靳言撑住膝盖,微微喘气。

他是刚才突然想到的,胡一真有什么办法能报复易衡,又保证自己不会被怀疑呢?靳言想到了自杀,易衡被关在三楼,是一个跳下来不死也会重伤的高度。胡一真有可能把易衡绑在三楼窗户外面,绳子割得只剩薄薄一层,等它无法再承重的时候,人就会掉下去。

可惜来不及了,易衡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三楼摔下来,没有发出任何声息,恐怕凶多吉少。靳言拍了一下边主任,正要和他一起过去。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知怎么的,靳言有了异样的感觉,他盯着那片夜色,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浓浓的黑暗里朝他走了过来。

“人还有气。”厉归胳膊底下夹了个人,看上去就像随手捡了个什么东西。

边主任大喜,大喊易衡的名字,可惜人一直昏迷着,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厉归把人扔给边主任,走到了靳言面前。

靳言睁大眼睛望着他,表情微微惊讶。没想到厉归会突然出现,原来他没走,靳言一下子就安心了,不过也有些不安,毕竟他心虚。

“跑这么急?”厉归垂下眼眸,表情淡淡,“要帮忙怎么不找我?不是给你吊坠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一切正常,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靳言却有些紧张,低声问:“你去哪儿了?”

“怎么?”厉归挑眉,“我去哪儿还要跟房东报备?”

啊,他果然生气了。

“对不起啊。”靳言忙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向你道歉,你、你别往心里去。”

“行了,我没生气。”厉归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本来就答应过那个小鬼,会给他一次完整人生。不要胡思乱想,你现在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

靳言抿了抿唇,又问:“厉归,你来到我身边,只是为了照看曾经的下属吗?你跟我相处的时候,会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吗?”

厉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开口:“你和他很不一样,在我心里,他是特别的,你也是特别的。”

听了这话,靳言像吃了一颗安心丸,心里有些感动,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仿佛含着水光。

厉归皱眉,低斥:“不要用修的脸做这种表情。”

靳言一下没忍住就笑了。

厉归说:“好了,这里的事解决完了,跟我回去,我想办法把你从修身上剥离出来。”

别墅里边有一群人都在忙,很热闹的样子,靳言却不想再参与了。他取出小铁锤,在两人面前开了个空间门,门的那一边是永夜宫前。

“对了,你和那个小鬼是好朋友吧?”靳言看着身边的厉归,“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啊?”

厉归先一步进入了空间门,闻言,头也没回地说:“他不是我的朋友……”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劲风突然朝他袭来,厉归警觉,迅速闪身避过。

“厉归!”靳言突然看不到人了,紧张地大喊。

“别过来!”厉归瞬间远离了空间门,声音远远地传来,“关上门,待在原地等我!”

靳言本能地按照他的话做了,空间门在他眼前倏地合上,然而,胸腔里的一颗心却像风筝一样被悬了起来,飘飘荡荡,没有着落。

厉归会有危险吗?正当靳言担心不已的时候,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随即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痛,直接晕了过去。

第39章:两生01

好冷,好冷啊……

寂静的寒夜里,漫天漫地都是灰蒙蒙的浓雾。人走在其中,三尺之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了,但耳边总是会听到诡异的声响,有时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时是转瞬即逝的惨叫,有时仅仅是一阵风吹过,都会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不知道周围正在发生什么,这种感觉好可怕啊……

小小的人影走在苍茫天地间。

他衣衫华贵,每个细节的剪裁都十分贴合这具幼小的身躯,胸口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暗纹,看得出来出身不凡。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生前在一个非常富有的家庭。

可是他死了。

肩头和后背多了两个洞,不知被什么东西撕碎的,缺口看着有些吓人。小小的人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神情害怕又谨慎。

他擦了擦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皮肤越来越僵硬了。

刚才被鬼追,他的鞋子跑丢了,一双细小白嫩的小脚丫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自膝盖以下几乎被冻得麻木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走得很慢。

身后突然掠过一个身影,白衣飘飘,两只手里握着锐利的双剑。小人儿微微侧头,眼角瞥见了飘逸衣袂的一角,顿时受到了巨大的惊吓,顾不得害怕,赶忙一溜烟扎进了浓雾里。

不能被渡魂使抓到。小人儿在心里默念,娘亲,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前两天,在他病得很重很重的时候,一直躺在娘亲的怀里。娘亲和他约好了,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见。后来他睡着了,再次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不知道娘亲什么时候来,但他记得那个约定,会在这里一直等她。

附近有渡魂使出没,方圆数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跑到一片低矮的丛林,把自己藏了起来。这里的草约莫半人高,每片叶子都像一把刀,边缘如锯,不小心碰到就会受伤。他蹲在草丛里,刚好遮蔽了小小的身形,可惜手背却被尖利的叶子划了一下,伤口没有流血,而是飘出了一丝像黑雾般的东西。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他忍不住抽泣,又怕被人听见,把头埋进了膝盖。

“嘶。”

不远处传来兽类的低吼,随即又是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他悄悄探出头,只见丛林外有两个黑色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拼命撕咬对方,从这一头打到了另一头。

终于,身形较大的那个占了上风,把另一个压在了地上。

小人儿紧咬嘴唇,看清了那个有着巨大身形的黑影,除了五官以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人样了,那两只粗壮的手臂,背部像一张拉满的弓,脚上更是长出了又长又尖的指甲……这是一个怪物!

被怪物踩在脚下的是一个少年,看着只有十几岁,脸上覆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鼻子以上的部分已经破碎了,露出了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他盯着那个怪物,双手撑着两只对他来说堪称巨大的脚,硬是不让它们踩下来,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透过草丛,小人儿看见少年的眼睛像狼一样狠厉,充满了不屈、仇恨和愤怒。就像从人儿不想被渡魂使抓到一样,少年不想死在这个怪物手里。

可是怪物的力气真大啊。

“吼!”怪物发出嘶吼,张开血盆大口,凭蛮力咬了下去。

随着一阵破风声,一块石头砸中了怪物的背。怪物猛地回头,只见有个小小的身影从草丛里闪过,眨眼间不知所踪。就在它的注意力被转移的刹那,少年突然爆发出一阵蛮力,硬生生将它从身上推开。

怪物下盘不稳,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身形,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它再次发出怒吼,手臂一挥,击中了那个少年,然而,怪物没想到的是,那少年竟然牢牢抱住了它的手臂,用力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怪物疯狂大喊。

小人儿扔了一块石头出去就赶紧躲回了草丛,听到惨叫,越发害怕地抱紧了自己。那怪物一边惨叫,一边和少年搏斗,每一次躯体对撞,都会发出剧烈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搏斗和惨叫声消失了,不知有什么东西呗撕裂了,接着便是咀嚼东西的声音。

小人儿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终于,外面的声息停止了。小人儿鼓起勇气,缓缓探出头,没有看见怪物了,前方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像死尸一样。

“小鬼。”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小人儿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里藏了藏。

“你出来。”少年说,“我不吃你。”

小人儿害怕极了,用力抱紧自己,还试图把耳朵遮掩起来,这样就听不到少年的声音了。冷风吹过密集的草丛,刀叶纷纷弯腰致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少年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摊开四肢,躺成一个大字型,看着头顶黑色的天空。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鬼影,突然冷笑了一声。

小人儿屏住呼吸,生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可是蹲久了以后,他的腿有点麻了。就在这时,他听到少年发出冷笑,而后便是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他惊慌失措,忙不迭要逃离,但却来不及了——

少年迈着矫健的步伐冲进草丛,拂开那些碍事的叶子,一把抓住了躲藏的目标。

“傻瓜,给我这么长的时间消化那个东西,等着被我吃么……”少年看清手里拎着的东西时,语气瞬间变了,“这么小?”

小人儿被他揪住衣服提了起来,害怕得不停挣扎,恐惧的泪水簌簌落下。

“哭什么。”少年啧了一声,把小鬼放进了怀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问,“说了不吃你。”

小人儿还是害怕,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极力避免和他接触。少年扯了扯他的脸,皮肤看着很嫩,其实早就僵硬了。

“新死的?”少年笑了笑,“我说怎么会救人呢,你真是……送上门的口粮。”

小人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脸色剧变,幼小的躯体极力扭曲,试图从少年身上跳下去。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少年说,“你今天救了我一次,我也放过你一次。你现在这么小,吃了也没多少鬼气。以后别这么蠢了,有机会就把遇到的鬼吃掉,快快长大,以后有缘再见,就有资格做我的口粮了。”

他松开小人儿,那小东西大概真是被他吓死了,一落地就冲进了草丛里,拼命往某个方向逃窜,沿途被无数叶子割伤,不时冒出鬼气。

……

……

小鬼终于知道,自己是死了。

他亲眼目睹了多次渡魂使渡化鬼魂,还有很多互相攻击、互相吞噬的鬼。应该说他的运气实在好,因为他上辈子在现世只活了五岁,死后就是一个鬼娃娃的样子,有几次被猎食的鬼发现,竟然都放过了他。

从他们嘴里,小鬼终于知道了,这里是人死后的世界。

娘亲呢?

小鬼很想她,娘亲明明说,会到这个世界来找他的。这里这么大,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好在人死后是不需要吃东西的,虽然腹中会有饥饿感,但不需要强制进食。虚世到处都弥漫着鬼气,只要熬得住那种饿的感觉,要活下去是很容易的。

难的是同类相食。

小鬼一边躲藏,一边找人。没多久,他再次遇到了上次见过的那个少年。这一次,小鬼正在被鬼追,少年一脚踢开了那个追他的家伙,还当着他的面吃掉了那只鬼。

相比第一次见,少年明显长高了,眉眼也张开了些,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霸道。

少年吃东西的时候,小鬼躲了起来,又被轻松地找到。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少年有些惊奇,也有些纳闷,“我还以为我眼花了,这么多天了,你还是这个样子……欸,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小鬼紧闭嘴巴,谨慎地看着少年。

少年被他倔强又小心的眼神逗乐了,笑着说:“小东西,要不你跟着我吧。我帮你找点东西吃,让你快点长大。”

他松了手,这回小鬼没跑了,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少年。

他第一次在虚世反复遇到同一只鬼,有些新奇。虚世的鬼相见即残杀,很少出现数次看见同一只鬼的情况。这种情况,怎么说呢,好像还在人间一样,只要活着,就会相见。

小鬼对少年有些好奇。

少年得意洋洋,大手一挥,叉腰道:“我告诉你,这一片地儿,现在就没有不怕我的,你跟着我,很快就能和我一样强了。到时候,咱们结个盟,再找多点强大的鬼,说不定能打下一片天呢!”

少年哈哈大笑。

小鬼跟着少年离开。

可是小鬼没有长大。

少年抓了几只弱小的鬼回来,小鬼不敢吃,又抓了几只兔子猫狗之类的小动物回来,小鬼还是不敢吃。少年怒了,揪着小鬼问:“你怎么回事?”

小鬼眼泪汪汪:“娘亲……”

“什么?”少年有点懵。

“娘亲……”小鬼委屈地哭,“不能吃……娘亲会认不出我……”

从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少年听明白了,小鬼发现同类相食会改变外表,他和娘亲约定在虚世相见,害怕如果自己变了模样,娘亲会认不出来。

“那我带着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我需要强大的盟友,懂吗?”少年念在小鬼曾经救了自己,心又软了,“这样,我帮你找你的娘亲,你跟她见了面以后,就乖乖吃我给你的东西,好吗?”

小鬼想了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少年发现自己裁跟头了。

他带着小鬼在虚世游荡了几十年,遇鬼吃鬼,慢慢长成成年男人的模样了。按时间算,即便小鬼的娘亲寿数再长,也差不多该死了,但他走遍了整个虚世,就是没找到那个女人。

小鬼还是个小孩。

渐渐的,一只带着小鬼闯荡虚世的大鬼的名声传开了。不少大鬼慕名而来,找他们结盟。少年找到了盟友,很快开始发展势力。一开始,小鬼是他身上的标志,可是身边大鬼多了以后,这个小鬼就显得很累赘了。大鬼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心里却觉得小鬼是一个累赘。

少年很强,他前生是妖,又在虚世历练多年,野心勃勃,适合成为领袖。出去猎食的时候,他要再带这个毫无攻击力的小鬼,就显得很不像样。

于是,大鬼们做了个决定,偷偷除掉这个拖油瓶。

数十年过去,小鬼长到七八岁的样子。这天哥哥被叫走,几只大鬼把他带到了一片荒凉的沙漠。

“怎么弄?直接吃吗?”

“这么点大,吃了也没多少鬼气。”

“不要被大哥发现就好,你们谁快点吃了他,早点吸收了元魂,大哥闻不出来的!”

“要不就丢这儿吧,他这么弱,随便一个路过的都能把他吃了。”

“对,我先咬一口,让鬼气发散,吸引别的鬼过来……”

小鬼被一群面目可怖的大鬼围在中间,被众鬼用或嫌弃或贪婪的目光审视,身体瑟瑟发抖。不一会儿,其中一鬼俯下身来,一把捞起他细小的胳膊,放到了嘴边,小鬼开始哭。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40章:两生02

听到老大的声音,众鬼大惊,纷纷散开。

“哥哥!”小鬼一把抱住少年的大腿,蹭啊蹭的把眼泪擦掉了。

少年冷冷地扫了一圈大鬼们,确定他们不会再轻举妄动以后,拎着小鬼走了。

小鬼见哥哥来了,心就安了,然而他错了。回到住处,少年突然用力将他往地上一扔!

此时的小鬼看似弱小,实则不像刚死时那会儿容易受伤。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比起身上的痛,更多的是错愕。少年从外面抓了几只嗷嗷惨叫的半死鬼进来,尽数扔给他。

“吃掉。”少年冷冷地命令。

小鬼抿紧嘴唇,半晌,摇了摇头。

“你给我听着,我身边不需要废物。”少年抓住他瘦小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我能护你一时,不能永远这么宠着你,我要做能跟冥君分庭抗礼的鬼王,你要是无法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鬼望着他,眼泪顺着面具无声落下。

“你答应我,要帮我找娘亲的。”他啜泣着说。

少年把他扔回了鬼堆里,甩门出去,没再管他。他们和附近的群鬼势力发生冲突,一战在即。得胜回来以后,少年有了一个“夜君”的称号。

房间里,那几只被揍得半死的鬼还在,但小鬼离开了。小鬼年幼,一直被夜君带在身边睡,但那天以后,他没再踏进这个房间一步。

看着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鬼,夜君没了心思,全部赏了下属。

小鬼没有离开他,只是不和他亲近了。小鬼的目的很明确,他要依靠夜君找到上辈子在现世的娘亲。夜君不知道小鬼怎么会有那么深的执念,更让他烦躁的是,他无法完成这个承诺。

当然,跟小鬼的承诺算不了什么,做不到就做不到罢。不过夜君内心深处还是不愿意承认,他一路走来,战胜了那么多看似无法战胜的对手,他那么强,应该无所不能的。

小鬼没有怪他,但抱了一种傻傻的心态,想在他身边等下去。

夜君找到小鬼,明白说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我,我身边的大鬼越来越多,情报越来越广,你留在我身边,是最有希望找到人的。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扩张,没有那么多精力分散去做别的事。”

“你要赶我走吗?”小鬼问。

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鬼从他的眼神里明白了,低了一下头,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低声说:“哥哥吃了我吧。”

夜君眯起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到了外面,很快就会被吃掉。既然这样,还是让哥哥吃了我吧。”小鬼说,“虽然我身上没多少鬼气,但……如果迟早会被吃掉的话,我希望成为哥哥的一部分。”

小鬼的语气很平静,夜君却莫名被噎了一下。要放在几十年前,他一口就把这只小鬼吞下去了,现在养了这么多年,多少有点感情。而且,他答应小鬼的事还没做到,小鬼说这话,真是让他不太舒服。这次谈话不欢而散,夜君再也没有单独找过小鬼。

虚世的时间缓缓流逝,像一道表面平静的河流,缓慢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在进行。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永夜宫诞生了,新鬼王的出现,让各个鬼王都感受到了威胁。

新鬼王的势力不断扩大,麾下聚集的大小鬼怪越来越多,而组织里最弱小的鬼就成了特殊的存在。

虚世进入了鬼王之战,永夜宫挑了一只最弱的动手,最后赢了,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大鬼们并不在意,现世不断死人,虚世的鬼就不断增多,牺牲了一批,他们可以培养新的一批。

战后,永夜宫彻夜狂欢。

夜君慵懒地靠在王座上,看着众人喝酒嬉闹,不少女鬼被抓来,衣服全部撕掉,一众男鬼围了上去,聚会进入高朝。

夜君身边有个女鬼,见状,表情有些颤抖。夜君瞥了她一眼,让她下去,又问:“小鬼呢,让他过来陪我。”

女鬼松了一口气,下去换了小鬼上来。夜君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鬼,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使劲捏了捏他的脸,有些恍惚地问:“你……长大了?”

眉清目秀的青年坐在王座上,两人本是很亲密的关系,此刻却显得有些疏离。

小鬼的面具早就消融了,看上去有人类二十来岁的样子,坐姿很乖巧,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哈。”夜君把头枕在小鬼肩上,点了点桌上的酒杯,示意对方倒酒。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

狂欢过后,夜君喝醉了,小鬼扶着他回了房间。感觉到对方要离开,夜君一把拽住小鬼,拉着他躺到身边,皱着眉头问:“你去哪儿?”

“你醉了。”小鬼挣开他的手,起身,“好好休息,我走了。”

“怎么说话的?”夜君有些不满。小鬼刚刚出去,外面就传来了嬉闹声,服侍的女鬼快速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夜君,小鬼被他们带走了。”

“嗯?”夜君意识不太清醒,随口问,“干嘛去?”

“不知道。”女鬼顿了一下,又问,“要不要我去把他接回来?”

夜君望着绿幽幽的鬼火呆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满不在乎地吩咐:“让他们别吃了就行。”

“是。”女鬼给他盖好被子,悄悄退出去了。

再次见到小鬼是挺长一段时间之后了,永夜宫近年发展太快,有几位鬼王私底下联系了彼此,看着有结盟的倾向。永夜宫风头虽劲,但夜君毕竟是一位新鬼王,手底下的大小鬼怪也不如老鬼王的团结稳固,如果其他鬼王打算联手,这对永夜宫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夜君召开全体会议,经过宫殿门口的时候,他瞥见小鬼站在角落里,缺了一条胳膊,腿也是瘸的,身上到处都是伤,鬼气抑制不住地发散。他原本低着头,一手捂住胳膊的伤口,或许是察觉到了夜君的视线,悄悄往鬼堆里缩了缩。

夜君只是投去淡淡一瞥,并未有什么别的表示。永夜宫正要迎战前所有未有的强敌,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事。

事情的确如他们所料,鬼王们联手了,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领头的竟然是千年女鬼——南泽鬼母。

南泽鬼母在虚世活了千年,实力之强大,简直无法想象。她麾下以女鬼居多,大多是生前受到过残酷折磨的女人,死后怨恨极重,是十分适合战斗的厉鬼。

南泽鬼母很久没出手了,这次似乎把永夜宫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下手极其惨烈。她派出几批厉鬼抓了永夜宫的鬼怪,分给麾下的女鬼们吃,故意留下几个,让他们回去传话。

南泽鬼母说,愿意投靠她的,可以留住元魂。其他的,下场只有魂消魄散。

几次小规模战斗下来,永夜宫没讨到半分便宜。大鬼们被南泽鬼母的气势震慑,纷纷动摇了立场,接二连三地投靠她去了。夜君大怒,扬言要把南泽鬼母吞噬。他带着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鬼怪和南泽鬼母决战,损失极其惨重。南泽鬼母也有损伤,但这点折损根本动不了她的根基。

“小鬼,听说你想吃我?”南泽鬼母从群鬼之中缓缓踏步走出,勾了勾手指,笑着说,“咱俩打一场,看看谁能吃了谁。你要是赢了,我的孩子们不会动你剩下的这些人,以后也不会给我报仇,你很划算的,怎么样?”

“来。”夜君浑身充满了蓬勃欲发的战意,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死亡威胁的感觉了,“我会让你后悔的。”

鬼王一战,天地变色。

南泽女鬼纵横虚世千年,鬼气之强大,几乎让在场所有的鬼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她从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夜君和她从地面打到天空,身上伤痕累累。

从永夜宫离开的鬼越来越多,最后,夜君几乎成了孤家寡人。

“结束了!”南泽鬼母狂笑。

一道鬼爪下来,夜君浑身紧绷,心里涌起一个声音:如果能避开这一击……他已经发现了南泽鬼母的弱点……只要避开这一击……他就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可惜,他即将在这一击中陨落。

就像第一次面对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怪物时一样,夜君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屈、仇恨和愤怒,最终化为虚无。

鬼爪碰到身体的刹那,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是紧接着,他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想象中撕裂般的剧痛并未出现,夜君睁开眼睛,看见了一个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也不知多久没见了,小鬼的手都长好了。

并不宽厚的的胸膛被南泽鬼母的手臂完全贯穿,小鬼的鬼气迅速消散,露出了元魂最初的状态。

夜君抓住了这个千分之一的机会,闪身到了南泽鬼母背后,给予了她重重的一击。

南泽鬼母自然察觉了,她想躲,但手臂被小鬼牢牢抓住,竟没有躲开。本来,这种小鬼只要被她一爪就会彻底消失,但她震惊地发现,这个小鬼的元魂,竟然这么纯净,这么强大……

这是一颗完全新生的元魂。

天地之间的元魂数量始终保持着平衡,每颗元魂都会穿越现世和虚世,经历无数次轮回,最终因力量消散而彻底消失。每当一颗元魂消失,就有新的元魂从天地间诞生。

想尽办法逃离渡魂使在虚世苟且偷生的,往往都到了轮回的最后一世。如果再进入一次现世,他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南泽鬼母没想到,夜君麾下竟然有一颗完全新生的元魂。

他为什么会甘愿留在虚世?!南泽鬼母怒吼,最终也在怒吼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小鬼的元魂碎了,从高空中落了下来。夜君接住了他。

“你傻不傻!”他看着怀里即将消散的人,声音变调了,“你救我干什么?!”

小鬼半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夜君没来由的有点慌,语气急切地喊:“小鬼!你看着我!”

小鬼嘴唇动了动,低声喊了一句:“哥……”

夜君抚摸着他的脸,手指有些颤抖:“我在!你想说什么?我一直在!”

“娘亲……”小鬼低声喃喃。

“你娘亲……对不起,是我故意没告诉你。”夜君说,“很早以前,我从渡魂使那里打听到了,其实你娘亲随你一起来了这里,但她的元魂力量耗尽,已经消失了……你见不到她了……”

“原来是这样。”小鬼的脸上露出了恍悟的表情,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失望。他等了那么久,一直没有等到娘亲来见他,原来她早就不在了。

“别哭。”夜君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忙说,“别哭,你还有别的愿望吗?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替你做。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食言了。”

小鬼咳嗽了一声,吐出了破碎的元魂,然后轻轻地摇头:“没有了,我只想和娘亲再去一次人间……上辈子……太短了……不过娘亲很爱我……真遗憾……”

“对,你才经历了一世,那么早就死了,真是太遗憾了。”夜君问,“哥哥想办法弥补你好不好?我答应你,给你一次完整的人生,你坚持一下,我会想到办法的!”

他抱起小鬼往永夜宫的方向冲了出去,这一次回头,才发现身后没有几只鬼了。

“滚开!”他冲那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鬼喊道。

小鬼轻轻地靠在他怀里,感觉真的很累了,累到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可是他觉得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没有机会了。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张了张口,声音随着元魂消散在了风里。

“哥哥,再见……”

夜君浑身一震。

“不要走!”他大吼,“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刚刚答应你了啊……”

然而,只有虚世永不消散的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似乎在回应他的请求。

……

……

第41章:两生03

靳言悠悠转醒,首先感觉到的就是脖子上的剧痛。他摸着后颈从地上坐起来,感觉头好晕,使劲甩了甩,终于看清周围的景物。这里的每棵树木和每道栏杆都这么熟悉,他居然又回到了佳境小区。

怎么回事?靳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变回来了。

他过了好久才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刚刚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感觉睡了几百年似的,现在脑子有点胀。可惜的是,一睁开眼睛,他就不记得梦里的内容了,只依稀觉得有些伤感。

对了,厉归呢?

靳言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厉归去了虚世,还遭到了袭击。他下意识摊开右手,看到手里空荡荡的,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变回平凡人,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打开空间门了。

他是被人打晕的,是不是有人想对修不利?这个人和袭击厉归的会是同伙吗?

靳言站了起来,他现在去不了虚世,只能去修那里看看。

深夜里的小区十分安静,只有夜猫偶尔叫唤,路灯的光显得十分小气,伸手可见五指但看不清戒指的那种。靳言凭着记忆去找修住的那一栋楼,刚走了没几步,他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靳言停下脚步,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的人行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花坛里观赏花木垂下来的影子默立两侧。

可能是想多了吧,靳言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不知怎么的,周围越来越安静了。平时还有野猫走动和叫唤的声音,今天突然消失了。人行道影影绰绰,靳言越发觉得背后凉凉的,再次停下脚步一看,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刚刚走了好几分钟了,却一直在这段路里徘徊!

“呵。”一个轻蔑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个时候,靳言反倒不慌了,他缓缓转身,循着那个声音望过去,只见黑暗的夜空里出现个一个人影,赤发鹰眼,正用一种狩猎般的目光盯着自己。

“红发鬼?”靳言脸色一沉,“你跟踪我?”

据了解,红发鬼和厉归一样,都是虚世的鬼王,而且这家伙盯上厉归很久了,毫不掩饰那颗狼贪虎视的野心。他来抓自己,莫非是想逼迫厉归就范,乖乖奉上元魂?

靳言如今已经知道自己上辈子是跟在厉归身边的一只小鬼,心里有点紧张。他和厉归认识一段时间了,知道对方很重情义,如果自己被抓了,肯定会对他造成困扰。所以,他绝对不能被红发鬼抓住。

“想跑?”红发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意图,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靳言一把抓住胸前的吊坠,在心里默念了数声厉归的名字,同时转身就跑。红发鬼在他身后冷冷一笑,身形仿佛化作了一阵烟雾,倏然跟了上来。

靳言拼了命地往前跑,却始终被困在这个凝固的空间里。无论他迈出多少步,身边的路灯、树木、楼房都没有变化,而红发鬼和他的距离却在不断缩短。

“厉归,快来。”靳言咬牙,在心里呐喊。

红发鬼一挥手,一股浓郁的鬼气仿佛蚯蚓一般,猛然流窜到了靳言身后。靳言只觉背上一痛,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扑倒在地。

“果然在你身上。”红发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扑倒在地的靳言,言辞间是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夜君的胆子真是大!”

靳言以手撑地,转过身来,瞪着红发鬼。

“嘿嘿。”红发鬼化作一团黑烟朝他扑来,靳言只觉身前一黑,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不痛,只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到了不知名的荒郊。红发鬼一手拎着他,将他扔到了枯黄的草地上。

“你抓我没用。”靳言倔强地看着红发鬼,“我只是个小角色,夜君不会为了我而向你屈服的。”

红发鬼的表情变得很有意思,他盯着靳言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特别之处。”

特别?靳言一怔,他的特别之处不就是被厉归渡了一口鬼气,从而能看见虚世的存在吗?

“一个小角色,会劳动夜君亲自保护你?”红发鬼笑了笑,眼睛陡然射出一道精光,“二十六年前,夜君和南泽鬼母大战,有只小鬼替他挡了一击,本该魂消魄散的,但你居然在现世出现了。我听说,夜君为了救你,生生剖了一半元魂给你,才保住你的鬼气不散,进入轮回。你以为夜君守在你身边是因为你曾经是他的下属?天真!他是为了自己的那一半元魂!”

靳言完全僵住。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厉归的元魂在我身上?”

“虚世一直有这个传闻,说夜君为了救一只小鬼剖了元魂,我本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夜君自那之后躲了二十多年,再次现身却是在一个人类身边。”红发鬼冷笑,“众所周知,夜君在和南泽鬼母对战的时候受了重伤,在胡博衍家,他看起来却完全没事。要不是我多留了个心眼,想办法将你们分开,或许还发现不了你身上的秘密。夜君利用你在现世养魂,胆子实在够大。”

红发鬼看起来得意洋洋,靳言却有些不寒而栗。

这件事,厉归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他本以为……厉归这么关心自己,是因为他本人的缘故。厉归亲口说过,小鬼是小鬼,靳言是靳言,都是很特别的。他怎么这么傻,居然信了一只鬼的话。

怪不得当他说起想和厉鬼结阴亲的时候,厉归的反应会是那样。他当然要阻止自己,不然这一半元魂就要落入他鬼之手了。

什么答应要给他一次完整的人生,原来只不过是利用自己在现世养魂?

红发鬼说得对,靳言发现自己确实很天真。

或许这一生,他过得实在太失败了,身边没有什么真正关心他的人。厉归对他好,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甚至以为这位虚世的鬼王对自己有好感。

是他自作多情了。

太可笑了。

其实他就只是厉归的一件东西而已,一个存放元魂的宿体。

红发鬼见他突然沉默,嘿嘿一笑:“我说,你怎么一副被骗了的表情?这么大的事情,夜君当然要瞒着所有鬼,你也用不着生气,等我吃了你,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到时候我帮你教训教训夜君,说不定你们还可以在我身体里团聚,哈哈哈哈!”

靳言恍恍惚惚的,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红发鬼逐渐逼近,正要动手,一道纯白的亮光突然从他背后出现。幽幽的空间之门打开,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不过半人高,长发束成古代的样式,身披白色长袍,面色倨傲,眼神清冷。他一出现,方圆数里的鬼气都停止了波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

如果靳言的理智还在,他会发现这个少年的面目有些熟悉,但是此刻的他呆呆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

红发鬼见到少年,下意识往后退缩了一步,声音低沉:“冥君。”

少年便是释放了部分力量的冥君,他淡淡地扫过失魂落魄的靳言,视线停留在红发鬼身上。

“你和妖勾结?”冥君声音冷漠。

红发鬼目光一动,没有回答。

“有妖物潜入妖王胡博衍的住宅,吞噬了他的元魂,已被本君列为通缉犯。”冥君说,“作为帮凶,即便是一方鬼王,本君也必将降下惩罚。”

“数百年没有活动筋骨了,红发鬼,今天我们来过过招如何?”

红发鬼看了地上的靳言一眼,有些舍不得,却又不敢在冥君面前都逗留,只得恨恨地说:“算你运气好。”说罢,他化作一团黑烟散去。

冥君慢慢走到靳言面前,后者无精打采的,甚至没有看他。

“想去找夜君吗?”冥君问,“本君可以送你一程。”

过了好久,靳言终于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麻烦冥君……送我回家吧。”

冥君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拉靳言,又收了回来,眼神转去了某个方向,淡淡地说:“看来不需要本君多管闲事了。”

不远处,缓缓打开的空间门仿佛一扇黑色的镜子,鬼气弥漫,镜面似乎在流动。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门里走出来,脚步不停地朝冥君而去。

“有只妖怪跟踪我到了永夜宫,冥君大人,我想他可能就是您要抓的东西。”

冥君一点头,在月光下直接隐去了身形。

厉归走到靳言面前,在心里松了口气,问:“刚才是冥君救了你?真想不到,这个老东西也会多管闲事,这下让我欠他人情了。”

靳言低着头,一言不发。

厉归见他反应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靳言,没事吧?你刚才召唤了我,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伤到哪里了?”

“厉归。”终于,靳言低声开口,“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完整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对吧?”

“怎么了?”厉归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关切地问,“是不是我来晚了?”

靳言摇了摇头,说:“我有点累了,我以后不想再看到鬼了,我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可以吗?”

厉归微微握紧拳头,问:“不想再看见鬼,包括我吗?”

“嗯。”靳言点头,“你说过,我死后是你的鬼,可是在我活着的时候,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靳言。”厉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语气稍稍加重,“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靳言看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

“刚才红发鬼在追我,他想得到夜君的元魂。”

厉归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靳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你就算把真相告诉了我,我也不会怎么样,我也不能怎么样。”

“靳言。”厉归感觉心里缺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让他感觉说话艰难,“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这件事除了我自己,再没有谁知道。”

“你知道吗?我性格有些内向,再加上经常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大家都不喜欢跟我玩,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对生活不抱什么期待。”靳言表情木然,“你出现以后,莫名其妙的对我好,关心我,让我以为我也有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你当然有!”厉归心里不安,加大了握住他胳膊的力气。

“你误导我了,让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靳言失望地看着他,“厉归,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呢?你的元魂?你的小鬼?”

他说着,慢慢地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反正我死后会变成你的东西,你不用急,先让我安静过完这几十年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夜风伴着他的脚步,走向远处的人间烟火。

“靳言。”厉归在后面叫他。

他没有回头。

“靳言!”厉归喊。

他没有停下脚步。

靳言将周遭的一切抛在脑后,脚下越来越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早点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突然,一股大力拽住他的胳膊,而后猛地一带,硬生生让他转过身来。

他还未张口说话,放在腰间的手一紧,逼得他身体向前倾。

一双冰凉的唇覆上了他的。

第42章:两生04

靳言没有接过吻。

从小到大,他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更比说被一个男人亲吻了。

他完全呆住了。

厉归将他搂得更紧,趁着怀里人呆愣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唇齿,攻城略地横扫一空。冰凉的舌尖探过一颗小虎牙,靳言仿佛触电一般,整个人都酥麻了。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去推厉归,奈何对方的胸膛纹丝不动。厉归一手搂在他的腰间,一手箍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牢牢控制。靳言被迫仰着头,两只震惊而迷离的眼睛里映着厉归的倒影。

“现在相信我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厉归终于放开手,在他耳边低声说话,“你有让我喜欢的地方,不是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元魂,我喜欢的就是你。”

靳言头晕目眩,本能地张大嘴巴呼吸,两边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晕。察觉到厉归凝视的眼神,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使劲甩了甩头。

“靳言!”厉归抓住他的胳膊,将他重新拽回来,一双黑色的眼珠透着从未有过的纯净和真诚,眼也不眨地盯着心里在乎的那个人。

“在我眼里,你是小鬼,也是靳言。你们是同一个灵魂,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厉归缓缓开口,“在虚世的时候,我答应你的事情都没有做到,也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被别的鬼欺负,可是你没有记恨我,还为我受了致命的一击,几乎魂消魄散。你是一颗新生的元魂,第一世什么都没来得及经历就去世了,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体验完整的人生。我想补偿你,但是来不及了,所以才剖了一半的元魂给你。你在现世成为靳言,让我看到了一个独立的鲜活的生命。你的一生十分坎坷,我不想把这些事告诉你,我只希望你在现世好好活一回。”

靳言侧过身子,将视线移开,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身边?”他问,“你是不是怕我跟别的厉鬼结阴亲,害你拭去一半元魂?”

“不是。”厉归走近他,轻轻抚上他脸颊的红晕,耐心地说,“靳言,你好好想想,我来找你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有那个想法,我来你身边,是因为你母亲去世了。”

靳言有些怔忡,想起了成年后第一次遇见厉归的情景。那是母亲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穿越到别人身上。

他忍不住看了看厉归,后者赶紧解释:“你第一次为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爱你的娘亲,后来你病死了,和娘亲约好在虚世相见,你一直记着这个约定,在虚世等了她数百年。不过很遗憾,你那位娘亲的元魂因轮回之力耗尽,已经消失了。我想再给你找一位疼爱你的母亲,可是当时的情况太危急了,我听到现世有人祈求想要一个儿子,就把你给了她。我没想到的是,她这么早就离开你了。”

“你说的这些……”靳言嘀咕,“我不知道,我想先静一静。”

“好。”厉归看了看他的脸色,稍稍放下心来。靳言向来心软,虽然现在依然板着脸,但眼里的情绪平淡了许多,应该是相信他的。

刚刚那个吻有点突如其来,现在冷静下来,靳言感觉和厉归站在一起都有点尴尬,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听着这只鬼冰冷的吐息,他脸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索性转身就走。

“等等,你去哪儿?”厉归一直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轻轻一带,又把人拉了回来。

靳言就有点恼怒,没好气地说:“我要回家!我不参与你们妖魔鬼怪的事情了,我要回去过我普通人的和谐生活。”

“实在抱歉。”厉归有些无奈地说,“现在红发鬼盯上你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涉险,只能再委屈你一段时间。在我处理完红发鬼的事情之前,你先在我那儿住着,怎么样?”

“不怎么样。”靳言撇过头。

他生气的时候眉头微蹙,脸颊略略鼓起,表情很减龄。厉归从他一侧脸颊看过去,只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又说:“我发誓,事情解决以后,我一定会送你回家。”

其实靳言并没有真的生气,他心里已经倾向信任厉归了。只不过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让他有点心绪烦闷。

“猫呢?”他板着脸说,“我要跟我的猫在一起。”

“行,我去把那只猫接来。”厉归咬牙退让。

听他这样说,靳言的眉眼松开不少,厉归有些叹息,不知道靳言什么时候对自己能像对那只猫一样上心,那就好了。

两人一块回了佳境小区,进了门,猫却不在。“黑胖?”靳言四处走了一圈,没发现它的踪影。笔记本在茶几上,是打开的,靳言走过去点了点,屏幕上出现一个打开的word文档,上面用粗体写了一行字。

“你家没关门,我把你的猫抱回家了,回来联系我。”

落款是于哥。

靳言松了一口气,敢情是于哥来找过他了,发现他不在,便把猫带回去养了。

“这是谁?”厉归指着屏幕问。

“我以前同事。”靳言取了换洗衣物和猫粮,直接出门,“他就住我隔壁小区,黑胖在他家。”

厉归没有动,而是仔细看了一圈公寓,冲靳言摆摆手,说:“这里有残留的妖气,你先去接猫,我去附近看看。”

“好,你小心一点。”

靳言一路小跑到隔壁小区,敲开了于哥的家门。时间很晚了,于哥没想到他会来,一打开门都愣住了。

“靳言!你回来了?”

“不好意思,于哥,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看到你的留言了,我是来接猫的。”

“进来进来。”于哥热情地招呼他。

他们先前在同一家科技公司就职,都是程序员,都是宅男,一般睡得很晚。靳言进了于哥家里,就听到卧室里传来他女朋友打游戏的声音。

“老婆,靳言来了!我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茶叶放哪儿了?你帮我找一下!”于哥冲卧室里喊。

“好,就来!”

于哥带靳言去看猫,一边说:“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妹子,人家已经结婚了,老公巨有钱!你跟她错过真是可惜了,不过我最近又认识了一个新妹子,你现在要还是单身,我就介绍给你!”

“不用不用。”靳言连忙拒绝,一说这个话题他就有点脸红耳热,又想起了先前那个吻,唇齿间仿佛还留有对方的味道。

“怎么,你有心上人了?”于哥见情况不对,赶紧问八卦。

“没……于哥,我家黑胖呢?”靳言赶紧转移话题。

“听见动静没?”于哥嘿嘿一笑,指着一扇房门说,“和我家狗在屋里打架呢。”

说话间,于哥的女朋友找来了茶叶,于哥忙不迭烧水去了,说要和靳言坐下来好好聊聊。靳言走到次卧门前,果然见里头有一只半人高的雪白大狗,一个八九岁大小的孩童骑在狗背上,细绒头发里冒出一对黑色的猫耳朵,屁股后面长了一条尾巴,在半空甩来甩去。

靳言:“!”

“靳言,看到猫了吗?”于哥在客厅里喊。

“看、看到了!”靳言结结巴巴地回答,心想要不要先把门关上。岂料,屋子里的两只哺乳动物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就停下来了。那大狗摇头晃脑,大舌头垂下来,兴冲冲地往他这边跑。正高举一只手手做挥鞭状的孩童一回头,立即从狗背上跳了下来,四肢着地,匍匐蓄力,后腿猛地一蹬,直接扑到了靳言身上。

“小心。”靳言吓了一跳,却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大力,他张开双手去抱这个孩子,手一摸却摸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毛绒物体。

那个孩童在扑到他怀里的一瞬间,变回了猫的样子。

“黑……黑胖?”靳言目瞪口呆。

“喵~”黑猫窝在他怀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大狗。

那只大狗通体雪白,姿势乖巧地蹲坐在靳言面前,咧着嘴喘气,眼睛笑得弯起来。它歪着脑袋看靳言怀里的猫,似乎还想跟他玩,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靳言摸了摸怀里的黑猫,不敢置信地说:“我的天呐……”

突然,大狗冲靳言汪汪狂吠,靳言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事,已经感觉背后起了一阵阴风。

“别紧张,我在你身边。”厉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靳言抱着猫转身,只见于哥的女朋友端着一杯茶站在自己身后,两只眼睛全部变成了黑色,连一丝眼白都不见,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他。

“胆儿挺肥,这就敢上活人的身了?”鬼王形态的厉归从女人身后显现,一手重重拍在她背上,只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从女人身体里分离出来。

“是你?”靳言大惊,他见过这个家伙!十年前,他在医院门口遇见周先生,这个家伙也在,还想对周先生不利。

此人的五官几乎都被兜帽遮住,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厉归一出现,他就从房子墙壁穿了出去,厉归朝靳言使了个眼色,立即追上去。于哥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穿斗篷的家伙一离开,他女朋友直接晕了过去。靳言忙喊:“嫂子!嫂子晕倒了!”

于哥大惊,赶紧把女朋友抱回卧室。靳言不便打扰,带着黑猫告辞。

靳言把黑猫搂得紧紧的,生怕他磕着碰着。一离开于哥家,黑猫就开始吐槽:“怎么才回来?害我这几天跟愚蠢的人类和狗类一起混日子,实在太掉价了。”

靳言摸摸他的头,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黑猫人形态的可爱样子,心里简直欢喜得不行,不过嘴里还是严厉的:“说什么呢?你小小年纪就沉迷网络,脾气又差,我告诉你,以后再这样,我就揍你了。”

黑猫一脸震惊:“什么小小年纪?本喵一百多岁了!”

“我不管,反正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子。”靳言说着,把脸贴在黑猫脑袋上,笑眯眯地说,“我以后给你改个名字。”

黑猫狂翻白眼。

“咱们先去找厉归。”靳言握住胸前的吊坠,在心里默念对方的名字。这一回,倒是很快就有回应了。

第43章:两生05

吊坠仿佛有道流光闪了一下,厉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我很快回来。”

靳言“哎”了一声,吊坠再没有别的反应。他已经带着黑猫从于哥家里出来了,这会儿站在小区外面,深夜的街道很是寂静,不远的路灯下有四只鬼在打麻将。

靳言故意走近,四只鬼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从身边走过,开始窃窃私语:“看见前面那个人没?我们去吓一吓他把。”

靳言:“……”

“不行不行!”有鬼忙摇头,“附近有渡魂使!我们不要搞事情!”

渡魂使?靳言灵机一动,回头:“劳驾,渡魂使在哪儿?”

“在那边。”一只鬼给他指了方向,另外三只鬼目瞪口呆地看着同伴。

“谢了。”靳言抱着猫飞快地跑过去。

“他看得见我们?”半晌,有只鬼喃喃自语。

“妈呀!吓死鬼了!”四只鬼集体反应过来,瞬间做鸟兽散。

“靳言靳言,跑这么快干嘛?”黑猫被他抱在怀里,感觉脑浆要被晃出来了。

“我们去找渡魂使,她会带我们找到厉归。”

“几天不见,你跟那家伙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黑猫闷闷地说,“怪不得一直不来找我,养了鬼就不养猫了是吧?”

“我还没告诉你厉归的身份。”靳言又好气又好笑,“咱们要去他家里做客,你要乖乖听话。”

一听这话,黑猫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早说厉归对靳言不怀好意,现在都把人拐家里去了。

十五分钟后,靳言在黑猫的一片沉默里交代完了厉归的事情,正好看见渡魂使从街边走过时纷飞的衣角。巧了,又是那位白衣女渡魂使,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巨镰。靳言眼前一亮,飞奔过去,挥手道:“有厉鬼在现世作乱,请渡魂使援手!”

渡魂使长发赤足,漂浮在空中,看见靳言并不意外。她将头微微一歪,似乎在聆听风的声音,不一会儿,她将手中的巨镰往某个方向一指,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妖类。”

渡魂使御风而去,大概是知道靳言在后面跟着刻意放满了速度。靳言跟着她来到郊外,远远就看见厉归和那个穿斗篷的家伙在山坡上对峙。

厉归用余光瞥见了他,眼角动了动。斗篷鬼同样察觉到了动静,一回头,看见一位浑身散发着柔光的美丽女子手持巨镰朝自己飞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打了?”厉归冷笑。

斗篷鬼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看着逐渐靠近的渡魂使,伸手揭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

一张男人的脸。

他微微仰头,静静地看着空中的渡魂使,眼睛里出现了十分奇怪的情绪。靳言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心里涌起了不对劲的感觉,忙喊:“渡魂使大人,等等,不要靠近他!”

但是晚了一步——

渡魂使双手握住巨镰,毫不犹豫地朝斗篷鬼劈过去。霎时,斗篷鬼全身涌起了大量黑色的鬼气,竟将渡魂使的巨镰弹开了。

渡魂使被巨力弹开,往后滑翔了几米。斗篷鬼向前踏了一步,紧紧地盯着渡魂使,神情充满了不甘:“你还是想不起我吗?”

靳言有些错愕,渡魂使却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皱,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斗篷鬼的肩膀上。刚才巨镰朝他身上砍去,虽然看似被弹开,但对方毕竟是鬼,实力不算强劲,身体还是被巨镰的杀气伤到了。

浓浓的鬼气仿佛一缕烟,从斗篷鬼的肩膀上溢出。他却毫无所觉,一直没有转移过目光。

渡魂使的眼神是冰冷的。

她再次举起巨镰,在空中带起了强烈的风,猛地砍向了斗篷鬼。同一时间,斗篷鬼再次激发全身鬼气,但却没有逼退渡魂使。

巨镰所向披靡,直接削断了他的一条胳膊,鬼气越发无法抑制。

斗篷鬼闷哼一声,看着渡魂使,声音低了很多:“我没有时间了……对不起……”

渡魂使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转身,再次挥动巨镰。

斗篷鬼被拦腰砍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鬼气井喷。他勉强站稳身体,咳嗽了几声,抬头看着渡魂使,断断续续地说:“你也没有时间了……”

靳言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那个……”

他刚想说什么,对面的厉归立即冲他摇了摇头,他只好噤声。

斗篷鬼没有反抗,他似乎甘愿在渡魂使手里结束鬼的身份。渡魂使最后一次挥动巨镰,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打散了全部鬼气。

终于,渡魂使停止攻击,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第八千八百八十颗元魂。”她说,”本使即将完成冥君交付的使命,夜君,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我或许已经转生到了现世。”

“恭喜。”厉归淡淡地说。每一位渡魂使都对立下了冥君承诺,完成指定数量的元魂渡化,就可以前往转生。这位渡魂使在虚世勤恳工作多年,如今离转生只差最后一步了。

“等一下……”靳言有些艰难地开口,厉归发现他捂着脑袋,身形一动,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斗篷鬼被打散的时候,一缕鬼气飘进了靳言的眼睛,让他感觉有些头晕脑胀。

“喵!”黑猫紧张兮兮的,“靳言,你怎么了?”

厉归搂住他的腰,帮他站稳身体。靳言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略感疑惑的渡魂使,轻声说:“你……你想知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吗?”

渡魂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

“过去种种烟消云散,本使即将前往转生。”渡魂使说,“很快会有继任者接替我的工作,各位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逐渐淡去。

靳言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厉归及时扶住了他。

“怎么了?”厉归问,“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

靳言点了点头,大概是受斗篷鬼的感情影响,他现在浑身无力。黑猫从他怀里跳下来,养着小脑袋看他,好奇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那缕鬼气飘进眼睛的时候,靳言看见了为人时的渡魂使和为妖时的斗篷鬼。他们是世间最常见的男妖和女人,却成为了不常见的恩爱夫妻。妻子离世之时,两人约定在死后的世界里相见。然而,自尽而死的妖怪并没有找到妻子,因为他爱的人是三世善人,被冥君选做了渡魂使。

再次相见,是新任渡魂使追捕漏网妖类鬼魂之时。

渡魂使没有前世的记忆,一见到漏网的鬼,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斗篷鬼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为了躲避渡魂使的追捕,斗篷鬼躲到了现世。

“原来他早就看上去花家的面具,想利用面具在渡魂使面前出现,怪不得他会被我撞见骚扰周先生。”靳言有些感慨,“他还在现世养鬼,文墨母子俩就是他养的。厉归,他在虚世待了很久,应该很早就盯上你了,他和红发鬼合作,试图分开我们各个击破,就是想一举得到你的力量。”

“什么力量?”黑猫问,“厉归的力量跟你有什么关系?”

“本君早就怀疑,红发鬼应该没那个脑子。”厉归眼睛微眯,“渡魂使即将转生前往现世,他太急了,吃掉了胡博衍的元魂,想增强力量,可惜……”

可惜过去种种烟消云散,渡魂使一心完成使命前往转生,不会为了任何事回头。

“你们听没听我说话?”黑猫气急败坏,“你把我的铲屎官搂这么紧干什么?你要吃了他吗?”

靳言脸一红,连忙挣开厉归的手。厉归十分不爽,把黑猫从地上拎起来,问:“你马上要到我的地盘去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嚣张?”

“谁嚣张了?谁嚣张了?!”黑猫忍不了,“你不但拐走我的铲屎官,还仗势欺猫,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就你这种素质,还能当鬼王?”

靳言见厉归脸色不妙,连忙把黑猫救下来,说:“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还是小孩子。”

厉归冷笑:“一百多岁的小孩子。”

黑猫冷笑:“吃渡魂使软饭的厉鬼。”

厉归:“你再说一遍。”

黑猫:“穷困潦倒的废物鬼王。”

厉归:“……”

靳言:“别吵了!”

永夜宫伫立在茫茫虚世,庄严而寂寥。黑猫第一次来这里,虽然心里不喜欢厉归,但对这座宫殿还是有点好奇的。这么大的地方,他要跑多久才能跑完啊?

“喵。”他从靳言怀里跳下来,鼻子微微抖动,四处嗅嗅,装模作样的进了大门,立即撒丫子跑不见了。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靳言问。他是人类,天然的不喜欢虚世。

“很快。”厉归说,“解决完红发鬼,我就送你们回去。”

“可是你现在……”靳言有些担忧,“红发鬼这么多年一直在变强,你有信心解决他吗?”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厉归侧过头,正好看见靳言一边的脸颊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深刻了些,他说:“我有办法的。”

靳言站住,转过身来问:“那你以后会来现世看我吗?”

“会。”厉归凝视着他的双眼,轻声说,“红发鬼有些棘手,我可能要闭关一段时间,等我养好伤,会立刻去看你。”

“嗯。”靳言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红发鬼不好对付,以厉归现在情况,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可是,他除了能穿越到别人身体里,感知到元魂的情感和记忆,再没有别的本领能帮厉归了。这一下子,靳言也想不到要说什么了,只能尽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我等你。”

他笑着看向厉归。

厉归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被这个笑晃得有些微微失神。

他向前跨了一步,一手托住靳言的下巴,顺势亲了上去。一团黑色的毛球冷不防从里面窜出来,抬头一看,受了好大一次惊吓。

“卧槽!”黑猫真的震惊了。

第44章:两生06

靳言带着黑猫在永夜宫住了下来。

黑猫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睡觉的时候更是用重量级的身体压住靳言的被子一角,就怕有鬼偷偷来爬床。他还跟靳言探讨了感情问题,态度十分严肃。

“人鬼殊途,你竟然喜欢一只鬼,铲屎的你是不是疯了?”

靳言逃避这个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回被黑猫抓了个现形,实在躲不过了。

他对厉归有好感,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没体会过太多来自别人的关心,他对厉归的感觉可能受了这个问题的影响,很容易就被表面的东西蒙蔽了眼睛,可是……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厉归的关怀和照顾,乃至强势和冷酷,他都很受用。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上是真的喜欢,但他并不介意厉归是鬼,他和厉归在一起的时候,心是自然而快乐的。

没有去想以后。

如果厉归以后可以经常来现世看他,他就满足了。

“我不知道要说你什么了。”黑猫的世界观崩塌了。

如果靳言真的和一只鬼在一起了,黑猫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谋划一下将来。是时候搞一波离家出走了,他想。他跟厉归相看两厌,再者,和一只鬼混在一起,总是不太吉利。

不过他有点放不下靳言,靳言虽然没养过猫,但黑猫知道,他是一位很用心的铲屎官。要是离开了靳言,他以后上哪儿再找这样一个主人呢?

黑猫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无奈被困在虚世,暂时开展不了行动。自他们来到永夜宫以后,厉归就离开了。靳言和黑猫住在他的寝宫里,每天都由那个叫加美子的女鬼来给他们送食物。一人一猫的行动不受限制,但靳言担心着厉归的安全,不太想动,黑猫每天进进出出,把这座偌大的宫殿摸了个透。小鬼们见到他感觉都很新奇,态度却是恭恭敬敬的,还备了食物来都逗他玩。

靳言整天闷在寝宫里,唯一的乐趣就是看黑猫化形。这样过了几天,修突然出现了,说送他们回现世。

“厉归呢?”靳言问,“他怎么样了?”

“夜君闭关了,他特意吩咐我送二位回家。”

没问出什么信息,靳言有点失望。不过既然厉归让他们回去,想必问题解决了,他和黑猫不好在虚世多做逗留,当下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修开了个空间门,直接把他们送回了公寓。待他离开,靳言忍不住取出胸前的吊坠,默念了几声厉归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应。

他有点泄气,黑猫撒丫子跑开了,一边上蹿下跳,一边喊着:“楼上的房间是我的了!哈哈哈哈!”

靳言看着他鲜蹦活跳的身影,简直哭笑不得。

安顿下来之后,他又忍不住看着吊坠出神,不知道厉归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呢?

这一次等了很久,靳言没等到厉归。不但如此,靳言还发现附近的鬼怪少了很多,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一只,这种感觉特别新鲜。日子似乎就这样渐渐恢复了平静,不久,于哥和女朋友领证了,两个人计划去蜜月旅行,把家里的狗托付给了靳言照顾。

黑猫:“……”

“黑胖,你的朋友来了。”靳言冲黑猫眨眨眼睛,“要好好和狗子相处哦!”

黑猫一脸抑郁蹲在楼梯上,靳言解开狗子脖子上的牵引绳,那条白乎乎的大狗就像一团巨大的棉花般朝他冲了过来。

于哥家养的这只狗子似乎特别喜欢黑猫,追着他四处跑,兴奋得不行。

靳言留着楼上的主卧,一来是厉归的租约还没到期,二来是他不想再租给别人了。不过他还有公寓的贷款要还,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工作。他做了一份简历,准备找合适的公司投一下。不过,他毕竟有几个月待业在家了,对再次进入职场的信心有些不足,老担心别人看不上自己。

刷招聘广告的时候,他把黑猫的社交账号接管了,拍了一段猫狗大战的视频发了上去,没想到一下子火了。

也许是黑猫一脸嫌弃的表情实在太逗了,跟他一比,狗子完全就是憨厚的忠犬设定。狗子比黑猫高大很多,但每次下手都很轻,似乎怕伤着黑猫。黑猫就傲娇多了,又嫌弃狗子,又忍不住去招惹对方。

猫狗双全的靳言在几天内涨了好多粉丝,有卖猫粮的厂家私信了他,问他能不能接广告。

黑猫:“让我出卖色相拍广告也不是不行,什么时候把这只狗丢出去再来找本喵详谈吧。”

狗子:“嘿嘿嘿嘿嘿……”

黑猫:“你口水流下来了!听不懂猫话是不是!离我远点!”

靳言发现了发家致富的新路子,也不急着投简历了。这天,他出门去买狗粮,刚下楼,一只脚像突然踩空似的,久违的失重感出现了,世界一下子就黑了。

“嘶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身上到处都酸痛不已,靳言呲牙咧嘴,睁开眼睛一看,差点吓了个半死。

他的面前,站着三只鬼。

灰蒙蒙的世界里,不知何处而起的冷风永不停歇,红色裙角上下翻飞。

裙子……裙子?!

靳言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他居然穿成了一只女鬼!还是个熟脸,加美子!

“姑娘,别费力气了,乖乖不动,省得待会儿吃苦。”一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鬼说,一边把手伸向了靳言的胸。

靳言下意识挡住雪白的胸部,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迅速往后退。加美子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也有不少抓痕,一缕缕鬼气不断从伤口处冒出。

怎么回事?加美子不在永夜宫好好待着,怎么惹来了这么一群恶心的家伙。

“小妮子,还想跑呐?”另一只鬼笑嘻嘻地说,“先让哥几个好好玩玩,说不定咱们晚点吃你。”

他身边的鬼粗声粗气地说:“我不想玩,我要吃。”

去你们的!靳言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准备找机会逃出去。

“永夜宫都没了,你以为还会有谁来救你吗?”青面獠牙的鬼说。

“啧啧,这可是夜君的女人,今天咱们真是有福了,哈哈哈哈!”

听着几只鬼叽叽喳喳,靳言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他猛地推开逼近的那只鬼,拔腿就跑。三只鬼一惊,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

靳言捂住伤口,铆足了劲往前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厉归和修的名字。他不知道如何运用鬼气,只能笨拙地尝试催动体内的力量,竟然真的将鬼气激发出来了,靳言一喜,将鬼气全部凝聚到了两脚,顿时身轻如燕,飞一般跑远了。

三只鬼:“……”

他们感觉莫名其妙,不这个女鬼怎么突然能跑这么快。

靳言凭着直觉在虚世摸索着方向,甩开了那三只鬼以后开始东躲西藏,避免和任何大鬼接触,历尽辛苦终于找到了永夜宫。

一段时间没见,这座宫殿看起来更落魄了。大门和外墙都出现了裂痕,似乎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战斗。靳言跑进去,大喊厉归和修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在宫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一个鬼影,正纳闷的时候,一阵阴风拂过脸颊,修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靳言松了一口气,跟修打了个招呼:“修,是我。”

“是你。”修说,“不是早叮嘱过你了要小心吗?怎么一转眼就弄得这么狼狈?”

“是我啊!”靳言说。

“是你。”

“我是靳言!”

修一怔,转身就走。

“站住!”靳言感觉不太对劲,赶紧冲过去拦住他,“这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厉归在哪里?”

“抱歉,夜君不让我们告诉你。”修老老实实地说。

“你这个态度就等于告诉我一半了。”靳言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的鬼在外面被小鬼欺负,他们说永夜宫没人了,是不是厉归出事了?”

修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靳言心里一咯噔,顿时就悬了起来,急切地问:“他怎么了?快告诉我啊!”

修闭上眼睛,似乎做了个决定,欢欢说:“跟我来吧。”

一个幽暗的密室,中央竖着一座高台,台上有一缕轻飘飘的鬼火,暗淡且虚弱,风一吹,似乎就要灭了。

“夜君以半魂之体和红发鬼战了一场,虽然将红发鬼的鬼气打散,但他也……”修说着,看了靳言一眼,“夜君一开始就抱着要和红发鬼同归于尽的想法,他不准我们告诉你,说你会在现世等他。”

“他骗我……”靳言望着那点宛如微弱星光的鬼火,喃喃自语,“他又骗了我……”

厉归在暗中窥探了他十年,一直想念着昔日的小鬼,如今靳言都不介意他到底喜欢小鬼还是自己了,他怎么能又骗人呢?

说好的会来现世看他,这会儿变成一团鬼火躺着是怎么回事?

“夜君没有骗你。他养好伤以后,会立即去找你的。”修说,“只是,这个时间会用得久一点……”

“少帮他说话了!”靳言浑身发抖,“他这个样子,恐怕直到我死了也不会好!”

说着,他猛然住口。死?对了,他身上有厉归的一半元魂,他死后,这半颗元魂会重新回到厉归身上,是不是要到那时,他的伤才会好?

也就是说,在靳言的这一世,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他在等我身上的半颗元魂吗?”靳言颤抖着声音问。

“不是!”修连忙摇头,“当年你被南泽鬼母所伤,只剩下一团鬼气,是夜君用一半元魂凝聚了你被打散的鬼气。这二十多年来,你和夜君的元魂融合得很好,即便你这一世到了尽头,也可以重新去转生。”

靳言身体一僵,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说,厉归没打算要回我身上的元魂?”

修点头:“夜君说过,他会让你去过各种各样的人生。你曾经失去的,他都会补偿给你。”

靳言张了张口,声音无比艰涩:“……那他呢?”

他打算让自己生生世世等下去吗?

“夜君承诺过你,一定会再去找你,你要相信他。”修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其实,如果他带上你一起去面对红发鬼,会多几分胜算,但你已经是现世的人类了,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他不想再破坏你的生活。你要明白夜君的心,他是真的希望你过得好。”

既然希望他过得好,为什么一开始要来打扰他?既然他们重逢了,为什么又要轻易放弃这段感情?靳言盯着那团明明灭灭的鬼火,握紧了拳头:“他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你……”修不知道该对靳言说些什么,他比靳言陪在夜君身边的时间短很多,知道夜君很看重这只小鬼,甚至为了他不惜分离去一半元魂,小鬼对于夜君的意义,可想而知。

靳言望着台上的鬼火,想起了认识厉归以来发生的种种。仔细想来,厉归一开始就露出了很多马脚。他不但对自己十分了解,而且主动又强势,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对靳言放手。

靳言感受得到他的在乎。

厉归或许想过要克制,可是做不到。他甚至为了一只猫吃醋,多好笑啊。

他想让靳言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

现在好了,靳言体会到他的心意了,他却躺在这里,不知要多久才会好起来,而靳言却可以一世又一世轮回转生,用他的半颗元魂,去过自己的人生。

可是……

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靳言舍不得。

良久,靳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修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45章:两生07

入冬以来,这是苏伦下的最大的一场雪。人们将身体包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戴着帽子、围巾,唯恐被冷气侵袭,过个斑马线都急得不得了。

街边的车子、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寒风裹挟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洒了一天一地的寂寞。

绿灯亮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推着一辆轮椅缓缓经过斑马线。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还未完全飘落的雪花定格在空中,人们保持着眉头紧皱,迈开双腿的姿势,汽车整齐地排列在路上,像一只有一只沉默的甲虫。

绿灯图案凝固不便,世界极其安静。

只有轮椅压过地面的声音依然缓慢而有节奏,男子推着轮椅,从一群雕塑般的人中间走过。

天上偶尔有鸟飞过,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扑棱着翅膀离开了这一片区域。

路的尽头,一个黑袍黑发的颀长身影缓缓出现。

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锐利的剑眉下,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失去了光彩,长时间凝住不动,然而,在那两点幽光的最深处,又似乎隐藏着坚毅和执着。

男子推着轮椅走到那人面前,停下脚步。

四下里一片寂静,他听到那人低沉的声音,随着风拂过耳边。

“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吗?他一米七六,长得很清秀,话不多,能看见鬼,有些胆小,但很善良。”

男子摇头。

那人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轮椅上,上面的人被厚厚的衣服和棉被包裹,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出来。

“如果你见到他,不要吓他。”

那人从轮椅边走过。

就在他的脚步落地的一瞬间,周围的人重新动了起来。绿灯闪烁,雪花跌落,喧嚣的声音弥漫了整条街。

轮椅重新转动,男子离开了街道。

不知走了多远,男子停下脚步,掀开轮椅上被子的一角,俯下身问:“真的不见他吗?”

被衣服和被子包裹住的人似乎十分虚弱,露出了额头一角,皮肤呈现出衰败的灰色。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摇头。男子放开手,又把被子重新给他盖上了。

男子推着轮椅到了一间破旧的家庭旅馆,这里远离市区,地处偏僻,十分隐蔽。

一只黑猫从旅馆门口窜出来,仰起头,冲轮椅上的人喵了一声,两只金色的瞳孔十分有神。

男子将轮椅上的人抱下来,开了个房间,把人抱了进去。

旅馆老板接到点单的电话,把食物送上去的时候,只在房间里看见了那个病人,床边蹲着一猫一狗,四只眼睛瞪得像门神似的。

老板放下东西走了,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黑猫守在床边,难得用平实的口吻说话:“谢谢你啊。”

狗子冲他嘿嘿地笑。

黑猫把头转了回去。

——实在没想到,这只傻乎乎的大白狗会是一只大妖。幸好有它帮忙,靳言才能躲过厉归的搜寻。

只是如今的他太虚弱了,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在睡觉,那点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入夜以后,靳言还没醒。黑猫让大白狗去吃饭,自己则蜷缩成一团,趴在靳言脑袋边上。他没注意的是,有一绿黑烟从窗户缝隙里溜了进来,圈住他的身体,把他挪到了旅馆老板的狗窝里。

靳言又被鬼压床了。

他睡得正沉,四肢平放,身体僵硬而沉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他努力睁开眼睛,只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看见有个黑色的影子趴在自己身上。

这个黑影将靳言的身体牢牢压住了,动弹不得,头皮不禁有点麻。他想动一动四肢,试图从梦里醒过来,却连稍微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唔……”靳言的嘴唇微微张开,溢出一丝压抑的呻吟。就在这时,一个柔软而冰凉的物体堵住了他的双唇,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鬼气经由嘴唇渡进了他的身体。

鬼气?靳言的眼皮颤抖了一下,不知怎么的,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在一瞬间睁得极大。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和他离得极近,四片嘴唇正紧紧贴在一起。对方一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见他醒来,仍旧以不变的眼神看着他的眼睛。

长长的黑发从这个一身黑袍的鬼身上铺散下来,将那张略显凌厉的脸掩去了几分冷酷。他用力堵住靳言的嘴,源源不断地将体内的力量送进靳言的身体。

“走开……”靳言去推身上的鬼,然而手臂完全没有力气,对方纹丝不动。

他紧紧闭上嘴,侧过头,终于避开了对方的唇。

厉归也不恼,只是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而后捏住下巴,又逼他把脸转了回来,再次将他吻住。

“不要……”靳言想往后躲,无奈身后就是床铺,根本没有可躲之处。

紧闭的唇齿被强势的舌头撬开,源源不断的鬼气涌进喉咙,身体逐渐有了力气。靳言又去推身上的鬼,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让你停下……”

终于,两人的唇齿分开了一瞬间,他听到厉归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谁让你把东西还回来的?嗯?”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靳言望着头顶上方那双纯黑的眼睛,喘息,“你走,不许再来看我了。”

厉归凝视着他的脸庞,手指抚弄着他头顶的短发,眼神越来越可怕。靳言倔强地跟他对视,好一会儿,厉归声音低低地开口:“想甩开我?你做梦。不管你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自你来到我身边的那一天开始,就都属于我了。”

他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靳言没有机会说话,被堵得差点窒息。压在他身上的鬼几乎陷入疯狂的境地,用力一扯,解开了他颈间的扣子,喉咙顿时被咬住。

“……”靳言浑身一抖,一下子不敢动了。

衣服扣子被逐一解开,一只冰凉的手探了进来。

“别……”靳言惊呼,随后像是被人掐灭了声音,很快被急促的喘息取代。

……

……

黑暗的房间里,靳言的身体缩成虾米,被厉归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稍微一松手,他就会消失。靳言无力地闭着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生理眼泪,脑子昏昏胀胀的,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修都告诉你了?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靳言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厉归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过了好一会儿,靳言还是开口了。

“这一生,我得到过爱,虽然短暂,但也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让厉归有些揪心。他收紧手臂,沉下了声音:“不,还不够。我想让你得到更多。”

靳言忽然笑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声音温柔:“那你陪我过完这辈子。”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喜欢。

厉归在黑暗里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

……

狗子歪头蹲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冲上楼的黑猫,房间里有鬼。晨光照进旅馆走廊,黑猫爬上楼梯,一脸莫名其妙。

“我怎么睡到楼下去了?”他问,“你一直守在门外吗?”

狗子摇头。

黑猫呆愣片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撞上了房门,发出砰的巨响。

咔嚓一声,房门应声而开,黑猫冲了进去,疯狂大喊:“靳言!靳言!”

床上没人!

黑猫有点心慌,却听卫生间传来响动,靳言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神色很是疲惫。

“你没事吧……”黑猫的话没说完,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断开了,因为他还看见一个人,跟在靳言身后走出来,就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利落短发,黑色衬衫,人模狗样。

这货是鬼啊!

“辛苦了,肥猫。”厉归难得这么和气地跟黑猫说话。靳言脚步不稳,他将人搂进怀里,看着那双惺忪的睡眼,又想亲一亲,奈何黑猫就在旁边,靳言下意识一躲。

“我去你X的,怎么哪儿都有你……”黑猫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咒骂一番。

一片黑色兜头罩下,压在身上轻飘飘的,黑猫看不见了,赶紧用爪子戳了一戳,触感是某种紧实的布料。他有些气急败坏,大喊:“这什么玩意儿?靳言!快帮我拿掉!”

黑猫被夜君的黑色长袍盖住了,像个球四处钻来钻去,然而就是钻不出来。靳言一怔,随即就被人圈在墙壁前,刚洗完的脸又沾了不少口水。

厉归轻啄着他的耳垂,低声喃喃:“我会陪你过完这一生。”

“门口有狗。”靳言说。

厉归一怔,往门口瞟了一眼,只见大白狗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前,很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们。

靳言问:“狗子是大妖,他把我的气息遮住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以前在你朋友家里见过,感觉妖气有点熟悉,想着追过来看看。”厉归说着,感觉有些后怕,“我差点就跟你擦肩而过了。”

如果他这次没有及时找到靳言,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靳言移开视线,去解救莫名钻进袖子里的黑猫。黑猫终于重见天明吗,立即破口大骂,门口的大白狗见状,笑眯眯地进来,坐在地上打量着他们。

“这狗怎么回事?看着比肥猫还傻。”厉归在床沿坐了下来,“你养他们两个?”

“嗯。”靳言点头,一手指向黑猫,“新名字,靳小年,以后不许说脏话。”

黑猫:“……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靳言没理他,又指向专注蠢萌数百年的大白狗子,正要说什么,厉归迅速握住了他的手指,率先开口:“厉小胖。”

狗子:“???”

我不胖啊。

第46章:两生08

小胖是于哥家的狗,据说是捡来的,原先是流浪狗来着。这只高大的狗子性格古怪,虽然身负超绝修为,却不喜欢做妖,只喜欢当狗,而且是不动脑子的狗。

它真的……有点蠢。

除了跟黑猫打架,就知道吃和睡,对其他任何事的反应都很迟钝。要不是那天靳言回到家的时候奄奄一息,狗子为了救他化了形,恐怕他还发现不了狗子的大妖身份。

可能是上天想成全靳言心里那个猫狗双全的愿望,他们从旅馆回来以后,没几天于哥就上门了。

“我媳妇怀孕了!哎,谢谢……”于哥来向靳言报喜,全程笑得合不拢嘴,“靳言,你看,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继续帮我养着狗?”

“没问题。”靳言欣然答应。

于哥沉浸在要当爸爸的喜悦中,摸了两把狗子,急着要回家照顾老婆。过了几天,他又送了不少狗粮和狗狗的玩具过来。黑猫见狗子这就坐稳了家庭地位,满脸写着不爽两个字。无奈狗子帮过他的忙,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表态,简直郁闷死了。

厉归在靳言家里住了下来,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然而,自从某天晚上,他把睡梦中的靳言从次卧抱到了楼上主卧以后,四只哺乳动物就重新分配了房间。厉归和靳言住楼上的主卧,黑猫住次卧,狗子住客厅。

一天早上,厉归起得很早,去厨房给靳言做早饭,没把卧室的门关紧。黑猫跑到客厅拉屎,硬生生把正在楼上睡觉的靳言给熏醒了。

“天哪……”靳言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看见狗子正往房间里钻。一人一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领会到了崩溃的情绪。

“靳小年,你到底吃了些什么?”他大喊。

要不是厉归及时清理了猫厕所,他们家就没法吃饭了。

黑猫一脸无辜,靳言愤怒地逛起了猫友论坛。他收集了很多资料,总结出了几分比较有营养的食谱。幸运的是,第二天电商平台就有优惠活动,零点一过,靳言一口气买了十几斤肉回来,准备给两个崽做饭。

他睡得晚,醒得却早,主要是被人蹭啊蹭的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喉咙疼得厉害,下意识一模额头,发现温度不对劲。

“厉归,我发烧了。”他哑着嗓子说。

厉归原本只是在悄咪咪地蹭怀里人的大腿,发现他醒了,大胆地吻了过去。“上面还是下面?”他咬着靳言的耳垂,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靳言:“……”

厉归见他不吭声,感觉有些不对,伸手试了下他的额头,一骨碌坐起来,边穿衣服边问:“急救电话是什么来着?”

“我只是感冒,哪里就用得上急救了?”靳言简直哭笑不得,“客厅里有感冒药,在电视机下面的橱柜里,你帮我拿上来。我睡一觉,出点汗就好了。”

厉归火速奔下楼,翻箱倒柜找到药,和水一起端上来。靳言吃过药就睡了,这一觉直到下午,烧没退,还严重了些。厉归严重怀疑家里的药过期了,二话不说召来骨蛇跑车,把靳言送去了医院。

奈何感冒是治不好的,属于吃药七天好,不吃药一个礼拜好的那种。医生给开了一些药,效用和靳言自己买的差不多,又让他回去多穿衣服,尽早捂出汗。回去的路上,靳言表情麻木地说:“都说了不用去医院,你看这又是一次折腾。”

厉归专心开车,时不时用余光一瞥身边的人,脸色不太好。回到公寓,他把靳言抱回卧室,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靳言震惊了:“你干什么?我现在病了!”

“让你早点出汗。”他按住靳言,整个人压了上去。

靳言:“……”有一句脏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靳言身体虚,厉归不敢做得太过,一个小时后,靳言浑身冒汗,被他用被子紧紧裹住了。靳言窝在厉归怀里,感觉晕晕乎乎的,却突然想到一个他们一直在回避的话题,于是问:“厉归。”

“我在。”

“你这样跟着我,修和加美子他们怎么办?”

“他们没事。”厉归亲了亲他的湿发,低声说,“你放心,我会保护他们的。”

靳言翻了个身,静静地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织,纠缠不休。

“永夜宫呢?”他问,“你的事业都不要了吗?”

“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厉归缓缓开口,“我说过,我会陪你过完这一生,一步都不会离开。”

靳言的嘴角弯了弯,在心里悄悄说,如果是这样,我既希望这段日子长一点,又希望它短一点。我希望有你陪着,又怕你长时间停留在这里。

枕着这样一个迷离的梦,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靳言的精神很差。

厉归试图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渡更多的鬼气,却没办法让他好转。如今的他没有了元魂,紧靠厉归的鬼气强行聚拢一点精气神,但它们迟早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这次感冒结束,冬天也快过去了,厉归提议:“我们去别处玩吧,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靳言想了想,说:“等春天到了,我们去西湖。”

猫和狗自然是留在家里看家的,厉归也给了他们第二个选择,去虚世,被冷漠地拒绝了。两个成精的家伙互相拍照上传网络,日子过得很是欢乐。春天来临,冰雪融化,苏堤绿柳抽芽,靳言和厉归到了杭州。他们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在细细的雨中同撑一把伞,沿着断桥漫步。

好不容易甩开游人,靳言一个劲儿往前走。

厉归往旁边一瞥,微微皱眉:“走错路了吧?这家饭店我们先前来过。”

靳言抬头,有些茫然地问:“什么饭店?”看清路边的招牌以后,他明白过来,笑着说,“哎,这家饭店是全国连锁的,到处都有好不好?你不熟悉现世,跟我走没错的。”

半个小时后,厉归语气悠悠:“你猜,断桥会不会也有全国连锁?”

靳言往前一看,果真发现断桥就在不远处,不由得呆愣了片刻,继而哈哈大笑:“咦,迷路了,哈哈哈哈……”

他站在原地傻笑,脸被初春的风吹得有些红,厉归握紧了他的手,把伞移过去一点。

“还逛吗?”他问。

靳言笑够了,有些不好意思:“最近脑子不好使了,害你跟我绕路。”

厉归:“没关系。”

靳言累了,头有些晕,下意识向前一步,一头栽在厉归胸前。雨伞瞬间抖了一下,春雨连绵,厉归抱紧了怀里的人。

没关系的,无论这条路是长是短都没关系,我说过,我会陪你直到尽头。

然而,靳言没有再醒过来。

厉归带他回了酒店,在那张柔软的双人大床上,抱了他一晚。靳言还有细微的呼吸,很轻,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厉归不敢错过,他抚摸着靳言的脸,整整一个晚上,眼睛不敢眨。

黎明时分,昏暗的房间里浮现出一扇泛着紫色幽光的门。

一个半大少年从门的另一头进来。

“时间快到了,把他交给我。”少年说。

仿佛融在一起的两个人动了动,厉归缓缓抬头,两只眼睛是血红色的。

少年等了一会儿,对方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轻轻地摇了摇头。

“放手吧。”少年说,“你留不住他。”

厉归越发将怀里的人抱紧,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他瞪着少年,双眼几欲喷出火来,咬牙道:“没有人可以从我手里抢走他,就算是你也不行。”

“……”少年微微叹气,手一挥,厉归怀里的人化作一缕青烟飘进了他的掌心。

“混账!”厉归冲了过来,可是空间门却在一刹那关闭了,以此同时,少年的身影消失。

厉归重重地撞上了酒店的墙壁,他怒吼一声,双手像要撕碎什么东西似的,将白色的墙壁撕出了一片黑暗,然后,他踏了进去。

冥君座下有千万渡魂使,如果不得召见,没有任何一位渡魂使能见到他。

厉归踏遍了虚世,再也找不到那颗纯净的元魂,再也没见过那缕轻飘飘的鬼气。

再后来,虚世的群鬼们渐渐失去了夜君的消息,大家都猜,他应该被彻底打败了,只是不知最后进了哪只厉鬼之腹。

日复一日,虚世永远不变的天空悄悄染上了一抹温柔的颜色。据说,踏过南泽,会见到一位手持银色手枪的渡魂使,出手干净利落,渡魂往生的时候,会额外赠送一个微笑。

如果有心愿未了的小鬼遇见他,不必害怕,他会认真聆听每只鬼的心愿,并送上真诚的祝福。在这位渡魂使出没的地方,往往会跟着几只大鬼,收留那些因种种执念而逗留虚世的小鬼。

“你妻子还有八十年的寿命,你想独自一人在这里生活八十年吗?”

“八十年?!”新鬼顿时想起了刚才被大鬼追杀的恐惧,连连摆手,“不了,让我回现世吧!”

“此生了,缘已尽,愿你有一个更有爱的来世。”渡魂使一头利落短发,雪白的衬衫西裤仿佛镀了一层柔光,在灰蒙蒙的虚世里显得圣洁而飘逸。他微笑着,毫不犹豫举起银枪,一声轻响,南泽畔鬼气消散。

忽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黑袍的厉鬼涉水而来。

“你怎么来了?”渡魂使有些惊喜。

厉鬼倾身向前,眉毛一挑,问:“不想我吗?”

“我早上才从你那里离开。”渡魂使嘟囔。

“按现世的时间算,你都离开八小时了。”厉鬼强调了一下时间,语气有些夸张,“难道你一点都没想过我?”

“……”渡魂使无奈,“冥君要是知道我的工作效率,迟早得罚我。”

“他还答应我让你按人类工作时间上班呢。”厉鬼说,“今天上满八个小时了,下班下班。”

他一边说一边踏步往前,渡魂使被他逼到身后的一棵树上,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来自厉鬼的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渡魂使的唇上。

厉鬼曾经打伤两个渡魂使,终于见到冥君,却得到这样一句话:“他能感知灵魂的记忆和情绪,天生就是我的渡魂使。”

厉鬼第一次向冥君许愿,声音因恐惧而哀伤:“求你不要抹去他的记忆。”

冥君笑了:“你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厉鬼散去了全身鬼气,仅剩半颗元魂,摇摇欲坠。

“虚世从此不再有夜君。”

这半颗元魂用尽一切办法在虚世存活下来,他不再吞噬同类,虚弱得犹如新死的小鬼。修和加美子找到他,各自渡了一半鬼气给他,算是还了先前的庇护之恩。

三只鬼跟着新的渡魂使,收留了很多孤苦无依的小鬼。不少大鬼闻风赶来,却没讨到什么好处,毕竟,渡魂使和鬼怪联手的情况并不多见。

不过,虚世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们选的这条路,会很难。

一吻终了,渡魂使倏然睁开眼睛,扭头看向别处:“那边有个落单的小家伙,我得去看看。”

厉鬼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随着虚世永不停歇的风,飘去了遥远的地方。

他们相视一笑,携手同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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