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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之一级律师(二)——木苏里

第31章:归程(二)

虽然没有附加说明,但是燕绥之看了眼来源账户,显示的都是顾晏的名字。

好端端的突然多转一万干什么?看我太穷了?燕大教授活这么多年,头一回体验到这种事,一时间感慨万千十分复杂。

他转头想问一声,却发现顾晏已经睡着了。

在酒城的几天,燕绥之因为发烧睡过一天,顾晏却始终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会儿在飞梭上补起眠来,燕绥之便没忍心把他弄醒。

前半程他一边看书,一边在等顾晏醒。后半程顾晏还没醒呢,他自己又犯困阖上了眼。

于是两人真正对上话时,飞梭已经在泊在了德卡马的进港口。

“你好端端给我转一万西干什么?”燕绥之把大衣穿上围上围巾,跟着人流出了飞梭,在等候区陪顾晏等行李箱。

至于他自己,除了在酒城临时买的一套简单换洗衣物,什么行李也没有,一身轻松。

顾晏确认着行李箱上的标牌,头也不抬道:“工伤补偿。实习手册上写得很清楚,因公事受伤视严重程度给予不同金额的补偿。”

他提上行李箱朝出站口走的时候,朝燕绥之的脚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补充道:“按照标准,你这条腿值一万西。”

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旅客闻言朝燕绥之看了好几回,大概想知道一万西一条的腿长什么样子。

燕绥之:“……”

他啧了一声道:“实习手册上还有这一条?怎么不早说。”

顾晏脸都瘫了:“……什么叫不早说?早说你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

“……”

鬼都不信。

他们出港口的时候,德卡马夜色正好。

不同星球的四季日月有所区别,酒城这段时间虽然在季节上跟德卡马同步,时间快慢却还是有差别的。酒城的每一天都要短很多,时间走得很快。他们重新回到德卡马,才觉得步调节奏归于正常。

“出差补贴和工伤补偿都到你账上了。约书亚这个案子的律师费大概明后天会到账,保释那一场是你上的,我明天会找菲兹走一遍流程,让她按规定把那一场的费用抽给你。”顾晏说。

“是么?多少?”燕绥之问。

“我不记得规定比例。”顾晏随口给了个数字,“到你手里应该有一万西吧。”

这种援助机构的指定委托费用总是很有限,能拨给一个实习生一万西就已经很不错了。

燕绥之点了点头。

顾晏看了眼时间,道:“在这里等着,我把车开过来。”

德卡马这个港口有个专门的长期停车场,因为很多人会把车停在这边,登飞梭或者舰船出行,十天半个月才回,收费方式不大一样。

像燕绥之这种常年飞着的,在这种港口都有专门的车位,一包就是一年。

当然,现在他身份换了,那块车位应该也已经被注销了。

没过片刻,一辆哑光黑色的飞梭车停在了燕绥之面前。这车跟飞梭机一个公司出品,性能外观安全性都无可挑剔,除了贵,毫无缺点。燕绥之自己就有一辆类似的。

“这副驾驶我能坐么?有没有什么专人专供的说法?”燕绥之扶着车门,冲驾驶座上的顾晏弯眼一笑。

会问这问题,是因为一件闻名梅兹大学法学院的案子。其中一个当事人是某一届法学院的学生。那位小姐当年有个疑心病重到扭曲的男朋友,三个月之内弄残了四位先生的腿,就因为他们不小心坐过那位小姐的副驾驶座。

这事儿当时震惊学院,以至于后来每一届的学生老师都知道这个案子,并且坐别人的副驾驶座前都会下意识问一句。

“没有。”顾晏凉凉地回了一句,“你打算抱着车门站多久?”

燕绥之挑了挑眉,上车关了门。

车子开始自动驾驶,但是保不齐得罪个什么人在自动驾驶系统里动点儿手脚,所以大多数人仍然习惯一手扶着方向盘。顾晏也是如此,毕竟律师某种程度上算个危险职业。

“你去哪里?我先把你带过去。”顾晏把车驶出港口广场,问了燕绥之一句。

“蝴蝶大道吧。”燕绥之道。

顾晏一愣,“去蝴蝶大道干什么?”

“买点东西。”燕绥之语气很随意。

显然,这人资产卡里就不能有钱,一旦来一笔进账他就开始不安分了。

顾晏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余额多了会咬你?”

“……”燕大教授无言以对。

好像还真会。

半个小时后,顾晏的飞梭车稳稳停在蝴蝶大道繁华的商场门口。

燕绥之解了安全带,一只脚都出了车门了,就听见顾晏不经意又问了一句:“住处托人找了?买完东西去哪落脚?”

“让洛克帮我问了几处,还没定。”燕绥之从车里出来,一手搭着车门,弯腰冲他道,“我提前订了酒店,凑合两晚,明天去看一下他找的地方再决定。”

顾晏皱着眉:“酒店?”

他常常皱眉,燕绥之没反应过来,随口玩笑了一句:“你这是什么表情,酒店讹过你的钱?还是酒城的酒店给你带来了心理阴影?”

他笑着站直了身体,冲车里的顾晏摆了一下手,“行了,我进去了,回见。”

说着,他替顾晏关上车门,转身上了台阶朝商场大门走去。

……

从在酒城登上飞梭到现在,对燕绥之和顾晏而言过去了两天。但对酒城当地的人而言,已经过去了五天之久。

自打洗清罪名当庭释放,约书亚·达勒就恢复了以往的生活,他很快找到了几份新的活计,从早上5点到夜里10点排得满满当当,一方面是为了尽快还清顾晏的钱,另一方面是为了躲人——

他觉得自己那位邻居切斯特·贝尔病得不轻。

那天在法庭门口,他都直愣愣地让对方“滚”了,这要是放在以往,两人得当街打起来。就算当时没打成,以后见面恐怕也不会有好脸色。

谁知道就从那天开始,切斯特·贝尔跟吃错了药一样,一会儿在他们家窗台上塞两份甜面包,一会儿放一串冻葡萄。

约书亚不想收他的东西,本打算找个筐装一起给他还回去,结果被自家妹妹罗希拖了后腿。

等他找到干净筐的时候,罗希已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吃了半串冻葡萄,吃一颗对院外的切斯特嘿嘿笑一声,吃一颗笑一声。约书亚怀疑那混账玩意儿在葡萄上下了毒。

要不罗希怎么会傻成这样。

头一天,他关起门来给罗希讲了一天不许乱吃东西的道理,然后忍痛掏钱买了一串冻葡萄,连同其它东西一起退了回去。

第二天切斯特又开始试图用水果糖和巧克力来求原谅,约书亚门都没开。

第三天,他就逃荒似的出门打工去了,眼不见为净。

不过这一天,切斯特·贝尔也没顾得上来送东西,他去医院接吉蒂·贝尔去了。

老太太昏睡好多天,终于在那天清早醒了过来,在医院做了各种检查,回答了警方的询问,然后在侄孙切斯特的陪伴下回到了自家小院里。

警方的主要目光都集中在做伪证的酒鬼吉姆身上,盘问了他很久,案件的进展依然有限。遗憾的是,醒来的受害人贝尔老太太也没能给他们提供更多信息。

“我没能看见他的脸,而且他全程都没有出声。”老太太翻来覆去,也只说得出这句话,“很抱歉……”

吉蒂·贝尔回家后,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就像没受过伤害一样,依然会在下午睡一个午觉,起来后吃着切斯特做的土豆汤,笑眯眯地夸奖他手艺进步了。

她甚至还想打开暖气继续做编织,只不过她家的暖气管好几天没用,被冻出了一点儿问题,刚巧费克斯从院子前经过,顺便进来帮她修了一下暖气管。

“谢谢,你来得太及时了亲爱的。”贝尔老太太摸了摸暖气管,热度合适。

她抬头冲费克斯笑了笑,“要喝点土豆汤再走么?”

费克斯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回去了,过会儿还得替人出车。”

他说完收起了工具,跟切斯特也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支棱着的短发刚好从门顶蹭过,搞得切斯特老担心他会撞上门额。

费克斯离开之后,切斯特一边收拾着碗碟一边冲吉蒂·贝尔感叹道:“这么冷的晚上还得出去跑,还好他是在车里。”

吉蒂·贝尔在暖气管边烘了烘手,“之前他不是说不打算干了吗?我只昏睡了几天,他又勤劳起来啦?”

切斯特耸了耸肩,“是啊,说打赌赢了一笔钱,可以买一辆二手车自己——”

他说着,突然皱起了眉,转头看向屋门,“吉蒂祖母,这扇门多高来着?”

老太太瘪着嘴,“喏,我的毛线筐里有卷尺,自己量一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切斯特抽了卷尺,走到门边伸手一拉,而后看着刻度变了脸色——

182.5厘米。

“怎么了?吃到虫子了?”老太太看着他的脸色开了个玩笑,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

“……是啊,吃到苍蝇了。”

费克斯是在第五天中午被警方带走调查的,这件事约书亚·达勒直到晚上打完工回来才听说。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0点了,从罗希嘴里听到了一点儿颠三倒四的传言,不知道是不是切斯特告诉她的。

听见这话的时候,约书亚·达勒腾地站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吉蒂·贝尔家院子的门口。

这几天去看望吉蒂·贝尔的邻居不少,唯独没有他。

之前他一直没弄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还以为只是单纯觉得被误解了很委屈,所以不想见贝尔家的人,不论是切斯特,还是吉蒂老太太。

直到这时候,直到他站在了老太太家门口,他才突然明白,他其实只是有点怯懦。

他怕老太太受过一次伤害,就开始防备周围的人。其他人他管不着,但他不想看见老太太对他流露出警惕和戒备。

这样,他就可以看着老人家映在窗玻璃上的剪影,或是友善温和的笑意,假装那个疼他的外祖母还在。这样,在他受了苦的时候,他就可以站在老太太院外看两眼,然后回来做一做外祖母给他织围巾的美梦……

约书亚在院外呆呆站了一会儿,直到被两声敲窗的声音拉回神。

他看见蒙着水汽的玻璃被人抹开了一块,那个跟外祖母肖似的脸凑近了窗玻璃,朝他看了一眼。接着那个身影站了起来,微微弓着背,朝外间的方向走。

约书亚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下意识想窜回自己屋里,然而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脚底却僵在那里一动没动。

又过了片刻,那扇关闭的屋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接着,温黄色的暖光便投射出来,映照在这约书亚身上。老太太慢慢走出屋来,冲约书亚招了招手,面色慈爱,语气担忧,“怎么这个点在外面傻站着,冷不冷?”

她张口说话的时候,呵出的雾气模糊了五官,跟约书亚梦里的老人慢慢重合。

在被那双老迈的手握住的时候,约书亚捂住眼睛蹲了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道:“不太冷……”

“怎么哭了呀?”

约书亚哑着的嗓音带着闷闷的鼻音:“……没什么。”

就是想你了。

特别特别想。

酒城老区低矮的房屋一个挨着一个,透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大片静伏的蚁巢,跟远在数光年外的德卡马全然不同。买完东西的燕绥之在结账的时候,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酒城灯火稀落的夜。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冲收银的姑娘微笑了一下,拎着几个纸袋往商场外走。

他的腿还没恢复完全,所以走得有点慢,站在商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夜里10点了。

街上的人比之前略微少了一些,因为夜里风寒的关系,显得行色匆匆。

而在匆匆往来的人流里,那辆眼熟的哑光黑色飞梭车安静地停在路边,映着满街黄白交织的灯光,好像在等他。

第二卷 酒池

第32章:扫墓(一)

燕绥之下着台阶的步子一顿,目光有些讶然。

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迈了步,不紧不慢地朝车走过去。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顾晏英俊却冷淡的侧脸,车内暖气这么足,都没能把他捂热一点。

“在等人?”燕绥之拎着纸袋在车门边站定。

周围并没有出现其他熟人,他其实知道顾晏停在这里十有八九等的就是他,但还是得礼节性地询问一句。

顾晏瞥了他一眼,偏头道:“上车。”

燕绥之并没有立刻开车门,而是弯腰透过敞开的车窗冲顾晏晃了晃手指,指环形的智能机在路灯映照下发着素色的光,“我刚才——”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租车缓缓停在顾晏的车后,专用司机低头看了眼定位,也打开了车窗,冲燕绥之打了个手势,“您叫的车?”

燕绥之:“……对。”

到的可真是时候。

顾晏从后视镜里看了那车一眼,本来就冷的表情直降十几度,似乎不大高兴,可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多余的事。

不过鉴于他每天都不高兴,一时间很难判断他只是习惯性绷着脸,还是真的不太爽。

燕绥之轻轻拍了一下车门,就像在拍人的肩膀:“等我一下。”

说完,他走到那辆租车边,冲司机笑了笑:“抱歉,行程可能得取消了,临时有点事情。”

“好的,没关系。”还好司机不冻人,只是熟练地交代道:“麻烦您改一下约车状态,可能得交一点补偿金。”

燕绥之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抱歉,那司机按了下驾驶键把车掉头开走了。

他在智能机上交了补偿金,拉开顾晏的车门上了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他还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撇开“撞车”的尴尬,他还是很感动的。

“我没想到你会一直等在这边。”燕大教授在车子启动的间隙瞥了一眼顾同学的冷脸,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顾晏动了动嘴唇,凉凉地道:“我也没想到。”

燕绥之:“……”

这还怎么聊?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把话堵死了,过了片刻后,顾晏问道:“你还有余额约车?”

燕绥之:“刨去酒店的费用还剩一点吧,不太多,所以我约的是简版人工车,不是无人智能车。”

多么节省。

顾晏手肘架在车窗内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前面的路,评价是一句冷笑。

燕绥之:“……”

“所以——你打算先捎我去酒店再回去?”燕绥之问。

顾晏没应声,看不出是懒得回答这种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眉心轻微地蹙了一下,略有一点儿出神。

又过了片刻,他才出声问道:“你订的什么酒店?”

车都开出去两公里了才想起来问……

燕绥之:“山松酒店。”

“钟楼广场那家?”顾晏问了大概位置。

燕绥之点了点头:“对,就是那边。”

“订金交了?”

“还没。”燕绥之回答的时候没想太多。

二十分钟后,飞梭车从钟楼广场旁疾驰而过,直奔八竿子到不着的另一方向,一丁点儿要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燕绥之靠在副驾驶座上,瘫着脸提醒:“山松酒店被你远远甩在了后面。”

顾晏瞥了眼后视镜,“那家酒店四个月前发生过一次凶案。”

燕绥之点了点头道,“略有耳闻。”

事实上他是在订酒店时才看到的,不过他的临时身份上信用记录太少,过往历史又多是空白,正常的酒店大多订不了。太远太偏的不方便,也就这家是个例外。

山松本身算是高级酒店,纯属倒霉摊上了那么件案子。那凶案也跟安保系统无关,就是住在同一间套房里的朋友,其中一个早有准备蓄意谋杀。

现场搞得有点儿惨烈,以至于这几个月内山松酒店生意受挫,客源直降。

要不然燕绥之连这家都订不了。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订?”车子行驶进法旺区的时候,顾晏突然问了一句。

车内只有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不用费什么力气,所以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沉。那时候燕绥之正看着车窗外飞速退去的灯火出神,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顾晏说完这两个字便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又过了片刻才继续开口,“你余额太少影响信用,很多酒店订不了,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他依然是懒得费力气的状态,嗓音很低,但是因为车里十分安静的关系,显得异常清晰。

燕绥之愣了一下,他自主惯了,凡事总想着自己解决,不太想让别人插手也不习惯求助于人,所以根本就没想过这一茬。但他要真这么回答,顾晏那脸估计又能直降十几度。

他想开个玩笑说“别忘了最初你可是嚷着要把我轰回家的,我哪敢找你帮忙”,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出口就变了样:“忘了,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我会记得给你找麻烦的。”

说着,他还冲顾晏弯眼笑了笑,以表真诚。

其实……类似的话燕大教授这辈子没说过几百回也有几十回了,但从来没有他所谓的“下次”,这基本就是一句客套,说完就忘,听着诚恳,实则根本没放在心上。

真到下回碰到麻烦,他依然不会找任何人插手帮忙。

顾晏深知他这德行,所以听了他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现在是去?”燕绥之看了眼车外,疑问道,“新酒店?这边公园比较多,没什么酒店吧。”

况且这个时间点,想在德卡马临时找酒店基本是天方夜谭,做梦比较快。

顾晏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去什么酒店,找个公园长椅给你凑合一晚。”

燕绥之:“……”

十分钟后,顾晏的飞梭车还真开进了法旺区的一片城中花园。

当然,这不是纯粹的花园,穿过这片花园就能看见一片安静的别墅区,一幢幢小楼修得简约好看。当然……价格也特别好看。

这块居住区离中心商业街区很近,南十字律所也在那边,开车过去不到五分钟,所以深受那一带精英男女们的青睐。

“你住的地方?”燕绥之问道。

顾晏“嗯”了一声,这回总算说了句人话:“阁楼借你呆两天。”

“住宿费——”

“照你住酒店的价格算。”

燕绥之放心了。

如果说完全不收钱,他大概明早就得想办法搬出去。既然顾晏愿意收住宿费,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多呆两天了,毕竟想要找到合他胃口的公寓,不是半天就能实现的。

冲着这点,他突然觉得顾晏同学很对脾气。

燕绥之拎着几个纸袋下了车,看着顾晏把车停进面前一幢小楼的车库里。

他等顾晏出来的时候,身后的花园区里又进了一辆车,非常明艳的红色,被路灯映照得甚至有点儿晃眼。

燕绥之眯着眼朝那边看过去,因为车灯的关系,没能看清驾驶座上的人。他朝后让开了几步,站在了顾晏门前的花圃路牙边,看着那辆鲜红色的车拐弯进了别墅区大门,从他面前驶过。

然后……

又倒了回来。

燕绥之:“???”

正纳闷呢,那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他面前,接着车窗缓缓降下,一张比燕绥之还要困惑的脸探了出来:“我还以为我看错了,阮,你怎么会在这里?”

“菲兹小姐?你也住这?”

“是啊,很穷,只住得起半套。”菲兹随口回答了一句,“你不会是来找顾的吧?跟他提前说过吗?但愿你是预约过的,不然就惨了……顾从来不在私人住处接待人的,有几次客户冒冒失失找到这里来,又被他另约了地方才见的。而且这个点了……”

燕绥之想了想,先避过这个话题,问了另一件事。因为从放下车窗开始,菲兹就一直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脸。

“我脸上沾什么脏东西了么,这么看着我。”他笑着问道,顺便借菲兹的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倒不是。”菲兹道,“我就是觉得你去了一趟酒城,也没几天吧,好像变帅了,比之前更好看了。酒城那边还有这种功效?我怎么每去一回都是一脸痘?”

燕绥之愣了一下,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他很快抬手掩了一下,假装揉了揉眉心,笑道:“恐怕是这路灯光线把人美化了,你现在就显得比平时还要漂亮。”

还要漂亮就说明平时已经非常漂亮了,菲兹听着特别满意,扒着车窗笑了起来。

结果她刚笑没两声就噎住了。

因为她看见顾晏的车库门打开又合上,那个所谓“从不在私人住处接待人”的顾律师走过来,一脸平静地冲她点了点头,又对燕绥之道:“我明天有事不去律所,你可以问问菲兹乐不乐意让你搭一次顺风车。”

菲兹:“???”

她上半身几乎要从车窗爬出来了,像个刚出洞的美女蛇,“我觉得我的耳朵似乎出了毛病,你说什么???”

第33章:扫墓(二)

燕绥之维持着嘴角的微笑,不动声色朝后让了让,因为张牙舞爪的美女蛇蛇芯子都快吐到他脸上了。

顾晏似乎不能理解她如此夸张的反应,也可能是理解了但故意把话题往歪了带,“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让他明早搭一下你的顺风车,而不是砸你的车。你大可不必这么焦急。”

菲兹:“……”

他看了眼菲兹的姿势和表情,提醒道:“车门要坏了。”

菲兹:“……”

美女蛇翻了个白眼,默默缩回了洞里,老老实实开门下车,“顾,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可以很爱你。你一开口,我就爱上阮了。”

燕绥之:“……”

他在南十字律所本部呆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也就大半天而已,但类似的话他听过好几回——菲兹小姐对大半个律所的人都说过这句话,这大概是她的日常问候语。

“所以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当然,我不是在打听什么私人方面的事情。只是……”菲兹小姐飞快地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毕竟老古板霍布斯也住在这里。”

她口中的老古板霍布斯,指的应该是洛克的那位老师,银发鹰眼,看上去严肃又精明,不像是好说话的人。

她递给顾晏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燕绥之站在旁边兢兢业业地假装懵懂新人,但是事实上他对菲兹话里的意思非常清楚。

每年到了实习季,有些律所会出现一个比较尴尬问题……那就是某些私生活比较放浪的律师很容易跟自己的实习生搞到一起去。

这种现象在德卡马尤为严重,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氛围特别适合春宵一刻纸醉金迷。

他自己以前就碰到过主动亲近的实习生,还不少。大多来自于其他学校,真正梅兹大学毕业的根本没那个胆子。

这种现象搞得他一度只挑那种目中无人的刺头实习生带,这种大多不屑于放低姿态。但保不齐有几个中途变异的,三番两次之后,他就干脆拒收任何实习生了。

不知道顾晏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不收实习生。

燕绥之适当地装了几秒傻,然后恍然大悟般看向菲兹,“菲兹小姐,你不会误以为……”

他顿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继续说:“我租住的公寓到期了,一下飞说就成了无家可归的状态,刚才软磨硬泡了半个小时,顾老师才勉强同意我在这里借住两天。”

这话说得特别瞎,这世上恐怕找不到任何一个活人见识过燕大教授的“软磨硬泡”。

“是吧,顾老师?”燕绥之挑起一边眉毛,笑着捅了捅顾晏。

却发现顾大律师扭开了脸,大概是不忍心听他这番瞎话。

又过了两秒,顾大律师才绷着脸转回来,“嗯”了一声。

看起来真是一身正气。

菲兹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就说嘛!”

她顿了顿,又重复感叹道:“我就说顾怎么可能……阮你看着也不像……虽然单看长相……呸!我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兀自叨叨了一通,说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反正燕绥之和顾晏都没听得清。

只听见她最后又正色用正常的音调提醒:“只住几天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最好还是别被霍布斯看见。今年所里够格提交一级律师申请的只有你和他。按照案子质量和表现来看,你优势比他大。但是他年纪几乎是你的两倍,资历上总要占点儿先。唔……你明白的。”

一级律师勋章代表全联盟律师最高荣誉,所以能成为一级律师的人十分有限。每年全联盟各大律所都会替自己所里的杰出律师提交申请,但真正能获封的少之又少。

全联盟大大小小的律所数以万计,其中很多律所开了数十年,也没有一个律师能够申请成功。像南十字这样盛名远播的律所,也得三五七年才能出一个。

同年两名申请者同时获封的情况简直想都不要想。

这就意味着顾晏和霍布斯之间,只有一个人有成功的可能。

一个案子略胜一筹,一个资历略高一点儿,总体实际上是打平的。如果这时候其中一个被曝出一些风评方面的问题,不管真假,肯定是会有所影响的。

燕绥之朝顾晏瞥了一眼,他正在跟菲兹道谢,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的特别在意这种事。

“行了,我就是提醒一句,我要回去睡美容觉了。”菲兹冲他们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了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对燕绥之道:“对了,我早上8点30出门,欢迎来搭顺风车。”

“谢谢。”

菲兹走了之后,燕绥之跟着顾晏往他的房子走,临进门前,他顿了一下脚步问道:“霍布斯的房子是哪一栋?指给我看看。”

顾晏:“你又不去跟他借宿舍,有必要认门?”

燕绥之:“认识一下这两天好避开,免得给你招惹麻烦。毕竟那种误会也不是什么好事。”

“……”顾晏凉丝丝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误会什么?我看上去像是喜欢给自己找罪受的人?”

燕绥之:“……?”

最终燕绥之也没能知道霍布斯住在哪里,因为顾晏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

他径直进了屋,然后靠在墙边,手指搭在玄关的锁门按键上,一副“你究竟进不进,再磨蹭我就锁门了”的模样。

燕绥之叹了口气,心说这位同学真是没有半点耐性。就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如果让竞争对手知道,恐怕得气个半死。

顾晏的房子布置风格非常简洁,黑白灰为主,极致整洁,好看是很好看,就是没有什么烟火气,毕竟他能好好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算多。

但是鉴于燕绥之自己的房子也没什么烟火气,所以对这种风格适应良好。

一楼主要是客厅和看上去就没用过几回的厨房,有一处玻璃房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比其他地方矮下去半截,放着健身器械。

顾晏自己的卧室书房等都在二层。借给燕绥之住的阁楼在三层。

说是阁楼,其实区域还挺大,还带一个单独的卫生间。

之前听菲兹说,顾大律师从不带人进入自己的私人住宅,他以为只是夸张而已。

结果看见阁楼他才发现,那真不是说说而已。

顾大律师家里的客房和阁楼就是个摆设,他能记得在里面放张床就已经是极限了。

“你……是打算让我睡床垫盖大衣么?”燕绥之站在阁楼楼梯口问道。

那床买回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副从没被人染指过的模样,罩上一层布能拖出去再卖一回。

顾大律师上楼的步子一顿,向来八风不动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尴尬。

从那一点儿尴尬判断,放燕绥之进门大概真的是他临时起意。

顾晏上来扫了一眼阁楼的状况,燕绥之怀疑他来三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能自己都忘了阁楼是什么样了。

“跟我来。”顾晏偏了偏头。

燕绥之一脸纳闷跟着他下楼,走进其中一间客房。

顾晏打开衣柜,手朝里头一比划:“这里有被子,挑一床顺眼的拿去盖。”

燕绥之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绿的,橘的,纯黑的……

“……”

真……没有一床顺眼的。

顾晏靠着柜门,抱着手臂等他挑。

燕绥之嘴角一抽:“看不出,你喜欢买这样的……”

顾晏脸比他还瘫:“当初买客房和阁楼用品时,我抽不出时间,托某个朋友帮我操办,这就是教训。”

怪不得这些房间里连床被子都不摆,原来是因为主人嫌丑,统统束之高阁眼不见为净了。

燕绥之撑着柜门,再次欣赏了一番,又瞄了眼顾大律师的脸色,没忍住笑了起来。

“交友需谨慎。”燕绥之眼里含着笑意。

顾晏看了他两秒,站直身体敲了一下柜门:“随便拿一床吧。”

说完,他便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出了门:“我去给你拿套洗漱用品。”

燕绥之捏着鼻子,在那三床一言难尽的被子里挑了一床纯黑的。

虽然有点……但总比花花绿绿的素一点。

顾晏拆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拿上来的时候,燕绥之刚铺好纯黑的床单,正在把纯黑的被子罩上去。

“别拿这套。”顾晏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房间里。

燕绥之回头:“什么?”

顾晏皱了皱眉,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的琉璃台上,然后出来直接抱起了那床被子。

“别拿这套。”他声音绷得很紧,听上去似乎不太高兴,“拿回来之后就没洗过,换一床。”

他把那套扔回客房的床上,随手抽了一套墨绿色的出来拿上了阁楼。

燕绥之:“……没有别的选择了?”

顾晏放下被子,撩起眼皮看他,鬼使神差扔出一句:“你可以试着软磨硬泡一下。”

燕绥之:“???”

下个楼的功夫,你吃耗子药了?

第34章:扫墓(三)

事实证明,顾晏耗子药可能只磕了一口,药效持续时间很短,又或者舟车劳顿,他只是有点困了,说话没过脑。

他扔下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后沉默两秒,可能也觉得自己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儿怪异,于是捏了捏眉心道: “先这样盖着吧,我下去了。”

燕绥之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转下了楼。

挺拔的背影转过拐角,接着楼梯处的灯忽地熄灭,很轻的沙沙声往二层那头的卧室去了。

没过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顾晏卧室的门关上了。

说是住在一幢房子里,但是各自房间都有洗漱的地方,房门一关互不干扰,还真跟住酒店差不多。

燕绥之把阁楼的房门关上,站在刚才顾晏站定的地方看着一眼整张床。如果把纯黑色的床单被子铺好,人再躺进去,丑倒不丑,但确实有点儿不入眼……太像丧葬现场了。

他想了想顾晏刚才的反应,哑然失笑。

很多人对这种事情很敏感,他在这方面却迟钝得简直令人发指。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想不到,而是确实不太在意。毕竟他从业多年,碰到的直接威胁数不胜数。最初还有点反应,再后来就百炼成钢了,更别说这种口头或是习惯上的忌讳。

如果在意太多,那真的寸步难行。

不过这种有人帮他介意的感觉倒是不赖。尤其对方还是顾晏,那位对什么都冷冷淡淡不入眼的学生……

这让他觉得有点新奇。

自打重逢以来,顾同学似乎总让他觉得新奇……

跨星球出差完,需要倒一下时差。不止是晨昏不同步的差别,还包括日月长短快慢的差别。

普通人彻底缓过来可能得十多天,但燕绥之和顾晏却调整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7点。

燕绥之换好衣服,赤脚站在洗手台边洗漱。

顾晏的房子很多地方都铺着地毯,和他的办公室一样,这使得屋里的脚步声很小,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反倒更显安静。很适合他们这种清早听见大动静就头疼的人。

燕绥之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然后抬头看了会儿镜子。

自从做过基因调整后,他照镜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基因上的微调,反应到实际长相上其实变化很大。也许洛克那样对五官细节不敏感的人,会觉得他现在的脸某个角度跟以前有点像。但在他自己看来,半点儿相似都没有。

所以他至今看不习惯。

但是昨天晚上菲兹的那句话却让他上了点心。

是长相真的有了细微变化,还是确实受了光线和夜晚的影响?

他身上基因调整的时效能维持多久?

但这种变化偏偏不能去问别人,近在咫尺的顾晏这几天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很难发觉出细微变化,就算旁敲侧击问了也没用。

想知道变化程度,还得等回律所后,看看洛克他们的反应。

十分钟后,燕绥之挽着衬衫袖口下了楼,刚巧碰上了打开卧室门的顾晏。

“早。”已经站在一楼台阶上的燕绥之抬头冲他打了声招呼。

顾晏扣着衬衫纽扣的手指一顿,从栏杆边垂眼看下来。

不知道顾大律师是有起床气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单纯不习惯一出卧室就有人打招呼。

他垂着目光看了几秒,才应了一声:“早。”

嗓音低沉中还带着清早特有的一点儿沙哑,难得显出一丝懒意。

“房东先生。”燕绥之玩笑般问道,“厨房借不借?”

顾晏扣着衬衫袖口,眼也不抬地下楼梯:“只要你不把自己毒死在这里。”

燕绥之嗤笑一声,打开了冰箱门。

像他们这种三天两头出差,动辄十天半个月的人,冰箱都挑保鲜级别最高的买,以免一回来东西馊一窝。

这种保鲜级别的冰箱,东西放进去什么样,隔个百八十天还是什么样,可以毫无负担地填满它。

然而……

燕绥之扶着打开的冰箱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来你连放毒的机会都不想给我……这里的空地足够放两个成年人进去,你觉得呢?”

顾晏:“……”

某些人自己嘲讽还不过瘾,还要被嘲讽的人附和一句,要不要脸?

好在顾晏师出名门,他从燕绥之身后走过,拿起定时好的咖啡壶倒了杯咖啡,不咸不淡地回道:“我觉得?我觉得昨天可以省去阁楼,直接让你睡冰箱里,要不你今晚换?”

燕绥之啧了一声,对这位学生表现出了极大程度的不满。

顾晏在燕绥之企图伸手的时候,给咖啡机开了清洗模式,一点儿渣渣都没留给他。然后自己端了一杯咖啡靠坐在一边的琉璃台上,表情冷淡地看着燕绥之动他的厨房。

“你这样很像一个刻薄的监工。”燕绥之瞄了他一眼,打趣道,“好像你稍一走神,我就会把你这厨房炸了似的。”

“你如果把自己毒死在这里,我就是第一嫌疑人。”

“蛮不讲理。”燕大教授点评道。

“……”

燕绥之留给其他人的印象有点儿十指不沾阳春水——比如饿了就给自己煮杯咖啡或是倒一杯红白葡萄酒,而不是拿起锅铲。

这种格外扯淡的误解不知从何而起,但流传甚广。

相较于不愿跟人分享咖啡的顾同学,燕大教授展现了他广博的胸襟。他在冰箱不多的食材里挑出几样,给自己做了一份早餐的同时,给顾晏也做了一点——

他微笑着对顾晏说:“给你煎了一份荷包蛋,溏心单面熟。”作为不给他留口咖啡的回报。

顾·不爱吃生食·包括溏心蛋·晏:“……”

不过当他把餐盘端过来的时候发现,煎蛋并不是像燕绥之说的那样溏心半熟,而是刚好全熟。

燕绥之难得老实地主动热了杯牛奶。等牛奶的过程中,他一直没听见餐桌那边有刀叉餐盘相碰的声音。

真怕我下毒啊?

他有些纳闷地转头看过去,却见顾晏的智能机刚好嗡嗡振动起来。

顾晏的目光像是刚从他身上收回去,戴上耳扣垂眸接了通讯。

“嗯。”

“就到。”

他金贵地回了对方几个字,然后安静地吃完了面前的早餐。

“要走了?”燕绥之坐到餐桌边的时候,他站起身拿起了大衣。

“嗯,已经晚了点。”顾晏说。

燕绥之看了眼时间,还有些诧异。严格遵守黄金十分钟的人还有晚到的时候?

“见当事人?”

“不是,以前同学。”顾晏答得很简洁,没有要多说的意思。

燕绥之对别人没什么探究心,也没多问,点了点头喝了口牛奶。

“对了。”

“嗯?”燕绥之闻声看过去。

顾晏已经走到玄关,准备开门出去了。他指了一下洗碗机里装过煎蛋的空盘,“谢谢。”

这也用得着谢?

燕大教授挑了挑眉,干脆开了个玩笑:“对我来说,这就算软磨硬泡了,能起点儿作用么?”

“……”顾晏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又重新冻上。然后他就转身走了,并且干脆地关上了门。

菲兹的车出来得很准时,燕绥之一分不差站在门口的时候,她也一分不差地停了车。

搭菲兹小姐的顺风车有利有弊。

好处是一路上可以从她口中听到无数新鲜信息,当然,不该让你知道的她一个字也不会提,其他则一聊就收不住话匣。

从律所内部的案件等级划分标准,到今天德卡马某某商场打折,有用的没用的燕绥之都听了个遍。

甚至包括顾晏以及那件爆炸案。

“顾严格来说算你的学长,他比你早毕业很多年,所以你可能没听说过……”菲兹语速总是很快,像精力旺盛的百灵,“他是那位燕院长的学生,当年跟他同届的都说他跟院长关系非常糟糕,毕业之后毫无联系。”

“略有耳闻。”燕绥之说。

何止耳闻,明明就是亲身经历。

不过,不论当年还是现在,至少他并不觉得顾晏不讨喜欢。这个学生身上有他很欣赏的品质,所以他对待顾晏跟其他学生略有些不同。

在燕绥之的字典里已经可以定义为偏心了。

……如果特别喜欢逗人生气算偏心的话。

所谓的关系糟糕,燕大教授不要脸地认为,主要是指顾晏单方面,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过我觉得并不是这样。”菲兹说。

燕绥之挑了挑眉,心说这位小姐你的见解有点独特。

“那场爆炸案发生的时候,顾正在出差,一开始没收到消息,案子由所里派给了霍布斯。顾听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但是案子已经成定局了,该赔偿的赔偿,该倒霉的倒霉。他找高级事务官破例要走了案子卷宗,看了很久,后来还接了很多相关或者类似的案子。那两个月的工作量快抵得上他以往半年的了。”

菲兹说:“我觉得吧……不管在学校的时候关系怎么样,顾对那位院长还是保有一点师生感情的。”

燕绥之清亮的眸光落在车窗外,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附和道:“应该是的吧。”

又过了一会儿,菲兹在南十字地下停车场泊车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爆炸案撇除涉及的人,本质没什么特殊的,为什么会被所里定为一级卷宗?”

一级卷宗意味着翻阅都会受到一定限制。

菲兹愣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啊,定级有一套标准,这个就不归我管了。”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车窗外收回目光。

燕绥之原本以为回律所的第一天会好好在顾晏办公室里呆着,毕竟顾晏今天不在所里,出去办事又没带上他,这就意味着今天他没有别的任务,整理整理卷宗就行。

事实证明,想清净是不可能的。

上午10点不到,找事的来了。初期考核的正式题目下来了。之前他们自己挑的什么抢劫杀人之类的,并不是完全独立的,而是一个综合的大案。

为了让他们全面体验一番,搞得跟真的一样,所有的当事人证人等等都得由这帮实习生自己去接触约见。

于是这天上午,他们得去第一个地方会见案子的相关人。

那几位实习生很兴奋,跟燕绥之形成了鲜明对比,“去哪儿?”

“墓园。”洛克道。

“……”燕绥之心说真能演,“谁安排的,必须得去?”

“我老师霍布斯。”洛克一提他老师的名字就像小鸡见了鹰。

燕绥之:“……”

“去肯定是得去的,不然你考核想得0分吗?想想你那位。”洛克趁顾晏不在,狗胆包天地用下巴戳了戳他的办公桌,“恐怕连鼓励分都没有,形势很严峻啊你。”

“哪个墓园?”燕绥之问。

洛克道,“紫兰湖墓园。”

第35章:扫墓(四)

紫兰湖墓园位于一片静谧幽深的湿地区西侧,背靠蓝山面朝紫兰湖,和繁华的法旺区只隔着不到一小时的车程。

是个长眠的好地方,也是距离中心最近的一片墓园。

“这里面积特别大,据说足够让环绕它的三个大区所有人睡进来。”洛克在车上这么介绍。

众人:“……”并不太想睡。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真没有来过这里。”洛克等语气听起来居然有一点遗憾,不知道他在遗憾个什么鬼。

“我怀疑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喝酒了。”安娜没好气地说:“没来过这里难道不是好事吗?”

“我知道,我是说这里还安葬着许多名人。”    洛克,“可以顺道去看看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的遗容。”

……

又上那几个年轻实习生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这种在工作时间段内集体外出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有些新奇,所以显得很亢奋。

燕绥之除了在他们看过来的时候适当地笑一下,全程都没有参与进去。

他对这种外出并没有多大兴趣,事实上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上午看到的卷宗里。

上一回他用搜索的方式找寻过爆炸案,这次才发现其实并不需要那样找。和他相关的那件爆炸案上做了特殊标记,还额外插入了书签。

特殊标记是律所里统一的,所有一级案件都会有。书签应该是顾晏加的,也许是为了方便翻查。

他简单翻了一下,里面包含的东西还挺齐全,委托书、背景资料、证据目录、各位相关证人证言、口供、文字版的庭审记录、判决书等等全都有。

粗略一看,他所需要了解的东西似乎都在里头了。

在出来之前,他一目十行地看了最上面的案件简述,和他之前在新闻报道上看到的相差不多——

制造爆炸的是一名叫卡尔·理查德的中年男人,曾经遭遇过重度烧伤,精神有些问题,有时清醒有时癫狂。但是他不管清醒还是癫狂,都极度仇恨致使他被烧伤又将他解雇的公司以及部门主管。这几年他的生活彻底没了保障,公司承诺的后续补偿始终没有到位。他的疯病日渐严重,妻子又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那天公司老板带着几位管理下榻在那家酒店,刚好和燕绥之住在同一层。他们住的那层有单独的电梯,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卡尔·理查德干脆在他们下面两层找了一个房间,两个炸弹把他上下一共三层楼炸豁了。

那位公司老板,几位管理层,加上和燕绥之相似的倒霉客人一起交代在了里面。

因为精神问题,卡尔·理查德最终被送进了专门的精神病院,某种程度上来说避免了牢狱之灾。

“对了,紫兰湖墓园是不是……”实习生亨利突然开口,表情有些迟疑。

除了燕绥之,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说完。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但是好像是……”亨利又卡在一半。

但是看他的表情,好像觉得所有人都能立刻领会他的意思一样。

众人被他弄得一头雾水,片刻后菲莉达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噢——你拍的是我的腿!”亨利叫道。

“我是说我想起来了!燕院长是不是也在这里?”菲莉达恍然大悟。

燕绥之一惊,终于回神:“嗯?”

“我是说院长的墓碑就在这里!”菲莉达说:“报道上是提过吧,我没记错吧?”

燕绥之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一样低声道:“好像是提过一句。”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出神,漂亮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很快便看向了车窗外面。车子行进的侧前方,隐约可以看到紫兰湖墓园巨大的标志,安静地站在松林环绕的湖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居然要看见院长的墓碑”这件事上,一时间都没有发现他神情的异样。

也正因为他们提起了这件事,所以最后十来分钟的车程里,所有人都换上了一张上坟脸,整个车厢里充满了哀悼的氛围。

重新回神的燕绥之靠在椅背上,默默欣赏了一路,感觉自己的脸都变成黑白遗照。

“曾先生吗?我们已经到墓园门口了。”下车后,洛克翻出霍布斯给他的联系方式,给所谓的案件相关人拨了通讯。

对方是紫兰湖墓园的工作人员之一,是霍布斯的一个朋友。

“南十字律所的小朋友是吧?”洛克开了公放,对方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曾先生说:“来了解案子?稍等一下,这边有几个客人,我接待一下,完了我就过去找你们,你们可以在办公区域会客室先等一下,或者也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可以祭拜?”

众人: “……”你们墓园的待客方式真特别。

像南十字律所这种实习生的初级考核,找的都是各个律师的朋友们,尽职尽责地帮他们扮演各种案件相关人。当中的一些非常享受这个演戏过程,影帝影后上身,演得不亦乐乎。好像那些案子都是真的似的。

“居然还有客人?”洛克切断通讯之后,咕哝了一句。

墓园平时其实并没有什么人,为了不影响曾先生的工作,霍布斯帮他们约的这一天其实算这个月的闭园日。

“那我们先转转吧。”菲莉达道。

感谢曾先生别出心裁的提议,10分钟后,燕绥之跟在其他几位实习生身后,穿过墓园长长的石阶和繁茂的树木,跟自己的墓碑来了一个面对面,手里还拿着两枝菲莉达硬塞给他的白色安息花。

遗照上的燕绥之:“……”

拿着花的燕绥之:“……”

墓地应该是梅兹大学那边挑选的,遗照跟名人堂的那张一样——燕绥之戴着眼镜,优雅地坐在扶手沙发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厚重的法典,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不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无可挑剔。

这样的照片出现在墓碑上的时候,便格外让人惋惜。

他事先没有留过什么话,所以墓志铭非常官方——

一个高洁的灵魂沉睡于此,他拯救过许多人,也教授过许多人,紫兰湖温柔的月色和花香带着祝福,愿他安息。

燕绥之:“……”

老实说,并不太想安息。

他将手里的安息花别在隔壁墓碑上的时候,安娜她们两个比较感性的女孩儿已经叹息着红了眼圈。

能活生生站在这里看着别人怀念自己,真是复杂又奇妙。

他正想对那两个小姑娘说些什么,身后不远处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诶?有人抢了先?也是同学?”一个女声说道。

燕绥之闻声转头,隔着20多米安静的小路,看见了顾晏的脸。

“……”

怎么哪儿都有你??

第36章:扫墓(五)

顾晏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男女女,粗略一数,大概有七八个人。

那些面孔燕绥之并不陌生,甚至算得上非常熟悉,都是他曾经的学生。其中三个跟顾晏一样是直接跟着他的,另外几个因为一些课程研究被燕绥之带过小半年。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了解学生私下的事情,但在他的印象里,这一群人应该私交不错。

燕绥之之所以会知道这点,是因为这当中的几位活跃分子时不时会提到他们在聚会,并且会放一些照片。大多数聚会的照片中,都有顾晏的身影。

顾同学总是那些喧闹氛围中独特的一景,要么握着酒杯靠坐在一旁欣赏群魔乱舞,要么垂着目光听旁边人聊得天花乱坠。

这么个不活泼的棒槌还回回都被他们拽上,可见关系非常不错。

这群人中的大多数在毕业后也一直跟燕绥之保持着联系,有工作上的,也有生活上的,逢年过节总会给他发来一些问候。

唯独两个人例外。

其中一个叫柯谨,孤儿院出生,非常努力,是一个对生活极度认真的人。因为当初他各门课程表现都很突出,所以燕绥之做院长的时候非常乐意把各种奖助学金批给他,偶尔也会给他一些学业和工作上的提醒。

柯谨非常感谢并且尊敬燕绥之,所以最初始终保持着联系。后来因为一些意外,他生了一场大病,精神状况又出了问题,这才断了。

另一个就是顾晏。

没想到几年一倒,顾晏居然成了他联系最紧密的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能说世事无常,特别见鬼。

距离不算近,燕绥之看不见顾晏脸上的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对方好像比他还觉得见鬼。

没多会儿,那一行人走到了近处。

“不是同学啊,看着像刚毕业的。”打头那个年轻的金发女人讶异地扫了洛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燕绥之脸上的时候多停留了两秒。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样盯着人看并不合适,于是冲燕绥之笑了笑道:“你们……也是来看教授的?”

说话的这位女士名叫劳拉·斯蒂芬,当年是个非常活泼爱笑的姑娘,燕绥之上一回见到她还是两年前的一场诉讼,比上学时候要成熟许多,但依然爱笑。

不过今天在墓园,她的笑很浅,一闪而逝,看得出来只是为了表达友好和善意。

她这话说完的时候,顾晏刚好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在一旁站定,目光先是落在了墓碑上,接着落到了燕绥之的脸上,最后落在了他手上。

燕绥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洛克那个二傻子发现他手里空了,又给他塞了一枝安息花。

燕绥之:“……”

“你怎么又给我一枝。”燕绥之偏头没好气地低声问洛克。

洛克很怕顾晏,愣是没敢说话,为了避免被顾晏的余光扫到,他甚至还悄悄朝后面退了一小步。

燕绥之:“……”这怂的。

他抬起头,跟顾晏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为什么,顾晏的脸色看起来非常非常……一言难尽。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燕大教授手指默默捻了一下花枝,又想把它往隔壁墓碑上插了。

两人都还没有开口,那种莫名的氛围就已经很明显了。其他人都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一脸疑问地看看他再看看顾晏。

顾晏盯着燕绥之看了两秒,垂眸用手指扫了一下智能机,显出时间:“这个时间点,你似乎应该在办公室里老老实实看着卷宗。“

燕绥之没好气道:“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显然出了意外。”

他说话的时候,洛克借着遮挡拼命用手指捅他的背,似乎想提醒他别这么直愣愣地跟老师说话。但是那力道快把燕绥之的大衣戳出洞了。

安娜他们几个也睁大眼睛看着他,活像在问:“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顾,你认识?”跟顾晏同行的众人一愣,纷纷问道。

顾晏淡淡道:“这期新收的实习生。“

这回轮到那些人见鬼了。

“实习生?你收的?!”显然,顾晏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你居然会收实习生?真的假的?“

那些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了燕绥之身上,有几个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黏在燕绥之这里研究。

“咱们学校的?“

“特别出色?”

“做过什么惊人之举?“

“嘶,长得倒是有点像——”

顾晏及时把这帮朋友的好奇心扼杀在了萌芽阶段:“别研究了,没什么特别的,原本分配给另一个律师,他碰上事故接不了,暂时让我代管。”

这个理由平淡至极,听起来也比“顾晏主动收实习生“好接受很多。

他那帮朋友似乎很遗憾没听见什么惊天的回答,“哦”了一声便没了兴趣。

这过程中只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说过话。

他走在最后面,面容苍白略带病态,他的眸光很淡,视线落在哪里都显得有点儿散,像是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即便这样,依然能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清秀俊气来,如果精神很好的话,一定是个年轻有为的斯文青年。

在他前面,有两个同学始终低头看着他的脚步,生怕他一时恍惚踩错台阶。

这就是柯谨。

就燕绥之所知道的情况看来,这大概已经算是柯谨精神状态比较好的时候了。

“所以你们都是南十字的实习生?”劳拉又问道。

“对。“菲莉达点了点头接话道,”最近要办初期考核,搞真实模拟,需要来这边找一位先生了解那件案子的情况。“

这话说完,人群中有一个陌生脸孔突然抬手是一道:“哦,你们是霍布斯安排过来的?刚刚给我拨通讯的就是你们?“

洛克探出头来:“曾先生?我是霍布斯先生的实习生洛克。所以您刚才说要陪的客人就是……“

“对,没错就是我们。”劳拉道,“以前每年冬天教授都会办一场生日酒会,今年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趁着一位生病的朋友状态还不错,我们过来看看教授。”

“生日?“洛克看了眼墓碑上的出生年月,”呃……不是还有一个月么?“

顾晏的那几个朋友闻言看向墓碑,沉默了片刻道:“是啊。“

以前,燕绥之为了避免学生或是其他什么人以生日礼物为由,给他送太多东西。所以从来没有跟学生明确提过自己的生日时间。

他确实办过几场师生内部的小型酒会,但每次时间都是在生日前一个月随便挑,并不是真的生日当天。

所以即便是他的直系学生,也并不知道具体日期。

这样每当有人预备要给送他生日礼物时,他就可以说“还没到“来谢绝好意。

可能这些学生也没想到,第一次知道教授确切的生日时间,居然是从墓碑上。

“不过我们习惯了11月底或者12月初这个时间,相信教授也很乐意我们早点儿来。”劳拉笑了笑。

洛克他们点了点头,匆忙让开了位置。

劳拉他们走到了墓碑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捧白色的安息花,气氛越来越哀婉。燕绥之的脸也越来越瘫。

他默默走到一旁,觉得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悼念词听多了有种黄土埋到脸的错觉。

就在这时,劳拉低声开口道:“顾,你真的不拿花?几枝也行,总好过空手吧。”

燕绥之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顾晏两手空空,一枝花都没拿。

“不用了。”顾晏的脸比他还要瘫。他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不情愿“,似乎连扫墓这种事都是被朋友们硬拉来的,本身并不那么乐意。

燕大教授抱着胳膊靠在一株雪松上,看着顾晏推拒了劳拉两回,心说这位顾同学,亏我还是你直系教授,死了你连朵花都不给我,我都看着呢。

也许是他的目光意念力太强,顾晏正打算第三次推拒劳拉给他的花时,突然抬眼朝燕绥之这边看了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推拒的手就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大律师看起来似乎在做生死抉择。

仿佛劳拉手里的不是几枝洁白纯净的安息花,而是炸药引线。

燕绥之默默等他抉择,以决定要不要给这位学生记上一笔。

就在顾大律师思索人生的时候,有人突然低低叫了一声:“柯谨你怎么了?”

燕绥之闻声看过去,结果就看见柯谨抱着的安息花散了一地,他蹲跪在地上,先是用手敲自己的太阳穴说“头疼”,接着又突然开始用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墓碑,缩在那里不断地低声念着:“我不是,我没有,我不是,我没有……”

第37章:酒会(一)

柯谨这状况来得太过突然,洛克他们几个实习生头一次看到,一时间都愣住了,傻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晏他们那几个同学却反应很快,显然不是头一回应对这种情况。

几个人抱的抱,拉的拉,还有一个直接捂住了柯谨的头,将他跟墓碑隔绝开来。然而柯谨却毫无意识,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用头撞着那个同学的手掌。口中魔咒般的念叨没有停过。

“哎没事了没事了。“劳拉不断轻拍着柯谨的背,一边安慰道:“都过去了,没事了,跟你无关。”

洛克他们一脸茫然,“什么情况?这……怎么了?“

“啊。”菲莉达低低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之前听说有一个比我们大好多届的学长,因为一个案子精神出了问题……“

当初柯谨的事情在圈内其实流传得很广,毕竟在那之前他在一众年轻律师中表现突出,名气不小。

同行对他的评价并不一致,一部分人觉得他非常敬业,性格温和,是个不错的朋友,也是值得重视的对手。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他“入戏太深”,认为他太过感性,对当事人和案子中的受害者都抱有极深的同理心,其实并不适合干这行。

这点在念书的时候,就有人这样评价过。当初的柯谨刚入学不久,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和迷茫。

他因为这样的评价,找燕绥之聊过。

当时的燕绥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说:“这其实是非常珍贵的品质……”

“你很善良。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善良跟其他人起了冲突矛盾或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永远不会是善良有错。“

“但是教授……“柯谨那时候坐在院长办公室柔软的会客沙发里,有些拘谨地喝了一口燕绥之递给他的红茶,”您看过那句话的吧,印在《法外》扉页,说干这一行,很多时候是在地狱里跟魔鬼打交道。“

“当然看过,但那并不意味着你要把自己变成魔鬼。”燕绥之挑着一边眉,把茶匙搁在杯盘里,“你需要熟悉他们的思维方式,但你没必要成为他们。这样久了,你可能会看起来不那么像好人,但你知道,你永远不会是他们。“

年轻人很容易沮丧,但也很容易感受到鼓励。

那时候的柯谨看起来有些如释重负,他默默喝了几口红茶,最后又问了一句:“那您觉得我适合这一行吗?“

燕绥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想做这一行么?“

柯谨:“想。”

“你做这一行抱有某种初衷么?“

“有。”

燕绥之笑着说:“那就去实现它。”

柯谨端着杯盘,放松地笑了。

那场谈天进行到这段尾声的时候,顾晏刚好来办公室找燕绥之审批一份研究文件。那时候柯谨的性格还有些腼腆,不太喜欢把内心想法暴露在其他人面前。所以顾晏到了之后,他只简单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但是能看出来,柯谨从那之后便坚定了许多,没再自我怀疑过。

那段谈话可能是他毕业后坚持成为律师的重要动力。

但是有些事情聊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其实困难重重,有太多难以控制的因素,尤其是情绪和心理。

像柯谨这样善良柔软“入戏太深”的人,初衷或目标但凡有一瞬间的动摇,就太容易陷入极端矛盾和撕扯的境地了。

他在两年前碰上了一件案子,搜集到的诸多漏洞和部分证据让他对自己的当事人抱有极大的信任,相信对方无罪,而对方也表现得像一个不小心跌入泥沼泽的无辜者,只有柯谨这么一根救命稻草。

他为对方做了无罪辩护,而陪审团最终跟他做了一样的选择。

又一位无辜者得以沉冤昭雪,这样的事情让性格温柔的柯谨为之高兴了很多天。

结果三个月后,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足以证明他的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那个当事人一点儿也不无辜,甚至比控方所指控的更加危险恶毒。

而那时候再重新提交证据报警,那位当事人已经逍遥法外了,至今没有被找到。

如果是“能跟魔鬼谈笑风生“的老油条,对于这种事可能会懊恼片刻,然后想办法在当中斡旋,以避免自己名声受损。那些影响很快会消失,而他们也会重新投入更高费用的案子和更豪华的酒会里,甚至会把这种事装裱成某种谈资,一笑而过。

但是柯谨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性格注定他会长久纠结在自己的误判里,自责懊恼,在矛盾中挣扎不停。

事实甚至比这还糟糕——他在极端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中度过了压抑的两个月,最终精神出了问题。

最初他的精神还不至于错乱至此,后来某一天陡然变得严重起来。

很难说得清究竟是什么加重了他的病情,最广泛的传言是那个逍遥法外的当事人李·康纳突然给他寄了一封“感谢信息“,雪上加霜,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精神问题严重之后,柯谨呆过一周的医院,紧接着就被一个朋友带走了。很久没再出现,最近着半年他状态略好一点,才偶尔能出来一趟。

那个朋友燕绥之有点儿印象,当初在法学院的时候,顾晏和柯谨除了来扫墓的这几个同学外,还有一个关系很不错的男生。

只不过对方不是法学院的,而是隔壁商学院的,一个著名的享乐主义二世祖,叫乔。

很多人疑惑顾晏怎么会跟那样的人成为朋友,太不搭了。

燕绥之也不知道,不过他也没注意过这些事。只是不多的几次接触来看,那位在燕大教授的字典里也列在“小傻子“的词条里。

……

菲莉达这么一提醒,其他几个实习生都想起来了。

不过他们几个也不是那种不顾场合瞎聊的人,只是三两句交流了一下柯谨的事,便唏嘘着跑过去帮忙。

燕绥之也不再倚着树,而是大步走了过去,脸上的笑意都没了。

事实上,在听闻柯谨出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时不时会想起当初聊天的那个场景。

他并不后悔对柯谨说了那些话,他做过的事情从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后悔。但是他有些遗憾当时只想到了鼓励,而没有多提醒柯谨一句。

对于柯谨,他有一点微妙而浅淡的歉意。

“需要帮忙么?“

“没事,不用,我们有经验。”顾晏的那些同学将柯谨围住,不断安抚。也确实没有燕绥之他们这些生人的插手机会。

只是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也站在人群之外——

不是别人,正是顾晏。

顾晏显然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但他站在一旁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干脆地拨出了一个通讯。

对面似乎很快接通,顾晏瞥了眼人群中的柯谨,几乎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道:“柯谨情绪不稳定,我给你开全息通讯。”

下一秒,顾晏智能机的全息屏幕展开来,透过屏幕,可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金色的短发,前额略长,用发蜡抓得异常嚣张。

都不用看清五官,单凭那风格,燕绥之都能认出来,就是那位乔。

顾晏直接把全息屏幕调在柯谨面前,乔的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对着柯谨安抚道:“嘘,嘘——看我,柯谨,看着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就说不让你单独走,结果你居然一声不吭瞒着我偷偷回德卡马,你看,我两天不在,你心情就好不起来了是不是?我就说你也是,顾也是,闷罐子就得有个人在旁边给你们翘一翘缝……”

乔的安抚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完全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而是像聊天一样用最放松自然地语气跟柯谨说着话,甚至还带了点儿半真不假的抱怨,好像对方在听似的。

他说了有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柯谨终于慢半拍地听见了他的话,撞着别人手掌的额头慢慢停了下来,抬眼看向了全息屏。

又过了片刻,他的目光终于专注起来。

全息屏里的乔一看他有反应了,知道这一次安抚又有了效果,柯谨在恢复正常。于是他松了一口气,又冲顾晏递了个眼神。

顾晏把全息屏调得离柯谨更近一些,几个拉着他的同学试着慢慢松开手。

“……另外再给你报备一件事,我现在在飞梭上,还有二十分钟在德卡马的港口落地。“

柯谨安静了好半天,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眼珠跟着乔的动作转了一下,但依然有些恍惚。

一旁的顾晏替他问道:“你这时候冲到德卡马来干什么?“

乔一开始并没有急着回他,而是仔仔细细地看着柯谨,确认他已经彻底放松下来,这才一边试图逗柯谨一边回复顾晏,“你时间紧,柯谨又跑了,劳拉他们几个是同伙。我一个要办聚会的被你们撇在亚巴岛无人问津,还能来干什么?当然是亲自把你们请回去。”

四十分钟后,说是风就是雨的二世祖从德卡马的私人港口直奔墓园。这位少爷也不知道从哪儿掳来了医生,护着柯谨上了房车,同时还一个不落地把那帮同学都拽上了车,包括顾晏。

毕竟顾晏答应过他,要把3号空出来赴约。

柯谨窝坐在车厢里愣愣地望着车外发呆,窗户没有摇上,以防环境太封闭让他重新恐慌起来。

他的眼珠转动得有点慢,缓缓扫过墓园大门,青藤,最终落在了路边的燕绥之身上。

燕绥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从半块车窗的照影里发现自己微微皱着眉。

他松了一下眉心,正想转开视线,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顾晏的目光。

顾晏正要上车的动作一顿,看起来略微有些迟疑。没过两秒,他拍了拍乔的肩膀,道:“有事商量一下。”

第38章:酒会(二)

乔很纳闷,同时也有点儿受宠若惊。以顾晏的性格,他很少会突然对某个朋友提出一些要求,所以这种“商量一下”太难得了。

“你等一下!”乔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你等一下再开口,先让我记住这一刻,你居然要跟我打商量,这太稀罕了,让我回味回味。“

顾晏:“……“

神经病……

他探头透过车窗看见了柯谨的脸,尽管柯谨正在出神,可能根本看不到他,他还是冲那边咧嘴一笑。这才把顾晏拉到一边,“好了,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说吧什么事能劳驾你动嘴?“

“我多带一个人。”顾晏道。

乔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是明蓝色的,比很多人都浅,颜色纯净又漂亮,就是配上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傻。

准确地说长在他脸上,就注定要显得傻。

“你说什么?多带一个人?“乔有点茫然,”通缉犯?争议政客?还是什么有着惊天背景的人?又或者是我的什么仇敌?“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顾晏面无表情道,”只是一名实习生。“

“就带一名实习生你这个郑重其事跟我商量干什么?“乔又眨了眨眼,“我还供不起多一个人的食物吗?”

“……“

跟这二世祖就不能讲什么“出于礼貌问一句”,他根本理解不了这种东西。

顾晏:“当我没说。“

他都转身准备叫上燕绥之了,乔才慢三拍地反应过来,惊奇地叫道:“哎呦卧槽等等——”

等个屁。

“你居然要带个人!我的天你居然要主动带个人!“乔的表情活像自己飞梭机飞一半被炸了。

顾晏嘲道:“下回我一定记得改带个鬼。“

他说完,原本打算招向燕绥之的手停了一下,改主意先拨了律所的通讯。

在等通讯接通的时候,他目光在柯谨和燕绥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喂?顾?“菲兹小姐的声音毫不意外地出现在通讯另一头。

顾晏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开门见上:“给阮野记一下,今天明天他跟我出去,算出差。”

“什么玩意儿就又出差?”菲兹小姐的语气听起来想要顺着通讯信号爬过来,“人家刚毕业还没适应工作就天天被拎着出差,会对工作产生阴影的你知道吗?“

顾晏:“……“

人家出过的差大概是你我的两倍,阴影根本没有。

“你冷笑干什么?”菲兹大受伤害。

“没有。“顾晏平静地道,”不是对你。劳驾记一下,谢了。“

菲兹还在尽职尽责地保护“脆弱的实习生“免受严苛老师的摧残,“他不是刚出完差么,这样跑来跑去不好吧?况且这样一来,他怎么参加初期考核?”

“……“

人家一级律师的勋章都拿着玩儿了,参加什么初期考核。

顾晏完全没被说服:“晚上给你发一份视频,初期考核按照那个视频记成绩。“

菲兹:“什么视频?”

“酒城的庭审记录视频。“顾晏道。

菲兹这才想起来,顾大律师不走寻常路,实习生刚到岗两天,就让人家直接上法庭实战去了。

实战和模拟考核哪个含金量高?

这是个傻逼问题。

菲兹觉得脑子进了大海的人才会发出这个疑问,所以她选择不问,默默“哦“了一声,道:“这个也不是我说了算,我问问事务官他们,还得跟其他带实习生的律师统一一下意见。这好麻烦,所以你得给个理由说服我。”

顾晏:“他是我的实习生,不是你的也不是其他律师的。“

好,一击毙命。

菲兹负隅顽抗几秒,终于放弃:“……行吧行吧给他记,现在就记。出去注意安全,你也是他也是,别回来又伤一条腿,那你就没有实习生了。“

说完,菲兹小姐自己思索了一下,又默默道:“好的,我知道你巴不得呢。”

顾晏直接略过其他话,点头道:“谢谢。”

乔在旁边听了全程。

顾晏切断通讯后,他高挑着眉毛问道:“申请好像很麻烦啊?”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乔一点儿也不怕被挤兑,显然已经很习惯了并且乐在其中,“申请这么麻烦还要带着他,为什么啊?“

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正经起来,但是语气出卖了他。

顾晏看起来根本不想理他。

乔深知他的个性,嘴上过了瘾就算,就在他以为自己压根儿不会得到任何回答的时候,顾晏突然开口道:“为了其他人着想,带上他比较好。“

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根本不知道某人能干出什么事来,一天不看着于心难安。

毕竟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会拿着花给自己上坟的不是?

顾晏想想刚才的两难境地,这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劳拉情急之下整个儿塞给他的安息花。

整整一捧。

柯谨的事情一闹,他倒不用再考虑送不送花了,直接把花放进乔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我记得你祖父也在这里,代我问候他。”

乔:“……”

燕绥之原本的注意力都在柯谨那边,后来乔探究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以至于他不得不再次朝那边看过去。

结果就看见顾晏冲他动了动手指,异常敷衍地招他过去。

燕绥之:“……”

不知道尊师重道的东西,恐怕是不想活了。

燕绥之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跟顾晏保持着对视的姿态对峙了几秒。

这种对峙除了当事人恐怕其他人都觉查不到。

最终,燕大教授还是大度地容忍了顾同学的无理,不紧不慢地穿过墓园里的小路,走到对面的车边。

其他几个实习生有点搞不清状况,顾晏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相当威严的老师。一个人过去,另外几个就下意识跟鹌鹑似的跟过去了。

顾晏:“……”

招一个来一群,天知道他的动作已经够小了。

“怎么啦?”菲莉达偷偷问了一句,很怂,惶恐不已。她恐怕已经不记得当初企图跟燕绥之换老师的事了。

洛克摇摇头,声音比她还小:“不知道,我跟着阮的。”

“……”

燕绥之慈祥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他跟我出去两天,你们自便。”顾晏依然是一贯的冷淡脸。

“啊……”刚才很怂的菲莉达和安娜又有一点点遗憾。说不上来是因为顾晏要走还是燕绥之要走,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们遗憾了片刻又突然想起什么般:“那明天下午的初期考核能赶得上吗?”

“他不参加。”顾晏说得平静又干脆。

所有实习生齐刷刷转头看向燕绥之,燕大教授一脸无辜:“别这样看着我,我也刚知道。”

说着他看了一眼顾晏,有点无奈……

然而顾晏根本不看他。

“那他的考核分数……”菲莉达神色迟疑。

“再看,需要的话由我来给。”顾晏道。

几位实习生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向燕绥之投去了极为同情的目光,好像他上半身已经被轰出了南十字律所的大门。

燕绥之倒觉得这个决定很不错,他本来还想多问两句,现在决定先安分一会儿。

“你……嗯保重。”洛克悄声给燕绥之递了个眼神,好像顾晏瞎了看不见似的。

二世祖乔是个风风火火的行动派,说要把几人请走就真的半点儿没耽搁。

半个小时后,燕绥之已经跟顾晏一起坐在了乔的私人飞梭里。

这位二世祖背后有一个很庞大的家族,在星系各处都有它的身影。诸如之前酒城的各种基础设施,诸如各地的春藤医院等等……

虽然现在已经有点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够供两代人醉生梦死。

“所以我们现在是……”燕绥之坐在顾晏旁,问道。

飞梭在他的问话当中,缓缓驶离私人港口。

“出差。”顾晏回得一本正经。

燕绥之挑了挑眉,见到乔之后他就想起来了,之前听到的声音略有些耳熟的通讯,都是这位二世祖拨过来的。

“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是要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燕绥之毫不犹豫地揭穿他。

顾晏淡淡道:“扫墓,还是领出差补助,选一个。”

“……”

什么叫打蛇打七寸,这就是。

燕绥之干脆道:“出差。”

“那就安静。”

燕绥之在心里冷笑一声,乖乖闭上了嘴。

他们原本已经打算闭目养神了,一个身影突然走了过来,安安静静的在他们身边坐下了。

准确地说是在燕绥之身边坐下了……

是柯谨。

第39章:酒会(三)

燕绥之和顾晏都愣了一下,转眼看向他。

“怎么了?”燕绥之低声问他。

然而柯谨就好像只是找一个空位呆着一样,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甚至没有看两人一眼,只是低垂着目光。

没过片刻,乔便跟了过来。

“顾?你们看见——”乔话说一半,便住了嘴,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坐下的柯谨。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啊……你怎么跑来这边了?”

柯谨依然没有反应。

乔却并不在意,干脆也在这边坐了下来。

他的私人飞梭上是分不同舱位的,没有等级的差别,只是有的朋友喜欢安静,有的朋友喜欢热闹,为了应和他们的习惯。

乔:“不去隔壁跟他们玩德州扑克?”

顾晏摇了摇头:“在这边歇一会儿,还有个案子的后续事情需要处理一下。”

“你呢?”乔又问燕绥之,“你是他的实习生?他严格起来是不是根本不是人?”

燕绥之笑了。

要说严格,燕大教授本身比谁都有话语权,比起顾晏有过之而无不及。

乔跟着又道:“完全继承了他们那位院长的做派,哦,不对,应该说是你们前院长。我不是法学院的我都听说过,每次学院研究审查都是哀鸿遍野,堆尸成山,非常非常惨烈。”

燕绥之:“……”

顾晏:“……”

一黑黑俩。

乔这位小傻子显然没有理解自己朋友和“实习生”目光中的深层含义。他见燕绥之没说话,还以为对方第一次被带着参加这种全是陌生人的聚会,太过拘谨。

于是热情的乔大少爷毫不客气地挤兑顾晏,想借此让实习生放松下来:“关键是你们那位燕院长平时风度翩翩还带笑,不容易引人反感。顾就不同了,他是个住在冰箱冷冻柜里的人,留下的只有凶名。”

“你不是来带柯谨去隔壁?”顾大律师凉丝丝地开始轰人。

乔摇了摇头,“就在这边待会儿吧,我看他很喜欢这边的氛围。”

能从一个没有表情也不说话的人身上看出喜欢或不喜欢,没有一定的了解是做不到的。

“你不是说医生让他多接触热闹?”

“其实也不是热闹,医生说他适合待在轻松的氛围里。”乔说。

说话间,柯谨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转了地方,落在燕绥之面前的咖啡上,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想喝这个?”燕绥之问他。

依然没有任何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一下。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乔给燕绥之解释了一句,然后直接按了沙发座椅上的铃,“常叔,让人往这边送一杯咖啡,柯谨喝的。”

给柯谨的都是特别的,比如说是咖啡,其实只有很少的一点添味,一杯几乎都是奶,比拿铁淡得多。

他看了一会儿柯谨,见对方一如往常,便收回目光,又继续对燕绥之说,“不论是谁,说什么话,他给过的最大反馈就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燕绥之其实曾经去看望过柯谨,但那个时候是他状态最差的时候,整个人憔悴至极,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骨瘦如柴,像一只惊弓之鸟。

后来他被乔接出医院,探望就没那么方便了。

所以燕绥之并不清楚他的病情是如何发展的,只觉得现在的他看上去比最初好很多,可见被照顾得还不错。

“最初他连发病的时候都不说话,没办法知道他崩溃的根源在哪一点。这半年开始重复说一些简单的词。”乔说,“医生认为这是进步。但是不发病的时候,他总是非常安静。”

“说哪些词,像今天那样?”燕绥之问。

乔没有具体说,只笼统道:“差不多吧,一些否认类型的词,或是重复地道歉,都是当初那件案子。”

那个逍遥法外的当事人至今没有被人找到,普遍的说法是他应该做了基因调整。

联盟的基因调整都是受到管制的,只有有授权的医院可以做这方面的手术,春藤医院就是其中之一。

对这方面的手术进行管治,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罪犯脱逃隐瞒身份之类的问题。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瘦成鸡仔。

有人的地方就黑市。如果他有心要做,总能找到某些灰色渠道。

有一些方式能够检测到基因调整的痕迹,但是非常麻烦,而且存在一定误差,成本又很高,不可能全民普及。

这就给那些人提供了机会。

一想到那个人有可能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以另一种模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位二世祖的心情也变坏了,“算了不提这个,我总要找到那个人的。”

第40章:酒会(四)

亚巴岛距离德卡马比酒城还要再远一些,但是乔的飞梭速度比普通飞梭机速度要快不少。

十二个小时之后,众人在琴星最大的度假胜地亚巴岛落地。

这里有着最漂亮的海和面积最大的灯松林,乔安排的住处就座落在灯松林旁的小山坡上,是整个岛屿视野最好的地方。

亚巴岛这边跟德卡马的季节是反的,正值初夏,又是中午,他们几个穿着线衫大衣过来,差点儿热死在走往别墅区的路上。

有两位个性比较随意的先生一边走一边脱,大衣羊毛背心都扒了下来,只剩衬衫长裤。

“要了命了我这么怕热的人。“其中一个拎着衬衫衣领抖了抖,”衬衫都还他妈是冬款的,我要在这光膀子走过去你们介意么?”

另一个说:“我们肯定不介意,你就是扒了裤子浑身光着过去都没问题,但你得照顾一下劳拉和艾琳娜的感受。你确定要让两位女士看见你的肚腩吗?”

劳拉自己也脱了外套,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跟艾琳娜笑着扭过头去,“那我们得拿顾洗眼睛。”

顾晏拎着大衣的手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他们。

“不不不,我们没说话。“劳拉笑嘻嘻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你继续,别管我们。”

燕绥之就在一旁看着他们逗顾晏,撩一下又连忙缩回去,过会儿再撩一下,不知道是受虐狂还是什么。

顾晏没搭理他们,把脱下的大衣搭在手肘上,转头瞥见燕绥之,低沉沉地问了一句:“笑什么?”

顾同学难得好好说句话,燕绥之当然不会撅回去。他挑了挑眉,借用旁边的玻璃墙照了一下,“我在笑?从哪儿看出来的?”

顾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这里。”

他说得非常随意,嗓音还有点儿懒,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受这里的环境影响。

燕绥之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们一路行到住处都没有看到其他游客,整个岛屿显得静谧又安逸,这在亚巴岛是根本不可能的景象。可见这位二世祖这几天把岛都包下来了。

住处是一小片别墅,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是,这些别墅之间都有玻璃廊相互连接。亚巴岛天气多变,时常有暴雨,有连廊就避免了在不同小楼间穿行成落汤鸡的悲剧。

因为这些连廊的存在,这些别墅小楼又组成了一个整体,乍一看像是现代式的城堡。

“以前见过灯松吗?”安排住处的时候,乔问了燕绥之一句。

他一点儿也没有二世祖的架子,又或许他对顾晏带来的人会热情许多。

燕绥之笑了笑,摇头道:“只见过电子版的。”

乔:“哦那也正常,毕竟这是亚巴岛独有的一种松类,别的地方据说种不来。”

这种松树到了夜晚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味,幽静浅淡,闻着还有点儿冷,总之对大多数人来说算得上非常好闻。对一种昆虫来说则是人间至爱。

那种昆虫叫灯虫,有一点儿像古早星球曾经出现过的萤火虫,只不过体积稍大一点儿,而且灯囊数量不定。多的有三个,少的只有小小一个。

每当夜里,灯松发出那种香味的时候,灯虫们像是凭空从林子里冒出来的一样,绕着灯松飞舞。

一株灯松远远近近能吸引三四十只灯虫,如果有一片灯松林,那就太漂亮了。

而亚巴岛这片星系内最大的灯松林,到了晴天夜里,美得能震撼全世界。

这景色燕绥之当然见过,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一个很短的假期,非常喜欢这片灯松林。后来回到德卡马,他心血来潮想搞两棵灯松种在自己别墅前院门口当门神,还托人弄了不少树种回来。

然而灯松这种东西在德卡马很难成活,必须得及其小心地照料。燕大教授并没有那个时间。起初几天他还慢条斯理地记得按时按点给灯松浇水剪枝,没多久一趟出差就是半个月,等他再回来的时候,灯松已经驾鹤归西了。

他前后糟蹋了三批树种,终于老老实实收了手,不再迫害那些灯松。

托顾同学和二世祖的福,他这次能再来一趟,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那你们住3号楼吧,那边也安静。”乔拍了拍顾晏的肩膀,指着最靠近灯松林的小楼,那幢距离其他小楼要稍远一些,玻璃廊也长一些。

“这两天只有你们一拨,其他人还没到,房子很空,完全足够两人一栋楼。等明天其他人到了,可能就得三四个人一栋了。“

“没事。”顾晏点了点头。

反正明天晚上他们已经在返程的飞梭上了,合住跟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是顾大律师依然答得脸不红气不喘。

“饿么?还要吃点什么?“乔问。

“半个小时前刚吃完。”劳拉没好气道,“我觉得以后不能乱坐你的飞梭机,一路跟喂猪一样,十二个小时吃了十二顿,一小时一顿,坐一趟飞梭重了五斤,我一个半月的运动量就这么搭进去了。”

乔:“你可以选择不吃,顾和他的实习生就只吃了三顿。“

顾晏毫不客气地纠正:“我的实习生吃了五顿。“

燕绥之:“……“你这时候又话多起来了。

“既然都不饿,那就各自回房子换个衣服,上次谁嚷嚷着要潜钓来着?潜水用具我都准备好了。”乔吆喝着。

众人便散了。

燕绥之跟在顾晏身后进了3号楼。

说是小楼,实际上面积并不算小,楼上楼下的房间足够他们这一批所有人住进来。

燕绥之把胳膊上搭着的大衣挂在了衣帽间。他发现衣帽间里居然都备好了换洗衣物,全新的,适合夏季。

“还挺细心。”燕绥之咕哝了一句。

顾晏道:“每个季度,他都会差人在这里备好新的衣服,方便随时随地拉人过来。”

最初乔往这放的夏装都是花衬衫大裤衩,不怀好意地想看顾晏穿成那样,然后整个衣帽间就都被顾大律师拉黑了。

再这么搞下去,顾大律师下一步拉黑的就是乔少爷本人。

两次之后,乔老老实实把衣服换成了正常的。

“你住哪间?“燕绥之问道。

顾晏道:“很想看灯松林?”

燕绥之:“还行吧。”其实如果能够住在三楼,正对着灯松林,他还是非常乐意的。但是燕大教授很矜持,不直说,全看面前这位学生的领悟能力能不能及格。

顾晏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扫了一眼房间大致分布,一指三楼正对灯松林的那个房间:“我住那间。”

“……”

及格个屁,零蛋。

燕大教授笑着点了点头,心说我记下了。

众人稍作休整,换上了乔大少爷事先准备好的夏季衣裤,陆陆续续去了海滩。

从别墅正门出来的时候,劳拉他们才注意到别墅区院门两边竖着两扇检验门,看起来不太起眼,而且暂时没有启用。

“这里还放安检门?”众人疑问道。

顾晏跟乔之间打交道比其他人多一些,知道的也多不少,“不是单纯的安检门。”

众人一愣:“那是干什么的?”

又过了几秒,劳拉最先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是那个对不对?可以检测基因调整痕迹的?”

“从春藤医院那边搞来的?”

“上次来还没有呢。”

这些同学全都对当时的事情非常清楚,也知道乔大少爷对这东西极其敏感。

人家查危险品,他查基因变动。

燕绥之朝那边瞥了一眼,又淡淡地收回目光,好像那东西跟他毫无关系一样。

“怎么不开呢?”劳拉又道。

“闲着没事开那个测什么呀?”

“没测过,想试试。”

众人嘻嘻哈哈聊着。

乔刚好跟着柯谨从另一边往海滩走,听见他们的对话道,“测不了,刚搞回来就被我弄出了故障,下午有人会过来修。况且修好了也不会放在这里,是放在进岛口的,我自己的朋友有什么好测的。”

潜水工具乔都准备好了,众人嬉闹着换好,又在乔专门请的教练陪护下下了水。

柯谨安静地在海滩边坐下。这种生机勃勃又安逸的景象,似乎真的能让他放松。两个陪护人员不远不近地跟着,给他足够的自由,又能方便照顾。

“潜水吗?”乔安顿好柯谨,过来问了燕绥之一句,“在海滩干坐着不闲无聊吗?年纪轻轻的需要多运动……”

燕绥之冲顾晏抬了抬下巴,笑着说:“怎么不问他?”

乔:“我已经放弃他了,他潜水水平好得很,就是不愿意跟我一起,你说这种朋友要他有什么用?”

燕绥之朝后靠上舒适的躺椅:“是啊,那别要了。”

乔哈哈笑了起来,“顾,你这实习生真有意思。”

顾晏在海边坐下也不忘用智能机处理公事,根本懒得理那两个人。他正给对方传语音信息:“可以,我看一下,晚上给你反馈。”

“之前潜水过吗?”乔问。

燕绥之道:“热衷过一阵子,上学时候的事了。”

他很少谈论自己过去的事情,所以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晏居然纡尊降贵地从自己的智能机上抬起的目光。

乔:“听起来像是过去时,现在不热衷了?”

燕绥之:“现在变懒了。”

事实上是因为曾经潜水碰到过一次事故,那之后他就不常下水了。

“好吧。”

乔也没在他们这边多逗留,就在他换好装备准备下水的时候。跟着他的管家常叔突然跑了过来。

“先生,有几位新客人提前到达了。”

“提前来了?”乔愣了一下。

提前来的客人是乔小时候认识的一帮朋友,父辈之间也有往来,算得上是发小。

虽然乔依然热情,嘻嘻哈哈。但是看得出来,他对这一行人不如顾晏他们上心。

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相互喝了一杯酒就张继下了水。

不知道为什么,燕绥之坐在岸上看着人影一个个消失在海面的时候,莫名有点儿不舒服。

第41章:水鬼(一)

“每个人下去的时候都带着潜伴?”燕绥之看着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突然出声问道。

“嗯,没有单独下去的。”顾晏回答道,“他们不是第一次潜水,况且乔给他们都安排了教练。“

他一直在敲着全息投影键盘回复各种工作邮件,期间甚至都没有抬过几次头,却注意到了各种事情。

有教练的陪同总是安全很多,燕绥之放了心,“我刚才其实很想说,杰森·查理斯更适合呆在岸上,但那样太扫兴了。“

杰森·查理斯就是之前那个嚷着太热要光膀子,又因为肚腩被其他人开玩笑的男人。

顾晏敲着键盘的手指一顿,撩起眼皮,“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似乎并没有给你介绍过他的名字。“

某些人是不是心大得有点过分了?

结果燕绥之一点儿磕巴都没打,非常自然地耸了耸肩,“杰出的人有被熟知的权利,他的庭辩风格很棒,我很欣赏他。”

顾晏:“……”

“只是没想到他跟你关系这么不错。”燕大教授说起瞎话来连眼睛都不眨,也不会有任何的负担。结果说完一抬头,就见顾律师连键盘都不敲了,就那么看着他,一副“我就静静听你夸”的模样。

“怎么了?”燕绥之弯了弯眼睛。

顾晏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敲起了键盘,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没什么,我会替你转告杰森的。”

燕绥之眼睛里的笑意更盛了,这就像是在学校里,教授夸了某一个学生,其他没能得到赞赏的学生就会有一丁点儿失落,他把这定义为年轻学生间的小心思。

他觉得现在的顾晏可能也有点这种情绪,不知道为什么,这发生在顾晏身上就会让他觉得非常有意思,可能是因为这种心思跟一贯沉稳冷漠脸的顾同学特别不搭。

燕绥之欣赏了片刻,安抚道:“你也很棒,能成为你的实习生荣幸之至。”

瞎话张嘴就来。

顾晏听完脸更瘫了。

这话对于顾大律师来说有点儿消化不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接着之前的话题道:“杰森这两年有些发胖,不过乔给他换了合适的装备,下水潜一会儿问题不大。”

什么“欣赏崇拜你很棒”之类的鬼话,都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下午两点左右的时候,常叔按照吩咐让人送来了酒和甜点,大部分放在海滩边准备好的白色餐桌上,供潜水上来的人随时享用。还有单独的两份送到了顾晏和燕绥之的手边。

柯谨的那份依然是特别的,没有酒,只有新鲜果汁和牛奶。

下午茶刚送上来,海面上哗啦几声水响,四五个人影浮了上来,陆陆续续上了岸。

“不玩了?”常叔远远冲他们打了个招呼,指着餐桌道:“这边有吃的。”

那些人边朝岸边走,边吐出调节器,摘下脸上罩着的装备,冲燕绥之和顾晏笑道:“真不下去玩玩?很爽!”

燕绥之扫了一眼,杰森·查理斯的体型在其中非常显眼,潜水服非常好地勾勒出了他浑身上下各种不该有的曲线。不过看得出来,乔给他准备的装备尺寸确实适合他,不至于紧得难受。

顾晏扫了一眼杰森傲人的身材,道:“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明年劳拉他们潜水的时候,你会被摁在岸上。“

杰森没好气地挥了挥调节器咬嘴的管子,“放心,我不会再胖下去了。”

另外两个上岸的则是乔的发小,一个叫乔治·曼森,一个叫赵择木。前者一看就是个爱运动的,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但不过分粗犷。后者则很瘦,大概是今天岛上所有男士里最瘦削的了。

就连有病理因素影响的柯谨都比他好点儿

还有一个上岸的是负责陪潜的教练。

仗着岸上暂时没有女士,这帮人边走边费力地脱着身上的装备以及紧身连体服,脱到只剩一条贴身泳裤,大摇大摆地去前面的小楼冲洗身体。

那些潜水服和装备分成不同的小堆,堆在柯谨休息的那块岸边。柯谨的反应有点儿慢,隔了很久才缓缓低头,看着不远处的装备堆,似乎有点儿兴趣,又或许只是找另一个定点发呆。

“我回别墅一趟。”顾晏处理完智能机上的邮件,跟燕绥之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往回走。

下午的太阳移了方向,没多久就移到了正对燕绥之双眼的角度。他眯着眼抬手挡了挡,决定还是回去找一副墨镜。

往回没走几步,他就碰到了常叔。

“需要墨镜是吗?跟我来。”常叔带着他去挑了一副墨镜,临走前,他想想又替顾晏也拿了一副。

常叔则干脆把整个儿盒子抱了出来,跟着燕绥之一起回到海滩边。

去冲澡的杰森·查理斯他们几个都已经回到了海岸边,正端着冰酒围着餐桌站着闲聊。

“先生们,太阳很刺眼,我把墨镜都拿来了。“常叔说。

“谢谢,你真是太贴心了。“杰森·查理斯道:“不过我们过会儿还要下水,所以暂时用不上。”

赵择木干脆开起了玩笑,“我也不用了,我夜盲。”

乔治·曼森哼笑了一声:“这笑话真是冻死我了。”

其他几人都笑了起来,赵择木喝着冰酒也无辜地耸了耸肩,“刚好给你们降降温,不过我确实夜盲嘛。”

燕绥之从他们旁边走过的时候,乔治·曼森端着杯子突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乔治·曼森冲他举了举酒杯。

燕绥之也遥遥冲他回举了一下,“是的,十分钟前你上岸的时候咱们刚见过。”

其他人哄然大笑。

乔治·曼森也笑了一下,道:“你真有意思。我是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干脆端着杯子走过来,“刚才你背对着海滩和太阳站着的时候,我觉得有一点儿似曾相识。“

燕绥之:“那就很遗憾了,我很少去海滩。”

乔治·曼森耸了耸肩:“算了,不用在意。也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我怀疑我眼熟的只是那个场景。现在走近了看你就不觉得了。”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很快走到各自脱下的装备堆前,重新穿上了潜水装备。

“脱了再穿比之前艰难多了。“杰森·查理斯抱怨着。

“那是你身上汗太多了吧。”乔治·曼森道,“我觉得还好。”

杰森·查理斯穿上装备就已经热出了一头的汗,蒸得脸色有点发红。燕绥之吃完一片乳酪饼干,转头看见他的脸色就皱了眉。

他正想喊查理斯一声,却见对方已经干脆一头扎进了海水里,一边往嘴里塞调节器的咬嘴,一边往浮在远处的潜水船游去,看起来状态似乎又还不错。

燕绥之皱着眉看着那些人上了船,潜水教练对查理斯说了什么,顺便替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装备,然后相继下了水。

有教练调整应该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他收回目光,趁着顾晏的躺椅还空着,伸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拿了一杯冰酒,在这种环境下喝一点儿应该非常惬意。

然而他的手指刚握住杯壁,顾晏的手便从天而降,把那杯冰酒从他手里拎了出来,搁到了一边,又顺手拿了一块奶酪饼干,塞进了燕绥之空空如也的手中。

燕绥之:“……”

他嘴角一抽转过头,就见顾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凉丝丝地说:“我有责任看着我的实习生不在出差期间酗酒。”

“……”

两人对峙间,乔的声音随着水声传了过来。

“你怎么也开始管人了?”

燕绥之和顾晏循声望去,就间乔大少爷将手里脱下的部分装备丢在软沙上,一边往岸边走一边抬手朝后撸了一下湿漉漉的短发。

他弯腰晃了晃头,甩掉了头发上的水珠,不远不近地冲顾晏道:“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管别人的事么,怎么转性了?一上岸就听见你不让实习生喝酒。”

顾晏根本没搭理他,只是抬手朝柯谨的方向指了指。

乔大少爷顺着手指看过去。

其实柯谨什么也没做,连声音都没有,只是看着这个方向,乔就跟被扔出去的飞盘一样大步跑了过去,把问顾晏的话完全抛到了脑后。

顾大律师不战而屈人之兵,轻描淡写把自己摘出去了。

岸上一片和谐的时候,海里有一个人正在惊慌挣扎。

杰森·查理斯原本觉得自己这次下水不会有问题,谁知潜到深处,身上的压力就越来越大,胸口越来越闷,紧得他肢体不调甚至难以顺畅地呼吸。

这反应有点儿太过了,不是正常潜到这里会有的情况。

他在这时候做了第一件错事,他下意识快速换了好几口气,但是过快的呼吸在这段过程中事大忌,这样做并没有让他胸口的窒闷好一点。

这种难受到了一定程度后,他开始挣扎,试图揪着胸口的潜水服,让那种挤压感减轻一点。

但是过度激烈的动作同样是大忌。

直到这时候,他有点缺氧的大脑才模模糊糊反应过来,他的潜水服型号似乎不太对,不是适合他的那一身。

第42章:水鬼(二)

乔弯腰跟柯谨说了两句话,然后跟燕绥之他们这边打了一声招呼,带着柯谨先回别墅去了。那两名护理人员也跟着离开。这片海滩上除了燕绥之和顾晏,只剩下在整理多余潜水服的常叔,以及一个来送新茶点的姑娘。

“刚才接到——”顾晏话刚开了个头,就发现燕绥之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在转着目光四下扫视,”你在张望些什么?”

燕绥之看着平静的海面,“啧”了一声,“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顾晏问。

“刚才查理斯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样。”燕绥之道,“下水前费了一番劲,那样子真的不太适合再下水。”

“教练跟下去了么?”顾晏也皱起了眉。

“跟了,但是在水下总是不好说。”

“如果碰到状况,他应该会打信号灯。”顾晏刚说完,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软沙,突然瞥见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什么?”

两人走过去一看,脸色突然一变。

说什么来什么,躺在软沙里的还真是一枚潜水信号灯。

不论这是不是杰森·查理斯的,都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燕绥之抬起眼,跟顾晏面面相觑。

“常叔!”

“有什么需要?”常叔抬起头。

“会潜水么?“燕绥之面色严肃。

常叔一脸懵地摇了摇头,“没说要学这个技能。”

“行吧。”燕绥之捏了捏鼻梁,下巴点了点,“潜水服别收了。”

他格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常叔手里几套潜水服的调节器O型圈密封状况,这才扔了一套给顾晏,自己拿了一套。

……

杰森·查理斯在海水中挣扎着。

其实原本不至于如此的。潜水服略紧一些松一些影响并没有这么大。但是他这一年来体重增长实在不少,他这个体型在潜水过程中很容易有一些反应。两相加成,致使他在碰到麻烦时格外惊慌。

尽管潜水前听过很多注意事项,也知道碰到某些状况时应该用什么方式对应。但是真正身处危险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办法想那么多,一切行为全都遵从本能。

所以他下意识想让自己快点儿上浮,好探出水面。然而过快的上升速度让他肺里的空气迅速膨胀……

信号灯似乎在过程中丢了,而那位教练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大概要炸了。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杰森·查理斯在极度的绝望中胡乱想着。

在他意识抽离前的最后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的装备锁带被人抓住了,还不止一只手。

好像好几只手在抓他。

这他妈又是什么?幻觉?八爪章鱼?还是终于有人发现他快要死了?

这是杰森·查理斯几近晕厥前最后的想法。

……

下午4点不到,亚巴岛的海滩上一片忙乱。

先前下去潜水的人都陆陆续续上了岸,劳拉他们已经换上了正常衣服,不顾身上大片的水迹和湿漉漉的头发,跟着救护担架忙前忙后。

乔拉着一张驴脸,抓着头发安排岛上的医务人员把担架弄进救护中心。

“怎么回事?”艾琳娜淋浴完出来就发现世界都变了,一时间有点懵,搞不清状况,“我上岸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嘛?”

劳拉语速飞快地解释:“杰森,下潜的时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差点儿死在海里,而且这家伙居然没带信号灯就下去了。上升的速度又太快了,谢天谢地,幸好有顾和他的实习生,他们及时意识到了问题,也许在岸上的直觉更敏锐?总之真是庆幸他们之前没有跟着下水。”

“那为什么有三个担架?”

“还有那位赵先生和教练,在水下被海蛇缠住了,医生还在找伤口,但愿没事,不过我听乔说岛上有抗毒血清。”

艾琳娜一片后怕:“我的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脸色最差的是乔治·曼森,毕竟跟他一起下水的三个人全倒下了,只剩他好好上了岸。虽然概率并不是这么算的,但他还是会有种差一点儿也要死在水下的错觉。

他坐在海滩边供人休息的躺椅上,捞了一杯冰酒冰着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他相隔不远的地方,燕绥之也坐在躺椅上,垂着目光摘下特质的救援用的黑色手套。

先前他跟顾晏拉着杰森·查理斯上岸的时候,医护人员恨不得要把他也按上担架去检查一番,但都被他推拒了。

再三确认他确实没事后,那几个医护人员才放心离开。

事实上他非常累,累得根本不想站起来。

他有很久没有潜过水了,而杰森·查理斯这个倒霉玩意儿又是个胖子,能抵他一个半。还好有顾晏能搭把手,不然单人去捞杰森的结果就是一起折在海里。

其他人累的时候会脸上会闷红,气喘吁吁,但燕绥之却是越累脸越白,黑色的潜水服又将这种白反衬得更加显眼。

他习惯性地把呼吸克制在一定频率内,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极为冷静,又有点儿恹恹的冷淡感。

燕绥之垂着眼把摘下的手套卷叠起来。

面前的海滩上传来轻微的沙沙细响,听起来像是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过度的疲累让燕绥之连笑都懒得扯出来,就那么冷冷淡淡地抬了眼。只见顾晏一手拎着潜水面罩和调节器,垂着眼皮将另一只手上的手套咬下来。

他湿了的头发向后耙梳,一根都没有落下来,一丝不苟外还显露出一种跟平日不同的轻微傲慢感,像古早时候的绅士。

“都送进救护中心了?”

“嗯。”

“那就好。”燕绥之懒懒地应了一声。

“走吧,去把潜水服换了。”顾晏走到燕绥之面前来,用手套指了指不远处供人淋浴的别墅楼。

燕大教授懒懒地说:“你先去,我暂时不想起来,过会儿去。”

顾晏垂着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套和装备都集中在了左手,然后伸出了右手,“你打算穿着潜水服闷馊了再去?”

他摘去手套的手指居然没有沾上水迹,也没有任何汗湿,看起来修长干燥,非常干净。

燕绥之瞥了一眼,没好气地把手拍进那只手掌里,顾晏收紧了手指。

他借着力纡尊降贵地站起来,没好气地说:“要真闷馊了,我一定去你房间静坐一小时当香薰。”

“你可以试试,看有什么后果。“顾晏等他站稳后,松开手冷淡地回了一句。

第43章:水鬼(三)

更衣楼的淋浴房外,忙了半天没停过的劳拉这才找到时间把自己收拾一番。她对着镜子扒下眼皮,把潜水专用的隐形眼镜取出来,刚弄到一半,就从镜子里看见了进门的燕绥之和顾晏。

她扒着下眼皮的手都没松,眼线和深色眼影顺着脸上的水迹流淌下来,转头冲两人道:“你们刚才真是太酷了!还好有你们,不然我们现在就都在打捞杰森的路上了。”

燕绥之一进门就跟这位曾经的学生打了个照面,当即被那模样惊了一跳。

他咳了一声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又踩上了顾晏的脚。

顾晏:“……”

还好,潜水上来都还没有穿鞋,不然以那钉了绅士钉的皮鞋跟……

呵呵。

“你退什么?”顾晏扶着他的肩膀,以免他再来第二脚。

“他可能看见我的脸了。”劳拉扶着琉璃台笑弯了腰,“顾,你这实习生真有趣,借我带几天吧?”

“……”

顾晏挑了挑眉,心说你恐怕是忘了当初研究审核成绩出来后,去找某院长哭的经历了。

劳拉仗着自己大几岁,依然不放弃调戏“年轻的”实习生:“刚才还被我吓了一跳呢,怎么又开始眨着眼撩我了?”

眯着左眼的燕绥之哭笑不得,他才知道这帮乖乖学生背着他的时候居然是这种风格,解释道:“左边隐形眼镜跑进去了。”

“好吧不逗你了。”劳拉笑着转过去继续收拾她的脸。

顾晏默不作声地扭开头,如果哪天劳拉知道这位实习生是谁……

她可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长舌头会说话。

男士更衣室旁的洗脸池前,燕绥之取出了其中一枚隐形眼镜,另一个有些麻烦,可能被他不小心转进里面去了。

这是亚巴岛这边特供的,潜水专用,不论多深,都足以让你在海里看清各种东西,还带一点放大功能。

但是上岸后如果还不摘就不那么舒服了,会让人对物体距离产生错觉。

燕绥之弄了一会儿,依然没能把那枚隐形眼镜搞出来。

左眼红了一圈,还蒙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他闭上眼睛转了转眼珠,又干脆用手指揉按了一会。

再睁眼时就见顾晏已经站在了身边。

“怎么?”顾晏问道:“还没取出来?”

“这眼镜有点皮,可能被我揉到更里头去了。”燕绥之耸了耸肩,倒也不急。

这种时候,他的耐心总是非常好,好像难受的不是他一样。

“你换衣服去吧,不用等我。”燕绥之干脆在镜子前坐了下来。

然而话音刚落,顾晏已经弯腰用手指关节抬了一下他的下巴,“我看看。”

燕绥之抬脸的时候,那不听话的隐形眼镜刚巧回了正位。

带着放大效果的镜片一下子把顾晏拉近了不少。

燕绥之:“……”

视觉冲击效果有点强,燕大教授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尴尬和不自在。

顾晏面色很淡,伸向他的手却略顿了一下,似乎对那种微妙的尴尬有所感应。

他悬在半空的拇指微微一勾,像是要收回去,又有一点儿说不上来的犹豫。

其实顾晏的手指距离燕绥之还有点儿距离,但是受潜水隐形眼镜的影响,在燕绥之眼里,就好像要摩挲过眼角才能落下去。

于是,他朝旁边偏开头,看着镜子里的顾晏笑了一下:“这隐形眼镜还挺听你的话,你说要找它,它就乖乖出来了。”

说着他低下头手指一碰,把隐形眼镜取了出来。

“我去换衣服。”顾晏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

燕绥之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拿着东西进了更衣室。

亚巴岛上的救护中心也隶属于春藤医院,治疗水平相当不错,相应的设备也非常高端。再加上医生并不建议随意挪动杰森·查理斯,所以他就被安顿在了这里。

在燕绥之和顾晏捞住他之前,他自己上升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肺部受了损伤,需要在治疗舱里躺上两天,再做一个不算太复杂的手术。

幸好找到他的速度够快,不然伤到脑部要比现在麻烦许多。

至于赵择木和那位教练……

亚巴岛特产的海蛇咬伤伤口非常小,很难发现,但是毒性又极强,发作时间从一个小时到两天不等,之前几乎毫无征兆。所以碰到海蛇,如果没有及时找到血清,是个异常倒霉,又异常危险的情况。

那两条海蛇在缠上赵择木和教练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几处咬伤,注入的毒液足以致命。万幸他们曾经注射过抗毒血清,还没有超过一年,对这种毒素依然存有一点抵抗,而救护中心又备有足够的急救血清。

否则等待他们的结果就是白布盖头了。

医生对他们的伤口进行了处理,不过两人因为惊吓过度精神不济,始终在昏睡。

救护中心的照料毕竟不如专业的帮佣悉心。乔安排人把两人接回了别墅继续照顾,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一团混乱刚平息还不到半个小时,岛上驻扎的警方过来了。

“谁喊的警察?”艾琳娜问。

“我。”乔大少爷往中心别墅的沙发上一靠,脸色依然很臭。

众人对此其实是有些惊讶的,毕竟是这位少爷组的聚会,在他坐庄的时候出了这种事,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有点打他的脸。

一场聚会弄成这样非常没面子,换成其他人,能不声张就不声张了,像他这样直接叫警察的举动有点出人意料。

“你……”劳拉迟疑地开口。

乔撸了一下额前支棱的短发,有点烦躁地说:“在赵他们三个第二次下海的那段间隙里,潜水装备都脱在柯谨呆着的那块海滩。”

“所以?”劳拉道:“不会是……”

“我听到有流言说是他神——”乔说了一半硬生生顿住,阴着脸把某些词咽回去,“弄混了几套潜水装备。”

尽管他把那个词咽了回去,但是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跟柯谨有关的只能是“神志不清”。

燕绥之窝在沙发里微微皱了眉,但凡跟柯谨有关系的人听见这样的话都会不舒服。

尤其是见过他曾经意气风发模样的人。

像乔这样全心护着柯谨的朋友,没有直接炸已经是极度理性克制的结果。

也可能他在听见那样的话是已经炸过一轮,坐在这里已经是冷静之后的结果了。

“这里学法的人多。”乔大少爷冷着一张脸,“那就用最公正的方式证明柯谨没那么无聊。”

其实如果真的是他换的潜水装备,作为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是不用负责任的。

但是乔显然连这种猜想都不能忍受。

对于乔的这种做法,其他人还是能理解的。

顾晏他们这几个都是柯谨的同学朋友,所谓的流言绝对不可能从他们这几个人之中传出来。

而除了他们,在场的就是那几个跟乔家族有世交的“发小”,流言从何而来,燕绥之他们心知肚明。

这些少爷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跟他们背后代表的财团势力相关,不是单纯的亲或疏能够解释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乔不能因为一两句话就跟他们翻脸。

不仅是乔,在场的这些律师们都跟那些财团有些关系。劳拉他们这种民商事为主的,跟他们牵连很深,就连燕绥之这种刑事律师,都跟其中几个打过交道,甚至在法庭上面对面过。

对于不方便直接抽的人,乔打算借警方的手折腾他们。

燕绥之默默看在眼里,心说这大概是小傻子能想到的最“有心机”的方式了。

“因为调查需要,在座诸位暂时不能离开这个岛屿,等事情定性或是排除嫌疑,诸位一切自便。”

亚巴岛驻岛警队的警长凯恩一进门便如此宣布。

这位警长是个有名的硬骨头,原本供职于德卡马高级警署,因为过于耿直从不徇私而得罪过不少人。

燕绥之在跟一些案子时与他打过交道,算得上熟悉,甚至还有一两分交情。

上一次见面时,凯恩还只是被降了层级,没想到这次再碰面,他已经被调到亚巴岛来了。

这里琐事不少,大事不多,远离中心,是个流放的好地方,最适合“明升实贬”这种把戏。

不过凯恩依然干得很卖力。

“好吧,好吧,反正我原本也计划要在这里呆一周。”

“后天能结束吗?我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能不能宽限半天。我回去一趟,把事情解决了再来。”

凯恩是个刺头,说封岛就封岛。反正他不怕得罪人,管你天王老子也别想出去。

在场宾客们原定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乔正式的酒会不得不朝后推延几天。

原本打算明天就离开的顾晏和燕绥之也暂时走不了了。

不过这毕竟不是私事,顾晏干脆给要出庭的法院递了一份延期审理的申请。

“谢谢各位先生女士的配合。”凯恩依旧面色肃然,“虽然诸位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既然报了警,该走的流程就一样都不能落。”

他伸手朝别墅门外一指:“恕我冒犯,但我不得不对诸位的身份信息进行一次验证。”

众人抬头一看,他手指的方向,两台十分眼熟的机器正站在那里。

数个小时前,它们还差点儿被错认成安检门。

事实上,它们能够检测的东西非常多,甚至包括基因调整的痕迹。

“自从亚巴岛从春城医院引进这两台设备,身份信息验证程序就跟着升级同步,其他地方可能不是这样,但亚巴岛这里需要大家从这两扇门里走一遍。”

燕绥之看着那门,脸瞬间瘫了。

乔那倒霉玩意儿不是说这两扇门需要修理么,就特么不能多修一会儿?

燕大教授突然想把傻子二世祖的舌头剪了,你折腾那些不会说人话的少爷们不要紧,请勿伤及无辜……

第44章:调查(一)

凯恩手里拿着跟那两扇检测门相适配的记录本,有人从那扇门里经过,相关的数据就会自动反映在他手里。

如果身体有异常情况,比如曾经有过基因修改的痕迹,不管是死是活,提示警报都会响起来,指示灯会变成警觉的红色。

众目睽睽之下被爆出做过基因修正,那场景想想就太刺激了。燕大教授担心这些年轻人……尤其是他的学生们心脏受不了。

况且爆炸案的原委他还没捋出来,他在明敌在暗,这么快宣告“我有隐情身份不明”不适合,他倒并不惧怕,只是没必要太早给自己招惹麻烦。

但是门都抬到他面前了,凯恩又是个不讲私情的刺头,该怎么做才能避免尴尬呢……

燕绥之支着下巴,手指关节不紧不慢地虚打着节拍,嘴角还带着一点儿礼貌性的极其浅淡的笑,在或站或坐的众人中,姿态是最为从容放松的,一点儿看不出异样。

只要不跟他说话,就绝对看不出他在走神。

这模样在不知情的其他人看来当然是毫无问题,只当他是实习生局外人,心里没有负担。

但顾晏不同。

他刚进法学院刚成为燕绥之学生的时候,真的被院长的气质和笑蒙骗过,以为他万事都有所准备所以从来不会慌张焦躁。

可但凡是个能喘气的活人,就总会有疏漏的时候,怎么可能真的事事都在意料中?

后来相处久了,他算是明白了——某位院长先生并非神到事事有准备,而是不管有没有准备,他都一副风雨不动的模样。

鬼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顾晏看了眼燕绥之轻动的手指,那是燕大教授思考时下意识会有的小动作,不过应该并不为人熟知。

毕竟当年会进院长办公室的学生不多,因为课题在里面一呆一整个下午的更是少之又少,能见到某位院长出神沉思的,基本就可以称为锦鲤了。

顾晏就是一条锦鲤。

“林,丹尼,来给我搭把手,把这两扇检测门挪进门来。”凯恩指挥着自己的手下,同时还不忘嘱咐别墅内的众人不要随便离开一楼,过会儿就可以开测了,众人见证之下,结果更具有公信力。

这是凯恩最讲究的。

顾锦鲤瞥了眼正在忙碌的警员,调出智能机屏幕给一位朋友发去一条消息——

像安检门那样的设备,有办法隔空快速干扰结果么?

作为律师,碰到的案子千奇百怪,其中也会涉及各种各样的专业内容。

术业有专攻,所以律师常常会去找各行专家询问案件涉及的专业问题,以确认某些情景发生或是扭转的可能性。

顾晏自然不例外。

对方收到这条信息丝毫不觉得奇怪,以为这又是顾大律师在复原或是猜测某个案件细节,接连回复了两条过来:

当然可以。

是问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方式吗?

顾大律师看着这两条消息,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淡淡地“啧”了一声,朝某位专给他找麻烦的人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敲着字:

对,可用的工具非常有限,也许只有智能机,时间同样很有限,三分钟之内。

对方很快回道:

如果你模拟的犯罪者没有同伙的话,那他得是个高级黑客,能力或许只比我低一点点。

顾·犯罪者·晏:“……”

理论上他是有同伙的,并且对方应该是主犯,他顶多就是个帮助犯。

但是很遗憾,主犯胆太肥,一点儿自觉性都没有,可能还想进监狱。

顾晏请问的那位朋友可能想显示一下自己专业方面的能力,当即把想法付诸于实践。

一分钟后,顾晏收到了一个很小的程序文件。

紧随其后的是对方的信息:

收到我发过去的程序文件了吗?你可以现在就尝试模拟一下。打开这个文件,在第六行输入“搜寻附近信号”,如果你身边刚好有一个安检门之类的玩意儿,你的智能机会跟它自动连接。显示“成功”之后,在最后一行输入“E”,会让检测结果显示“错误”,输入“R”,会让检测给出一个随机结果,输入空格,会显示和原本相反的结果。

顾晏看着这种异常反动的内容,表情却非常平静。

这种说是风就是雨,二话不说直接行动的朋友真不错。

尝试前请先确认你不会被请去警察局。

对方的信息又过来了。

“……”

很抱歉,就是要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尝试。

顾大律师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打算直接开始搞事。

凯恩警长已经带领着属下把两扇检测门全都安置好了,记录本也已经准备就绪。

“抱歉,我去趟卫生间可以吗?”乔治·曼森抬了下手指。

如果真有一些身体上的变动,并不是去一趟卫生间就能够解决的。

对于这点,凯恩警长非常放心。所以他只是耸了耸肩道:“自便。那么就从这位女士开始吧。”

乔治·曼森开了这个口之后,客厅中其他几个需要去洗手间的人也都站起了身。

“那我也去一下吧,看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我也去。”

“抱歉,我去厨房倒杯水。”琐碎的人声之中,一直淡定坐着的燕绥之也抬了下手指。

他一开口,顾晏就抬起了眼。

不能怪他敏感,只怪某人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这种时候他去厨房干什么?

顾晏微微皱起了眉。

燕绥之起身的时候刚好对上了他的目光,非常坦然的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朝厨房走去。

事实上,燕大教授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没有尝试过但又很有意思的想法。非常简单,他也不敢保证这样有用,但如果成功的话……

效果可能会……有一点损。

不好意思了,老实敬业的朋友凯恩。

燕绥之不紧不慢地握着空空的玻璃杯走向厨房,在心里道一句歉,脸上却半点忏悔之意都没有,是个结结实实的混账。

第45章:调查(二)

“这位女士第一个来。”凯恩干脆敲着电子笔给在场的人定起了顺序,他指完劳拉又指向艾琳娜,“这位女士第二位——”

“格伦先生第三位。”对于乔的那些发小,凯恩还是熟知姓氏的,别说凯恩,很多第一次见到他们的人都能叫出他们的姓氏。

他逐一点了几个没去卫生间或是厨房的,然后转向乔这边,“您第六,这位柯先生第七,顾先生第八……”

在他一个个报顺序的过程中,顾晏的智能机又悄悄震了一下。

那位热情的朋友又来了一条新信息,他甚至连一些其他情况都替顾晏考虑到了:

对了,如果你模拟的犯罪者在安检门出问题的时候并没有正在使用智能机或者光脑的迹象,那也没关系。这个是可以预设的,在字母前面加上数字和“#”,就代表着预设安检门第几次检查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非常简单。

“顾先生的实习生?第九吧。曼森先生第十……”

凯恩把去厨房和卫生间的人依次安排在了最末尾。

顾晏略一思忖,打开程序文件,在末尾输入了“9#”,然后敲了一个空格——等轮到燕绥之的时候,检测结果会显示跟实际相反的结果。

“这边单数,这边双数。劳驾,各位女士先生们来排个队。”凯恩拍了拍手掌,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牵在自己身上,“两扇门,速度很快,花费不了几分钟。对了,需要你们暂时把智能机之类的东西摘下来。”

客厅里各位少爷们的抱怨声此起彼伏,显得有点儿乱。

已经做过预先设定的顾晏闻言倒是一点儿不急,异常淡定地把小指上尾戒状的智能机摘下来,搁在一旁的玻璃几上。

只是他在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就看见燕绥之正扶着冰箱门,不紧不慢地往玻璃杯里夹了三块冰块,又淡定地往杯子里接了一点儿清水。

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他这个举动有什么问题,但是顾晏却觉得问题非常大——虽然很多年轻人喝水的时候喜欢在里面加两块冰,尤其是在亚巴岛这种夏季……

但这绝不包括燕绥之。

这人喝水从来都是温水,什么时候加过冰块。

顾晏的注意力便下意识放在了那杯冰水上。

某些人……不会打算直接一杯水泼在安检门上泼坏了算数吧?

劳拉和艾琳娜已经依次从两扇检测门里走过。每过一个人,检测门都启动一回,提示灯是安安静静的绿色。

一切都运转正常。

这两人通过的时候,燕绥之端着那杯冰水从厨房出来了。其他人都各有忙碌,只有顾晏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杯冰水以及握着玻璃杯的瘦长手指上。

他看见燕绥之走过来的时候,被揉着脖子吊儿郎当去排队的少爷们轻撞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检测门的门框。

不过,那杯水并没有被顺势倾倒在检测门链接端口上。

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那么那杯冰水……

正想着,不远处的燕绥之喝了两口手中的冰水,又冲凯恩点头笑笑,应了一句:“什么?智能机需要摘?好的,没问题。”

紧接着,顾晏就看见他把水杯搁在了茶几上,顺便把手上的指环智能机一并摘下来。

……

燕绥之刚直起身,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了一下。

他一愣,顺着抓他的手看过去,就见顾晏将他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蹙着眉冲另一扇检测门抬了抬下巴,“你在那边,两边交错进门,水等会儿再喝,别乱插队。”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

燕绥之手腕一空,垂着的手指在顾晏没看见的时候轻轻碾了碾,他含着笑意道:“我知道,排第九嘛,怕我插队丢你的脸?”

说着他便朝那扇检测门走了过去,两手空空,看起来非常安分守己。

当然,只是看起来而已。

事实上燕绥之手里是有东西的——几枚从冰箱某个玻璃盆中顺出来的黑豆。

要说基因变动,亚巴岛上供给的蔬菜水果大多属于这类,否则它们在这边根本种不活。也就是说,满冰箱都是燕绥之可以利用的东西,他只是在夹冰块的时候,随手摸了最小的而已。

刚才扶住一扇检测门的时候,夹缝里摁了两枚。这次经过另一扇检测门的时候,借着横插过来的乔治·曼森的遮挡,他又把剩余两枚黑豆随手摁进了门内侧的缝隙里。

这样一来,只要门启动一次,扫描人的同时,会连带着把黑豆也扫一遍……

燕绥之在队尾站定的时候,排在第三位的格伦刚好走到了检测门里,脚踩对位置的时候,检测门自动启动,扫描光从他脚底到头顶很快地走了一遍。

格伦两手插着兜,表情透露着轻微的傲慢和不耐烦,大约觉得自己在配合一件很没必要的事情。

扫描光刚过头,他就已经迈了步,紧接着。检测门顶端的红灯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电子音机械地报着结果:“警告,有基因更改的痕迹!警告,有基因更改的痕迹!”

格伦当即愣在那里,活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鹅。

他愣住的同时,另一扇检测门里,第四位的扫描也刚好结束。紧接着红灯也亮了起来,同样的警报声响成了二重奏。

呆头鹅又添一员。

“我他妈什么时候改过基因?我家基因这么贵,我脑子得被枪打成筛子才干得出这么傻逼的事!”格伦见有人作陪,顿时又活了过来,张口就开始骂。

问题是他骂归骂,说的内容似乎还挺有道理。听得凯恩一愣一愣的,默默揉了揉太阳穴。

“这检测门究竟修好没啊?”

“没修好急着拖过来是不是胡闹?”

“逗我玩儿呢。”

乍一看,这门好像还坏着。然而凯恩是个很倔的人,就算是坏,也要全部走一遍证明它坏得彻底才算完。

于是警长一声咳嗽,清了清喉咙,勒令“继续走,不要停。”

于是第五位、第六位、第七位,无一例外满江红。

“……”

顾大律师已经看醉了。

不用查他也知道究竟是谁搞的鬼,某人一出手就是损招,直接拉全员同归于尽。

等到他自己从门里走过,扫描灯从脚到头照一遍,然后熟悉的警报声毫不客气又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瘫得不能更瘫。

顾大律师刚在门那头站定,这边燕绥之也站在了门里,被扫描灯照着。

这两扇门是一个系统,为了记录方便,两边的人又错开了,所以到他这里刚好第九位,一个不差。

燕大教授本来的预想是,后面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亮红灯,这样泯然于众,毫不突出,完美。

然而……

扫描光走完一遍,他头顶的检测提示灯闪了闪,居然“叮”地一下,绿了。

燕绥之:“……”

顾晏:“……”

知道原委的顾大律师简直要气笑了,不知道是气自己更多一点还是气某人更多一点。他这个片面共犯当得简直能树典型了。

绿汪汪的灯光映得燕大教授的脸也绿汪汪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劳拉和艾琳娜也亮了绿灯,刚好跟他一头一尾。粗略一看,就好像是检测门发了一回间歇性的瘟病,到他又正常了一下。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两扇门在众人心中已经被定义为“没修好”了,就算这时候燕绥之把动的手脚撤了,凯恩再让所有人重测一遍,结论依然不会具有说服力。

老实的凯恩警长一脸郁卒,冲属下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修的什么玩意儿这是,让他们重修,彻底修好了再说。”

更郁卒的是乔,毕竟把门搞来岛上的是他,最初不小心搞坏的也是他。

顾晏坐回沙发上,把智能机往手指上套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给乔大少爷记了一账,算自己欠了朋友一笔。

经此一闹,凯恩警长暂且放弃了用检测门的想法,老老实实掏出光脑依次给每个人做信息登记,然后就是例行询问。

询问须得单个进行,以免真有什么情况有人串通说辞。事情没定性之前,把人拉进警署小黑屋里询问是不可能的,所以凯恩干脆就地把属下划分了一下,两人一组,询问地点就在别墅内各个客人的房间。

燕绥之他们这批先到的,几乎两个人就占了一幢小楼。后来突然到来的几位一时间没有完全空余的别墅,便干脆都安排在了乔所在的中心别墅里。

中心别墅够大,房间多,而且没有主次卧的区别,挑房间全凭个人喜好。

比如乔治·曼森就偏好住在一楼。

中心别墅的设计有点儿像圆堡,一层的客厅处于内环,里面包含厨房餐厅卫生间、甚至还有健身区和一块圆舞池。客厅外层是一圈走廊,连接着几间宽大的卧室,乔治·曼森就住在其中一个套间里。

他这一整个下午,除了去卫生间的时候跟凯恩打了一声招呼,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差。

听说要单独询问后,他又神色恹恹地站起身,先于所有人朝自己的卧室走。

负责他的两个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跟了上去。

“曼森好像后怕得厉害啊……”那位叫格伦的咕哝着。

乔因为柯谨的关系,这一整天都有点儿懒得搭理这帮发小,没有开口应声。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劳拉回了一句,“我上岸的时候听他说过一句,好像那海蛇最初是奔着他去的,后来被赵先生挡了一下,就转移了目标。”

好几个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艾琳娜感慨道:“要真是这样,那确实会后怕了,而且也不止是后怕吧,毕竟赵先生还昏睡着呢。”

不过最先提出质疑的依然是那几个发小少爷们。

“不太可能吧……”格伦挑着眉,“还有这种事?”

其他几个也附和了几句。

因为在这些少爷们看来,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之所以玩得不错,并不是因为真的感情有多深。在这种前提下,居然会有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去给另一个人挡海蛇?

这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其他几个人还只是觉得不大可能,格伦话语里已经带上轻微的嘲讽了。

乔转过头来,拿后脑勺对着格伦那边,冲着顾晏使了个眼色,然后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凯恩警长又拍了拍手,板着脸催促道:“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劳驾动一动别闲聊了,回你们各自的房间,我的警员会简单问一下你们事发当时以及前后的一些情况,希望诸位配合一下,知道什么说什么,但不要过度发散臆测,说事实就可以。”

客厅里的众人陆陆续续站起身,有几个少爷已经带着警员往旋转楼梯上走,格伦则带着两个去了电梯口。

电梯口要从外围走廊绕,会经过乔治·曼森的房间。

于是燕绥之他们没走几步,就听见格伦的声音从外围走廊传来,“曼森你的房间遭受过地震么,乱成这样?”

乔又翻了个大白眼,冲顾晏和燕绥之嘀咕:“我的老天,我真的要考虑下回喊不喊曼森了,每回喊曼森,他都要把格伦这个智障带上,这傻逼整天觉得自己连头发丝都比别人金贵一点,其他人都不值钱,就他浑身都值钱,什么毛病!以前曼森被他带得也满嘴傻逼话,这两年估计脑子被洗过了,正常不少,不过他家跟格伦家一天不崩,他就得继续带着那个智障。这样一来,窒息的就是我,我真的要考虑一下了……”

他蹦豆子似的抱怨了一长串,然后冲两人打了个招呼,带着柯谨往房间走。

“先生,询问必须单个进行。”警员提醒他。

乔道:“我跟他两组合并一下吧,再加一名医生,放心,串不了说辞。他如果能开口跟我串一句,我能把全联盟的烟花买回来放了。”

那两个警员转头为难地看向凯恩。

凯恩充分发挥了其棒槌的特色,一点儿情面不讲:“分开,可以给柯先生配一名医生。”

乔:“……我考过精神科方面的行医执照。”

凯恩:“……在职医生。”

乔扭头爆了一句粗话,他抹了把脸,冲凯恩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升不了职吗朋友?”

凯恩点了点头:“知道。”

乔:“……”

事实上,乔跟凯恩的私交也还不错,但碰到公事时半分都看不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半天,乔终于屈服于倔驴,“那你们询问的时候我能在门口看着么,不说话就看着,我怕他不小心被刺激了又开始难受。”

凯恩想了想亚巴岛警署书架上的所有相关法律法规,没找到反驳的,总算松口道:“可以。”

燕绥之在旁边看了全程,觉得这位少爷也挺神奇的,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小就跟曼森格伦他们那些人混迹在一起,居然长成了现在这种样子。

“走吧。”顾晏从乔那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燕绥之和他各带着两名警员朝他们所住的小楼走去。在经过走廊门时,燕绥之余光瞥到了乔治·曼森的房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部分,但足以让他明白之前格伦的那声惊呼是什么意思。

乔治·曼森的房间是真的乱,地上倒着各种酒瓶酒杯,还有散乱的衣服,还有些因为距离院看不清的玩意儿,其中不少还是金属的,窗户外的光照得很亮。

就这房间,不装警报器都不用担心进贼,因为贼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一个不小心还会踩错东西,叮叮当当惊动人就算了,指不定还会摔一跤。

嘭——

这想法刚闪过去,曼森房里的一个警员就被绊了个跟头,撞到床边。

另一个警员的提醒声中气十足:“你看着点脚下。”

然而乔治·曼森却一点儿要收拾的迹象都没有,只是在窗边坐下捞起玻璃杯,把杯底一点儿红酒喝了。

就这反常表现,绝对是警署重点关照对象。

燕绥之摇了摇头,迈步穿过了走廊。

他们住的小楼距离这边远一点,但是视野开阔。燕绥之喜欢住在高一些的地方,能够看到更远的景物,所以在顾晏三楼正对着灯松林的房间占了之后,他把顾晏对门的房间给占了。

从他的阳台,可以看见大片的滩岸和浩瀚的海。

顾晏领着两个警员进了屋,关房门的时候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依然是那种冷冷淡淡似乎不经意的一瞥,但似乎又有点儿意味不明。

燕绥之关上门,琢磨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之前过检测门时不合群的绿灯让顾晏注意到了,毕竟律师多少都有点儿职业病,一旦注意到某些事情就会往各种事情上发散,拔萝卜带泥。

就看他是往哪条逻辑线上发散了。

不过说到那个绿灯,燕绥之的眉心轻微皱了一下。

他明明做了干扰,事实证明干扰也确实有效,怎么其他没做过基因手术的都红了,偏偏他这个做过手术的亮了绿灯?

算下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的干扰让检测门真的陷入了紊乱。

二是检测门还收到了另一重干扰……

也就是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人对检测门动了手脚……

“阮野?”警员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燕绥之目光一动,笑了一下,“抱歉,刚才有点走神。”

“没关系,可以开始询问了吗?”

“当然。”

第46章:调查(三)

“曼森先生,曼森先生?”

负责询问的警员接连喊了两声,负责记录的那个再度中气十足地道:“曼森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把酒杯暂时放下好吗?”

那气魄,活像在说“你再不把酒杯放下,我就把瓶子抡到你头上去!”当然,也只是像而已,没人会在未定性的时候对某个财团少爷这么说话。

尽管这位少爷很大可能不会成为主位继承人。

乔治·曼森猛地回神,晃了晃手里已经空了的红酒杯。

警员盯着他的手指,微微皱起了眉,因为这位少爷握着酒杯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在发颤。

乔治·曼森放下酒杯,搓了搓手指,终于说了进房间后的第一句话,“别看了,酒喝多了我的手指就有点儿不听使唤。”

虽然地上到处是酒瓶,但他看起来依然没有醉。说话的时候既不大舌头,也没有逻辑混乱,更没有莫名的兴奋或是晕眩。可见这位少爷大概是酒池子里泡大的,这些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你确定现在的状态还好么?”警员看着他的手指,皱了皱眉,“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让医生——”

“不用了。”乔治·曼森打断道,“有什么要问的尽快问,问完我想睡一觉。”

“好吧。”警员点了点头,这种配合态度不怎么样的人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是职责所在,能忍就忍了。

他看了一眼凯恩警长着重标注给他们的问题清单,先挑了几个简单的问了一下,让乔治·曼森适应这个问答的节奏,然后才转到潜水的主要事件上来。

“杰森·查理斯的潜水服后来被证实穿在了赵择木先生的身上。”警员道,“下水前你们有人注意到么?”

乔治·曼森:“没有。不只是我,我想他们几个也都没注意到。那时候只想着把潜水服穿上赶紧下海爽一爽,衣服都是捞起来就穿,谁能想到会穿错。”

“杰森·查理斯跟赵择木先生发生过什么不愉快么?”

乔治·曼森道:“不知道,不过杰森·查理斯是一个很……不像律师的律师,很少有咄咄逼人的一面,有点老好人,不容易跟人起冲突,况且这两人交集不多。”

“那柯先生和杰森·查理斯之间呢?”

乔治·曼森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警员,“你们要用正常的思维去解释一个……病人的行为?”

“好吧。”

警员沉吟了片刻,终于试着去戳了一下重点,“事情发生之后,你的反应始终有点反常,情绪很不对劲。”

乔治·曼森垂了一下眼皮,活动了几下手指,“我有很反常?”

“对,你虽然一直在配合着回答问题,但是情绪上始终有点儿……”警员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似乎有点过于消极了,能解释一下么?”

乔治·曼森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警员以为他要抵触到底的时候,他又恹恹地开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以前碰到过一次潜水事故,这次在海下,那海蛇最初朝我来的时候,让我想起了那次经历。”

“什么样的事故?”警员又深入问道。

乔治·曼森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又很快松了开来。

什么样的事故呢?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觉得自己的记性应该不算差的,但是这么一回想,居然有点说不清究竟是几年前了。

甚至于,对于那次事故的细节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就好像那些记忆有意识地躲藏着,不让他抓住。又或者他潜意识里更倾向于忘掉那件事。

那应该是在德卡马的一个度假海湾,那时候的他应该还在念书,甚至可能是中学?总之年纪不大。

尽管年纪不大,那时候的他已经是个潜水老手了,非常自傲,很讨厌潜水的时候有人跟着,他认为那都是生手才需要的。于是他在下水的时候勒令其他人离远点,甚至让人帮他拦着教练。

然后那些保镖就真的没再跟着,放任他单独下了水。

那时候的他甚至还很得意,觉得自己的话很有威信,他怎么说其他人就怎么听。

现在想想真是一个满分的傻逼。

乔治·曼森沉默了一会儿,对警员道:“很简单的事故,忘记检查潜水用具了,调节器有点老化,O形圈变形以至于密封性出了问题。”

当天具体的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潜到深处才发现调节器的咬嘴有点漏气,过多的气体毫无章法地往他嘴巴和鼻腔里钻。

警员:“我很抱歉,后来被教练救了?”

乔治·曼森摇了摇头:“没有。”

他无法控制,无法自救,在海水中挣扎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没带潜伴没带教练,身处的又是一个老手才会潜往的深度,一般人根本不会到那里去。

也就是说,可能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警员记录的手指一顿,“嗯?那是……”

乔治·曼森手指摩挲着酒杯,缓缓道:“被一个陌生人救了。”

那人在深渊之下捞住了他,似乎还给他调整了调节器。但是那时候的他惊惶至极,抓到一个人就跟救命稻草一样死扯住,可能也让对方体验了一把濒临溺死的挣扎感。

“混乱中我根本没有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抓住我的手指很白……”乔治·曼森像是陷在回忆中,“非常白,应该是个年轻人,手指很瘦很长,但是手劲非常大,而且非常冷静。”

他顿了片刻,又出神般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冷静。”

因为他后来试着查过,那个度假海湾的潜水用具是分区放置的,他每次去潜水,都是从VIP6柜的四套装备里随便拿。而很巧的是,当时救他的那个人也用的是VIP6柜的装备,调节器同样被动了手脚,一样是O形圈变形导致的密封性问题。

也就是说,对方在水下很可能跟他碰到了一样的事,咬嘴漏气,难以正常呼吸。但是对方显然比他沉稳从容得多,不仅能应对突发问题,甚至还救了一个人上岸。

警员听了,赞赏了一句:“碰到好人了。”

乔治·曼森没答话,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是啊,好人。”

只是那个好人有点特别。

那时候不过十来岁的乔治·曼森能力有限,始终没弄清那个救他的人是谁。

等到很多年后,他终于能动用更多力量去查的时候,已经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他一度有过疑心,究竟是真的信息过期了,还是有人刻意不让他查到。

不过最终,那件事还是随着时间和他的心境变化,不了了之。

“所以那次事故只是一个正常的意外。”警员问道。

事实上恰恰相反,那根本不是一场巧合的意外。那件事过去半年后,他无意间发现,当初在潜水装备上动手脚的人很大可能来自他自己的家族,他那几位哥哥之一。

整个VIP6号柜的装备都被破坏过,所以随便取一套都会陷入事故。

那个救他的人,应该是受了他的牵连。

这个事实让乔治·曼森一度陷入了极端的颓废中,疑神疑鬼,谁也不信。他开始跟着格伦那样的人鬼混度日,什么混账事都干,什么傻逼话都说,酒池肉林,一年有三百天是醉着的,好像生命已经不是生命,可以尽情往死里作。

有些人经历这样的事,可能会就此远离潜水,但他不,他就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更迷恋那种潜到深处的濒死感。

所有人都说,他那几年疯得有点厉害。

在那之前,他还是勉强有几个朋友的,比如乔,比如赵择木,比如圈子外的其他几个同学。

在那之后,真朋友也慢慢疏远成假朋友了,只剩下利益牵扯和虚假寒暄。

现在其他人再谈论起来,只记得他们是场面上的“朋友”,不记得年纪小的时候也有过两肋插刀的冲动。

“曼森先生?”警员有一点郁闷,询问对象总走神还叫不回魂。

“抱歉,我只是又习惯性地开始思索那个救我的人会是谁。”乔治·曼森说完,回答了警员刚才的问题,“你说那是一个正常的意外?是的,当然是,只是我粗心大意而已。”

警员:“一直没找到救你的人吗?”

乔治·曼森点了点头:“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虽然对他没有具体的印象,但总是很笃定他很年轻。能用VIP6号柜的装备,说明也是个富家子弟,或者年轻有为?除此以外,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靠近灯松林的那幢小楼三楼的套间里。

警员也在问燕绥之相关的问题:“你的潜水技术很好,但你一个下午都坐在岸上,始终没下水。而且你刚才说很多年没潜了,为什么?”

“没钱。”燕绥之特别坦然地说。

警员:“……”

燕绥之为了符合现在的人设,还晃了晃手指上的智能机。含着一抹无奈的笑意道:“穷学生,早先还有点儿底子,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警员想了想信息栏里的个人资产,同情万分。

这个实习生本来也不在他们的重点问询名单上,毕竟他是临时被带来的,跟这里的人交集最少,互不相识。就算杰森·查理斯的潜水服被换是有人蓄意为之,也不会跟他扯上关系。

完全找不到动机嘛。

警员低头翻看凯恩警长的问题清单时,燕绥之的目光垂落在了阳台外的海滩上。

别墅大门外靠近灯松林的海滩尽头,有几个维修人员正在光着膀子蹲在低山,翻来覆去地查看那两扇检测门。燕绥之正看着他们所在的地方微微出神。

事实上,整场询问,他始终都在走神,只不过警员没有看出来而已。

他在脑中复原了之前过检测门的场景,又拔萝卜带泥地拎出了好几处疑点,一个串一个,那些曾经被他满不在意略过的细节最终织成了几条逻辑线……

每一条都有成立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排除一下。

警员翻完清单,抬头冲他笑了笑,道:“好的,阮野先生,我们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谢谢配合。”

燕绥之站起身送他们出了房间。

警方对所有在场人员进行的询问大致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短的是燕绥之,最长的柯谨那边。

最后,凯恩警长搂着一光脑的询问记录准备离开时,天色早就黑透了,错过了饭点。

“我们需要整理一下所有人的记录,以便给这次的事件定性。”凯恩道,“在定性结果出来之前,我会派一支小分队在别墅区守着,今明两天进出可能会受到一些限制。但是我保证,最迟明天下午一定给诸位一个答复。”

听说明天就能解决,几位时间被耽搁的客人都松了一口气。

乔那个觉得自己基因特别贵的傻逼发小格伦信誓旦旦道:“就以往的经验来看,但凡警方一两天就能给出定性的事情,都严重不到哪里去。这说明今天的询问内容并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地方。信我吧,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只是一场意外,警方肯定也这么认为。”

这位公子哥儿憋了两天,赌瘾上头,在大厅里转悠了一圈,让人下注来一把,被大多数人婉言谢绝了,于是撇着嘴咕哝了一句“真他妈无趣,曼森也在犯病,连个刺激的人都没有。”

“我草,跟他处在一个空间,我不用喝酒就醉了。”乔冲顾晏和燕绥之这边眨了眨眼,然后让厨房把事先准备好的餐点端上了桌,为了配合警署工作,他特地没让上烈酒,只有几瓶甜酒,以免有人喝昏了头。

众人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有点儿多,一个个都显得有点儿精神不济,用餐的时候非常安静。偶尔有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乔将最后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的时候,用手肘拱了拱身边的顾晏。

顾晏“嗯”地低低疑问一声,示意他有屁快放。

“我怎么觉得你家实习生总在看你?”乔用悄悄话的声音小声说道,“你做了什么 ?还是他想跟你做什么?”

顾晏一口牛排呛了一下,蹙着眉喝了一点酒。“你知道你大学辅修心理学为什么连考三次都不合格么?”

乔揉了揉被捅刀的胸口,嘀咕道:“可他确实从你这扫过好几眼,而且你一个从来不插手别人事情的人,光是这一天就管他多少回了,这在我看来真的反常。”

顾晏没答话,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玻璃杯沿,神色冷淡地晃了一下杯底浅琥珀色的酒,垂着的目光倾斜着落在酒里。

又过了片刻,他才喝完最后一口,沉声应了一句,“是么?”

他没有立刻去证实乔的话,而是不紧不慢地吃罢了晚餐,又擦了嘴角。这才在餐厅迷灿灯光的掩映下,隔着小半块餐桌朝燕绥之看过去,又在燕绥之抬头前,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乔莫名觉得气氛似乎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反正他坐在中间有点儿莫名的紧张。

因为用餐时间晚,所以各位客人回自己小楼的时间更晚,晚到灯松林已经飞满了萤火。

燕绥之把大衣挂在房间的衣架上,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抱着胳膊倚在阳台门边。海滩上的某一角吊着两盏白灯,那帮维修人员还在跟那两扇检测门较劲。

两星灯火隔着遥遥距离,映在他黑色的眸子里,显出一小片亮色。

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敛起目光转了身,敲响了对面顾晏的卧室门。

没过片刻,门开了。顾晏按着门框,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也没问有什么事,就点了点头淡声道:“进来吧。”

回来有一会儿了,他的衬衫扣子却一枚都没解,并没有要休息的架势,似乎还在琢磨什么东西。

燕绥之一眼看见了阳台外的灯松林,挑了挑眉道:“果然还是你这边风景好。”

“你是来借阳台看风景的?”接了一杯清水的顾晏撩起眼皮看他。

“差不多吧。”燕绥之顿了一下,又道:“顺便来跟你讨论一个问题。”

智能机的震动声踩着这句话的尾音响起,顾晏拿了两杯清水出来,没手戴耳扣,便干脆用小指敲了一下杯壁,直接接通。

通讯连接成功的同时,全息屏自动跳了出来,对方通讯号显示在屏幕上的同时,声音也响在了房间里——

“顾?在忙吗?我看你一天都没回音,我就是想问问,之前给你的那个干扰检测门的程序对案件有帮助吗?”

对方语速特别快,捂都来不及捂。情绪非常饱满,咬字格外清晰。想听不明白都不行。

正把清水递给燕绥之的顾大律师闻声手一滑,从容不迫地掉了一只杯子。

咣当一声,泼了一地凉水。

第47章:掉皮(一)

燕大教授垂着目光,沉默地看着杯子尸体:“……”

顾大律师也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地看着杯子尸体:“……”

两人一脉相承,面无表情地给满地玻璃片开追悼会。

气氛令人窒息,说不清谁比谁尴尬,谁更需嗑一把假死药冷静一下。

但是老天总是这么不尽如人意,偏偏安排了一个棒槌在旁边叫魂——

“顾?顾你在听吗?诶?难不成信号不好?”对方嘀咕了一句,悉悉索索也不知道在翻什么,过了两秒又开始锲而不舍,“我这里信号没问题啊,顾?能听见我说话吗?”

顾晏终于追悼不下去了。

他“啧”了一声,瞥了一眼通讯屏幕上对方设定的那张傻脸,默默闭了一下眼,道:“听见了,我这里有点事,稍后给你拨回去。”

“啊?”对方没反应过来,“不是,我也没什么大事,不用回拨,就只是问你一下那个程序软件你试得怎么样?干扰成功了吗?”

顾晏:“……”

他冻着一张俊脸,沉默了两秒,缓缓回道:“结果挺刺激,谢谢。”

对方:“???”

然而顾晏没有再多废话,直接切断了通讯。

通讯一断,房间顿时陷入了寂静。

这么一来,气氛更加令人窒息。

装了半天假死的燕大教授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看起来更像是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叹气,然后抬起了眼,对上顾晏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片刻,好一会儿后,顾晏先偏开头,不知是有点儿懊恼,还是单纯表达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看来,我原本想跟你讨论的问题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燕绥之缓缓说完,停了一下,又道:“但我又有了一个新问题想问你。”

顾晏依然没有看他,只动了动嘴皮,吐出一个字:“说。”

“暴露身份的是我,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尴尬。”

“……”

顾晏简直要气笑了。

“你把我的份都抢完了,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尴尬了。”燕大教授说着还微微笑了一下,显得特别特别不是个东西。

某些人大概天赋异禀,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人气得都不知道怎么回他,偏偏又不是什么涉及人品道义的大事,气归气,你还没法跟他较真。

一时间,仿佛场景重现。

两人面前如果搁上一张院长办公桌,燕绥之身后再放上一把办公椅,就和许多年前院长办公室里时常出现的一幕一模一样。如果按照原剧本,下一秒,顾同学就该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转身摔门走了。

他一走,燕绥之就更用不着尴尬了。

皆大欢喜,非常完美。

然而,顾晏只是捏了捏鼻梁,冷着脸冲阳台那边的椅子一指,“过去呆着,我先把这一地玻璃收拾了。”

“怎么不摔门了?”

某人的语气竟然还挺遗憾。

顾晏:“……”

他瘫着脸看了燕绥之片刻,凉丝丝地说:“如果没弄错的话,这是我的房间,我为什么要摔门离开?”

顾同学毕业多年,年轻有为,翅膀硬了,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气一气就跑的冷脸学生了,还有胆子指挥老师了。

他又冲阳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燕绥之赶紧过去老实呆着,别在这里杵着气人。

说话间,卧室门被人“笃笃笃”敲了三下,别墅内安排的服务人员格外有礼地问道:“顾先生?刚才听见有东西摔碎的声音,需要清理吗?”

顾晏看了燕绥之一眼,转身打开了房门,冲门外的服务生点了点头,淡淡说:“碎了一只杯子,劳驾。”

这些服务人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毕竟能在这片别墅区里出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喜欢被人议论猜测。服务生带着两个人上来,目不斜视直奔碎玻璃,很快把那些玻璃渣和水迹清理干净。为防止有漏网之鱼硌人,又在那块地方铺上了一层地毯。

这些人忙碌的时候,全程堵着门,燕绥之也不方便出去,更何况他还有一些事要跟顾晏再确认一遍,于是当真老老实实地在阳台的木藤椅里坐下了。

最后一个服务生退出房间的时候,顾晏在门边跟他低声交代了两句什么,那服务生点了点头匆匆下楼,没过片刻又上来,给了顾晏一个白色的小盒。

“谢谢。”

“应该的。”

所有服务生一撤,顾晏又重新关好了门。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阳台边,把手里那个白色小盒丢在了圆桌上。

燕绥之瞥了眼那个小盒,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他本打算问点什么,然而站在近处的顾晏太高了,说话还得仰着头看。于是燕大教授没好气地道:“你先坐下。”

顾晏垂着眼皮看了他片刻,弯腰把那小盒打开,从里面抽了一根棉签。

他弯下腰来,压迫感便没那么强,于是燕绥之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顺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顾晏手指顿了一下,没抬眼。他在盒中挑了一瓶温和点的消毒剂拧开,到了一点在盖子里,轻微的薄荷味浅浅散开:“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两人距离很近,他说话的嗓音又很低,因为弯着腰的缘故,给人一种格外亲近的错觉。

燕绥之换了个更放松的姿态,朝后靠在了椅背上,“听假话做什么?”

顾晏垂着目光,认真地将棉签一头蘸满消毒剂,顺口答道:“谁知道呢,也许你想听一听假话,以便自我安慰一下自己演技还不错。”

“……说真话。”

“真话?”顾晏终于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如果说怀疑,就是来律所的第一天。之后的每一天,你都能干出点事来加深怀疑,真正确认是在酒城。”

燕绥之听完,也没露出全然意外的表情,只是“啧”了一声,似乎有点不满意,“我以为最少也能坚持一个月。”

“……”

哪来的底气?

顾晏一点儿也不给他面子,冷冷地道:“恕我直言,我没有从你的行为上看出丝毫‘坚持’的迹象,可能藏得太深了吧。”

熟悉的毒汁,熟悉的味道。

被讽刺糊了一脸的燕大教授摸了摸自己的脾气,又道:“可是这才多久,有一个礼拜么?酒城那边时间还过得比德卡马快,满打满算也就六七天吧。”

顾大律师淡淡道:“是么,我以为已经六七年了。”

燕绥之:“……”

拐弯抹角地讽刺度日如年,他怎么收了这么个倒霉学生。

“虽然我也确实没太用心演,但也还行吧?”燕大教授开始摆例子,“你看劳拉、艾琳娜、杰森他们就都没认出来。其实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快反应过来,毕竟我已经死了。这种普遍的认知一旦形成了就很难被修正,更别说看见一个略有一点相似的人就猜是对方做了基因修正……”

这人说话毫不避讳,说完一抬眼,才发现顾晏微微皱了一下眉。

燕绥之蓦地想起之前被扯走的黑色被子、被推拒的白色安息花,还有一些小而又小的细节。当时他没怎么在意,现在再想起来,突然有了一点丁点儿别的滋味。

很难形容,但让燕大教授心里某一角倏然软化了一点。

也许是有个欲扬先抑的过程,这比他冷不丁撞见劳拉他们准时准点拿着安息花去墓地见他,更让人感慨一些。

燕绥之顿了一下,非常自觉地改了口:“我是说,在他们的认知里,我已经死了。”

顾晏可能没想到惯来无所谓的燕绥之会改口,微微愣了一下。

灯松林万千萤火的光从阳台外侧投来,映得燕绥之的眼睛一片清亮,像是夜里盛着月色的湖。

“这位同学,我都改口了,眉头就别皱了吧。”燕绥之眼里含着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顾晏的眉心下意识皱得更紧了一些,不过他自己很快反应过来,倏地松开了眉心。他垂下目光,没答话,而是冲燕绥之的腿抬了抬下巴,“右脚抬起来一点。”

“嗯?”

“应该是刚才玻璃溅到了,流血了没看见?”

燕绥之闻言低头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脚背被飞溅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应该不大,但渗出来一片血,他皮肤又白,衬得格外扎眼。

“还真没注意,小口子而已,破一点皮哪里算破,不用管它。”燕大教授本来还翘着二郎腿,放松又优雅,被顾晏这么一指,非但没把右脚抬高点,甚至下意识要把右脚放下去。

然而顾晏却已经弯下腰,毫不在意地握住了他的脚踝。

燕绥之:“……”

“我自己来。”他惊了一跳,脚背的筋骨都绷起来了。

顾晏不咸不淡地道:“我摔的杯子,玻璃渣伤了人,我当然得善后。”说着他还皱了一下眉,道:“别动。”

燕绥之:“……”

早已准备好的棉签把伤口擦拭了一遍,混杂了薄荷味的消毒剂落在脚背上的时候有点儿凉。这是各类消毒剂里最温和的一种,洇进伤口里也不会疼。

顾晏垂着目光,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还真被菲兹说中了,出门一趟伤一次脚。”

他说着,棉签不小心按重了一些,一滴多余的消毒剂顺着燕绥之清瘦的脚背,正要往下滑,顾晏顺手用拇指抹了一下。

……

这脚搞不好要瘸。

顾晏收拾好小盒离开阳台的时候,燕大教授看着脚背上的小口子幽幽地想。

第48章:掉皮(二)

房间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顾晏重新拿了两只玻璃杯洗干净,正在接清水。

燕绥之看着他的背影,在水流声中问了一句,“既然那么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声没有断,顾晏也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在思考怎么回答更为合适。

床边的墙角放着单人用的冰箱。顾晏端着两杯清水出来,扶着冰箱门,弯腰在里面翻找了片刻。一阵悉悉索索的轻响过后,他在其中一杯里放了一片绿色的叶子,又夹了三枚冰块。

冰块嗑在杯壁上,发出“当啷”两声响,听着都能感觉到一股沁凉。

顾晏就是在这沁凉的背景声中开了口,非常不经意地答了一句:“看戏,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

“……”

憋了两分钟就憋出这么个答案,得多棒槌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

这对话如果放在其他一些人身上,保准能气厥过去几个,剩下的就算不厥,也舒坦不到哪里去,但是燕绥之是个例外。

“你要早点显露出这一面来,就别指望好好毕业了。”他嘴上这么说,眼里却依然含着一点儿浅淡的笑。

对于顾晏的说话风格,尤其是对他的说话风格,他还是有点了解的——说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一定是最不中听的。

换言之,真话一定比这句好听不少。

其实,也幸亏顾晏一直没说,拖到了今天,如果确认的当时就摊了牌,可能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毕竟燕绥之这个人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好亲近。他很随性,什么都不太在意,但想要从他那里获取全然的信赖太难了。

他总是有所保留的,可偏偏从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对你保留到什么程度,有着什么样的评价,更亲近你还是更相信别人。

如果顾晏刚发现就摊牌,那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可能都没法从燕绥之嘴里听见一句真话了。正是因为多拖了几天,而这几天里发生的诸多细节足以让燕绥之相信,顾晏是帮着他的,没有其他立场,完完全全跟他站在一条战线。

这比什么解释和言语说服都有用,至少在燕绥之这里更有用。

顾晏端着两杯水在燕绥之对面的藤椅里坐下,把装着清水的那杯搁在了燕绥之面前,放了叶子和冰块的那杯留在了自己手里。

他动作间带起的微风,裹着那杯冰水的味道散到了燕绥之鼻前。

燕绥之闻到了一股清爽又冷淡的薄荷味。

“薄荷叶?”他冲顾晏那杯抬了抬下巴。

“嗯。”

“泡了薄荷又放冰块……”燕绥之啧了一声,“凉性太大了吧,你上火了?”

顾晏淡淡道:“还没,但不保证过会儿会不会上火。”

燕绥之:“???”

“跟你说话前泡一杯比较保险。”顾晏抬起眼,“你要问的都问完了,是不是该我了?”

燕大教授心说当然没有问完,但是问话又不是出考卷,一道一道多死板。他喝了一口清水,水温不凉不热刚刚好,“想知道什么?说说看。”

顾晏沉吟片刻,道:“你在爆炸前被人救出来了?”

燕绥之愣了一下。

这其实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了,毕竟他人正好好地坐在这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稍微推一推就能得出来,根本不用浪费口舌再问。

他们这一行做惯了,在聊正事的时候很少会说废话,扔出来的问题都是最关键的,得到一个答案,就能自己把其他部分串联上,不会问多余的东西。

顾晏这句就是多余的。

这不像一个问题,更像是……在通过燕绥之本人之口,再次认真地确认一遍:他还活着,他躲过了那场爆炸。

燕绥之看了他一会儿,一点儿也不介意给这个多余的问题一个答案:“对,有人帮了忙,我死里逃生了。”

顾晏点了点头。

至此,问题才开始回归正轨。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燕绥之:“不知道。”

顾晏皱起了眉。

“别皱了,真不知道。”燕绥之没好气地说,“报道上的内容有一部分是真的,我确实胃疼,在酒店直接睡过去了。”

顾晏又问:“那救你的人说过些什么?”

燕绥之:“没有。”

顾晏:“……”

“确实没有,只说提前把我弄出来了。”燕大教授心说我什么时候给人这么解释过一件事啊,还是个连好听话都不会说的倒霉学生。

顾晏再问:“救你的人是谁?”

燕绥之:“不知道。”

顾晏:“……”

三个问题问完,顾大律师默默端起薄荷水喝了一口。

燕绥之:“……”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着搁在身前,一声不吭地装了一会儿无辜,然后在顾晏放下玻璃杯的时候开口道:“事实上我从爆炸那晚一直昏睡到了这个月下旬,也就是去律所报道的前几天。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有这个——”

他抬起手指,晃了晃指环智能机。

“——也只有这个。”

他把原委选择性地挑了重点给顾晏讲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道:“刚才你通讯器接通的时候,我听见那位不知名朋友的话,有一瞬间怀疑过救我的人是你。”

毕竟单程飞梭票和愁死人的余额,还真有点儿顾晏的风格。

“我?”顾晏一脸冷漠,“我可绝不会放任你自己处理那张飞梭票,而是直接把你弄到最偏远的星球,确保你翻不了天。”

燕绥之:“……”

这话同样不知真假,但听得人想把他吊起来打。

“你可真没有一点儿学生样子。”燕绥之微笑着说。

顾晏撩起眼皮看了他片刻,不咸不淡地道:“彼此彼此。”

“……”

“你进南十字律所是为了看卷宗?”

“不然?”燕绥之挑起眉,“我还真缺份实习生的工作么?”

顾晏一点儿不留情面地揭穿他:“你的余额可能有异议。”

燕绥之:“……”

“你还有薄荷么?”燕大教授一脸温和地问道,“我可能也需要来一片。”

顾晏权当没听见,正着脸色道:“爆炸案的卷宗我翻过几次,在不知道内情的前提下,确实看不出有什么漏洞,证据链完整,动机清晰,口供也没有问题,庭审记录非常正常,是一个律师都很喜欢的铁闭环。”

可以风平浪静结案,连社会争议都不会有。

事实上,这个案子也确实没有引起什么争议,报道和议论的焦点永远停留在被牵连的年轻院长有多么倒霉上,还有一部分人则怨愤于精神病这块免死金牌。

对于案件本身,所有人都接受得顺利成章,除了燕绥之本人和顾晏,可能再没有人产生过疑问。

“你都这么说的话……那我岂不是不用再浪费时间重翻一遍卷宗了?”燕绥之翘了翘嘴角。

“我能给你开的权限都已经开了,翻不翻,翻几遍你自便。”顾晏说着,停顿了片刻。他手指转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垂着看着那片薄荷在水中轻轻晃了两下,然后突然出声提醒了一句,“在南十字的时候,别那么毫无顾忌。”

“你觉得南十字律所也有牵连?”燕绥之对他话里隐含的意思明白得很快,准确地说,他也有过这样的怀疑,刚好跟顾晏不谋而合了。

“几个大律师不用管,有我。”顾晏说完,顿了一下。可能也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语气有点儿不那么合适,不过他也只是挑了一下眉,很快便继续了下去,“事务官少接触,在菲兹面前不用拘束,怎么自然怎么来。”

菲兹的性格说迟钝也迟钝,说敏感也敏感。想燕绥之那样肆无忌惮,她只会满脑子八卦,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如果哪天燕绥之变得规矩而谨慎,她反而会觉察到问题。

她的立场也许跟燕绥之和顾晏并不相对,很大可能对背后的事情毫不知情,但是她毕竟是南十字律所的信息枢纽,很多人都要从她那里了解一些事情。

“不过——”顾晏说着,话锋又是一转,“我还是建议你尽早离开南十字。”

燕绥之笑了一下,他端着玻璃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清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略微斟酌了一下,道:“为什么,我倒觉得这样不错。线索不够的时候就自己抖一抖,抖点破绽出来,对方起了疑心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还省得我动腿了。”

顾晏:“……”

他就知道。

某些人从最开始就没有把羊皮披严实的自觉。

顾大律师瘫着脸,又喝了两口加冰薄荷水,然后默然不语地盯着燕绥之看了好半天,说不上来是瞪还是无语。

“挺好的主意,不是么?”燕大教授随性惯了,毫无自觉。

顾晏喝完半杯薄荷水,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冲房间门抬了抬下巴,语气特别咸:“回你的房间去。”

燕绥之:“啧。”

然而“啧”也是不管用的,顾同学铁了心不想再跟他废话,要把他扫地出门。

燕绥之也不恼,起身趿拉着黑色的拖鞋,从从容容地往门口走,临出门时,他又冒出了一个想法:“既然摊了牌,房间换一下怎么样?”

顾晏嗤了一声,朝阳台外的灯松林看了一眼,冷冷地道:“别想了。”

“……”

不懂尊师重道的东西。

燕绥之哼一声,也不再逗他。只不过在他背手关门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冲顾晏笑了笑:“对了,我好像忘记说了,这些天辛苦了。”

说完,他也不等顾晏有什么反应,就替他关上了房门。

沙沙的拖鞋声一下子被阻隔在外,走廊陡然安静下来。

顾晏站在阳台边,靠着半扇玻璃隔门看了一会儿夜景,而后手指一动,调出了智能机的信息界面,给乔发过去一条消息——

睡没?帮个忙。

第49章:掉皮(三)

第二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凯恩警长重新来到了别墅区,给众人带来了一个半的好消息。

“一个好消息是——”凯恩的目光从或站或坐的先生女士脸上一一扫过,“我们的杰森·查理斯律师成功脱离了危险期,一个小时前睁开了眼,清醒维持了二十分钟,并且用弯曲和摇晃手指的方式,为我们解答了一些问题。医生说,多亏了他偏胖的体型,给上升过程中的压力做了一定程度的缓冲……”

凯恩警长说到这里,忍不住撇了撇嘴,“当然,他会出这样的意外也跟体型有关,所以希望在座各位勤加锻炼,保持健康身材,如果真的超重,就别执着于潜水这样的运动了。答应我,让自己活得更安全点儿,让我们少出几次警,好吗?”

客厅里的众人都笑了起来,一天一夜笼罩在海岛上的阴沉氛围总算有所消散。

“我就说杰森那样的老好人会长寿的。”劳拉他们明显松了一口气,高兴了许多。

燕绥之心里也轻松几分,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如释重负。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所有人,就发现至少有两个人神色跟其他人不大一样,似乎是在为其他事情而困扰,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走神。

一个是消沉了一天一夜的乔治·曼森,他今天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还不小心带倒了一只酒瓶,以至于到现在,他的裤脚上还散发着烈酒的余味。

另一个是当时负责他们的教练陈章,他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私下穿的衣服又总是灰色,在众人之中有些不起眼,之前总被人忽略。但在这时候,他的存在感就变得高了几分。因为其他人都在庆幸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左脚一直在以一种频率习惯性抖着,很多人走神或是不安的时候,会有这样的表现。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而且很快意识到了就收住了。也许除了燕绥之,没有太多人注意到。

不过每个人的表现总是复杂的,也许今天看着无辜的人,明天再看就觉得很可疑。这很难说是对方心理变了,还是观察的人心理变了。燕绥之干了这么多年律师,深谙这一点。

比起从细微表现推测对方可疑,他更倾向于无证据无事实。

毕竟,无罪推定对律师而言,是最不该动摇的准则。

所以他看了片刻,便平静地收回目光,听凯恩警长唾沫横飞地交代第二件事:“另外半个好消息是根据杰森·查理斯律师给予的一些信息,再结合我们跟诸位之间的谈话,还有现场勘验的结果……这里绝大多数的先生女士都已经解除了嫌疑。”

“那为什么说是半个好消息?”

“因为我们希望得出的结论是严谨而没有漏洞的,所以有几位跟事件牵扯比较深的朋友,还需要再耐心等待一天。”凯恩警长解释道,“我们需要二次检验,如果能确认今天的结果无误,那么这次事情就真的是一场意外,只是穿潜水服的时候互相拿错了一套而已。”

一般而言,一次检验的结果基本就可以定性了。二次检验不过是凯恩作为一个耿直较真的人,额外搞出来的而已,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结论应该不会有什么偏差。也就是说……这次事情基本就是意外了。

这么一来,众人的脸色真正放松下来。

……

天色渐暗,燕绥之和顾晏跟乔打了声招呼,他们两个已经明确解除嫌疑,打算先走一步。

“行吧,知道你手里的事情多得要蹦出来了。”乔早就习惯了顾晏的来去匆匆,非常理解,“本来想让你放松一下脑子,没想到这次弄得这么扫兴。”

“这不是你能控制的。”顾晏道,“下回给你补一个聚会。”

“哎呦!”乔乐了,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我说,下回给你补一个聚会。”

乔大少爷晃了晃智能机,摇头摆尾地嘚瑟,“跟你们这群讼棍学的,我录音了啊,谁不补谁是孙子!”

顾晏平静地看着他。

乔:“平辈平辈,都是爷爷,都是爷爷。”

燕绥之:“……”有些年轻人怂起来真的令人叹为观止。

“对了,昨晚你让我帮的忙——”乔说了一半,就发现顾晏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你脸怎么了?说绿就绿?”

燕绥之转头看过去。

顾晏已经按了一下眉心,恢复如常,“昨天的事再说。”

他那模样似乎并不打算再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看上去想要把昨天说的事情选择性遗忘并且强迫乔也遗忘。

不过乔大少爷是个棒槌,他对情绪的分析能力大概只在柯谨身上修到了满分,其他时候全是零蛋。他摆了摆手道:“没,我就是想说那两件事我都安排人在办了,效率是不是很高?”

顾晏瘫着脸,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行,谢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都是小事。”乔哈哈一笑,“其他人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我就不特地送你们了,反正跟你没必要这么客气。”

两人离开主别墅时,走的是西侧的花园小路,会经过主别墅一层西半边卧室的窗台。

燕绥之落在顾晏身后没走几步,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转头就见一间卧室的玻璃滑窗大敞着,乔治·曼森正坐在窗台边,屈着一条腿,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里面微微晃荡。

他看起来有点醉,眼睛半睁着,面容疲惫,似乎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他隔着一片低矮的花草和五六米的距离,看着燕绥之这边。

见燕绥之回头,他礼节性地举了举杯子,“要走了么?”

舌头有点儿大,燕绥之心说这位少爷别是喝了一天一夜没休吧?

不过出于礼节,他还是笑着回道:“是的。”

走在前面的顾晏听见对话,停下步子转头看过来,目光在燕绥之侧影上听了片刻,又看向了乔治·曼森。

照理说,乔治·曼森跟他总比跟实习生状态的燕绥之熟,但是花丛挡着,这位少爷似乎没看见他,只看见了燕绥之。

“下回一起喝酒。”乔治·曼森对着燕绥之邀到。

显然是真醉了,都不管熟不熟就随口发邀请。

燕绥之依然保持着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应付醉鬼:“好,有机会。”

话刚说完,他发现顾晏往这边走了两步。

“醉得不轻。”燕绥之冲他耸了耸肩,低声道。

刚说完,就听见那个醉鬼少爷又说了句胡话,“你皮肤很白。”

燕绥之:“……”

顾晏:“……”

燕大教授很多年没听见过这么直接莽撞的评价了,他朝乔治·曼森看过去,却见那位少爷正盯着他的手。

燕绥之动了动手指,有点哭笑不得地回道:“谢谢……嗯?你走回来干什么?”

他应付醉鬼的时候,顾晏不知为什么原路返回来了。

可能想看看曼森少爷还能说出什么鬼话。

不过小少爷没能继续他的表演,因为他盯着燕绥之的手太久,重心有点失衡,朝前侧边歪了一下,差点儿掉出窗台。手忙脚乱间杯子里的酒泼了出来,也就没工夫再胡言乱语了。

“走吧,别逗醉汉了。”燕绥之催促了一句。

两人这才又迈步离开了别墅区。

回去的路上,乔又给顾晏发了几条语音信息,还是在说帮忙的事情,而顾晏的脸始终很瘫。

燕大教授本来没什么兴趣的,也被他勾出了罕见的好奇,笑眯眯地问道:“你让他帮了什么忙,这一路上如丧考妣的?”

这人胡说八道逗起人来,用词总是很夸张,顾晏选择性地忽略了一半,“没什么。”

“敷衍。”燕绥之挑起一边眉毛,“你这样遮遮掩掩的,很容易让人怀疑你的动机。”

“‘你可以嗅觉敏锐,但不能妄自把某个人钉在嫌疑席上’,你以前说的话,原样还给你。”顾晏道。

希望某位院长能有点以身作则的自觉。

可惜院长没有:“哦?我还说过这个?”

顾晏:“……”

两人登上回德卡马的飞梭时,亚巴岛已经是夜里了。

岛上夜景最大的卖点就是灯松林,所以为了凸显那些萤火,屋外的灯光很有限,即便是别墅区,也没有一盏明亮的路灯,只在花园小径的每一个拐点,装有暖黄的地灯。

地灯的映照范围很有限,仅仅能够看见小径的轮廓。

乔治·曼森醉醺醺地在夜色里坐了一会儿,摇摇晃晃拎着酒瓶酒杯进了房间,只留下夜风顺着敞开的滑窗静静地淌进去。

主别墅的客厅里,为了庆祝杰森·查理斯律师的安然苏醒,也为了庆祝大家解除嫌疑虚惊一场,一帮热衷于玩闹的少爷搞了一场舞会酒趴。

“曼森呢?”有人在酒杯碰撞声中问了一句。

乔摇了摇头,“刚才去叫过他,话都说不清了,只说不来了要泡澡,说要想办法睡一会儿。”

他说着顺手朝走廊的方向指了一下,“我让他把房门开着,万一摔了就叫一声。”

其他人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乔治·曼森的房门半开着,但里面很黑,显然外间根本没开灯,那少爷估计在里间泡澡。安保员和服务生一边一个站在门外,那醉鬼少爷如果有什么动静,他们也能及时照应。

有格伦在,一群人闹得很开,到后来,连身体没有完全康复需要休息的赵择木和教练陈章都到客厅来了,找了沙发一角坐下。乔让人给他们端来几杯鲜果汁,没让他们碰酒。

劳拉则找了个支架,把动态相机架上了,说要把这帮疯子们拍下来。

飞梭驶离天琴星的时候,顾晏收到了劳拉发来的一小段视频,拉了个群魔乱舞的全景,不过镜头最后落到了柯谨身上,就见他坐在一群老同学的边角,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觥筹交错的朋友们,喝了两口果汁,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同样是胡闹,他们那一片的氛围和那群少爷们的氛围就有这微妙的不同,这边更平和一点,少爷们更疯一些。

而本该跟少爷们混成堆的乔,则屈着两条长腿坐在柯谨旁边,跟艾琳娜他们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顿时笑成了一团,只有柯谨还安安静静地坐着,只不过眼珠很缓慢地转了一下,目光落在了乔的身上。

“柯谨状态好像又好了点。”劳拉附加的语音是这样的。

顾晏懒得看群魔乱舞,很快把视频拉到结尾,看完之后他干脆把智能机从小指上摘下来,“手。”

“什么?”燕绥之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朝他摊开一只手掌。

那个指环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还带着顾晏手指的温度。

“怎么?要把智能机上贡给我?”燕绥之玩笑道。

“视频。”顾晏补了一句,他伸手将那段视频重新调出来,淡淡道,“我觉得你也许会想看看。”

然而顾大律师没有考虑到的是,他说得太过简洁,以至于燕绥之不知道他的重点在于视频哪一块。

反正在飞梭上也没什么事,燕绥之干脆把那段长度为一个小时零五分钟的视频看完了,还看得挺仔细。直到结尾柯谨出来,他才隐约明白顾晏的用意,顿时有些失笑。

“看完了,你——”他说了一半,转头才发现顾晏已经睡着了。

而智能机的屏幕上恰好跳出菲兹发来的信息:

昨天晚上新发给你的案件资料都看了吧?法庭那边给你联系过了,不过最晚只能推到明天中午,也就是说你一下飞梭就得过去,我明天在港口接你们的机。

这是顾晏原计划在前天就该出的庭,因为亚巴岛的事情耽搁延后了两天,他得去把案子摆平。

一看这信息内容,就知道顾晏昨天夜里肯定又埋在案子里没怎么睡。这会儿在飞梭上好不容易能缓冲一下,燕绥之当然不会把他弄醒。

他拨弄了一下手上指环智能机,试图在不弄醒顾晏的前提下,轻轻套到他的小指上去。

尝试了三次都失败,燕绥之干脆放弃,暂且收在了自己手里。

整趟归程中,顾晏的智能机又震过几回,不过回归待机状态的时候,信息内容就不会再跳出来,燕绥之也不可能贸然查阅别人的信息,也就任它们去了。

十多个小时的飞梭其实非常熬人,落地的时候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不爱开口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从验证口出来,一打眼就看见菲兹小姐站在接站处最显眼的地方冲他们招了招手。

“顾,阮。”菲兹小姐蹦豆子般说道,“所里实习生要开个会,阮过会儿直接跟我的车回去。顾我给你安排了车,外务助理带着其他东西在车里等你,直接去法庭就行。”

“行。”顾晏点了点头。

菲兹小姐向来风风火火,跟顾晏碰头完,就要拉着燕绥之往停车场奔,然而刚一转身,她就看见顾晏抓了一下燕绥之的手腕,“稍等。”

菲兹小姐只见过顾大律师冷冷淡淡地叫人等会儿,还没见过这样直接上手的。

“怎么了?”菲兹问了一句。

就见顾晏冲燕绥之摊开了手,“我的智能机。”

那一瞬间,菲兹大清早起床的困倦烟消云散,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紧接着,她就看见年轻实习生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道:“差点儿忘了。”说着,他从自己小指上摘下了一枚智能机,搁在了顾晏手里。

菲兹:“嗯……”

她觉得可能是她今早起床的方式不对,否则顾晏的智能机怎么会在实习生的指头上?

还有比智能机更私人的东西??

“对了,有几条新信息,你记得看一下。”燕绥之提醒道。

顾晏“嗯”了一声,把指环重新戴上。

“可能是之前我给你发的,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已经到港口了。”菲兹提了一句。

“好,我先走了。”顾晏抬了一下手,转身大步流星朝菲兹安排的车那边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出站口。

燕绥之看着他走远,一转身就发现菲兹小姐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脸上的八卦欲充盈得快要炸了。

然而燕大教授并不是什么老实厚道的人,他微微笑了一下,温文尔雅地冲菲兹道:“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去洗手间吗?我在这里等你。”

“……”

菲兹默默呕了一口血。

顾晏的那场庭审持续的时间有点久,跨越了一场午饭,饭后又继续审了三个多小时。

那几条信息在顾晏的智能机里多躺了几个小时,以至于直到这一天晚上回到律所,顾晏才从信息和其他渠道得知,在他们离开之后的那天夜里,亚巴岛那边还是出了事情。

第50章:委托函(一)

出事的是乔治·曼森。

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被发现躺在豪华浴缸里,旁边乱七八糟倒了许多酒瓶,浴缸里满满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烈酒气味,他两只胳膊架在浴缸两边,其中一只手腕上有五六个针孔,地上躺着一个注射器,和三支半碎的液体药剂瓶。

药剂瓶中散发的特殊香味证明,那是一种以效果强烈而著名的注射用安眠药。

从被发现时候的状态来看,乔治·曼森似乎正被某种焦躁的失眠困扰,喝了一天一夜的烈酒依然没见成效后,这位喝糊涂了的公子哥干脆在泡澡的时候把酒全倒进了水里,也许想把自己泡得更醉一些?

总之醉汉的心思很难用常理去衡量,他发现自己没能在浸泡中睡过去,干脆又给自己来了几针安眠药。注射的时候连针头都扎不稳,差点儿把自己的手腕扎成马蜂窝。

但是最终他还是成功把那些安眠药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但是,一个毫无耐性还被失眠折磨的醉鬼,怎么可能会注意剂量,冲动之下给自己用了成人限制剂量的三倍……

顾晏的智能机里躺着几条信息,都是在飞梭的航行过程中收到的。

第一条来自于劳拉:

我的天,你知道么,又出事了。

第二条紧跟其后,相差不过几秒,来自于乔:

操!曼森出事了!

第三条和前面两条隔了两个小时,依然来自于乔:

在抢救室,我把能调的医生都调来了,情况好像不太好。我就粗了,办个聚会几次三番差点儿出人命,柯谨刚才又发作了一回。

乔连感叹号都没用,说明当时的情况是真的让他有点过度心累,曼森的状态也是真的危险。

在这三条信息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不论是劳拉还是乔,亦或其他人,都没有再发来过任何消息。

顾晏给乔拨去通讯,却提示无法连接,给劳拉拨过去也是一样。

在他试图联系亚巴岛那群人的时候,燕绥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顾晏转而给艾琳娜拨过去,看见燕绥之的时候一愣,“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办公室?手里拎的是什么?”

燕绥之把纸袋另一面给他看,就见上面印着某个餐厅偌大的标志。那家餐厅离南十字律所很远,但因为那里的甜点非常有名,菲兹小姐夸赞过很多次,顾晏有点耳熟。

他对甜点没兴趣,也没去用过餐。但是从菲兹嘴里听过,那家的甜点长得漂亮,价格更漂亮。

顾大律师的眉毛拧了起来,“办公室不准吃东西。”

况且还挑贵的东西,某些人花起钱来根本不记得自己现在是个穷人。

事实上燕绥之也不想在顾晏的办公室里吃,要是一不小心弄点在毛毯上,恐怕又要气到顾晏,这位同学别的不说,管起老师来倒是特别顺手,胆肥得不得了。

“这你就得问你们律所的高级事务官了。”燕绥之一脸无辜,“一场毫无意义的实习生教育会从上午10点开到晚上7点,只预留了四十分钟的午饭时间。”

他醒来到现在也才一个多礼拜,身体指标不太合格,体质也依然有点虚。从下午四点不到就开始饿,到散会的时候已经有晕眩的感觉了。

那种情况下燕绥之出去觅食,恐怕第二天就要跟顾晏报纸上相见了——著名律所实习生昏死街头,居然是因为饿,带领大律师惨无人道。所以干脆叫了一份外送,刚刚下楼拿到。

他走到屋里,灯光一照,顾晏才发现他的脸色很白,看起来毫无血色的那种白。

于是顾晏默默转了身,背对着实习生的桌子,权当刚才说“不准吃东西”的人不是自己,又或者干脆眼不见为净。

艾琳娜的通讯号很快也传来了提示:暂时无法联通。

他皱起眉,正要再拨一遍,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嗯?”他疑问了一声,结果刚转头就被人塞了一颗凉凉的东西在嘴边。

顾晏朝后让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枚樱桃,柄上还沾了一点鲜奶油,显然是刚从某个甜点上摘下来的。

“让什么?还怕我放毒么?”燕绥之没好气地说。

顾晏垂着眼皮不凉不热地盯着那樱桃看了片刻,“我不用。”

“你已经碰到了,再退还回给我不太合适吧?”

顾晏又沉默片刻,最终认命似的把那枚樱桃咬走了。吃的时候眉心依然皱着,好像那樱桃上涂了砒霜似的。

燕绥之把手里细细的柄丢进垃圾箱,然后冲顾晏道:“既然吃了就算共犯了,回头所里如果有人打小报告,记得也有你一份。”

顾晏撩起眼皮,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燕绥之坦然一笑,转头回自己座位的时候,把手指尖沾到的一点儿奶油吮了,然后捞起桌上的免洗清洁液挤了一点在手上,非常仔细地轻搓了一遍,这才抽了一张纸巾把手擦干净。

他再抬头的时候,顾晏忽地收回了目光,依然皱着眉在拨新的通讯。

“怎么了?”燕绥之问道,“通讯接不上?”

“嗯。”顾晏沉沉应了一声,“曼森出了意外。”

“谁?”燕绥之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临走前还满口醉话盯着他手看的那个少爷,“出什么意外了?乔告诉你的?”

顾晏晃了晃智能机,“飞梭上收到的那几条信息,有乔的,也有劳拉的。最后一条短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的通讯能接通。”

他把乔治·曼森的情况简单跟燕绥之说了一遍,又道:“刚才还搜到了两条简单的报道,再刷新就被删了。”

燕绥之闻言,也在光脑上检索了几遍,翻了十多页,终于在某个偏门的网站上看到了一篇博人眼球的报道,张口闭口都是“曼森集团准继承人自杀”这种字眼,实际的内容又写明说是尚未定性。

不过同样,一刷新就显示被删除。

这种冷门页面,如果不是知道出了事特地来搜,看到的几率小之又小。

在此之后,不论换什么关键词,都再也找不出相关信息了。

这种看上去不是自杀就是意外的事情,警方那边肯定没有删的必要,要说受影响,也是曼森集团。所以谁主张删的,一目了然。

不过这些并非重点,重点是……

“如果报道整合出来的大致内容属实,事情算意外或者自杀,不会连累到乔和劳拉他们。”燕绥之道,“集体通讯接不通就只有一种可能。”

全都在警局,暂时切断了跟外界的联络。

“对了。”燕绥之想了想,走到顾晏办公桌前,“问问凯恩吧。”

“凯恩警长?”顾晏道,“我没有他的通讯号。”

“你等等。”燕绥之下意识敲了两下自己的智能机,当着顾晏的面打开了通讯录,正想把凯恩警长的通讯号找出来就顿住了。

因为他的通讯录界面只有不到一页,三个人——顾晏、菲兹、还有同是实习生的洛克。

后两者,都规规矩矩存的本名,唯独第一个特立独行,显示的是备注名:坏脾气学生。

燕绥之:“……”

顾晏:“……”

场面再度变得比较尴尬。

顾大律师不惮把它变得更尴尬一点,只见他撩起眼皮扫了燕绥之一眼,然后直起身,在自己的智能机上点了几下,一脸平静地拨出一个号码。

一秒钟后,燕绥之的智能机屏幕上,“坏脾气学生”的通讯请求蹦了出来。

很好。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顾晏点了点头,动手不知给谁发去了一条信息。

燕绥之直觉没什么好事。

十分钟后,顾晏还是辗转联系上了凯恩警长,询问了事情的大致始末,这才得知。在一个小时前,乔治·曼森的事情还被定性成一件意外,但是后来一项新的勘验结果让事情有了翻转。

“现在,我们更倾向于蓄意谋杀。”凯恩警长道,“具体的还需要调查,而且涉及到规定,我不能跟你细说。这两天亚巴岛会被暂时封锁,你们也过不来,先耐心等一等消息吧。”

他这边跟凯恩通话的时候,燕绥之也突然接到了一个内线通讯。

“菲兹小姐?”他有些讶异,“你还没下班?”

“刚记录完最后一条,正准备要走。”菲兹道,“对了,我就是告诉你,前两天的出差补助已经发放到资产卡上了,你确认一下。”

燕绥之怕自己的通话声影响顾晏那边,干脆从办公室里出来,看了眼自己的资产卡。

果然收到了一笔进账,只不过附加消息里写着:已扣除2000西。

“扣除?”燕绥之没反应过来。

菲兹道:“啊是的,因为顾说你出差期间表现得不那么令人满意。”

“……”燕绥之,“比如?”

菲兹:“呃……顶嘴。”

燕绥之:“……”谁顶谁的嘴?

菲兹:“不守规矩”

燕绥之:“……”放屁。

燕大教授这辈子没因为这种问题被罚过,一时间有点消化不良。过了片刻,他轻笑了一下,“都是顾大律师告的瞎状?什么时候说的?”

菲兹想了想,“十分钟前。”

燕绥之:“……好的。”

挂了电话,燕绥之就把“坏脾气学生”的备注名改了,改成了“小心眼的薄荷精”。

第51章:委托函(二)

印着“急救”字样的车在天琴星中央医院门口停下来,医疗舱顺着滑轨毫无颠簸地转进抢救室,数十道透明管像蛛网一样连接在舱内人苍白的身体上,血液像是夜里六点忙碌的车流一样,在那些透明管中匆匆来去。

把脏的换出来,把干净的换进去。

监测仪器上的各项数值上上下下,没能在安全线上稳住超过一秒,“滴滴”的警报提示和红灯不断地闪现在屏幕上,脏器衰竭的危险始终笼罩在抢救室里。

曼森家的人都坐在抢救室外的一间休息室里,一个个都沉着脸,带来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相较于眉头紧锁一脸紧张的医生护士,无声无息躺在舱内的人面容反倒算得上安详,好像对自己的危险处境一无所知。

乔治·曼森确实对自己的濒死处境一无所知,他正走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隧道里漆黑一片,遥远的前方却有晃眼的光亮,吸引着他一直不停地朝前。

但隧道里的陷阱实在太多。

有时走着走着,他就会突然跌进一段梦境里,像是要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把从小到大的人和事都回顾一遍。

这一次,他梦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可能是5岁?又或者是7岁?总之不算太大。

那应该是一次聚餐,那时候每年都有会那么几天,曼森家会邀请所有有商业往来的伙伴一起聚餐度假。那其中有些人是固定的,还有一些今年来了,明年就不在了。

天气好的话,他们会有各种消遣。但乔治·曼森梦见的那一次天气应该不好,所以他们只是在屋子里享用下午茶。

大人们的下午茶,他一个小鬼是没资格参与的,但他的哥哥们有资格。

毕竟他最大的哥哥比他大了整整30岁,很早就开始参与集团事务了。不过也许是因为他年纪最小的关系,曼森夫妇更偏爱他一点。

他那时候还是有一颗好好表现的心的,所以最初他打算呆在书房里装模作样地用功,但架不住总被窗外花园里的其他小鬼引诱,于是没坚持几分钟,就滚下了楼,直奔后花园。

花园里有他熟悉的乔、格伦、赵择木等等,这几家是曼森家聚会的常客,几乎每年都在。乔他们家家大业大,根基深,格伦家势头正猛,赵家虽然在这里面算新起来的,但是抱紧了曼森家腿,算是不错的帮手……

当然,这些不是乔治·曼森他们那些小鬼会考虑的,他们玩闹起来,只管熟不熟。对他来说,乔和赵择木都是朋友,格伦总跟他打架,但打完就忘,脑子不好。

那天在花园里,带头搞事的依然是格伦那个傻逼。乔治·曼森被怂恿上了一棵树,去摘顶头那个漂亮的孔雀果。结果格伦不知道从哪个洞里引出一条蛇,用钩子钩着让它顺着树干往上游。

乔治·曼森刚够到孔雀果,就被树下的惊叫吓飞了魂,身体一歪就朝树下栽。

好在那树并不高,周围一圈垫着的又都是软泥。他落地是被乔捞了一把,两个小鬼摔成了一团。乔是个咋呼冲动的性格,爬起来撸着袖子就跟格伦干了一架。而赵择木比他们大两岁,要沉稳一些。他一把揪住那只蛇的七寸,走到花园墙根边,用石头狠凿了两下,把它重新埋进了土里。

他甩了一下手上的血,转头看向乔治·曼森,道:“好了,蛇没了。”

尽管那蛇其实很小,那个品种也无毒,但当时的乔治·曼森还是被赵择木狠狠震撼了一把。然后一转身,又被替他打架打得鼻血长流的乔感动了一把,顺便给同样鼻血长流的格伦补了一拳头。

最后,他们这群一脸血的小鬼还是被两个路过的大人带去清洗了一番,还顺带一本正经地劝了架。

那是一对很亮眼的中年夫妇,男才女貌,带着一股书卷气,一点儿也不像商人。

但他们确实是曼森家那几年的座上宾,据说非常富有,势头都要超过格伦家了,只不过那对夫妇性格内敛温和,不如格伦家存在感强烈。

作为小鬼,乔治·曼森对他们知之甚少,比起家财事业,他对那对夫妇的笑容印象更深一点。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梦里那对夫妇的长相模糊不清,他也始终记得那位女士笑起来眼睛弯着,眼角有一枚很小的痣,显得漂亮又温和,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

只很遗憾,后来他再也没在聚会上见过那两位了。

也许是不热衷于聚会,也许昙花一现后就落寞潦倒了。

……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久远的片段,但是这么一想,他的人生还真是有许多细小的遗憾。

比如那个手指很白,在海里拉住他的人……

比如这对眼睛很漂亮,笑容温和的夫妇……

他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滴——”

“肾脏衰竭——”

监测仪器的电子音再次响起了急促的提示。

护士们显得有点儿焦急,几位医生的脸色也很难看。

“再试一下。”

“来!”

……

南十字律所这几天的氛围有点儿诡异,燕绥之和顾晏各要分担一半的锅,起因还是那个烦人的“实习生初期考核”。

燕绥之被顾晏拽去亚巴岛的时候,菲兹他们就提醒过,实习生初期考核已经安排好了,如果燕绥之这时候跟着出差,就一定会错过。毕竟这种考核除了考虑实习生的准备情况,更多要考虑参与大律师的时间。

总而言之,燕绥之错过了。

争论点就在于,他需不需要在回来之后重新补一轮考核。

主要负责这次初期考核的,是洛克的老师霍布斯,也许是共同竞争“一级律师”荣誉的关系,这个老家伙行事作风有点儿针对顾晏。如果是别人带的实习生,可能打打马虎眼就过去了,但是顾晏带的,他就格外较真。

“我们可以再费一番精力,找几位朋友帮忙,设计一个小而精致的案子,让你能有一次展现自我能力的机会。”霍布斯一脸肃正的时候,显得特别不近人情,跟顾晏的那种冷感不一样,是一种精明又难对付的感觉。

同时在场的还有洛克、菲莉达、安娜他们其他几个实习生,尽管霍布斯这话是对着燕绥之说的,目光也只盯着他,但其他几人尤其是洛克,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反倒是燕绥之,一脸放松自在。他心说“形容案子居然还要用小而精致这种词,你这思想恐怕也很有问题”,嘴上却道:“为了我一个人浪费人力物力,太麻烦了,愧不敢当。”

“这没什么,否则对你来说也很不公平。”霍布斯道,“虽然是考核,但本质上依然是在锻炼你们,你们来南十字实习,为的就是这样的机会。”

事实上,之前讨论燕绥之缺席初期考核这件事的时候,菲兹就把酒城那次保释的听审视频给几位打分的大律师看了,一起观看的还有其他实习生。

视频放完,洛克他们还张着嘴。

原本不赞同缺席的大律师们默默给了自己一巴掌,闭嘴惊艳,当场就在燕绥之的考核表上打了分。

当然,所里有规定,初期考核有意外情况的,满分最多60,也就是顶多给到及格线。除此以外那几位大律师一分没扣,一水儿给了60满分。

除了霍布斯。

这位以较真出名的大律师仿佛是瞎的,看完视频转头就不认了。

“保释只是一个极小的环节,会保释就是大律师啦?连交叉询问都没有算庭审?”霍布斯是这样反驳的。

总之,他依然声称燕绥之缺少锻炼机会。

“如果你坚持不愿意补考……”霍布斯话锋一转。

好像他前面铺垫了那么久,并不是真的要耗时耗力地给燕绥之补一个机会,而是就为了这个转折。

“那么很遗憾,我无法说服我自己给你过高的成绩。”霍布斯说着,皱着眉摇了一下头,在燕绥之的考核表上评审组长那一栏,打了个0分。

所有实习生:“……”

洛克他们纷纷转头看向燕绥之,讨论室里一时间气氛沉重,活像在给他上坟。

菲莉达发现燕绥之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还以为他不明白风险,用极小的声音提醒道:“组长占的比例比其他大律师高,唯一能跟他抗衡的只有自己的老师,然而你的老师是顾律师,就我所知,顾律师从来没有给过70以上的成绩,尤其对自己人。你现在的情况,除非顾律师这辈子头一次破例,给你打90,不然救不回来。”

洛克他们趁着霍布斯没看见,一脸沉痛,疯狂点头,给燕绥之强调事情严重性。

“我给你分析了一下。”菲莉达道,“你要么跟他道歉,让他再给你一个机会,要么你得去磨一磨顾律师。我觉得吧……好像还是前者难度低一点点,后者可能是地狱级的,不灌两公斤迷魂汤都不管用。”

洛克想了想道,“我老师的话……可能也得灌一公斤吧。”

众人:“……”

霍布斯去旁边的小玻璃间续了半杯咖啡,回来就撑着桌面,缓缓喝了一口咖啡,冲燕绥之道:“你对我给的考核成绩有什么想法?我觉得十分合理。”

“……”

我那一级律师勋章的盒子盖要压不住了老头子。

燕绥之礼貌地笑了笑,正要张口,霍布斯又意犹未尽地来了一句,“你现在逃避考核放弃锻炼机会,以后谁能给你打包票站上法庭不丢脸?”

“我。”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讨论室门边响起,刚好接了霍布斯的话。

一干实习生呆兮兮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他们口中“地狱级”的顾律师正站在门口,一脸冷淡地冲霍布斯道:“他的考核成绩我刚才提交了,所有大律师包括你我在内,核算下来的最终成绩是68,可以算合格。”

菲莉达他们小小惊呼了一声,“我的妈68?那得打多少分才能拉到这个结果?”

洛克抹了把脸,“别算了,100。”

众人:“……”

燕绥之:“???”

这位同学今天吃错药了,薄荷精变薄荷糖了?

霍布斯脸色有点挂不住。他认为自己是知道顾晏的脾气的,一般不插手这些事情。依照他的想法,杀一杀这个实习生的锐气,然后安排一场单独的补考,案子没之前那么复杂,发挥余地不多,他再动员一番,那结果恐怕不会多好看。而且是有理有据的不好看,这样还能连带着影响一下顾晏。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的实习生还有事,我先把他带走了。”顾晏说着,冲燕绥之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从讨论室里出来了。

刚刚还护完短,这会儿对着实习生,他依然一脸冷淡,好像那个100分根本不是他打的似的。

众人一脸懵逼,完全反应不过来。

燕绥之冲霍布斯微笑着点了点头,出门跟着顾晏回到了办公室。

他本以为所谓的有事只是顾晏随口拎出来的借口,没想到刚进门,顾晏就真的扔给他一件正事。

“什么东西?”燕绥之一愣。

“委托函。”顾晏道。

这答案让燕绥之更疑惑了,委托函要找也找你这种大律师,给我干什么?他忍不住低头翻看了一下。

还真是一封委托函,来自于法律援助中心,专门负责帮嫌疑人安排律师的机构。

之前约书亚·达勒的案子,就是由他们派给顾晏的,至于这次……

燕绥之扫了一眼委托函上的律师名,居然不是顾晏,是阮野。

“……”真不是印错了?

而当事人的名字对燕绥之来说则很眼熟,叫陈章。

第52章:委托函(三)

“陈章?”燕绥之疑惑了一下,“乔治·曼森那位大少爷的潜水教练是不是就叫这个名字?同一个人还是同名同姓?其他的资料呢?”

顾晏:“目前就这些。”

“你确定要用‘些’来形容我手里的东西?”燕绥之晃了晃那孤零零的薄薄的一张仿真纸页。

一般而言,联盟的法律援助中心发一份完整的委托函,会包含三部分——

一是案子的简要概述,能说明是哪件案子,什么性质,被害人情况和当事人身份。

二是起诉相关的文件,这就能让被委托的律师知道之前的诉讼进展,也能明白自己拥有多少准备时间。

第三部 分就是一份盖了章签了名的通知,通知一般只有寥寥几句,还都是格式化的官方废话。

除此以外,委托函送到的时候,那些厚厚的案件资料也会跟着一起送达,由律所的事务助理集合整理,一起发给被委托的律师。

这是最常见的。

而燕绥之现在拿到的,就只有孤零零的“通知”部分。

除了律师和当事人的名字,其他屁都看不出来。

“文件传漏了吧?”燕绥之道。

顾晏:“已经让事务助理去问了。”

燕绥之指了指自己的假名,“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写错人?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

其实,法律援助中心除了正在执业的出庭律师外,还有一份后备名单,是所有有律师资格但正处在实习期的律师。委托函塞到实习律师手上的不是没有。

要么是有特殊情况,要么是委托已经连续被多名律师直接拒绝。

总之,比较少见。

但陈章的名字实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乔治·曼森,以及他身上发生的意外了。

“难道是乔治·曼森的案子已经明确了?”燕绥之猜测完,又摇了摇头,“不至于,有点太快了。”

顾晏看了眼办公室墙上全星系的智能时钟,亚巴岛所在的天琴星作为一颗出了名的度假星,非常小,跟德卡马这边也有时间差、自从上一回联系完凯恩警长,德卡马这边过了五天,天琴星那边已经一周出头了。

以天琴星那边的警署效率,一件案子从发生到调查取证再到确认嫌疑人,通常需要十五天左右。而从确认嫌疑人到控方提起诉讼,再到法律援助中心为被告人委托律师,又得十天。

所以不论是五天还是一周多,在这样的时间段面前,都不算久。

顾晏想了想,试着拨了凯恩警长的通讯号。这回没响几秒,对方就接了。

两人都不是喜欢寒暄兜圈的人,张口就直奔主题。

“乔治·曼森的事情怎么样了?”

“哦,这两天焦头烂额加班加点,忘了告诉你一声了。乔治·曼森还在抢救舱里躺着,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他的身体底子太差了,这方面的消息曼森家捂得很严实,我也不方便多说。至于案子,已经移交给上级警署了,涉及蓄意谋杀我这级警署只有初级调查权,收集完现场证据得出初步勘验结果之后就得往上交。”凯恩警长道,“已经有几天了吧,你那几个朋友的通讯号可能暂时还在限制中,但快了,也就一两天的事。”

凯恩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担心朋友,所以简明地说了一点情况。关于案子的具体发展,上级警署没公布出来的,他不能擅自说。

顾晏当然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凯恩的脾气,所以没再追问,简单说了几句就挂了通讯。

“听凯恩的意思,案子可能确实要结了。”燕绥之有些惊讶于警署这次的效率,“看来曼森家施压不小啊。”

“也可能侦办难度不大。”顾晏说。

又或者二者都有。

事务助理的反馈送到燕绥之面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不巧的是,刚好赶上了联盟对一级律师申请人的初步审查。大清早,顾晏和霍布斯就跟高级事务官一起坐飞梭机去了审查委员会总部所在的星球,没个三五天根本回不来,而且这种事情也不适合带上实习生。

“跟中心那边核实过,委托对象确实是你没有问题。”事务助理对燕绥之解释道,“案件资料连夜整合好了,现在发给你,接收一下。”

很快,一沓不算很厚的材料从光脑里吐了出来,燕绥之快速浏览了一遍,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警署的效率会这么高。

乔治·曼森的案子被移交到天琴星第三大区警署后,警员们连夜进行了第二轮勘验和证据分析,嫌疑很快指向了乔治·曼森的潜水教练陈章,在挖掘他过往经历的时候,发现了他跟曼森家的一些纠葛,找到了犯罪动机。

这个案件最为顺利的一点在于,陈章并没有做过多狡辩和抵抗,被询问的当场就认了罪,两次口供内容一致,省去了很多麻烦。

再加上曼森家族又跟催命一样跟在后面疯狂哔哔,这才使得乔治·曼森案成为了第三大区警署有史以来解决得最快的案子,快得连警员们自己都很懵逼。

俗话说有钱能使磨推鬼,曼森家的高压催命符在怼完警署后,立马调转枪头开始怼第三区的控方和法院。声称只有凶手受到制裁,乔治·曼森感到宽慰才有苏醒的可能。

涉及到人命,控方和法院能拒绝吗?

显然不能。

于是这层高压肉眼可见地提高了整个流程的速度,其他案件相关人员的解禁还没落实完毕呢,案子就走到了委托律师这一环。

在这整个过程中,陈章的态度前期十分配合,后期则十分消极,甚至直接放弃了自主委托律师的权利。

于是这个案子在法律援助中心走了一遭,落到了一个实习律师的手里。

这个实习生就是燕绥之。

“阮?”同样被老师扔下的洛克在傍晚又偷偷摸摸蹭进了顾大律师的办公室。

燕绥之抬了抬眼,道:“你怎么回回都跟做贼一样?”

“听说你接了个案子?”洛克的表情活像黄鼠狼见了鸡,有点兴奋。

“是啊。”燕绥之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复杂么?”

燕绥之看着他的神情,配合地说道:“挺复杂的。”

“真的吗?!”这回黄鼠狼已经把鸡偷到手了。不过很快他又叹了口气,“哎——真好,怎么没人手抖给我分一个呢。”

他羡慕了一会儿,又很快转移了注意力,道:“对了,顾律师不在,你今晚不用加班吧?”

燕绥之摇了摇头,“正准备收拾东西。”

“那正好!”洛克道,“你上次去亚巴岛耽搁了两天,我给你找的那间公寓不是被人截胡了嘛。下午刚收到那个房东的消息,说截胡的那个人改主意了,所以现在公寓依然空着,你这会儿要是没事,我刚好可以带你去看看。”

这几天,因为住处依然没能定下来,所以燕绥之还借住在顾晏那里。

只不过这几天顾晏不是出庭就是出短差,在补亚巴岛耽误的工作,中间回过几趟律所,但几乎没在自己房子里住过,两人碰面的时间并不多。

“今天恐怕不行。”燕绥之站起身把案件资料全部收进光脑。

洛克一愣:“啊?为什么?”

“刚才说了。”燕绥之笑了一下,“得收拾东西,事务助理刚帮忙订了飞梭票,我明天需要去天琴星。”

“去天琴星干什么?”洛克依然很茫然。

燕绥之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光脑,道:“因为那个手抖分给我的案子。”

“这么快?!”洛克道,“你不等顾律师回来吗?好歹让他帮你准备准备。我听一个毕业的学长说,他第一次独立参加庭审,表现得一塌糊涂,脸红得能煎蛋,双面。”

“……”

燕大教授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脸红是什么感觉。

他随口夸了一句:“哦?挺有意思,血气很足嘛。”

洛克:“……”

“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洛克又问了一遍。

那语气,好像燕绥之要去的不是法庭是黄泉大道。

“嗯。”燕绥之笑着哼了一声,一边穿上大衣系上围巾,一边道:“等不了顾律师了,这边开庭时间有点紧。”

“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燕绥之道。

“那不是没几天?”洛克惊呼,“怎么会这么赶?没道理啊!安排了实习律师,还只给这么几天准备时间。那不是板上钉钉要输嘛?”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道:“啊……难道……”

为什么援助中心会手抖找上实习律师?

说是被大律师拒绝了多次,也许吧……

毕竟为嫌疑人辩护,在那些人看来就是跟受害的曼森家对着干,一定有很多人不乐意。

但这么短的时间,够他们问几个律师呢?

更大的可能性,是曼森家给警方法院施完压,又把箭头对准了援助中心,于是援助中心干脆遂了他们的意,放弃有经验同样也有风险的大律师,转而在备用库里挑了个实习律师。

阮野这个身份下的履历连两行都凑不齐,一看就是个混日子的,再合适不过了。

这种拿实习律师来敷衍了堵麻烦的情况,燕绥之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所以一看就明白了一二。

他下午还跟菲兹确认了一下,在援助中心的资料库里,他的实习生身份是挂在莫尔律师名下的,因为南十字律所默认顾晏是暂替的老师,而莫尔律师风头并不算盛,他的实习生也没什么好特别的。

洛克张口结舌地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所以找实习律师……就是料定了你会输啊?!”

燕绥之透过办公桌背后的落地窗看了眼外面,还没出去就能感觉到玻璃的寒气。他拉了一下围巾掩住下巴,翘了一下嘴角道:“是啊,还羡慕么?”

洛克差点儿把自己头摇掉了,“不了不了,你……哎……你多保重。”

第二天上午,燕绥之拎着光脑和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天琴星的飞梭。

独自出差,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的事情了,熟悉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顶着实习生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忘了要跟老师报个备。

燕大教授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人报备的习惯,一时间根本没意识到这点。

直到在飞梭上接到了一个通讯。

看到小心眼的薄荷在屏幕上跳,燕绥之犹豫了两秒,莫名有一点点心虚,不过转眼就散得没影了。

他咳了一声,接通了通讯,张口就理直气壮地道:“正要找你呢,你倒是很会挑时间。”

特别特别坦然。

通讯那头的顾晏:“……”

骗鬼?

但是这么一堵,顾大律师只能顺着话道:“案子什么情况?”

这趟飞梭人不算多,燕绥之旁边的位置空着,但他依然没有在这种场合滔滔不绝的嗜好,所以三言两语说了一下重点,相信对方该明白的都能明白。

联合审查委员会大楼下,高级事务官自己端着一杯咖啡,又把另一杯递给顾晏。

顾晏戴着耳扣,一边打开了咖啡杯的小盖口,一边低低“嗯”了一声,简单应答着通讯那头的人。

直到耳扣里传来某人对援助中心的评语:“柿子专挑软的捏。”

“……”

顾大律师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

“诶?怎么了?”高级事务官看着他皱着眉咳了几声,“怎么好好就呛了?吸到风了?”

顾晏摆了摆手,抬起脸来的时候已经没了表情,“没什么,听到句鬼话。”说完,没等耳扣里某人有所反应,他就直接挂断了通讯。

柿子专挑软的捏……结果挑中了燕绥之。

真有眼光啊。

第53章:沉默(一)

天琴星不大,按照季节和时差分成不同的区域。亚巴岛所隶属的第三区虽然听上去不是首要区域,但实际上是整个天琴星的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方,毕竟守着星系内著名的度假胜地。

燕绥之对第三区的固有印象就是人多、人多、人特别特别多。

他从飞梭机停泊的港口出来就碰上了一波高峰期,悬浮路段和地面路段都挤挤攘攘,他被堵在了去往第三区的路上。

“又堵了。”司机在前座抱怨道,“这个点,岛上的人刚玩够,全都在返往第三区或者返往港口的路上。”

亚巴岛为了维持整体环境,能住人的酒店非常有限而且非常昂贵。大多数来度假的人会选更为经济的方式,住在第三区,早上上岛,夜里看完夜景再离岛。

这才使得第三区人满为患。

“早堵一回,午堵一回,晚堵一回,人生呲溜一下就到头了。”司机摇头晃脑地说。

燕绥之的膝上正瘫着几张案件相关的电子页面,闻言目光也没抬,笑道:“堵着的时候度秒如年,能多活这么多年,不算太亏。”

司机被逗乐了,“你这话说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燕绥之一眼,好奇道:“一个人来度假?”

“工作。”燕绥之简单回道。

“你都工作啦?”

司机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儿诧异,燕绥之这次总算抬了眼,他似乎觉得司机的话很有意思,问道:“我看上去很像学生?”

“是的,五官很像学生。不过听你说说话,感觉又不同。”司机嘿嘿一笑,夸赞道:“反正是个聪明人。我跟你说,在这里选人工司机服务再明智不过了。”

天知道,如果不是顶着实习生的身份,还得交路费报销单,燕绥之肯定选智能驾驶。

因为他更偏好车内安安静静都闭嘴不要有人说话。

但真碰上一个这么爱聊的司机,他又会应上几句,言语里带着一点儿笑意。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真的起了聊的兴致,还是仅仅出于礼貌。

“反正不管是不是智能驾驶,都一样要堵着,智能驾驶还贵,堵一天下来哭都来不及。”司机道,“除了能走白金道的,怎么样都得挪两个小时。”

燕绥之又垂下目光,扫着纸页随口应道:“白金道这一段也用不了,得过了前面的交叉口。”

司机这次真的诧异了:“你怎么知道的?”

“白金道”其实是一个很老的说法,早几十年前,星系内许多交通系统刚好在更新换代,轨道航线包括悬浮和地面道路都得废弃变更。有一部分事务繁忙担心被堵的人,开始额外开辟私人用道。

能开辟的在当时都非富即贵。

不过这种事只持续了不到半年,就被联盟叫停了,因为担心私线多了对公共线路有干扰。

当初已经开辟的私人用道没有被封,一直保留到了现在,但因为数量极为稀少,也没几个人亲身用过,所以被戏称为“白金道”。

事实上,有一部分白金道还在使用中,比如像乔上次带众人上亚巴岛走的就是他家名下的那条。只要知道独有的道路号,过一下基因密码,改掉驾驶设定就行。

另一部分白金道已经渐渐荒废没人在用了。

“出白金道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出生呢吧?”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燕绥之好几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心说难不成我还载了哪家的公子哥儿?但是不会啊,哪家公子哥儿这年头出门叫这种车,这么不会享受……

他看见后视镜里那个年轻客人似乎没听见一样,依然捻着一张仿真纸在看他的工作资料。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客人才把纸页搁在一边,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手指有什么好看的?

司机下意识也学了他的动作,只看到了自己的指纹和一块老茧。

“……”

等司机讪讪地放下手,再看向后视镜时,就发现那位客人已经放下了手指,正侧着脸看着窗外望不到头的车流,第三区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发光,淡化了他脸上所有表情。

他看起来非常平静,但司机下意识噤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客人心情好像变得不太好,怕自己不小心说了什么惹对方不高兴。

不过很快,司机就发现这可能是太阳晃眼导致的错觉。因为那客人收回目光就冲他笑了一下,提醒道:“前面的车动了。”

司机一愣,连忙收回视线跟上。

他干笑了一声打趣道:“走神了走神了,我下意识以为你要给我报一条白金道的号码了。”

“3990121,你试试。”燕绥之张口就给了一串数字。

司机心说“操?还真是个富家公子哥儿?!”他都已经在驾驶设置里输入“3990”几个数了,又听见了后半句:“密码我就无能为力了,造不出。”

司机:“……”

差点儿就信了你的邪。

司机正想借着后视镜瞪他一眼,结果一抬头就见他哂然一笑:“辛苦了,慢慢开吧,不急。”

“……”司机又默默把要瞪的眼珠缩了回去。

天琴星人多拥堵的破毛病燕绥之早有预料,所以申请的会见是在第二天,确实不着急。

车子不负众望前前后后挪了一下午才挪进第三区,把燕绥之送到了酒店楼下。临走前,热心的司机扫了一眼周围,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最好这几天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酒店,这一带人太杂有点乱,你一个人的话最好还是挑区域中心住。”

“乱?”燕绥之愣了一下。

不过这是所里事务助理给他订好的酒店,离看守所不太远,想让他少堵几回方便一点。

“年底冲业绩嘛。”司机挤眉弄眼,“反正走在路上包和值钱的东西都看好了,人多的地方总会有这种事。”

燕绥之低头一扫全身,开玩笑道:“不剁手指,我应该都没什么损失。”

除了智能机也没什么值钱的了。

司机:“其实你这一身衣服看着也不便宜。”

燕绥之:“……”

不过燕大教授总忘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鸦嘴。很不幸,这位司机恐怕也是。

珠联璧合的效果就是立竿见影——

晚上7点,燕绥之去酒店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买东西,旁边楼与楼的夹巷里突然踉跄出来几个醉鬼,横着就朝他这边过来了。

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燕绥之给他们让开了路。

结果朝旁边避让的时候,他垂着的手指磕到了某个东西。在偏湿热的夏夜里,凉得人一惊。燕绥之垂眸一看,就见被人流挤到他旁边的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柄短刀。

这种刀刃特别细,尖头带勾。人多的时候趁着拥挤往别人包上一划一勾,很多东西就能落到手里。

对方可能也没想到不法勾当能被人盯个正着,当即刀刃一拧,就朝燕绥之的手指勾过来。他帽檐下的半张脸板着,嘴角下拉的弧度带着威胁的意味,可能想就此吓退燕绥之,再趁机逃跑。

“小心!”旁边有个姑娘惊呼一声。

然而下一秒,燕绥之已经捏住刀刃反手一拧。

“嘶——”那混混手指被绞了一下,姿势别扭使不上力。偏巧这时候,燕绥之准确地找到了他的麻筋,猛地一敲。

“我——操!”

你他妈哪来那么大手劲?!

混混骂了一句,手指陡然一阵酸麻,细刃短刀“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那混混甩开燕绥之的手,正要扑过去捡那柄刀,一个后跟尖细的高跟鞋突然飞了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混混脸上。

燕绥之一看那力道,就默默“啧”了一声。

混混当即捂着酸软的鼻梁叫了一声,眼泪哗哗地朝后踉跄了两下,撞到了之前从巷子里出来的醉鬼。

两人一个带一个,摔成一团。

那醉鬼是个胖子,迷迷糊糊把那混混当成肉垫撑起了上半身,盯着混混的脸懵逼了三秒,然后哇地一声,张口就吐了。

“……”

混混被那味道熏得一窒,刚要弹起来又当场撅倒回去。

旁边的人一看刀被燕绥之不偏不倚用脚踩着,混混和酒鬼又倒成一团,当即报警的报警,打混混的打混混。

燕绥之跟人借了张纸巾,弯腰把细刃刀捡起来。

“你看着一脸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还会打架啊?”

燕绥之直起身,抬眼一看,就见一个扎着利落马尾的姑娘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穿上了砸傻混混的那只高跟鞋。

“不会打。”燕绥之把那柄短刀用纸巾包好,“只会捏麻筋,勉强能救个急。”

“位置找得那么准,肯定没少练过手。”那姑娘上下扫量了燕绥之一眼。

谁闲得没事练这种东西呢?难不成是个运气特别背的,总碰到这种事,捏着捏着就准了?

不过那姑娘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她目光落在燕绥之的手上,低呼了一句:“诶你手指流血了,肯定是你刚才去捏那个刀弄的,口还不小。”

燕绥之不太在意地弯了两下手指,道:“蹭了一下而已。”

那姑娘立刻在包里翻出了一小盒创口贴,给了燕绥之一张,“你也真是吓人,他拿刀对着你比划,你居然直接抓上去。这个止血的,你还是贴上吧,过会儿再撕了。”

燕绥之原本没打算要那个创口贴,但他看见了包装上印着的一行蓝字——哈蒙德潜水俱乐部。

他这次案子的当事人陈章就属于这个潜水俱乐部。

先前,他在看到案子资料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个潜水俱乐部的资料,想找找陈章这些年在里面的活动情况。但是关于这个俱乐部的实际有用资料很有限,而且在出事之后,俱乐部应该最先听到了一点儿消息,把跟陈章相关的部分都删了。

燕绥之接过创口贴,冲那姑娘笑了笑:“谢谢。”

两分钟后,负责这一带的治安警察赶了过来,把混混和醉鬼一起扔进了车。

燕绥之和那个姑娘也被带过去配合调查。

一个负责登记的警察过来道:“周嘉灵,阮野?你们给我一个紧急联络人的号码。”

那个名叫周嘉灵的姑娘有点反应不过来:“要号码干嘛?”

“哦没事,你们以前没进过这边的治安警署吧?就是走个流程,这边其他地方的游客太多了,本地人反而少,所以规定比较特殊。”年轻警察道。

周嘉灵想了想,报了一个姓名和通讯号。

警察又转向燕绥之,“你呢?也填父母的就行。”

燕绥之有一瞬间的走神,又很快回过神来,有些遗憾地笑了笑:“我没有可填的。”

警察一愣,“啊……很抱歉。那其他亲人朋友呢?通讯录里联络比较多的就行。”

燕绥之想了想,调出通讯录看了一眼。片刻犹豫后,他点开了备注名字最长的那条,把通讯号报给了警察。

十秒钟后,这位口口声声走流程的警察当场拨通了紧急联络人的通讯号。

燕绥之:“……”

远在红石星的顾晏在审查委员会安排的酒店里,刚洗完澡就接到了一个通讯。他垂眸一看——

通讯来源:天琴星第三区

通讯号类别:警署公号

顿时就有了不详的预感……

“您好,是顾先生吗?我们就是例行询问一下,您有一位叫做阮野的朋友在天琴星吗?”

果然……

“嗯。”顾晏擦着头发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好的,确认了身份就可以了,最近年底了趁机流窜的人很多,谢谢您的配合。另外,您的朋友阮野现在在我们治安警署,他被歹徒割了手。”

第54章:沉默(二)

为了这一句没轻没重的话,这位年轻的经验不足的治安警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刚切断通讯,燕大教授便微笑着冲他招了招手,温和亲切地怼了他五分钟。

从修辞形容发散到“某某地方一个著名事件就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引发了一场灭门惨案”等等。

听得旁边的周嘉灵姑娘一愣一愣的,脸都绿了。

燕绥之吓够了人,最后把话题又绕回来,末了还说了一句:“你说对么?”

鉴于他全程都语带笑意,被怼的警察最后稀里糊涂也跟着他笑了笑,点头道:“对,谢谢。”

周嘉灵:“……”

“那么我现在能使用一下我的智能机么?”燕大教授趁热打铁,颇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结果小警察一秒回魂,摇了摇头公事公办道:“非常抱歉,程序上的东西还是必须遵守的,等录完笔录你可以随意使用。”

燕绥之:“……”

好,白说了。

好在这个治安警署的效率挺高,笔录录得很快,不过他们从警署出来的时候也已经8点了。

周嘉灵放慢了步子,跟燕绥之并肩。警署大厅的灯光打下来,映得燕绥之皮肤瓷白,而眉眼鼻梁的轮廓又被迎面而来的夜色加深,显出一种冷淡又温和的气质。

这么好看的人,她很乐意多说几句话,多相处一会儿,人之常情。

不过燕绥之一路的注意力都在智能机上,手指轻而快速地敲着虚拟键盘,给不知什么人发着信息。

在快出警署大门的时候,燕绥之突然冲她道:“稍等。”

周嘉灵一愣。

就见他抬头看了眼灯光,把手指上的创口贴撕下来,扔进门边的垃圾处理箱。还非常注意地把有粘性的那一面卷了一下,以免乱沾。

接着,他便就着灯光给受伤的手指拍了张照。

那手法,一看就是不常拍自己照片的,角度精度活像在拍什么刑事现场采证照。

那张照片也被他发给了什么人,发的时候,他的表情透露出些微的无奈,但绝没有丝毫厌烦。

结合之前那小警察的反应,周嘉灵觉得他应该是在给那位紧急联络人解释他的手伤口很小,一点儿事都没有。

不是父母,那会是谁?

周嘉灵下意识问了一句:“女朋友啊?”

“嗯?”燕绥随口应道,应完他才反应过来,抬起头有点哭笑不得地否认道:“不是。”

“当然不是。”他说着,把全息界面收了起来。看了眼天色,冲周嘉灵道:“饿么?一起吃点东西?”

事实上周嘉灵出门前就已经吃了一点沙拉,算晚饭了,但是她不介意再吃一点。

餐厅格调很别致,音乐舒缓,听得人心情放松平和,在这种氛围下好像不论讨论什么话题都能笑语晏晏,所以在燕绥之客客气气地道了歉,表明他请吃饭其实是有事想问时,周嘉灵只是哈哈一笑:“我就说嘛!”

她指了指燕绥之的智能机,道:“你看起来就算没有女朋友,也起码有个准女朋友。”

燕绥之:“……???”

“智能机一直没有震动,你的目光总会这么瞥一下,再收回,瞥一下,再收回。”周嘉灵一边说,一边还转动眼珠学着那动作。

但是显然,这位活泼的姑娘跟那位年轻警察有同一个毛病——喜欢夸张。

反正燕绥之看智能机的动作肯定没她学的这么明显,甚至周嘉灵不提,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居然看了智能机好几回。

“总之,一看就是在等什么人回消息。”周嘉灵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燕绥之哭笑不得。

不过有一点被这姑娘说中了,他还真是在等消息。他能使用智能机的第一时间,就给顾晏发了一条消息,大致解释了一下那位警察用词如何夸张,所谓的割了手只是破点皮。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还破天荒地拍了一张自己的手发过去。

但是顾同学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东西,一点儿回音都没有。

“那位警察先生的用词让我有点担心——”燕绥之说着突然一顿,像是突然忘了后半句要说什么。

“担心什么?”周嘉灵问道。

“应该不会,算了没什么。”燕绥之笑笑,“换个话题吧,不如说说俱乐部的事?”

虽然说一半留一半的人很容易被打死,但是脸长得好看总有点特权。

周嘉灵配合地没有追问,“俱乐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资料网上都有,不过也有网上没有只存在于传言的。”

“比如?”

“比如那几个常来玩的富家子弟其实是我们俱乐部的隐形大老板。”周嘉灵道,“不过我觉得不是,不然这次大老板出事,吓都要吓死了。而且真要有那些人在背后撑着,管理不会像现在这么混乱。”

“怎么说?”燕绥之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连煎鳕鱼都分切成很小一块,每一口都不多,慢条斯理。每回开口一定是把所有食物咽下去,喝一小口温水才开口。

周嘉灵总觉得他举手投足都特别讲究,像个从小养尊处优没受过一点儿苦的人,不像他自己说的是个忐忐忑忑来打案子的实习生。

鬼都看不出忐忑。

她在脑子里天马行空地乱想了一番,又收了收心神道:“我以前其实不在哈德蒙俱乐部,在德卡马那边一家叫香槟的俱乐部当教练。你可能不知道,它在外面名气不大,走的精品路线,圈内还挺有名的,当年曼森先生还是香槟的vip。”

燕绥之点了点头,“恰好知道。”

“你居然知道?”

“以前有一张VIP卡,不过后来不常玩了。”

周嘉灵一脸遗憾,“完全没想到,你居然还玩潜水啊?那我在香槟的时候你肯定已经不玩了。后来香槟出了点变故,差点儿要关门,岌岌可危的时候被哈德蒙俱乐部收了,然后改头换面成了它在德卡马那片海岸的分店。”

“总之哈德蒙有今天的规模就是这么一家一家收过来的,所以其实俱乐部里面的人有点杂,教练什么背景的都有。”

燕绥之:“陈章背景复杂吗?”

“哦对,陈章以前也在香槟呆过。”周嘉灵回忆了一下,“不过他平时不提的,有一回喝多了跟我扯了两句,说他以前在香槟当过不挂名的私教,后来因为一次错不在他的事故,被劝离开了。”

“什么事故?”燕绥之目光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没说,我也没多问。”周嘉灵道,“那之后他有好几年都出于没工作也没私活的状态。他家条件其实很差的,好几个药罐子,所以那几年特别难熬。他在香槟的时候跟我是错开的,我去他已经不在了。我认识他是在哈德蒙,据说是有贵人帮忙牵线搭桥,让他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这人特别拼,什么私活都接,有时候都怀疑他究竟睡不睡觉。”

“恕我冒昧。”燕绥之想了想问道,“这几年接私活能拿多少酬劳?不用说准数,有个大致范围就行。”

周嘉灵用手指比了个数,“看水平看年限,这个比例上下浮动。”

“很高了。”燕绥之道。

“是的,就我了解到的,正常强度的私活就足以覆盖他家那些人的医药费了。”周嘉灵道,“他工作起来真的很恐怖的,是那种透支型的,活像有今天没明天。不知道是当初被迫丢工作的阴影,还是别的什么。”

周嘉灵对陈章的同情心很强,说着说着便耷拉下了眉眼,抱着高脚杯道,“他整天也不休息,所以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不是不干净,就是很……疲惫灰暗。话不多,我们很多人刚开始都以为他脾气不好,有点凶。后来才发现他是个好人。”

“有什么忙请他帮,他都会帮。真的不像是会犯事的。”周嘉灵说。

警方和曼森家都把消息捂得很严,但是这种跟陈章直接相关的俱乐部,他们是没法完全保密的,调查取证就很容易在内部传出风声了。

不过他们对具体的事情知道得不多,都以为还是潜水出的事,责任在陈章。

所以周嘉灵想了想又替陈章说了一句,“他有时候休息不好会显得心神不宁,这一年他经常那样,前阵子走路还撞过两回灯柱呢。会不会……会不会潜水的时候,他也只是太疲惫了?应该不会是故意什么的吧?”

燕绥之点了点头,没有做过多评价。

周嘉灵有一丝丝的失望。但是她又自我安抚道,实习生嘛,毕竟只是刚毕业的学生,不可能拍着胸脯保证什么。而且……他们也确实只看到了陈章好的一面,也许背后真的还有另一面呢?

这一顿晚餐并没有持续太久。

尽管周嘉灵住处离餐厅很近,燕绥之还是把她送到了公寓区门口,才折返往酒店走。

回去的路上,燕绥之又调出智能机屏幕看了一眼。顾晏的消息界面依然停留在他发过去的照片上,没有新的回音。

他转着指环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对方拨去了通讯。

等待声响了很久,又自动停了。

没人接听?

燕绥之正疑惑,智能机突然震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顾晏拨回来的通讯。

“刚才怎么没接?”

顾晏那边静了一下,接着是衣服布料的沙沙声,似乎走几步换了个地方,“切了静音没注意。”

燕绥之点了点头,“那看来给你发的消息也没看见。”

顾晏道:“接通通讯前刚看到。”

燕绥之挑了眉,“那就行了。”

“你就为了说这个?”顾晏的声音低低沉沉地传进耳蜗,在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是啊,免得又被扣上出门一次伤一回的帽子。”燕绥之应了一声,隐约听见对方那边似乎有车辆和风声,“你在外面?”

顾晏顿了一下,平静道:“嗯,酒店咖啡机出了点问题,出来买杯咖啡。警署一日游结束了?”

燕绥之:“……”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没好气道,“结束了。行吧,我先回酒店了,挂了。”

就在通讯切断的前一秒,耳扣里突然传来顾晏一句短短的话,和着微微的风声,显得温沉如水,“注意安全。”

燕绥之愣了一下,再回神的时候通讯已经彻底断了,耳扣里一片安静。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顾同学说人话简直百年难得一见,这种反常现象如果放在大自然里就预示着要出点幺蛾子。

燕绥之第二天按照约定时间进看守所见陈章的时候,幺蛾子终于得到了印证——

他在会见室里坐下,喝了小半杯水,等了五分钟,结果那位负责去提人的管教独自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陈章说,他无话可说,不见。”

第55章:沉默(三)

从业这么多年,碰到的当事人什么样的都有。不配合的也不是第一回 见,但是连着两回都碰到这么排斥律师的,手气也确实有点儿背。

燕绥之喝完一口水,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心说还不错了,至少不像上一个那样见面就问候全家八辈祖宗。

远在十数光年外的酒城,反叛少年约书亚·达勒扭头就是一个喷嚏。

“你大冬天的露个膀子,真嫌自己身体太好?”略微年长几岁的邻居切斯特·贝尔在旁边念叨了一句,“感冒了吧?”

“不是,肯定有人在背后念我坏话。”约书亚·达勒揉了揉自己的鼻尖,揉到发红才放下手,又用膝盖狠狠压了一下小半人高的纸板,用麻绳一下一下地捆扎紧,然后没好气地瞥了眼切斯特,“我给福利院这边帮忙是因为以前欠过福利院的情,你跟过来碍什么事?”

而且念念叨叨烦死人了,一句要感冒咒了三天,蜜蜂都没你烦人。

他翻了个白眼,习惯性地咕哝了一句脏话,“去你奶——”

切斯特·贝尔抬手指了指他红彤彤的鼻尖,半真不假地提醒道:“我听见了,你这话带上我家老太太了啊!”

对付约书亚·达勒,唯二有用的是两个人——他妹妹,还有贝尔老太太。

效果立竿见影。

“……”约书亚·达勒咕咚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瞪着切斯特,无声地蠕动了两下嘴唇,最终只能憋憋屈屈地扯了两下麻绳,继续干活。

连脏话都不让骂,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你少骂两句,一年被揍的次数能少一半。”切斯特·贝尔把另一只纸箱里的东西搬出来,把空了的纸箱压扁摞在旁边。

约书亚·达勒:“滚你的,除了你谁他妈总跟我打架?”

“我最近哪回不让着你?”切斯特·贝尔把那堆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喏——把这些也换进玻璃柜。”

这是一家老福利院的贮藏物,这家福利院前些年因为一些事关闭了很久,最近老院长回来打算重新开院,请了一些杂工来整理积压多年的贮藏物,把它们从纸箱换进防潮防损坏的玻璃柜里,顺便把纸箱捆扎好循环处理掉。

约书亚·达勒很小的时候受过这家福利院的一点照顾,这次没要工钱,主动过来帮忙。

他接过切斯特搬出来的那摞杂物,把纸质存档文件和其他东西分门别类,一一放进不同的玻璃柜里。理到其中一份文件的时候,他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切斯特探头过来。

“这张合照……”约书亚指了指文件中夹着的一张旧照片,“你看这个人,长得像不像上回帮我出庭的那个律师?年纪小一点的那个。”

切斯特回忆了一下名字,“叫什么?”

“阮野。”

“我看看。”切斯特拿过照片来,先看了眼反面。

就见上面印了一行字——与年轻善良的Y先生在茶花园享用下午茶,他来签一笔赠款,一如既往不愿意留影,哈尔偷偷帮我拍了一张,希望Y先生别介意。

照片里,浅色的茶花开得正好,阳光跳跃在枝叶上。一个年轻人正低头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光影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颚,每一道转折都像是精心雕琢的。他目光微垂,嘴角带着笑,即便是静止的,也有年轻人特有的风发意气。

和他对面而坐的是一位灰发老人,精神抖擞,慈眉善目,正趁着年轻人不注意,偷偷对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切斯特翻看了一会儿,道:“你是脸盲吗?这个角度可能看着有一点像,但显然不是一个人。”

他可能很难给一个脸盲形容两个人长相上的区别,最后只能挑了一个最明显的区别道,“你看,这个人眼角这边有一颗痣。唔……可能有点小,看不太清,你仔细看看。我记得那个阮律师没有痣吧?有吗?”

约书亚:“……忘了。”

作为一个脸盲还理直气壮的人,约书亚·达勒道:“哪里不像!一模一样!”

切斯特:“……”你恐怕有点瞎。

但这话他不敢说,他好不容易才跟这位倔小子的关系有所缓和,要因为这种小事争一场太不值了。

约书亚·达勒咬着舌尖想了想,对切斯特说:“你的智能机呢?”

切斯特默默掏出一只黑色的金属板,“说了很多次了,这个不是智能机,够不上那么高级,就是个很便宜的通讯机……”

“借我用一下。”约书亚说。

他接过通讯机,笨拙地摆弄了一下,把那张合照拍下来,发给了一个人。

切斯特看着那串陌生的通讯号,问:“发给谁啊?”

“上次的律师。”约书亚头也不抬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内容,“顾律师,我还欠着他的钱,所以要了他的通讯号。他好像是阮的老师。我给他看看,他肯定能认出来。”

切斯特:“……你可真认真。”

如果上学的话,应该是个咬着手指也要强行啃会课本的人。

约书亚正襟危坐捧着通讯机等回复的模样,非常符合切斯特的脑补。没过多久,通讯机震了一下。

“回了回了!”约书亚有点亢奋,他很少用通讯机这种东西,有点儿新奇,“顾律师回我了。”

切斯特翻了个白眼,敷衍地应答:“嗯嗯嗯。”

顾晏的回应很简单:

什么文件里夹的照片?

约书亚不知道文件内容能不能随便给人看,便拍了文件抬头,拍了一下最后一页的结尾,传给了顾晏。

拍的时候,他嘴里咕咕哝哝跟着念了一遍:“……资产赠予书……Y先生……4月15日……”

结果照片刚传过去,他就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文件最后的落款日期,盯着年份算了一下,“诶不对,这是……这是20年前的照片吧?”

虽然就现在的寿命来说,20年并不算什么,但长相气质上多少会有些变化。

“那个阮律师,好像还是实习生。”约书亚有点茫然,“一般实习生多大?”

切斯特道:“不知道,大学毕业还是研究生毕业年龄还是有区别的,就……算他28?那他20年前……”

约书亚:“……8岁。”

切斯特:“……”

“嗯……这个照片上的人看着也特别年轻,像是20不到。”

但那也成年了,跟8岁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果不其然,没几秒,约书亚手里的通讯机又震了一下。顾晏的信息又回复过来了,一共两条,都很简洁:

不是他。

谢谢。

约书亚一脸茫然地拎着通讯机问切斯特:“他说谢谢,谢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切斯特:“嗯……教养吧。”

约书亚:“???”

红石星上,约好的智能驾驶车无声无息地在路边停下,顾晏发完信息,垂着目光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寒夜的晚风撩起他的大衣衣摆,又轻轻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起屏幕。

一个新的通讯请求切了进来,高级事务官的声音嚷嚷着响起,“你怎么不在房间?”

顾晏:“大半夜找我什么事?”

“睡不着找你再对一遍资料,我觉得你这次审查应该稳了,只要明天不出意外。”事务官道,“所以大半夜的,你为什么不在房间?”

顾晏:“买咖啡。”

事务官:“???哄鬼呢大半夜喝什么咖啡?”

顾晏没答,态度非常强硬也非常冷漠,一股爱信不信的意思。

事务官:“好好好,那你走到哪里了?还有多久回来?”

顾晏拉开车门,智能驾驶系统自动提问:“请指示目的地。”

“天平酒店。”顾晏道。

事务官:“你买个咖啡还约车?”

顾晏捏了捏眉心,脸色并不太好看。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港口来回穿梭的车流上,呵出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了浅白的雾气,像是略带自嘲地叹了口气,“嗯。”

事务官又追问了一句:“嗯什么?你别骗我我不傻,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顾晏扣好安全装置,把车门关上,平淡地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灯火安静的夜色在车窗外连成了斑斓的线……

看守所的管教脾气还算好,燕绥之坐在会见室里手指轻敲着桌面边缘出神,他也没有催,就公事公办地抱着电棍站在门边,随时准备送这位年轻律师出去。

事实上燕绥之并不是真的在出神,而是在思考。他回忆了一些事后,又点开光脑,找出陈章的某几页资料重新看了一眼,对管教笑了笑:“劳驾。”

“怎么?”对于彬彬有礼的人,谁都凶不太起来。管教尽量缓和了脸色,问道,“有什么需要?”

“能不能帮我给陈章带一句话。”

“什么话?”管教问。

“就说,他的律师在31-47年间都是香槟的常客,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陈文的教练。”燕绥之轻轻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又抬眼一笑,“另外,明天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等他。”

第56章:陈文(一)

老实说,这种乍一听好像有个什么惊天大秘密的话,根本不会找人当传声筒,都得当事人面对面,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才会问出来。

像燕绥之这种随随便便找人传话的,实在少见。

管教头一回见到这种律师,吊起一边眉毛,用一种一言难尽又好奇万分的目光瞄了燕绥之一眼,过会儿又瞄一眼。这么来来回回瞄了好几下,才摸着电棍道:“就带这句?”

“对,谢谢。”燕绥之放下杯子,起身便朝外走。

临到出门前,他又想起什么般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他根本等不及明天,吵着闹着今天就要见,那帮我提醒他一句,我只听真话。”

管教:“……你认真的?”

刚刚还碰了钉子,这都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幻象对方吵着闹着求见啦?做梦比较快吧……

燕绥之半真不假道:“当然是开个玩笑。”

管教皮笑肉不笑地意思了一下,算给这年轻律师一个面子。

实习律师被赶鸭子上架的不少,这种风格的他头一回见。怎么形容呢……就是对方表现得活像一个看守所的常客。

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管教又盯着燕绥之从容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心里直犯嘀咕:现在刚毕业的年轻人心态都这么放松的吗?被当事人拒之门外不生气不着急?

他默默思索了一下,觉得要么是自己长得不够有威慑力,太和蔼了,没能让对方体会到看守所的真正氛围。要么是对方怕露怯强装镇定,出了看守所就该找一个墙角蹲着哭了。

他比较倾向于后者。

于是他看向燕绥之的目光渐渐含了点儿同情,直到燕绥之转过长廊拐角,随着吱呀的铁门声彻底离开。管教才耸着肩冲另一位搭档道:“估计要哭了。”

搭档看了眼时间,“肯定的。原本安排给他们的会见时间有一个小时,这才十分钟,喏,全浪费了。出师不利,谁受得了。”

“你继续转着,我帮那个可怜的实习生传个话。”

事实上燕绥之从看守所的大门出来后,还真没立刻离开。

当然,他也不可能蹲去墙角哭,而是在对面找了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非常淡定地坐下了。

智能机嗡嗡地震了起来,接连收到了好几条消息。

他点开一看,一条来自于菲兹,两条来自于洛克傻小子。

洛克案子进行得还顺利吗?

洛克对了,我跟那家房东商量了,他愿意把房子保留到你回来,等你去看一下,满意就租。

燕绥之简单回了他一条。

而菲兹的信息内容则活像在燕绥之身上粘了个监视器:

我掐着天琴星的时间一算,你差不多该去见当事人了,怎么样?紧张吗?另外,你的工作日志昨天没提交。

临走前,菲兹就表现出了万般的担心,好像燕绥之不是来独自打官司,而是来英勇赴死的。她还几次叮嘱他,务必每日填一份工作日志提交进实习生系统,亲身上法庭这种加分项一天都不能漏。

结果燕绥之昨晚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一个字都没交。

他挑了挑眉,打算模拟一下正常实习生的心态去回复,于是随手把洛克小傻子当成了模仿对象:

非常糟糕,被当事人拒之门外,紧张得快要吐了。

两秒后,菲兹小姐回复了一条无边无际的省略号,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今天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燕绥之失笑,他想起之前顾晏的告诫,让他在菲兹面前“怎么自在怎么来”,看来还真没说错。努力假装实习生,她反而觉得奇怪。

燕绥之没有,开个玩笑。不过被拒之门外确实是真的。

菲兹那说明当事人不看脸。

菲兹被拒之门外我还真不懂怎么应对,这得问你老师。

燕绥之敲了三个字“不用了”,还没发送,对方菲兹的消息又飞来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好意思问,所以我帮你问了,不用谢。

燕绥之:“???”

感谢热情过头的菲兹小姐,燕绥之盯着智能机看了几秒,果然嗡嗡震了起来,这回不是信息是通讯,不负菲兹小姐重望,来自小心眼的薄荷精。

有那么一瞬间,燕绥之觉得他跟顾晏最近的通话频率有点高,但是再仔细一想,其实也不过才两三次,还都很简短。

他迟疑了一秒,扣上耳扣,接通了通讯。

顾晏的声音在耳扣里响起,语气毫无起伏:“菲兹刚才给我看了一张截图,听说你没见到当事人,紧张得快要吐了。”

燕绥之:“……”菲兹小姐怎么这么会传话?

“我建议你演的时候适可而止。”

顾晏的话依然没一句中听的,好像之前说“注意安全”的根本不是他,而是鬼上了身逼他说的。

不过短短两句话,燕绥之就听出了一点儿别的问题——

“你先歇一歇,等会儿再冷嘲热讽。”燕绥之特别平静地堵了他的话,问道:“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燕绥之有点奇怪,“那怎么带了一点鼻音?”

顾晏的嗓音比平时沉,还有一点微微的哑,透出了一丝难得的懒意。

对面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拖鞋轻微的沙沙声,和玻璃杯轻磕碰的声音,“刚才在睡觉。”

燕绥之下意识在智能机上调出星际时区,“你那边几点?”

顾晏道:“11点,不过红石星今天双夜。”

红石星属于联盟中央星球之一,体积巨大,而且有个独特的现象叫做双昼和双夜,顾名思义,前者白昼是平时的两倍,后者夜晚是平日的两倍长。每到这一天,红石星上所有人的活动节奏都会放慢,相当于多一天休假。

“居然撞上双夜了?”燕绥之道,“你这一次的审核还剩几场?”

“明天一场。”顾晏淡淡道。

燕绥之点了点头,手指随意地拨着屏幕上红石星的时间,他看着红石星和天琴星的时间换算界面,突然想起来:“昨晚我给你电话的时候,你那边几点?”

“凌晨三点左右。”也许正的是刚睡醒的缘故,顾晏下意识答道。

燕绥之手指转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杯子,停了一下,道:“凌晨三点你出去买咖啡?”

耳扣里,咖啡汩汩倒进玻璃杯里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有顾晏隐约而平缓的呼吸声……他似乎依旧在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就是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有一会儿,顾晏似乎把一柄勺子搁进了杯子里,这才淡淡应了一句:“这里是红石星。”

红石星大得离谱,随便去一个地方可能都要花费很久的时间,但也繁华至极,比起德卡马夜夜不眠的灯火,这边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凌晨两点出去买咖啡,也不是不可能。

顾晏想表达的应该是这个。

燕绥之“嗯”了一声,顿了片刻他又确认道:“你现在确实在红石星?”

顾晏:“……”

话题到这里基本就被聊死了,主要原因在于某院长逗人似的根本不想好好聊,非要把一些话摊开来说。但他又不摊全,就手贱似的撕一点点,让对方自己心领神会。

顾晏手里调咖啡的匙子当啷一下,隔着数十万光年,都能想象他此时的表情能有多无言多瘫。

燕绥之笑了一下,道:“我是不是该庆幸通讯拨得很及时?”

顾晏依然没说话,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绥之姑且当他是拉不下脸,又开口道:“看来当年我没看走眼,没错收学生。”

顾晏静了一会儿,终于冷冷地开了口:“你确定你挑过学生?”

人不要脸鬼都怕,当年明明是学生摇号自主选择。

天琴星第三区这天是个阴天,看守所附近这块区域阴得更厉害,只不过坐着说几句话的功夫,天边就堆起了黑云。

“快下雨了。”燕绥之看了眼天色。

耳扣里,第一口咖啡让顾同学恢复了不咸不淡的本性,丢过来一句:“花钱看着点资产卡,至少给自己留一份买伞的钱。”

“……”

昨晚刚花完一票的燕大教授有点虚,心说去你的吧,净没好话。

……

看守所内,管教大步流星地走到走廊深处,打开了一扇窄门。

门里,陈章正弯着腰背,面朝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门响。

“喂——”管教拉出一张足以吓唬人的脸,冲床上的人喝道,“跟你说话呢听见没?转过来!背对着我算什么意思?”

陈章的头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撑着床铺坐起来,动作有点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岁,连腿脚肩背都不利索了。他坐在床边,没抬头也没吭声,但这一系列动作都表达了一个意思——你说吧,我在听。

其实陈章的表现一直不算差,他很顺服,基本上管教说什么他就照做,不给人添麻烦,不乱撩火。唯一的不配合就是太沉默,太消极了。

管教见他依然很老实,语气也缓和了两分,干巴巴道:“你的律师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章依然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一样。

管教有点微微的不耐烦,道:“他说,他在31-47年间,都是香槟的常客……”

他的语速有点快,也许是认为这话起不了多少作用。结果刚说了一半,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陈章居然像是被人按了启动按钮一样,脖颈动了动,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头,灰蒙蒙的目光一转不转地盯过来。

管教:“呃……”

他有一瞬间的忘词。不过很快又想了起来,“他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陈文的人。”

“……谁?”陈章有些艰难地问道,“你说……谁?”

管教翻了个白眼:“陈文,我应该没听错。”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陈章的脸色究竟变换了多少回,至少他的眼睛亮了又暗,反反复复好几回。像是万分纠结,又难以相信。

居然还真活过来了?

管教有点诧异,不过他等了两分钟,陈章依然沉浸在万般情绪中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于是他没好气道:“行了,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要关上门。

说时迟那时快,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管教身后伸出,卡进了门缝里。

管教训练有素,下意识钳住那只手就是一个反拧锁喉。

他的手里是陈章的脖子,因为被卡在墙上的缘故,陈章原本蜡黄的脸已经快憋成棕红,他用气声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叫住你……我……我能不能见一下……我的律师……”

管教:“……明天。”

陈章:“今天……咳咳,今天不行了吗?”

管教:“……”

好,虽然没有哭着喊着,但看这副快要憋死在这里的模样,也确实很急了。

“早干嘛去了?”管教嘲讽了一句,松开手指让陈章喘了口气,“人都走了你又反悔了?”

陈章弯腰捂着喉咙就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咳嗽。

管教一边心说还真特么被那实习生说中了,一边不情不愿地冲陈章道:“你那律师还托我带了一句。”

陈章抬起头,眼里都咳充了血。

“他说,如果你哭着喊着非要见他,他只听实话。”

陈章:“……”

这位管教大概是最好说话的一个了。他瞪了陈章半天,最后板着脸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麻烦!”便用公号智能机拨了个通讯。

提示音响了几声,对方不紧不慢地接通了,“你好。”

管教:“……我是看守所这边。”

对方:“陈章想见我?”

管教:“……对。”

“好,我现在过去。”

管教想了想又道:“你人到哪儿了?回来大概需要多久?会见时间也不剩多少了,等你回来如果只剩十来分钟,那我建议你不如明天。”

他其实也是为了这个实习生好,像陈章这种闷着的,慌急慌忙问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不仅没什么用处,指不定下回又不乐意见了。

谁知对方的声音里含着了然的笑意,“不用多久,我就在贵所对面的咖啡店里。”

管教:“……”

得,料定了陈章要反悔人家连腿都懒得迈,在那儿等着呢!

还贵所……

这实习生恐怕是个成精的。

管教心里说着,冲陈章招了招手,“行了,跟我走吧。”

咖啡店里,燕绥之已经挂了管教的通讯,起身准备二进宫。依照天琴星这边的规定,在会见室单独见嫌疑人,管教不在场的情况下,律师是不能把智能机带进去的,更不能给嫌疑人提供通讯工具。

燕绥之临进会见室前,把智能机从手指上摘下来,正打算放进管教给的透明封袋里,又忽然想起什么般顿了一下。

“稍等。”他冲管教笑了笑,然后调出智能机的屏幕,给顾晏发了一条消息:

好好审核。

陈章在会见室里见到了自己的律师。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没有问过律师是谁,也没有要问的欲望。只偶尔从管教们只言片语的议论里得知,是个年轻人,年轻到必然要输官司的那种。

这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的居然是认识的人。

“是你?”

陈章在会见室里还没坐下就诧异地开了口。

这主动的一开口,就注定他落了下风。

“你不是那个……跟着那位大律师的实习生么?”陈章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才拉开椅子坐下。

燕绥之点了点头:“正事场合见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只能说很遗憾,又见面了。”

陈章:“……”

前阵子才在海滩美酒中见过面的两人,再碰见居然是这种情况,燕绥之坦然得很,但是陈章却万分尴尬。这种尴尬甚至冲淡了他之前对律师的消极抵抗。

管教看了眼时间,提醒道:“申请的会见时间还剩半个小时,抓紧。”

说完,他便离开了会见室,替两人关上了门。

关门声嘭地一下,把陈章从尴尬中惊醒。他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实习律师的年纪真的很年轻,年轻得过分,所以……

“你托管教带给我的那句话……你……31年-47年,就算47年,那都是十多年前了,那时候你才多大?!”

事实上,燕绥之那时候25岁,但“阮野”显然不是。燕大教授这次记住了自己的人设,非常不要脸地把年纪改小了一轮多:“7岁?”

陈章:“……”

他嘴唇动了动,差点儿要爆出一句粗。

47年才7岁,也就是说31年连胚胎都不是,你他妈上哪儿来的香槟俱乐部常客!

“你诈我?”陈章瞪着他。

燕绥之特别坦然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他换了个更为放松优雅的姿势,看着陈章的眼睛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知道当初的事故,我认为这可以成为这次事情的突破口,你觉得呢?陈章先生,或者……陈文先生?”

陈章的牙关抽了一下,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愤怒,而是紧张,“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知道多少?”

第57章:陈文(二)

看得出来,陈章对当初的事情极其在意。要不然也不会一提就上钩,老老实实转变态度来会见室。

他瞪大了眼睛,屏息看着燕绥之,大气不敢喘地等他开口。

结果燕绥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给了他两个字,“你猜。”

“……”

陈章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问题。”燕绥之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事上。”

陈章一愣。

确实,还能是怎么知道的?这位实习律师自己年纪小,要知道那件事,必然是从其他人嘴里查听来的。那会是谁呢……

他的注意力下意识放在管教转告的那句话上,31年到47年是香槟的常客……这句话说的不是律师本人,那一定就是告知的人。当年的香槟俱乐部,有十几年的常客么?

陈章回忆了一下,当年香槟的客人名单他还存留一点印象。

当然,他并不是记得名单上那么多名字,而是记得一些特点——香槟的客人里,旅游性质的一次性客人比较少,因为香槟俱乐部规模不大,价格却很高,对于海滩游客来说并不是一个好选择,明明有更多更热门的大型俱乐部,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但是香槟俱乐部特别受富家子弟的青睐。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偶尔来度假玩一把,释放一下压力。去得频繁并且坚持了很多年的,往往是两种人——

一种是70-90岁左右,处于盛年后期的,他们把这种潜水运动作为一种常态的锻炼,定时定点打卡似的。另一种则是十几二十岁的富家小少爷们,刚成年前后,时间多,爱找刺激。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有一个共同点,给的小费相当丰厚。

当初陈章就是冲着这一点去的香槟。

他那时候刚从专门的水下作业潜水员工作上退下来,又急需钱,就托人在香槟俱乐部找了一份活,做不挂名教练。因为是不挂名的,所以他手里没有固定的客人,总是今天帮忙带一下这个,明天帮忙带一下那个。会有客人记得他?

怎么可能……

“你看起来又钻进了某个牛角尖里。”燕绥之道,“我猜,你是在回想当初认识的人里谁会告诉我那些事?”

陈章又是一愣,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

短短两分钟,寥寥几句话,燕绥之就对陈章的性格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很容易被人带偏想法,抓不住重点,说好听点叫把不管谁的话都当真,容易轻信人,说难听点叫傻,而且有点过于较真。

虽然这点了解也不算深,但至少……

如果陈章身上背着的嫌疑真的另有隐情,就从他这性格来说,燕绥之也不那么意外了。

不过,燕绥之并不喜欢提前给人下结论,尽管陈章的一举一动简直是标准的“我藏着一些事情,可能还有点委屈,但我不说”。

“这很重要么?”燕绥之的语气很淡。

陈章的脸涨得有点红,“我只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亲眼看见的。

让管教传达的那句话不都是真的。31年到47年这个区间其实是燕绥之随口报的。31年他才九岁,生活平静安逸,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而且那也不是个能全然自己做主的年纪。

不过他真正成为香槟的客人也很早,是16岁的时候。

从16岁到25岁,他都是香槟的常客。所以让管教传的话也不都是假的。

最初几年的他,总是懒懒的不爱搭理人,身边有固定的教练,但他经常一声不吭不带教练就下水,没少把教练吓出汗来。那个教练是个脾气温和的话痨,对着客人也喜欢胡天海地地聊。

他聊的内容很宽泛,从突如其来的人生道理,到他周围某一个不起眼的邻居同事,想到什么就跟燕绥之说什么。

对于他说的那些琐碎杂事,燕绥之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总会恰到好处地“嗯”上一声,或者哼笑一下。这就足以让教练兴致勃勃地讲很久。

他记得有一回,他撑坐在潜水船的船舷边,懒懒散散地喝着一杯水,看着不远处的另一艘潜水船,那艘船上没有兴致勃勃的潜水者,只有一名教练孤零零地站在一角,撑着腰看着海水发呆。

他看了一会儿,冲那边抬了抬下巴问,“那是谁?之前没见过。”

他的教练在旁边跟水牛似的咣咣灌下半瓶健体饮料,摸着胃道,“哦,新来的一个同事。”

少年时候的燕绥之很少会主动发问,所以难得问一句教练就很亢奋,话匣子打开地给他介绍了一堆,罗里吧嗦就差把对方的生平事迹写一篇论文稿了。

燕绥之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多有兴趣,所以听的时候也不太仔细,过脑的只有几句。

“他叫陈文,前两天有人介绍来俱乐部的,原本是个专业搞水下作业的潜水员,技术没有问题。”教练说,“而且很年轻,之所以从潜水员的位置上退下来,好像是因为前一年身体出了点状况,不适合继续搞水下作业了。”

香槟俱乐部其实很少会用背景不那么清楚的人,而且毕竟客人都是些富家子弟,小费丰厚,没有哪个教练会乐意把自己已有的资源分出去。所以陈文作为一个刚进香槟的不挂名教练,孤零零的实在太正常了。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就是很闷。”教练说,“他不太亲近人,所以俱乐部里的人都跟他不太熟。我可能已经是跟他聊得比较多的了,知道的也很有限。”

教练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道:“唯一印象比较深的,就是他视力很奇特。白天对很多东西不敏感,夜里倒是看得清清楚楚,简直天生是下水的料。”

燕绥之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有东西忘在俱乐部了,回来拿,他那天也有工作要整理,在俱乐部上面的办公室加班。我去器材室的时候,正跟瞎子一样抖抖索索摸开关开灯呢,结果摸到了他的手。”

教练打了个夸张的寒战,“魂特么都要被吓飞了!闹了半天,其实就是他老人家要去器材室把他那套潜水工具找出来,懒得开灯,正找着呢,就碰见我进去了,摸到他的手是因为他看我磕磕碰碰的找开关,打算帮我开灯。”

也许是当时教练的表演太夸张,又或者是陈文孤零零的潜水船有些特别,所以那个并不重要的场景,过了这么多年,燕绥之还能想起来。

那之后的几年里,也许是燕绥之去的时间点跟陈文对不上,又或者是他很少注意别人的缘故,他对陈文就再没什么新印象了。偶尔见到,都是远远隔着海滩或者人群,而陈文倒是一如既往形单影只。

但他跟陈文不是没有交集的,唯一一次交集,是47年。

那天,他的话痨教练不用他甩就没了踪影——

“家里有点急事,我托了陈文帮忙带你。”他到香槟的时候,教练这么给他留了一句。

那阵子燕绥之碰到了一些事情,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应了一声就去VIP柜里拿了一套潜水服和设备换上了。从更衣室出来去海滩的时候,他刚巧看见了陈文,被几个保镖勾肩搭背半请半强迫地拉走了。

他对那几个保镖有点印象,总跟着某个十来岁的小少爷。他也记得教练临走前提过一句,说陈文这天下午还得再带一位麻烦客人。

估计说的就是这位了。

作为也甩过教练且经验丰富的人来说,燕绥之瞥了一眼就知道那些保镖在干嘛,当时也只是失笑一声,兀自去了潜水船。他在潜水船等了片刻,没见陈文来,便干脆自己下了水。

没想到那次就碰上了事故……

会见室里,陈章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被燕绥之点了两回后,终于放弃钻那个毫无意义的牛角尖,改问道:“你……那你说你知道那次事故,你知道的是怎么样的?”

他想了想,又有些自暴自弃地垂下了目光,略带一丝嘲讽道:“我没有尽责,导致客人在水下出现事故?”

燕绥之想了想,“差不多吧。”

陈章哼了一声,扭开了脸,脸色要多臭有多臭,苦大仇深。

燕绥之顿了一下,又挑眉继续道,“不过可能需要再加一个前缀,你被保镖故意拦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陈章没有反应过来,依然保持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厌烦表情。

过了大约三秒钟,他才猛地转回头来,盯着燕绥之道:“你真的知道?!!”

燕绥之摊了摊手,“显而易见,我已经说了。”

陈章始终记得那天,那几个保镖最初还是玩笑似的拦着他,等拉到更衣室里之后,态度就瞬间变了,到最后几乎是极其强硬地强迫他呆在更衣室里,不许去海滩妨碍人。

“妨碍”,他们当时用的词汇,让陈章明白那位曼森小少爷铁了心不想要教练跟着。

但毕竟曼森才十四岁,他实在放心不下,中间几次试图离开更衣室去水下看着。但不管是讲道理还是直接动手,那些保镖依然无动于衷。

后来他得知发生事故的时候,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一身的冷汗。

曼森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往医院跑,结果连病房门都没看到,就又被保镖拦了回来,态度依然强硬。

再之后,他就被香槟通知不用再去俱乐部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丢了。

原因不言而喻。

那阵子本来就是他过得最艰难的时候,所有坏事全都堆到了一起兜头砸下来,而最要命的根源就在于没了工作。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不可抑制地对那位十四岁的曼森小少爷生出怨恨。

如果不是曼森非要让保镖拦着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后来的事,他也不至于好几年都被各个俱乐部拒之门外。

那几年,他潦倒得连个饭碗都捞不到。

而怨恨这种东西,每多想一次,就会加深一次,很难再根除。

他的境遇一天不好转,他就一天不能释怀。

那之后,他试图跟人解释过事情原委,但是没人愿意相信他。或者说没人敢相信他。

……

即便现在,提起当年那件事情,他的眼神里依然缠满了那种阴沉的情绪。

“那场事故不在你。”燕绥之说道,“我知道。”

他的表情里没有流露出什么同情的情绪,非常平静,就像只是顺口提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但正是因为格外平静,所以反倒让人觉得,他说的就是他所认为的,并不是为了安慰人。

这恰恰是陈章最在意的,他不需要安慰,这么多年过去了,安慰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儿用处,毕竟该承受的都已经承受完了。他唯一想听的,就是有人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摆出证据,就能明明白白地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陈章愣愣地看着燕绥之。

他跟约书亚·达勒不一样,也许有委屈但表达不出来,多年的磨砺让他连眼眶都不会红了。他只是呆了很久,然后低头抹了一下脸,这才抬眼冲燕绥之正色道:“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听见你这句话。”

燕绥之目光扫过他的脸,道:“你后来做过整形?跟你还叫陈文的时候,长相并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这回在海滩,燕绥之刚看到他的时候甚至没有觉得眼熟。

而关于这点,连案件资料都没有提过,警局直接忽视了这一点,也许是因为香槟俱乐部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而他以前的同事有些早就不干这一行,不知去哪个星球生活了,还有些对他这个人没什么印象。

最重要的是,陈章的口供录得太顺,以至于根本不用再费警力去查那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陈章迟疑了一会,道:“我后来碰到了一个贵人,他建议我改头换面,换一个身份换一个生活。所以我决定改掉名字,也调整一下模样,把过往的不愉快扔远一些,重新开始。这过程中,也多亏了他帮忙。事实上我做的不是整形,是基因调整。”

“基因调整?”燕绥之重复了一遍,问道:“在联盟内做基因调整是需要登记的,如果你做过,你的身份信息上会自动绑定上这个标记。但是你的资料上过往基因调整记录一栏很干净。”

“当然不是走官方程序。”陈章道,“我需要的是重新开始,而不是昭告天下我就是那个闹出过事故的陈文,只不过换了个新鲜五官和名字。”

“所以是灰色渠道?”

陈章点了点头,“那位贵人说,他有一些门路,能够让我悄无声息地去做基因调整。”

这种感觉还真是熟悉。

燕绥之点了点头道:“直觉告诉我,如果不问一下你这位贵人是谁,以及他所指的灰色渠道在哪,我一定会非常遗憾。”

陈章面露犹豫,迟迟没有开口。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把亚巴岛那晚发生的一切告诉我。”燕绥之瞥了眼墙上的时间,“毕竟这次会见的半个小时里,起码有二十五分钟,你所做的事情都是发呆,以及一脸怨愤地发呆。现在时间所剩无几,只能二选一回答一个了。”

陈章:“……”

“我只是一个实习生。”燕绥之说得毫无障碍,“这是我第一次接案子,很紧张也很忐忑。”

陈章:“……”

“而这过程中的表现,无疑会影响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的职业发展。”燕绥之道,“如果表现得太过糟糕,比如连当事人的嘴都撬不开,一无所获,我很可能会找不到饭碗。”

陈章:“……”

燕绥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要说什么。

陈章一脸崩溃道:“口供里要说的都说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你可以直接看。”

燕绥之微笑着道:“我当然看过,不过我还是想听你再背一遍。”

陈章:“……”

他忍了一会儿,又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道:“我选择告诉你那个该死的渠道。”

燕绥之比了个手势,请他自由陈述。

陈章回想了一下,道:“那位贵人……他帮过我很多,我……我很感激他,所以恕我不便多说,不想给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那个灰色渠道,我去的那个,在德卡马西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那里有一片黑市。”

燕绥之目光动了一下,“恰好知道。”

“在那个黑市西边路口进去,左手数第七个门面,有个楼梯口,从那里上楼。三楼有一个房间,我在那里找到的人,可以帮忙做基因调整。”陈章说得很详细。

燕绥之面色未变,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路线。

因为那条路太熟了,他醒来之后,就被安排住在那一带。他觉得,也许并不是巧合。

第58章:记者(一)

陈章说到做到,讲完了基因调整的灰色渠道,就再没开过一句正口。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面前这位实习生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上张口就能吃人。

他总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要被对方套进去,所以干脆一言不发,以此表明他铁了心不想再提亚巴岛那晚的事情,或者说,他铁了心要去认那个罪。

于是最后三分钟里,整个会见室安静至极。

他不说话,那个实习生居然也不急,更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而是看着喝着清水,一脸安静淡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

这反倒让陈章觉得特别别扭。

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他在沉默中坐立难安,而对面的那位实习生,就那么好整以暇特别淡定地欣赏他坐立难安。

最后解救他的,是开门进来的管教。

那位高大壮实的管教虎着脸,进来硬邦邦地道:“诶!时间到了啊,别聊了——”

刚喝完,他就反应过来,会见室里并没有人在聊……

而最诡异的是,嫌疑人陈章一脸“你他妈总算来了”的表情,看救世主一样看着他,一副恨不得赶紧回监室的模样。

管教:“……你俩聊了啥?”

他问的是“你俩”,目光却只落在燕绥之身上。

燕绥之站起身,把水杯朝前推了推,笑着说:“聊了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不过管教先生,你再问下去就违规了。”

在这里,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会见不受监听监控,当然也无需告诉管教内容。相反,如果管教执意问太多,就该被送进审查室喝茶了。

管教脸更虎了,“噢,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他说完,拍了拍陈章的肩,“走了。”

陈章抬头,如丧考妣地看了他一眼。

管教:“……”

“我还没死呢,上坟给谁看啊?”他语气不太强硬地斥了一句,也许是觉得这位嫌疑人显得可怜巴巴的。

陈章一副逆来顺受随便斥的模样,没回嘴,也没露出什么不该有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点慢,就像之前在监室起床一样僵硬。

迈步之前,又下意识按了一下腰,这才跟着管教要出门。

燕绥之在收拾带过来的纸质资料,这是会见室里唯一能带的东西。

他连头都没有抬,注意力也根本不在陈章身上,却在他出门前突然抬眼问了一句:“旧疾又发?遗传的毛病?”

就因为这句话,陈章差点儿被低低的门槛绊了个跟头,他一脑袋撞在前面的管教身上,分量也不轻,撞得管教接连踉跄两步没刹住车,啪——地贴上了墙。

燕绥之是笑着出去的,临走前还对陈章道,“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会见室等你,我不介意跟你大眼瞪小眼对坐一小时,你可以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陈章:“……”

在墙边站直的管教觉得这位实习生比某些嫌疑犯还会威胁人,偏偏又笑得特别得体,他连骂都无从下口。

出了看守所,燕绥之把智能机指环从透明袋里拿出来,翻看了一下有没有新信息,又调出联盟地图,选中德卡马,在陈章刚才所提的地方做了个标记。

他把智能机重新套在手指上的时候,街边的巷子里突然一前一后蹿出来两个人影,直扑这边而来。

“……”

燕绥之心说看守所大门口也敢这么来?胆很肥啊?

有了之前的经历,他脚尖一转,及时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于是那两道人影扑了个空,一直冲过了人行横道,才堪堪刹住车,又转头朝燕绥之过来了。

“诶!别躲别躲,误会——”打头的那个圆脸小个子男人三两步跑过来,嘴里这么喊着。

燕绥之心说误会什么,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了?

他转身就要走,那个圆脸立刻一个急转,拦到了他面前,急匆匆地掏出一个证件。

“没恶意,放心我们没恶意!”圆脸指着证件上的照片,跟自己的脸做了个对比,“记者,我们是记者。吉姆·本奇。”他又指了指后面跟着的那个鼻尖带雀斑的年轻人,“诺曼·赫西,我的助理小记者,我们来自蜂窝网,你看,有证件的。”

狗窝网也跟我没关系。燕大教授这么想着,面上却是点了点头,温声道:“幸会,借过。”

真是毫不留情。

两位记者:“……”

那个叫本奇的圆脸又哎哎几声,“只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借一步说话行不行?”他又努力把证件往燕绥之眼前伸了伸,好像这样能起什么作用似的。

结果还真起了作用。

因为燕绥之看见了证件上的网站logo,有几分眼熟。

他略微回溯了一下,在脑海中拨找出一个画面。那是当时在南十字的办公室里,顾晏刚收到消息说乔治·曼森出事的时候,他用光脑搜过消息,只有一个冷门小网站出了个标题很咋呼的报道,不过转眼就被删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小网站的logo跟这个记者证上的一模一样。

这么一看,这两位记者拦住他是为了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圆脸本奇一看他没急着走,立刻来了精神,趁热打铁地指着街对面的咖啡厅,“那边有露天座,我们很正规的,只是想跟你简单聊几句,你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们就坐在露天座位那边,你如果不愿意说下去随时站起来就能走,怎么样?”

燕绥之想了想,欣然同意。

他同意当然不是去给人送消息的,大尾巴狼院长没这么好心,他是想从记者嘴里套点东西。

这个网站既然能第一时间搞到消息放出报道,多少还是有点货的,就算没有,只是坐几分钟也并不吃亏。最重要的是,后面那个雀斑小年轻还好,这个圆脸叫本奇的一看就是个缠人的,要脱身可能还有点麻烦。

三人一人点了一杯咖啡,燕绥之还要了一份甜点,他感觉有点低血糖,得吃点东西垫一垫。

“不介意的话?”他拿起细叉的时候,非常讲究地问了一句。

“吃,你正常吃,当然没关系!”本奇说话声音很大,而且总喜欢先哈哈两下,以示热情。有些夸张,但是很多时候能强行显得熟悉一些。

不过他哈哈笑着的同时,掩在桌底下的手飞快地盲打了一句消息发出去。

转眼间,坐在旁边的雀斑小年轻诺曼·赫西智能机震了一下,他看起来有些腼腆,从头到尾除了跟着跑和跟着干笑,一直没开过口。

所以这回他依然是冲燕绥之腼腆地干笑两下,抬了抬自己的手指,然后才转身点开全息屏看消息。

结果就看见来信人的名字——吉姆·本奇。

坐在他手边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赫西:“……”

本奇

这个传说中的实习生律师好对付!你看他,吃口甜点还那么讲究礼仪,一看就特别有教养,这种人一般拉不下脸,又是学生,一定很老实!

赫西:“……”

结合全句,这消息看着就像在反讽本奇自己不讲礼仪不要脸。

赫西眨了眨眼,抿着嘴唇一脸严肃地把全息屏收了,正襟危坐,没敢回。

燕绥之不紧不慢地吃了两口甜点,压下了那种隐约欲来的晕眩感。

他一点儿也不急,就换成本奇急了。

本奇目光在他的叉子和甜点间徘徊片刻,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燕绥之:“……”他是不急,但是这位记者这么凑过来笑,很影响他的食欲。

你索性要有顾晏那样的脸,凑就凑吧,还能忍。但是你这长得是个什么东西,嗯?

燕大教授的心理活动向来比嘴上还要损,只不过很少表达出来,或者说即便表达出来,也会用各种堂皇的礼貌用语和优雅的笑包装一下。

本奇当然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只自顾自斟酌着道:“是这样的,我们是蜂窝网的记者,一直非常关注乔治·曼森先生的意外。当然,我们先要对此表示遗憾……”

他说着还垂下了目光,旁边的赫西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演。

“但是遗憾不代表要放弃追踪真相。”本奇抬头又道,“我们知道,您——”

“不用那么客气。”燕绥之适当地道。

“好吧,你——”本奇哈哈笑着换了用词,觉得这实习生特别上道,“你是这次的被告辩护律师。老实说,我很少见到实习生被委派这么重要的案子,你平时一定表现得非常出色,年轻有成。”

燕绥之一脸淡定地听他夸,末了笑一笑以示过奖。

赫西在旁边默默喝咖啡,对于他的老师本奇这一套,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先一顿蜜糖往对方嘴里怼,怼到对方晕乎乎的飘飘然,再来一个转折,表示对方什么都好就是却一点点助力,然后表示自己这边恰好有可以帮到忙的东西……

果不其然,本奇一通天花乱坠之后,话锋一转,说道:“事实上我知道一点真相,但是……”

他瞟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哎,算了,反正我可以跟你打包票,绝对不是那位叫陈章的潜水教练干的。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那边蹲守,虽然进不了病房,但也收获了不少东西。”

他说着,把智能机的全息屏亮出来,把默认的私密模式关掉,这样旁边的燕绥之也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你看看这些照片,看,这么多!”本奇道,“全都是我们最近拍到的,都是动态图片。还有更全的一些影像,里面有很多关键资料,能给你提供极大的帮助。”

他看了燕绥之一眼,确认对方的目光却是被照片吸引了注意力,心里有些得意,道:“我们甚至已经推出真凶了。我知道这次庭审对你来说其实很重要,准确地说,第一次庭审对任何一个律师都很重要,你肯定想有一个非常出色的表现。所以……怎么样?我把照片和录像给你。”

燕绥之没急着回答,而是道,“你这么一晃而过,我很难判断照片的内容。虽然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是……”

本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怕我拍一些毫无用处的照片来糊弄你嘛!这样,你可以大致看一遍。”

他说着,把手腕伸到了燕绥之面前,直接把全屏幕放大,让对方能看清楚。

燕绥之看起照片来,速度很快,百来张照片,他只花了五分钟就看了一遍。正如本奇所说的,他拍到了不少人,甚至不少东西,有乔,有赵择木,有劳拉他们那群律师,都是在解禁后去医院看望乔时被拍到的。

里面有几张比较有意思,一张是乔和赵择木两人从医院出来,各自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似乎相处得不太愉快,又或者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

还有几张则是两人一致对外,跟曼森家的人对峙。

百来张照片拍到了形形色色的亲朋好友,里面看起来最神伤的,还是乔和赵择木,最冷情冷性的是曼森自家的人。不过这都在燕绥之的意料之中,没什么可意外的。

还有几张拍的就不是医院了,而是一幢灰蒙蒙的房子,挤在众多相似的公寓房之间,很不起眼。

“这是哪儿?”燕绥之问了一句。

本奇扫了一眼道:“哦,那个潜水教练陈章的家,不过没什么可看的,拍了几天也没人来过。”

燕绥之点了点头,那些录像他简单拉了一遍,也只花了不到五分钟,便点了点头,“行了,差不多扫了一遍。谢谢。对了你刚才说已经知道了真凶?”

本奇把智能机收回来,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道:“对。”

“谁?”

本奇:“乔。”

燕绥之:“……”

这话要让顾晏来听听,脸色绝对很好看。

当然,这不是指他们先入为主地把乔直接排除出嫌疑人范围,而是这位记者的表情和语气实在太有戏了。乔少爷看见了能把他的脸摁进狗窝。

“乔之前跟曼森有过冲突,闹得很大直接打掉了牙的那种。”本奇道,“而赵家太软,要抱曼森的大腿,干不出什么事。至于这几位律师,牵扯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最主要的是找不出什么动机来,最近也没有可疑的动静。只有乔,这几天情绪肉眼可见的怪。”

本奇道:“有点……喜怒无常。怎么说呢,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那样的心理——我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是我有信心躲过惩罚,所以我不会害怕。然而警察真正搜起来的时候,我又有一点紧张。”

这位记者讲故事还要配图,提溜了几张照片出来,道:“你看,这张对着警方的,是不是有种特别紧绷的感觉,你看他的表情。”

“然后警方果然没查出什么来。”记者指着另外几张图,“所以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刚才竖毛公鸡的模样不见了对吧?”

“紧接着,就是最后一重心理,有点嘚瑟,有点狂。”记者道,“你看他这个在警察背后的眼神,是不是有点儿挑衅的意味。”

燕绥之:“……”

别说,被这位本奇小圆脸看图说话一番,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他想了想,对本奇道:“说说你的条件,你不会无缘无故帮我吧。”

本奇笑了,他说:“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讲话,不过我们的要求其实很小。这次的庭审,因为曼森家的插手和要求,不对外公开,所以不能进去听审,而且查得特别严。唯一的例外是律师可以带助理。”

其实说是助理,并不特指“某某助理”这个职务,而是对律师而言,有陪同出庭必要的人。一般配额是最多两位。

本奇话尽于此,燕绥之一脸了然。

“明白了吧!”

燕绥之点了点头,“希望我以陪同出庭的名义,带你们进去?”

本奇道:“对,我们保证不带任何摄像设备,老老实实按照庭审要求,进去之后就坐在角落。”

信你就有鬼了。

如果是旁边那个一脸茫然和腼腆的赫西说这种话,燕绥之可能还会信两句,这位本奇一看就不是老实人。尤其是他在说话的时候,赫西一直低着头,眼睛瞟一边,显然也不是特别赞同本奇的做法。

燕绥之“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本奇觉得有那么多照片影像在手,这个实习生不可能不动心,所以胜券在握胸有成竹。

然而……

燕绥之搁下咖啡杯,起身道,“谢谢,再见。”

本奇:“????”

你特么看完就走不买账要不要脸?!

三分钟后,赫西扯了扯本奇,“本奇先生,他已经上车走了,我们还是回去吧。我觉得这个案子其实不适合现在插手,不如——”

“不如不如不如!”本奇白了他一眼,“你又要提那个爆炸案是不是?那他妈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热度早就没了,有那功夫不如找个版面再给那位院长开个纪念栏,刷刷脸可能关注度还高一点。”

他训斥完,越想越不爽,咕哝道:“不行,被一个实习生堵了我一口气下不去。”

赫西皱了一下眉,“还要干什么么?”

“走,跟着他。”本奇说。

第59章:记者(二)

刚才看照片的时候,燕绥之记下了两样东西。其中一个就是陈章那个不太起眼的家,他看的时候,虽然目光扫得很快,实际上却把墙角上的门牌记下来了,上面写着樟林路19号。

燕绥之约的车是可以自主驾驶的,所以他上车就直接坐上了驾驶座。

车子起步时默认的是智能驾驶模式,无人自开,燕绥之在第三区的地图上搜到了樟林路19号的位置,把它定为目的地,便没再管,任驾驶系统自由发挥。而他自己则打开了光脑,打算再过一遍案子的资料。

不过没看多久,他就重新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了后视镜里。

一般而言,智能驾驶系统其实有个额外的功能,叫做前车追踪。但是这个功能只有警车能够光明正大地用,其他一切社会车辆都不允许无故开启这个功能。真要有什么特殊活动需要开启,还得提前递交申请,由警署那边审核通过了才可以。

所以,如果你在路上心血来潮想要跟着某辆车,要么约个有人工司机服务的车,要么自己上。

总而言之,得手动。

手动开的车,在满路智能驾驶的车里,总是特别显眼,看路线和拐弯方式就能认出来。

所以燕绥之只瞟了两眼,就从后视镜里认出一辆特别的车来——

之所以说特别,是因为那车一直跟着他。

燕绥之试着摸了一下方向盘,他的这辆车便要拐不拐地拧了个弯。后视镜里远远缀着的那辆车也犹犹豫豫跟着他拧了个弯。

“……”

追车追得这么傻,也是一种能耐。

他以前因为各种原因没少被人跟过,可以说是经验丰富,这么愣头青的跟车方式倒是头一回见,简直是送上门来给他逗乐的。至于那辆车里的人是谁,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

除了刚才那位被他逗弄过的记者,还会有别人?

不可能了。

燕绥之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会儿那辆车拙劣的演技,给了对方十分钟的自由发挥空间,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光脑收了起来,一手扶上了方向盘,一手点开地图大致看了会儿,便干脆地关闭了智能驾驶系统。

……

高架上,一辆银豹系列S60正顺着智能驾驶的车流而动,时不时打个不太必要的弯,引得整个车身营养不良似的抽一下筋。

车内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蜂窝网那两位记者。本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双黑豆眼正紧紧盯着前面的那辆车。他总是看一会儿,转头催促一下司机,再看一会儿,再催一下司机。

那司机一脸痛不欲生,好像屁股下面坐着的不是驾驶座,而是钢钉板。从他的表情和偶尔抽一下的嘴角来看,他应该万分后悔接了这一单。

本奇在车上哔哔了能有十分钟,司机终于忍无可忍,也不看前面了,扭头冲本奇道:“这位客人,您能不能先闭嘴歇一会儿?”

“你!”本奇瞪圆了黑豆眼,这让他看起来像个瓢虫,“怎么说话呢?什么服务态度?”

“就这个态度,够好了。换个不好的,在您说要跟踪前车的时候,就该把您轰下车了。”

“放你的——”

“诶诶诶!”

前座两人快要在车里掐起来的时候,后座一直闷不吭声的赫西突然开了口,“等等,你们看!”

他抬手指着前车窗,道:“那辆车!”

司机和本奇猛地转头看过去,就见他们跟踪的那辆车前一秒还顺顺当当地跟着车流奔驰,下一秒就陡然一个急转,速度瞬间飙升,在车流中拐了刁钻的角度,三两下便飚出了前面的高架出口,转了个潇洒的大弯,飞驰着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车里的人都仿佛能听见那车呼啸着离去时兜起的风声。

本奇他们一脸懵逼地欣赏了一出甩车表演,酷炫得让人说不出话来。车内顿时一片安静,气氛格外凝重。

过了几秒,司机说:“如果我不是被甩的那辆车,我恐怕得给那位的开车技术打个五星。”

本奇猛地回过神来,他抽了一口气,急道:“去他妈的五星,快跟啊!人家影都飚没了你呢!”

司机破罐子破摔地往座椅上一靠,指了指方向盘上的标志道,“请您睁大眼看看,您约的是辆银豹,人家约的是辆亚飞梭,只比正经飞梭稍差一点,比咱们这快了不知道几个档,你告诉我怎么追?”

“那你不早说追不了?”

司机抹了把脸:“智能驾驶惯性限速,当然能追,我他妈哪能想到人家中途换手动飚速去了?你能你来!不能闭嘴!”

本奇气得窝回了座椅上,觉得自己那一口气非但没下去,反而要噎死他了。

后座的赫西默默看完一场闹剧,又瞄了眼高架出口连接的那条路,尽管那辆亚飞梭早已没了踪影,但他还是有滋有味地看了几秒,然后没憋住笑了一下。

“你干什么?”本奇活像个炸了毛的鸡,敏感地扭头看向他。

赫西立刻抿起嘴,尴尬地“嗯”了一声,有点慌乱地岔开了话题,“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啊老师?”

本奇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直到赫西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他才开口道:“想回去啦?”

赫西斟酌了一下,问道:“您打算要回了吗?”

本奇翻了个白眼,“想得美。”

“……”

本奇重新转回头去,靠在副驾驶上丢给司机一句话:“去樱桃庄园,这回不用跟什么车了,你慢慢开,我睡一会儿。”

说完,他哼了一声。靠着座椅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隐约听见后座的赫西特别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赫西在叹什么气。

赫西这个年轻人是去年刚毕业的,有热情,有礼貌,有理想,就是脸皮薄,做什么事都下不去手也张不开嘴,显得太腼腆。这一行就是怕腼腆。

所以赫西的求职路并不顺利,一路辗转最终到了蜂窝网这个冷门小站。

不过说是冷门小站,能在全联盟数不清的网站中存活下来,就已经能算一种成功了。所以归根结底,这个工作算不上太好,但也不赖,每年招人要求还挺高。

最初人事官也是不想要赫西的,录取还是因为老板一句无意的话。

老板当时翻了一眼赫西以前拍的照片,说这学生有股悲悯心。

悲悯心什么的,反正本奇半点儿没看出来,没准儿就是老板偶尔兴致来了说一句文艺话。他只知道,单看摄影技术,赫西差了网站御用的两位摄影师十万八千里。人事显然也这么觉得,所以把他安排给了本奇做助理记者,说白了就是打杂,顺便学点儿东西。

本奇觉得自己够心软了,有些老师不想带出学生饿死自己,收了助理权当多个倒水的,什么东西也不教。他不同,他每回出来都把赫西带上,每回想起什么前辈忠言,也都会告诫他。这样尽心尽责的老师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奈何赫西这小子不领情。

整天就惦念着爆炸案、爆炸案……以及爆炸案。

当初爆炸案发生之后,讨论度最高的那阵子,本奇也有过这样的热情。奈何他跟了十天,也没拍到什么翻转性的东西或者爆炸性的消息。那阵子赫西也拍了不少照片,但他那个技术……

总之,本奇看完那数百张照片,最终的评价就是:不知所云。

在他看来,连一张有信息量的照片都找不出来,更别提凑足一个有冲击性和讨论度的版面了。

那批照片当即就被网站废弃了,但是赫西自己却备份了一份,舍不得删,还总说里面的内容很多,疑点也很多。奈何这小子嘴笨,表达不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于是最终,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

再往后,爆炸案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无数媒体的报道证实那个案子本身也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之所以当时吸引了那么多讨论,也只是因为那个法学院院长而已。

凑热闹谁不会啊,这是很多人的本性。

那么多报道的人里有几个是真正跟那位院长有交集的?没几个,跟风了一波下来,那些人除了一波经典照片,可能连那位院长脸都没真正记熟呢,指不定给对方加个胡子或者换个发型,一堆人就认不出来了。

反正本奇自己就是这样。

“别叹气了,我也是为你好……”本奇咕哝了一句,“是什么时间就讨论什么时候的事情,别总炒旧话题,有意思么?”

这话说完,他听见后面的赫西沉默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本奇翻了个白眼,彻底睡了过去。

燕绥之甩脱了那辆车,又把驾驶切回智能模式,丢开方向盘继续看起了手里的案件资料。他的模样平静淡定,好像刚才飞驰飚速的车不是他开的一样。

再往前倒个二十年,他手动开车就都是这个风格,提速的时候脸上还没什么表情,倒是车上坐着的人往往都会攥紧把手,一脸心脏快要从嘴里蹦出来的模样。

后来他注意到了这点,速度就慢慢放了下来,能用智能驾驶都用智能驾驶,越来越懒得碰方向盘。

没多久,车子便停在了预设的目的地,樟林路19号。

天琴星第三区的房价贵得离谱,樟林路因为地段有些不方便,稍微好点。但即便这样,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所以这一带的普通住宅都特别小,一个挨着一个。又因为有悬浮轨道横跨过去,还不能建得太高,最高不过三层。

陈章的那座小房子只有两层,从正脸看,一层顶多能塞下一个小小的客厅和厨房,二层塞下一间卧室和卫生间。

燕绥之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薄薄的白色专用手套,这是他刚到天琴星的那晚出去买来的。丰富的经验让他知道,碰到什么样的案件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样的东西。像专用口罩手套那种一次性的消耗品,他都是到地方再买。

屋门前的一只通知箱和窗台上都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还能分辨出警方在这里调查取证时贴过的封条痕迹。

这会儿该查的都查完了,大多数乱七八糟的封条和警戒都已经撤了,只剩下正门和几扇窗户锁眼上的还留着,以表示这里闲人免进。

有一位警署的小警察还尽职尽责地守在这里,燕绥之过来的时候,他在路边的车里按了下喇叭。

“干什么的?”小警察从窗子里探头出来。

燕绥之把身份卡在他那里刷了一下,“来的路上我交过申请。”

“辩护律师啊?”小警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可能是觉得他太过年轻了,露出了不太相信的表情。不过身份证明都有,而且显然之前也听到过消息,便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他没有在车上坐着干看,而是下车来跟着燕绥之到了门口。

他默不吭声地看着这位一脸学生相的年轻人讲究地戴上手套,又戴上口罩,然后弯眼冲他笑了笑,“劳驾开个门?”

小警察一边用权限开锁,一边心里嘀咕:你怎么不干脆把全身都包上呢……

这条路上往来的车辆太多,仅仅只是几天没人清扫,屋里就已经有了浓重的灰尘味,一开门就糊了两人一脸。小警察已经习惯了,只是掩了一下口鼻就进了门。

倒是燕绥之,有预见性地带了口罩,还是被那股灰尘味呛了一下,偏头轻声咳嗽了几下。

小警察心说:这实习生还真是金贵……

屋里能搜查的地方其实早就已经被搜查过,燕绥之也并没有打算能捞出什么惊天的漏网之鱼。他只是在客厅里走走停停地扫了一圈,又迈步去厨房扫了一圈。

目光蜻蜓点水似的掠过一样又一样物品。

“你这样能看出什么东西啊?不用动手的吗?这里都是清点过的,可以翻。”小警察看了他的手套好几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委婉表示你不用怕,有我盯着的情况下,随意动手。

他以为这个实习生只是年纪小,没有经验,太过拘束。谁知对方听了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笑道:“暂时不用。”

小警察:“……”我都替你急。

二楼的卧室床头,有个家用智能机,某种程度上可以代替光脑,只不过比光脑便宜很多。

陈章进了看守所,这个家用智能机自然是不能带走的,警方对它清查过一遍,之后便复归原位,只不过还保持着监控。

燕绥之冲小警察示意了一下,“我需要打开这个。”

小警察一脸“你终于动手了”的模样,走过来替他开了机。燕绥之依然矜骄得很,只动了几下手指,调出消息界面扫了一眼消息。

这么多天没动,陈章的消息界面里堆满了各种未读信息。包括第三区各种商场的打折信息,官方天气通知信息,各种乱七八糟的推销诈骗信息等等。

天天让警方盯着这些玩意儿也挺难为他们的。

小警察显然平日里没少被摧残,看见这些信息就低头揉了揉眼皮,再抬头时却发现那位实习生律师依然静静地看着全息屏,漆黑的眼珠蒙有一层透亮温润的光,随着屏幕上滚动的信息偶尔轻轻动一下。

燕绥之静静地看完了所有消息名,偶尔看到有些有兴趣的就会冲小警察递个眼神,然后点开看一下信息内容。

他看得时间最长的信息,是一条福利医院的宣传信息,带着节日问候的那种,看完他便关了屏幕,站直身体冲小警察点了点头,道:“谢谢,我差不多了。”

“好的。”小警察心说这可能是我跟得最快的一次调查。

但他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公事公办地带着燕绥之出了房间。

燕绥之落在他后面几步,一边下楼一边若有所思地摘下手上的手套。

直到最后走到大门前,看着小警察关上门重新封好,他才解下口罩又冲对方笑着道:“辛苦,那么我先走了。”

小警察点了点头,重新钻回车里,看着燕绥之去往不远处停车坪的背影,他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这学生是不知道该干嘛了,所以来乱转了一气吧?

但是事实上,燕绥之当然不是乱转的。

他上了车就把目的地定在了那家名叫知更的福利医院。

因为那家医院他刚好打过交道,别的不好说,至少那种宣传信息不是随便乱发的,能收到这种信息,说明陈章去那家福利医院看望过什么人。

知更福利医院并不在天琴星第三区,而是在第一区,位处一个偏僻却幽静的地方,很适合养病。

这段路长得离谱,燕绥之开车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他理了理衬衫褶皱下车的时候,手指上的智能机接连震动了好几下。

第60章:记者(三)

顾晏?

屏幕还没点开来,燕绥之就下意识以为又是顾晏的信息。结果点开一看,才发现原来不是。

信息来件人的名字一跳一跳的,显示着:菲兹小姐。

燕绥之愣了一下,而后失笑。不知是为之前那个先入为主的猜测,还是为菲兹小姐这叽叽喳喳什么事都要来戳一下的性格。

菲兹小姐

8点都过了,今天的工作日志又被你忘到脑后了吧阮野同学?

菲兹小姐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刚才接到高级事务官亚当斯的电话,他偷偷告诉我十分钟前,你的老师顾晏已经完成了审查,审查组一位非常和蔼的前辈给他透了个信,应该不成问题。

十分钟前?燕绥之默默看了眼时间,又隐约想起来,红石星双夜的11点,其实已经接近正常时间的凌晨了,又过了这么多小时,天也该亮了。

一般而言,一级律师递交申请之后要走的流程共有三步,第一步是为期3-5天不等的初期审查,这一步里会筛掉大部分申请人,小律所基本就全军覆没了,大律所递交了几份申请的,也基本只剩下一根独苗。所以这一步结束,能留下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不到5%。按照过往经验来看,这就是初步名单了。

这份名单会公示45天,这就是第二步流程。公示期内,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么名单上的人就会进入最后一步流程——最终投票。

参与投票的,就是一级律师勋章墙上的那帮大佬们。如果燕绥之没“死”,他也是有表决权的大佬之一。

投票过三分之二的,就算通过。

如果表决人是一个相对温和友善好说话的群体,本着不太想得罪同行的心理,三分之二其实是个很容易达到的标准。然而很不幸,这个群体的组成人各个都很有个性,没有一个是那种“你投赞成那我也赞成”的老好人。

所以最终投票这一步,每次还是会筛掉一批人,不过这个数量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现在顾晏经历的就是第一步。正常情况下,能透口信出来,说明已经稳了,结果不会再有变动。也就是说,虽然名单还没公示出来,但是已经可以恭喜顾晏,顺利进入第二步了。

菲兹小姐:

你的老师离一级律师勋章又近了一步,激不激动?是不是很亢奋?

燕绥之翘了翘嘴角,回复:

高兴得跳起来了。

菲兹小姐:

……

菲兹小姐:

你不要以为我看不见你,就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你脚底长了树根,我怀疑你上中学的时候连跳高都是用走的。

燕绥之:

我中学的体育课没有跳高。

菲兹小姐的重点被成功带偏:

没有跳高?那有什么?

燕绥之:

马术游泳攀岩三选一吧,已经不太记得了。

菲兹小姐:

???????

中学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燕大教授对于这种琐事印象不太深,他只记得当初的课程被调侃为“上山下海平地跑马”,然后他选了可以坐着的那个。

跟人讨论这种陈年旧事有点浪费时间,燕绥之不是很有兴趣。更何况话题本来在顾晏身上,这么一扯就绕远了。

他把话题又重新拉回来,回复到:

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

当然,菲兹所说的激动亢奋,他没什么体会,毕竟所谓的“金光闪闪的一级律师勋章”他已经有一块了。但是高兴是真的,他一度非常欣赏的学生正在变得更加优秀,他当然很高兴。

可能比一般的高兴还要再多一点。

菲兹小姐发了一串炸礼花的小图片,非常活泼也非常愉悦。不过为了表现得不那么偏心,她还是又添了一句:

哈尔先生可能要丧气了,霍布斯的审核还在进行,但是结果很显然……

一般而言,如果一间律所上报的申请人不止一个,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每位申请人都会有一个独立的高级事务官负责。亚当斯是负责顾晏的那位,哈尔就是负责霍布斯的那位。

照以往经验来看,一家律所最后只会剩一根独苗,既然已经透了口风说顾晏上了名单,那么霍布斯的落选就可以预见了。

燕绥之边往知更福利医院的大门走,边斟酌一个不那么偏心的回复。

他在医院的一层查询机旁边站了一会儿,试图在里面输入“陈”这个姓,出来的名单长得令人绝望。

燕绥之轻轻啧了一声,旁边服务台的小姑娘很有眼力见地探头问了一句,“先生,您是需要看望什么人么?”

“是的。”

“是不是姓名不太确切,所以很难查?”小姑娘非常善解人意,“没关系,这样的事很常见,您不用觉得尴尬。您有照片吗?或者别的什么信息?我可以帮您查。”

“谢谢。”燕绥之想了想,调出案件资料里陈章的某张照片,“我的一位朋友托我来看望一下他的家人——”

“啊……”小姑娘表情有点儿复杂,还没等他说完就应了一声,“我知道他。”

“那真是太巧了。”

“我知道您要看望的是谁了。”小姑娘道,“不过这个比较特殊,有警方守着,需要提交一下身份证件。”

她这么一说,燕绥之立刻就明白了。

刚才在陈章的小楼里,他还有些纳闷,为什么案件资料里没有提及过陈章的家人,福利医院的信息如果真要细查起来,不算难查。

现在看来,警方实际已经查到了。只不过发觉这边的家人跟亚巴岛的案子没有实际的关联,所以一方面为了保护这些人不受牵连,比如不被曼森家迁怒,不被某些见缝插针的媒体打扰等等……没有把这些放在案件需要公布的资料里。但是另一方面为了进一步监控,又派了一些人在这边守着。

燕绥之走的是正规程序,当然没什么介意的。他在服务台这边验证了身份,小姑娘讶异道:“居然是辩护律师啊……”

“实习生。”燕绥之还不忘细化一下人设,又笑着问小姑娘,“刚才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喜欢这位陈章先生,为什么?”

如果是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就算听说某个人牵扯进了某件案子里,也不会是这种表情。这个小姑娘刚才的表现,更像是对陈章知道点儿什么才会有的。

“呃……也不是不喜欢……”小姑娘有点尴尬地解释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在燕绥之温和的笑意里放松下来,想了想道:“这位陈先生的祖父、父母还有一位姐姐都在我们这里。祖父、父亲还有姐姐都是同一种遗传病,现在全都瘫痪了,母亲倒是没有那种遗传的毛病,但是因为心急又操劳的缘故,心肺功能很差,病了很多年。陈章先生他其实也挺可怜的,不过……”

“不过什么?”

“最初他还坚持来看他们,每周一次,所以我们都对他有点印象。但是后来他就来得很少了,每次也都只停留很短的时间就匆匆离开。这两三年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看得出来,他不是很乐意看见那些家里人。可能负担久了,对他来说太累了,就像……”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说了个重词,“就像累赘。”

甩又甩不掉,放又放不下,所以一方面在努力供养,一方面又不想看见他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燕绥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又抬眼冲小姑娘笑了笑,道:“那我先去病房了,谢谢。”

小姑娘连忙摆了摆手,“不用谢,应该的。”

离开服务台后,燕绥之并没有急着去找小姑娘提供的病房号,而是在住院部的楼下商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支不带任何其他功能,只有最基础功能的录音笔。

病房外的走廊上,果然有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扣着帽子,或者装作在等人的模样坐在长椅上。

但在燕绥之走向病房门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

燕绥之一眼就明白他们是什么人,冲他们晃了一下身份卡。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示意燕绥之可以进去,但是不要关上病房门。燕绥之又冲他们摊开手掌,简单解释道:“录音笔,最古老的那种。”

几个人笑了一下,冲他房门抬了抬下巴,“可以用,去吧。”

老实说,见陈章家人的过程并不令人愉快。

陈章的母亲哭得很厉害,她的鼻端插着帮助呼吸的细管,好几次燕绥之都怕她的动作把细管弄脱落,但她根本没在意。只是一直哭一直哭,说很久没看见陈章了,说苦了他了,这么多年让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护士被她的哭声惊动,匆匆过来给她检查了一下身体指标,似乎格外担心她会就此哭进抢救室。

这途中,护士悄声对燕绥之说,“老太太偷溜过好几次,说要赚点钱给她儿子减点负担。有两次差点儿就找不回来了,还是楼下服务台的姑娘在港口附近看见她缩在角落,跟一群人一起摆小摊,才又给找回来,手腕的测量仪上加了个定位的小芯片。”

燕绥之听到老太太这个词的时候,莫名有点敏感。他的目光落在陈章的母亲身上,陈章50多岁,他的母亲顶多也就是100不到,在这个寿命普遍200的世界上,人生也才走到一半,按照现代人的衰老速度,甚至还在盛年的尾巴。但是她却已经老态明显,垂下的皮肤和眼下极深的泪沟不仅显得苍老,还格外憔悴。

不仅是她,这一屋子的人,陈章的祖父、父亲还有他的姐姐,看起来都比常态老得多。

他的祖父窝在最里面的床铺上,身体在衰老的阶段不断萎缩,看起来又瘦又小,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他听见他们念叨着陈章的小名,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抹了一下眼睛道:“文啊,他不要我们啦?”

他每句话都说得很慢很吃力,说一句还要歇一会儿。

“不要啦?”

“我好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陈章的姐姐一直没有开口,却在这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不要了好,别要了吧,少苦一点。”

那小护士扭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鼻尖红红地冲燕绥之道:“抱歉,我先出去一下,有什么情况一定按铃叫我。”

燕绥之很少怕什么东西,要说唯一应付不来的,就是这种场面。

倒不是说他会在这里手足无措,相反,他很快以陈章朋友的身份把这些呜呜咽咽哭着的人安抚好了,也许是他看起来温和可信的缘故,说什么瞎话他们都当真,到最后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忘了哭。

溜出去洗了把脸的小护士这才有胆子回来。

临走前,陈章的父亲突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他,没出什么事吧?”

燕绥之笑了笑,“没有,我今早还去见过他,只是他实在抽不开身。”

“没事的,没事的。”陈章的父亲重复着,“跟他说没事,不用惦记,我们很好。”

从福利医院出来的时候,住院部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第一区这边的季节跟第三区并不相同,气温要低很多,夜里的冷风顺着走廊的窗吹进来,让人觉得有些冷,哪怕有困意的也吹清醒了。

好几层的走廊都静悄悄的没有人,燕绥之脸上早已收起了笑,月光映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将他的神色映得很淡。他走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智能机,果然,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还是来自于菲兹。

之前病房里哭起来兵荒马乱的,他居然完全没有发觉有通讯请求。

他看了眼德卡马的时间,给她回拨了一个通讯。

“喂?”菲兹接得很快。

“抱歉,刚才有事。”燕绥之道。

“哦哦没关系!”菲兹说着,突然觉察到什么般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对劲?”

燕绥之落在窗外的目光没什么变化,嘴上却笑了一下:“哪里不对劲?也许是有点困。之前什么事?”

菲兹被他一提醒,立刻叫道:“哦对!你知道吗!刚才第一步的审查通过名单公布出来了,你猜怎么着!你的顾老师和霍布斯两个人居然都在名单上!”

燕绥之一愣:“确定都在?不是重名?”

“不是,就是顾晏和霍布斯。”菲兹道,“这算好事还是算坏事?”

两个人都在名单上,意味着两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一级律师?不可能的。老规矩绝对不可能变,最终能成为一级律师的肯定只有一个,不是顾晏就是霍布斯。两个都通过第一轮这种情况实在很少见,十几年都很难见到一次。这说明在这一轮审查中,委员会很难取舍,万般无奈之下决定把这种抉择往后拖一拖,留给公示期或者投票期。

这对顾晏来说,并不算好事。

燕绥之想了想,回答菲兹:“这就看你偏不偏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反正我偏心。”

一般人总要有两句场面话,像他这么坦然的有点少见,菲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半天,“好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又觉得心情不错,这说明我也很偏心!”

“顾晏——”燕绥之下意识说完,又硬生生在后面补了两个字,“律师他们回德卡马了?”

“之前告诉我已经进港口了。不过好像顾晏还要出差?不知道他,反正他们这帮大律师整天飞惯了。”菲兹道。

……

第二天,看守所那边临时有点状况,跟燕绥之协商更改了会见时间。

直到下午四点,他才重新坐在了会见室里,进会见室前,他突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来自于顾晏。

这颗消失了一天一夜的薄荷精上来就没头没尾问了一句话:

在哪?

燕绥之被管教的目光催促,也没多说,言简意赅地回道:

看守所。

说完他便摘下智能机放进了透明袋里。

管教接过袋子的时候又往他手里看了一眼,“还有别的通讯工具么?那是什么?”

燕绥之把手摊开。

管教点了点头,让他进了会见室。

没两分钟,陈章就被昨天那个虎脸管教带来了,两个人看见燕绥之的瞬间都露出了一种麻木不仁但又有一点点心酸的表情,可见前一天都被伤得不轻。

陈章在桌前坐下的时候,又伸手按了一下腰。然后开门见山地扔给燕绥之一句话:“我仍然坚持昨天的态度。”

打死不说。

燕绥之也不急,只是有点好笑地问:“那你完全可以拒绝来会见室,就像昨天最初所做的那样。”

陈章抿着嘴,没有回答。

他其实是怕了这个实习生,他怕他拒不见面之后,这位实习生又像昨天一样,搞出什么事来诈他。诈一回他的情绪就要跟着激动一回,忐忑不安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不想再上一回当。所以干脆来了,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反而心里更有底一点。

因为只要不说话,主动权就依然在他这里。

“人带到了啊,会见时间老规矩一小时。”管教牙疼似的哼哼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大门嘭地关上,会见室里又开始陷入昨天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

陈章单方面窒息。

燕绥之一点儿也不急,他昨天临走前留下的话,今天说到做到。他还真就什么也不干,也不着急,就那么喝着玻璃杯里的清水,淡定地看着陈章。

“……”

十分钟过去,陈章开始挪凳子。

二十分钟过去,陈章开始抓耳挠腮。

三十分钟过去,陈章有点忍不住了。

他刚要张口,燕绥之突然伸出食指抵了抵嘴唇,示意他不要说话,安静点。

“……”

陈章要疯了。

就在他一脸崩溃地瞪着燕绥之的时候,燕绥之轻描淡写地扫了眼墙上的时间,然后拿出了一样东西,搁在桌子中央,“你不用说话,我今天也不打算问什么问题。现在还有25分钟剩余,我给你放一段录音。”

桌上的东西正是他昨天买好带进病房的录音笔,他录了其中一部分,不长不短,刚好25分钟。会见室不能带任何通讯工具,所以他才挑了个这么老式的东西。

好在虽然老式,音质却不错,放出来的内容清晰得就像响在耳边。

“我好久没看见他了,他过得苦不苦啊?”

女人苍老的声音响起来的瞬间,陈章就像被按了定身键,瞪着眼睛身体绷直,一动不动……

看守所外面,两个人影正在对街的咖啡露天座上,在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看守所大门,还能坐着喝杯咖啡,视角非常好,适合等人也适合盯人。

赫西看着摆弄专业镜头的本奇,忍不住道:“这样不太好吧老师。”

本奇被他冷不丁的出声弄得手一抖,差点儿摔了镜头,“哎我这十万西的宝贝,你说话别这么突然!哪样啊?”

“跟踪那个实习生。”赫西咕哝道,“盯着他拍干什么……”

“当然是挖点新闻啊!”本奇眯着一只眼,半边脸贴着动态相机,表情精明又刁蛮,“别看只是一个实习生,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他怎么给当事人做辩护,最后是输了还是赢了,输了是不是跟曼森家有不正当的交易啊?赢了是不是跟法官交往过密啊?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弯弯绕绕,这个案子牵扯的人都不简单,随便找一个角度都能写。看图说话会不会?”

赫西小声道:“我觉得这样不太好,你都跟了他一天了,还在他宾馆对面架了个长——”

“你觉得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本奇没好气地打断他,“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我会害你?你来干事是要赚钱吃饭的,先活下来好吗年轻人?再说了——”

他调好镜头,找好了一个角度,舔了舔嘴唇道:“我那一口气到现在还没出去呢,噎死了你收尸么?不给那个小实习生找点乐子磨一磨,我浑身不舒坦。”

这话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第一反应是,谁啊,还挺有礼貌。

等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人似乎刚从别的地方过来,手里还搭着一件明显不合这边季节的灰色大衣,身上的衬衫却依然笔挺得像刚熨烫过。

本奇:“你谁???”

对方在他眼皮子低下,一脸冷漠地拿走了他的相机,然后垂着目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让人心慌:“如果没弄错的话,你正在跟拍的人碰巧是我的实习生。我不介意浪费时间听你解释一下,你打算怎么磨一磨他?”

本奇:“……”

第61章:记者(四)

会见的最后25分钟,对陈章来说既漫长得像熬过了半生,又短得好像只有一瞬。

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过几下,全程凝固了一样,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充血的眼珠上一度蒙上了一层微亮的水光,又因为努力睁大的缘故,不消片刻又缓缓隐了回去。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愣是没有一滴漫出眼睑。

录音尾声是护士对他零星的不满和抱怨,以及他母亲连声的解释:“他不是不来,他就是太忙了,忙完了就来了……”

那句解释对陈章来说可能比什么都扎心窝,燕绥之眼见他眼皮轻微地抖了一下,眼里含着的水光跟着一晃——

“哎——时间到了啊!”管教准时开门进来,带着点儿催促意味提醒两人会见到此为止。

趁着管教说话,燕绥之没盯着他的功夫,陈章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又是牙根紧合的沉默模样。

管教的目光带着疑惑和稀奇,不过陈章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低着头,顺从又僵硬地站起来,随时准备跟着他离开会见室。

燕绥之说什么是什么,当真没有问他任何一个问题,只是神色淡淡地收起录音笔,又给陈章丢下一句熟悉的话:“明天的会见时间,我还在这里。”

这次陈章沉默良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转头跟着管教离开了。

陈章难得配合的一次回应算是一个好兆头,但也许是受了刚才录音内容的影响,燕绥之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依然很淡。

他多数时候是带着笑的,就连挤兑人刻薄人的时候都不例外。但他一旦收起了笑,浑身上下就会散发出一种冷淡的疏离感来。总让人担心他是不是不高兴,但又不敢冒然询问,只敢远远地看着。

他就是顶着这样冷淡的表情走到了路口,连看都没看周围一眼,就垂着目光调出智能机屏幕打算约车。

约车的预订刚要发送,智能机突然震了一下。

有一条新信息掐在这个点进来了。

燕绥之暂且搁下约车单,点进去看了一眼。

来件人:小心眼的薄荷精

抬头。

燕绥之:“???”

他下意识抬起头——

对面的露天咖啡座里,某位据说“正在出差”的大律师正坐在一张藤制的扶手椅里,看向这边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还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咖啡。

燕绥之微愣,转而便笑了。

不过他目光一动便发现,顾大律师并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跟他同桌而坐的,还有另外两个人,还是两位……熟人。

那两位来自蜂窝网的,所谓的记者,赫西还有本奇。

那个叫赫西的年轻记者留给燕绥之的印象还行,此时像是做了什么丢人又亏心的事情似的,只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就低头默默掩住了额头。至于那位叫本奇的,则冲着他这边笑得一脸尴尬。

偏巧他坐在顾晏旁边,那张王八绿豆似的脸跟顾晏的冷脸放在一起,对比效果堪称人间惨剧。

燕大教授毫不留情地在心里刻薄道:得多恨自己才挑这么个座位……

“昨晚菲兹告诉我,你要出差。”燕绥之穿过道路走到咖啡座旁边,垂下目光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晏,“出到咖啡店来了?”

“确实来出差。二区那边有个之前接的案子在收尾,要去走一下流程签几个字。”顾晏抬起眼,“不过菲兹每天都跟我告你一状,从场面上来说,我认为有必要先来履行一下我作为老师的管教义务。”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虽然我根本不想管你,但是碍于场面,我还得纡尊降贵陪你演一演。

燕绥之哭笑不得,“菲兹小姐背着我告了什么瞎状?说来听听。”

“不提交工作日志,不填报销单,不守规矩。”

燕绥之:“……”

他可以打赌,最后那条肯定是某些人擅自加上去的,语气都不一样。

原本低着头的赫西听到这段对话,忍不住抬起头来,默默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眼里露出一丝微微的羡慕。

他觉得这种可能才是他理想中的前辈和新人的相处状态……呃好像也有一点点不同,但至少比他和本奇之间的状态好太多了。

也许是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燕绥之余光瞥见了,并且看清了他目光里的那一点羡慕。

燕绥之:“……”

他觉得这位年轻人可能存在着一点儿误解。

不过……

“你们二位这是……”燕绥之转向赫西和本奇,目光从本奇手里紧紧搂着的专业相机上一扫而过,又落在赫西尴尬摆弄的简版相机上,“嗯?”

嗯什么嗯啊……

本奇牙疼似的抹了把脸,哼哼道,“很抱歉,我们本来想给你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

燕绥之看了眼赫西的表情,了然道:“别带‘们’字,我想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谦虚了吧。”

本奇牙更疼了,捂着脸默默瞪着燕绥之半天,屈服道:“我本想拍照片,但是没有考虑到你的意愿和某些现实规则……”

燕绥之笑了。

恐怕是这位自称为记者的朋友交易不成,追车又被甩,于是恼羞成怒想来找点麻烦,结果被顾晏半道抄家,聊了聊法律问题。

联盟里不是总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么,说惹谁都不要惹那帮声名在外的律师,因为真惹恼了,他们有一万种合理合法的方法让你栽得连裤衩都不剩。

本奇大概就是接受了来自顾晏的素质教育,立刻乖乖认怂,息事宁人。

他道完歉,觉得自己的态度貌似还可以,于是转头试探着问顾晏:“那些照片备份……”

顾晏淡淡道:“我对你们那数十万张照片内容没什么兴趣,但是需要留个底。”

万一哪天法官有兴趣呢……

本奇自己替他把后半句话补全,然后自己吓死了自己,默默闭了嘴,不再提备份的事情。

该撒的气一点儿没撒成,还给人留了个把柄,这一天过得再糟心不过。所以在顾晏和燕绥之表示不打算再留他们之后,本奇拽着赫西头也不回地跑了。

“让你紧张吐了的那位当事人怎么样了?”顾晏道。

“……好好说话。”燕绥之没好气道,“今天依然没开口,不过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总能让听的人觉得万分放心。

“所以我这就要回酒店了,再看一眼口供内容。”燕绥之问他,“你怎么说?”

“去一趟二区。”

“还真出差?”

顾晏:“……”

看见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燕大教授逗着学生不亦乐乎,弯着眼睛道:“行了,不开玩笑。去二区多久,还来三区么?”

顾晏看了他一会儿,又垂下目光转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杯,浅浅喝了一口,道:“再看吧。”

“作为名义上的老师,你不看实习生庭审?”燕绥之觉得顾同学演得还不如他像样。

他顺口一问,已经低头用智能机约起了车。

很快,约好的车就自动停在了路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很快便由所约的车型引发了“花钱如流水”和“可怕的资产余额”问题,以至于燕绥之都忘了顾晏还没回答“看不看庭审”。

燕绥之让智能车先送顾晏去码头。

三区和二区并不是相连的大陆,开车去不如水路来得快捷,专门载客的海用飞梭五个小时就能到岸。

临下车的时候,顾晏想起什么般让燕绥之开了智能机的对点链接。

“你传过来的这两个文件夹是什么?”燕绥之有些纳闷,“怎么这么大?”

“那两位记者相机里的照片备份。”顾晏道,“毕竟他们针对的是你,处理权给你更合适,如果暂时没什么想法就先放着吧。”

燕绥之欣然接受。在等待文件传来的过程中,他又忍不住想起了赫西和本奇两个人之间的相处状态,随口提了一句:“那对师徒……姑且算师徒吧,理念相差太多,看着挺逗的,估计处不长久。”

没准几年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结果。

这话说完,顾晏没应声。

没过片刻,双方智能机“叮”地一响,文件传输完毕。

顾晏收起屏幕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我曾经也一度觉得跟你的理念有很大偏差。”

燕绥之愣了一下,又想起什么般轻轻“啊”了一声,过了几秒。他又笑着问道,“现在呢?还差着么?”

顾晏在他身边的座椅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门把手下了车。他手腕扶着车顶,微微弯腰看着车里,淡淡道:“下回再说吧,行李箱我没拿,帮我再订一个房间,明天晚上过去。”
第62章:准备(一)

返程刚巧碰上了第三区的拥堵高峰期,燕绥之懒得跟在一大堆车后面慢慢蠕动,干脆改了条最长的绕区路线。他不太在意最终花费的时间是长是短,只要别五米十米一刹车就行。

他这会儿胃里没什么东西垫着,刹多了不会舒服到哪里去。

绕区路线因为太过偏僻,果然比区内的那些路畅通。但宁愿绕远路来躲避拥堵的人不是他一个,所以中途也碰上了一次较长时间的停顿。

等待的过程中,燕绥之目光扫过路边。

樱桃庄园?

他的视线最终停落在斜前方岔道口大大的标牌上。硕大的箭头指往一条树木繁密的林荫道,距离显示还有700米。

这个地方他并不算陌生,很多人对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这里是天琴星第三区有名的酒庄,只不过酒庄后面有一大片樱桃园,夹着各种藤花和常绿树,修建得格外漂亮。这座极有情调的花园在酒庄往来的客人中口口相传,最终成了那些人举办花园酒会或是类似消遣的好地方。

这酒庄的管理者很会搞情调,为了讨那些客人们欢欣,依照不同人的口味给每一位VIP客人酿了定制酒作为独特的礼物,一年一瓶,标著名字和独一无二的记号,分放在樱桃园各个角落里,也许在某些花枝后面,也许在一丛绿叶中。

客人有一年的时间去慢慢寻找惊喜。

那些酒瓶外裹着一层特别又精致的软膜,有利于那些酒的保存。客人找到得早说明运气好,找到得晚酒则更醇香。

这种左右都是高兴的事,自然深得人心,所以樱桃庄园名声愈噪。

不过此时引起燕绥之注意的并非它的名声,而是因为之前本奇给他看的那一系列跟拍照片里,有好几张都出自于这里。有乔和赵择木两个人的,也有乔单独的。

燕绥之想了想,干脆将驾驶模式切换成手动,方向盘一转,从岔道口拐出大路,径直进了林荫道。

樱桃庄园他其实没来过几次,毕竟以前忙碌的生活决定了他并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跨星球来搞花园酒会,不过他的名字却在樱桃庄园的VIP客人名单上,因为他每年都会从这里订一些酒作为小礼物,或是在生日酒会上让学生们尝一尝不同风味。

而属于他的那份定制酒,也应他要求,每年直接寄到德卡马。

燕绥之从停车坪出来,走到樱桃庄园门口又突然停了步。

差点儿忘了,他现在只能进樱桃庄园的前厅,进不了后面的樱桃园,毕竟顶的不再是“燕绥之”的身份,而是“阮野”。

他正迟疑的时候,庄园前厅里刚巧走出来两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倒霉的本奇和赫西。

本奇原本走在前面,边走边比划着手势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结果余光瞥到燕绥之,脚下就是一个急刹。

燕绥之笑了:“好巧。”

本奇哭丧着脸抱紧了自己的相机,“怎么又是你!”

因为之前的事,本奇现在看见燕绥之或者顾晏就想跑,恨不得离个八百米再说话。

“别慌。”燕绥之安抚道,“这次不抢你相机。”

这话说得就很值得琢磨了,意思就是“虽然不抢相机,但我要干点别的”。

本奇自己天天跟各种文字语言游戏打交道,当然一听就抓到了重点,脸更丧了,“你要干什么,你先说。”

燕绥之朝酒庄里望了一眼,问他,“刚才听见你在说赵择木,他现在在酒庄?”

本奇点头:“对啊,要不然我带着赫西来这干什么?喝酒吗?”

他狐疑地盯着燕绥之,“怎么?你……你想进去?”

这个心领神会让燕绥之非常满意,还省得他开口了。

“聪明人。”燕大教授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劳驾带我去一趟樱桃园?”

本奇特别想说:“别劳驾不想去做梦吧。”但是想起之前的素质教育,他又咕咚一下把话咽回去,牙疼似的不情不愿地哼哼:“算了算了,你,哎……你跟我过来。”

之前本奇有几张照片明显就是在樱桃园内拍的,说明他显然有进园的资格。

本奇带着赫西和燕绥之回到大厅的时候,负责接待的服务生愣了一下,“您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吗?”

“哦不是,我碰巧遇到一位朋友,顺便带他去樱桃园喝一杯。”本奇说“遇到个朋友”的时候,语气活像“撞见了鬼”,引得服务生看了燕绥之好几眼。

“呃,好的,没问题。”服务生体现了他良好的态度,听明白后就立刻换上了非常热情的笑,冲通往樱桃园的小径比了个手势,“请跟我来,那么先生您需要什么酒?”

我想要毒酒你敢上?

本奇在心里叨咕了半天,挑了个相对划算的:“花园甜酒吧。”

“好的。”服务生也不多问。

燕绥之顺理成章被带进了樱桃园。

园区非常大,由不同的树木和花藤分隔出道路空间,顺着卵石路每走一小段就会有一片开阔些的地方,搁放着精致的圆桌和藤椅,客人可以在这里品酒,或是要一壶这里特质的樱桃茶、花茶,享用一些甜点。

索性已经进来了,本奇也没继续矫情,干脆送佛送到西,摆着一张晚娘脸把燕绥之领到园区深处。

“先在这里坐着吧。”

他们挑了一处被草莓和星月草围绕的桌椅,服务生很快送上来了甜酒、冰块、奶油,一碟精致的佐酒点心,以及三只细脚玻璃杯,每一只里面都缀了一颗浆红色的樱桃。

小伙子熟练地给他们三人配好酒,冲他们笑了笑:“慢用,有什么需要按桌上的铃。”

燕绥之吃了一些点心垫了垫,这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他这人每件事都分得很清楚,被跟拍找麻烦是一码事,被本奇帮忙带进来又是一码事,所以他咽下甜酒后冲本奇道:“谢谢,回头送你一瓶银底卡蒙。”

银底卡蒙是樱桃庄园有名的头等酒,属于有格调的里面口感接受度最广的,适合作为礼物送人。

但贵……

本奇翻了个白眼,“你都能买银座卡蒙了还要我带你进门?”

言下之意就是别逗我了,我还是不指望了。

燕绥之挑了挑眉,也没作解释。

“赵择木去祷告屋了。”本奇朝远处的一条单独小路抬了抬下巴,“他每回都要在里面呆很久,你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你就等吧,反正我们要走了。”

他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又或者还有别的人要跟拍,并没有在这里多留的打算。一口闷掉整杯甜酒,他便催促着赫西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于是五分钟后,樱桃园深处这一片就只剩下了燕绥之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喝着甜酒,目光在周围的花花草草上扫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在了那条小径上。

小径的尽头有座暖色调的房子,被称为祷告屋。

樱桃庄园这里服务一条龙,特地为某些借酒消愁的先生小姐们设立了一幢祷告屋,里面有一位专门负责听牢骚和醉话的祷告官,有点儿类似古早时期的神职人员。在他面前你可以放心地说任何事情,而且依照规定,他有权也有义务为你所说的内容保密。

本奇不愧是跟拍了很久的人,对赵择木的习惯很了解。

燕绥之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天色都已经暗了,赵择木才从祷告屋里出来。一段时间未见,他看起来沧桑不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跟之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模样相差甚远。

他在路上碰见了一个熟人,强打起精神跟人寒暄了两句。

“你怎么突然跑来这里了?我以为你最近都不会出门了。”那人说。

赵择木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道:“最近突然想来看看。”

那人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跟曼森还有乔,你们以前就总来这边喝酒吧?我记得听谁提过?”

赵择木:“嗯,很久以前了,十来岁的时候,借着家里的名号偷偷来喝。”

那人笑起来,“看来都干过这种事,在花园里找标着父母名字的酒换标签,那时候觉得恶作剧挺有意思的。”

“是啊。”

那人想想又叹了口气,“听说曼森身体还没好?”

尽管曼森家族封了一部分消息,但是同在那一圈的人多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赵择木:“嗯……最近总想起曼森十来岁时候干的那些蠢事情,所以来这里转转。”

“哎……”那人拍了拍赵择木的肩膀,“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赵择木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接着道,“总会出院的。行了,不说了,我先走了。”

“好,下回有时间喝酒!”

“嗯。”

赵择木从这边经过的时候,燕绥之借着喝酒,将脸朝里偏了一下。

依照这边的规定,他作为嫌疑人陈章的辩护律师,不能随意会见受害人方的证人,如果要见需要先报备一下走个流程,以免出现什么威胁证人改变证词之类的情况。

燕绥之来樱桃庄园本就是一时兴起,当然没有走过流程。他只是来观察一下赵择木的状态,并没有打算跟他有直接对话。

赵择木果然没有看见他,匆匆离去。

留下的那个人还在园子里,跟另一位同行者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赵择木。

“他跟曼森的关系有那么好?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是你以前不认识他们,小时候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的,他、乔还有曼森,后来大了就疏远了,毕竟不是一路人。”

“确实,他看上去比较沉稳?”

“骨子里精着呐!那三位里面要说最傻的,曼森当之无愧。”

……

燕绥之听他们无差别挤兑完一圈人,喝下最后一点儿酒,又用清洁纸巾仔细地擦了一遍拿过点心的手指,这才离开。

第二天从清早起就没有一个好兆头,天色阴黑,风吹绞得四处哗哗作响。

燕绥之在会见时间准时到达了看守所。

“稍等,我去把陈章带过来。”虎脸管教看他天天来,天天把陈章弄得神情恍惚,但偏偏没正经开口谈过案子,也挺倒霉的。连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燕绥之在会见室里老位置坐下,点了点头:“劳驾。”

结果这一等又是十分钟。

就连守在门口的管教都有点不忍心看了,其中一个往会见室里瞟了一眼,悄声对另一个道:“别是兜了一圈又回起点了吧,我怎么觉得陈章又要拒不相见了。”

“那也太难搞了。”

“这实习生也是倒霉,一上来就碰到个这样的当事人。”

“手气太差了。”

这俩以为自己声音很小,但实际上那种悉悉索索的小对话燕绥之能听清大半,顿时有点儿哭笑不得。

但他也不急,依然放松地靠坐在椅子里。

又十分钟后,门口的管教啪地一下靠着脚跟在墙边站直身体。

“见了鬼了,居然来了!”

“会见时间都过半了才来……”

走廊里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很重很拖沓,伴随着手铐上金属碰撞的轻响。

燕绥之两手松松交握着搁在桌前,他知道,陈章已经想通了。也许之前有无数理由让他排斥和抗拒说真话,也许有无数障碍阻止他开口,但现在,他一定已经想通了。

今天的陈章看起来比昨天憔悴了一倍,眼下是大团的青黑,嘴唇上下的胡须已经连成了片,头发支棱着,就连常年潜水锻炼出来的肌肉也似乎塌了下去,被衣物掩盖。

但是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很沉。

他在位置上坐下,缓缓开口:“昨天的录音,在我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很多很多遍,所以我一夜没能睡着。我就听见我爸、我妈在耳边一直问我,苦不苦,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他沉静了一下,又苦笑一声,“我说,哪能呢……我只是……”

“我只是害怕见到他们……”

“你知道吧?我家有遗传病,到了60岁,十有八九要瘫的,我离那也不远了,顶多再有四五年。其实这种病不是治不了,包括我妈的心肺,真要治,找最好的医院自体培植,选个最健康的备份时段,养出来的器官把病损器官替换掉就行。我都咨询过的……就是……就是总挣不够那么多钱。”

陈章道:“如果是一个更有用一点的人,赚的更多一点,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不用那样躺在医院了。所以我不想见他们,没脸见……离发病的时间越近,就越不想见,想走远一点,找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小医院等病发。”

“这两年,每隔几天,我就跟魔怔了一样幻想着,天上怎么不掉馅饼呢,或者哪里来一场龙卷风,卷一点钱刮到我面前……每天想每天想,做梦都在想。”

……

他像是把燕绥之当成了樱桃庄园里那种祷告官,把这些年的牢骚和梦话都倒了出来,越说越刹不住。

但是燕绥之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也没有露出什么怜悯或者同情的表情,就像在听一段平平常常的话,这反倒让陈章很放松,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

过了很久之后,陈章终于挖完了积尘已久的淤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不避不让地看着燕绥之,“我想了一晚,觉得……比起天上掉下一把钱,他们应该还是更想看看我吧?”

燕绥之说:“当然。”

他想了想又道,“而且你所说的那些高额手术,有一些地方可以大额度减免,至少我就知道一两处。”

陈章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真的?”

“当然,会有一些条件,但并不苛刻。”燕绥之道,“只是环境可能不如天琴星,在酒城。”

陈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他这话的可信度。半晌,他才下定决心似的闭上了眼睛,又重新睁开,道:“关于……关于那件案子……关于曼森先生……我有错。”

燕绥之看着他。

他说完这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但不是谋杀。”

燕绥之点了点头,“那么,你希望我做有罪辩护,还是无罪辩护,告诉我。”

陈章捏了捏手指,道:“无罪。”

“好。”

“我没有做那些事情,但是……”陈章道,“但是我录了认罪的口供,注射器上有我的指纹残存,药剂瓶底部也有,还有——”

燕绥之平静地打断他,“那些不是你要考虑的,你只要保证说实话,剩下的交给我。”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穿过门墙隐约传了进来,陈章手指一颤,又慢慢握紧,突然梦醒似的道:“好,我保证。”

阴了一整日的天终于下起了暴雨,冰冷硕大的雨点砸在屋檐墙壁上,顷刻便打湿了一片。

街边水流汩汩直淌,很快就没了下脚的地方。

燕绥之沿着看守所的走廊往外走,窗玻璃被雨水糊成一片,时不时有闪电忽闪着映亮半边天空。

他默默翻开资产卡看了一眼,心说要完,还真被顾晏那乌鸦嘴说中了,余额已经可怕到买把伞都痛的地步。

看守所再长的走廊也有个尽头,眼看着外面的雨势泼天盖地,他不得不在距离大门一米的地方止住了脚步。

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倚着墙笑等雨停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有一个身影正从车里出来,他肩背板直身形挺拔,撑着一柄伞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过来。

走到看守所大门的台阶前,他微斜了伞沿,抬头朝燕绥之这边看过来。

燕绥之一愣,站直了身体。

暴雨中对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依然能一眼认出来,是顾晏。

燕绥之调出全息屏,手指轻快地发了一条信息:

不是说晚上才到?

顾晏根本没看智能机,撑着伞沿着台阶上来了。他在门前停下,不咸不淡地道:“隔着不到五米发信息?”

燕绥之:“昨天发信息让我抬头的是谁来着?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顾晏:“……”

燕大教授得以解救,当即跟着顾晏一起下了阶梯,并肩往院门走。

“房间订好了?”顾晏问道。

燕绥之说:“没订。”

顾晏:“?”

燕绥之坦然道:“余额只够在我房里加一张床,加完我现在连伞都买不起。”

“……”

顾大律师一脸空白,说不上来是被“加床”震到了,还是被“伞都买不起”震到了。

但是看起来,他有点想把伞下的人丢在暴雨里。

燕绥之默默欣赏了一下他的脸色,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行了逗你的,订好了。不过你得给我解释解释,我是洪水猛兽么,加个床你脸绷成这样?”

顾晏目不斜视,默不作声,走到街边拉开车门就把某人塞了进去。

他自己在驾驶座坐定,把伞收起来放在了伞格里,刚要发动车子,旁边突然伸出了一只瘦长白皙的手。

“给钱,房间订金。托你这张乌鸦嘴的福,你的老师真的要买不起伞了。”燕绥之道。

顾晏:“……”

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典当一票花了?

第63章:准备(二)

顾晏一开始没有动,燕绥之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指。

“看什么,蹭到灰了?”他指尖蜷了一下,缩了回来。

顾晏闻言目光一动,收了回去。他将车发动起来,调到智能驾驶模式,一边挑选着目的地一边道:“我只是看看,多长的手才能花钱花得毫不知数。”

燕绥之:“……”

尽管被顾晏盯着并不是因为蹭到灰,但燕绥之兀自摩挲了一下指尖,还是从车厢供给的清洁盒里抽了一张消毒纸巾,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指。

他每次做这种动作的时候,都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太过无聊了,随意找了点事打发时间。

以前在院长办公室里也一样——他每回处理完一堆事务,都会推开光脑看着窗外的绿荫放松一会儿眼睛。每到那时候,他也会这样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优雅又慢条斯理地一点点清洁着自己的手指。

也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

老实说,很多无意间看见过的学生都认为,那样的姿态很赏心悦目,会让人觉得院长讲究极了,斯文干净。

唯独顾晏有一回问他,“为什么总擦手指?”

当时的燕绥之看电子文件时戴的缓疲劳眼镜还没摘,好看的眼睛在净透的镜片后面弯了一下,答道:“看文件累了,权当活动一下。”

多年后的现在,顾晏借着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微蹙了一下眉心又松开,“你……”

“嗯?”燕绥之愣了一下,抬头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将用完的消毒纸巾叠了两叠,扔进了车厢内自带的小型垃圾碎屑处理箱。

“算了,没事。”

车子已经进入了智能驾驶模式,不需要顾晏再动什么。于是他点开了智能机屏幕,给燕绥之转了一份酒店订金。转完后,他看着那笔并不算大的金额,略作沉吟。

后车厢里,燕绥之的智能机叮地响了一声,一个小条的资产卡余额变动提醒跳了出来,又很快消失。

燕绥之从后座看过去,也许是他坐的位置角度刚好,顾晏智能机全息屏的私密模式对他没有作用,屏幕上的内容清清楚楚地印进燕绥之的眼里。

顾晏打开的界面是实习生手册。

燕绥之目光动了一下,落在顾晏微偏的侧脸上,“虽然这样有点不礼貌,但我还是想说我不小心看见了你的屏幕。”

“……”

顾晏手指一顿,眼皮抬了一下,但是没有看过来就又落了回去。手指有点犹豫着是不是要立刻关掉界面。

“可能这个猜测有那么一点儿自作多情。”燕绥之想了想,“你是想在实习生手册上找一条合理的理由,来接济你……穷困潦倒的老师么?”

“穷困潦倒”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带了笑,似乎觉得这种词落在自己身上有种微妙的荒诞感,但又不至于懊恼。他就像在看一场不相干的戏一样,甚至还觉得挺逗的。

顾晏终于还是抬起了眼。

他并没有完全将头转过来,只是侧了脸,目光朝这边偏了一下。一定要说的话,他的视线落点其实是在某个椅背,或者某个窗角。

但燕绥之能感觉到他的余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看起来似乎在斟酌着怎么接燕绥之这句问话,可能想要嘲讽挤兑但又因为某些原因有点犹豫。

这种表情燕绥之很熟悉,很多年前还在学校的顾晏也会这样。这在冷冰冰顾同学身上并不多见,以至于每回看见,本性有点混账的燕大教授就总想逗两下。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就像上次那个一万西的工伤?我后来闲着去翻了一下,那条腿可能只值6000。”

“……”

这话一出,顾大律师毫不犹豫收起了全息屏幕,仿佛多看实习生手册一个字都能瞎了眼。

看见顾晏关了屏幕,燕绥之反而笑了一下。

“你如果实在无事可做,我建议你反省一下。”后视镜里印出顾晏面无表情的脸,“照你这速度,那点余额不够你活到明天。”

“没关系,菲兹小姐说过,明天这个案子的委托金会到账一部分。”燕大教授非常乐观。

顾晏:“……”

这种无缝衔接不留余地,后续资金不小心晚一天都能饿死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他实在无话可说。

智能驾驶自有感应和导航系统,并不像手动一样,需要配合车窗和两侧的后视镜来看路况。所以暴雨之下,每一扇车窗都被水流打得一片模糊,将一切隔绝在外。

这种天气的傍晚总是黑得像入了夜,窗外时不时有灯光亮成一片,又很快划过。

燕绥之支着下巴,安静地看着窗外。从他的表情很难看出来他是单纯地出神还是在思考陈章的案子,又或者只是看看模糊不清的灯火夜景。

“顾晏。”他看了一会儿夜景,忽然出声。

前座的顾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两天来回不断的行程让他少有休息的时候。也许是车内封闭却安静的氛围合着车外的雨声,莫名让人觉得困倦,他没有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声:“说。”

“我其实非常庆幸进了南十字律所。”燕绥之温声道,“当然,这有很多机缘巧合的因素在里面。”

顾晏似乎已经有了睡意,过了一会儿才又应了一声。但因为过于短促,听起来像是并不相信燕绥之这种说辞。

“不过我很庆幸碰见的是你,而不是其他什么人。”燕绥之道,“因为你非常心软……”

他笑了一下,像是玩笑似的道,“哪怕再不喜欢或是看不惯谁,也不忍心看人陷在困境里,能帮总会帮一把。”

这一回,前座的人安静了很久,久到燕绥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含着朦胧的倦意,“说得不太对。”

第64章:准备(三)

哪里说得不对?

这句话在燕绥之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没问出来。也许是因为窗外雨声太大,扰了话音,也许是顾晏轻声的呼吸愈渐平缓,任何一句话都会惊了困意。

于是他没问,顾晏也没答。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的氛围里,车外的灯火再度摇曳成片。

路上虽然拥堵,但总有个终点。车平稳地滑行了一段停在酒店楼下,顾晏还没有醒过来。他清醒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严谨冷静的状态,看不出累不累。睡着后就显出了几分疲惫。

能在下午赶回第三区,之前必然没有好好休息。

这点顾晏虽然只字未提,但燕绥之经验丰富,对这些行程的长短耗时非常清楚。

他把后座的行车控制面板悄悄调出来,在电子音提示“目的地已到达”之前,关掉了一切提醒,调节了温度。车内保持着那种混杂着朦胧雨声的安静,没有什么突兀的动静惊扰顾晏。

燕绥之朝前座看了一眼,架起光脑调出案件资料,静静地翻看起来。

这种场景有些久违了,很像多年以前某个春末的午后。

院长办公室的里间面积很大,除了燕绥之自己的办公桌和一排偌大的用来放留档文件的立柜,还有两张供学生用的办公桌,靠窗放着。

有时候他带一些学术项目,会让参与的学生随意来办公室,甚至直接把光脑和各类资料搬来那两张办公桌上,这样碰到什么问题,抬头就能问他。

但事实上这样做的学生很少,因为都有点怕他。

真正使用那两张桌子最多的学生,大概就是顾晏了。因为有一回的项目,直系学生里他只挑了顾晏一个。那三个月,顾晏有大半的时间都呆在院长办公室里。

那天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燕绥之少有地在办公室呆了一整天,一直戴着眼镜,低头处理着光脑里成沓的文件和案子资料,偶尔回几封邮件。

办公室里也是这样安静,只偶尔能听见窗外婉转的鸟鸣。

顾晏前一天不知因为什么事,似乎没怎么睡,那天少有地露出明显的困意。

于是燕绥之处理完一批文件,抬头放松一下眼睛时,就看见顾晏支着下巴,维持着翻看文献的姿势,已经进入了浅眠。

窗外长长的绿藤挂下来,被风拨弄得轻晃几下,年轻学生脸侧和挺直的鼻梁前留下清晰的投影。

燕大教授是位非常开明的老师,所以当时并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笑了笑任他继续打盹儿。

但同时,燕大教授也是位本质喜欢逗弄人的老师,所以他在桌面随手新建了一张纸页,握着电子笔给打盹儿的年轻学生画了一幅速写,题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投递进了学生的邮箱。

光脑“叮”地轻响了一声,顾晏眉心微蹙了一下,这才转醒。

他刚睁眼就跟光脑吐出的纸页对上了,看到速写先是一愣,接着就看到了那行格外潇洒的题字——顾同学,昨晚做贼去了么?

“……”

就因为打盹被捉,面皮薄的顾晏那一整天都表现得特别顺从,瘫着一张脸,说什么是什么,一句嘴都没顶过。

……

看了很久资料的燕绥之在放松的间隙分神想起了这些前尘往事,虽然只是琐碎小事,隔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仍然很有意思。他翘了翘嘴角,抬眼朝前座一瞥。

结果就见睡着的顾晏半睁着眼,正借着后视镜看着他。

“醒了?”燕绥之一愣,“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顾晏捏了一下鼻梁,这才真正转醒,“到了多久了?怎么没叫醒我?”

他嗓音含着睡意未消的微哑,也许是说得很低的缘故,居然显出了一分温和。

“翻资料没注意,忘了叫你。”燕绥之半真不假的瞎话张口就来。

顾晏未作评价,只解开了安全带,冲他说:“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受车里顾晏的困意感染,最近有些浅眠的燕绥之这晚难得睡得很好。

第二天,暴雨依然没停,燕绥之这次去看守所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带上了顾晏。

经过门卫亭的时候,燕绥之在前顾晏在后依次刷了身份卡,就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大律师和实习生,只不过人家是大律师为主,实习生屁颠颠地跟在后面旁听,到他们这里明显反常,实习生总格外有底气的走在前面。

“来了?”虎脸管教接连受了几天侧面精神磨炼,对于燕绥之的存在已经熟到会主动打招呼了,“这位是?”

“我跟的大律师。”燕绥之答道。

虎脸管教一脸古怪——这话听着跟“我带的学生”口气一样,也亏得大律师能忍。

会见当事人的时候,律师本就可以带一名助理律师或其他随行人员,所以管教们虽然好奇,但没有多问就将他们放了进去。

没过两分钟,陈章就被带来了。

自打松了口,他的配合度就高了不止一个台阶,连过来步子都快了许多。不过他进门看见顾晏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你……顾律师?你怎么来了?”

燕绥之非常坦然地替他回答:“来监工。”

顾晏:“……”

“介意多一个人么?”燕绥之说完,又很混账地笑了一下,“当然,介意也没用。”

陈章:“……不介意。”

“那就最好了。”

顾晏适时对陈章道:“不用有负担,还是他为主。”

“不,今天你为主。”燕绥之冲陈章抬了抬下巴,“你说乔治·曼森出意外你也有错,究竟是怎么个错法,说说看。”

陈章两手交握着搓了很久,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其实,我在之前就知道会出事。”

他顿了一下,又道:“或者说,在之前我就应该知道,这次的聚会是要出事的……”

乔这次的聚会通知很早就发出去了,其他人提前一个月就确定了行程,哪怕是万分繁忙的顾晏,乔也按照老规矩,提前半个月给他拨了通讯。

确定完大致的人数后,乔就约了哈德蒙俱乐部,然他们安排几位教练跟潜。

哈德蒙俱乐部收到预约后,便对内部的签约教练发了通知,问他们谁那几天没有其他安排,能够抽得出时间。

像乔这样慷慨豪气的少爷,待人直率,给起小费来也丰厚得让人眼馋。所以即便是那几天原本有安排的教练,都硬生生凑出了几天空闲,跟协调人报了名。

“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所有教练都报了名,一个都没漏。”陈章说,“当然,包括我。”

亚巴岛的分部近三十名教练,全都报了名,竞争其实算得上激烈。陈章在其中资历并不算很深,所以能被挑选上也算走了大运。

“看到最终的六人名单时,我还是很兴奋的。但没想到第二天,那股子兴奋劲就被打破了。”陈章顿了一下,道,“有人来找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目标锁在我身上的,但总之,他们说想让我帮个忙。”

“那两位一上来就把我过去的事情,包括基因调整,包括陈文等等一股脑摆出来,我……我太过忐忑,又有些慌张,所以没能稳住,让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那些人对陈章描述的内容很简洁,只说可能有些事需要他帮忙做个证圆个谎。

陈章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直接答应。对方一开始并没有紧逼,只开了个足以让人晕头转向的价格,然后让他考虑考虑。

这种退让一步的做法其实很刁,给足了一部分诱惑,又给予考虑的空间,会给人一种错觉,觉得他们并不是特别不讲道理的人,应该也不会有太出格的要求。

“我那时候正在急需钱的时候,我的……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刚拿到医院的诊疗单,说我腰腿骨骼上的毛病终于要跟我爷爷、我爸,还有我姐一样了,最多还有三年。”陈章说,“我起初拒绝得很坚定,但是后来几天总睡不踏实,一直在琢磨,整天走着也想,坐着也想,躺着也想,那两人的话就始终在我脑子里跟魔障一样转。”

想了三天三夜,陈章用那两位留下的方式主动联系了他们,表示想听一听更具体一点的事情,再决定要不要帮。

这是他做的第一个错误决定。

一旦主动给人敞开一个口,后续再想把口合上,就不太可能了。

对方那一次的态度骤变,不再用之前的软方法,而是直接上了硬手段,将陈章困在屋子里两天,又用他在福利医院的家人做逼迫,同时施以软招——

“他们说,如果我愿意帮那个忙,我爷爷、爸妈还有姐姐这辈子在福利医院的用费他们一次性付清。”

能给出这种条件,绝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忙。陈章当时已经隐约意识到,他如果答应,可能搭进去的不止是工作生活那么简单……

但是对方逼得太紧,给的利益诱惑又正中他的心。

“我对着我的诊疗单坐了一天一夜,想着我可能……也没什么能搭进去的了,所以我答应了。”陈章道。

这样的前提跟燕绥之想的其实相差不多,并没有出乎意料。

他点了点头,问陈章:“那些人是谁你知道么?”

“……不知道。”陈章答。

燕绥之:“好吧,意料之中。那么他们长什么样你还记得么?”

“……他们带着口罩和帽子,只留了眼睛。”

“眼睛有什么特别的么?再看到的话能认出来么?”

陈章迟疑了一下,有点尴尬道:“一个蓝色,一个深棕色。非常……普通的眼睛,没有什么特征,也没有痣。”

燕绥之又问:“那你有别的关于那些胁迫和交易的证明么?”

陈章最初摇了摇头,就在燕绥之干脆要揭过这话题,让他继续说后续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录音,我……我应该有一份录音。他们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多长了一个心眼,把一支录音笔放在天花板上面的一块隔层里了。后来他们走了,我一直神不守舍的,忘了拿下来。所以第二次他们来的时候,录音笔还在上面。”

燕绥之先是来了点精神,但转而一想又问道:“你是指我上次给你的听的那种传统录音笔么?”

陈章点了点头:“那种比较便宜……”

他刚说完,就看见对面两位律师同时捏了一下鼻梁,似乎特别无语。

“怎么了?”

燕绥之微笑着说:“那种录音笔,满格电只能坚持一天一夜,所以显然,它录不到第二次的关键内容,顶多能录到你第一天晚上的梦话。”

陈章:“……”

那怎么办?

“算了,你继续。”燕绥之示意他继续说,“我想知道,在事情发生之前,你知道会是谁,发生什么样的事故么?我只听真话。”

第65章:准备(四)

陈章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神色极为诚恳,可惜燕绥之在询问的时候从来不把对方的神色当真,所以只是掠了一眼便平静地道:“继续。”

一般人在没有依靠的时候总想抓住一丝信任,让自己定下心来。可他在燕绥之身上什么也抓不到,他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便忍不住有点慌,“真的不知道。”

“嗯,我听见了,你可以继续说。”燕绥之笑了一下。

“真的。”陈章再度强调了一遍,显得有点儿无助,但又不得不继续说下去,“那些人的出现时间让我觉得,他们所谓的帮忙,应该是在乔先生的聚会上,而且既然我是潜水教练,我当时猜测十有八九是跟潜水有关。所以到了亚巴岛后我一直忐忑不安,潜水过程中生怕要出什么问题。”

“那天其他教练一般一个人带两位客人,分到我这里时,客人刚好多出来一个,所以我带三个。”陈章道,“说实话,我那时候已经是惊弓之鸟的状态了,但凡看到一点儿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拎着心……”

他本性毕竟不坏,虽然在威逼利诱之下答应了要帮忙,但是下意识仍旧想去阻止事情发生。所以他打算对负责安排的管家说他带不来三个人,另一位教练技术更好,安全更有保障,想让管家重新安排一下,最好让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只带两个,甚至只带一个。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矛盾,明明他迫切地需要钱,松口答应对方帮忙也是因为钱,真正到了这种时候,他又宁愿少带一个少拿钱,以换取平安无事。

“但是管家告诉我,那样的安排并不是他做主,而是把教练名单给客人们看,客人们自己商量着选择的,他不好违背意愿。”陈章道。

“你后来有求证过这件事么?”燕绥之问道。

“有。其实之前潜水出事后,凯恩警长找我录口供的时候,也问过这种问题。”陈章有点尴尬地说,“但是当时对他,我没有说得太具体。其实我到了亚巴岛就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要我帮忙的那伙人之一,管家那么说我当然没信,后来见到客人就问了一句,确实是他们自己挑的。”

“那位穿错衣服导致出事的杰森·查理斯律师说他曾经光顾过哈德蒙俱乐部几回,当时分配给他的教练他不是很喜欢,总叨叨着让他调整体型,他觉得对方很啰嗦。后来有一回那个教练不在,我暂替了一回,他对我印象很好。可能是因为我不太爱聊天。惭愧的是我对杰森·查理斯律师没有印象了……”

不过这不妨碍杰森·查理斯在名单上看到他的时候,毫不犹豫选了他。

而赵择木选择他,陈章是知道缘由的,毕竟赵择木是哈德蒙俱乐部的常客,以前就总是陈章给他做潜伴。

乔治·曼森可能是里面唯一一个没给出什么理由的,他只是敷衍又任性地用一句话打发了陈章:“没什么原因,在名单里随便挑了个顺眼的。”

这位少爷的性格是出了名的,他决定了的事情,不管有没有道理,都很难让他改变主意。

而且当时的陈章有一点私心……

“这是我做的第二件错事。”陈章道,“我之前不知道会在乔先生的聚会里碰到曼森先生,我换了名字换了长相,他不认得我了。可能不换他也不认得,毕竟在香槟俱乐部的那次,我也只是个替代教练,跟他并不熟悉。但是我认得他。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不得不承认,我对当年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怨恨不浅。所以曼森先生说懒得换教练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有劝说,就接受了。”

陈章的耿耿于怀并不是要对曼森做什么,而是极力想在曼森面前证明一次,如果不是当年保镖拦截,如果让他作为教练跟着下水,他绝对不会让曼森发生任何事故。

“我当时意气用事了,如果当时我坚持转一位客人到另一位经验更丰富的教练手下,至少杰森·查理斯律师和赵先生都能免受一次罪。”陈章道。

燕绥之全程听得很淡定,偶尔用看守所提供的专用纸笔记录一些简单的字词。连旁边的顾晏都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天书,更别说陈章了。

但听到陈章说这话的时候,燕绥之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陈章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位律师明明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年纪可能只有他一半不到,但是陈章被他看一眼,就仿佛回到了上学时期。他就像又考砸了一张卷子的学生,战战兢兢地等老师给成绩,被瞄上一眼,心脏都能提到嗓子眼。

不过这次,燕绥之冲他说了句中听的人话:“如果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对曼森当年的事故积怨这么多年,再见面时想到的不是给他制造麻烦,而是更用心地保障他的安全,不管是出于证明自我还是别的什么心理,都值得赞赏且令人钦佩。”

陈章愣了一下,一直忐忑的心突然落地生根。

这是他事发后第一次露出一点笑容,带着一点儿歉疚和不敢当,一闪即逝,“我其实没有……嗯,谢谢。”

燕绥之的表情活像顺口鼓励了一个学生,而陈章的表现也活像一个被夸的学生。

顾晏:“……”

有了这样一句不经意的肯定,陈章顿时安下心来,甚至不用燕绥之提醒,他就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滔滔不绝地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倒了出来。

燕绥之听了两句,又顺手在纸页上写了两个词。

写完余光一瞥,就发现顾晏的表情有点……嗯,不知道怎么形容。

燕大教授自我审视了一番——

刚才的表现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吗?

没有。

除了“像个实习生一样”老老实实地记笔记,乱说什么话了吗?

没有。

还适度安抚了当事人的情绪。

非常完美。

“你怎么了?”燕大教授决定关心一下顾同学的身心健康。以免他一副要嘲讽不嘲讽,静水之下毒汁汹涌的模样,把当事人刚提起来的胆子再吓回去。

顾晏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上课。”

燕绥之:“???”

陈章:“……”

燕大教授觉得顾同学的身心问题可能是积年顽疾,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于是只得默默转回视线,冲陈章道:“继续。”

“哦……”陈章点了点头,接着被打断的话继续道,“十多年前曼森先生的事故,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冤。但是这次杰森·查理斯律师在水下出现的事故,就真的是我的责任了。这是我犯的第三个错误……”

他在碰到乔治·曼森后,因为太想证明些什么,所以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曼森的安全上,盯着曼森的时间远超出盯着赵择木和杰森·查理斯的时间。

尽管他的初衷不坏,甚至很好,但是过程中的态度有点儿魔障。第一次下潜,他一直抱着忐忑的心情,不论是下水还是后来的上浮,都有点风声鹤唳。

不过第一次下潜很成功也很安全,但这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

所以即便曼森他们中途上岸,陈章也寸步不离。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更衣室,又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在岸边喝着冰酒休息。曼森看起来是真的不记得他了,跟他聊得甚至比赵择木和杰森·查理斯还要多,夸了他的潜水技术,甚至说以后要去哈德蒙找他潜水。

陈章一方面依然无法对当年的事故和后续潦倒的生活释然,一方面又觉得曼森跟他印象中跋扈不讲理的小少爷不太一样,虽然依然看得出任性和浪荡。

新印象和固有印象的差别让陈章一直有点心不在焉,这才导致第二次下潜时,他给杰森·查理斯以及赵择木检查潜水服时没觉察出什么问题。

当然,潜水服是否合身只有自己最清楚,当时的杰森·查理斯只在岸上嘟囔了一句,便没再提,而赵择木也没觉察有什么不对。这也是陈章检查时没意识到问题的原因之一。

“很惭愧,到了水下我的注意力依然在曼森先生那边。”陈章道,“看到海蛇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那片海域海蛇并不常见。我心想这一定就是那帮人的目的了。”

陈章当时下意识地以为,这就是那些人找他的目的。海蛇最开始是奔着曼森去的,陈章当时很庆幸自己始终盯着曼森的安危,所以能够最快时间去为他解决麻烦。

这当中赵择木也功不可没。

“他的反应甚至比我还快,海蛇过来的时候,他只愣了一下,就游过去了。不过他并不知道怎么样处理能受到尽量少的伤害,所以我过去帮忙。虽然过程有点艰难,但是万幸都上了岸。”

之后的事情就是燕绥之他们所知道的,因为陈章和赵择木被海蛇缠住,杰森·查理斯那边出了事故。

“我上岸之后一度很迷茫。”陈章道,“我以为解决了海蛇,我就无事一身轻了。结果没想到杰森·查理斯律师又出了事,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对象,也许杰森·查理斯律师才是对方的目标。”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和赵择木脱离了生命危险,而杰森·查理斯的体征指数也恢复正常。这让陈章着实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以为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没有出人命,事件被定性为意外,皆大欢喜。

潜水事故发生之后的一天一夜里,他一直在等消息,等那两位联系他。

他觉得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有个了断。但是对方的信息迟迟不来,他越来越焦躁不安。

“我那时候甚至没有想过是事情没办完,我担心的是我可能坏了他们的打算,福利医院那边的家人也许会受牵连。”陈章道,“所以我接连给福利医院拨过几回通讯,劳烦那些护士好好照看他们。她们对我家里人很好,不过对我的态度一贯不怎么样……”

他说着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为什么,也能理解。”

“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直到那天下午。”陈章道,“就是大部分人解除嫌疑的那天下午,你们先行离开亚巴岛,警方也从别墅区撤出了盯人的警员。我们被告知后面几天可能还需要再去警署做一次笔录,除此以外好像一切都过去了,风平浪静,别墅里的客人们开始商量着要搞庆祝酒会,我在楼上的房间里都能听见下面的喧闹声。就是那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去了一趟厨房,再上去就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只通讯机和一只黑色袋子。”

“通讯机?”燕绥之问道,“老式的那种?”

“对,黑市能淘到的那种老式通讯机,查不到使用者,信息甚至不走现行的通讯网。”陈章道,“通讯机里有一条信息,让我晚上呆在卧室内不要出去,下楼也不行。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很紧张也很担心,但又不敢不照做。”

“那黑色袋子?”

“黑色袋子里装着的……装着的就是后来发现散落在曼森先生手边的安眠药剂。”陈章道,“当时只有一支,就是一个成年人的正常用量。”

燕绥之盯着他,“你从袋子里把药剂拿出来看的?”

陈章点了点头,“对,因为袋子是黑色,我……我下意识拆开,把里面的药剂瓶掏出来看了一眼。因为当时不知道要做什么用,所以又放回去了,没敢多碰。”

“所以药剂瓶上残留的指纹就是这么来的?”

“应该是……”

“后来呢?”

陈章想了想道:“我那整晚大部分时间都是抓着通讯机坐在门边,听楼下的声音。”

他听见楼下各种欢声笑闹,似乎没发生什么麻烦事,才稍微安心一些。

“期间劳拉小姐和乔先生分别上来敲过我和赵择木先生的门。因为之前被海蛇咬过的关系,我有绝佳的借口,所以跟他们说有点累不下楼了,他们也没有怀疑,再加上赵先生跟我有一样的情况,没有显得我太突兀。”

“直到半夜,我又收到了第二条信息。”陈章说。

信息内容让他把那只黑色袋子放在楼下的垃圾处理箱上,并且叮嘱他从窗户下去。

二楼的窗户距离地面并不高,而且还有一层小平台,陈章悄悄下去不惊动别人并不难。

“你当时穿的别墅统一的拖鞋?”燕绥之问。

“对,我下去的时候太紧张,没想那么多,不过我有特别注意只踩窗台,不踩花园里的泥。”陈章道。

然而也正是这一点,更方便让人做好假证据。

“踩窗台,还刚好踩曼森卧室的窗台。”燕绥之夸奖道,“你真是个人才。”

陈章愁眉苦脸,如丧考妣。

再之后,陈章把黑色袋子放好的时候,又收到了一条信息,让他把通讯器一并留下。

“他说十分钟后,我就自由了。”陈章道,“之后不管碰到什么事,沉默就好,让我想想福利院的家人,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乱说话。那十分钟大概是我过得最煎熬最漫长的十分钟,因为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当时的陈章真的是数着秒过,盯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结果刚到八分钟,喝多了的格伦他们上了楼,吵吵嚷嚷地非要拉陈章和赵择木下去。

虽然还没到十分钟,但是当时陈章急着想摆脱那种忐忑,想确认没人发生什么事情,所以那帮醉鬼少爷们还没捶门,他就主动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格伦本就是毫不讲理的人,他上楼吆喝人喝酒居然还捞了别墅的备用钥匙,胡乱捶了两下就直接打开了赵择木的卧室门。

“赵先生也是真的倒霉。”格伦道,“房间里黑灯瞎火显然已经睡了,硬是被格伦他们闹出来。当时看得出来他不是特别高兴,搞得那帮醉鬼少爷一边拽着他一边给他嘻嘻哈哈地道歉。我当时一身冷汗,虽然没干什么却已经吓得不行了,脸色一定很难看,也幸亏他们都围在隔壁闹赵先生,才没人注意到我不对劲。”

陈章他们被醉鬼们闹下楼后,一时间没发现群魔乱舞的大厅里少了谁。

他满心忐忑地陪着众人喝了几杯酒,拍了一段视频。

“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吧。”陈章道,“格伦他们又想起来还有曼森先生没被闹出来,这才……再之后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陈章断断续续讲完那天晚上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会见时间已经接近尾声。

燕绥之记下了一些东西,神色淡定。

单从他脸上,很难看出这个案子他是有把握还是没把握,已有的资料内容够不够他上庭辩护,会输还是会赢……

陈章努力想从他那里看出一些信息,却徒劳无功,最终只能道:“我……现在把这些都说出来,已经违反了跟那两人的交易……我爸妈他们在福利医院,也不知道……”

这次,燕绥之不吝啬地宽慰道:“放心,最近有警方守着。第三区这边的警方我打过交道,算得上非常负责。至于案子之后,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酒城那边。”

听到这话的时候,顾晏看了他一眼。

燕绥之又问了陈章几个细节问题,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章是个有点钻牛角尖的性格,如果一项事情没能有个结果,他就始终惦记着放不下来。于是在燕绥之临走前,他想起什么般补了一句,“那两人找我谈交易的那个录音——”

“怎么?”燕绥之转头看他,以为会有什么不错的转机。

陈章一本正经地说:“我可能录得不太全,但是对方也录了,我看着他们录的,两次都有。”

“……”

燕大教授用一种看智障学生的目光和蔼地看着他,斟酌了片刻挑了一句不那么损的话,笑着道:“你是在建议我们找真凶要录音?你可真聪明。”

陈章:“……”

燕绥之张了张口,可能还想再委婉地来一句什么,但是还没出声,就被顾晏压着肩膀转了个相,冲会见室的大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燕绥之:“……”

他略有点不满,偏头想说点什么,结果就听身后的顾晏微微低了一下头,沉着嗓子在他耳边说道:“我建议你压着点本性,再多说两句,实习生的皮就兜不住了。”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响在近处让人耳根莫名有点不自在。

燕绥之朝旁边偏了一下头,但幅度极小,微不可察。就这样他也不忘把顾晏的话顶回去:“谁认真兜过啊。”

顾晏冷冷道:“……你还很骄傲?”

燕绥之:“啧——”

不过最终,顾大律师还是借着身高体格优势,把某人请出了会见室,拯救陈章于水火中,以免跟当年法学院那帮学生似的,被挤兑得一脸傻样还觉得挺不错。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燕绥之和顾晏又去了一趟陈章的家。

尽管那个录音笔可能并没有录到什么重要信息,但他们还是要去把它拿到手。

守着房子的警员和他们半途联系的公证人跟他们一起进了房子,然后按照陈章所说的,卸下了其中一枚天花板,从隔顶上摸到了那支录音笔。

里面的音频文件当即做了备份,他们带走了一份,警员带走了一份,还有一份由公证人公证走了证据递交程序。

正如燕绥之他们预估的,录音笔果然没能坚持多久,甚至因为初始电量并不足的关系,只坚持了大半天。

陈章所说的第一场谈话内容录了一部分,因为有隔板遮挡的原因,并不算太清晰。不过就算清晰作用也不大,因为对方的说话方式非常讲究,单从录音里听不出任何要挟意味,甚至还带着笑,用词委婉有礼,乍一听就像是在谈一场最普通的交易。

如果把这场谈话理解成某位富家子弟,想让陈章接一个潜水私活,并且打算给予他极为丰厚的报酬,也未尝不可。

不过即便没什么重要内容,燕绥之这一晚还是仔仔细细地听了三遍,直到他的智能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信息来自于第三区开庭的法院公号,再次提醒他开庭的日期,不远不近就在后天。

第66章:乔治·曼森案(一)

“需要申请见一下证人么?”

庭审前的最后一天,顾晏这样问道。

对于很多律师来说,这样的问话是多余的。因为庭审前只要时间允许,条件允许,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见一见证人。通过一些技巧性的谈话聊天,来确认对方知道的信息哪些是对当事人无害的,哪些是不利于辩护的。

这样一来,当他们上庭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的时候,就会知道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最好别提。

曾经在这一行流传过一种说法——当控方或者辩护方律师对证人进行询问的时候,总能预先知道证人会回答什么。如果律师提出了某个问题,证人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这位律师一定不太成功。

但是燕绥之这人常常不按牌理出牌,大多数人认为稳妥的事情,他不一定会去做。

而顾晏深知他这风格,所以才要多问一句。

果然,燕绥之摇了摇头,“你是说赵择木还有乔他们?不用了。”

在庭审方面,顾晏当然不会干预太多,但还是问了一句:“确定?”

“确定。”燕绥之一本正经道,“我在扮演一个合格的软柿子。这么短短几天的功夫,一般软柿子应该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碰壁呢,哪顾得上见证人。”

“……”

对于这种瞎话,顾晏选择不回答。

不过燕绥之嘴上说着不用了,并不是真的对证人毫不关注。相反,这一整天,他除去看守所的会见时间,一直在看已有案件资料里,警方所收集的证人证词,还有亚巴岛别墅内的几段监控视频。

别墅内的监控主要设置在走廊和大厅角落,每一间客房门都在监控范围内,所以每一位客人在那段时间内进出房间的时间点都非常清晰。

但是别墅外的监控则并非毫无死角,最大的一个死角在于受害者乔治·曼森的房间外墙,出现死角的原因巧合得令人无语——乔治·曼森那天傍晚坐在窗台边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损坏了那处的监控摄像头。

燕绥之想了想,时间似乎刚好是他和顾晏从亚巴岛中央别墅离开前后,那时候曼森还坐在窗台上拎着酒杯,跟他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醉话。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他确实打翻了什么东西,在那边低头收拾。

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损坏了最重要的一处监控摄像头,可以说命运真的很爱开玩笑。

燕绥之正在做最后一天梳理的时候,看守所里的陈章也正在跟管教协商。

“我能不能拨一个通讯。”陈章道。

管教皱着眉。

“我知道,按照规定需要全程监听。”陈章道,“我知道,没关系,可以监听,录音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给家里人再拨一回通讯。”

明天就要开庭了,而他将要走哪一条路还模糊不清,诉讼会输还是会赢,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这些他都不知道。

按照第三区看守所的规定,他不是完全不能进行任何通讯,联系任何人。只是申请的手续非常麻烦,一般管教不乐意给自己找事,而一般的嫌疑人也不愿意给管教添麻烦,以免自己上了管教心里的黑名单。

陈章眼巴巴地看着管教。

他其实非常幸运,分配到的管教虽然总爱虎着脸,但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式的凶神恶煞。正相反,那位虎脸管教甚至有点心软。

陈章求了大半天,管教终于松了口,点了点头道:“算了,好吧,等我填一份申请。”

那份申请辗转了四个层级,最终在入夜的时候回到了虎脸管教手里。

“行了,把通讯号告诉我。”虎脸管教道,“拨号只能我来,你不能接触智能机。”

陈章感激不尽:“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不接触,怎么样都行,我只是想跟家里人再说两句话。”

很快,在专门的监控之下,知更福利医院339病房的通讯被接通了。

“喂?谁啊?”通讯那头响起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嗓音缓慢而温和,是陈章的母亲。

之前燕绥之带来的录音笔虽然音质清晰,但总归有轻微的变化。而且录音和实际的通讯毕竟不一样。

陈章一听这句问话,原本准备好的话突然就哽在了喉咙底。

他鼻翼急促地扇动了几下,紧抿的嘴唇里是咬得死死的牙。

通讯对面的人连问了两句后,似乎听见了这边急促的呼吸,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文啊?是你吗?”

陈章用指节狠狠揉了一下眉心,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清了一下嗓子道:“嗯,是我。”

就这样短短一句话,最后还难以控制地变了音调。

通信那边的人忽然就欢欣起来,似乎是对她旁边的人说:“我儿子!儿子来通讯啦!你看他之前就是太忙了!”

可能是总替几位老人不平,对陈章心怀不满的那几位护士。

之前陈章有什么事不敢拨病房的通讯,都找那几位护士,因此没少被她们堵,但是陈章一点儿也不反感。都是些心软的姑娘,才会不忍心看几位病人被他这个“不孝子”丢在医院。

“文啊,最近是不是很忙啊?”陈母絮絮叨叨地问道,“按时吃饭了吗?没生病吧?”

陈章闭着眼睛,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关切,眼眶已经热了。他用手指揉了揉眼皮,似乎想把不断漫涌上来的水汽揉按回去,但很快,他的眼睫还是变得潮湿起来。

当初看到诊疗单的时候,他一度有点绝望。他明明还在盛年,却强壮不了多久了,只有四五年,只剩四五年……

等到他也跟祖父、父亲以及姐姐一样,腰腿枯朽萎缩,瘫痪在床不能移动的时候,他这多灾多难的一家子该怎么办呢……

那段日子,他每天每时每刻,日日夜夜都在想啊想啊,却想不出办法。

直到碰到那两位找上门来的人。

在利诱与胁迫的交织中,他一度有点破罐子破摔,觉得其实那样也挺好的。哪怕付出的代价有点大,但是他一个人的代价,能换一家人再无后顾之忧,挺划算的。

真的挺划算的。

这样的心理不断加深,以至于当乔治·曼森那件案子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他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那两位胁迫者真正的用意。于是他直接放弃了抵抗,顺着所有证据录了口供。

最为魔障的时候,甚至拒绝被人从泥沼里拉出去。

因为一旦拉出去,他那一家人今后的保障就没了,又要陷入前路不明的迷茫和担忧中,不划算。

他一度觉得自己非常冷静也非常理智,甚至有点自我感动,自我佩服。但直到这时候,直到重新听见通讯器那头,妇人苍老却温柔的声音时,他才明白,他根本做不到那么绝。

他还想听这样关切的唠叨,还想每周忙里偷闲去医院看看他们,被他们拉扯着捏着手臂,说他胖了点或是瘦了点。

他还想再听很多年。

那边的人轮换了好几个,他梦游一样浑浑噩噩地答着。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那些家人的话语上,反而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直到母亲问他:“文啊,什么时候能不忙一点,抽空来让妈看看你?”

陈章张了张口……

明天就要庭审了,他自己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能帮他一把的只有一位年轻的据说毫无经验的实习生,前路渺茫。

他根本不知道这场听审之后,自己会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所以他答不出来。

对面听懂了他的犹豫,立刻道:“没关系,没关系,啊。不一定要来,你忙你的,我们很好。”

申请下来的通讯并不是随意的,没过多久,限定的时间就已经到了。

通讯截断之后,陈章呆愣了很久,这一整晚都极度沉默,有点希望庭审迟一点,再迟一点,最好永远不要来。

即便他祈祷了无数遍,乔治·曼森案的庭审还是如期到来了。

这天上午9点半,燕绥之和顾晏到了第三区刑事法庭的门口,熟练地将光脑、智能机、电子笔、文件夹等一系列东西掏出来,依次过进门安检。

这一次的庭审因为被害人曼森家提出申请,除了原被告及证人的家属,不能有任何和案件无关的人来旁听。所以这一天的1号法庭门外并没有聚集学生或是其他公民,显得死气沉沉。

因为被要求保密,所以这次进庭前还要进行一下二次安检,说白了就是身份审核。

前面的庭审助理冲燕绥之点了点头,“您是?请核验身份。”

燕绥之把身份卡递过去,道:“辩护律师。”

庭审助理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晏,“你们是一起的?”

“对,我记得辩护律师可以有两个陪同名额。”

庭审助理指了指顾晏,“没错,所以他是?”

“我的老师。”

燕绥之瞥了顾晏一眼,笑着这么介绍了一句。说得特别流利,一点儿心理障碍都没有。庭审助理一点儿端倪都没看出来,唯独顾晏能听出话音里打趣的成分。

两人推开厚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虽然庭审对外保密,但这并不代表法庭内人不多,相反,旁听席上坐的人并不少,其中有几位一看就来头不小,从排场到气质都极有压迫力。

如果本奇和赫西那两位在现场,一定一眼就能将那几位认出来,毕竟他们经常出现在某些网站报道中。

那位穿着昂贵衬衫抱着胳膊坐在一角的男人,有着灰色短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手臂隆起的肌肉显得他强势、严刻、身材悍利。尽管他的五官跟乔治·曼森并不很相像,但他确实是乔治年长很多的哥哥布鲁尔·曼森,曼森家族一名鼎鼎重要的角色。

在他身边,则坐着好几名保镖,将他圈围在中间,颇有点儿众星拱月的意思。

从燕绥之进门起,布鲁尔·曼森的目光就滑了过来,含着打量审视的意味,如果是胆小一点的人,被那样的眼神瞄两下恐怕腿都发软。

燕绥之从他身边的走道经过,走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上,将光脑放下来。

顾晏在他后一排站定,并没有急着坐下来,而是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布鲁尔·曼森在,他是个极其敏感且多疑的人,你过会儿收着点。”

燕绥之了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演实习生而已,伸手就来——”

他说着,身份一秒切换,在布鲁尔·曼森的盯视下,对着顾晏佯装忐忑地拍了拍心口,声音不高不低:“怎么办老师,要开庭了,好紧张,说点什么好听的安慰我一下?”

顾晏:“……”

你怎么不去戏剧学院?

第67章:乔治·曼森案(二)

布鲁尔·曼森的目光越过五排坐席,始终落在燕绥之身上。

对于这位曼森家的长子,燕绥之算不上熟悉,也并非全然陌生。曾经的曾经他们有过两次直接的交集,一次是在一位老律师组的酒会局上,两人碰过一次酒杯。一次是在关于一位法官的案子里,审前为当事人采集有利证据时,两人寒暄过几句场面话。

即便是这样浅淡的交集,也能明显感觉到布鲁尔·曼森不止脸跟乔治·曼森不像,性格也完全不同,是位最好别惹的麻烦人物。

燕绥之虽然正对着顾晏,余光却注意着布鲁尔·曼森的动静。

这种细微的差别,近出的顾晏是能觉察到的。

“在看谁?”顾晏微垂目光看着他。

燕绥之,“布鲁尔·曼森,他一直看着这边。顾老师,有点老师的样子好吗,按照正常情况你该安慰一下被赶鸭子上架的实习生了。”

他这两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其他人听不见。从远一些的角度来看,他就像是真的因为紧张絮絮叨叨了一气,但又怕被法庭上的其他人听见露怯……

不管怎么说,总之见鬼的装得还挺像。

近处的顾晏更是为燕大教授的演技所折服,答:“按照正常情况我根本不会有实习生。”

而且某些人张口顾老师闭口顾老师说得是不是太自然了点?

燕绥之不满地“啧”了一声。

顾晏垂眸看着他,好一会儿后突然平静地道:“这只是一次庭审,不管结果如何,你在我这里的考核成绩始终是满分。”说着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燕绥之:“……”

说这句的时候,顾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足够后面的布鲁尔·曼森听个大概。他说完没再看燕绥之一眼,就直接偏头理了一下光脑和座椅,准备在席位上坐下来。

这过程中,目光和布鲁尔·曼森碰上了。

“顾律师。”布鲁尔·曼森冲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声得体有礼但并不算热情的招呼。

顾晏也点了点头,“曼森先生。”

“我倒不知道这位辩护律师居然是顾律师的实习生。”布鲁尔·曼森又道。

“不是。”顾晏否认得非常干脆,“准确地说他是莫尔先生的实习生,我只是暂代几天。”

布鲁尔·曼森非常浅淡客气地笑了一下,面上看不出他对这句话有什么想法,但是燕绥之和顾晏心里都清楚,这句话至少让他放了一半的心。

至于另一半……

布鲁尔·曼森再次直切重点,道:“上次我说有机会一定要请顾律师尝一尝酒庄新酿的酒,你陪着实习生来天琴星怎么不提一句,抽空喝一杯酒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寒暄客套的笑,但是话里暗示的意思却很值得推敲。

依照规定,辩护律师和被告人是不能随意会见受害人及其亲属的,为了避免威逼胁迫等情况的发生。这点布鲁尔·曼森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话里却轻描淡写地说要跟顾晏见面喝杯酒。就是侧面强调顾晏不是辩护律师,不要自己搞混身份乱插手。

顾晏也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顾晏脾性在那里,回答的时候依然是不冷不热的风格:“事实上我这两天刚到天琴,如果不是得看一眼庭审,我现在可能还在第二区治安法院的签字桌边。”

这话同样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他根本没那个国际时间陪实习生,二是他只是礼节性来听庭审。综合而言,就是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帮实习生处理这件案子,都是实习生自己独立在办。

布鲁尔·曼森另一半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冲顾晏道:“好吧,不为难你了,下回一定抽出空来,我那几瓶酒还在等着你。”

“一定。”

没多会儿,法官和控方律师也到了。

法官燕绥之没什么印象,倒是顾晏在他身后简单提示了一下——

这位头发半白的路德法官跟顾晏和燕绥之还有点儿“沾亲带故”,他年轻时候也是德卡马南十字律所的一名律师,只不过干了十来年后转行成了法官。

“路德现在还和所里一位大律师保持着联系,因为他们当年是同期生,关系还不错。”顾晏道,“后来诉讼上的交集也不少。”

律师和法官之间很少有关系特别亲近的,但也不会丝毫没有联系。毕竟曾经都是学法的,没准儿是同学、师生、校友,有些情况下会避嫌,但也不至于处处避嫌。

有一些律师为了在诉讼上占一点先天优势,会想尽办法跟法官搞好关系,定期办点酒会混个五分熟。即便不这么干的,多年案子打下来,也总会有那么些不深不浅的交情。

燕绥之听见顾晏这么说也不意外,顺口问了一句,“哦,是么?这是哪位大律师的朋友?”

顾晏:“霍布斯。”

燕绥之:“……”

他无语片刻,要笑不笑地问了顾晏一句,“这位没有给人强行打0分的癖好吧?这种时候可找不到一位能打100的来救场。”

顾晏:“……”

他原本微微倾身还打算说点什么。一听燕绥之把那个吃错药的“100分”拎出来,他又面不改色地坐直了身体,靠回在椅背上。

“提都不能提?”燕绥之挑起眉,“别这么小气,你本来要说什么?”

顾晏依然没有开口的打算。

燕绥之想笑,“行了,你气着吧。霍布斯的朋友也没什么,第三区刑庭的法官歪不到哪里去,多亏当年那位大法官带的好风气。”

提到这个,顾晏倒是看了他一眼。

关于天琴星刑庭那位以板正不阿出名的大法官前辈,很多法学院上课的时候都会顺嘴提两句,所以顾晏当然是知道的。

也许是话说得刚好顺嘴,燕绥之难得提了一句自己的私人经历:“我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那位大法官负责的,开庭前我跟他视线对上,出于礼貌冲他笑了笑,可他却面无表情,托他的福,我第一次庭审就完全没能紧张起来。”

那之后就更没紧张过了。

顾晏对这随口拈来的事情居然表现出了几分兴趣,问道:“为什么?”

“因为那位大法官全程没换过表情,纹丝不动,所以我一直在想他的面部神经是不是有些问题。”

燕绥之这人挤兑起人来敌我不分,对别人含着一种“看小傻子”的笑意,说起年轻气盛时候的自己同样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顾晏的表情略有点古怪。他看了燕绥之片刻,平静地朝不远处的小门一抬下巴,“开你的庭前会议去。”

燕绥之收了笑,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法官还有控方律师一起进了法庭附带的侧屋。

跟很多时候一样,庭前会议依然是流程化地走个过场,很快,三人便从侧屋里出来,回到了各自的席位上。被告人陈章也被法警带了进来。

他每次出现,都显得比前一天更憔悴。满脸青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放弃抵抗的悲观意味。

明明前一天会见的时候他的精神还没这么差,也不知道这一夜他都想了些什么,把自己想得跟吃了枪子一样。

燕绥之撩起眼皮朝被告席看了一眼,当即被自己当事人扑面而来的丧气瞎了眼,又毫不犹豫地收回了目光。

他一掠而过的视线,被告席上的陈章其实看到了。

陈章也想给自己的辩护律师一点儿回应,但是现在的他实在打不起精神。越临近开庭他就觉得自己希望渺茫,而这糟糕的局面又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极度懊恼。

同时他又对自己的律师心怀愧疚,本来实习生就很难打赢官司,甚至很可能因为第一次出庭太过紧张而出点洋相,他之前还各种不配合,给那实习生又增加了难度级别。

“输了我也不会怪你……”

陈章看着燕绥之的身影,心里这么说道,但是僵硬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对于他这种精神状态,旁听席上有人是喜闻乐见的。

布鲁尔·曼森身边的助理低声说道:“看那位教练碰见世界末日似的表情,可以想象那名辩护律师有多令人绝望了。”

布鲁尔目光未动,“顾不在,只是实习生当然掀不出什么浪。”

事实上,他们虽然没跟顾晏和燕绥之直接接触,但是前些天顾晏在接受一级律师审查,以及一到天琴星就去了第二区这种事情,他们还是知道的。之前半真不假地问顾晏,也只是一种提醒而已。

“万一那位顾律师他就是想插手呢?”助理又道。

布鲁尔·曼森瞥了他一眼,“还记得他之前怎么安慰实习生的?‘不管结果如何’,这话基本就是一种默认。当然,不排除他是说给我们听的。”

助理:“那——”

“但是别忘了……”布鲁尔·曼森道,“他刚通过一级律师的一轮审查,正要进入公示期。最需要锋芒的一轮他已经通过了,这段时间里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保证稳妥。任何一位聪明人都不会选择在公示期里接有争议的案子,参与容易招惹麻烦的事情。”

助理点了点头,立马领悟了更多意思,“确实。照这么说,没准儿他的实习生接到这个案子时,他比谁都头疼。”

乔治·曼森案子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当然是放养实习生,让他大胆地辩,然后顺理成章地输。该判刑的判刑,该结案的结案,皆大欢喜。

布鲁尔·曼森再没多看实习生一眼,目光落在被告席,片刻后哼了一声,轻声道:“我亲爱的弟弟乔治还躺在医院,等着法庭给他一个公道呢,谁也别想把被告从这里带走……”

当——

路德法官绷着一张钢板脸,郑重地敲下法槌。

庭下旁听席位上嗡嗡的谈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正襟危坐,整个法庭一片肃静。

精心挑选过的陪审团成员就在这一片肃静中陆续入了场,在陪审团长的带领下,依照开庭流程,宣誓秉持公正。

“被告人陈章,身份号11985572,住所位于天琴星第三区樟树街19号,犯案时受雇于哈德蒙潜水俱乐部,是一名潜水教练。”法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严肃,就连旁听的人都能感受到压力,更别提被告席上坐着的了。

法槌敲响的时候,陈章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看着法官,听他念完所有的信息,然后板着脸问道:“信息是否有误?”

陈章摇了摇头,“没有。”

“是你?”

“是。”

法官又确认了一遍受害方乔治·曼森的信息,控方那边替他确认。

“好,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们的时间了,先生们。”路德法官冲控方和辩方席位分别点了一下头,然后对控方律师道:“巴德先生,可以开始你的开场陈述了。”

巴德看起来跟顾晏差不多年纪,作为曼森家族几位专用律师之一,他身上透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并非贬义。这种优越感让他看起来有种盛气凌人的效果,这在庭辩的时候并不是坏事,尤其当对方律师气势不足时,很容易占据心理上的优位。同时也会给陪审团一种信号——他的主张证据充分,事实清楚,所以才能这样理直气壮。

巴德站起来冲法官点了点头,同时冲燕绥之的方向投去一个带笑的眼神。

可以理解为前辈对毫无经验的后辈表现出的同情。

“好的,法官大人。天琴星时间12月5日凌晨1点12分,乔治·曼森先生被发现昏迷在自己套房的浴缸中,体内注射有H32型安眠药,一共三支,这个剂量足以杀死一名成年男性,这种常识众所周知。警方对现场进行了充分的证据搜查及勘验,形成了一条清晰完善的证据链,大屏上是我方的证据目录。”

巴德将证据目录投在法庭的全息屏上,足以让陪审团看清。

“现有证据表明,陈章先生于12月4日晚由二楼房间窗台翻下,潜入乔治·曼森先生的套房,凭借目力上的优势,没有磕碰到房间内散落的杂物,没有惊动门外守着的服务人员和安保,进入里间,给醉酒躺在浴缸内的乔治·曼森先生注射了上述安眠药剂,并在明知致死量的情况下,用了整整三支……”

被告席上的陈章垂着头,用力揉搓了一下脸颊,巴德说的字句有些完全来自于他的口供,他亲口录下的口供。

现在每听一句,他的心脏就跟着抽痛一下,如果可以,他简直想屏蔽听觉,一个字都不要再听进去。

巴德滔滔不绝,神态自若地说了长长一段,把大致的案件原委和证据简单罗列了一番。这期间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陈章身上,更多的时候是落在法官和燕绥之身上。

对于这个案子,他毫无担心的成分,这就是一个标准的“流程案”——不用开庭就能预先知道结果,开庭不过是把既定流程走一遍。

他占据了太多优势,经验上的,证据上的,甚至受害方家族力量上的……而对方呢?通通都是劣势。

之前他闲极无聊的时候,甚至设想过,如果他是陈章的律师,会怎么样?不过只想了两秒,他就放弃了这个主题,因为毫无思考的价值。他相信任何一位律师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做有罪辩护,这样或许还能为当事人争取到量刑上的宽容。

实习律师自然更该如此,这点毫无疑问。

不过就算是有罪辩护,他也不会让对方得逞,十张脸都丢不起这个人。

“……以上,我方决定指控陈章先生蓄意谋杀。”巴德说完,冲法官点了点头坐下。

他理了理自己的律师袍衣摆,带上一副礼貌得近乎完美的笑,看向辩护席,等着听那个年轻实习生发言,并在心里祈祷:老天保佑这位年轻人,不要在法庭上抖得太明显。

法官路德转向燕绥之,依然一字一顿道:“阮野先生?你可以开始你的开场陈述了。”

燕绥之站起来的时候,煞有介事地轻轻吐了一口气,在众人看来,就像是在深呼吸以缓解紧张。

顾晏:“……”

吐完那口装模作样的气,燕大教授的演技巅峰就算过去了。他轻拉了一下律师袍的袖摆,冲法官和巴德都微笑了一下,道:“开场陈述就不占用太多时间了,我只说一句,我主张我的当事人陈章先生,无罪。”

巴德:“????”

布鲁尔·曼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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