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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之一级律师(三)——木苏里

第68章:乔治·曼森案(三)

燕绥之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也太过平静,就像在说某个已经非常笃定的事实,一点儿也没有“抖得太明显”。

从表现到语气到说话内容,和控方律师巴德所设想的情形完全不同。以至于他那个“礼貌得近乎完美”的笑容当即就凝固在了脸上。

两秒后,旁听席上的布鲁尔·曼森渐渐缓过神来。

助理替他说出了心声:“这个实习生在搞什么啊?”

倒不是说那句“我的当事人无罪”多么有震撼力,也不是这么强调一句结果就能成真,而是众所周知的稳妥辩法放在那里,这实习生不用,非要挑麻烦的那种,这就有点儿出人意料了。

不过很快助理又乐了一声,悄悄指了一下前排,对布鲁尔·曼森道:“我现在相信那位顾先生没有插手案子了,老板你看……”

布鲁尔·曼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见实习生做完开场陈述后,顾晏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顾晏的后侧面,看不清他的表情,当然,就顾晏那性格来说,就算坐他对面可能也看不到什么表情。但是那个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充分体现出了他的无奈。

“他好像对那个实习生很头痛。”助理说,“我怀疑……他可能也不赞成那位实习生的做法。”

布鲁尔·曼森鼻间哼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辩护席的时候,就含了一点儿荒谬和看好戏的意味——

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晏的反应刚好让他们放了心。

燕绥之说完那句,没多提别的,就冲法官点了点头坐下来。

事实上,他这么做开场陈述是有原因的——

上回约书亚·达勒的案子,有酒城特有的行事风格做背景,从法官到警方甚至到陪审团都有一点儿倾向性,屁股从开始就是歪的,开场陈述不管怎么做都会体现出过于强烈的对抗性,那不是好事,所以顾晏的做法最合适。

但是这次不同,天琴星这边比酒城要光明很多,这里律法思想更开放一些,陪审团和法官相对公正。但这就意味着,他们更容易随证据证言摇摆态度,这恰恰是陈章处于劣势的地方。如果控方辩护律师是个善于拿捏陪审团心理的人,他一定会在最开始直接甩出陈章的认罪口供。

这是最容易引发态度倾向的东西,一放出来,陪审团立刻就会站到陈章的对立面,先入为主地将他拟定为有罪。之后的每一次辩驳都是一次拔河式的拉锯战,巴德胜,就会把他们继续拽向“有罪”的那端,燕绥之胜,则会把他们拉回来一点。

但显然,想要拉回来,要走的路更长。

而现在,燕绥之斩钉截铁的开场陈述就是在做类似的事情,给陪审团一个先入为主的怀疑论,语句越简短冲击越强烈。这样一来,巴德后面扔出证据时,陪审团心里至少会犹豫一下再站队。

燕绥之整理席位坐下来的时候,余光瞥到顾晏的手指刚离开太阳穴。

他嘴角翘了一下,放松地靠上椅背,头也不回地抬起两根手指招了一下。

“……”

片刻后,后排的顾晏朝前倾身,气息距离他的后颈很近。

燕绥之几乎没动嘴唇,用极轻的声音道:“别头疼了,放心,我不在辩护席开玩笑。”

他只是比较随性,但从来不拿涉及人身自由乃至生死的审判开玩笑,他在法庭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考量。

这点顾晏当然知道,他头疼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想跟燕绥之说“你稍微收敛一点”。

但事实上,自从裹上了阮野这层皮,燕绥之收敛的东西已经太多了,明明有几处房宅却不能住,明明有大量资产却没法用,明明有数不清的朋友学生却不方便联系。

翻来数去到最后,限制少一点的,居然只有法庭那张辩护席……

燕绥之能感觉到背后的顾晏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除了呼吸的气息轻轻落在他身后,顾晏并没有急着开口。

又过了有一会儿,控方律师已经站起身,证人席上已经多了一个人,顾晏的声音才低低地从后面传来,“你随意。”

燕绥之微微怔愣了一瞬,又在控方律师巴德开口时回了神。

证人席上站着的,是第三区办案警署的一名警官,姓关。

巴德当然知道这种案子怎么打最容易把陪审团拉到他那边。

对面那个实习生不按常理出牌,自不量力得让他很不舒坦,他打算速战速决。所以他第一个甩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是陈章的口供。

看到警官身份的时候,燕绥之挑了一下眉。

“关文骥警官,身份号117765290,辩方当事人的口供笔录是你签字负责的?”巴德问。

“对,是我。”

关文骥生得人高马大,浓眉鹳眼,也许是平日里办案压力大,他习惯了皱眉板脸的表情,即便在证人席上也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压迫感,这样的警官去录口供再正常不过了。

“辩方当事人陈章是在36小时内就如实供述了所有罪行?”巴德将文字记述的口供投到了全息屏上,陈章当时所说的字字句句都被记录在上面,足以让陪审团看得清清楚楚。

关文骥点了点头:“是的,这在我们经手的案件中算供述非常顺利的,一般而言,自认为无可抵赖的人会有这样的表现,当然,对此我们非常欣慰。”

他的声音很哑,听得出来应该是彻夜忙碌还没怎么休息,眼睛里血丝很重,胡茬布满了下巴,看起来非常疲惫。

这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技巧性,知道什么时候该斩钉截铁一点,什么时候该委婉一点,就连对陈章的态度也表现得很平和,这就很容易拉到陪审团的好感,让人对他所说的内容更加信服。

哪怕……他的话语内容里其实带了引导性的词句。

愿意相信他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下意识把那句“自认无可抵赖的人”印进脑子里。

“除了你以外,还有哪些人参与了录口供的过程?”巴德问。

律师对于证人的询问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什么信息,这些信息其实他们在接触案件资料和前期准备时就知道得很清楚,他们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说给陪审团听。

他们希望陪审团知道什么事,记住什么细节,就会用询问的方式体现出来。

关文骥对答如流:“还有另外两名警员,几次口供参与人并不一样,我是负责人,所以这几张上面只有我的签名,但是更完全的文件上有所有人的签名。毕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口供可不能作数,我们不能这样对待陈章先生,尽管他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他不止回答了问题,还把有可能会被用来当做漏洞做文章的部分主动解释了一下,态度很不错。而巴德也极为配合地找到了几人都有签名的页面,然后冲陪审团的方向点了点头。

“录口供的时候,辩方当事人是清醒状态吗?”巴德问完,又立马接了一句,“我是指他有没有醉酒、吸食致幻剂、或者精神疾病方面的问题?”

听到巴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燕绥之支着下巴的手指弹琴一样敲了两下,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若有所思,但是嘴角又带着一点儿笑,只不过被手指遮住了。

以至于巴德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眯起的眼睛,以为他正在发愁,顿时连尾调都扬了起来,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关文骥摇头否认,这种时候,他的斩钉截铁就非常有用:“没有醉酒,没有吸食任何致幻剂,没有精神疾病。事实上为了案件侦破更谨慎,我们对陈章先生做了全面的医学鉴定。你知道的,现在的鉴定仪器细致到每一个方面,甚至包括陈章的夜间视力和视能度,更别说精神方面的疾病了。”

“你们非常负责,谢谢。”巴德道。

他又顺着口供供词和陈章的表现,问了关文骥一些问题。

看得出来,整个一套询问过程,巴德希望给陪审团这样几个印象——陈章认罪很快很顺服,负责录口供的警员完全按照规定行事,最重要的是没有刑讯逼供,没有压迫,而且陈章录口供的时候非常清醒。

这就使得口供内容笃实可信。

巴德在坐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陪审团众人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所希望传达的信息基本都传达到了。

不仅是他,燕绥之看了一眼陪审团,也觉得巴德刚才的询问目的已经达到了。

一旦嫌疑人认罪口供敲死了,整个案子基本也就没什么可翻转的了。

看,速战速决。

巴德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法官的目光重新落在燕绥之身上,“到你了,阮野先生。”

燕绥之点头站起身,他没有急着张口询问,而是先将证人席上的关文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关文骥被他看得很不自在,皱着眉瞪着他。

“关文骥警官?”燕绥之被瞪了好几秒后,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之前看过一些简单资料,包括你的,你曾经被警署处分过一次是么?”

关文骥收回瞪人的目光:“……是。”

“我看到那次被定性为暴力事件?”燕绥之又道。

关文骥:“……是。”

“因为一件案子有分歧,你跟同事起了冲突,所以各给了对方一拳?”

“对。”

燕绥之微笑了一下,温声问道:“你是个急脾气且容易被激怒的人么?”

关文骥:“……”

他妈的刚提完黑历史就扔这种问题怎么答?

而且别说巴德律师,就连他都能从这个问题里看到辩护律师的套路——先利用一些事实让他承认自己是个暴脾气,接着转到如果对方行为不合心意磨磨唧唧,他就会如何不耐烦,甚至威胁动手,再接着转到录口供的时候,他可能也有意无意地表露了一些,以至于给陈章造成了心理上的“刑讯逼供”效果……

这个套路他太清楚了。

于是关文骥斟酌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放缓了态度道,“其实不是,你如果仔细查了更多资料就会发现,我那天状态不好,事发前一天一夜没能睡觉,全扑在案子上。我相信诸位都能明白,过度疲劳的情况下精神状况不好,情绪失控,有时候确实会做一些反常的事情,事实上我那时候根本不清醒,事后我连自己究竟怎么出的拳因为什么话都记不得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见鬼的辩护律师居然非常体谅地点了点头,最见鬼的是对方居然又顺着他的话帮他说了一句,“确实如此,而且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我记得似乎是5年前的事?在第三警署?”

搞什么?

关文骥又有点弄不清对方的意图了,连夜的办案让他这会儿脑子很不清楚,刚才巴德那样的询问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所以能应付得很好,不紧不慢。这会儿他就有点儿茫然了。

他楞了一下,点头道:“对,是的,没错。”

他下意识应答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他看见对方辩护律师又点了点头,调出了什么资料准备去按播放器,他才反应过来改口道:“啊!抱歉,不在第三区警署,在下面东一街的初级警署。我那时候还没有被调到第三区警署。”

燕绥之笑了一下,抖了抖手上的文件纸页,道:“嗯,我差点儿就放出来了,你改得很及时。”

关文骥:“……”

“所以你现在也是精神不济?”燕绥之搁下了手里的纸页,继续问道,“你多久没休息了?”

关文骥辩解道:“我一直在追一个案子,直到现在还没有合过眼,有28个小时了吧。我刚才说过的,过度疲劳的情况下精神状况不好不太清醒其实很正常,相信大家能理解。不过你看,我现在就没有因为你翻出令人懊恼的旧案而发脾气,可见那次真的是偶然,我脾气不坏,而且如果我真的是一个易爆易怒的人,总犯那样的错误,也不可能被调到第三警署。关于这一点,有全警署的人可以作证,我也没必要撒谎。”

他说着说着,似乎找到了凭依,因为他看见陪审团有好几位点了点头,看上去很赞同他的话。于是他干脆又顺着把辩护律师另一条路堵死了,“另外,虽然我现在处于过度疲劳的状态,也许口头上会出现一些谬误,但是刚才关于口供的那些回答都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每一点都能找到对应的证据,刚才巴德先生投放在全息屏上的那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说完就已经镇定下来,下巴微抬地看向对面年轻的辩护律师。

经过这么一番解释,对方就没法再用“暴力逼供”作为突破口,同样也没法用“庭上证词不可信”来指摘刚才的问询。

燕绥之道:“所以全息屏上这些口供文件内容、签名、乃至日期信息都没有问题?”

关文骥:“当然,这些提交的文件不可能出差错,我们也不会允许出差错。”

燕绥之点了点头,直接调整播放键,把全息屏上的口供简单归整了一下,拎出每一份的抬头和结尾,直接标注出上面精确到分秒的时间信息,用电子笔指了一下,道:“那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绝没有差错的口供文件……”

“第一份口供开始时间是天琴星时间12月7日晚上23:11:29,结束时间12月8日凌晨04:19:11,第二份口供开始时间是04:42:01,这中间隔了不到半个小时。这次口供录了7个小时,接着隔了不到半个小时开始第三次口供……”

“一共五份口供,每份之间的间隔最长42分钟,最短10分钟,我的当事人在最后一份口供中认罪,前后历经36个小时整。”燕绥之放缓了语速,听起来字字清晰,“在此之前还有抓捕嫌疑人后的一系列流程手续,去掉零头吧,一共42小时,有抓捕视频为证,我没算错吧?”

关文骥:“……没有。”

“谢谢回答。”燕绥之挑眉道:“控方律师巴德先生之前问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他说‘辩方当事人是清醒状态吗’,紧接着就将问题细化为‘是否醉酒、吸食致幻剂、精神失常’。”

燕绥之笑了一下,“一个非常巧妙的概念偷换,关文骥警官否认了后面三种,就会给人一种错误认知——我的当事人陈章先生在录口供时是清醒状态。”

“关警官,两分钟前你恰好说过这样一句话。”

燕绥之低头理了一下文件,找出刚才庭审记录员速记下来的那一页,勾了其中一句,然后在全屏幕上放大三倍,那个视觉冲击效果略有点震撼,引得庭上一片轻呼。

燕绥之头也没抬,一边放正纸页一边玩笑道:“别呼,肃静。”

全息屏上,关文骥刚才在问询中的发言字大如斗:我相信诸位都能明白,过度疲劳的情况下精神状况不好,情绪失控,有时候确实会做一些反常的事情,事实上我那时候根本不清醒,事后我连自己究竟怎么出的拳因为什么话都记不得了。

“那么关警官——”燕绥之将手里那些文件丢在了席位上,抬起眼看向关文骥:“我希望你看着你说过的话,用最客观公平的态度回答我,42小时不眠不休,算清醒状态吗?”

关文骥:“……”

第69章:乔治·曼森案(四)

直到关文骥被带离法庭,证人席被重新空出来,巴德才在法官的法槌声中惊回了神。

原本最有利的一样东西,最能让陪审团顺服地站在他这边的东西,就这样被打上了保留怀疑的标签。42小时不眠不休,往深了引就不止是单纯的状态不清醒了,嫌疑人犯困的时候怎么让他保持睁眼?疲惫过度的时候怎么刺激他继续回话?怎么瓦解他的心理防线,又是怎么击溃他的意志力?

如果有强舌智辩,甚至能把这42小时往变向刑讯逼供方向拉拽。

但是那位实习生没有,他就像在友好切磋一样,点到即止地停在了那个边界点上。

巴德久久地看着辩护席,老实说,如果他是对方律师,他一定会借题发挥,不把那42小时的价值榨透不算完。想要胜诉,就必须抓住每一次扭转的机会,将对方钉死。

能钉一次是一次,毕竟这个行业胜者为王。

这是他打了十年官司总结出来的经验……当然,这都不能叫经验,这恐怕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常识。

他在出神中无意识扫了一眼庭下,结果就对上了布鲁尔·曼森鹰一样的目光,顿时忙乱地收回视线,他正了正神色没再多想,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到了案子上。

很快,证人席又站上了新的证人,巴德已经在法官的提示下起身开始对其进行询问。

庭下却依然还有人轻声议论,顾晏不用回头就能听出来,是来自于布鲁尔·曼森那几位下属和助理,隐约能捕捉到的词句跟巴德律师的疑惑如出一辙,唯独布鲁尔·曼森本人没有任何回应,似乎非常沉默。

对于那些疑惑,现在的巴德会问,但是再过十年经历更多的案件,他恐怕就不会再问了。

这个法庭上,能完全理解燕绥之做法的,恐怕只有顾晏一个,也许再加那位年长的法官。

很久以前燕绥之就说过,陪审团成员不是傻子,他们是从各行各业挑出来的人,代表着各类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思想碰撞。但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一定是有着一定判断力并且被认为是可以秉持公正的人。

他们不需要说教,不需要强行填灌思想,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是有点自傲的。能坐在陪审团席位上决定某一个人的自由和生死,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的,所以他们必然是自傲的。

自傲的人不容易接受思想填灌,他们会抵触会排斥,甚至会产生逆反心理。

所以点到即止就好了,巴德能想到的引申意义,陪审团同样能想到。

他们自己想到的,永远比别人塞给他们的好。

除此以外,也许还有另一点……

那一点可能连法官都没能理解……

燕绥之正看向控方席位,听着巴德对证人的询问,而余光里,顾晏似乎正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燕绥之突然轻声问。

顾晏:“……”

某些人在法庭上混迹多年,真是一点儿也不守规矩。

别人都是正襟危坐,要么仔仔细细地抓紧时间看案件资料,要么全神贯注听着对方律师或者证人的话。他这种时不时还能跟人互动两句的,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哪个实习生敢这么混账?

燕绥之感觉顾晏沉默了片刻,收回视线再也没理他。

“???”

此刻证人席上站着的是乔治·曼森卧房外的安保员奥斯特·戴恩。

巴德的问询已经进行了大半,“当天晚上,我的当事人乔治·曼森先生进入浴间前,关了客厅和其他房间的灯是吗?”

戴恩点头:“是的,外间整个都是黑的,为了方便曼森先生有什么需要时,我们能听见,房门开了一点小缝,但是走廊上灯很暗,所以对里面依然没什么影响,非常黑。”

巴德道:“直到乔治·曼森先生出事,你们都没有听见什么可疑的动静?”

戴恩:“当然,太细小的动静我们本来也很难听见,但是如果有人在房间里磕碰到什么,我们一定能发现,但是很可惜,没有。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毕竟曼森先生的房间……唔,东西有点儿多。”

巴德鼓励道:“东西有点儿多是指?”

“曼森先生的房间是这样的,窗台和床之间铺着长毛绒地毯,但是床到浴室这边并没有地毯,这边散落了很多东西,酒瓶、酒杯、衣物、皮带、领带、车钥匙?”

戴恩自己说着都觉得离谱,但是毕竟曼森家的人都还在,他得克制一点儿语气。

巴德应和着他的话,直接在全息屏上打出几张照片,“这是事发之后,曼森先生被发现出事,房间灯打开时里面的场景。”

整个法庭上连同一直绷着脸的法官都出现了一秒的表情空白。

不得不说,那种令人揪心的凌乱呈现在偌大的屏幕上,震撼力非同小可。

布鲁尔·曼森的嘴角动了一下,显出一种混杂着不屑、厌弃又无奈的意味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而他旁边的助理就只有一个感叹词——“噢——”

接着便揉了揉眼睛。

戴恩这边能提供的信息最重要的也就是这几点了,所以巴德很快完成了询问,同时也让陪审团对这些有了了解。

法官路德道:“阮野先生?”

燕绥之也不急,道:“我没有要问的。”

巴德:“……”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那实习生一开口,不管说什么,巴德都一脑门怨气。

于是他顶着一脑门怨气,请上了下一位证人——赵择木。

赵择木站上证人席的时候,顾晏不甚在意地朝后面的座位看了一眼。这次来旁听的人里,曼森家的人最多,赵择木的人最少——一个都没有。

之前就有传闻说赵家原本要背靠曼森家族这棵大树,但是这两年出了点儿问题,大树靠不稳了。有人猜测是因为赵择木跟乔治·曼森关系更好,弄得布鲁尔·曼森不太高兴。

这种接班人之间的纠葛真真假假很难说得清。

不过在法庭上也确实看得出一丝端倪,赵择木进庭的时候,布鲁尔·曼森目光一直落在全息屏的照片上,过了好半天,直到巴德已经开始询问赵择木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移过去。

显得对赵择木看不上眼。

而赵择木之所以站上证人席也很简单,因为他在陈章的作案时间范围里,曾经在窗台边看见过陈章的手。

“是这样抓了一下墙边的水管柱吗?”巴德演示了一个抓握的动作。

赵择木摇了摇头,换了一下方向,“这样抓的。”

“抓了多久?”

“几秒吧,四五秒。”

“你能肯定那是辩方当事人的手?”巴德问道。

赵择木平静地说:“因为那只手食指上带了一个戒指状的智能机,环上有个圆截面,截面上有两道很显眼的横线。当然,我只是看到了这一点,事后的警方调查证实了别墅内除了陈章,没有人的智能机是那样的。”

巴德放出别墅那片窗外的照片,就那个结构来说,如果陈章要从二楼窗台到一楼,并且尽量压低声音的话,确实需要抓一下那根水管缓一下力。

而那只手刚好是在陈章可能的作案时间范围内出现的。

巴德很快问完了问题,询问权交到了燕绥之手里。

“赵先生。”燕绥之起身跟他打了个招呼。

赵择木有一瞬间的怔愣,也许他之前就知道给陈章辩护的是谁,但是真正在法庭上看见还是会有点微愕,不过他很快收起了表情点了点头,“你好。”

“你在窗边看到了我的当事人陈章的手?”

“刚才已经说过了,是的。”

“露出了多少?”燕绥之问道。

赵择木愣了一下,又在自己的手上比划了一下,小臂一半的样子,“这么多,因为是这样绕过来握着柱子的,能看到一部分袖子和手腕。”

燕绥之点了点头,“我之前听过一句话,不知道有没有记错。赵先生你有夜盲症是么?”

“是。”赵择木想了想,甚至还自嘲地笑了一下,“这点甚至还有医学鉴定书。”

当时别墅的所有人都被要求做了这种鉴定。

“夜盲……”燕绥之重复了一遍,又问:“那你是怎么看到窗外景象的?”

赵择木不慌不忙地应答道:“当时我的房间还开着灯,光线足以让我看清窗户近处的东西,那根水管恰好在范围内。”

“看得很清楚?”

“对,很清楚。”

“你当天腕上有没有出现什么身体不适的情况,诸如头晕?”燕绥之道,“我没记错的话,那两天你基本在卧室里修养。”

赵择木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其实已经没有生理上的不适了,在卧室呆着不出去只是潜水出事后,我有点后怕,心情不太好,怕影响其他人。”

燕绥之又问,“那天晚上别墅里在办聚会,你当时有喝酒吗?”

“你是说看到手的时候?”赵择木摇了摇头,“没有,在下楼参与聚会前我一滴酒都没有碰,事实上后来下了楼我也没喝酒,乔让人给我送的是果汁。”

“所以整晚你都非常清醒,没有任何头晕之类的不适症状影响你所看到的东西?”

“对。”

赵择木说得非常笃定。

燕绥之点了点头,然后将刚才巴德用过的视频点了重新播放。

那是当时劳拉拍摄的视频,那时候的顾晏和燕绥之已经上了返程的飞梭,当时顾晏收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还给燕绥之看过。劳拉当时录了视频除了给他们传了一份,就再没打开过。原本打算等聚会结束发给众人,结果当夜就碰到了曼森的意外,这个视频直接被警方收录,没再让其他人看过,直到现在才作为辅助证据资料放上法庭。

燕绥之直接将进度条拉到后半段的某一个点,视频里,赵择木刚被格伦他们几个从楼上骗下来,后面还跟着陈章,两人到了大厅之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陈章很快被另一帮人拉过去聊潜水方面的事情,能听见视频里隐约问了一句水下发生事故怎么样才能自救之类,可能也都是被当时的潜水事故吓到了。

而另一边,赵择木始终坐在那个角落看着众人闹。

这一幕发生在偌大视频的一个角落,又因为屏幕中其他地方依然在群魔乱舞,闹声太吸引人的注意力,以至于这个角落很容易被人忽略。

燕绥之非常干脆地把视频直接拉大,让这个角落发生的事情能够充满整个全息屏。

法庭上的众人能清楚地看到,乔安排的服务生端着一个圆盘入了镜,圆盘上放着几杯饮料,他在赵择木面前一步左右停住,然后弯腰微笑着问了句:“喝什么?乔少爷让我别拿酒,这里有梨汁、苹果汁和……”

声音被背景的笑闹盖过了大半,但从赵择木的口型也能看出,他要了苹果汁。

紧接着,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服务生将杯子递过去的时候,赵择木伸手抓了个空——

他的手在距离杯子还有两三公分的地方握了一下。

服务生显然也是一愣,接着赵择木揉了揉额头,冲服务生笑着说了句什么,显得有点抱歉。

服务生又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关系”之类的话。

这一次,赵择木伸手抓得非常慢,快靠近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就有点迟疑,似乎是摸索犹豫了一下,才又朝前伸了一点。

服务生可能有点看不下去了,直接将杯子放进了他的手里。

燕绥之非常混账地将这一段来回放了三遍,然后问赵择木,“你刚才非常笃定地说,整晚状态都非常好,没有饮酒,没有头晕,没有任何会影响所见的不适症状……”

“那么,这一段该怎么解释?”

第70章:乔治·曼森案(五)

赵择木:“……”

巴德:“……”

整个法庭都很安静,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赵择木的举动很古怪。这种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很难让人完全相信他那晚的状态很好,没有问题。

至少会保有怀疑。

有那么一瞬间,赵择木显得有点僵硬,他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就又恢复了那种稳重淡定的模样。但是他垂着的手指捏了一下。

他回答不出来,燕绥之也没有咄咄逼人,而是直接跳过这个问题,“好吧,暂且不为难你。”

巴德:“……”

他妈的说的跟真的一样。

结果燕绥之还真就问了一个新问题,“你说,你看到的那只手一直到这个部位。”

他非常随意地拉了一下自己的律师袍袖摆,比划了一下位置,“能看到袖子?”

赵择木:“……对。”

他这一声答得很迟疑,似乎生怕燕绥之冷不丁再挖一个坑。

然后,燕绥之果然不负所望又给他挖了一个,“袖子是什么颜色?既然你连戒盘上那两根横线都能看见,大块的布料没理由注意不到。”

他在之前问陈章细节的时候记得一点,当时陈章把药剂和通讯器放下去,再上来之后有点慌,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也就是说,他下到大厅里的衣服并不是他从窗户里出去的那件。

赵择木:“……”

一直以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能确定陈章身份的戒指形智能机上,还真没有人问过他袖子什么颜色。

袖子什么颜色他妈的重要吗?

控方律师巴德看起来想骂人。

赵择木似乎也很无语,顺口答道:“灰绿。”

燕绥之点了点头,看起来非常赞同他的话,然后调出口供文件以及警方证言,划了两行字,再度放大三倍拍在大屏幕上。

那两行字表述不同,意思却一样——

陈章当时穿的是一件橘红色的衣服。

法庭上所有人的表情再次变得古怪起来,而燕绥之又堵死了赵择木的话,“你和其他人的医学鉴定书也在案件资料里,那上面显示,你不是色盲。”

他当然不是,如果是的话还会等到今天才发现?

赵择木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沉默下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但皱着眉没再说话。

这一段交叉询问弄得所有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有点想不明白赵择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这并不妨碍陪审团因为上述两点对他的证言产生严重的质疑。

燕绥之抬了一下手指,两手交叉打了个专用手势。

这在联盟现今的法庭上代表一个意思——申请该项证据当庭排除。

很快,陪审团离开坐席去了庭外侧屋。那段时间不论是对赵择木还是对巴德都很难熬,几乎度日如年。

五分钟后,陪审团回到了席位上,团长清了清嗓子,沉声说了结果:“确认排除。”

赵择木被暂时带离法庭。

关键性的证据一项接一项落马,控方巴德律师也越来越坐不住。

又经过两轮不痛不痒的问询后,证人席上站了最后一位。

这是一名专家证人,来自于特鉴署。这次的案件痕检和医学鉴定等等都是由特鉴署来做的,而证人席上的专家就是这次的总负责人穆尔。

这次巴德的询问非常简短快速,三个问题就强调了两件事——

一是要满足作案条件,作案人必须得有夜视能力。

不得不说,但凡有眼睛的人看到曼森房间那些照片,都会下意识想到一个结论——如果在不开灯的情况下,从窗边穿越重重障碍进入浴间,还没有碰倒或打碎什么,没点儿天赋异禀的眼力绝对做不到。

二是当天在别墅的所有人,只有陈章符合这个条件。

陈章的医学鉴定证明,他的夜间视力远超一般人,对细微光线敏感度极高,那个细小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足以让他看清房内绝大部分障碍物,再稍加小心,确实能做到那一点。

这次巴德询问的过程,燕绥之甚至没有在听,他全程支着下巴在翻看几份鉴定资料。

直到法官叫了他的名字,他才点了点头站起身,吝啬地给了巴德那边一个眼神。

不过是一扫而过,最终的落点还是专家穆尔身上。

“穆尔先生。”燕绥之打了个简单的招呼,便干脆地把手里一直在看的纸页投上了全息屏,“痕检报告上,这段关于窗户边地毯织物脚印的踩踏痕迹鉴定可能需要您再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一下。”

“闯入乔治·曼森房间的人脚印长度是26厘米,左右误差0.02?”燕绥之道,“还有步伐跨度,以及脚印深度……这些可以得出嫌疑人的体型?”

穆尔道:“对,脚印长度、步伐跨度、还有长毛绒地毯的踩踏深度数据正如屏幕上显示,虽然是别墅内统一供给的袜子,但是根据上面列举的几项计算公式可以推算出,闯入者个头中等,大致在178厘米,左右误差0.2厘米,体重大约75公斤,左右误差0.15公斤。”

“踩踏痕迹清晰吗?”燕绥之道,“有没有模糊的可能?”

穆尔直接帮他把鉴定资料滑到模拟图像上,上面模拟了长毛绒地毯踩踏痕迹的3D效果图,“可能肉眼很难看出其中的区别,但是实际上非常清晰。可以看到闯入者从窗台落地,右脚踩下接着左脚跟上,然后猫腰走了两步缓冲力道,再变成微弓的直行,这些都是对应的痕迹。”

燕绥之点了点头,“非常易懂,谢谢。”

他平静地重新调出之前那段视频,这回没有将焦距重点放在赵择木身上,而是直接将陈章那部分放大,视频中可以看到,陈章每一次起身,都会下意识按一下腰,当然,这并没有影响他后续的动作,但是能看出来,他在转身和弯腰时,一只脚落地的动作会略轻一点,持续两步左右会恢复正常。

接着他调出陈章的医学鉴定书,道:“这是你们署出具的鉴定书,第12行提到我的当事人陈章先生盆骨和股骨处有遗传性骨裂,位于右腿。刚才的视频中也能看出来,他在做某些动作的时候,右脚落地总会稍轻一点。”

他说着,将医学证明和之前的3D效果图并列放置,直接圈出从窗台落下的两个脚印,以及骨裂示意图。

“刚才穆尔先生原话,闯入者从窗台落地,右脚踩下接着左脚跟上,这点在3D模拟图上清晰可见,无可置疑。”燕绥之道,“那么请问,一个右腿股骨带有遗传性骨裂,习惯性放轻右脚力度的人,怎么可能在跳进房间时选择右脚先落地?嫌自己不会摔?还是嫌自己骨裂不够严重?”

穆尔瞬间噤声。

事实上整个法庭也跟着安静下来。

在凝滞的安静中,唯独燕绥之对这种安静毫不在意,他丢开文件,不慌不忙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至于夜视能力,警方的现场勘验报告里说了没有发现任何夜视仪或是别的相关设备,那些东西被处理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但是我不得不提醒,还有另一种东西可以达到这个效果,尽管它本身不叫这种名字,所以常常被忽视。”

穆尔一愣:“什么?”

“亚巴岛特供,潜水专用隐形眼镜。”燕绥之道。

当初他下海捞杰森·查理斯的时候,久违地带了一回,非常不适应,以至于后来去更衣室里半天没取下来,差点儿要顾晏帮忙。

燕绥之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这种东西除了在水下,使用感实在不怎么样,它会放大物体模糊距离感——”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还会让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是一个颜色,深绿、浅绿、荧光绿。”

这话说完,整个法庭从安静变为了死寂……

第71章:陈酿(一)

被告席上,陈章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落在了那片死一般的寂静里,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法官说了什么,双方律师做了怎么样的询问和最终陈述,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歪打正着地走了大运,碰到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实习律师。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努力自我催眠,说服自己不要对实习生抱有太大希望,不要给那个年轻人太多压力,已经给他制造了足够多的麻烦,就不要再为难对方了。

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想到,居然还有奢望成真的时候。

法官一脸肃然地敲下法槌,陈章才猛地惊醒。当他抬起头时,不知何时离席的陪审团众人已经鱼贯而入,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带着他们郑重商讨的结果。

“全体起立。”

“女士先生们,关于控方对陈章先生蓄意谋杀的指控,你们有答案了么?有罪还是无罪?”

“无罪。”

至此,陈章终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他连呼吸都在抖。

辩护席上的实习律师转过头来,隔着远远的距离和净透的玻璃,冲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像个温和又洒脱的年轻绅士。就连那个始终绷着脸,连表情都不曾变过的法官,在离席前都对他颔首示意了一下。

当然,那其实是在提醒他以及身后的两位法警可以解开手铐。

但他想,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了。

庭审之后是熟悉的流程,法官助理捧着庭审记录文档纸页颠颠地跑过来,让双方律师在上面签字。巴德看起来很不好,表情像是生吞了猫屎,就连来签字的时候,另一只手都掩着脸,不知道是头更痛一点,还脸更痛一点。

他甚至没有跟燕绥之有任何对视,签完字把电子笔往助理手里一塞,扭头就走,几乎用小跑的方式离开了法庭。

“我长得这么不堪入目?”燕绥之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转头问了顾晏一句。

顾晏:“……”

法官助理下了庭瞬间变得活泼起来,特别给面子,“怎么可能,我工作以来在庭上见过最好看的人都在我面前了。”

燕绥之笑了起来,“谢谢。”

说着,他又看了眼顾晏不解风情的冷漠脸,又冲助理玩笑道:“也替他谢谢。”

法官助理乐了,把需要签名的几页在他面前依次排好,又把电子笔递给了他。

燕绥之接过笔来,抬手就是一道横。

顾晏在旁边咳了一声。

“……”

燕绥之临时一个急刹车,在横线末端拐了个弯,硬是扭回了“阮”字,就是“阮”的耳朵扭得有点大,他顺势调整了两个字的结构,配合着那个大耳朵来,居然签得还挺潇洒。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贯都这么签。

助理收好所有纸页,冲他们笑笑点了点头,便把所有庭上资料整理好,追着法官的脚后跟一起离开了法庭。

燕绥之这时候才冲顾晏道,“下回咳早点。”

“……”

好像他差点儿写错字是别人的错似的,要脸不要?

法院外,“蜂窝网”的两位记者,本奇和赫西在街边已经蹲等多时了,其实不止他们俩。法院门外的街上徘徊着好几家媒体的记者,只不过曼森家排斥的态度太明显,所以他们不方便明着触霉头,只能低调地来搞点间接资料。

“看见没?你整天觉得我这不妥,那不妥——”本奇抬着下巴扫了一圈,“绿荫网,太古头条,法律新闻,那边、那边还有那边,全都等着拍呢,那不成各个都是闲的?我跟你——诶!!!出来了出来了!”

他正想借机给赫西这位理想主义小年轻上上现实主义课,就看见布鲁尔·曼森带着助理和下属匆匆下了法院门口的大台阶。

“哎呦那表情……”本奇对着焦拍了几张,忍不住感叹道,“你看布鲁尔·曼森那个表情,这是刚见过鬼啊还是刚喝了农药?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他而言,庭审不让看不让拍,简直抓心挠肺。

尤其现在布鲁尔·曼森的模样引起了他深深的好奇和探究欲,偏偏什么细节都探听不到。

不仅如此,陆续从法院出来的相关人士一个表情比一个精彩,有几位还交头接耳议论得格外激动,语速快得活像蹦豆子,不离近了根本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离近了又肯定会被曼森家的人挡开……

本奇抱着宝贝相机原地撒了个泼,看得赫西一愣一愣的。

“这种表情……难道被告方赢了?”本奇猜测着,但转眼又自己否认掉,“不至于不至于,一个实习律师而已。所以难道法庭上发生了别的什么状况?”

他盯着赫西看了几秒,啪地拍了一下手道:“去堵那个实习生吧,不乱拍就打探一下庭审情况?”

赫西:“……”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本奇怎么好像全然忘了那位实习生耍过他?那实习生看起来是会乖乖回答问题的人吗?本奇究竟有什么误解……

又过了几分钟,本奇打了鸡血似的叫道:“来了来了来了!那个实习生!”

他说着,一把拽了赫西就往法院大台阶跑,然而没跑两步就看见燕绥之身后又跟出了顾晏。

正在下楼的燕绥之目光一扫,刚巧看见了远远奔来的本奇和表情尴尬的赫西,他有些好笑地偏头冲顾晏说:“那两位有点儿缠人的记者先生又来了……”

“已经跑了。”顾晏道。

“嗯?”燕绥之疑问了一声,转开目光看过去,就见原本要上台阶的本奇见鬼似的看了顾晏一眼,连个停顿都没打,当即脚尖一转,扭头就朝相反的方向跑走了。

燕绥之:“……可真有出息。”

“我就草了,那大律师怎么寸步不离的!”跑到街拐角,本奇才愤愤地咕哝着,“惹不起惹不起,走吧走吧还拍个屁。”说着,他又搂紧了自己的相机。

赫西:“……”

看来还是长了智的。

乔治·曼森的案子因为陈章的无罪释放以及燕绥之在庭上说的话,再次进入了调查取证确认嫌疑人的阶段,只不过现今嫌疑最大的已经变成了赵择木。

一位律师不能代理同一件案子的其他人,所以乔治·曼森案后续不论怎么发展,跟燕绥之都已经扯不上更多关系了。

不过他和顾晏还是在天琴星多呆了一阵子,因为南十字律所每季的马屁会又要来了。

所谓的马屁会就是由南十字律所出面,邀请有交情的以及即将有交情的法官们参加餐会酒会,以方便所里的大律师们能定期跟诸多法官保持联系,至少也是喝过酒碰过杯的情谊。

这样一来,律所里的大律师们今后在法庭上碰到他们,也能占一点好感度方面的优势。

这样的餐会酒会南十字每一季度办一回,一年四次,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卡在那个度里,既能跟法官们套套近乎,又不至于越过那条线引起法官反感。

这种餐酒聚会被内部戏称为马屁会。

往年里,这种马屁会顾晏都不参加,他的高级事务官也不太希望他参加,毕竟顾晏不是会说漂亮假话的人。二是顾晏的庭辩实力也确实给了他一定程度的任性空间。

这一次的马屁会,顾晏照旧找借口远离德卡马。

“我们可能要在这里等着看一眼案件结果。”燕绥之这么跟菲兹小姐说。

菲兹已经见怪不怪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你们都不想去马屁会,还案件结果呢,说得跟真的一样。”

既然被她点明,燕绥之特别坦然地道:“是,猜得没错。”

菲兹:“……”

就这样,两人得以延长了在天琴星呆的时间。

不过他们刚确认要在这里多住几天,就接到了乔小少爷的邀请,“你们不急着回去吧?那真是太好了,之前因为案子调查作证的事情,我一直不方便联系你们,现在解禁了,请你们喝酒?”

“又喝酒?”顾晏问道

之前喝酒喝出了曼森的事情,这位小少爷居然还没有对酒会产生心理阴影,也是心大。

“怎么?不想喝?你上次离开亚巴岛的时候说好了要给我补一顿酒呢?”乔说着,声音又低了一点下去,像是叹了口气,“老实说曼森这事儿弄得我有点儿……哎算了现在不提这个,等警方把证据敲实吧。总之后天,樱桃庄园,喝两杯怎么样?我顺便散散心。”

这位话痨少爷说起什么事来都是一长串,也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顾晏想了想这几天反正安排也不多,便点了点头,“嗯。”

“对了,不介意我带上柯谨吧?我发现他好像特别喜欢你那个实习生。”乔说起来有点沮丧,“曼森那事之后,他的状态又有点不太好,希望跟你的实习生聊两句能有点好转。”

“聊两句?”

乔干笑两声,“帮我请求你的实习生,单方面聊两句。”

“……”

顾晏看了燕绥之一眼,点头答应:“好。”

第72章:陈酿(二)

他们本打算约定的那天晚上在樱桃庄园见,结果没想到那天早上10点不到,他们就齐齐站在了位于第三区的中央医院里。

曼森醒了。

这个醒也就是最表层的意思,他在早上7点睁开了眼睛,很轻地眨了几下后就又闭上了,此后又缓了一个多小时,才又再次睁开,此后就一直保持着半阖的状态。

医生护士给他做了最全面的检查,又齐齐聚在病房盯了一个小时的仪器数值变化,确认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负责医生这才拍板把曼森移出了无菌病房。

移进病房后不到一个小时,乔就已经叫上了顾晏和燕绥之,跨越大半个第三区,站在了曼森的病床边。

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尤其还是在曼森家的人守着的情况下,绝不会只是“听说”这么简单。

“你在这边安排了人?”顾晏问。

这时候的病房里没有其他人,说话也方便。

乔两手插着兜,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曼森,道:“是啊,弄了点人在这里,不然我怕他没法好好走出医院。”他说着,挑起眉朝门外方向看了两眼,还略带一点挑衅。

挑衅完,他又转回脸压低声音冲顾晏和燕绥之说:“老曼森要不行了,曼森家所有人都跟狼一样盯着他那份遗嘱。”

他冲床上的乔治·曼森努了努嘴,“他曾经最讨老曼森喜欢,后来当了几年混世魔王,作得老曼森看见他就头痛,但是这两年他又有了正形,老曼森又开始乔治长乔治短地念叨他了。要我说,这次不管谁干的,都跟他那几个黄鼠狼哥哥脱不开关系。”

燕绥之挺讶异地看着他。

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怎么,不信啊?你年纪还小,而且没见识过曼森那一家的作风,见识了你就不会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了。”

他一脸“这世界太复杂你可能不懂”的模样。

燕绥之听得哭笑不得,“我惊讶的不是这个。”

乔:“那是什么?”

燕绥之讶异只是因为他一直以为乔大少爷是小傻子那一类的,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细心,还知道在医院里安插几个人。不过他转念一想,乔在对待柯谨的时候就表现得很细心。

但这话能直接说给乔听吗?显然不能。

于是燕绥之斟酌了一下,“这话说来有点抱歉,我之前以为你跟曼森先生的关系……”

“很一般?”乔猜到了他后面的话。

燕绥之笑笑,算是默认。

“这些年是挺一般的。”乔也不避讳,事实上他对什么都没那么避讳,直来直去,“小时候其实关系很好,我、他还有……赵择木吧,后来大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玩着玩着就玩成了名副其实的假朋友,好像除了场面上的消遣酒会,就没别的话可以说了,也就比点头之交稍熟一点吧。”

他看着曼森安静了一会儿,又耸了耸肩道,“你看,我最近往这里跑了好几趟,依然没话可说,只能跟你们聊几句。”

燕绥之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为什么会叫上我们?”

曼森醒了,乔赶过来看一眼还可以理解,但是叫上他跟顾晏就有点令人意外了。毕竟顾晏跟曼森算不上朋友,而顶着阮野身份的燕绥之跟曼森甚至只能算刚认识不久。

“我认识的很多律师,案子输了或者赢了,陪审团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对他们来说就是结束了,出了法庭就跟案子没什么瓜葛了。至于被告或者原告之后会怎么样,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在奔赴另一个案子的路上了。”乔说道,“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不过顾跟他们都不一样。我觉得他或许会想知道,案子的受害者脱离了危险,或者结果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

他冲燕绥之眨了眨眼,“而你又是他唯一一个愿意收的实习生,要么你身上有他特别欣赏特别喜欢的点,要么你跟他很像,所以……”

顾大律师听不下去了,斩钉截铁地对他上述发言做了评价:“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别拿那套‘推脱不掉替那位莫尔律师带几天’的说辞来狡辩了,我们不听。”乔说,“还有别的解释么?”

燕大教授吃里扒外,看戏一样跟乔站在一边,翘着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顾晏。

顾晏:“……”

眼看着薄荷精周身凉气嗖嗖直冒,燕绥之这才收回视线,对乔说:“谢谢。”

虽然是为被告方代言的辩护律师,但他并不站在受害者的对立面,能看到曼森死里逃生脱离危险,心情确实会好一些。

当年燕绥之跟很多人一样,对乔了解不多,不太明白为什么顾晏会跟一个这样的小傻子二世祖成为朋友,还维持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曼森只是刚醒,还远没到能认人说话的地步,除了无意识地睁一会儿眼,更多时候还是在昏睡。所以燕绥之他们并没有在医院久呆,了解了曼森的大致情况便离开了。

临走时路经走廊,廊里守着不少曼森家的下属,其中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领头。

乔看了那两个领头好几眼,直到进了医院地下的车库才咕哝道,“布鲁尔·曼森又换狗腿了,几天前领头的明明还不是那两个……”

不过他的声音太小,燕绥之和顾晏都没怎么听清。

“什么?”

“没什么,感慨一下曼森的黄鼠狼哥哥们。”

左右下午也没什么事,晚上的樱桃庄园之约干脆提了前。

“我得先回去一趟,把柯谨带过来。”乔对顾晏道,“你们先过去,如果愿意的话,帮我把我今年的定制酒找出来,这庄园越来越会藏了,我上回去找了两个小时愣是没找到。”

燕绥之和顾晏在樱桃庄园用了午餐。

这里的菜式也很有花园茶会的特色,每样都是偌大的盘中小小一点,分量少得可怜但胜在精致。这种对燕绥之来说刚刚好,他吃东西总是格外讲究,细嚼慢咽斯文至极,别人五分钟吃完的东西他可能要花三倍的时间。

不过他吃得少。

“饱了?”顾晏见他用餐巾擦了嘴角,又伸手去拿佐餐甜酒,当即把酒杯拿到了自己面前。

“……”

餐桌是长圆形,燕绥之惯有的餐桌礼仪让他干不出站起来伸手去够酒杯的事,于是他干脆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看着顾晏,道:“一般能这么理直气壮管人喝酒的,要么是父母,要么是恋人。你打算占哪样便宜你说说看?”

第73章:陈酿(三)

顾晏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想到燕绥之会抛出这种问题,脸上居然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讶异,不过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敛了回去。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回答的玩笑,以顾晏的脾性,张口就能堵回来。燕绥之在逗他之前,甚至都想过他会说什么。

但是顾晏没说话……

他看着燕绥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沉静,沉静之外或许有些别的什么,只是刚漏出一星半点儿,他就已经收回了目光。

樱桃园的风穿过蔓生的青藤,灌从和矮树圈围出的这一块地方安静又私密,枝叶轻碰的沙沙细声扫过瓷白的桌面。

而顾晏一直没有开口。

这种倏然间的沉默不语像是一只收了爪尖只剩绒毛的猫爪,在人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考究的桌布被微风掀起一方边角,从燕绥之手腕轻擦而过,配合着也挠了一下,他搁在桌沿的手指动了动,那方边角又被风撩落回去。

顾晏垂着目光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甜酒,端起来摇晃了两下。

其实燕绥之并不那么喜欢这种酒,对他而言奶油味和紫罗兰香气略重了一些,有点甜腻,也就适合在这里佐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隔着半方桌面,从顾晏那里闻到一丝隐约的酒香,竟然觉得味道应该还不错。

嗡——

他手指上的智能机突然震了起来,响得及时又不合时宜。

燕绥之顿了一下才调出屏幕,一手已经戴上了耳扣。

拨来通讯的是菲兹,他刚接通“喂”了一声,对面就“啊啊啊”地惊叫起来。这一嗓子真是提神醒脑,什么甜酒微风奶油香都烟消云散,连对面坐着的顾晏都听见了,撩起眼皮朝这边看过来。

“……”

燕绥之跟他的目光撞上,有点儿无奈地道:“菲兹小姐,拨通讯用不着开嗓。”

菲兹又道:“我的妈呀——”

燕绥之:“这便宜我不方便占。”

这句话很容易提醒人想起他刚才的玩笑,于是他又抬眼扫向顾晏,却见顾晏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把那杯晃出香味的甜酒喝了下去。

一滴都没剩下。

喝完,他还绅士又平静地冲这边举了一下空杯。

燕绥之:“……”

菲兹接连被他堵了两句,有点纳闷:“你今天嘴巴怎么这么利。”

可能是被某位学生憋出来的。

燕绥之心说。

“不管了,我只是想说,你居然赢了乔治·曼森先生的那件案子!”菲兹听起来真的很兴奋,“我的天哪!庭审结束我给你和顾发信息问候的时候,你们俩为什么都没说结果?!还有请假躲酒会的时候,居然也只字不提!如果不是今天胜诉的函件发到律所来,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赢了案子!”

燕绥之非常无辜:“你并没有问过结果啊菲兹小姐。”

菲兹:“我以为你一定会输的啊!当然,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只是你明白的我没好意思问,怕你输了案子正难过——”

“非常理解。”

菲兹“噢”了一声:“不管,总之你居然提都不提!这么大的事情!天,你知道今天律所看到函件都炸了锅么,尤其是霍布斯的脸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非常畅快,听得燕绥之哭笑不得,忍不住提醒她,“你是在办公室说这些么?”

“当然不是,在你眼里我那么傻的吗?”菲兹小姐不满地说了一句,接着又笑了几声道,“你忘了?这两天酒会,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他们都要在相互拍马中度过。我酒精过敏,喝了两杯果汁就先回住处了。”

“你酒精过敏?”

“呃……必要的时候酒精过敏。”菲兹更正道,“不提这些,我想说你其实应该跟顾一起回来的,虽然这个酒会盛产马屁精,但是对你来说其实有好处。你知道吗,今天不少人都提到了你,对你非常好奇,这其中不乏几位大律师、法官、甚至咱们的高级事务官和合伙人,你其实真的应该回来的。”

“是么,那我更庆幸请了假了。”燕大教授一本正经地说,“刚毕业没什么经验,那种场面我有些应付不来。”

顾晏:“……”

某些人又开始不要脸了。

菲兹的通讯切断之后,燕绥之对顾晏道:“她说酒会上来了很多人,没准儿就包括跟爆炸案有牵连的。”

这种情况顾晏其实有过预想,“酒会碰到过于被动,主动比被动稳妥。”

菲兹的通讯引出了正事,之前的那个玩笑就好像投进湖泊里的一枚石粒,漾了几圈涟漪便沉静无声了,让人误以为没能留下什么痕迹。

乔带着柯谨到樱桃园,已经接近傍晚。

“你是去隔壁星球接的人?”顾晏道。

乔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道歉我道歉,比预计时间稍微晚了一点点……”

“三个半小时。”燕绥之不介意补上一刀。

乔:“出门前想洗澡换一身衣服,结果不小心在浴缸里睡着了。”

但是燕绥之和顾晏是什么人呐,别的不说,观察力向来远超常人。如果真泡在浴缸里睡了三个小时,从手指边缘的状态能看出来。乔的手指看不出什么,反倒是柯谨的左侧脸颊还留有一些轻微的睡痕。

合理推测真正睡了一会儿的人是柯谨,或许乔没忍心叫醒他,便干脆多等了一会儿直到他醒。

精神状况不太好的人,有时候对情绪极为敏感。可能大家对于迟到并不在意也不含责备,但是柯谨会那样认为。所以乔干脆嘻嘻哈哈地用自己做挡箭牌扯了过去。

燕绥之和顾晏都是聪明人,而且对于所谓的迟到也确实一点儿不在意,便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

因为乔的预约,樱桃庄园这天夜里不接待其他外客,整个园子里只有他们四个。园区被服务生提前布置过,在他们预订的那块花园餐桌挂了简单漂亮的餐灯,星星点点缀在树枝和桌椅边。

桌上放着一只造型优雅的酒架,搁了六瓶新酿的A等酒和一桶冰块。

但是乔大少爷依然执着于专属于他自己的那瓶特制酒,“你们帮我找到没?”

燕绥之摇了摇头,事实上下午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乔半真不假地冲服务生抱怨,“跟你们老板说,下回别藏那么深,每回找酒我都怀疑我的智商可能有点儿问题。”

服务生没忍住笑了一下,连忙道,“当然不是,事实上能不靠线索找到的客人总是屈指可数。”

乔:“不行,别跟我说线索,我再试试。”

“好的,如果有需要随时按铃叫我。”服务生说完,便将这方花园留给他们,先回楼里去了。

虽然之前他说的是希望燕绥之单方面跟柯谨聊几句,但事实上他也没真的让燕绥之找话聊,毕竟柯谨并不会给人回应。而且刻意去跟柯谨说话,反而会让柯谨更为敏感。

不过他的预想也并没有错,因为只有他们四个人的时候,柯谨看起来确实放松了一些。

“先去找一下我的酒?”乔试着提议了一句。

燕绥之和顾晏自然没什么异议,柯谨反应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站了起来。

乔登时高兴了不少,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在吊着灯的樱桃园里穿行。

“给点儿信息,比如生日或者什么纪念日。”燕绥之问了乔一句。

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在这里认真找过专属酒,但是对庄园藏酒的规律还是有所知晓的。庄园并不会把客人的专属酒随意乱藏,毕竟樱桃园这么大,真要随便找块地方掩起来,转个一年也很难找到。

他们藏酒大多是根据客人的资料信息来的,比如生日、姓名首字母、或者重要的纪念日。你留的信息多,他们藏的方式就多。

乔大少爷想了想,道:“那我留的资料太多了,毕竟我十岁出头就偷偷在这里混了。我想想,生日是3月21日,纪念日那多了去了,我第一次跟人打架的日子,第一次喝酒的日子,毕业日?还有跟柯谨认识的日子,跟顾认识的日子?跟……”

这位少爷滔滔不绝地数了一长串。

燕绥之:“……”

服了,酒庄不坑你坑谁?

还好乔并不是全傻,四舍五入也就六分傻的样子,所以他又念念叨叨地排除了这几年酒庄用过多次的几个日子,剩下的……

剩下的也够几人一顿好找了。

夜里的樱桃园其实很适合散心,说是找酒,走走停停偶尔拨开青藤看一眼,也并不无趣。中间乔还拿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顾晏,一边翻找一边喝着酒随意聊着。

有时候是在聊最近的正事,有时候是抱怨几句家族长辈,有一搭没一搭。

燕绥之并没有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他在一处树丛的岔道口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人走到标着“红桃J”的餐座这边。他拆了乔的生日日期做信息,顺着红桃J餐座第3行樱桃树走着,打算看看横向21棵附近有没有藏酒。

乔的声音隔在几排树藤之外,隐约可以听见,“喏——这棵树看见没,据说长了有二十来年了。看,树干上这道刀疤还在呢,还是当初我跟曼森、还有赵择木在这里胡闹留下的,那时候多大来着?10岁吧……我记得曼森弄了一把新式军用匕首,在这里试了一下。”

他讲完以前的事,又安静地回味了一会儿,冲顾晏道,“……知道么,今天早上我接到医院消息的时候,从负责医生那里听来一句话,他说曼森这次特别幸运,因为被送往医院的时间很巧。如果再晚一点,能不能醒过来就很难说了。那天晚上,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起来要去叫曼森的,而是赵择木提了一句才让我们想起来的……”

燕绥之踱步似的走得很慢,但也渐渐离他们原来越远,乔的声音慢慢变得隐约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迈步。

原本他只需要径直走到挂着21号小铁牌的樱桃树那里就行,然而在走过17号的时候,他的步子忽然停了一下。

有那么十来秒的时间,他站在3排17号树的前面没有挪步,乌黑的眸子里映着树灯,清亮温和。

这个日期是他父母曾经的结婚纪念日,在他幼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里,是个每年都会被隆重对待的日子。

即便后来他们都不在了,每年的3月17日也依然没被完全遗忘,燕绥之总会记得订一株玫瑰花枝,托人备好养料,栽在住处的庭院里,二十多年来已经长成了片……

也许是乔絮絮叨叨的声音已经不再清晰,这块区域显得太过安静。燕绥之站了一会儿后,鬼使神差地走到17号树后,抬手撩了一下墙上的长藤。

长藤后是庄园预留在墙上的贮酒孔,给客人们定制的专属酒就藏在这些贮酒孔里。

这个孔洞里也放着一瓶酒,这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酒的主人……

燕绥之下意识抽出酒瓶,瓶身上的客人姓名缩写和备注就这么落入他的眼里——

L先生及夫人

结婚纪念日

落款的年份很久远,是28年前。

那一年燕绥之刚满15岁,在那之后,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他从没想过会在不经意间,这样偶然地在某个地方看见和父母相关的东西。

这也许能算是一个惊喜,但他握着酒瓶看了很久很久,却突然觉得有一点孤独……

直到身后顾晏温沉的声音由远及近,“怎么站在这里?”

第74章:陈酿(四)

“嗯?”燕绥之似乎是随口应了一句,尾调有点微微的上扬,很好听,也一如既往带着一点儿笑意。

但是他没有回头。

曾经有人评价燕绥之像一潭湖,看着温和,触手却透着凉气,站在岸边又根本望不到有多深的底。你看不出他特别喜欢什么,特别讨厌什么,也看不出他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

很多人试过去探一探底,却都无从下手。要么灰头土脸,要么望而却步。

但是现在,站在青藤墙边的燕绥之眉目低垂,身影被树灯勾勒出修长的轮廓,表情却背光隐在夜色里模糊不清。虽然只是一个背侧影,却让人觉得好像摸到了一丝缝隙。

他借着树灯温和的光,又看了一会儿酒瓶上的字,然后撩开青藤,将那瓶酒放回原处。

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冲顾晏道:“不听乔少爷讲少年故事了?”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捻着手指没好气地说:“我怀疑只有我一个人是真的在找他那瓶酒。”

顾晏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燕绥之有点担心面前的人是个棒槌,会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他刚才在看什么,毕竟这样不合时宜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真的那样,根据以往面对其他人的经验,他可能会不那么高兴,甚至非常排斥……燕绥之心想。

而他不太希望对顾晏产生那种情绪。

好在顾晏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落了一会儿,就又扫向了其他几棵标号的樱桃树,问道:“这一排都看过了?找到没?”

燕绥之忽然就笑了。

“还没,去看看21号那棵。”他说着走了过去,跟顾晏并肩而行。

没多久,乔和柯谨也走到了这边。不过很遗憾,酒庄没有把酒放在红桃J3行21棵这么明显的地方。

四人散步一样在樱桃园里走着,气氛很放松,而燕绥之却有些心不在焉。

事实上一直到后来,他们翻了大半个樱桃园,找到了乔的专属酒,又聊起了曼森和赵择木的过往,混杂着一些大学时光,燕绥之始终都有点心不在焉。

乔拽着顾晏陪他喝了很多酒,这少爷别的不说,酒量是真的好,喝完一架酒依然头脑清醒,除了话更多一点,没有显出丝毫不适。

这一晚上他大概是最忙的一个,一方面他其实很感慨曼森的意外,心情不怎么样,另一方面他又时不时要讲些糗事趣事去逗柯谨,让对方放松一些,与此同时,他还不忘给顾晏庆祝一下一级律师初审通过的事,顺便还要表示一下对燕绥之的嫉妒。

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柯谨一直看着燕绥之,以一种非常规律的状态,喝一口果汁瞄一眼,再喝一口再瞄一眼。当然,这样单调的完全重复的动作本就不是正常人会有的,但在柯谨身上,这表示他情绪平和安定。

到后半段,柯谨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乔找服务生给他裹上毯子,冲燕绥之咕哝道:“哎算了不嫉妒了,毕竟我这么大度。还是要谢谢你啊小实习生,他这几天状态其实很差,没什么精神,总会睡着,醒了就很容易受惊,一只鸟飞过去他都会突然发起病来。能像今晚这样好好吃完一顿饭就很不错了。”

他带着柯谨去室内的时候,燕绥之和顾晏去水池边洗手。

樱桃园里每张坐席不远处都有一处精雕的洗手池,用考究的金属和缠绕的花枝做了栏杆,将它半围起来。

燕绥之仔细搓洗手指上沾染的食物气味,顾晏就那么靠在栏杆边等着。

两人还在继续之前的话题。

“……乔怎么跟曼森弄成现在这样的?”

顾晏的声音里含着一点儿酒意,很浅淡,但比平日要懒一些,“乔是个很纯粹的人,跟人相处没那么多条框。他看谁顺眼就会对谁好,没什么道理,如果对方给他同样的反馈,那就是朋友,如果对方怀疑他别有居心,那就没什么可谈的。而曼森一度疑心很重,刚好跟乔的性格相冲,两次三番,就不欢而散了。”

燕绥之笑着说:“当初我非常纳闷你和柯谨怎么会跟乔成为朋友,现在看来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晏静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

“这是什么问题?”燕绥之愣了一下,“当年假期你不是总被他拽出去鬼混?”

这辈子没“鬼混”过的顾晏看了他一会儿,暂且没去纠正他的用词,“我以为你不会关注那些……琐事。”

燕绥之没有否认,他冲干净手上的泡沫,想了想道:“确实不太关注,但也总有些例外的时候。即便我本身很讲求公平,但不可避免的总会对一部分学生相对更欣赏亲近一点,比如你和柯谨,不过也恰好是你们两个,从学校滚蛋之后就再没想起过我这位——”

他就像是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随口说到这里,语气还很轻松,甚至莞尔笑了一下。不过一转头就发现顾晏正倚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眼睑微垂,眸光映着水池边的晚灯,意味有些模糊不清。

燕绥之话音断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顾晏的目光很沉,但少有地不带棱角,甚至有一点温和,也许是酒意未消的缘故,他沉默了片刻,道:“因为一整晚你都心不在焉,看上去有一点……难过。”

燕绥之微愕。

这话直愣愣的程度其实不亚于在17号树前问他“在看什么”。都说裹了太多皮囊的人,很讨厌被探究,过往的很多经验告诉燕绥之,他也不例外。

但是很奇怪,顾晏这样直白地将话摊在他面前,他居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不高兴。

他动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笑了一下,道:“没什么,想起家里人以及小时候的一些……琐事而已。”

这大概已经是他罕见的能算得上认真的答案了。

说完他在池边抽了一张除菌纸巾,一边把手擦干净,一边冲水池抬了抬下巴,道:“别杵着,来洗手。”

顾晏又看了他片刻,难得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站直身体,走到水池边冲洗着双手。

燕绥之礼尚往来地靠在栏杆边等他。

水池的晚灯勾勒出他微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这么多年来,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切如故。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燕绥之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开了口,“顾晏。”

“嗯?”顾晏的声音在水流映衬下依然含着点儿懒意。

燕绥之翘着嘴角,玩笑似的问他:“毕业之后别的学生都晨昏定省地给我发消息,最少也有个逢年过节的问候,唯独你一点儿音信都没有,直接跟我断了联系,为什么?”

顾晏垂着的目光一动未动,依然仔细地清洗着手指。

就在燕绥之以为他又要跟往常一样,碰到不好答或者太麻烦的问题就权当没听见,沉默着掠过去的时候,顾晏突然开了口:“因为一些很荒唐的想法。”

第三卷 鸟笼

第75章:遗嘱(一)

“有多荒唐?”燕绥之问。

闻言,顾晏动作顿了一下,两手撑着水池边缘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的眼睛。

燕绥之自己又笑了,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额头,纠正道:“不对,我为什么会问这个,我应该问什么荒唐想法?”

他的声音也不高,也许是夜里樱桃园的氛围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放松又惫懒的情绪。

这种带着笑意的温和语气,总会让人产生和他交心相谈的欲望,毫无保留。

但是顾晏却又敛回了目光,继续冲洗着手指。

燕绥之怀疑这大概是顾晏洗手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快到他自己那种非正常的程度了。

“你不会想听的。”顾晏头也不抬道。

燕绥之“啧”了一声,但没有包含任何不耐烦的成分。他只是……又有了午餐时候那种被轻挠了一下的感觉,借助这种语气表达出来,“我想不想听我说了算数吧,怎么你还替我决定了?”

顾晏:“嗯。”

“嗯什么?”燕绥之哭笑不得,“打算把法庭上拿捏心理的那套用在自己老师身上?”

“现在我是名义上的老师。”顾晏说。

可能他低沉的嗓音太适合樱桃园的夜色了,顶嘴顶得燕绥之一点儿也气不起来。

他眯着眼琢磨了片刻,道:“我总觉得我问第一句的时候,你是打算回答的。后来多说了一句……你就改主意了?”

顾晏终于站直了身体,抽了一张除菌纸擦着手上的水迹,轻轻的水流声随着他的动作停下。他脚尖一动,转过身来。这么一来,就燕绥之成了面对面。

栏杆箍出来的地方并不大,原本也只是供一个人洗手的石台。这样四目相对地站着,而顾晏又微微垂着眸的时候,空间似乎骤然又小了一圈,明明是露天,却莫名有了点儿逼仄感。

燕绥之靠着栏杆的上身下意识朝后微让了一点,碰到了竖栏上缠绕的青藤。

那根延伸出来的花枝就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顾晏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花枝上。

他随意地伸手轻托了一下,晃动的花枝安静下来,“你以前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哪种?”

“这种‘别人的陈旧且无关痛痒的想法’。”顾晏平静地说。

燕绥之愣了一下。

事实上顾晏说得没错,他不喜欢被探究,同样也对探究别人没那么多兴趣,除了在法庭上,他对别人的想法并不关注,更何况还是不知多少年前的,早就已经过了时效的想法。因为那些对他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好的坏的他都不在意。

但他现在就是产生了罕见的探究心。

在法庭上舌灿莲花的燕大教授到了这时,意外地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心理,或者说不知道怎么解释更妥当。于是他避重就轻,把问题丢回到顾晏身上,“你究竟偷偷给我下过多少定义?”

“偷偷”这种词摁在顾晏身上莫名有点儿逗,燕绥之问完,眼睛里又漫上了笑意,清亮中带着一丝促狭。

顾晏:“……”

别人喝了酒多少有点儿兴奋,他却看起来更沉敛了,好像将正常人应该会有的失控和放肆都被他更深地压了回去。

燕绥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所以……你所谓的荒唐想法,也是这种背地里偷偷下的定义?贬义的那种?”

“不是。”

顾晏答得斩钉截铁。

他对燕绥之的这句问话似乎并不意外。

说完,他转头冲不远处的树丛道:“别蹑手蹑脚地做贼了。”

乔的脑袋从树丛后面探出来,一脸懵:“我已经把刹步的动作放到最小了,这就准备悄悄回去了,你怎么还能听见我的动静?”

顾晏没什么表情地指了一下近处的地面。就见乔大少爷的影子被他后面的灯直直打到了这边,只要看着燕绥之,就能注意到那坨鬼鬼祟祟的影子。

燕绥之转头看了一眼。

乔高举双手站出来,投降似的道:“我就是来洗个手……没打扰什么吧?”

“没有。”顾晏转头往回走的时候,嘴角很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不过没人看到。

燕绥之看着他的背影。

乔走到水池这边,咕哝道:“我怎么觉得他有点不高兴,因为我吗?”

过了一会儿,燕绥之道:“不是你。”

“那怎么了?”乔问。

“可能我不小心掐到他的薄荷叶子吧。”燕绥之道。

乔:“啊???”

乔大少爷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掐他哪儿了?我是喝傻了还是怎么,完全没听懂。”

没听懂就没听懂吧,这位大少爷说到“掐哪儿了”还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自己各个身体部位。

燕绥之:“……”

不过乔大少爷虽然酒劲上来了,朋友还是要维护的。于是他半真不假地瞪着燕绥之问道:“你故意掐的?”

燕绥之,“……不是。”

“那现在怎么办?”

“哄吧。”燕绥之笑了一下。

乔的表情顿时变得特别精彩。

他顶着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眨了眨眼道:“老实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说有人要去哄他,我能跟着看一眼么?”

燕绥之:“……老实说,我这辈子也是头一回哄人。”

乔立刻改口,“那算了,我还是不看了,以免伤及无辜。”

他说着,拍了拍燕绥之的肩膀,一副长辈样,语重心长地道:“好自为之。”

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自己在对着谁乱装长辈,可能会想剁了这只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顾晏不愧是燕绥之的直系学生。一般人也很难看出他是真的高兴还是真的不高兴,因为他不管什么心情都是冻着脸的。

甚至在离开樱桃园的路上,燕绥之说什么他都有应答,跟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

就连乔大少爷都觉得之前所谓的“不太高兴”应该是他的错觉。

乔带着睡着的柯谨上了车。他原本打算直接给顾晏和燕绥之换一家酒店,但顾晏说他们明天就要返程回德卡马了,没必要再换地方,乔这才作罢,只驱车把两人送到了酒店楼下。

临走前,他从车窗探头看了眼那栋楼,点着手指道,“谁给你们挑的住处?真有眼光。”

“怎么?”顾晏问道。

“没什么。”乔道,“之前听曼森提过一句,老曼森还喘着气呢,他的黄鼠狼哥哥已经开始不安分了,擅自收了一批老楼,也不知道要搞什么。这个酒店,还有旁边这条街都在其中。虽然还没到约定期,不过这一带应该已经有不少曼森家的人了。”

“只有这边?”

“不止吧,据说不止天琴星,挺多地方的。”乔说,“不过住在这里反倒安全,毕竟他们刚收的地方,要是出点什么事就要砸手里了。别的我不知道,这点还是清楚的,他们一般不脏自己的地盘,专给别人添堵。”

他说着嗤了一声,道:“跟老狐狸一个德行。”

他口中的老狐狸就是他自己的爸。众所周知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常年处于零下状态,从乔八九岁左右起就冻上了,至今没化过,乔跟家里唯一有联系的就是姐姐尤妮斯,小少爷很顽强,刚成年就被收过两次经济口,干脆自断来源,跟姐姐借了点启动资金搞投资。

他是天生的玩乐命,野心不大,够他花够他玩就行。跟亲爸跟姐姐比都差得远,但比起大多数人还是富得流油的。

跟乔少爷相处的第一要诀就是“不要主动提他爸”,否则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差。

所以听他这么说,顾晏也没多聊,干脆地转开了话题,道:“老曼森到了什么程度了?”

事实上他对这些复杂的家族根本没有兴趣,但是乔提起来的时候,他总会顺着话题再问两句,以确认乔没被卷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据说遗嘱已经立了有三个月了。”乔道。

为了避免一些纷争以及强调自立遗嘱的效力,联盟有一个专门的权威机构,遗嘱委员会。有的人选择把遗嘱执行交给家人或者律师,但是有些家族关系复杂或者已经没有家人可以托付的人,会选择把遗嘱提交给遗嘱委员会。

委员会在确认死亡后,会在程序保障下逐步执行遗嘱内容。

好处是这种程序极难被干扰,这么多年来几乎没出过任何差错,也不受什么势力威胁。坏处是效率相对比较低,因为大多需要遗嘱委员会帮忙执行的人,所立的遗嘱要么涉及财产太多太大,要么涉及很多公益机构。这样的往往需要层层审核和确认,这套流程走完短则两三个月,长则一年。

“曼森那几个哥哥疯就疯在老头子没有把遗嘱给律师,而是提交给了委员会。”乔说。

这个举动就很值得琢磨了,如果遗嘱内容明显对那几位有利,何必交给委员会呢?让他们执行就行了。提交给委员会,显然就是考虑到遗嘱内容他们会有异议。

“不过这是他们的家务事,老狐狸跟他家走得近,我的牵连没那么深。”

乔跟他们又简单聊了几句,便带着柯谨回去了。

顾晏和燕绥之上楼之后也各自回了房间。

本以为一夜无话,谁知一个小时后,顾晏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他愣了一下,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干净衬衫穿上,系到最后几颗扣子时,才去伸手开门。

“这就准备睡了?”门外的燕绥之看了眼他还带着湿意的短发。

“嗯。”顾晏问道,“有事?”

他刚问完,就看见燕绥之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来给你送点睡前饮品。”

燕大教授所谓的睡前饮品很眼熟,泡着薄荷叶的冰水。

“……”

顾晏瘫着脸问:“目的?”

燕绥之弯着眼睛,“来哄一下闹脾气的闷罐子学生,降个火。”

顾晏:“……”

第76章:遗嘱(二)

这架势恐怕不是来降火的,而是来拱火的。

顾晏扶着门的手动了一下,看起来活像要把燕绥之直接拍在门外。但在某种情绪支配下,他最终还是没有关门,甚至在燕绥之抬脚的时候,朝旁边侧了一下身。

于是燕大教授毫不客气地抱着一杯薄荷水进了房间。

顾晏看起来是真的打算要睡了,房间内的灯光只留了床头的,适合夜晚睡眠的暖色调,并不明亮。

燕绥之略微扫了一眼,在落地窗旁的椅子里坐下。

顾晏冻着一张俊脸,依然站在门边。他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关门。不过这种事并没有让他思考多久,他在墙上的控制器上点了几下,房间内所有能开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冷色调的顶灯一照,什么困意都该滚蛋了。

燕绥之抬手掩了一下眼睛,其中有一盏壁灯刚好对着他的方向,冷不丁亮起来有点儿刺眼。

顾晏注意到他的动作,又在控制器上点了一下,那盏壁灯便熄了。

他这才把房间门关上,走到落地窗边。

“怎么突然开这么多灯?”燕绥之抬头问他。

顾晏不咸不淡地道:“醒酒。”

他伸手捞起床上散落的领带,那大概是房间里最能显出一丝人气的东西,他拿走后,床铺就恢复了一丝不苟的整洁模样,倒是跟他一贯的气质很搭。

燕绥之看着他手指上的领带,“你不至于晚上见个人还要把领带重新系上吧?”

“……”

顾晏当然不至于这样。

他瘫着脸把领带挂到了衣架上,又顺手按了一下遥控器,遮挡着落地窗的亚麻色窗帘自动拉开,外面浩瀚如海的城市灯光和车水马龙透过净透的玻璃投映进来。

做完所有事,房间原本私人的氛围彻底消散干净,断绝了一切能惹人多想的余地。

顾晏站在桌边,垂眼看了燕绥之片刻,然后捏了一下眉心,有点头疼又有点无语,“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认为我在闹脾气?”

燕绥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觉。你先坐下,别考验我的颈椎。”

顾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刚才没在门口反驳我——”燕绥之说着,又扫了一眼落地窗帘和满屋的灯,语带促狭:“还摆这么大阵仗给我看,不就是一种默认?”

“……”

蛮不讲理,强行默认。

顾晏瘫着脸看他,根本不想张口。

但他还是得张,因为某些人还真把那杯薄荷水塞到了他手里,塞过来的时候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顾晏眸光垂下来,从燕绥之的手指上扫过,最终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那杯薄荷水上,两片浓绿的薄荷叶半浮在冰块上,干净清爽。但是……

一般真要在这时候送点什么,不都送解酒茶么?

而且解酒茶酒店房间里都是现成的,顺手就能冲泡。

“怎么想起来泡薄荷叶,哪来的?”顾晏问。

燕绥之手肘搭在扶手上,笑着说,“掐哪儿补哪儿嘛,跟服务台那位小姑娘要的,上楼前刚好看见她在喝。”

后面半句暂且不提,顾晏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半句上:“什么掐哪儿补哪儿?”

“没什么。”

鬼都不信。

顾晏虽然嘴上说要醒酒,但并不是真的酒劲上头,头脑依然非常清醒。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燕绥之又没个正经地在背后编排他什么了。

比如上回那个什么“坏脾气学生”。

燕绥之刚想说什么,就见对面的顾晏瞥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调出智能机屏幕,随便点了两下。

紧接着,燕绥之手指上的智能机就震了起来。

他一时不察,当着顾晏的面调出全息屏。

结果就见屏幕上跳动着通讯请求人的备注名——

小心眼的薄荷精。

燕绥之:“……”

顾晏:“……”

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

顾晏喝了一口薄荷水,燕绥之感觉凉气都扑到自己脸上了。

好在智能机关键时刻又震动了一次,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

这次不是什么鬼来电了。,是一条新信息,来件人是乔大少爷。

通讯号还是今晚在樱桃园里加上的,本来也只是礼尚往来留个联系方式,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乔:

实习生,我们的顾大律师怎么样了?你哄出成效了么?

燕绥之看了眼顾晏的脸色,动手回了一句:

可能起了点儿反效果。

没过两秒,乔的消息接连来了两条:

……

算了,看在你知道费心哄他高兴的份上……我跟你说,其实顾很好相处,比很多人都好相处,因为他极度理性,你如果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他不会当一回事的。就算犯了原则性错误,他也会直接处理,不会有生气这个步骤。老实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还真没见他因为谁不高兴过。

燕绥之心说这话就很瞎了,难不成当年动不动被气出办公室的冰块学生是鬼?

不过他这想法刚闪过,乔的信息又来了:

哦,他那位院长除外。

燕绥之:“……”

千里之外的别墅楼里,乔大少爷跟柯谨说了“晚安。”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这晚的柯谨状态要比前几天好一些,起码会看一眼乔,再安静地闭上眼睛。

乔留了一盏灯,没给他关门,走到了跟他正相对的另一间房间里,靠着床头坐下,继续调出智能机屏幕的信息界面。

对面的小实习生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句“例外”弄得又有点忐忑。

乔斟酌了一下,写道:“就算是院长,顾也没有真的生过什么气,一定要说的话,只有一回……”

他写了两句,便回想起了大学期间的一些事情。

他跟顾晏认识是在去梅兹大学报道的当天,最初分配宿舍的时候,他申请的单间没有了,需要等一个月。于是那一个月他就被塞进了法学院的学生公寓里,刚巧跟顾晏一间。

最初两人对对方的印象都不怎么样,他以为顾晏冷冰冰的目中无人,顾晏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事实证明……好像还真是这样。

当然,玩笑意味上的。总之,他跟顾晏在相处了一年左右成了朋友,但并不是整天混迹在一起的那种。他自己在学校呆的时间很少,顾晏则一门心思专注课业。

当初顾晏选择那位燕院长做直系老师的理由,他已经不记得了,可能顾晏根本没提过。但是他记得在选择的时候,顾晏连思考和犹豫都没有,就那么随意又笃定地在那位院长的名字旁点了个勾,就直接提交了。从打开界面到提交结果,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30秒,比一旁摇号的乔大少爷自己都快。

他可以肯定,那个时候的顾晏应该挺尊敬那位燕院长的。

然而好景不长,自打顾晏真正成为了燕院长的直系学生,所谓的“尊敬”就荡然无存了。那时候他作为朋友的观察日记大概是这样的——

顾晏被院长气到了;

顾晏好像又被院长气到了;

顾晏今天一整天脸都是绿哇哇的,而且毫无表情,应该是被院长气到了……

但是怎么说呢,顾晏那个人太闷了,情绪表达含蓄得九曲十八弯。

别人跟他相处时间太少,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他作为死党,哪怕再闷,也能看出一二来——顾晏根本就不是真的气。而那两年大概是顾晏最有“活人气”的时候。

只有院长在学校的日子,顾晏才会显露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有的情绪,其他时候他都太稳重太冷淡了。

别的很难说,但至少在他看来,虽然少了尊敬,但顾晏还是很喜欢那位燕院长的。

这并不令人意外,毕竟那位院长表现出来的性格确实很吸引一些人,看看他们法学院全院的受虐狂就知道了。不过他觉得顾晏对那位院长的好感比其他人更重一点,毕竟更亲近。

但第二年冬天的时候,顾晏的态度有了一点转折。

在乔的印象中,是当时的一场讲座还是什么,引起了法院学那帮学生对一些陈年旧案的兴趣,那阵子都在搞典型性的旧案。顾晏在那阵子里接触到了燕院长二十来岁时接的一桩案子。

那桩案子在当时还引起了一些争议,因为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那个被告人有罪,而且是显而易见的有罪,但是燕院长却坚持为对方做了无罪辩护,而且赢了。

他的做法在当时掀起了不少波澜,很多人不能接受,骂声不断。但另一方面,那个案子也让他在这一行露了头角。

那桩旧案的分析报告顾晏写了很久,那个月的他比平日还要沉默寡言。最令乔在意的是,那个月末,燕院长办了一场生日酒会,顾晏作为直系学生自然是要参加的。

原本以为酒会结束顾晏的状态能好一点,结果也不知道酒会上他跟院长说了什么,回来后他就把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分析报告废掉了,换了个旧案花了一周重新写了一份。

那之后,顾晏对燕院长的态度就有点儿变了。

其实并不是所谓的生气,而是一种刻意的冷淡?

那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来月,又在某一天,或者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再次变了味。

具体什么味儿,乔形容不来。

就……好像感情更深了,又好像更压抑了。

他只知道毕业之后,顾晏就没再跟燕院长有过联系。

可是每次同学间聚会,劳拉他们总会提到燕院长最近在干什么,接了什么案子,或是回学校忙什么事务,参加了某个酒会等等……顾晏总是沉默着,又听得很认真。

乔想着以前那些事,又觉得自己的回复不太准确,就把打好的字都删了,重新给那位小实习生发了一条:

总之别担心,毕竟也你也不至于成为院长第二,没到那个火候勾不出他什么情绪。

第77章:基因检测(一)

接到乔的信息,燕绥之轻轻地叹了口气,心说很遗憾,我不是院长第二,我是本人……

吸取了之前备注名的教训,这会儿燕绥之的全息屏已经从平摊变成了竖直状态,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内容。他正琢磨着打算给热心市民乔少爷回一句谢谢,对面的顾大律师突然发了话。

“你来我房间,就是为了给我展示一下备注名,然后占张椅子跟别人发信息?”

燕绥之抬起头,就见那一杯薄荷水喝得顾晏脸上霜天雪地,说话都像在扔冰锥。

嗯……好像更不高兴了。

这种反应燕绥之也不是第一次见,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心理。这一贯被他定义为年轻学生间的争宠小心思,不当真的,善意而有趣。但今晚却有点不同。

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所谓的“学生的小心思”,都是在顾晏身上看到的。

或者……刚好是顾晏的细微情绪和心思,总会被他注意到。

不过现在并不是适合走神的时候,因为对面那位已经要变成薄荷冰雕了。

燕绥之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顶着顾晏冷冰冰的目光,运动毕生哄人功力,在全息屏上调出一个界面,好看的手指轻快地敲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顾晏小手指上的尾戒即刻震了两下。

他面无表情地动了一下手指,刚调出全息屏,一条新信息就跳了出来。

这位穿衬衫的同学,别拉着脸了,笑一下?

顾晏抬起眼。

燕绥之晃了晃戴着智能机的手指,“我也可以占着椅子给你发信息。”

有那么一瞬间顾晏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燕绥之片刻后,突然瞥开目光扫了眼窗外,片刻后他才又将目光转回来。

燕绥之干脆哄人哄到底,把通讯里上“小心眼的薄荷精”改成了“大度的薄荷精”,又调转全息屏,伸到顾晏面前让他看了一眼,“备注名也给你换了,这样行不行?”

“……”

顾晏面无表情。

“看来不太行。”燕绥之佯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动着手指打了两个字,重新伸过去。

这次他没再乱逗人了,改成了最正经的“顾晏”。

改名的界面光标还在闪动,确认键还没按,燕大教授似乎是为了强调诚意,打算在顾同学双眼的见证中点下“确认”。

这样的备注正经极了,跟背景通讯录里不多的几个联系人备注一样,就是最简单礼貌的姓名而已,不再带有任何调侃的意味。

顾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又过了片刻,他才抬手扫了一下。全息屏感应到手指动作收了起来,那片带着文字半透明画面瞬间消失,两人间再无遮挡。

“别忙了,我没有什么情绪问题,有也只是觉得自己喝了过多的酒,并不是针对你。”

可能“闹脾气”这种形容对顾晏来说实在有点不适应,所以他最终还是换了一种说法。

他转开目光,看着外面从未稀落的城市灯火,道:“我醒一醒酒就好,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极了,沉稳中带着一丝冷感。但是落地玻璃上却隐约映出他微蹙的眉心。

那样的表情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他的面色就恢复如常。转回脸来的时候,语气变成了一贯不冷不热的状态,“你哄人的高超技术我已经有所领略了,还有别的事么?”

燕绥之:“……没了。”

“回去睡觉。”

顾晏斩钉截铁地冲大门方向抬了抬下巴,送客的意味非常明显。

燕绥之有点哭笑不得。

他靠在椅子里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但是琢磨了一轮也没找到话头,最终只是没好气地摇了一下头,站起身道:“行吧,那我回去了。”

燕绥之打开房门。

顾晏站在控制器旁边,正在关灯的手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直到听见燕绥之的不紧不慢的脚步走了出去,他才重新动了手指,把用来“醒酒”的冷光按熄。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踏实。

也许是樱桃园里那瓶酒的影响,也许是依然对顾晏放心不下,燕绥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的初端,他回到了少年时代的住处,那是一幢偌大的独栋别墅,前后都有装点精致的花园。

他站在后院蔓生的青藤中,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放松地握着笔。面前的木架上架着一块画板,蒙着纹理清晰而洁白的画布。

午后的阳光跳跃在柔软的花瓣上,温和的风里裹着远远的鸟鸣。

他刚在画布上寥寥落了几笔,身后的树枝就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谁?

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见一位极有气质的中年女人正端着全息版的迷你相机拨开一丛枝丫朝他走过来,一只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用镜头对准他,“今年份的生日视频,你想说点什么?”

燕绥之久久地看着她,从她眼角那枚秀丽的小痣,到她笑起来若隐若现的单侧梨涡,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

因为一些原因,他其实很少做梦,但每一次都跑不出这些场景,每一回从这个场景开始,他就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梦里。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梦,是曾经的,久违的,再也见不到的场景。

然后他总会尽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再平静一些,以免在惊扰中从梦境脱离……

他看了女人很久很久,想叫她一声,结果梦里的他张口却总是另一句,“又要录视频?说什么呢……祝我生日快乐?”

女人半真不假地犯愁:“这就没词啦?怎么办,这才是你第14个生日,以后还得录上一百八十来个呢,要从小帅哥,录到大帅哥,再到你老了,搞不好要录到秃头……”

梦里少年时候的燕绥之懒叽叽地回道:“你儿子老了要真秃了,哭的是你。”

他手里的笔没有停,但大多是一些色块,还没出形。

女人兴致勃勃地拍了一会儿画布,又把镜头对上自家儿子的脸,问道:“你画的什么?”

燕绥之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花枝,“那枝扶桑。”

说完,他又低声咕哝道:“你总盯着它修剪,没准哪天就剪死了,我先画上给你留个纪念。”

“倒霉孩子,胡说八道。”女人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我去拍你爸了。”她看见画布上的扶桑花逐渐成型,弯了弯眼睛,不打算继续打扰画画的少年,转身要走。

燕绥之偏着头抬起下巴,睨着她:“我过生日,你也不说点什么?”

女人噗嗤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我不是怕打扰你画画嘛,祝我儿子生日快乐……”

她笑得比画上那株明媚的扶桑花还要温柔动人:“我跟你爸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不用经受任何痛苦,不用特地成长,不需要去理解那些复杂矛盾的东西、不用做什么令人烦恼的选择,快乐长寿,永远有人跟你说早安和晚安。”

这是她第14次说这样的祝福,说得燕绥之早就会背了。但他每一回都像第一次听一样,搭着画架,耐心而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放心吧,一定活成这样。”

……

女人端着相机离开了后花园,燕绥之看着她的身影没入别墅,那扇通往花园的熟悉的雕花门就那样在他眼前慢慢关上了。

等他再转回头,连蔓生的青藤、月季和扶桑也都不见了,像是有只手搅混了一池水。

原本的画布和木架变成了靠在阳台栏杆上的顾晏,他手里握着一杯酒,轻晃间冰块在杯壁上嗑出清响,他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眸子看着阳台外斑驳的灯火。

燕绥之愣了一下,再回神时,自己已经跟他并肩倚靠在了栏杆边,手里同样握着一杯冰酒,道:“再过几个月就毕业了吧?”

顾晏:“嗯。”

“有什么感想?”燕绥之笑着问他。

顾晏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冲燕绥之举了一下杯,淡淡道:“生日快乐。”

……

燕绥之就是在这声一点儿也看不出“快乐”的祝福里醒来的,早上睁眼的时候,久违的起床气非常重。

说不上来是因为两段被打断的梦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一天他都没怎么开口。

乔治·曼森已经醒了,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凶手是谁之类的意义更大一些,燕绥之又留了陈章还有知更福利医院的联系方式,天琴星这边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后续再有什么发展,有乔大少爷这个活体信息站,也不怕听不到。

两人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梭机,于清晨在德卡马的港口落地。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去南十字律所,但是临时又改了主意,因为顾晏在落地之后就接到了一个通讯,通讯来自德卡马的一家春藤医院——

“顾律师吗?你好,我是春藤医院的医生,乔少爷之前联系过我,让我帮忙准备一次私下的基因测试。”对方解释道。

顾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我,已经准备好了?”

“对,全程私密,不连数据网,您可以放心。”对方道,“您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过来,我会告诉您用法和数值判断标准,您就可以自主测试了。”

顾晏:“好,谢谢。”

“又要出差?”燕绥之没听到对话内容,下意识问道。

顾晏挂了通讯,道:“我之前让乔帮过一个忙。”

燕绥之愣了一下,想了起来。离开亚巴岛的时候,乔似乎提过顾晏让他帮忙。不过好像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但燕绥之没有纠正顾晏的说法,“嗯”了一声,道:“什么忙?”

“我觉得你需要检测一下基因修正还能维持多久。”顾晏道。

第78章:基因检测(二)

燕绥之一愣。

因为前些天被案子分了神,基因修正能维持多久这件事已经被他搁置在了一边,遗忘很久了。没想到顾晏居然一直记得,并且早早就帮他做好了安排。

说没有感触的假的,只是感触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像是花园蚂蚁的伶仃细脚,在心脏尖处轻轻踩了两下又窸窣爬过。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了顾晏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他向来讲究礼仪,却并没有在这种时候说谢谢。

“嗯。”顾晏应了一声。

他挂了通讯就在低头重新定位目的地,仿佛没有看到燕绥之的目光。

车子很快启动,在前面的路口调转车头,朝那家春藤医院行驶。

不知开了多久,燕绥之突然道:“我昨天梦到你了。”

顾晏正在回复工作邮件的手指猛地一停,转头看了过来。

其实燕绥之也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话一出口,他先在心里愣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

但是话既然已经起了一个头,还能戛然而止没个后续吗?

他瞥了顾晏一眼,福至心灵地意识到如果真的这么干,昨晚哄了半天的微末成果可能也要付之东流,彻底扭不回来了。

于是燕大教授兀自斟酌了两秒,用闲聊的语气继续道:“梦见有一年的酒会,某些同学抱着杯子在阳台孤零零地当冰雕,我以为那是在感怀毕业,打算过去安抚一下,结果冰雕根本没听清问题,对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他笑了一下,道:“挺有意思的回忆,不过很遗憾,到这里我就醒了,也许是因为我记不起来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了。”

顾晏听完收回目光,过了片刻之后突然淡淡道:“我记得。”

“嗯?”

“你说‘谢谢,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而当时距离我的生日还有八个多月。”顾晏用一种极度平静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完,伸手按了某个按钮,“下车,医院到了。”

“……”

燕绥之身上的安全带“咔哒”一下应声收回,接着车门也叮地一声缓缓打开。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顾晏已经把系统锁好,一边看着停车场旁边的指示标牌,一边给联络的医生发着信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起来心情略好了一些。

昨天那样费心思哄都没能有什么效果,今天这样三两句反而凑了效。可见某些同学大概更喜欢听梦话。

燕绥之摇了摇头,跟上去道,“我真那么回答你的?”

顾晏撩起眼皮扫过来,那目光仿佛在说,“会不会说那种话你自己心里没数?”

燕大教授干脆面皮不要,君子坦荡荡地道:“好吧,谁让我忘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

德卡马这一带依然是隆冬,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接连下了几天雪,春藤医院旁成排的冬青木和大楼上常绿的青藤上都压了一层洁白的雪。医院门口往来的人很多,都裹着大衣和围巾,张口成雾。

这是冬天最常见的景象,却跟昨夜梦里的截然不同。

少年时候的燕绥之总是很难记住自己的生日是在冬天,因为那栋旧居的前后花园都有温控。那最初是因为他的母亲身体不好,不能受寒,但后来成了她逗燕绥之玩的地方。

她总会在燕绥之生日前,悄悄调整花园的温湿度,往往只要一周的时间,别墅前后的景象就完全变了花样。幼年时候的燕绥之一度被她的把戏逗得搞不清四季,这么逗到十岁,他就彻底淡定下来,碰见什么惊喜惊吓都能泰然处之了。

不过也正因为此,燕绥之每一次关于少年时候生日的回忆,都是温暖明媚的,满是假期的悠闲惬意。

即便已经数十年过去了,燕绥之在看见冬景的时候依然很难意识到自己的生日快到了。所以即便他每年冬天都会办一场内部小酒会,但每次听见人映着冬景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时候,他总会有些微妙的诧异,回答也自然随性。

现在听来有点逗趣,只是不知那时候的顾晏会不会觉得他态度敷衍。

……

这家春藤医院相当于德卡马的总部,占地广,部门繁多复杂,大楼鳞次栉比,每天往来这里的病人以及家属难以计数,常年都是数人头的状态。

“对,到了。”他们在独栋的基因科大楼一层看楼层图,顾晏一边跟医生连着通讯,“一层流水台旁边。”

春藤医院是联盟内少有的具有基因修正资质的医院之一,所以各个星球上,总会有那么几所春藤医院建有专门的基因科大楼。联盟内需要做基因修正并且做过登记的人并不算多,但并不多的人分布到更为有限的医院里,就仍会显出七分拥挤来。

满大厅人头攒动,全是跟基因修正调整相关的人,顾晏和燕绥之除了一张俊颜,真没有任何突出特别之处。

没过一会儿,一位瘦高个的医生插着白大褂的口袋,绕过拥挤的人群,从一条走廊拐出来。

他的眼睛上带着实验观察专用的护目镜,深蓝色的镜片挡住了他的眉眼,偏偏下半张脸又遮在口罩里。这种全副武装的打扮在门诊或是急诊那边会很显眼,但在基因科大楼,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你是……顾律师?”医生在流水台旁,一眼就找到了等候的两人,“居然是你们啊?”

他这话,听着像是他们曾经见过一样。

燕绥之笑眯眯地道:“恕我直言,你裹成这样,我们就是想给你那句问话一个回应,都很难办到。”

那医生“哦”了一声,把护目眼镜推到额头,又拉开口罩,道:“当然,我就算扯开这些装备,你们也不一定认识我。”

“你是酒城那位。”燕绥之和顾晏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这位医生名叫林原,当初燕绥之在酒城烫了脚,就是他坐诊开的药。

他年纪看起来比顾晏略大一些,当然,也可能是他慢悠悠的说话方式和气质给人一种稍长几岁的错觉,“之前在酒城见到你们,也没想到居然还会这样再见。”他说着又客套而关切地问了燕绥之一句,“怎么样?上次的伤口留疤没?”

燕绥之摇了摇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林原想起上回燕绥之的伤口,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们当律师的真不容易,看起来好像还有点儿生命危险。”

燕绥之:“彼此彼此。”

林原:“……”

“我也没想到你们居然还和乔小少爷是朋友。”林原顺嘴解释了一句,“这是真的巧了,因为最初这事儿落不到我头上,乔小少爷一开始安排的是雅克·白。哦,他你们应该也见过?当时在酒城,你们走的时候,他刚巧跟你们擦肩而过进我诊室。”

“那位卷毛?”

“对,卷毛。”林原说,“他最近家里出了点意外,我就干脆把这差事结了过来。”

“意外?”

林原愣了一下,“没看网上消息?前两天有一起医疗事故,出了人命,最近几天德卡马全球审查,查到一连串医疗方面的违法小作坊。”

燕绥之:“今早在车上好像扫到一眼,具体没看。这跟那位卷毛医生有关?”

“他表姐死在医疗事故里了,表姐父母身体不好,有点受不起刺激,他这两天都在帮忙料理后续的事情。”

“卷毛医生本身就在春藤医院,他表姐为什么要去违法小作坊……”

“不知道。”林原说着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了。走吗,跟我去检测舱那边。”

两人跟着林原医生上了楼,越过底下诊疗、手术、住院的楼层,最终停在了12层。

“从这里再往上到17层就是研究区域了,一般人进不来。”林原说。

这里每一层楼都有一个专门的密码门,必须得有使用权限的人被扫描通过才能把门打开。

“这一排都是研究用的专业检测舱,其实本来是用于检测一些样本数值变化的,当中刚好有两个这周没有安置样本,空闲着,我就先腾出来了。”林原说着把他们领进其中一间。

屋子里有一个竖直放置的复杂仪器,仪器上牵出十数条透明管,连着电子感应片,垂挂在那里。仪器正中是人坐的地方,旁边一侧是一个偌大的显示屏。

“就是这个?”

林原点点头,“对,说是舱,其实只有放样本进去才闭合,平时一般都是这么敞着用。这台我已经用权限提前给你们开好了,现在是待机状态,检测到人体它会自动启动,显示屏跟医院内部的系统关联我已经切断了,你们正常测出来的结果会显示在屏幕上,关闭之后自动清除痕迹,除了你们两个,其他人是看不到的。”

他又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纸页,“喏,使用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在这里,傻瓜操作,照着这个来用就行。”

燕绥之闻言顺着他所指,朝纸页看了一眼,结果一眼看到步骤第一行一个偌大的关键词——脱。

燕绥之:“???”

第79章:基因检测(三)

林原医生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冲他们客气地笑笑,“我得去一趟楼下病房,不过我的办公室就在斜对面那个1207,如果你们确实碰到了问题,或者结果出来了需要更具体的专业意见,可以在那边等我。如果不需要其他帮忙的话,测试完按这两个键,一道是关闭仪器,一道是加密仪器,你们的数据就会被清零,不用担心别的问题。”

他说着便走出了仪器室,只是在出门后,脚步又迟疑了一下,重新探头进来。

燕绥之转头看过去。

林原医生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声,“小心一些。”

这种跟昂贵仪器打交道的医生十个有八个都特别心疼这些设备,交给别人好像总有些不放心,不过这种心理完全可以理解,所以两人都礼貌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

咔哒——

房门从外面关上,林原的脚步声离这边越来越远,应该是往走廊那头的电梯走过去了。

燕绥之在看那张使用说明。

顾晏也在看那张使用说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时间非常安静……

不过燕绥之并没有始终把目光投注在第一行那个“脱”字上,其实那条完整的叙述并没有什么问题,又不是全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燕大教授向来坦然,即便偶有例外也很快就能调正心态破罐子破摔,最终还是很坦然。

他后来的目光反而一直落在最后一行,上面写明了正确操作后,仪器屏幕上会显示的数据名称,包含经受过的基因修正更改次数、痕迹时间,维持期限,类型,以及各种专业的数值波动图。

燕绥之看着这一项略有些出神,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中。

直到顾晏突然出声,“测吧,我去外面等你。”

他说着便站起了身。

“诶——”燕绥之捞了一把,抓住了一点他衬衫小臂部分的布料,也没管那么多,朝自己面前轻扯了一下。

这一举动让顾晏顿住了动作。

“别跑,劳驾这位同学你看一看这张图。”燕绥之已然松开对方的衬衫,指了一下使用说明旁边配套的一张人体图,人体图上标注着几个关键位置,都是要贴仪器金属片的地方,旁边配着说明,诸如——

此处颈椎骨往下三个指节处(以食指第一节 指节作准)

左肩胛骨往下二十五厘米左右

锁骨(左)往下十五厘米

腰椎两侧各三指节处

……

看看,多么放屁的说法。

燕绥之没好气地说:“独自一个人没有八只手都操作不起来,我现在立地开始修炼短时间内也炼不成章鱼精,你跑什么?”

顾晏:“……”

这么一串说完,燕绥之最初那点儿微妙的不坦然就成功被捋平了。而顾晏也……

顾晏估计是平不了了。

但他更没有不帮忙的理由。

于是两人木然对峙,气氛在安静中微妙发酵了片刻。顾晏用指节顶着眉心按了两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仪器旁,按照说明理出了所有连着管线的金属片。

“坐过来。”他一边核准线端一边说。

燕绥之把围巾和大衣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只留了一件衬衫。

他解着袖扣走到仪器边坐下,把整个背部留给顾晏,接着撸下了手指上的智能机,以免干扰仪器。

“给。”他头也没回,将指环朝后递过去。

过了两秒,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尖触碰到了顾晏温热的手指,指环被拿走了。

嘀嘀嘀——

房内的温控装置接连响了好几声,室温被人调高了一些。

燕绥之把袖口翻折了两道,露出手腕和半截手臂,身后顾晏也脱了大衣,沙沙的脚步走到角落的衣架边又折返回来。

手腕的两处燕绥之完全可以自己贴。

管线垂挂的位置在他后侧方,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上半身后倾了一些,后脑和肩背触靠上了温热的躯体。

顾晏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低沉的声音顺着空气以及相触的皮肤传进燕绥之耳中,“要哪根?”

“手腕。”

一根对应的管线递到了燕绥之手里,

他捏着细细的皮管重新坐正,那片温热也随之消失。

再之后,他需要什么都不用再倾身去够,只朝后摊开手掌说一下位置,管线就会被顾晏挑出来,搁在他手里。

每一个金属片上都连着一根牛毫针,两三毫米长,刺进皮肤的跟蚊子嘴相差无几。燕绥之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金属片按在了双手手腕、心口、肋骨下三公分左右的腰间。

他贴完最后一处,偏头玩笑道:“你睡着了么,快点帮忙吧。”

“……”

顾晏没理他。

金属片轻碰着响了几声,接着有手指轻按上他的后脖颈,“低头。”

燕绥之十分配合地低下头,后颈骨骼便显出了漂亮的弧度和轮廓。刚才贴前面的时候,衬衫上面几颗纽扣已经解了,这番动作间,后领和肩线朝后滑了两分,露出肩窝以及两侧蝴蝶骨之间凹陷的脊线。

温热的手指压在那块微微凸起的颈骨上,一触即收,接着朝下延伸了三节指节。衡量的过程,顾晏的手指非常克谨地没有直接触碰到皮肤上。但是燕绥之依然能清晰地感觉他每一个动作——

第一节 、第二节、再到第三节。

接着金属片前面的牛毫短针轻轻刺进了皮肤……

他本以为金属触碰会凉得人一惊,事实却没有,那些金属片贴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带了顾晏的体温。

然后是肩胛骨之下后心位置。

然后是后腰。

燕绥之微微眯了一下眸子——

那些细脚伶仃的蚂蚁又悉悉索索的来了……

这明明是不劳他动手也不劳他动口的事情,最省力不过,然而每一秒都被拉得又细又长,走得翻山越岭。他这辈子大概头一回感官如此敏锐,都能隔空感物了。

最后一枚金属片贴完的时候,燕绥之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撩起眼皮,侧头问道:“好了?”

“嗯。”顾晏应了一声,刚扶稳最后那根管线,就站直身体朝后让开了一步。

燕绥之拉了一下衬衫,耷拉大敞的后领便回到了原位,有了原本挺括的模样。根骨里的礼仪作祟,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干脆脱掉衬衫,而是把衬衫穿好又系上了大半扣子,保持了最后一点儿楚楚衣冠。

他转了身,完全依照座椅定造的姿势坐下,靠着椅背。

十多根管线从仪器上牵拉过来,然后延伸进他的衬衣里,透过布料隐隐显露出轮廓,领口将收未收,下摆欲掀不掀。

这模样可能有点难以名状……顾晏只看了一眼就再没把视线投过来,全程扶着仪器显示屏的一角,垂眸一丝不苟地盯着数值变换。

仪器的运作并不是一次解决,过程似乎分了好几次,每一次启动的瞬间那些刺进皮肤的牛毫针都会麻刺一下,燕绥之知道那是最新的获取基因切片的技术,但是怎么说呢……

非常恼人。

他感受了两轮,终于还是啧了一声,冲顾晏抱怨道,“这倒霉东西活像在漏电。”

“……”

顾大律师闻言,眼皮动了一下,依然没有看过去,脸却比之前还要瘫。

第80章:感染(一)

就在燕大教授半真不假瞎抱怨的时候,房间里接连响起几声滴滴的提示音。

墙面上温控系统的面板突然熄了,滋滋电人的仪器低低的运作声也骤然停了,房间安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停电了?”燕绥之一愣,转头扫了眼房间里的各种东西。

没弄错的话应该是停电了。

他目光最终落在顾晏身上,就见顾大律师依然扶着仪器显示屏,没忍住逗了他一句:“屏幕上有字吗?”

顾晏:“……”

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是没有。

燕绥之又道:“黑屏好看吗?”

顾晏:“……”

他终于撩起眼皮看过来。

仪器另一边的工作台上有一个警示图,第一行的标题就跟停电有关。燕绥之瞥到关键词,打算看一眼具体该怎么处理。他朝那边倾身过去,从下摆延伸进衬衫里的管线不可避免地被牵拉,掀起一片布料,露出紧绷的腰线。

“你坐回去。”顾晏突然出声道,“要看什么我来。”

“嗯?”燕绥之正在看内容,头也没回地道:“没,我在看了。说如果发生停电不要惊慌,医院有独立的备用能源系统,一分钟内就能恢复。仪器有应对紧急断电的自我保护程序,来电之后会进入修复式启动,之前的数据不会丢失,自动续上之前的进度。”

他正说着,就听房间里又是滴滴几声,仪器的运作声重新响起,温控界面也亮了起来。

燕绥之这才坐正回来,“速度还挺快,数据回来没?”

顾晏“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补充道:“恢复了,正沿着之前的进度。”

屏幕上满是复杂的专业用语,医疗方面的、基因检测操作方面的,那些大段大段不断上翻的文字表示着仪器的进度,非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枯燥乏味,绝对是促进睡眠和发呆的上品。

但顾大律师看得非常认真。

管他看没看懂,反正范儿挺足的。燕绥之靠在仪器座位上,原本是看着仪器屏幕方向等数据,没多会儿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看他。

人的眼睛有时候很奇怪,平日里看什么都觉得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可真正闭上眼能在脑中复刻出细节的并没有几样。盯着某一个字某一个人看上一会儿,就会忽然生出奇妙的陌生感来……

那其实是你又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并未注意的细节。

并非真的陌生,而是更熟悉了。

燕绥之看了顾晏一会儿,就在这种陌生和熟悉之间辗转了好几次,简直快看出乐趣了。

片刻之后,始终专注于屏幕的顾晏终于开了金口,“别看了。”

任谁被这样盯着都会有所察觉,更何况从顾晏的角度,就算不抬眼,余光也能覆盖燕绥之这边。所以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燕绥之的视线,硬是一本正经地闷到了现在。

“结果出来了,屏幕上提示可以把管线摘了。”顾晏终于看向燕绥之,目光从他衬衫半掩的十数跟管线上一掠而过,像是蜻蜓点了水。

“终于电完了,这座椅设计得可真不舒服。”燕绥之换了个姿势,揉着脖子松了松筋骨。

拆管线没那么讲究,也不用注意什么位置和手法,自然没再让顾晏帮忙。

他做什么事都不太急,慢条斯理的,尽管抱怨了好几次戴得不舒服,拆的时候也没有一把扯了,而是一根一根地摘。活像他摘的不是什么金属片,而是不小心沾到身上的落叶之类。

“结果怎么样?”他一边扣衬衫纽扣一边走到顾晏旁边,去看仪器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按钮提示——“显示结果”。

显然,顾晏在等他过来一起看。

结果界面一共有两页,第一页全是专业性的叙述。

“术业有专攻,跳过去。”燕大教授还在忙着扣袖口,全靠一张嘴使唤人。

第二页的叙述就转成了人话。

显示的项目条理清晰,言词通俗,有些还附有解释说明。两人一目十行地扫下来,直接找到了基因修正的维持期限那栏,旁边有个括弧,注明这个期限是从检测时起算,还能维持多久。

很奇怪,这一栏的结果居然有两行——

A次:40-45年。

B次:25-30天。

这两行的内容非常简单,却看得顾晏皱了眉。

“两次?”他看向燕绥之。

基因修正又不是挂葡萄糖生理盐水这种小事,毕竟人体本身有一套自我保护的体系,对外界的介入总会有抵抗性,基因修正本身就存在着很大风险和阻力,能成功就该谢天谢地了,所以有什么需要都是一次性解决,不会有哪个医生硬是把一场修正分成两份。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两次中,只有一次是救燕绥之的那位干的,另一次跟他无关。

燕绥之看上去对此毫不意外,这说明他对另一次是知情的。显而易见……他在爆炸案之前就做过基因修正。

但从来没有人提过燕绥之做过基因修正,不论是关于他的各种文字资料,还是私下熟人间的闲谈,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一点。这就只剩一种解释了——根本没人知道这件事。

顾晏朝门瞥了一眼,沉声道:“需要的话我可以回避。”

燕绥之却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不用,真希望你回避刚才就轰你出去了,还等现在?”

他伸手点了点前面的某一栏,上面标注了两次基因修正的痕迹时间。

顾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A次修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久远到……那时候的燕绥之应该很小,也就十四五岁。

燕绥之看着那个时间点,略微出了一会儿神。

这种私人往事不是燕绥之平日里会谈论的东西,顾晏深知这点,所以根本没打算听到什么答案。谁知燕绥之回神后,居然对他解释了一句:“我母亲身体不好,这点遗传给了我,基因修正是唯一的治愈手段。”

顾晏的表情有些许意外,既是因为燕绥之会谈论这些,也是因为基因修正在数十年前还远不成熟,作为治疗手段风险很高。

因为燕绥之不爱谈论家庭私事的关系,关于他父母的信息少之又少,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有寥寥两句——长得应该很好看,过世应该很早。

就这两点,还都是从燕绥之本人的状态推出来的。

德卡马的环境别的不说,有两点很著名——不问出身,隐私至上。

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你不想提及的私人信息就真的很难被人知道,保护程度极高,这长久以来也形成了一种公民意识——别人不多说的,也很少有人会费尽心力去查,尤其是出身、父母祖辈、亲属关系之类的事情。

就像这么多年下来,梅兹大学上下包括行业内的人对燕绥之的过往和父母知之甚少,对顾晏的过往和父母也知之甚少。

这种现象在德卡马太常见了,所以没什么突出的。

话绕回来,即便知之甚少,现在也能推出一二——

燕绥之的母亲身体不好,基因修正是唯一的治愈手段。

基因修正当年作为治疗手段风险很高,而他父母过世又很早。

由此可以看出来,基因修正也许治好了燕绥之的身体,但是他的母亲就很难说了……所以这绝不是一个闲聊的好话题。

顾晏能明显感觉到,燕绥之虽然说得随意,但在提起这件事后心情并不是很好,他的表情有一瞬间非常复杂,像是想起了太多东西,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

想知道的结果已经看到了,两人没在这里多耽搁。

燕绥之留了个底,就照着之前林原医生所交代的,先关闭了机器,又加了一道锁。

巧合的是,两人虽然不打算打扰林原医生,却还是在下行的电梯里碰到了他。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位医生,一男一女。

他们这会儿只带了口罩,没带实验护目镜,看起来神色焦急,似乎很赶时间。

“怎么了?”燕绥之打完招呼后,问了林原一句。

“来了几个受感染的病人。”林原简单回道,“小作坊害人,就我跟你们提过的事故还记得吧?卷毛那事。那个小作坊做基因修正的时候还出了一些岔子,结果衍生出了一种病毒,跟那几个事故受害者有接触的人这几天陆续开始高烧,有没有大事不好说,反正传染性很强。今天赶时间,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过会儿出去的时候记得避让一下担架轨车。”

燕绥之和顾晏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果然看到几个担架轨车。

距离最近的那个轨车上,躺着的人烧得脸颊发红,脖颈脸侧还起了疹子。

燕绥之看了片刻,被顾晏拉了一下才想起来要避让。

两人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

顾晏刚进办公室就从光脑里接到了一沓半人高的文件资料,忙到12点都没顾得上抬过头。

午饭时候,洛克他们几个实习生兴致勃勃来喊燕绥之一起,结果一探头看见顾晏在就跟耗子一样缩了回去,改在聊天群组里召唤他。

燕绥之看完消息,下意识朝顾晏看了一眼,“我中午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些吃的?”

顾晏应了一句,“下午可能还得出一趟短途差,飞梭上再说。”

“去哪?”

“隔壁,赫兰星。”

“我一起去?”

顾晏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然后再受个伤给自己添点彩头?”

问完他斩钉截铁地丢给燕绥之一个答案,“老实在这待着吧。”

燕绥之:“……”

错失一笔出差费的燕大教授深感遗憾,打算去找洛克他们吃饭。他已经走出办公室了,忽地又停住步子,转头问了一句,“哪天回来?”

顾晏拿着文件纸页的手指一停,抬头看过来:“最晚明天下午。”

“好。”

洛克好几天没看见燕绥之,憋了一个世纪的话要说,毕竟这些天律所里跟他相关的话题从来没少过。不过他真正站在燕绥之面前的时候,却突然卡了词。

“怎么了?”燕绥之问。

“哦,啊?哦——”洛克结巴了一下,才找回舌头,“没什么,就是走廊没什么光线,刚才冷不丁一看,我感觉……就一个多礼拜没见,你跟前院长又像了。”

说完,他又庆幸地抚了一下心口道,“还好,阳光及时拯救了我,光线足了又觉得没什么大变化,不过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我感觉你好像高了一点点。”

燕绥之摸了把脸,一本正经道:“哦?真的么?那我应该在天琴住个两年再回来。”

洛克摆手道:“别闹,你已经够高了还要怎么长?对了,今天早上房东打电话给我了。”

“哪个房东?”

洛克:“……”

这位金发天使自我安抚了一下,好脾气地解释道:“你的房东,你还记得你要租公寓吗朋友?”

燕绥之这才想起来,“啊,对,我要租公寓的。”

“……房东问今天能不能带你去看一下,他之后一周都不在德卡马。我觉得午休时间来得及跑一趟,你觉得呢?”

第81章:感染(二)

洛克找的公寓距离南十字律所很近,不过住宅区年代有点久,楼房外侧看起来大多灰扑扑的,很不起眼,在一众广厦间活得像一块斑秃。最尴尬的是,这几年新架设的悬浮车道和高架完美地从它头顶跨过去,四六不着,连带着它对面的一个商业街都没了人气,原本的商业价值嗖嗖往下掉。

众所周知这块地方迟早也被收了重新规划,所以各个房主都囤在手里不打算轻易卖。

但是年轻一代的房主不爱住在这,于是这里只剩了不喜欢挪窝的老人以及租客。

“这里就是看起来旧了点,其他都还不错。”还没进住宅区大门,洛克就瞥了眼燕绥之的脸色,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在周围看了一圈,买东西方便,就是交通有点儿……但这里到南十字步行就可以,用不着开车。总之除了交通,真没什么说的,夹着这里的三个大区,几所学校的学生都喜欢在这里租房,人不杂,所以安全性还不错。”

“你看着我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好像是个活体炸弹。”燕绥之没好气道。

洛克嘿嘿一笑,挠了一下头:“不是,我就是怕你觉得这里太旧了。”

虽然燕绥之跟他说过,只要租金合适,屋内整洁,别的没什么要求。但是他总觉得燕绥之像锦衣玉食供着长大的那种人,也许不能忍受这种灰扑扑的旧区。

“怎么会。”燕绥之不甚在意,“我又不睡在小区长椅上,楼外面旧不旧跟我没关系。”

事实上他讲究的时候,对房子外面的环境真的有要求,但是洛克为了他这事已经费心很久了,他不会去扫这位小实习生的兴。

公寓在9层,房东是瘦高个儿,皮肤苍白,眼睛很蓝。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略有些单薄的帅哥,不过此时的他眼角和嘴唇边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要等到晚上的准备。”房东说着,伸出手跟他们握了握,“默文·白,一个等了你一个世纪的可怜房东。”

燕绥之:“抱歉,我今天差点儿又要出差,让你等第二个世纪。”

“那我会把租房合同刻在我的墓志铭上,等你签了我再安息。”

洛克:“……”你俩可真有意思。

默文·白似乎是个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耍上了贫嘴,但也确实让人觉得亲近不少,没什么拘束。

“来吧,先带你看一眼布置。”他冲燕绥之招了招手,“跟我来,玄关这边的鞋架是带消毒除菌功能的,随便脱随便放,不会有任何异味,不过我刚才闻了闻,觉得这个功能对你来说没什么用途,但是如果有客人到来,它就很有用了。”

燕绥之:“……我是不是要谢谢夸奖?”

“不用谢。”默文·白又道,“房门的密码设置在这里,你签完合同我就会允许你把拇指按上去,当然,现在还不行。”

他穿过玄关和正对着的短廊,推开左手边的一扇门,“这边是客厅,两组沙发随意躺,每一个都能瘫得非常舒适。穿过这扇玻璃隔门,是厨房和餐厅,锅碗厨具虽然不是新买的,但它们跟新的也相差不了多少,冰箱里可能还有点牛奶和冻肉,也都归你了。然后这边……是卫生间和杂物间,给你一个建议,洗澡的时候把浴缸上的拉门关上,以免水溅出来。这地有点滑,摔一下你这么好看的脸可能就毁了。还有这边是卧室——”

他说得很快,反应稍微慢一点儿可能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不过屋子里确实非常干净,光照充足,确实是个看起来很舒适的住处,难能可贵的是还很有艺术气息。墙面上挂的画非常讲究,线条色彩搭配每一处空间,恰到好处。

燕绥之在等房东开卧室门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近处的一张挂画。

那是用炭笔和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人物轮廓,有点儿像服装设计师爱画的那种没有五官的人物简图,只不过这张重点不在表现服装,也没有上色。

能看出来画上有一男一女,女人正优雅地坐着,伸手去拿一杯茶,男人则逗她似的往她茶杯里放了一朵拇指月季。

默文·白看见他的动作,顿时挑起眉问道,“怎么样?这幅画还不错吧?”

燕绥之点了点头,“很不错,能看出画师是个潇洒的人。”

默文·白一听他这么说,兴致更浓厚了,“是么?这也能看出来?还能看出什么?”

“还能看出画师应该是个万年光棍。”燕绥之道。

默文·白:“……”

燕绥之又欣赏了片刻,这才注意到碎嘴房东的沉默,“怎么?”

默文·白一脸麻木地看了他半天,然后用拇指戳了戳自己,“谢谢评价,画师就在这里。”

燕绥之了然地点了点头,“那看来我说得很准确嘛。”

“……”

有那么一瞬间,洛克有点儿后悔介绍他俩认识,总觉得房东再被戳两下痛脚,随时会把他们扫地出门。不过后来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燕绥之什么时候不讨喜过,哦,碰上霍布斯老律师除外。

总之两句话的功夫,房东已经笑嘻嘻地要去跟燕绥之勾肩搭背了,“你对画还挺懂的。”

不爱跟人太亲近的燕大教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爪,“屋里的这些挂画都是你画的?”

“是啊。”默文·白道,“辞职之后我就一直在吃房租画画,这都二十多年了。”

燕绥之点了点头。

倒是洛克有点好奇,“辞职?那您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默文·白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不受拘束享受人生”的气质,很有点儿混不吝的味道,衣裤都是最宽松的,在家仗着有地暖和温控就一直打着赤脚,头发在脑后随意地扎了一个辫子。

单从他现在的状态看,很难想象他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提起之前的工作,默文·白似乎有点儿不太高兴。

“呃?抱歉,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洛克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可见这段时间实习下来,还是有点长进的。

“啊——”默文·白拖长了调子,“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起之前的工作就有点没兴致,我这张驴脸是拉给工作看的,不是拉给你们看的。”

他也并没有回避洛克的问题,甚至还耷拉着死鱼眼,主动对洛克道,“你觉得我之前是什么工作?”

“不知道,很难猜。”洛克道,“感觉就是画家、搞艺术品的、或者办画展书展的,或者设计师?”

他每说一个,默文·白就摇一摇食指,摇到最后居然又多了几分得意,“很遗憾,全错。看来我这些年很不错,把原本的气质都洗刷干净了,非常成功,可喜可贺。”

他卖了个关子,这才道:“我在医院工作。”

他又敲了敲墙上那幅一男一女的画,“这两位就是我在医院见过的,某种意义上算是我的病人之一,当时专家医生在医院后花园会见他们的时候,我刚巧经过,对那一幕印象有点深,后来偶尔想起来,就画下来了。”

洛克小傻子愣了好一会儿,“老实说,完全看不出来,是医生吗?”

“不算是。”默文·白道,“我在研究室里,不下临床,但跟病人之间还是有间接联系的。”

这下连燕绥之都有些讶异了。

洛克问:“研究室?研究什么?”

默文·白摆了摆手,“算啦,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不想提了。而且二十多年了,工作内容我都忘光了。”

之后参观卧室的过程中,洛克一会儿忍不住瞄他一眼,一会儿又忍不住瞄他一眼。

“这一版温控装置虽然也装了有十年了,但是效果还不错。”默文·白道,“如果出故障的话,可以拨打这个电话。这位同学,你已经投瞄了我四十七回了,再多瞄两回,我会怀疑你想跟我展开一段祖孙恋。”

“……”

洛克一脸惊悚,“不是等等,什么祖孙?你多大了?”

默文·白赏了他一个惊天白眼,“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我掐指算过,也不算很老,可能比你们大个70岁吧。”

照这么算,他现在有90多岁。事实上90岁都还在盛年的尾巴根,要走到尾巴尖还得再有20年。这样看来,他眼角眉心的褶皱和嘴边的法令纹又有点过深了,尤其是眉心那两道,如果不是曾经经年累月地眉头紧锁,很少会有这样深的纹路。

结合刚才的话,看来他曾经的工作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烦恼。

默文·白没再挤兑洛克,而是带着他们走到了最后一间门外,“这里也是一间卧室,不过不在租房范围内,放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事实上这就是我偶尔会住的房间,也不打算腾出来。”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这间房门打开了,“虽然不租,但我也不介意让你们参观一下,珍惜一下这次机会,过会儿锁上了,你就再也没有打开的权利了。”

比起之前收拾干净的各个空间,这间卧室才真正有住人的痕迹,床头甚至还搁着一本仿古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只笔,像是写到一半临时出个门。

墙上钉着好几排颇有艺术风格的书架,错落有致。有两排放的是典藏版的画册书册,还有两本展开在某一页的速写本,另外几排则摆放着各种照片,中间偶尔夹着几盆颜色新鲜的仙人掌。

“看,为了租房方便,我特地把花藤换成了仙人掌,你不用管它。”默文·白道。

燕绥之非常诚恳:“不会管的,放心。以往住处被我管过的花花草草都死了。”

默文·白:“……那还是高抬贵手就好。”

燕绥之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扫而过,其中大多是默文·白画画或者办画展的照片,但有两张例外。

那两张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从穿衣风格到景色风格都能看出,那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里是一片墓园,默文·白正拿着白色的安息花,在松柏青树间缓缓走着,他身侧再到更遥远的背后,是一排一排沉默的墓碑。

另一张依然是那片墓园,换了个角度,这次连默文·白自己都没有出境,就只拍了在墨绿色的树木间铺陈到远处的数不清的墓碑。

洛克看到这两张照片的时候,默默咋舌,心说这位房东先生还真是一点儿不知道避讳,这两张照片拍得是很有艺术性不错,但放在卧室正对着床也有点太奇怪了,晚上睡觉冷不丁扫一眼不觉得瘆得慌么?

同样在看这两张照片,燕绥之所想的东西就跟他完全不同。

尽管照片没有拍到墓园大门,也没有任何地方露出墓园的名字。但是燕绥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赫兰星十三区的杜松墓园?”

默文·白点了点头,有点意外:“是的,这都能看出来?”

“碰巧熟悉。”燕绥之道。

当然能认出来,因为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燕绥之每天都会去那里,一呆就是一下午,那里墓碑摆的位置,种的树长成了什么样,哪一块地势高一点,台阶上得有点累,哪一块地势低一点,下雨的时候水流容易积成片,他都知道。

因为他的父母就葬在那里。

燕绥之看了一会儿那两张照片,那里面容纳进了上百块墓碑,其中有两块下面,就躺着他最想念的人。

“怎么了?”默文·白问道。

片刻后,燕绥之转开视线抱歉地道:“没什么,有点走神。”

“哦没关系,”默文·白道,“我每次看着这两张照片,也很容易出神,一发呆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他带着两人出了房间,把门重新锁好,道:“我老家在赫兰星,以前工作的时候主要都呆在德卡马,后来辞职了,就半年回去,半年在这边,交叉着。最近德卡马有个联合画展,我本来该在这边采风的,但是昨天晚上突然接到通讯,我母亲生病了,得赶回赫兰去照顾一阵子,否则可能以后都别想进家门了。”

“什么病?严重吗?”洛克关切地问道。

默文·白笑眯眯地说,“这种时候你可真像个金发小天使,再胖一点儿酒更像了。没什么大事,可能传染了流感,有点发烧,已经在医院了。但哪怕她今晚就活蹦乱跳地好了,我也得回去一趟,总要看一眼才放心。”

“那么——”默文·白带着两人重新回到了客厅,已经准备好的租房合同被他从光脑里调出来,仿真纸页铺在玻璃茶几上,“如果你没什么其他问题,我们来把合同签了?”

其实最初在进门前,燕绥之是倾向于不租的,因为这个住宅区的环境确实不怎么样。但是这会儿他却有点改主意了。

也许是因为屋内的布置确实不错,甚至超出他的预料。又或者是因为那两张墓园的照片……

燕绥之想了想道:“老实说,我对这里非常满意,但受某些原因限制,我可能暂时无法确定租期——”

默文·白朝洛克看了一眼,又冲燕绥之摆了摆手,一脸潇洒:“没关系!我知道,我听洛克小同学提过,你们现在实习期间能拿到的薪酬有限,独立生活的前提下,不管哪个可能都没法一口气掏出半年的租金。很正常,我以前也碰到过南十字的小朋友,太了解了。”

他误以为燕绥之所说的原因是“囊中羞涩”,当然某种程度上这种理解也没错。当然,燕绥之实际在考虑的是他可能住不了多久羊皮就要掉完了。

不过这话不能跟房东说,既然房东已经替他找好了理由,他当然乐意之至,顺着话点了点头,道:“就是这样,很不好意思,但是我目前是个穷鬼。”

这位穷鬼一点儿也没有穷鬼的自觉,气质气势都是一等一的,还坦然得不得了。

洛克在旁边看了一眼,就默默扭头掩住了脸。

谁知默文·白却哈哈大笑,“诶,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老实说,能碰到这么有意思的租客不容易,这样吧,趁着我现在心情好,干脆先跟你签个一周试住协议。我反正要在赫兰星呆一周左右,有个人能帮我看着点房子也不错。而你也可以先把行李什么的搬过来,住上几天缓冲一下。如果确实喜欢这里,可以一个月一个月地跟我续签,怎么样?”

洛克偷偷看了一眼,心说这协议一般人都下不了嘴答应。正常情况,看到房东这么好说话这么体贴,就该说:“不,这怎么行,先签一个月”或者“先签三个月吧”,相当于各退一步,双方皆大欢喜。

谁知燕绥之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说:“是么?如果真能这样那自然再好不过了,非常感谢。”

洛克:“……”你好意思?

燕大教授真的好意思。

他说着,低头行云流水地扫了一番协议内容,然后特别自然地在租赁期限那里填了7天,又填好了其他几个地方,最后在结尾龙飞凤舞地签上名。

签名的时候,他又卡了一回壳,扭转回来时还在心里“啧”了一声,心道没有顾同学在旁边及时咳嗽,还真容易犯错。

默文·白倒是毫不在意,他接过协议,核对了几处填写的信息,然后也毫不犹豫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除了洛克,都很欢喜。

有这两个人在,一个原本应该挺慎重的租房过程快得惊人,从看房到签协议前后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直到燕绥之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洛克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这就好啦?”

“不然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默文·白突然想起什么来,拍了一下脑门,道:“嗨——我一时兴奋忘了说了,住在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但有两件事例外。”

“哪两件?”

“不能养动物。”默文·白道,“任何动物都不可以,不要让我看见一丝动物留下的痕迹,我对这件事很敏感,看到会窒息。正的,不开玩笑,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我对这种事情有一点儿……心理阴影。所以务必!务必!不要违反。”

燕绥之点了点头,“放心,实习生的薪酬能养活我自己就异常艰巨了,没有多余的钱养宠物。”

默文·白道:“那就好。”

“……”

“呃不是,祝你们早点儿涨薪酬。”默文·白又道,“另一件事是不允许把女朋友带过来,这同样很严肃,也是我的心理阴影。以前只有上一条规定,没加这一条,接连碰上三位租客都跟人形马达一样,人生唯一一件可做的事就是怼,而且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啊……简直是噩梦,总之你就当这是一个万年光棍的敏感点,不能触碰,所以答应我,不要带好吗。”

燕绥之哭笑不得,“我没有女朋友,不知道这点能不能安慰你。”

默文·白斩钉截铁地补充道,“男朋友也不行。”

燕绥之:“……”

“你为什么沉默?”默文·白的眼神带上了胡搅蛮缠的狐疑。

燕绥之没好气道,“没有,都没有。再这么看下去我可能要去删协议了。”

默文·白放心地点了点头,“好的,你的指纹我给你开了七天权限,你今晚就可以搬过来享受新生了。”

……

燕绥之打算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时候跟顾晏说一声。

事实上在签协议的那一瞬,他曾经冒出过要给顾晏拨一个通讯问一句的想法,但这想法闪过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打上了叉。至于为什么,他没去细想。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为什么,但某种意识牵扯着没让他多想。

然而回到南十字律所的时候,他才发现二楼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他想了想,用智能机给顾晏发了一条信息:“你已经去港口了?”

片刻后,对方的信息回复过来:“已经在飞梭机上了。”

“这么快?”

“加急。”

又过了片刻,顾晏的消息又来一条:“要离港了,晚上你自己回去。”

燕绥之想了想给他回到:“对了,洛克帮我找到了新公寓,我刚才签了一个短期协议,这两天会搬。”

毕竟他住在那里会给顾晏添麻烦,尽管顾晏本人不在意,但是燕绥之却不能拿他的前途乱开玩笑。

只是这一回,等了很久,顾晏的消息都没有再回复过来。

第82章:感染(三)

顾晏不高兴了。

并非是生气的那种不高兴,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描述的情绪……

燕绥之看着毫无动静的通讯器,几乎能想象顾晏会怎样轻蹙一下眉,又很快松开,恢复成平日里一贯极度平静的模样,然后沉默下去……

这些他都知道。

即便隔着通讯器和飞梭机越来越远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顾晏的情绪。

但是这次怎么哄呢?

燕大教授有点儿发愁,他靠着办公椅柔软的皮质椅背,支着下巴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叹了口气,出门去茶水室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端着温水经过顾晏的办公桌时停了步。

宽大厚重的办公桌被打理得极致整洁,跟顾晏平日给人的感觉一样,桌子一角放着一盆常青竹。这是大律师办公室刚布置好的时候,菲兹强行塞到各个办公室的,用于装点室内环境。

结果几年下来,其他人的盆栽都死几回了,反倒是他这盆一直活得不错。之前偶然闲聊的时候,菲兹说过顾晏这盆常青竹一般不让人动,毕竟全律所都是植物杀手,它能活下来不容易。

但是燕绥之顺手往里浇过好几回水,顾晏都只是撩了撩眼皮,没吭声。

燕大教授有个毛病,思考问题出神时手里会有点儿小动作,以前院长办公室的座椅边有个落地盆栽,叶子细细凉凉的手感非常不错。他经常支着下巴一边想事情,一边手指无意识地去摸那个叶子。

负责清扫办公室的保洁阿姨是个细心的人,发现了他这个习惯后,每次打扫完都把花盆转一个角,以免他盯着一片叶子摸,摸秃了。

这会儿他靠着顾晏的办公桌沿,看着空无一人的椅子出了一会儿神。等回神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温水已经少了一半,另一半已经被他一会儿一下一会儿一下,无意识浇进了常青竹的花盆里。

花盆里的泥土已经被浇透了,还有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水洼,汩汩翻了个一个小水泡,然后慢慢洇了下去,捞都捞不回来。

“……”

燕绥之沉默片刻,弯腰掀起常青竹舒展的枝叶看了一眼,发现青竹根部往上果然有了一点儿蔫烂的痕迹,据他以往丰富的祸祸经验来看,这常青竹可能快要被他浇死了。

“……”

燕大教授僵硬片刻,立刻做了坏事般收回手,扭头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顾晏要被他气跑了,顾晏的竹子也要被他弄死了。

燕绥之更愁了,觉得自己可能注定要跟薄荷精过不去了。

……

下午离开律所的时候,主动来让燕绥之搭便车的菲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问道:“阮?你碰上什么事了?”

燕绥之愣了一下,“没什么,怎么了?”

“看起来心情好像不怎么样。”菲兹道,“顾出差前给你留任务了?还是碰上什么难题了?我听说洛克给你找了新公寓?”

“嗯。”燕绥之点了点头,“这就知道了?”

菲兹骄傲道:“那当然,我什么不知道。你打算今晚就搬吗?”

燕绥之想了想,摇头道,“今晚先收拾吧,明天再搬。”

“等顾回来再搬?”菲兹问。

燕绥之一顿,又点了点头道:“对,等他回来。”

“那好吧,本来想说如果你今晚打算搬,我可以帮个忙,开车送你和你的行李箱一程。”菲兹小姐顶着一脸遗憾,丝毫不加修饰,“哎,帮小帅哥搬家顺便蹭顿饭的机会没有了。”

“听说你的新房东也很帅,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菲兹道。

遗憾得跟真的似的。

燕绥之哭笑不得,“我倒是有他通讯号,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算了。”菲兹又道,“明天搬也不错,顾还能帮你收拾一下,把你送过去。”

燕绥之干笑一声,心说别提帮忙了,你们顾大律师似乎已经不打算理我了。

“嗯……我说错什么了么?”菲兹又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好像心情又不好了?”

燕绥之摸了一把脸,半真不假地笑了一下:“有这么明显?我有点遗憾,以后都住不了顾律师那么贵的别墅楼了。”

菲兹小姐哼笑了一声。

车子依然是智能驾驶的状态,没费多少时间就拐进了城中花园别墅区的院门。这天律所不算忙,没什么人加班,所以他们到别墅区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有些泛暗,夕阳的余晖在花花草草和未消的雪顶上铺了一层金色的余晖。

红得明艳的车停在顾晏的别墅前,燕绥之开门下了车,他站在花圃旁冲菲兹摆了摆手,道:“难得这么早,你快回去吧。”

“如果每天都能这个时间点回来,我能活五百岁,这景色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菲兹小姐话刚说到一半,笑容就凝固在了嘴边,然后压低继续道:“——个屁!见了鬼了!”

燕绥之:“???”

菲兹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方位,还真是一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了?”

“霍布斯——”菲兹压低了声音说道。

就见不远处通往另一幢别墅的岔道上,一位身形精瘦,头发银灰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裹着铁灰色的围巾,面容严肃。

他的双眸颜色跟头发接近,看过来的时候像伺机而动的鹰隼。当然,也可能是他那鹰钩鼻带来的视觉效果。

那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他们担心碰上的老古董霍布斯。

霍布斯虽然年纪不小,但视力听力都好得很,尤其在抓人小辫子的时候显得精神抖擞。

菲兹小姐背对着他咬了咬嘴唇,冲燕绥之一顿挤眉弄眼,“怎么办?要不你干脆上车,就说去我家里的。”

燕绥之挑了眉,轻声对她道:“下了车再上车是不是太刻意了点?”他说着,拍了拍车窗,道:“没关系,你先回去。”

这种动作由他做出来,总是有着很强的安抚效果,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带着笑意不慌不忙的。菲兹下意识点了点头,都要按启动键了,又反应过来:我居然放一个小实习生独自对付霍布斯?我怎么这么听话?

于是菲兹小姐又收回了启动的手指,瞄了一眼燕绥之,又看向霍布斯,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借口——

我觉得这位小实习生太帅了所以没忍住邀请他共进晚餐?不行,虽然听起来挺真的,但是对实习生不好。

顾律师出差,所以托实习生来帮他看一天家?不行,更扯。

……

她正愁着自己脑子不够用,不会说瞎话的时候。那边霍布斯开了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然而在他开口前,燕绥之已经无比自然地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然后更加自然地楞了一下,笑起来道:“霍布斯先生,看来我过来的时间掐得恰到好处。”

霍布斯刚张的口又闭上了,一脸懵地看着他:“???”

菲兹更懵:“???”

“你在搞什么啊?”菲兹用气声悄悄问了一句,燕绥之垂着的手指冲她轻轻晃了晃,示意她没事,不用管。

比完手势,燕绥之便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霍布斯面前。

“什么掐的时间恰到好处?”霍布斯拧着眉问他。

燕绥之道:“我从菲兹小姐那边问到了您的住处,特地搭了她的顺风车来找您,本来以为要等上一会儿,没想到刚好……”

他表情非常坦然,笑容得体有礼,活像一个资历深厚的同行,也有点儿像酒会上碰到的合作对象……总之,就是不像律所其他任何一个实习生。

霍布斯对洛克他们摆出来的老师模样,在燕绥之面前怎么端都有点底气不足。

没道理啊……

霍布斯心说,我对着一个实习生虚什么,于是他把脸板得更正,压着嗓子用一种“我跟你不太熟”的调子,说道:“找我干什么?”

“哦——”燕绥之轻轻拖了个尾调,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您好像始终对我很有意见,今天在律所我从您办公室门口路过三回,三回都被瞪了。我应该没看错?”

霍布斯:“……”

“这么下去对双方都不太好,太影响心情和工作效率了,所以我想跟您谈谈。但在律所花费时间谈这种纯粹的私人话题不太合适,所以只能等您下班了,不介意的话,我去您那坐一会儿?”

燕绥之今天本来心情就不怎么样,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是句句戳着对方肋骨来。

这段话乍一看没什么,其实直接戳开了两点,一是“私人话题”,二是“去屋里谈”。

“私人话题”就是摆明了说这不是什么公事,单纯是私人的带有偏见的情绪,再翻一下就是说霍布斯净跟实习生过不去真好意思。

至于“去屋里谈”,那就是霍布斯目前最怕的事情了。

顾晏在一级律师的名单公示期,霍布斯也在,这段时间里最妥当的做法就是不要被人抓住哪怕一丁点儿问题,即便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旦有可以发散的口子,就会很麻烦。

尤其对霍布斯这种老古板来说,大晚上的放个实习生进屋像什么话!

于是霍布斯皱着眉朝后仰了仰上身,用一种避之如蛇蝎的目光看了燕绥之一眼,然后摆手道:“没有,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你之前在律所的某些表现不太符合实习生该有的样子。顾律师是年轻人,之前也始终不愿意带实习生,你是第一个,又是被塞到他手里的,在管教实习生方面经验不足。而我只是出于一个过来的有经验的老律师,给你一些警示而已,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燕绥之点了点头,“是吗?那就好,我也觉得我多想了,您毕竟是经验丰富阅历资深的老律师,不可能那么小心眼。”

霍布斯:“……”

这话就很戳心了,又是“老”,又是“小心眼”的。

这位年轻人的表现活像在说他不想在南十字律所混下去了。

霍布斯嘴角的筋蹦了两下,依然板着脸,硬生生把这话接了下来,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认为年轻人需要多磨一磨性子,多涨一些经验。好了,话都在这里说开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霍布斯拎着光脑和手包,扭头就走,上了年纪之后可能头一回这么步伐矫健。

他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弯路后面,又越过两幢别墅,拐到里面去了,消失在了视野中。

燕绥之一脸淡定地回到车边,菲兹小姐叹为观止,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晌,小心翼翼问道:“你已经找好下家了吗?”

燕绥之:“???”

“为什么这么说?”

菲兹小姐:“哦,没什么,我以为你不想在南十字律所混下去了。”

燕绥之笑弯了眼,心说我本来也不是南十字律所的人,要不是因为某位到现在还不理人的薄荷精,我看完卷宗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菲兹小姐虽然被他刚才那些话弄得提心吊胆的,但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道,“不过听着挺爽的,你好好的啊,我先回家了。”

“从霍布斯的别墅能看到顾律师这边么?”燕绥之又多问了一句。

“看不见的,除非他晚上不睡觉了蹲在院子里盯着。”菲兹道,“放心吧,不至于。他也就是心眼小了点,爱找麻烦了一点,还没到这个程度。”

燕绥之点了点头,放心地进了顾晏的房子。

进门之后,他打开了楼下客厅的灯,调出智能机的全息屏看了一眼。心说同样是小心眼,怎么千差万别,霍布斯那么讨嫌,顾晏就挺讨人喜欢的。

他没再迟疑,给顾晏发了个信息,“刚才回来的时候碰到了霍布斯,菲兹小姐活像见了鬼。”

这句话中显然有某些词成功戳到了顾大律师的某些点,过了一会儿,沉默了一个白天的信息终于有了动静:“不用管他。”

燕大教授终于找到了切入点,道:“还是要管一管的,起码等你过了公示期。”

这次顾晏的回复很快来了,“你搬走是因为霍布斯?”

是么?

燕绥之手指停了一会儿,回复道:“算是吧,最初不就说过只是在你这里暂住两天么,你还很不乐意。”

这次顾晏又没了动静。

燕绥之:“???”

他把这句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研究出来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又掐到哪片叶子了。

去你的吧。

燕绥之没好气地把智能机摘下来,顺手丢在茶几上,然后借了顾晏的厨房简单弄了一点儿吃的。

他平日里说起话来虽然常常不太客气,有时候也很不要脸,但有些事情上他一直很注意分寸,极为客气。他在别人的住处从来都很讲究礼仪,再怎么亲近也不会出入得跟自己家一样。

顾晏这里是个例外。

又是例外……

他活了这么多年,例外很少,但现在看来绝大部分都落在顾晏身上了。

这次顾晏的信息又迟了很久,燕绥之特地看了眼星际时区里赫兰星的时间,顾晏出差要去的那个区现在刚好是下午,也不知道他是在忙还是怎么。

他这次去据说是给朋友帮一个忙,处理的事情并不是刑事方面的,而是民商方面的。联盟的律师其实并没有完全严格的分类,说是刑事律师,偶尔也会处理一些民事方面的案子。而主要打民商官司的律师,偶尔也会被拉着接一两桩刑事案件,只不过处理得不多,毕竟一般人找律师肯定先挑更合适的。这种情况大多是熟人朋友帮个忙。

顾晏的那个朋友是赫兰星那边一家私人医院的小股东,最近医院大股东不安分蠢蠢欲动想收缩小股东的权利。他这回去就是帮忙去做个谈判。

上了谈判桌,总不至于还要中途跟人聊信息。

燕绥之这么想着,兀自洗漱了一番上了阁楼,他窝坐在墙边柔软的沙发椅里看了一会儿书,然后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十分困倦……

小指上的智能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他睁了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看着书睡过去了。

他懒懒地靠在椅背里,调出信息界面看了一眼:

因为上一次要改成正经备注名的时候,被顾晏一手关掉了屏幕,于是对方的备注名依然还是很不正经的“大度的薄荷精”

顾晏顶着这个名字,回了两个简单的字。

没有。

什么没有?

燕绥之觉得自己可能睡蒙了,都看不懂信息意思了。

他朝上翻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前面发了什么。

最初不就说过只是在你这里暂住两天么,你还很不乐意。

没有。

没有不乐意。

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就是了。

但是燕大教授看着信息,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83章:感染(四)

昨天晚上收完信息,也许是心情还不错的缘故,没什么负担。燕绥之很快就又睡着了,一直到今天早上睁眼才发现自己在沙发椅里窝坐了一夜。

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咔咔咔响得惊天动地,以至于燕大教授产生了一种“突然就半截脖子入土了”的错觉。

这么睡一夜,任谁都不会舒坦到哪里去。室内虽然有温控,也不能这么往死里作。于是燕绥之早上喝水的时候,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儿疼。

他连喝了两杯热水,把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直到感觉自己应该不至于就此感冒,才换上衣服出了门。

这天他走得很早,不是正常出门的时间点,所以很幸运地没有再碰到霍布斯。

临出门前,他给菲兹留了一条信息,“我先走了,不用等。”

“你今天不搭顺风车了?”菲兹一个通讯拨了过来,问道,“怎么?你要大早上做轨道车去律所吗?很挤的,这一段路能挤到你怀疑人生。我刚工作那会儿,还没买车,挤过四年,每天都是灵魂出窍的状态,经常人上车了,包在外面。或者人下车了,包在里面。轨道车的安保小哥我都熟了,因为他英雄救美地把我从车里拽出来好几回。”

燕绥之:“……”

他头一回听见有人用“英雄救美”形容自己。

“不挤轨道车。”燕绥之道,“我早上有点事,晚点去律所。”

菲兹“哦”了一声,“顾提前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最近可能时不时需要出门,先跟我把假都请了。不过你怎么了?听起来有一点点鼻音。”

燕绥之:“没事,可能昨晚睡觉着凉了。”

菲兹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确定是着凉吧?最近好像新起了病毒性的发热,有些人还会出疹子,你这两天没接触什么人吧?发烧么?”

燕绥之道:“我知道那个,小作坊乱做基因修正弄出来的,昨天在医院见过。我过会儿顺道去一趟卫生中心看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放心。”

事实上,小作坊乱做基因修正这种事,跟燕绥之并不是毫无干系的。毕竟他还没弄清楚他的基因修正究竟是在哪里做的,谁给他做的,会不会也是所谓的“小作坊”,而他今天之所以起这么大早,就是打算去陈章之前提到过的黑市点看一眼。

顾晏在的时候,他怕多提这件事对方会担心。这会儿顾晏不在,他刚好去探个情况。

城中花园通往黑市街的路上刚巧有几个卫生中心,燕绥之路过的时候挑了个人相对不多的进去挂了个号。

即便他已经挑了一个人最少的,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简易担架来来回回,伴随着医护人员的吆喝:“借过,借过,别靠太近。”

燕绥之进门的时候,被服务台的姑娘塞了个专用口罩。

他挂上耳朵,弯眼冲对方点了点头:“谢谢,今天人似乎很多?”

服务台的姑娘道,“对,就是之前基因修正那个案子惹出来的事情,不过前几天还没这样呢,据说都是春藤医院那边接收到的感染患者,昨晚晚上到今天,人一下子就多起来了。可能一个接触一个,突然爆发了。”

那姑娘也戴着口罩,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跟燕绥之解释的同时,还不忘给其他进门的人递专用口罩。

“把这个戴上,离担架远一点,等号去那边,今天人有点儿多,希望能理解。”旁边其他几个姑娘不断地提醒着进来的人,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指示牌道:“如果有出疹子现象的,直接走这条通道快速就医。明显发热的走那边,其他症状不确定不明显的在正常窗口,放心,很快的。”

那姑娘看着大厅里忙乱的人,问燕绥之:“您是什么症状?”

燕绥之道:“只是有点儿感冒,不过之前……跟做过基因修正的人有接触过,所以来看看。”

“应该的。”那姑娘一脸欣慰,“有这种意识太不容易了,平时小感冒着凉什么的,吃点药应付我们还能理解,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能来查一下就查一下,自己放心,也免得波及身边其他人。有时候症状刚冒头,真的很容易跟普通感冒发烧混淆的——”

她说着又呸呸呸了几声,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话说的,您不会有什么事的,一定是小感冒,我就是夸一句你的意识。”

燕绥之温声笑了一下,道:“没关系,谢谢夸奖,我倒无所谓,连累到身边的人就不太美妙了。”

他说着,又冲姑娘点了点头道,“不打扰你们工作了。”然后不紧不慢地去了正常的等候区域。

燕绥之在一对年轻情侣旁的空位坐下,就听见那个男生一边翻着智能机的网页,一边冲女朋友道,“诶你看,好像这事儿有点大。”

他女朋友凑过来,跟他一起看着屏幕道,“什么有点大?怎么?别的地方也有被感染的人?”

男生手指滑了两下,指着其中某几行文字道,“你看这边,主要是因为有一批感染者在港口上了飞梭,当时没有症状,这两天可能潜伏期过了?反正突然爆发病症的人挺多的,你看看这边卫生中心,也是今天才来这么多人吧?”

他女朋友趴在他这边看得不舒服,一把把他的手薅过去,就着他的手环仔细看着全篇报道,“今天早上刚出的报道啊?火崖星、红石星、天琴星、赫兰星……这么多!”

女生拉了一下星球名单,低低惊呼了一声。

燕绥之蹙了一下眉。

赫兰星?

他当即调出智能机屏幕,在网上搜索了一番,果然看到很多社交平台和零零碎碎的新闻报道,说在数十个星球上都出现了类似的感染者,不过规模还不大。因为已经引起了注意,所以控制得还算及时。

旁边的男生收起了全息屏,安抚女朋友说:“别担心,你看咱俩没出疹子也没发高烧,就是一点小感冒,还是相互传染的。不会有事。”

女生点了点头道:“还行,咱俩平时壮得跟牛一样,除了互相祸害,别人应该祸害不了。不过今天医院里这么多人,你说会不会有来看其他病的,体质弱了点,不小心被传染上?”

男生纠正道:“这个不看体质弱不弱,传染性很强的。还别说,我们学校我知道的被传染上的刚好都是平时身体特别好的。你看,你后面那位看起来很壮,但是状态就不太好,我旁边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看他就挺精神的。”

燕绥之:“……”你压低声音我就听不见了?

他听着那对话痨小情侣哔哔了二十分钟,然后掐着赫兰星那边起床的时间点给顾晏发了个信息,“你昨天的谈判是在哪里谈的?医院?”

他怕顾晏又忙了个通宵正睡觉,所以没拨通讯,以免吵醒他。

不过顾晏显然已经醒了,没片刻,他的信息回复过来:“对,怎么?”

“今天看到新闻,赫兰星也有被感染的人了,你去的医院怎么样?”燕绥之问道。

不过信息发过去之后,燕绥之没等顾晏回复过来,就干脆一个通讯拨了过去。既然已经醒了,就没必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累得慌。

通讯响了两声,却被对方挂断了。

顾晏的信息很快回过来,“在谈第二轮,晚点说。”

“好。”

没过片刻,燕绥之的号码就轮到了。

也许是因为这两天受感染的人确实非常多,所有病患一进诊室就被医生半强制性地来了个检查。医生把一次性的检测仪包装拆掉,直接在燕绥之手腕上靠了一下。

细细的针尖就从检测仪的一端飞速探出来,扎进皮肤里。

接着他便感觉到一点轻微的灼烧和电流感,跟那天在春藤医院“漏电”的感觉很相似。

“按着,等到它滴一声,再告诉我上面的结果。”医生不知道第一次说这个话了,语速飞快,格外熟练,“别的不用看,就看第四行那个,告诉我阴性还是阳性。”

他说着,又开始忙碌地往光脑系统里输入了一长串字符,然后从弹开的柜子里拿出了两支针剂握在手里,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燕绥之手腕上的检测仪“滴”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巴掌大的检测仪上显示的内容跟春藤医院的大型检测仪有一点儿类似,但要简单得多,只有四行数据。

第一行是体温,燕绥之没有发烧。第二三行都是一些血液数据。最后一行显示的是RK13型病毒,应该就是指这次传染病的罪魁祸首了。

燕绥之把接过给医生看了一眼:“阴性。”

不过他在递过去的时候,最后一行的数据闪了两下,最终还是稳定在了阴性上。医生眯着眼睛看清了内容,点头道:“恭喜,只是正常感冒。”

他麻利地把其中一支针剂丢回到柜子里,把另一只针剂递给燕绥之道,“直接去自助台付一下钱,注射室就别去了,今天忙不过来,你去了估计得排上一个小时的队。这个家用针剂自己就能弄。”

没有感染,这算一个好消息。燕绥之也没在这边过多耽搁医生时间,拿了针剂就离开了卫生中心。

……

这两天的黑市街比平日要热闹不少,因为基因修正的案子和大批的感染者,德卡马出动了一大批执勤警去各个地方包括两条最著名的黑市扫荡了几天。

但黑市之所以是黑市,并且能在城市中半光明地存在这么久,总有它的门道。

执勤警忙了几天,并非一无所获,但大多都是些城市边边角角的作坊,真正在黑市里面的,他们还真没能找到,各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人找不到缝去撬。

但是执勤警力不可能毫无收获还一直耗在这里,所以来回巡逻了几天后就撤回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小部分还钉在黑市街口,可能还夹着一部分便衣。

燕绥之到黑市的时候,发现这里居然比他上一回来繁华不少。

他当初刚睁眼的时候过来这里,一整条街都是懒洋洋的,店主能在早上记得开门就不错了,别提揽客,更有甚者大门都关着,没有门道可能都找不到店主,到处都是一副“爱来不来”的架势。

这回不同,这次黑市上大半的店铺都敞着门,花红彩绿地亮着灯,在阴天里显得很是热闹。理发的、修理皮具的、电子行等等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执勤警想查的。

燕绥之心说自己运气可能有点儿背,碰上这种事再想探底就有点麻烦了。

黑市这边不仅是店铺,还有很多廉租房,所以即便有执勤警守着,这里的人也一点儿没变少。毕竟你总不能拦着人家回家。

燕绥之神态自若地跟着几个行人走上街道,他们三三两两地进了不同居民楼的楼梯口。燕绥之走到第七个门面,目不斜视地进了旁边的楼道。

二楼开始就是正常的公寓,毕竟是廉租房,楼里光线很差,也不太洁净,显得灰扑扑的。燕绥之咳了两声,又把口罩朝鼻梁上拉了拉,掩了灰尘气,这才不紧不慢地朝三楼走。

三楼一共有六个门,分布在走廊两端,每个门门口都有脚垫,旁边有牛奶箱和简易的垃圾处理箱,甚至还有小孩随意的涂鸦,有两个还贴着装饰门画,乍一看跟普通的住宅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更有烟火气。

如果不是从陈章那里要到了一些信息,燕绥之来了这里也会是一头雾水。

“我记得是上楼梯后左手边第三间,但是这么久了,有没有搬走我也不清楚,当时跟对方说了一句‘方块先生介绍我来的’,就放我进去了。”燕绥之后来细问的时候,陈章是这么回答的。

但是现在这么说绝对是冒险的举动,一来那个所谓的“方块先生”不至于在这种特殊时期瞎介绍人来,除非不怀好意。二来就算会介绍,他们现在应该也不会就凭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放人进去。

燕绥之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第三间门边。这种居民楼虽然老旧,但是隔音绝对不会差,不然屋里屋外说点什么都能让人听见,那黑市也别做了。

他在上楼的时候就注意看过,楼道里没有监视器,也没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装了估计这几天也会为了避免惹执勤警注意卸掉。但是门上还是有猫眼的。

他避开了猫眼的视野范围,在门边的垃圾处理箱旁停下了步子。

燕绥之微微弯腰,轻嗅了两下,闻到了一点烟味。

一般而言,处理箱每天自动工作一次,会把扔进去的垃圾合理化分解,然后顺着箱底连接地下的管道送出去。这种烟味说明屋里现在还住着人,并且今天还出来扔过垃圾,没少抽烟,也许正愁着什么事。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又微微让开两步看了一眼箱底附近的墙角,看见地上有一片不小心掉落下来的菜叶。这说明里面住着的人还在正常地出门,甚至还会买菜做饭,努力维持一种居家过日子正常住户的感觉。

燕绥之一脸平静地收回了视线,算了算时间,非常淡定地走到楼梯口,沿着楼梯重新下到了二层,好整以暇地等了起来。

果不其然,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楼上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出门了。

他所站的地方是二楼最里面两个门户之间,能从楼上的声音听出来刚才被人打开又关上的究竟是哪边的门。这次是第二户。

重重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下来,一个体态臃肿的老人一步一挪地下了楼梯,眼神也不太好,甚至没有注意到二楼这边还站着一个人,就兀自下了一楼,然后出了楼栋。

燕绥之在这里等了一个小时,见到了四五个外出的人,毕竟快要到饭点了。

他的耐心出奇地好,也不着急,又等了好一会儿后,头顶第三间的房门终于响了。燕绥之换了个姿势,随便挑了一扇有孩童贴画的大门站着,在楼上那人的脚步走下来的时候,抬手敲了敲面前的门。

下楼的是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脚步很轻,沙沙的。他戴着毛线帽,裹着黑色围巾,一边呵着手一边下了楼。只不过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边有人,于是朝燕绥之看了一眼。

围巾掩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帽子又压到了眉毛,一时间根本看不出什么长相上的特点。

燕绥之的目光从他手上掠过,也许是角度刚好的缘故,那人呵气暖手的时候,他瞥见对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伤痕。

然后他就像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般,收回视线继续敲着面前的门。

也许是他表现得太自然了,低低的咳嗽声又能听出感冒的鼻音,实在不像是什么便衣,于是那人也没多看他就继续下去了。

那人脚步声下到一楼的时候,燕绥之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顶着一头鸟窝的小鬼仰着脸,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愣了片刻问道:“你谁?”

“……”燕绥之笑了一下,捏了把他的脸,“人贩子。”

小鬼:“……”

第84章:感染(五)

可能长成他这样的人贩子实在少见,所以那小鬼瞪着一双大眼睛傻兮兮地看了他半天,然后突然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脸边还笑出了一个小酒窝,挺可爱的。

燕绥之虽然平日里看谁都像小傻子,但碰上这种真·小傻子,还是挺新奇的。

“你要跟我玩吗?”小傻子问道。

“……”

这种引狼入室的倒霉孩子能活这么大也不容易。

燕绥之原本想把这小鬼打发了,离开这里。然而这小鬼却紧跟着又说一句:“妈妈跟楼上的卖菜婆婆出去了,你是来跟我玩的吗?”

楼上的卖菜婆婆?

燕绥之笑了一下,干脆拉了一下大衣衣摆蹲下身,问那小鬼:“你挺聪明的,还认识楼上的婆婆?”

小鬼扬着下巴颏,有点骄傲地说:“楼上的我都认识。”

“是么?”燕绥之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小鬼身后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呜呜的尖利警报。

小鬼吓了一跳,有点儿手足无措。

燕绥之站起身,咕哝了一句抱歉,抬脚进了小鬼的家,循着警报声径直进了厨房,把烧开了的水给关了。

德卡马大多数地方已经见不到这种老古董似的厨房用具了,大多数情况下家里也不见明火,以免有危险。黑市这边的廉租房,却还像停留在几个世纪前,守旧地用着老式器具。

烧着水,还放任小鬼一个人在家,这家的父母心可够大的。

“以后听见警报声,先别急着扁嘴尿裤子,过来把这个按掉。”燕绥之对那小鬼说了一句。

“哦。”小鬼小小地应了一声,乖乖点头。

燕绥之正要从厨房出去,就见水池旁的台面上搁着主人摘下来的手套,指头尖上还沾着一点儿肉菜的污水,显然还没来得及清洗。但那手套并不是外面常见的,带着一层调温膜和防菌膜,在窗边的自然光照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泽。

他以前刚巧有过接触,这是现在德卡马一带特供给医院手术室的专用手套,买是没得买的。

“你家有医生?”燕绥之问道。

小鬼摇摇头,“没有,妈妈生病都是去楼上。”

燕绥之点了点头:“是么?楼上有医生?”

小鬼仰着脸看着天花板,斜着指了一下,“那边有。”

“……”

那边是天台。

小鬼的方向感就不要指望了,但是他斜着指总是有道理的,说明并不是正对头顶的那户,而是斜着的。他用了那么夸张的倾斜弧度,恨不得一下子戳到西半球,说明很有可能也不是楼上隔壁,而是更斜一点。

楼上有医生,刚巧楼上也有个能介绍做基因修正的,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极大可能说的就是同一家。

燕绥之点了点头道,“这个手套哪里来的?也是你妈妈从楼上医生那里带回来的?”

小鬼说起话来虽然慢吞吞的,词汇重复,有点啰嗦,但是燕绥之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了他的解释,并且理顺了原委——

他妈妈一到冬天,手指尖就全是裂口,不方便直接接触洗涤剂,甚至碰水也会疼。如果不慎碰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甚至有可能裂口感染,好了烂、烂了好,反反复复一个冬天都没好日子过。好在他妈妈是个很友善的人,经常帮邻居的忙,所以楼上楼下的人偶尔也会给她一些馈赠,比如这双手套。

“你见过那位医生吗?”燕绥之又问。

小鬼认真地点了点头,“见过。”

“长什么样?”

小鬼一脸严肃:“有头发,两只长眼睛,一个长鼻子,一张红色的小嘴。”

燕绥之:“……”乍一听像个妖。

他想了想,问这小鬼,“那你觉得我长什么样?”

小鬼盯着他看了两秒,掰着手指开始数,“有头发,两只又大又长的眼睛……”

燕绥之:“……”我可能是个螳螂。

“什么叫又大又长的眼睛你跟我解释解释。”

小鬼想了想说:“好看!”

好看个屁。

小鬼又看了眼他被口罩挡了一半的脸,继续道:“唔……你还有半个鼻子,没有嘴。”

“……”

“行吧。”

燕大教授点了点头,心说全世界的小鬼果然都讨打,但也确实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孩子总是对经常能看见的人记忆深刻,剩下的一些也许见到了能认出来,但是让他描述就有点难度了,估计看谁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状态,顶多能加一句好看和不好看。

问了一圈也没什么收获,燕绥之索性也不费口舌了。

他又看了眼水池旁的手套,外层沾染的一点儿油渍对洁癖很有杀伤力,他愣是没有伸手去碰。况且如果真的翻看一下,这屋的主人细心一点,一定会觉察,再问这小鬼两句,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于是他只给手套拍了两张照片,又跟那小鬼天南地北乱扯了两句,确保他不再记得手套这回事。

人贩子燕绥之把这小傻子忽悠得云山雾罩,总算收了心,摆摆手跟小鬼道了别。

那小鬼居然还有点儿舍不得,“你要走啦?”

燕绥之瞥了眼时间,一般没关水就出门会是什么情况呢?无非两种,一种是出门的时候确实犯了傻,忘记自己还烧着水了。另一种就是自己根本不会走远,可能只需要出门五分钟。

前者就算了,如果是后者……燕绥之再多呆一会儿,说不定能跟对方撞个脸对脸。不管怎么说,未经允许进人家私宅很难解释清楚,上来就先败坏了好感,再被扭送去警署,那丢人就丢大了。

所以他握着门把手先借着猫眼看了看外面的走廊,这才开门出去。

临走前又冲那小鬼道:“以后再有不认识的人敲门,可别乱开了。”

他的猜测没错,楼梯刚下到一半,有两个女人说着话上来了。一个是个白发微胖的老太太的,另一个却非常年轻,也就四十出头的模样,细眉大眼,嘴角动起来能看到一侧的酒窝,跟刚才那个小鬼有六分相像。她抬手把头发撩到耳后时,能看到满手的裂痕,有些还能透过裂痕看到一丝红,可能渗了点血。

女人说了几句话,就扭头咳了一会儿,看起来似乎也生病了。

“你真不去医院?”老太太啧啧两声,哎呦哎呦地有点心疼。

女人想了想道:“还是回头去楼上测一下吧。”

老太太道,“也行,那你得等明天早上了,刚才医生不是走了么,其他几个小年轻也不知道会不会测。”

“嗯。”

燕绥之跟她们擦肩而过,淡定地走出了楼道。

脑中却盘算了一下,照她们的说法,刚才那个穿着大衣戴围巾的蓝眼睛就是所谓的医生了,除了他以外,守在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可能跟医院没什么关系,单纯是负责介绍客源的?或者负责其他事项的……

黑市街道上的执勤警依然在守着,便衣也依然夹杂在往来的行人顾客之中。燕绥之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进楼道的场景,能判断出来她们是从西侧街道走进来的。

她们既然能知道医生刚走,说明在半途中碰见过打过招呼。

燕绥之顺着西侧街道走出黑市。

当然,他也只是顺着这条路边走边思考而已,没指望会再碰见那个医生。

这天并非是休息日,那个医生现在离开不知道是回家还是回他本来所属的医院。燕绥之在智能机上调出这块区域的地图看了一眼,往这个方向的医院,一共有6家,还有8所小型的卫生中心。

燕绥之随手在地图上圈画了一下,算是做个标记。

……

赫兰星大概是所有宜居星球里,离德卡马最近的一颗。

这里日夜轮转很快,夹杂着一些特殊的时节,单纯按照天气划分,这里一年能有7个特点鲜明的季节。

因为资源丰厚,它一直是星际海盗最爱光顾的地方之一,几乎每隔三五十年就要爆发一次小型的冲突,大多集中在南半球3-7区。

因为冲突不断,所以赫兰星的年轻人大半都会选择移居他星,而且百年前的几次大型交火导致当时有一批人受武器辐射影响,生出来的孩子很多带有先天疾病,一代传一代。

燕绥之母亲的体质问题就源于此。

这颗星球的资源和战乱长年累月下来形成了两个特点——

一是赫兰星上的福利院特别多,因为孤儿多,每隔三五十年就要多一批,没有福利院根本撑不下来,所以赫兰星上的人如果是孤儿出生,那再正常不过,反而家庭圆满的是少数。

另一个特点是环境造就了很多商人,曾经有人说赫兰星出生的人天生就要当商人,因为很容易攥住一条资源线。不过那些柔柔美美的水土又使得这里出去的商人大多温文尔雅,是天生的绅士。

“所以我们家世代经商,就是做得不太成功,一代赚一代亏,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赫兰星出发,飞往德卡马的一架飞梭机上,一个留着一字胡的青年坐在顾晏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他家祖孙七八代的经商故事,“就是到我这儿没能维持住,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道:“我还这么年轻,还没来得及把我爸搞出来的亏损窟窿补上,死了实在不甘心……”

因为被强制性戴了口罩,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丧得跟真的一样。

“好了!”弯腰按着他手腕的小护士提醒了一句,摘下他手上的简易测量仪看了一眼,念到,“体温正常,结果是阴性,连发烧都没有,别张口闭口都是死了,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一字胡登时又来了精神,“是么?吓死我了,那为什么我老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烫的?”

小护士道,“心理作用吧,毕竟这趟飞梭上查到了好几个感染者。”

一字胡看到检测结果,总算安心了,但是他的叨逼叨依然没有停,执着地要跟顾晏聊天:“诶你看,你可能也是心理作用,别担心。我刚才听你跟护士报祖籍,居然也是赫兰星的啊?”

顾晏没多言,“嗯”了一声。

小护士又拆了一个新的测量仪,让顾晏伸出手。

“你体温真的有点烫啊。”小护士刚碰到他的手腕,就皱了一下眉,然后麻利地给他上了测量仪,“这两天去过什么地方?”

顾晏的嗓音有点哑,“医院。”

小护士又问道:“哪家医院?”

“丹普城医院。”

小护士低低地“啊”了一声。

因为今天在飞梭机上查到的几个感染者,都去过丹普城医院。

“是不是觉得有点儿瞌睡?千万别睡啊。”小护士一边等着测量仪出结果,一边提醒顾晏。她不是个擅长聊天的,只能冲那个叨叨了半天的一字胡道,“你跟他说说话,我看他状态很差,像是发急烧。”

一字胡立刻领命,拍了顾晏一下,“你是赫兰星的,那你父母十有八九也经商吧?指不定咱们两家以前还有过生意往来。”

顾晏原本已经有点要闭目养神的意思了,被他一拍又睁开了眼,他不喜欢被人打听家里的事情,所以只是摇了摇头,道:“不是。”

一字胡冲小护士摊了摊手,用夸张的口型道——他太累,聊不动。

滴——

检测仪显示出了结果。

“体温39.2,咦?等下,阴性阳性这边写的是不明。”小护士迟疑片刻,还是狠狠心推了顾晏两下,“这位先生,你可能得跟我去里面的隔间,得用专用设备做一个系统检查。”

顾晏倒是很配合,点了点头就站起了身。

小护士跟前面的同事打了一声招呼,示意她帮忙接着查剩下的,然后带着顾晏往飞梭机中断的医疗机舱走。

这是赫兰星飞往德卡马最早的一班飞梭,驶离港口的时候天还没亮,突如其来的感染还没爆发,所以进港的时候少了一步快速检测。直到飞梭机航程已经过了半线,飞梭上接二连三有人出现了感染症状,赫兰星和德卡马又同时发来紧急通知,医务人员这才临时集合,开始全机彻查。

一旦确认感染,就会被请进单独辟出来的一截机舱里,做紧急隔离处理,等到了德卡马就直接送医院。

剩下确认为阴性的人,到港口也要再过一遍落地检测,才能各回各家。

顾晏进医疗舱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坐在专用检测仪里了。

那个检测仪非常眼熟,一天前他还给燕绥之用过。

不过这次,因为检测内容不一样,所用的方式也不同。他看见那两个人只有两手手腕和颈侧贴了金属片。

飞梭机的荷载毕竟有限,专用检测仪也只有两个。顾晏还需要在旁边等一会儿。

“你在这坐一下,因为还不能确定感染情况,所以也不能贸然用药,你先忍耐一下。”小护士说着,在旁边给他接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喝一点。”

顾晏接过杯子,“谢谢。”

坐在仪器上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很不好,嘴唇干裂,一头红发软趴趴地耷拉着,一点儿光泽也没有,发红的脸颊甚至盖过了他大半的雀斑,明显在发烧。

另一个男人黑色短发用发蜡精细地打理过,向后耙梳,高眉深眼,显得精神还不错,看不出什么症状。

黑发男人盯着顾晏打量了一会儿,道:“你也是结果不明的?”

这人的眼神莫名给人一种戏弄的意味,没什么善意,让人不太舒服。

顾晏向来冷冰冰的,这会儿发着烧心情又一般,于是只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搭理。小护士插嘴道:“对,你坐着别动,别往前倾。”

黑发男人笑了一下,又朝后靠回到椅背上,拖着调子抱怨,“这个椅子坐着真不舒服。”

“那也不能乱动,不然探针弄松了影响结果。”小护士说。

两台机器的屏幕都在墙边,紧靠在一起,小护士正一转不转地盯着。顾晏个子高,从他的角度刚好也能瞥见一部分屏幕内容。

片刻后,滴滴的提示音响了起来,其中一个屏幕刷新了界面。

“冈特先生?”

红发雀斑睁开眼睛,哑着嗓子道:“是我,结果出了?”

小护士冲他笑了一下,“是的,您可以放心了,没有感染,是阴性。不过您最好还是去2号机舱休息,那边也是单独辟出来给普通发烧感冒的,座位上都备好了药,可以根据情况自取。今天情况比较特殊,为了避免更多人出现症状,得委屈您一下。”

红发雀斑咕哝了两句,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从检测仪上下来,一边咳嗽着一边去了2号舱。

他刚离开,另一个检测仪也滴滴地叫了起来。

“季先生?”小护士说。

黑发男人点了点头,“总算好了?骨头都麻了。”

虽然小护士提醒过他好几次别乱动,但他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没少动。

顾晏瞥了一眼屏幕,刚巧看到了最后一行。

上面写着修正剩余年限:70年。

“您做过基因修正?”小护士看着结果有点迟疑地开了口。

黑发男人点了点头,“你这是什么脸色?怎么?结果有问题?”

“呃……是阳性。”小护士道,“您感染了。”

黑发男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有点难以接受,音调都高了三分,“怎么可能?我既没有发烧,也没有出疹子,怎么可能感染?”

“可能是症状还没爆发。”小护士立刻道,“但这是好事,症状没爆发说明发现得早,越早发现越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前因为感染救治无效的病患都是因为发现得太晚了,一直在当普通发烧治。”

这话不管真假,起码也是有一定的安抚力的。

小护士立刻按铃叫了几个同事,一起把黑发男人送去了隔离舱。

走远的时候,顾晏抬头看了一眼,某一个角度和瞬间,他觉得那个男人眉眼有一点眼熟,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也许只是发烧中的误认。

“顾先生?”小护士已经给检测仪消完了毒,“请您坐过来。”

顾晏坐上检测仪,手指上的智能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传了过来,发件人是燕绥之。

二轮谈判还没结束?

小护士正要给他的手腕贴金属片,顾晏道:“稍等。”

然后手指飞快地给对方去了一条回复

还有一会儿。

其实检测所花费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但是对顾晏来说却有点过久了。也许是发烧影响了他的耐性,他突然能理解刚才那个黑发男人为什么那么不耐烦。

滴——

仪器响了一下,小护士低头看着屏幕,顾晏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微垂着眼皮拨着智能机等她开口。

“好消息,虽然烧得温度确实很高,不过结果是阴性。”小护士道,“您也可以去休息了,我们还是建议您最好去2号舱,就当配合我们的工作。”

顾晏点了点头,“好。”

可能有之前那个黑发男人阴沉的脸色做对比,他答应得这么快简直有点出人意料,小护士立刻笑容满面道:“您太好说话了,谢谢理解!”

他一边往2号机舱走,一边调出信息界面,看了一眼燕绥之之前发来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道:

谈判结束了,晚上回去。

很快,对面的信息就来了:

很晚?需要给你留盏门灯么?

顾晏看了一会儿,回复:

好。

第85章:发烧(一)

2号舱内的人并不多,都是有感冒发烧症状的。

飞梭机毕竟是个密闭的空间,虽然每个人都发了口罩,但架不住咳两声打个喷嚏,有些体质不怎么样的人就会被传染上,到时候有一点不舒服就开始疑神疑鬼,弄得自己慌医生也慌,所以机长才临时决定,在真正的感染者隔离舱之外,再分出来一个病人舱。

因为感染爆发的情况有点超出预计,再加上赫兰星和德卡马两边都在紧盯不放,所以飞梭机上的医生护士大多都专注在隔离舱那边,生怕飞梭机还没落地,先硬两个。以至于2号舱这边只有一位小护士守着。

有两个病人本就烧得厉害,又经过一番真假感染的筛查,吓得不轻,这会儿正上吐下泻,绿着脸瘫在座位上,让小护士给他们吊止吐针。

顾晏进舱的时候,小护士手里捏着一支针,虎视眈眈地问他:“想不想吐?”好像他只要说想,那根针就要直接捅过来一样。

“不,谢谢。”顾晏回答道。

“好的。”小护士松了一口气,“座位上有退烧药、感冒药、止痛和还有止咳的,后面有调好温度的热水,可以自取。如果实在难受也可以就近找个座位歇着,过会儿我可以为您准备好。”

顾晏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他没多看,随便找了个近处的位置坐了下来,过度的高烧实在让人很不舒服,能发完那两条信息就不错了。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这才睁开眼翻了翻面前的药盒。

盒子里的药品很多,基本上市面常用的几种都在里面。顾晏直接翻过来一一看盒面上标明的副作用。

他懒得再去倒水,便挑了一支家用针剂,拆了包装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扎了一针。

“这种针剂副作用有点厉害。”他刚要闭目养神一会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顾晏转头一看,就见刚才那个红发雀斑跟他同排,只不过两人座位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

“你应该吃那个药。”红发雀斑道,“我是搞药剂批发的,对这些还算了解。这个针剂刚打完人会特别精神……也不能说精神,就是明明很困但就是特别清醒,两个小时后又会特别困,比安眠药还像安眠药。”

顾晏简单地答了一句,“没事。”

红发雀斑撇了撇嘴,“也对,反正你已经打完了,再吃别的反而有冲突。你看我刚才就吃的那个药,这才不到二十分钟,就好多了。”

他看起来确实比之前精神一些,鼻头脸颊也没那么红了,再加上喝了水的缘故,嘴唇也没那么干裂。

“确实。”顾晏淡淡道,“在检测室你看上去快要昏迷了。”

红发雀斑耸了一下肩,“其实不是,我只是不太想跟那位黑头发说话。你不知道,之前在正常的机舱里,他就坐我旁边,整个人就一副拖腔拖调的样子,看人的时候老盯着瞳孔,挺不舒服的。我总觉得他有点儿咄咄逼人,不是个好相处的。”

顾晏并没有聊天的欲望,对那位黑头发的男人也并无兴趣,所以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不过这位红发雀斑似乎之前受了不少罪,有满肚子牢骚要发,这会儿烧退了一点精神了,便连着叨叨了十分钟,“……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有表现欲的人,好像在极力表现他多厉害,日子过得有多潇洒一样,什么联盟大大小小的星球他起码去过大半,到处旅行吃喝玩乐,偶尔做点工作……天知道,我跟他同座两个小时,活像看完了他整个一生。”

红发雀斑吐完了苦水,一抬头发现顾晏精神实在很不好,于是很识时务地道:“你是不是感受到那个药性了?很困但是特别清醒的感觉很难受吧?哎……你要慢点扎听我提醒一句就好了。”

他虽然喜欢抱怨,但心还挺好。说完居然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搁在顾晏面前,“喝点儿这个吧,喝了会相对舒服一点。”

“谢谢。”顾晏说。

这位红发雀斑所说的副作用还真没说错,直到飞梭机在德卡马的港口靠港,顾晏没能睡着。

那种极度疲惫需要休息,但是又不知为什么还睁着眼的感觉太难受了,以至于平时就冷着脸的顾大律师下飞梭的时候,活像一个移动冷库。

他在德卡马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还不到下午4点。

德卡马的港口又设了一波快速检测口,顾晏从检测口通过的时候又被卡了一回,稍微耽搁了十分钟,这才坐上自己的飞梭车。

这种状态没有回南十字律所的必要,去了除了被菲兹他们拖住问身体状况,不会有别的事可干。于是他的飞梭车智能驾驶直接定位在了城中花园。

智能驾驶的飞梭车直接把他送到了自家大门口,又自动泊车进了车库。

他到的时间其实比告诉燕绥之的要早很多,所以进门的时候房子里空无一人,南十字律所还没到下班的点,就算不用加班,燕绥之也没能回来。

但是屋子里却依然残留有他早晨留下的痕迹——围巾落在了门边的立柜上。

顾晏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喝完还不忘塞进消毒柜,这才趿拉着拖鞋往楼梯走。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回二层卧室休息的,副作用在耗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进入到了昏昏欲睡的阶段。但是他在抬脚上楼梯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楼梯旁,客厅的角落里,立着一只简单的行李箱。

那是燕绥之的行李箱,买的时候还是他看着付的钱,平时只要不出差,行李箱都收在一楼的立柜里,这会儿放在这边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随时都有可能搬出去。

也许是今晚,也许是明早。

他可能就在等自己这个房主人回来,打一声招呼就走。

顾晏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会让人藏不住心情,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干脆去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放回阁楼,再把箱子收进立柜。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不是第一年认识燕绥之,那人做什么事情都不喜欢别人插手,更不喜欢别人替他改变决定。也没什么人有资格替他改变决定。

顾晏看着那个行李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脚上了楼梯,他的目光在通往三层阁楼的楼梯上一扫而过,只略微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进了自己的卧室。

……

晚上离开律所,燕绥之依然搭了菲兹小姐的顺风车。

自从昨晚碰见霍布斯之后,菲兹小姐的车就开得跟间谍一样,一路走走停停,进城中花园大铁门的时候还前前后后各个镜子看一遍,确认没有那个老家伙窥伺的身影,这才把车停在顾晏家门前。

“你之前说顾几点上的飞梭机?”临下车前,菲兹突然想起什么般问了一句。

燕绥之翻着信息说,“第二轮谈判结束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是下午1点,从谈判桌下来再到港口得有两三个小时吧,估计是四点左右的飞梭,四点半我给他发的信息他还没回,可能在飞梭机上补眠,没有看见。算下来到德卡马港口就8、9点了,再到家差不多10点吧。”

菲兹表情变得很微妙:“嗯……”

燕绥之从智能机屏幕上抬起眼,就看见了她奇怪的眼神,挑起眉问:“怎么这副表情?”

菲兹道:“没什么,就是很少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其实我就是问你他几点上飞梭机……而已。”

燕绥之失笑,“以免你一句一句问,我先把算好的信息都告诉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菲兹又感慨了一句:“不过你算得好清楚啊。”

燕绥之半真不假地道:“毕竟是顾老师,以后前途都靠他了,我当然得哄着点儿,算好了给他留个门灯。”

菲兹撇了撇嘴,“别逗了,你昨天气霍布斯的时候,我可一点儿没看出来你记着前途。”

燕绥之笑了:“菲兹小姐,你究竟想说什么?”

菲兹趴在车窗边,啧了一声,道:“其实也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以前从来没想过顾会有实习生,就算有了肯定也是被他的严格吓哭的那种,没想到居然会是你这样的。我觉得你跟他的相处更像……朋友?总之挺奇妙的,出乎意料。但真的很不错。”

她咧着漂亮的大红唇笑了一下,“我在南十字工作这几年,至少单方面把他当朋友的,看到你这样的实习生,有点替他高兴。”

燕绥之翘了翘嘴角,“别替,他可能并不高兴。”

菲兹嗤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行了,我走了,趁着你搬走前跟你说两句而已,毕竟明天之后你还要不要顺风车就不好说了。”

她开着那辆鲜红张扬的车缓缓朝另一幢别墅而去,燕绥之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朝顾晏的别墅走去。

他边走边调出智能机的屏幕,先是看了一眼信息界面,四点发过去的消息依然没有回音。接着他又切换到了网页上,继续浏览之前打开还没顾得上看的消息。

屋门认证了密码,滴地一声自动打开,他一边刷着消息,一边凭习惯在门口换了拖鞋,趿拉着进了屋。

刚走了没两步,他的动作就忽地顿住了,目光停留在网页的某一行。

那是下午刚出的一篇报道,上面说赫兰星清早第一班飞往德卡马的飞梭机上检测到了11位感染者,整个航程因为检测的关系延误了一个小时。

“目前,所有确认感染者已经送往附近的春藤医院,静待进一步检查及治疗。”

赫兰星往德卡马的飞梭机?

最早一班?

还有之前总让他觉得有点古怪的二次谈判……

心脏咯噔一下是什么感觉,燕绥之这会儿算是体验到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站在门口准备换鞋出门了,智能机的屏幕在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通讯界面,给顾晏的通讯请求已经显示“正在连接……”

等待的瞬间被拉得极为漫长,明明只是响了两声,就好像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一样。

直到燕绥之一脚迈出门,另一只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才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碰到的东西,发现那居然是顾晏的鞋。

燕绥之自诩记忆力不算差,准确地说这一行做久了,记忆力和观察力磨也磨出来了。只要他需要,随时可以顺着某一件事一点一点牵藤摸瓜地想起所有细节,甚至包括某一天某件事发生的时候,他手边有什么,翻到了第几页,目光落到了第几行等等……

但是这会儿,他企图回想顾晏走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双鞋,早上他自己离开公寓的时候,鞋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居然有一丝不确定。

燕绥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进屋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顾晏的房间门口刹住步子,停了片刻,才轻轻拧动门把手。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半,外面微黄的暖色调灯光化成一道长格投进屋里,在灰色的地毯上勾勒出毛茸茸的轮廓。原本空无一物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了腰间,手臂搭在被子外。

他的衬衫没有脱,因为侧躺的关系,压出了一些皱褶,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不太相同,看起来有点疲累。

瘦削好看的手指自然地搭在床沿,小手指上的智能机正嗡嗡地震动着。

平日里这种震动并不算大,足以让自己注意到,但又不会打扰到别人。但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它突然就变得有点吵闹。

燕绥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地有点失笑。

他把自己智能机屏幕上的通讯请求取消掉,顾晏手指上的指环延迟两秒,紧跟着安静下来。

“你可真是……”

燕绥之咕哝了一声,走到床边,弯腰给他把腰间的被子朝上拉了一些,顺便把露在外面的手塞进去。

不过碰到顾晏手指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太烫了。

燕绥之又伸手探了一下顾晏的额头。

可能是他的手指相比额头的温度,显得很凉,一直皱着眉熟睡的顾晏突然动了动,似乎被他弄醒了。

第86章:发烧 (二)

高烧中的人可能很难分清自己是睡是醒,是在做梦还是回到了现实。

顾晏睁开了眼,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关系,他的眼睛显得又黑又沉,像傍晚起雾的湖面。不论是门外投照进来的暖调灯光,还是窗外的一点儿微亮天色,都进不了他的眼里。

他紧皱的眉心在看到燕绥之的时候缓缓松开。

“怎么好好发烧了?吃药没?”燕绥之低声问道。

“嗯。”顾晏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看上去眼皮依然很重,像是根本没醒,只看了燕绥之片刻就阖上了眼,眉心不知怎么又慢慢皱了起来。不知是因为皱习惯了,还是因为不舒服。

真吃药了假吃药了?

燕绥之有点不放心,但这种情况下把顾晏强行弄醒塞点药可能只会让他更不舒服。于是他收回抵着顾晏额头的手,干脆将被子彻底拉上来一截,沿着顾晏的肩膀严严实实地封了一圈,道:“算了,你先睡吧。”

顾晏的呼吸声已经又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燕绥之维持着弯着腰的姿势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确实已经又睡着后,这才站直了身体。

他瞥了一眼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色,原本想把窗帘拉上。都已经拿起遥控器了,又担心顾晏晚上睁眼就看到满屋漆黑,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遥控器又放了回去。

燕绥之下了楼,在一层转了半天,终于在矮半截的健身区域旁翻到了家用医药箱。

虽然不常在家里住,但东西还是准备得挺齐全的嘛。他想起早上小护士说的医护意识,顺嘴在心里夸了顾晏两句。

医药箱不小,里面的药物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燕绥之没费力气就找到了四种退烧药物,看了眼副作用,挑了个不容易跟其他冲突的药。

拆包装的时候,他顺便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然后不得不住了手——

因为这破玩意儿一年前就过期了。

燕绥之没好气地把药丢到一边,重新换了一盒,又看一眼保质期……

很好,也是过期的。

然后第三盒……

第四盒……

五分钟后,顾大律师的医药箱彻底空了,所有药物都被人万般嫌弃地丢在了一旁,堆成了一堆小山。

“……”

一堆过期药收拾得跟真的一样,干占地方不顶屁用。

燕绥之叹为观止地欣赏了一番,然后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好像这么瞪一下顾晏就会在睡梦中感受到羞愧似的。

他给这些废药拍了一张照片,就统统送进了门口的垃圾处理箱,然后给菲兹拨了个通讯。

“怎么了?阮?”菲兹小姐不知在干什么,说话含含糊糊的,活像被缝了几针张不开嘴。

“你怎么了?摔到嘴了?”燕绥之关心了一句。

菲兹:“……没有,我在敷面膜。”

“好吧,你那边有退烧药么?”燕绥之问道。

“有啊,很多,怎么了?你发烧了?”菲兹道,“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就发烧啦?”

燕绥之:“不是我,顾晏发烧了。”

难得听到他直呼顾晏的名字,菲兹很是不习惯,愣了一下才道:“哦——啊?顾回来了?不是说要到晚上10点么?这会儿就到家了,那他不是坐的早上那班?”

“嗯?”燕绥之顿了片刻,才又道,“嗯……应该是早上的飞梭。”

刚才匆匆忙忙的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这会儿被菲兹无心的一句问话提醒,才猛地反应过来——顾晏说自己在进行二轮谈判的时候,应该已经在飞梭机上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下意识没说真话?

联想之前那个飞梭机检测感染者的报道,燕绥之不用细想就猜到了原委。

他重新调出那几条信息看了一眼,甚至能猜到顾晏几条信息间的沉默是因为碰到了什么,如果只是简简单单地做个检测,结果又是简简单单的阴性,他不会是那种反应。

一定是检测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曲折,让他认为自己有感染的可能,所以才会找谈判这个借口。因为谈判可长可短,甚至临时出了问题说要再多呆两天多谈几轮也正常。

他能下飞梭机,通过德卡马的港口检测,顺利回到家里,就说明最终确认他只是普通发烧。

但如果检测结果不好呢?如果顾晏真的不小心感染了,被送去医院隔离,经受治疗过程中常有的危险期时……他会在干什么?

可能在等那位黑市身份不明的医生?

可能正拎着行李去新公寓?

可能在律所应付洛克他们几个年轻人的闲聊?

然后放心地以为顾晏仍然在谈判……

尽管这只是事后的假想,而这假想已经不可能成真了,但燕绥之依然很不舒服。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在几个小时前真的存在过,他就非常不舒服。

他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后怕”,而在这之前,他甚至从来没在自己身上体验过。

“阮?喂?你在听吗?信号不好?”菲兹小姐在那边重复着叫了他好几声,甚至还噼里啪啦地拍了拍智能机。

燕绥之回过神来,“在听。”

“你要哪种药?我给你拿过去?”菲兹道。

“不用,我去你那边拿。”

燕绥之出门往隔壁别墅走,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菲兹的声音迎面而来,“阮?我挑了几种,你回去看看哪种合适让他吃了,顺便给你拿了个备用测温仪。”

他循声抬头,就撞见一个黑成煤球的脸,只有两个窟窿里的眼睛能让人依稀辨认出那是菲兹小姐。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燕绥之哭笑不得地接过药盒,“谢谢。”

“我怎么样都好看,有什么不能出的。”菲兹小姐裹紧大衣,异常骄傲地说,“不过顾家里都不备常用药的吗?”

燕绥之干笑一声,“备,备得整整齐齐,唯一的缺点是全过期了。”

“……”

菲兹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他真的很少用到,上一回见他发烧好像还是两年前,身体太好生病少没有经验。那他现在怎么样啦?”

两人正说着话,燕绥之的智能机又嗡嗡震了起来。

很奇怪,来电的居然是乔大少爷,燕绥之有些纳闷地接通了。

“喂,小实习生?”乔大少爷开门见山地问道,“顾在办公室吗?”

燕绥之道:“他在家里,有点发烧正在睡觉。怎么了?”

“啊,怪不得!”乔大少爷咕哝道,“给他发了十条信息都没回,通讯拨了两个也没接,以前可从没这样过,我差点儿以为他手抖拉黑拉错人了。他怎么发烧了?不会是感染之类的吧?最近挺乱的,你们前两天是不是去医院了?”

“不是感染。”燕绥之道,“他下午刚从港口回来,能过检测口肯定不是感染。”

“哦那就好!”乔说,“上回在亚巴岛,他让我帮忙弄的东西我找人准备好了,负责运送的人说现在就可以送,我本来打算让他没事早点回家等着……”

燕绥之道:“没关系,送过来吧,我在这边。”

乔愣了一下,“不是等等,你在哪边?顾晏家????”

他似乎非常惊讶,以至于最后的尾调扬得很高,差点儿劈了。

燕绥之斟酌片刻,避重就轻地强调道:“他发着烧。”

乔“哦——”了一声,下意识以为燕绥之是来照顾一下发烧的老师,“不过这也够让人意外的,他家里大概只有装修的时候进过其他人。好啦,既然你在的话,那我就通知人送过去了,你辛苦照顾他一下了。”

“好。”

燕绥之应完,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对了,送的什么?”

乔说:“灯松。”

他回答完又兀自咕哝了一句“也是稀奇”什么的,燕绥之还没听清,他就已经切断了通讯。

“怎么了?”菲兹问了一句,“有人要送东西来?”

燕绥之点了点头,道:“上次去亚巴岛,顾律师托朋友弄了几株灯松回来,他好像挺喜欢的。”

菲兹“啊”地疑问了一声,语气跟刚才乔的咕哝如出一辙,“他转了性啦?以前不是不喜欢灯松么?”

“不喜欢?”燕绥之愣住。

菲兹道:“呃……应该不喜欢吧。以前有一次我在办公室跟事务官聊度假,说到亚巴岛的灯松林,他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记得当时事务官说搞了几棵灯松树种,问他要不要,毕竟整个律所就他一个不是植物杀手。他说不要,养着太麻烦。”

她回忆了一下,道:“也就……今年春天的事吧?”

燕绥之:“……”

“谢谢。”他神色复杂了一瞬,冲菲兹笑了一下。

菲兹被谢得一头雾水:“???不……客气?”

乔大少爷办事效率出奇地高,即便人不在德卡马,也能远程遥控得很好。没过半个小时,一辆黑色的加长箱车静静地开进了城中花园,进大门还被电子安保拦住了。

“顾先生?”负责运送的人从乔那边拿到的是燕绥之的通讯号,却误以为接通的是顾晏,“我们这车没有通行权,得房主过来输一下密码。”

“我不是顾先生,叫我阮野就行。”燕绥之嘴上这么说着,输密码的时候却非常流畅。

“高霖。”副驾驶座一个大胡子男人跟他握了握手,“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燕绥之心里干笑一声,心说这世界还真是小,这位大胡子他确实认识,再进一步说勉强算个朋友。这人是德卡马有名的观赏植物培育员,他以前祸祸的各种庭院植物,都是从大胡子高霖那边弄来的。

他曾经有一阵子兴致很盛,不信邪地买了好几批,想把庭院前后布置成少年时候旧居那样。那段时间高霖几乎每个月都要开着他的加长箱车往他那跑一趟。

每回过去,高霖都会看见自己上个月送过去的、活生生的花花草草已经变得瘦骨嶙峋,苟延残喘,那个场景是很让人痛心的。高霖平时跟他关系不错,一到那个时候,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恐怖分子。

而灯松这种东西原产地是亚巴岛,要想在德卡马这边成活,需要有专业人士用亚巴岛的树种进行特别培育。整个德卡马,要说灯松培育技术最好的,肯定就是高霖了。

所以乔会找到他也不奇怪。

燕绥之冲他笑了一下,道:“我可能长了副大众脸,经常有人觉得在哪儿见过我。”

大胡子高霖呵呵两声,道:“那大街上百分之八十的人可能都想有这种大众脸。诶——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应该没见过你,觉得你有点儿眼熟是因为你某些地方像我曾经一位客户。”

燕绥之一脸无辜:“是么?这么巧?谁啊?”

“一个挺厉害的人,梅兹大学的院长,年轻有为,什么都好。”高霖道,“就是那双手有毒,碰什么死什么。他只要别碰植物,就是我朋友。”

燕绥之:“……”

你正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你知道吗?

大胡子对燕大院长的眼神毫无所觉,一边指挥着几个店员搬灯松,一边冲燕绥之道:“灯松还挺难养的,希望你的朋友顾先生手上没毒。”

燕绥之道:“不会的,律所其他人的盆栽和绿植都养死几轮了,他办公室的依然活得很好。”

“哦?是么?什么绿植?”

“常青松吧。”

大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不错,常青松也很难养,温度湿度都很讲究。像正常人的手指就不能老去摸那个叶片,容易烂。阳光不能晒太久,容易干缩,水也不能浇太多,会淹死。”

不小心浇过好几轮水的燕绥之一脸心虚。

他心说这哪是养绿植啊,养的是个祖宗吧,比我这个人还难伺候。

高霖运过来的灯松已经长半成熟了,每个都有特质的盆护着根。

“我在老客户那里吸取了教训……”高霖道,“哦,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位院长。以前培育灯松都是养到半人高,下地成活率能过60%就行了,这样客户还能体会一下成活的不容易和乐趣。后来在他那里死了有二十来棵吧,我反省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现在就统一培育到两米再往外送,落地成活率基本能到85%,当然,当年成活了能不能好好长到第二年也是有难度的。”

高霖说着,又问燕绥之道:“玻璃房在哪边?之前听说顾先生的要求是把灯松种在那面落地玻璃墙外面。”

燕绥之给他们引了路,“这边走。”

“这一批一共八棵。”高霖道,“当然规模比不上亚巴岛,但是放在庭院里绝对能填满半块庭院了,种下去能成个小林子,非常漂亮。”

那些店员把专用的盆撤了,在高霖的指挥下,一棵一棵小心地把根埋进了顾晏庭院的土里。这种专门的培育员总是很贴心,从松土到栽种再到第一次埋放营养剂,甚至连庭院温湿控制器的设定数值都会帮忙调整好,每两棵之间的距离也都是经过测算和划分的,细致得活像在埋什么宝贝。

等他们全部弄好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现在还看不到灯松虫。”高霖道,“运送和环境变换会让它们有点害羞,搅乱了生物钟。过会儿稳定下来,应该就能出来了。那么,我们就先走了。我的通讯号你务必让顾先生记下来,之后如果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找我。另外七天是一个成活周期,我下周会过来看一遍,确保这批树种没有什么问题。”

“好的,谢谢。”

送走高霖他们,燕绥之回到屋里,把手上沾染的一点儿灰尘和土星都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

黑色琉璃台上,一只砂淘锅正煮着粥,汩汩作响,在沸腾中一点点变稠,散出香味。燕绥之拿瓷勺搅了几下,看了眼墙上的星区时间。

夜里八点多,外面风渐渐大起来,据说晚上还会下雪。

他搁下勺子,扫了一眼窗外,这才发现自己的围巾还搭在门口的立柜上,一半滑了下来,摇摇欲坠。他过去拿了围巾,趿拉着拖鞋上了楼,打算把围巾挂到阁楼的衣架上去。

他在路过二楼的时候停了下,想去探探顾晏有没有出汗,烧有没有退。

结果推开门,却发现顾晏似乎刚醒过来,正坐在床边。他屈着长腿,两脚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抵着额头,似乎还是很不舒服。

“醒了?”燕绥之问道,顺手开了一盏卧室墙角的地灯。

温黄色的灯光顺着那处墙角在地面上铺散开来,给顾晏微弓的肩背镀上了一层温和的暖色。

顾晏垂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还烧么?”燕绥之走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皱起了眉,“还是很烫。”

顾晏看起来依然很累,而且并不清醒,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起床。他的目光沉稠,从燕绥之上身扫下来,在他手中的围巾上停了几秒,然后又蹙着眉重新垂下头。

燕绥之没注意到这点,只想着让顾晏早点退烧,“我从菲兹那边拿了几盒药,挑了一个不会跟其他药物对冲的,你吃两片再睡一会儿。”

单是站在顾晏面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烫意,燕绥之怀疑他可能都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或者听见了脑子还没能消化,只得又补了一句:“我先下去。”

他转身的时候,那条围巾垂下的边角在垂着头缓神的顾晏眼前一晃而过。

顾晏似乎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半阖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而后伸手抓住了燕绥之的手。

第87章:发烧(三)

燕绥之愣了一下。

因为之前一直在屋外的缘故,他的手很凉,顾晏的手指却很烫。

燕绥之任他抓了一会儿,等他缓过那阵刚起床的劲,才出声问道:“怎么了?”

顾晏另一只手揉按着太阳穴,片刻之后哑着声音问道:“去哪……”

燕绥之垂着目光看他,心里又被恼人的东西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有点痒还是有点刺,“去厨房,给你把药拿上来。”

“……我是说,拿着围巾去哪?”

燕绥之这才想起手里还有围巾,顿时失笑道:“去阁楼找衣架挂起来。”

顾晏微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他揉捏着眉心,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极了。他没有松手,而对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这在燕绥之身上是极为少见的,以至于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是默许且纵容的。

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人的优待。

不过最终,燕绥之还是晃了晃被他抓着的手指,玩笑似的提醒了一句,“顾同学,楼下的粥要糊了。”

顾晏:“……抱歉。”

他松开了手,微烫的体温从燕绥之指尖撤去,凉意重新包裹上来。

直到下了楼,把药盒拆开,燕绥之心里都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刚倒了两片药在掌心,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怎么下来了?吃了药再睡一会。”燕绥之道。

“不用。”顾晏走过来,微烫的指尖触到他的手心,拿走了两片药,自己用玻璃杯接了一点温水。他仰头咽了药,又喝了几口热水,喉结滑动。

燕绥之看了他片刻,又收回视线,闲聊般问道:“赶了早班的飞梭机?”

顾晏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捏着杯子“嗯”了一声,“中途接到德卡马和赫兰星的检测通知,航程耽误了一阵子,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到。”

“只是这样?”燕绥之道,“检测没有出问题?”

“……还好。”顾晏只挑了结果说,“不然我现在会在春藤医院。”

燕绥之正站在砂石锅旁,一手插着西裤口袋,一手用瓷勺顺时针轻搅着愈渐浓稠的米粥。闻言没有去戳穿什么,而是道:“下回再碰到什么,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尤其坏消息,别藏着掖着……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希望我能尽早知道。”

过了一会儿,顾晏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嗯什么。”燕绥之转过头来,“说实话,你在这方面不太有信誉,现在清醒一点儿没?去把光脑拿来写个保证协议,这样才显得没那么敷衍。”

他说完笑了一下,又继续精心地熬他那锅粥。

顾晏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乌沉沉的眸子动了一下。他似乎想脱口说点什么,但话转了一圈就变成了另一个问句,“你之前说……新公寓找好了?”

“对。”

“在哪边?”

“白马街那一带,到南十字律所步行也很近。”

“布置怎么样?”

“还不错,房东是个艺术家,在房子里挂满了自己的画,非常干净。”燕绥之说。

也许是之前的针剂终于缓慢地见了效,也许热水确实能让人舒服一些。顾晏比之前刚起床的时候略微精神一些,但听完这话之后,他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重新接了一杯热水,倚靠着琉璃台,看着燕绥之瘦白的手指搅动着瓷勺,沉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燕绥之笑了一下,转过头来没好气地问道:“你这么急着赶我出去?”

“没有。”

“没有你十分钟问我两回?”

顾晏垂下目光,一时间没说话。

燕绥之以为他被这句堵得哑口无言,又闷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我不问,你就不走了么?”

微哑的声音低而沉,明明很平静,却莫名让人有点触动。就像是给你填了一罐浓醇的酒,矜骄地封得严严实实,却在不经意间透出了一条缝隙。

燕绥之活了四十三年,冲动的、丰沛的、夸张的表达见得太多,总是兜头盖脸来势汹汹,好像不撬开一条缝找到一点回应就不会罢休。他兜着圈子客客气气地避让了那么多年,到头来最吃的居然是顾晏这一套。

他搅着粥的手停了一会儿,抬起了眼。

顾晏的眸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比什么都轻……又比什么都沉。

在他身后,隔着客厅柔软的地毯,几米之外是那片透明的玻璃墙,墙外八棵新种的灯松在夜风中簌簌摇晃,一部分灯松虫适应了新环境,零星地冒了出来,绕着散发冷香的灯松针叶上下飞舞,像是散落在暗夜中细碎的星火。

燕绥之朝那边扫了一眼,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顾晏。”

“嗯。”

“你托乔弄的灯松,今天送到了。”

“看到了。”

燕绥之收回目光看向他,“我听菲兹说,你其实不那么喜欢灯松。”

顾晏顿了一会儿,淡淡道:“……不是特别喜欢。”

“那么……等我搬走了,这些灯松是不是没人看了?”燕绥之问完,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地说:“我跟房东签了一个试住协议,原本打算等你回来打声招呼再过去,后来打算等你烧退了,明天再走。现在这些灯松被运过来,我只好再改一下主意。所以,你不问的话,我可能真的就不走了。”

燕绥之说着,把手里的瓷勺搁下,又不紧不慢地拿了一块软巾垫手,把砂石锅盖子盖上。

米粥汩汩的微沸声被闷进了盖中,窗外的夜风声依稀可闻,星星点点的荧光绕着灯松飞舞,温黄的落地灯铺散在大片柔软的地毯上。

屋内温暖而安逸。

顾晏就这么靠在他身边的琉璃台上,握着玻璃杯,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着事情,然后沉沉开了口,“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头脑不清醒的缘故,你让我产生了一点误解。”

“什么误解?”燕绥之头也没抬,依然在忙。

“……误以为我可以说一些荒谬的话,或是做一些唐突的事。”

燕绥之停了手,终于转头看向他,挑眉道:“比如?”

顾晏垂着目光看着他,突然用食指关节轻抵了一下他的下巴,“比如这样。”

衬衫因为这个动作在腰侧弯出两条皱褶,他微偏着低下头,吻在燕绥之的嘴角。

第88章:发烧(四)

即便在这种时候,顾晏也依然是克制的。

他甚至没忘记自己还在发烧,会有传染的可能,所以触碰只止于嘴角。

他还给人留有余地,如果真的是抗拒且排斥的,这一夜可以权当无话,第二天清早要离开的人依然可以拎着行李离他远远的。

他连台阶都给对方铺好了……

但在这种极度的克制之下,他轻吻完,微微让开毫厘,眸光从半阖的眼中投落下来,看着燕绥之的鼻尖和嘴唇,停了片刻,又在嘴角触碰了一下。

像是试图压抑却最终没能按捺住的冲动。

这种克制和冲动交织的矛盾莫名动人,至少对燕绥之而言是这样。

就像是有人在心脏的尖瓣顶上伸指一掐,说不上来是轻还是重,却在瞬间,满溢出万般滋味来。

他曾经碰到那些热烈情感时,总能找到无数种方式去拒绝,带着玩笑举重若轻,甚至能让对方在出口之前就自己将话咽回去。但不论是什么方式,本质永远绕不开两种理由——要么是一时冲动作祟,要么是因为把他想得太好。

但这两种在顾晏身上根本不适用,他绝不会是冲动作祟一时兴起,也从没有片面地把他想得太好。

很奇怪,顾晏刚好是这两者的反面。

更奇怪,燕绥之甚至根本没有去想什么拒绝的理由和方式……

他只是愣了片刻,抬手摸了一下沾了顾晏体温的嘴角,又垂下目光看着指尖,摩挲着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哑然失笑:“这就是你上次说过的……荒唐的想法?”

顾晏看了他好一会儿,沉沉应了一声,“嗯。”

那些学生时代里压抑的、沉默的、青藤蔓草般无声疯长又无疾而终的情感;那些在办公室的窗玻璃旁、桌角的阳光里、阳台煌煌的城市灯火中悄悄冒头的荒谬心思,在横跨过十年漫长的时光后,就交付在了这样一个简单又平静的音节里。

顾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灯松和飞舞的漫漫萤火依然在夜色下摇曳。

这其实是他未曾料想的,当初让乔帮忙的时候,他其实忘了燕绥之只是暂住,终究是要搬出去的。他更没有想到灯松被送来的时间这么巧……

如果不是因为他出差让燕绥之多等了一天,如果不是因为发烧打乱了对方的计划,这些灯松种下的时候,燕绥之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可能会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和光脑中堆积如山的文件默然相对,然后偶尔在休息的间隙,抬头看到那些无声的萤火……

但这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成为别人或走或留的理由。

顾晏的目光重新落在燕绥之身上,“我吃过药了,烧很快会退,那些灯松种在庭院里也并不碍事,这些都不用在意。”

他替燕绥之把这些芜杂的干扰因素都划掉,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道:“但是我可能比当初还要荒唐一些……”

“……所以,你还走么?”

燕绥之看着他,片刻之后出声道:“我的行李箱其实已经收拾好了。”

“……另外,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太像,但我依然是你曾经的老师。”

顾晏“嗯”了一声。

“因为一些……缘故,我其实从没有想象过,自己跟某个人发展更为亲密的关系会是什么情形。”燕绥之斟酌着,“遑论对方还是我带过的学生。”

顾晏垂着目光,他穿着衬衣长裤,靠在琉璃台旁,就像在安静地听着某个卷宗细节。眼睫在下方投了一片阴影,即便站在他面前也看不清他的眼神,所以也不会给说话的人带来什么心理负担。

燕绥之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眼睛,思忖了片刻,终于继续道:“……但是很奇怪,我现在居然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心动的事情。”

顾晏愣了片刻,而后猛地抬眼,乌沉沉的眸子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燕绥之任他看了一会儿,又偏开头翘着嘴角有些无奈道:“别看,不走了。去餐桌边坐着,粥真的要糊了。”

这种时候,谁还管粥?

但是燕大教授又紧跟着补了一句,“熬了一个小时,真糊了我肯定就气走了,毕竟这是你的房子,也不能把你气跑是不是?”

说完他还半真不假地咕哝道:“烧一点没退,净来厨房捣乱。”

顾晏:“……”

什么气氛,全被要糊不糊的粥和某人这张嘴搅和没了。

顾晏感觉自己的发烧可能又重了一点。

不过这也确实提醒了他,毕竟他还在生病,别自己没好还传染给别人。

粥隐约散出一丝糊味的时候,顾晏顺从地从厨房出去了。

燕绥之看见他朝餐厅的方向走,便收回视线,没好气地把砂石锅下面的开关关掉。好在糊得并不厉害,只是在边缘徘徊的程度,打开盖子闻起来还不错,汤汁和食料都被熬化在里面,浓香稠糯。

他拿了碗勺,避开锅底盛了两碗。

转头却见顾晏从楼梯那边走了过来,端了两碗粥搁在餐桌上。

“刚才上楼了?”燕绥之和他面对面坐下,拿瓷勺搅了搅糯香软烂的米,随口问道。

顾晏“嗯”了一声,没多说,认真地喝着粥。

燕绥之尝了一点,虽然他很少做这些,但自认为手艺还算过得去。

顾晏闷不吭声,即便生着病,吃饭的时候也很讲礼仪。吃完最后一勺,他看了燕绥之一眼,道:“味道很好。”

乍一听是句难得的人话,但是高烧没退的人吃什么都能淡出鸟儿,根本尝不出味,好个屁。

燕绥之领了他这句瞎话,半真不假地挑眉说:“真的?那多吃点。”

“……”

顾大律师默默看了他片刻,还真起身又去盛了一些。

有些人生病了食欲很差,因为尝不出味就只吃一点点,对恢复并没有什么好处。顾晏虽然难得生病,但以往病起来还真是这样,一天下来都吃不了几口,没想到这回碰上了一个能盯着他的人。

不过燕绥之自己却吃得不多,他的胃只能适应少吃多餐。他的粥只盛了小半碗,吃得还格外慢,更多时候是在等对面的人。

顾晏搁下勺的时候,燕绥之也刚好吃完了最后一口。

厨房的消毒洗碗柜里其实分有不同隔层,但一般情况下没那么多讲究,顾晏却细心地将两人的碗勺分别放在了两个隔层里。

燕绥之看了一眼,当时没说什么,只催着顾晏赶紧回房再睡一觉,养一养药效。

他跟在顾晏后面上了楼梯,楼下厨房客厅的灯光随着感应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走了几级台阶的时候,燕绥之觉得有哪里烧了点什么东西。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走了几步,余光瞥到楼梯边的墙角时,才突然想起来——

之前收拾好放在那边的行李箱不见了。

他愣了一会儿,走回三楼才发现行李箱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这下,他总算明白之前熬粥的时候,顾晏为什么不是从餐厅过来端碗,而是从楼梯那边过来的了。

燕绥之看了会儿箱子,忽然心里痒痒地起了点儿逗弄心思,不紧不慢地下到顾晏卧室门外,笃笃敲了两下门。

门并没有关严,敲了两下就自己开了。

顾晏正站在床边喝水,闻声转头看过来。

他身材挺拔,这样微微侧身时,衬衫牵拉出来的褶皱刚好能勾勒出手臂和腰腹间恰到好处的肌肉弧度,实在赏心悦目。

“这位顾同学。”燕绥之干脆倚着门上下扫了一眼,噙着笑意明知故问:“你什么时候偷偷收了我的行李箱?”

“……”顾大律师把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一脸平静地矢口否认:“没有。”

“不是你,它难道是长了脚自己蹦上来的?”

顾晏淡淡道:“没有偷偷,顺手。”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卧室门边。

不过燕绥之本来也只是来逗他一句,没什么别的要说的,所以冲他抬了抬下巴道:“行了,洗漱一下赶紧睡吧,我上去了。”

顾晏垂着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但是又略带顾忌地收了回去。事实上这一整晚,他都是这样,说话的时候会刻意微偏一点角度,哪怕在最冲动的时候,他都有注意到避免把发烧感冒传染给燕绥之。

这种细微的在意燕绥之当然全都看在眼里。

顾晏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沉声说了一句:“晚安。”

简简单单两个字,燕绥之的目光却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

也许是顾晏卧室里的灯光不太明亮,暗得刚刚好,也许种种细节让人心痒之余又有些别的说不上来的滋味,也许是因为那一句很多年没听人说过的晚安……

燕绥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弯着眼睛冲他招了招手,“低头,有话问你。”

顾晏按着门框下意识微微低头。

燕绥之道:“我可能不太擅长,将就着吧。”

“什么?”顾晏没反应过来,疑问了一声。

话音刚落,燕绥之就凑过去吻了他一下……

“你的老师体质还行,不至于这样就被传染。”燕绥之说话的时候,呼吸轻落在顾晏唇边,扫得人有些不耐。

顾晏微微偏开头,下一秒又转回来,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呼吸交缠,然后更深地吻了下去。

第89章:理念(一)

上午,南十字律师事务所一楼,一前一后进门的燕绥之和顾晏在楼梯前碰到了菲兹小姐,她手里抱着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盒,高过了她的头顶,摇摇欲坠。

她正蹬着细高跟,小心翼翼地往楼梯上迈,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双手,把箱子接了过去。

菲兹手里一轻,人还没看到呢,先夸了一通:“我的天总算来个人帮忙了,谢谢!这么好看的手我猜猜是谁……”

结果这话刚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扭头就是一个喷嚏。

“顾?阮?”菲兹小姐闻声转头,就看到燕绥之和顾晏一人戴着一个口罩站在后面,而燕绥之正偏着头打了第二个喷嚏。

昨天夜里信誓旦旦说自己体质好得很的燕大教授,今天起床就被啪啪打了脸,俨然有了感冒的征兆,原因自然不必说。

偏偏菲兹小姐一脸讶异,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怎么好好地也感冒了?”

燕绥之说话带着轻微的鼻音,听起来懒懒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昨晚逗猫被咬了一下吧。”

菲兹小姐:“真的么?那得赶紧去打针啊。”

顾大律师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瘫了脸。

燕绥之余光瞥到,又要笑不笑地冲菲兹道:“假的,开个玩笑,只是不小心着了凉。”

薄荷糖凉气冲头,效果立竿见影。

顾大律师听不下去这种胡说八道,抬了抬手里的纸盒,问菲兹:“谁的?帮你带上楼。”

“十分前收到的特别快递,寄给迪恩的。”菲兹道,“可能是一部分案件要用的东西吧。”

“迪恩?”燕绥之疑问道。

这段时间里他在南十字律所大楼里呆的时间并不多,有几位律师只有一面之缘,名字和人都对不上号。

“3号办公室那位圆脸律师。”菲兹解释道,“实习生菲莉达小姐的老师呀。”

燕绥之点了点头,“他很少在办公室。”

菲兹这么一说,燕绥之就想起来了。菲莉达偶尔抱怨过几次,那位迪恩律师跟其他老师不同。

别的律师出庭或者出差,时不时会把实习生带上,尤其是实习中后期水平足够应付一些事时,基本是走哪儿带到哪儿。但是迪恩很少带她出去,交给她的事情都是在办公室就能完成的。

这段实习期到现在为止不算长,燕绥之已经出过几回差了,甚至还独立打过案子。洛克他们虽然没出过远差,但近处的看守所法院也跟着跑过至少一回。唯独她,至今只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因为缺失文件去法院办过一次申请。

对比太明显,这种年轻的刚毕业的学生很容易多想,甚至患得患失。

“迪恩挺拼的。”菲兹说道,“顾知道他的,他偏好有争议的案子,希望能给自己多加点筹码,打响知名度,那样相对更容易获得一级律师的申请资格。这不,今早刚接了一个。”

“什么案子?”

“摇头翁案知道么?”菲兹说道,“两个月前好多人在讨论的那个,不过最近几天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基因修正和感染上,暂时盖过了它,但依然是一个很有热度的案子。”

两个月前,燕绥之还没醒呢,自然对这个案子所知不多。不过听菲兹的口气,这案子的热度似乎很高,没听过才比较奇怪。所以他也没多问,就冲菲兹点了点头,装得跟真的一样。

菲兹冲头顶某个办公室的位置指了指:“其实原本找的律师是霍布斯,老家伙之前一直迟疑着没有松口说接,后来一级律师初审通过上了公示名单,他就更不会接了。今早他去了医院,说自己有初期感染的症状,刚好把案子推了,转到了迪恩手里。”

“霍布斯被感染了?”顾晏皱了皱眉。

菲兹道:“对,早上接到的电话。他说他出了点疹子,其实还没确认是什么性质。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不过还是希望他是阴性吧。”

……

毕竟各自还有事,三人没多聊。

燕绥之和顾晏帮菲兹把纸盒带上楼。不过脚还没站稳,高级事务官就在楼底下冲顾晏招了招手:“顾?劳驾下来一趟,有份文件需要大律师集体签字,你昨天不在。”

纸盒是燕绥之送进3号办公室的。

意料之中,迪恩律师刚接手案子就出门忙活了,没在办公室。代他收的是实习生菲莉达小姐,令人意外的是,洛克也在他的办公室里面。

“我老师进医院了,嘱咐我这几天先跟着迪恩律师。”洛克苦着脸对燕绥之道,“今早迪恩律师出门的时候,给了我们一部分案件资料——”

他两手一拉,“这——么多!我还从没接触过资料这么厚的。而且老实说,我不太想碰这个案子。”

洛克愁着脸,还想抱怨几句,但是看到了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的大律师,只得讪讪地把话吞回去,“呃……回头再聊,我先回去干活了。”

燕绥之冲他摆了摆手,站在楼梯扶手旁朝下面看了一眼,略等了一会儿,没见顾晏上来,便径自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把大衣和围巾挂上衣架,刚要在办公椅里坐下来,顾晏便进了门。

一般而言,顾大律师的洞察力非常敏锐,总能注意到其他人没注意的细节,而且非常善于抓关键。

于是,燕绥之刚要跟他说点什么,就见他不经意地朝办公桌角扫了一眼,然后动作就顿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燕绥之看到了那盆常青竹。

顾晏出差前,那盆常青竹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颜色生翠,根根挺拔,窄叶一簇一簇蓬松青亮,气质十足。但现在,不过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它就七零八落地歪斜着,根撑不住枝叶,弯着腰垂头耷脑,俨然一副惨招毒手快要咽气的样子。

顾晏:“……”

燕绥之心说不好。

他抵着唇角咳了一声,目光在自己桌面上一扫而过,顺手抓起一只能利用的玻璃杯,打算借口去“茶水间”,畏罪潜逃。

顾晏两手撑着办公桌,仔仔细细看了常青竹的惨状,最终被辣得收回视线,撩起眼皮道:“南十字这边养死的盆栽不少,死这么快的还是头一回。”

言下之意——你真是个人才。

燕绥之一手插着兜,一手端着玻璃杯,步履从容地往门外走,佯装听不见。

“……”

刚走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听声音方向,应该是3号办公室。燕绥之也不装无辜了,跟顾晏对视一眼,道:“我去看看。”

结果顾晏二话不说,直接绕过办公桌,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伸手拽了一下燕绥之的手腕,沉声道:“我过去。”

惊叫的人是实习生菲莉达。

不过不仅是她,跟她一屋的洛克虽然没惊叫,也是面白如纸。

在他们面前的办公桌上,别人加急寄给迪恩律师的纸盒敞开着,依稀可见里面的长钉、刀片以及几张吸水纸。纸上是不知被谁涂抹出来各种谩骂的字句,一句一句相叠,乱七八糟。最主要的是,那纸上笔画颜色转成了棕红,像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威胁吗?”菲莉达的声音紧绷,小姑娘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毫无心理防备,一时间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不算是。”燕绥之说。

威胁总是为了提要求,这两个纸盒不是,更像是纯粹的发泄不满和恐吓。

对于这种东西,律所其他人倒不是头一回见。

菲兹他们很快聚了上来,看了眼箱子内容就一脸了然。高级事务官处理起这种事驾轻就熟,几个玩笑把菲莉达和洛克他们逗得展颜,又着人迅速上来把纸盒收拾了。

菲莉达和洛克慢慢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其实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迪恩接的案子。

“摇头翁是个什么案子?”燕绥之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总算起了一分好奇。

他垂着眸光顺手在智能机上搜了一下。关键词一输,各种案件报道就出来了,燕绥之直接挑了最上面一个报道大致扫了一眼,这才知道是怎样一个案子……

两个月前,红石星上某个住宅区有一位老人无故失踪,两天后在一个地下仓库被发现,老人身上满是被虐待的痕迹,令人讶异的是,主要的痕迹都是他自己弄出来的,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是痴傻状态,蹲在一个铁笼子里一边呜呜地哭,一边有节奏性地摇头。

所以被人取了那么个代称。

这个案子刚发生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议论,毕竟联盟那么大,星球那么多,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和信息,这种发生在某一角的案子很容易被淹没在汪洋里。

但很快,警方发现受害者远不止一位老人,他们在不同星球上发现了一共七座位置偏远的废弃仓库,里面同样状况的老人一共有近三百个。

这些老人几乎都指认出了嫌疑人,这本是好事,但有一点……老人们的精神都有问题。

还没正式开庭,联盟各处就已经为这个案子争执起来。三百老人的模样实在令人动容,嫌疑人表现出的态度又令人厌恶,所以争论的趋势倾向哪边不言而喻。大规模的争执往往最终都要找一个承力点,而这个承力点理所当然落在了代理律师身上。

燕绥之看了几篇报道,神色淡定。

不过有一篇报道在末尾提到了一些曾经引发过争议的旧案。他的目光在这篇的界面停留的时间最久,以至于身边的顾晏跟着朝他毫无遮掩的全息屏瞥了一眼,刚巧在那些旧案里看见了某个熟悉的案名。

那是燕绥之不到三十岁时打的一场案子,顾晏对此再熟悉不过,因为他曾经花过很长一段时间给这个案子做过分析报告,又在报告完成之后将它彻底废弃……

看到这个案子的时候,两人已经回到了办公室,大门咔哒一声在背后自动扣锁上。顾晏的眸光一动,从全息屏移到了燕绥之脸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燕绥之垂着的眼睫,看不到对方眼里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燕绥之的脸被全息屏的光映得有些冷淡,他似乎在出神,不知道时隔多年后重新看到让他背过骂名又背过盛名的案子,他会在想什么,会是什么心情。

过了片刻,顾晏看见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燕绥之忽地从全息屏上抬了眼,撞到顾晏的目光时笑了一下,“偷看我的屏幕干什么?”

养死别人的盆栽装聋作哑,给别人扣帽子倒很理直气壮。

“……”顾大律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回答。

燕绥之翘着嘴角,又垂下目光扫了一眼报道,而后手指一划收起全息屏,冷不丁问了顾晏一句:“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说过,一度认为自己跟我理念不合?”
第90章:理念(二)

顾晏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顿住步子,朝那盆无辜丧生的常青竹瞥了一眼,“转移话题,还是想算旧账?”

燕绥之“啧”了一声,心说昨晚的顾同学多讨人喜欢,百般克制却又有一点点缠人,怕传染催他上楼早点睡,但又抱着胳膊倚着门目光沉沉地送他。

就连今早他下楼打了第一个喷嚏,显露出感冒征兆的时候,顾晏的反应也格外有意思——一脸稳重地翻了半分钟药盒,然后默不作声地掩住了额角开始自我反省。

燕绥之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

他虽然当惯了大尾巴狼,但早上睁眼的时候,其实还是有点儿不自在的。然而顾大律师的一系列反应解救了他,以至于他那点儿不自在只存在了不到半个小时,意思了一下,就烟消云散。

那之后直到来律所,他都热衷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逗顾晏。

事实上这件事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很熟练了,没想到十年之后居然变本加厉。

唯一的区别在于顾同学已经不会再被气跑了。

他要笑不笑地冲顾晏道:“你怎么见了太阳光就变脸,居然怀疑起我的动机了,我只是对你的想法有点好奇。”

燕绥之说着停了片刻,又坦然地笑了笑:“事实上我对你的很多事情都抱有好奇心。”

这样的想法在他身上大概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其实从来都是不容易亲近的,永远游走在所有人的安全距离之外,不给别人进入他生活的机会,也从不去过分涉足别人的生活。

“不用解释你有什么样的想法,因为人们的想法总有分歧,只要你觉得是值得的,以后记起来也不会后悔,就可以去试试看……”这是他以前常说的话。

顾晏也曾经是听众之一。

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就像进入了一块专门为他留了门的属地,适应了一圈后,终于开始主动亲近人了。

这大概算是一种别样的特殊待遇,顾晏当然不会推拒。

“确实有过理念不合的想法……”他低声重复一遍,沉吟片刻:“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那其实不是一段特别愉悦的体验,所以……我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记得有一年酒会,我在阳台看夜景的时候,你来问过我一个问题,关于……保持初衷?”燕绥之试着回忆了一会儿,又轻笑一声,“有点记不清了。是那个时候吗?”

“你居然记得?”顾晏有些讶异。

燕绥之:“我记得的事情,可能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顾晏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道:“算是吧,不过那其实只是导火索……”

“这还是个连锁反应?”燕绥之挑起眉毛。

顾晏:“……”

其实算不上是什么连锁反应,与其说是当年的顾晏突然发现自己跟燕绥之理念不合,不如说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抱有的初衷,似乎不足以全然投照到现实中。

他还没有多做解释,燕绥之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源头。

或者说燕院长虽然不亲近人,但在那些年里学生有可能会经历的挣扎与转变,他其实都有了解。

他问了顾晏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我没记错的话,你本籍是赫兰星?父母是……军人?”

梅兹大学尊崇德卡马的传统,向来不会过多关注学生的来历和背景,这并不是一个师生或同学间会常聊的话题。不过当年的燕绥之还是从顾晏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了一些简单信息。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别人对赫兰星也许所知有限,燕绥之却不一样。他清楚的知道,赫兰星在不到三十年前,还发生过一次跟星际海盗之间的冲突。那是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冲突,折进去的军人数不胜数。当然,折进去的星际海盗更多。

那次冲突之后,赫兰星得到了海盗头子三百年不进犯的承诺书,也多了数以十万计的孤儿,全都是军人后代。

所以他一直将这个默认为敏感话题,以大学间的师生关系来说,并不适合多问。

顾晏闻言点了点头,回答应证了他的猜测:“嗯,都是军人,不过已经过世了。”

燕绥之看着他,倏然理解了他会有理念挣扎的原因——赫兰星军人的品格,就是绝对忠诚,绝对正义,绝对的自我奉献。

如果他的父母都是军人,并且刚好是为了母星民众而战死的军人,那么他们所坚持的信念,往往会以一种根深蒂固的方式溶于后代的血液中。

他曾经在赫兰星的福利院见过很多军人后代,几乎无一例外。

顾晏看到了燕绥之的表情。

很奇怪,似乎经历了昨晚的一切,现在不用对方开口,他也能清楚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连猜测的步骤都免了。也许是昨晚燕绥之的回应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他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算孤儿,父母过世后,我一直跟外祖父住在一起,他是一位法官。”

一位非常严肃而板正的法官。

所以顾晏的骨子里灌注了极为鲜明甚至近乎执拗的理念——来自军人的忠诚、正义、自我奉献,以及来自法官的公平和严谨。

即便在他进入大学,早早做好打算要干律师这一行的时候,这种理念也不曾改变过。

他并非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恰恰相反,因为外祖父的关系,他对律师的了解比很多人都早。

但人总是这样,尤其是年轻人,意气风发中带着一点无伤大雅的清高自傲,在做情景假设时,总会下意识去构造一个理想化的局面和结果,并且笃定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如何如何去做,达到如何如何的目的。

学生时代的顾晏比很多人都要稳重自持,但年轻人会有的傲气一点没少,甚至还更多一些,而他坚持的那些东西,又比很多人更认真一些。

这才是矛盾的伊始。

“高中时候,我听过你的一次讲座。”顾晏道,“你当时说过,律师每天都在和各种谎言打交道,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自己就常在说谎。很多人知道自己的当事人是有罪的,但是辩护到最后,他们总会忘记这点,好像他们的当事人比谁都无辜。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想‘谁值得相信,谁是正义的’这种问题了,因为这让他们很难快乐地享受胜利——”

他说得不紧不慢,边说边在回忆。

燕绥之惊讶的是,他居然记得这样清楚,话语内容都相差很少。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坐在前排的像薄荷叶一样冷冰冰的学生,全程都没有动笔记过什么。

“——你当时对那个提问的学生说,希望她能记住这个问题,偶尔去想一下,因为这代表着学生时代单纯的初衷,希望每个人都能保持得久一些。”顾晏说完沉默了几秒,又道,“我那时候其实很惊喜。”

燕绥之挑了眉,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道:“我恰好记得那场讲座,也……刚好记得你。恕我直言,我以为你是去打发时间混学分的,一点儿也看不出你在惊喜。”

顾晏:“……”

不过,由于燕大教授半开玩笑似的打岔,顾晏因为回忆而无意识蹙起的眉心松了开来,表情有些无奈。

燕绥之抬了抬下巴:“继续,你面无表情,其实特别惊喜,然后?”

有那么一瞬间,顾晏似乎想刻薄一下或是做点什么去堵某人的嘴,但是他最终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当时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个理念完全重合的人,而在那之前我刚好对你有一些认知,所以我很高兴。但后来,再想起这段话的时候,我发现你其实刚好避开了其中的矛盾。”

因为燕绥之说的是给那些年轻学生的建议,事实上依然没有真正回答那个女生的问题,更没有谈过自己的想法。

燕绥之想了想,道:“那个问题其实非常难,有的人从最初就避免回答,避免自寻烦恼,有的人几十年都纠缠在其中,也没能有什么答案。而在你们那个年纪,我所说的话,很容易成为某种引导。我给出的答案,很可能成为你们今后数十年的思维限制。”

“嗯。”

顾晏点了点头。

这种考虑他当然知道,即便燕绥之不说他也知道。

但那时候的他没有往这方面想,只下意识地觉得燕绥之的话给了他触动。

直到他碰到了那桩旧案。

那个嫌疑人是一家曾经很有名的医院的副院长,牵扯进了一桩医疗命案里。说起来那时候的情况跟这次的摇头翁案有一点像,嫌疑人的态度惹人厌恶,大众舆论也几乎是一边倒。

不过燕绥之当初的辩护也证明了,控方的证据确实存在着漏洞。

如果所有人的经验直觉包括已有的证据指向,甚至嫌疑人的反应都能表明他真的有罪,最令人痛快的方式就是让他应罪伏诛,但偏偏还能找到一些缺漏。

该怎么办?

在最初接触到那个旧案的时候,让顾晏态度转变并陷入沉默的其实不是单纯的理念不合。而是他自己固有理念内部的矛盾和冲突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军人父母遗留给他的品格是最为朴素纯粹的道德观和正义观,如果按照这个,他希望那个嫌疑人毫无转圜余地,结结实实被扔进大牢。

但法官外祖父言传身教的法庭公正,让他又万分在意证据链的完美无缺。

还有绝不能丢弃的无罪推定。

……

“那段时间,与其说是在做旧案分析,不如说……我是在不断假设论证,如果我接到了那个案子,我会不会跟你做一样的选择,而那个选择能够说服我自己,贴合我所有的固有理念。”顾晏道。

事实上,那段时间他耗费了巨大精力,最终做出来的分析几乎已经能够说服自己了,甚至在分析那个案件的过程中,他本身也已经有了前所未有的磨砺变化。

结果,在收尾阶段刚好碰到了燕绥之的那场生日酒会。

他问燕绥之那个问题,其实只是想再确认一遍。可是燕绥之却说,他压根不会去想什么初衷问题。

“我那时候刚好陷在瓶颈里,或者说……有点钻牛角尖?”顾晏道,“当时听了你的答案,觉得之前花费时间分析折腾的自己傻透了。”

看,你努力解释论证了那么久,其实对方根本没想过这些。

偏偏那时候他刚意识到自己对燕绥之抱有一些荒谬的想法,对他的每一句话都看得异常重。

燕绥之联想到顾晏之前的回答,了然地点了点头,神色微动:“所以一毕业,你就抱着某些不那么正经的心思,顺势被我彻底气跑,再没有过音讯?”

顾晏:“……”

“不过……”燕绥之又忽地笑了,“我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顾晏看着他。

“因为你绝不是那种为了心安理得,扭曲理念去盲目迎合现实的人。”燕绥之道,“我的学生,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事实上,在后来近十年的时间里,被打磨得越来越沉稳成熟的顾晏其实是感谢当初那个旧案的,如果不是那段近乎于自我折磨的论证和分析,他很可能要花费更久的时间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燕绥之看着顾晏,眼里含着明亮的笑意。

这是他一度非常欣赏的学生,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现实磨砺后,依然内心强大,正直纯粹。

讨人喜欢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燕大教授是个嘴欠的,他听完这些,又忍不住逗了顾晏一句,“现在呢?”

顾晏:“嗯?”

“你现在觉得跟我的理念还合得来么?”燕绥之好整以暇地问道,“你好好回答。”

“……”

什么叫好好回答?

“要是不太合呢?”顾晏眸光一动,反问道。

燕大教授笑眯眯地说:“那就不妙了,我说不定要先浇死你庭院里那一片花花草草,再去看看还有没有谁要跟我发展发展亲近关系,毕竟理念不合是个大事。”

“……”

十年前,某些人这么半真不假气人的时候,顾晏会摔门就跑。

但现在不同了,这是他的办公室,他不用跑。把某些人赶出去,他又不忍心。

唯一的办法,只有封口。

所以五分钟后,当菲兹小姐带着新到账的委托报酬来敲门时,嘴欠的燕大教授正被抵在门里,吻得根本没有应声的余地。

他用拇指抵了抵顾晏线条好看的下颌,略微分开一些,眯着眼低声说:“你跟我说说,过会儿万一被看出来了,怎么解释?嗯?办公室是让你干正事的地方,你净干些不尊师重道的勾当。”

第91章:第二被告(一)

菲兹小姐进门的时候,感觉到顾大律师办公室内的氛围异常紧绷。

她朝宽大的律师办公桌看了一眼,顾晏正端着杯子靠在桌沿喝水。

他把另一只手里控制大门的遥控器搁到旁边,绕过桌沿走到到办公桌后坐下,问菲兹:“有事?”

“没什么。”菲兹下意识摇摇头,指了指旁边,“我找阮野。”

顾晏非常绅士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自便。

于是菲兹又朝实习生的办公桌看过去,燕绥之正靠坐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张仿真纸页,抬头冲她笑了笑道:“抱歉菲兹小姐,我刚看到你传过来的文件。”

菲兹奇怪“咦”了一声,“你怎么又把口罩戴上了?之前在迪克律师办公室,我记得你好像摘了的?”

燕大教授说起瞎话来总是眼都不眨,“刚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就又戴上了。毕竟我们顾老师花了一晚上时间好不容易退了烧,再被我传染上就不好了。”

因为双唇被掩在口罩后面,他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又带着一点儿感冒的鼻音,听起来比平日还要温和一些。

以至于菲兹根本没多想就被他的解释完全说服,恍然大悟地跟着点头:“哦——那倒是,毕竟办公室门一关就是个密闭空间,就算没什么接触也很容易中招的。”

“……”

刚刚才过度接触完的两人衣冠楚楚,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资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脉相承。

“啊——这么说你总算看到我传给你的文件了?”菲兹伸手点了点燕绥之手里那张仿真纸页,“上回乔治·曼森案,除了委托金的尾款,法律援助协会又给你额外发了一份奖励金。毕竟实习律师能有那样的表现实在很令人欣慰,你太棒了。”

“谢谢。”

事实上燕绥之装模作样的拿了半天,根本没看进几个字。还是在听菲兹说话的过程中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所以,我只需要在这里签字确认一下?”

“是的。”菲兹小姐笑嘻嘻的,好像她才是拿到奖金的那个,“你看一下资产卡有没有收到这两笔款项,收到就签个字。”

菲兹小姐的转账效率,在来南十字的第一天燕绥之就见识过了。所以他根本没看资产卡,就直接要在文件末尾签字。

还没落笔。

顾大律师先咳了一声。

菲兹小姐:“???”

顾晏一脸平静,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文件,“没事,嗓子不舒服。”

“下回你咳早一点……”

这是上一次差点签错名时,燕绥之胡乱扣锅说的话,没想到顾晏居然真的记住了,还一本正经地配合了一回。

燕绥之龙飞凤舞地签上“阮野”大名,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也真是迟钝,以前只觉得顾同学生气的时候好玩,怎么没发现他听话的时候也这么有意思呢。

菲兹乐呵呵地说:“这样一来,你半年的公寓租金都不用再操心了。”

“确实,不过我不用搬去新公寓了。”燕绥之头也不抬,语气非常自然。

“啊?不搬了?”

都住在一个别墅区,抬头不见低头见,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燕绥之的目光扫过顾晏,冲菲兹眨了眨眼,玩笑似的道:“昨晚趁着顾律师发烧意志力薄弱,我连哄带骗地让他松了口,勉为其难地同意把阁楼借我再住一阵子。”

“是吗?”菲兹小姐先是替他高兴了一会儿,接着扼腕叹息,“顾发烧的时候都这么好说话吗?早知道我当初没钱住别墅的时候也找你试试了。没准儿就有个帅哥室友了。”

遗憾得跟真的似的。

燕绥之笑着点头:“是啊。”

“……”

顾大律师一脸冷漠。

某人明明两分钟前还跟他吻在一起,转脸就开始联合别人拿他打趣。

混账东西。

“签好的文件传给你光脑了,还有什么事么?”燕绥之问。

菲兹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一件事,周六所里打算给实习生办个餐会。”

“餐会?”

“是的,其实前两天就有这个打算了,刚刚正式敲定下来。”菲兹说:“一方面,大家都认为你们这一批实习生表现确实很不错,时间还不长就已经有非常突出的成绩了,这主要是在说你。另一方面,刚才菲莉达小姐受了点惊吓,事务官们不希望任何一位学生在南十字留下不好的回忆,所以也算一种安抚。”

她顿了一下,又一脸八卦道:“其实是因为上次的马屁酒会你们两个都回避了,上面合伙人大老板们没见到你,好奇心压不住。”

合伙人大老板们?

燕绥之朝顾晏看了一眼,刚巧顾晏也看了过来。

他们之前就觉得,南十字律所里也许有某些人跟爆炸案有关联,所以这个餐会的起因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很难说。

“好的,我知道了。”燕绥之道。

菲兹过来其实主要就是来说这个,说完她蹬着高跟鞋就要离开。

不过路经顾晏办公桌的时候,她脚步又顿住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盯着桌上那盆常青竹,“哎?我的天,它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可是所里的盆栽元老啊!谁干的?”

顾大律师不咸不淡道:“你认为?”

养了这么多年都青青翠翠的没出过问题,某些人一来就死透了,谁干的不言而喻。

菲兹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刚进办公室时,室内那种电花飞闪、难以名状的紧绷气氛,适时地发挥了一下联想能力,“哦——所以刚才我敲了半天门你才开,就是因为……”

顾大律师默然片刻,轻描淡写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在教育这位浇死盆栽的实习生。”

“怪不得!”

燕绥之:“……”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傻?

……

尽管南十字律所有意压住,但迪恩律师收到恐吓快递的事还是被人报道了出去,第二天就成了网络上谈论的话题之一,不过讨论热度依然不能与“感染”这件事相提并论。

几位高级事务官在办公室发了一整天脾气,一边找人公关,一边嚷嚷:“这他妈都是谁嘴上没把门捅出去的?!”

这使得整个律所的气氛格外紧张,空气里都窜着火星,某一句话说得不对味都有可能烧起来。

高级事务官们的暴躁不无道理,因为有那么一些莽撞没脑子的人,在这种时候容易产生模仿心态。原本他们可能只在“摇头翁”案子的报道下骂上几句,但在看到恐吓快递的事情后,会有人意识到:“啊!原来还能这样!”

于是那之后接连三天,律所收到的快件数量翻了几倍。最初收件人还老老实实地写“迪恩”,后来就开始乱写,什么“霍布斯、艾维、莫尔”都有,就连菲兹和顾晏也没能幸免,简直防不胜防。

搞得南十字律所不得不开始拒收所有快件,然后请警方介入。

正常情况下,南十字律所的各个大律师都是相互独立的关系,谁接了什么案子,最多随口问两句,不会有过多的交流和干涉。但这么鸡飞狗跳了几天后,整个律所从事务官到实习生,每个人都关注起迪恩的“摇头翁”案来。

就连被隔离在春藤医院的霍布斯都不例外,特地拨了自己学生洛克的通讯,问了律所这边的情况。

除此以外,那些相似的有过争议的旧案,也越来越多地被提起。

“所以说,我以后打死也不会接这种案子。”午餐时候,洛克戳着盘子里的奶油蘑菇酱,信誓旦旦地说。

自从每个人的工作进入正轨,他们这群实习生就很少会齐齐凑在一起吃饭了。要么外出办事自己匆忙对付一顿,要么跟着老师跟委托人一起吃。燕绥之这三天就是,每顿都是跟顾晏一起。

以前顾晏忙起来,省掉一两顿是常事,现在为了照顾燕绥之的胃,自己也跟着规律起来,反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天中午,他被高级事务官拉走了,另有事要处理。所以燕绥之又跟几个实习生坐在了一桌。

安娜也一反往日大大咧咧的性格,也点头道:“嗯,我也不碰这种了。”

燕绥之对他们这种反应并不意外,联盟确实有很多律师会这样,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一生都只挑安全范围内的案子接。这样也是一种选择,其实挺不错的。

而在这件事上最受惊吓的菲莉达这三天一直很沉默。她安静地吃了三四口就推了盘子,闷闷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

“什么?”洛克问。

“考虑还要不要继续。”菲莉达道,“我有点想……转去检察署或是法院试试。”

一般而言,毕业前后的实习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以后的发展和去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确实会有一些人在法院实习了一阵,最终决定进律所。也有像菲莉达这样,在律所呆了一阵,改主意想去检察署或者法院的。

几人安抚了她几句,接着又不知谁提了一句:“院长二十多岁办的那件案子也被翻出来了,你们看见没?”

桌上众人点头道:“看到了。”

他们和顾晏不同。燕绥之对他们而言是前院长,或尊敬或崇拜,都是隔着距离的,说白了依然是半个陌生人。他们不会去想自己的理念跟对方合不合,毕竟不管合还是不合,都没有什么实质影响。

他们甚至根本不会去考虑燕绥之的理念,只带了八层厚的滤镜议论了一阵——

“死者为大,院长那么好。”

死者为大……

燕绥之:“……”

“没想到院长年轻时候也被骂过。”

“什么叫年轻时候……”

“呸,不是,就是指毛头小子刚毕业的时候。”

“毛头小子这个词用在燕院长身上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嗯……少不更事?”

燕绥之:“……”

“我突然又受到了鼓舞。”这是洛克小傻子。

“什么玩意?”

“争议案子偶尔还是可以接一接的,只要不被寄炸弹。你看,院长被骂过还当了院长成了一级律师,那我以后怎么被骂骂说不定也行呢?”

燕绥之:“……”

不得不说,关于燕绥之的话题聊完之后,众人一扫之前的丧气,又活泼起来。不过燕绥之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后当他们真正碰到那些事,还会再正式经历纠结的抉择。

也许有人会成为第二个顾晏,也许有人会成为第二个柯谨,也许两者皆不是。

在用完午餐回律所的路上,洛克突然问燕绥之:“你怎么了?”

燕绥之一愣,“嗯?”

小傻子虽然傻呵呵的,但对朋友的关心倒是很真。他说:“也是因为恐吓快递?还是那些报道?我感觉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有么?”燕绥之挑眉道。

“有。”洛克道,“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就这样一边用消毒纸巾擦手,一边走神,我看了一下,你十根手指反复擦了有五分钟吧。”

“……”

燕绥之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手闲而已。”

第92章:第二被告(二)

这三天的时间里,在众人的关注中,“摇头翁”案竟然又有了新的进展。警方在某几处仓库同时发现了一些细微的新的证据痕迹,经过检验和测定,确定了“摇头翁”案除了最初引起热议的那个嫌疑人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同案犯。

也许是因为联盟内公民议论度太高,警方在这件案子上效率比以往还要高,以最初发现案情的红石星相关警署为主,其他几个牵连星球警署为辅,成立了一个联合小组,共同办案。

各个星球警署资源联合的效果立竿见影,三天之后,同案犯的身份基本就已经锁定了。

当然,这种案件进展情况警署向来是主张封锁的,即便民众关注,报道出来的也是他们愿意透露的一部分。关于同案犯的具体信息,警署的后续布置和打算,是绝对不会提前报道出来的,以免影响嫌疑人的抓捕。

南十字律所这边之所以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都是因为迪恩律师。

有说警署已经开始铺网了;

有说同案犯已经被缉捕归案了;

有说同案犯又逃了;

还有说新收集到的证据和证言其实指向了两个人,而警署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不定,难以确定谁才是真正的同案犯……

到这天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燕绥之听到的版本就已经更新到了5.0版本——

“对了,同案犯确认了。”洛克第5次神秘兮兮地用这个句子开了头。

燕绥之刚对他敷衍完擦手洗手的问题,听到这个熟悉的开头后,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敷衍地“嗯嗯”两声,示意自己听着呢,“这次是迪恩律师在洗手间透漏的,还是接电话时无意聊到的?”

洛克也知道自己弄错过好几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腮帮子,“不是,这次不是迪恩律师了。”

燕绥之听了就更没往心里去了,迪恩作为一号嫌疑人的辩护律师,都没说过多少信息,被传两个弯就面目全非了。别人说的还能有真?

洛克悄悄道:“这次是我老师说的。”

霍布斯?

燕绥之瞥了他一眼,心说小傻子,“你老师不是在医院隔离着么?哪来的消息?”

“他老人家不是检测结果一直不清晰嘛,因为年纪大了有各种干扰项,确认起来有点麻烦。今早去做最后一项确认检测,在检测口那边亲眼看到的。”洛克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联合办案小组的负责警官我老师刚好认识,说是那位警官今天带着一帮警员一脸严肃地等在检测口。我老师过去跟他聊了两句,不过他只关心了一下我老师的身体情况,然后说他有点公务在身,没多提别的。但是——”

洛克做了个“你懂的”表情,“联合办案小组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公务啊,是吧!”

确实,联合小组本来就是专门针对“摇头翁”案成立的,盯的肯定是案件相关人员。

“你说……那个同案犯会不会就在春藤医院啊?”洛克道。

燕绥之点了点头,“也许吧。”

洛克嘀咕道:“等在检测口,是在等隔离区的某个病人呢?还是在等隔离区的某个医生?”

说到医生……

燕绥之又想起之前在黑市街那幢居民楼里看见的医生,他后来借着外出办事的机会,又去那边转过两次。那条街依然有警方的人守着,那里的人也依然在努力保持着日常生活的节奏。

但那两次他都没能再见到那个带着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了一双蓝眼睛的医生。

一楼办公室内的会客间里,高级事务官亚当斯一边手指飞快地回复着屏幕上的新邮件,一边对顾晏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位同案犯先生在被警方找上门的时候,就直接提出要委托律师,而且目标明确,委托函一个小时前发过来了。我本来想直接替你拒绝掉,让对方另请高明,但是考虑到两点——”

他把智能机的全息屏幕翻转了一个角度,正对顾晏,让他足以看清上面的邮件内容:“一方面我还是要问一下你的意见,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好考虑的。另一方面刚才收到了法律援助委员会那边的邮件,那位同案犯先生在发委托函的时候,同时向援助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申请说明,现在委员会也倾向于让你出庭。”

亚当斯说着,异常不爽地哼了一声。

顾晏当然明白他在不爽什么——

一级律师的初审名单正在公示期,而他和霍布斯两者之间总要出局一个。相较霍布斯而言,他确实年轻太多,历来这么年轻就成为一级律师的人太少了。但评审委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直接以这种理由来筛人。

现在这种有争议的案子扣到了顾晏头上,如果他真的接了,就会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

如果公众对嫌疑人恶感太强,而他庭辩表现不错,不论最终是无罪还是减刑,公众对他的评价都会受到影响。而如果他表现平平,甚至敷衍了事,那他作为律师的职责就完全没有履行。

不论是哪种,对公示期的候选一级律师都是有影响的。

但这对委员会来说倒是省去了麻烦,如果他受影响,委员会也不用费劲在霍布斯和他之间犹疑不决了,顺理成章留下一个就行了。这就是委员会倾向于让顾晏接受委托的原因。

顾晏正在翻看亚当斯给他的一部分案件资料,翻完他把仿真纸页重新放回桌面,平静道:“可以接。”

亚当斯:“???”

他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咳了个惊天动地,涨红了脸问道:“接什么啊接?你在公示期啊,接这种案子干什么?别开玩笑好吗?”

顾晏看着他,“没开玩笑。”

亚当斯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没开玩笑。

“一级律师诶!朋友!一级律师!你!你说,你难不成已经傲到看不起这个了?”亚当斯要闹了。

顾晏:“当然不是。”

亚当斯抹了一把嘴角的咖啡渍,瞪着他,“那是什么?”

顾晏道:“如果接案子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影响到公示,影响成为一级律师,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亚当斯依然瞪着他。

“你去看一眼一级律师名录,有几个是会为了公示期缩手缩脚的人?”

亚当斯愤愤地说:“没数过,反正肯定不少。”

“至少我认定的一级律师不是这样。”

亚当斯不满地叨逼叨:“你认定你认定,你报个名字我听听?”

顾晏端起咖啡一脸平淡地喝着咖啡,看起来是不打算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了。

亚当斯单方面跟他对峙了好半天,然后崩溃地抓了抓头发:“你简直要气死我。高级事务官不是人啊?看见没,我这一把头发,都是为你掉的。”

“恕我直言,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你的发际线就已经这样了。”

亚当斯:“……”

他跟顾晏合作多年,也是多年的朋友,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性格。顾晏从最开始就不会为了“一级律师”刻意改变什么,对他而言,“一级律师”是努力的状态而不是目的。

半个小时后,亚当斯青着脸妥协,又给委员会重新发了一封邮件,“行吧,我再探探情况,如果差不多就接。明天给你个准话。”

顾晏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智能机屏幕上放着案件资料的拷贝件,那上面附有一张在春藤医院拍到的照片,照片里,警长带着一干穿制服的警员,将那位被锁定为同案犯的先生围在其中。

那人身上还穿着隔离区的病号服,但看上去并不像普通感染者那么虚弱,反倒一脸傲慢。

那张脸对顾晏来说并不完全陌生,至少有过一面之缘,在赫兰星飞往德卡马的飞梭上——就是那位被确定为“阳性”的黑发男人,姓季。

“什么事被亚当斯骗过去那么久?”

顾晏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燕绥之问了一句。

“没什么,可能要接个案子,具体等明天。”案子还没有确定下来,顾晏也没有多说。

但是燕绥之却很敏锐:“什么案子?会影响公示?”

“你很在意这个?”

燕绥之搁在桌上交握的手指优雅地点了点,挑眉道:“要看你问的是哪种在意了。如果是我自己的话,公示期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什么特别的。如果是你的话,我当然你希望你越顺利越好。”

顾晏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他自己正喝着,另一杯显然是刚倒的,给谁的不言而喻。

他走到燕绥之办公桌旁,将那杯咖啡递过去,垂着目光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希望我越顺利越好?”

燕绥之挑起眉,斟酌了一下,嘴欠道:“大概是……出于一种长辈的关爱吧。”

“……”

顾大律师面无表情收回那杯咖啡,转头就走。

“诶——别跑!”燕绥之弯着眼睛伸手抓住他,“过会儿陪我去一个地方。”

第93章:蓝眼睛(一)

独来独往惯了的燕大教授主动拽人陪,再加上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这比什么哄人方式都有用。

能拒绝的人也许有,但肯定不姓顾。

所以简简单单一句话,某人不仅把那杯咖啡重新骗到手,还给薄荷精捋顺了叶子。

傍晚的黑市街比白天热闹很多,毕竟这更符合那些店主们的生物钟——入夜才是一天真正的开始。

以往到了夜里,牛鬼蛇神就都出来了。但这些天被警方盯久了,这里装正常杂货街装得自己都信了。

尽管这样,依然有些胆子大的借着夜色掩护,瞄准往来行人,塞一些不知所谓的小广告。

燕绥之和顾晏在这条街上走了不到100米,就被强塞了不下五份小广告——

“学业深造,技能提升,生活复合多元化……”顾大律师生平真没主动来过这条街,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宣传页。

燕绥之一手插兜,悠哉悠哉地解释:“扯淡的吧。”

顾晏翻了一页:“……傻瓜式自助游,全程无忧。”

燕绥之:“星际偷渡?”

“……”顾晏已经变得凉飕飕的了,“设备维修。”

燕绥之:“不记名设备交易和改装?”

顾晏:“……隐私权最大化,保障生活健康与安全。”

“反登记反追查吧。”

“……”

顾大律师面无表情冷嗤一声,开始往外放冷气。

这么一冻,反倒没什么人敢再来乱塞了。毕竟能在这条街上混下来的,都是极会看人眼色的。

“前几次来还不是这样。”燕绥之啧了一声,把两人接的小广告收一起,粗略扫了一眼。

包括但不限于顾晏问的那些,五花八门,什么都吹,甚至还有打广告说有门道弄来特殊药剂,可以治愈感染的。

“刚才塞广告的那些人,有提到美容的么?”燕绥之边看边问了一句,还顺便模拟了一下这些小广告的思维。

基因修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确实可以美容。

“……”顾晏道,“没有,毕竟这里便衣不少。”

他想了想,又提醒了一句:“涉及感染的那两张可以留着。”

燕绥之一笑:“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两张小广告都提到了有针对性药剂,但要药剂名称并不相同,一个说可以预防,一个是可以迅速治愈早期感染。

“两天不见效全额退款……”他嗤了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

虽然这种广告十有八九是在纯扯淡,但不排除十句里头也许某个词包含一点有用信息。比如这两种药剂,乍一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但广告里都提到了一个地方,药剂产地——

赫兰星5区。

这也许是小广告之间的默契,相互印证,为了加深可信度。

也许有点别的什么。

而这一场感染最初毕竟是由基因修正小作坊搞出来的。

联系少也是联系。

“赫兰星5区……”顾晏也注意到了这个共同点,“我8岁之后就不住赫兰星了,了解有限,5区那边有药剂厂?”

“我在那边住的时间也不长,很早就搬来德卡马了。”燕绥之像是在跟他闲聊,“不过5区我刚好有一些简单的了解,小时候听……”

他说着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识想回避提到私事。不过他转瞬意识到听他说话的人是谁,失笑一下又继续道:“听我父母提过几句,说那边曾经有过一两条跟药剂相关的资源线,但早就被掐了。”

联盟中有一些珍贵药剂的某些成分来源于药矿,贺兰星刚好是药矿资源最丰富的星球。

但药矿也分等级,联盟有专业机构对其进行评估,被掐的资源先十有八九是因为等级不够,没什么竞争力。

“后来父母不在了,我也就没再关心过这些东西了。现在5区那边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回去翻翻有没有什么相关新闻。”

燕绥之说完一抬眼,就见顾晏正沉沉看着他,也许是因为难得听他提到了父母。

不过顾晏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也没有多问,只是认真听完后点了点头,“好。”

“所以你让我陪你来这里,就是来接这些广告的?”顾晏不咸不淡地问。

燕绥之当然听得出来,他其实是在帮忙转移话题。

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冷冷淡淡,却又比谁都温柔细心。

“顾晏。”

“嗯。”

其实我并不介意跟你说那些事,包括父母,包括私人生活,以及很多有趣或无聊的往事。燕绥之在心里想。

但这想法冒出头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很诧异,他以为那些针对外人的固有习惯需要一个缓冲期,才能慢慢把顾晏从里面摘出来成为例外。

没想到居然不需要。

不过话题都已经转了,再主动提起又有些太刻意了,毕竟以后有的是聊天的时间。燕绥之想了想,没有辜负顾晏悄无声息的细心,噙着笑说:“哄你来这里,当然不是来看小广告的。”

什么叫哄?

顾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这条街我来了两次,注意到了一间店面,但不太适合一个人去。”燕绥之道。

“什么店面?”

燕绥之一抬下巴:“刚才给咱俩塞小广告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你注意到没?”

顾晏扫了一圈。

还真是这样,那些人手里拿着的纸页原本就不算多,嬉皮笑脸地在街上发了一阵,又各自懒洋洋地散了。

但他们并不是回到各自店面,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吊儿郎当地晃去一个地方。

那是一间并不算很起眼的酒吧。

门庭只有窄窄一道,挤在众多店面里,敷衍地牵里了两条装饰灯,花花绿绿的,和整条街的风格完美融合,一点儿也不出挑。

就连店面招牌都灰扑扑的,闪光的字母接触不良,

“over 酒吧?”顾晏粗略一扫。

“……”

谁这么会取名啊。

燕绥之没忍住,转头笑了一下,又正色道:“没关系,我第一天也没认出来,后来走近了才看清人家前面还有个l。”

lover。

嗯……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个专供情侣的地方。”燕绥之说,“而这条街上小酒吧小酒馆并不少,就没在意它,直到那天我发现这里的店主似乎特别喜欢去那里。”

黑世界上的这些店面相互毗邻不是一年两年了,大部分店主应该都认识彼此,并且有很多消息上的互通。

但有很多事情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聊的,而且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往往会有一两处信息集散地。

“一群本性放肆的人,被警方盯久了会有什么反应?”燕绥之说。

顾晏了然:“厌烦,不满。”

他们早就走多了夜路,成了咬都咬不动的老油条,能在这里扎根的,都已经过了那种一有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焦躁不定的状态。

如果是惊慌和焦躁,在警方来的时候,这条街的店家就该跑空了。

相反,这些人多数都没跑,还营造出了一种热闹的良民景象,警方会信吗?

鬼都知道这是假的。

他们指望警方会信吗?

又不是二傻子。

他们其实怀着这样一种心理:“你们就不能早点查完早点滚蛋?非要来找茬子,害得老子生意都没得做,烦不烦?”

厌烦又不满的情况下,人总是要发泄的,不会战战兢兢地独自憋屈。

那个lover酒吧就是如此,为什么店家们特别爱去?因为既可以在里面借酒发泄,又能打着幌子互通一些信息。

这种时候最容易说到什么话题呢?很显然,是跟基因修正小作坊有关的,毕竟这是害他们被连累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不抱怨几句?

如果能混在其中,多少能听到一些东西。

“那地方并不容易混进去。”顾晏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燕绥之点头:“那是自然,警方也不傻,肯定也试图混进去过。”

防止警方混进去的一个办法就是增加伪装难度。伪装成某个独立个体并不难,难的是伪装成跟其他人有牵连关系的人,牵连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其中恋人的伪装难度其实很高。哪怕是感情出现一点端倪的真恋人,都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不对劲,更何况是假装的恋人呢。

燕绥之和顾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除了那些相互熟悉的店家外,进去的黑市街租客或路人还真都是成双成对的。

怪不得说一个人不合适……

“所以现在进去?”顾晏总是很干脆,抬脚就往那边走。

“等一下。”燕绥之说。

“怎么?”

“你看看那家酒吧的气氛,觉不觉得自己太……衣冠楚楚了?”燕绥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晏打量了自己一番:“……”

他默然几秒,接着一脸平静地松了领带和领口,又脱下大衣搭在手臂上,一边解着袖扣,一边撩起眼皮朝燕绥之看过去:“这样行了?”

燕绥之欣赏了片刻,道:“还差一点。”

他说着,伸手抓了两下顾晏的头发,“这样就更好了。”

第94章:蓝眼睛(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家小酒吧的门脸窄得活像被挤过,灰扑扑脏兮兮的,但迎宾员泊车员等等,该有的都有。

燕绥之和顾晏进门时,负责迎宾的服务生……不对,服务金刚,就一边颔首一边紧紧地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手臂和胸前过度饱胀的肌肉几乎要从制服里爆出来。

这是打手假扮的吧?

他挤出一个仿若神经抽搐的笑容,粗声粗气地说:“欢迎光临!黑桃还是红桃?”

黑桃?红桃?

弄这种明晃晃的暗号,大概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有鬼。

燕绥之心里这么说,面上却一派自然,他笑着道:“什么?我没太听明白。”

说着他又后退一步,抬头重新望了一眼酒吧的名字:“我们只是路过,看到名字进来了,怎么,你们在玩什么游戏么?”

他语调微挑,似乎有些兴致,但又不过分好奇。

这时候,顾晏恰到好处地皱了一下眉,对这个酒吧表现出了一丝轻微的排斥。他轻拽了燕绥之一下,说:“换一家?”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服务生听到。又因为他的小动作,服务生的目光下移,看到了他的手——

他拽燕绥之的时候并没有五指交握,而是只用两三根手指勾了一下,放松又自然,还多了一分亲昵。

大块头服务生当即就被两位的演技深深折服,打消怀疑,咧着嘴试图表现友好:“是的,我们在搞活动。黑桃和红桃凭感觉任选一个,一会儿会获赠一个相应的礼物。”

“……”

两位律师默默地听他编。

这种酒吧可以筛查严格,但不会完全拒绝路人,甚至是欢迎路人的。因为在被警方盯住时,他们需要路人状态的客人来当幌子。

“什么礼物?”燕绥之问。

服务生编不下去,眨眼故作神秘:“现在当然不能告诉你们。”

燕绥之冲顾晏挑了挑眉,道:“你选?我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顾晏依然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淡淡道:“随意,挑个你喜欢的。”

他对这酒吧态度越是冷淡,服务生的疑心就越小,当即附和道:“没错,选个喜欢的就行。”

“是么?那我喜欢方片。”

服务生:“……”

这位壮汉的目光露出一瞬间的狐疑,但很快正色,依然在履行他的职责:“呃……我们只有黑桃和红桃两个选项。”

燕绥之点点头,又笑了一下:“真没有方片?”

顾晏瞥向他的目光含着一丝无奈。

这要换个人,可能会觉得这位客人在乱开玩笑。但燕绥之表情无比坦然,笑意又很温和,让人根本发不出脾气。

而服务生的反应也有点奇怪,他似乎更犹豫了,甚至还有一点刚才所没有的……恭敬?

他的目光在燕绥之和顾晏两人之间来回几次,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道:“好吧,好吧我知道了……E区接待!”

跟着领路员往里走时,燕绥之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在他身后,那位服务生在门边木然矗立,敲了敲耳扣,语气毫无波澜地跟人吐槽:“刚才来了一对,我差点以为……不过还好,那一看就是对真情侣。”

他说完又抱怨道:“说起来,老板呢?我在门口被小情侣们瞎了三天眼了,能不能放我回保镖岗?”

对面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服务生说:“草。”

他再次敲了一下耳扣,那是切断通讯的动作。紧接着抬头冲新进门的客人道:“欢迎光临!黑桃还是红桃?”

客人:“……红桃。”

服务生喊道:“A区接待!”

燕绥之挑了眉,跟着领路员进了内厅。

两人在E区角落一个卡座坐下。

整个酒吧里灯光昏暗暧昧,驻唱歌手也不知道哪里在痛,哼哼唧唧地唱着哎哟哎呀的调子。

这里的卡座设计很对得起酒吧招牌,弯了一个弧度,以至于坐在里面的人被半包围了,开放混杂着私密。

燕绥之进门的时候粗略扫过,发现这酒吧一共分为五个区域,A-E,每两个之间用水墙半隔着。

他们两个挑的位置就紧靠水墙,算C区和E区交界处。

从他们坐的角度,能看到E区所有和C区部分卡座。

顾晏一进到酒吧里,就感觉自己被某人骗了——

明明有客人穿得比他们还正经。

“C区第三个卡座,那位帽子口罩都没摘。”顾晏说着,不咸不淡地瞥了燕绥之一眼。

合理怀疑刚才某人弄乱他头发只是单纯的手欠。

燕绥之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客人刚巧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看不见模样。

“长得太突出打扮就得随大流一点。”燕绥之收回视线,噙着笑意冲顾晏眨了眨眼睛:“别学那一两个另类的,容易引起关注。”

“……”

糊弄人的鬼话。

这酒吧灯光想看清脸都得费一番劲,谁管谁长突出?

服务生热情地递上酒单,“可以点了我们送过来,调酒吧台不接受直接点酒。”

燕绥之随便点了几种,服务生便离开去问其他几个刚落座的客人。

分到哪个区乍一看是服务生随机安排,但每个区客人疏密相差很大——

E区人很多,A区最嘈杂,时不时还有大嗓门夹杂着一句骂,B区其次。CD两个区人却非常少,到处是空座。

就这样,在燕绥之前后进门的三对客人还是被安排在了A区。

“答红桃的都去了A区?”燕绥之说着,又扫了眼自己周围,“E区应该都是路人。”

有几对情侣从进来起就亲个没完没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对声音还很大,想忽略都不行,一看就是纯浪的路人。

那么黑桃呢?

剩下三个区又都是怎么分配的?

如果真是“黑桃、红桃、路人”这么分的话,为什么还要五个区,三个区就够了。

顾晏不动声色地朝C区几个卡座抬了抬下巴。

其中有一个人在起身去拿酒的时候,对另一个位置上的人点头聊了两句,接着他在路过又一个卡座时,玩笑似的拍了拍里面两人的肩膀。

应该是认识的。

“难不成我那个文不对题的答案起了作用?”燕绥之猜测。

服务生问的是红桃黑桃,他却说更喜欢方片。

顾晏问:“为什么是方片?”

燕绥之这个答案乍一听像是在逗服务生玩儿,但当时燕绥之的手指无意识勾了一下,动作小得只有顾晏才能感觉到。

这种反应更像是想起什么才这么说的。

“在天琴星的时候,陈章告诉我他去黑市街做基因调整说了一句话。”燕绥之道,“他说'是方块先生介绍我来的',其实我当时没太听清。刚才服务生问那个问题时,我突然想起来……”

“如果那不是方块,而是指扑克里面的方片呢?”

如果除了红桃黑桃之外,还有两个隐藏答案——方片和草花,那么五个区就可以解释了,扑克四种花色和路人。

而门口服务生听到燕绥之答案的反应同样有了解释。

没多会儿,一个扎着辫子的年轻调酒师帅气地将调酒器花式甩了几个来回,笑嘻嘻地将调好的酒倒进准备好的杯子里。

在他面前已经有两排调好的酒了。

他把调酒器往旁边一扣,将那两排酒扫进两个托盘里,一手托一个,轻轻松松地走到了E区。

“刚才在门口选了花色的,你们的礼物来啦。”

有两对年轻的情侣捧场地吹起了口哨。

“谢谢,那先从你们开始。”调酒师眨了一下眼睛,走过去问其中一对,“你们选的是红桃还是黑桃?”

“黑桃。”

“喏——”调酒师将左手的托盘递过去,那上面每杯酒都是黑色的,“一杯星云,夹一颗冰块放进去试试。”

那对情侣拿了一杯照做。

冰块进去的时候,生出一捧细密的气泡,像一团星雾,跟黑色酒液接触的过程中瞬间变色,泛着明蓝,边缘又微微有点紫。

还真挺像宇宙星云。

那两位年轻人配合的发出一声惊叹。

调酒师万分满意,又转向另一对。

“也是黑桃?好吧。”他再次把左手的托盘递过去。

送出去三杯星云,其中还有对情侣说自己没选,调酒师笑说:“那送你俩一人一个吻吧。”

说完他把两个托盘递给路过的服务生,居然真的拉起那两位客人的手,一人啄了一下。

客人反应不及,哭笑不得。

没多会儿,他便转到了燕绥之和顾晏面前。

“你们选的什么呢?”他说:“红桃还是黑桃?该有红桃了吧……”

燕绥之特别坦然道:“方片,有礼物么?”

“方片?”

调酒师果然一愣,目光下意识朝C区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两人了然。

调酒师很快意识到燕绥之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那怎么办,我没有准备给方片的酒,要不这样,送你个热吻吧!”

“……”

靠在椅背上的顾大律师突然纡尊降贵开了口,特别冷淡:“红桃,谢谢。”

燕绥之笑起来,伸手直接从没人动过的那边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礼貌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示意这位调酒师赶紧走。

调酒师下意识就转了身,走了没两步又想什么般回头说:“啊对了,那杯是大地之心,你用——”

还没说完,燕绥之就已经拿起桌上调氛围的香薰烛,用火烤了一下杯壁。

那杯酒原本下层透明,上层浮着一抹红。被火一烫,那层红色的倏然翻滚着渗透下去。

“……香薰烛烤一下。”调酒师慢了半拍,咕哝着说完,叹了口气伤心地走了。

燕绥之把杯子往顾晏面前抵了抵,“你挑的酒你喝。”

然后他当着顾晏的面,把智能机的备注界面调出来,改成了“醋溜顾晏”。

“……”

他大概觉得顾大律师碍于场合欲言又止的模样很有意思。

特别不是东西。

顾晏没开口,一脸平静端起杯子喝掉那杯大地之心,撩起眼皮沉沉看了燕绥之一眼,“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我记忆力很好。”

“威胁?”燕绥之挑起眉。

“不是。”    顾晏淡淡道:“告知。”

他说着把空杯放回桌上,又道:“今晚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达不成了?”

燕绥之“嗯”了一声,略有些遗憾,“看来是这样。”

他们原本打算从那些店主的聊天和抱怨中挑拣些关于基因调整的有用信息,但这么一分区,他们显然听不到什么。

顾晏站起身道:“那走吧。”

说话间,C区有两个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位戴着帽子和口罩,正是之前燕绥之没看清的那位。

他们似乎要穿过E区往外走,灯火摇晃过去,从那人脸上一掠而过。

燕绥之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是那位医生!

灯光紧接着从燕绥之和顾晏身上绕过,那双蓝眼睛看了过来。

上次在楼道里,燕绥之戴着口罩,但眉眼是露着的。不知道昏暗光线下,对方有没有看清他的模样,对他的眉眼还有没有印像,

如果很不巧留有印象,那这次再碰到就不太妙了。

警惕点的人一定会起疑心。

蓝眼睛的目光投落到这边时明显愣了一下。

“……”

燕绥之心说自己的运气是好不了了,这眼神明显是认出来了。

第95章:蓝眼睛(三)

现在的人观察力记忆力都这么好了?

燕绥之仍然觉得有点诧异。

跟蓝眼睛并肩走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行头看着就价格不菲。他一边翻看智能机,一边还在跟蓝眼睛说话,后半句伴着酒吧音乐,模模糊糊地传进燕绥之耳里。

“其他就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我去港口,需要送你去医院么?刚好顺路。”

酒吧里除了针对路人的E区,其他区域都是“内部人士”,估计没几对情侣,至少这两人就绝对不是,一看就是来谈事情的。

中年男人没有听到回答,纳闷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蓝眼睛的目光。

“在看什么?”他顺着蓝眼睛看过来,表情倏然变得警惕起来。

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这么敏感。

但他显然在这酒吧里有些地位,面色稍一变,两个往来的服务生都停住了脚步。

这时候装作状若无事的样子反而很奇怪。因为正常人突然被一个陌生人盯着看,总会有点反应的。要么会觉得对方莫名其妙,要么会认为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状况。

事实证明,燕大教授真正想要飙演技的时候,意识还是很到位的。

他用比那个中年男人还疑惑的眼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重新看向蓝眼睛,目光中含着不解和莫名其妙的意味。

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只能假装自己根本没记住对方了。

蓝眼睛收回目光,冲那个中年男人道:“没什么,职业病。”

中年男人脸上的警惕放松下来,笑了一下道:“这能有什么职业病?”

“刚才灯光在他脸边晃了一片红色,我以为是感染起的疹子。”蓝眼睛说。

“哦,这样。”中年男人哼笑,“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问你回不回,我刚好送你。”

蓝眼睛摇了摇头,“我回B区,慢走。”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而且似乎刻意压过嗓子,听不出本音。

说完后,他便没了在这里多呆的意思,冲中年男人摆了一下手,转头从旁边一条道拐去了B区。只不过在他转身的过程中,背对中年男人的瞬间,他再度朝燕绥之这边瞥了一眼。

这次没带什么表情,蜻蜓点水似的一掠而过,转瞬就收回目光走远了。

燕绥之低头拿起座位上的大衣围巾,兀自琢磨着。

那个中年男人也没逗留,冲两个警惕的服务生挥了挥手示意没事,一边穿大衣一边朝酒吧大门的方向走。他抬手翻大衣领子的时候,袖口缩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戴的东西。

顾晏站在桌旁等燕绥之拿东西,目光刚好从那东西上扫过。

那是一串手链,看起来像是乌木之类的东西,削磨成珠。在那些黑色的大颗圆珠中间,吊着一个菱形的红色金属片。

中年男人翻完衣领,动作间,手链已经重新被袖子遮挡住,再看不见了。

顾晏神色未动,却记住了刚才那个金属片的模样。

如果之前看到,他可能会把那当成一个简单的装饰图形。但这会儿他却瞬间意识到,那应该是一个金属的“方片”。

这种年纪的人,佩戴一些东西总是含有某种意义。

奇怪的是,这种样式的串珠顾晏居然觉得有点似曾相识。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应该是最近。

有人佩戴过类似的东西?

他飞快回忆了一遍最近见过的人,可以笃定那些人里没有带这种串珠的。毕竟他这些天见的不是同事朋友就是委托人,都是常打交道的,印象绝对不会这么模糊。真有人戴过,一眼就该想起来了。

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

除了人之外,他最近接触最多的就是案子。

是某篇报道?

只有报道或者细致的案件资料里会附有一些照片,有可能出现过这样的东西,但并非是报道重点,所以他印象不深……

两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黑市街依然热闹。那个中年男人刚好钻进了一辆豪车里,带着另外两辆车离开了这条街,显然对防追踪经验丰富。

燕绥之和顾晏也上了车,自动驾驶开启,带着他们往城中花园的方向行驶。

“刚才怎么回事?”顾晏问,“那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你见过?”

“我之前来黑市街找过那家做基因修正的作坊,当时便衣和警员太多,各家都很收敛,查不到什么明确线索,只在那个楼梯道里见过那个人。他应该是作坊里的人之一,本职是医生。”

“医生……”顾晏思索片刻,又问:“还有什么特点?”

燕绥之:“蓝眼睛。”

顾晏:“除此以外?”

燕绥之:“男的。”

顾晏:“……”

一个蓝眼睛的男性医生。

多细致的特点。

照这个条件在德卡马筛选,没有百来万人也有几十万吧。

就在顾晏有些无言的时候,燕绥之突然朝他伸出手来。

他修长的手指放松地微屈着,蒙住了顾晏下半张脸,家里那款洗手剂浅淡干净的香味萦绕过来。

顾晏一时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愣了一下,燕绥之便撤开了手。

“怎么?”顾晏疑问道。

刚问完,燕绥之的手又蒙了上来。

顾晏:“……”

“做个试验。”燕绥之说。

这么来来回回好几次,顾大律师终于耐不住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试完了?”

燕绥之啧了一声,“干扰因素太强。”

他看到顾晏凉丝丝的表情,莞尔道:“记忆力很好的顾同学,问你一个问题。”

“说。”

“假设我对你而言是个陌生人。”燕绥之这次掩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清晰好看的眉目和一部分鼻梁,“光线很暗,而你只看到了我上半张脸。”

他回忆了一下,又更正道:“准确说来,不是看到,而是这样一扫而过。那么好几天后,你冷不丁再见到我,这次没有任何遮挡,光线依然昏暗,你能立刻认出我么?”

“……”

别说挡脸了,没脸都能认。

顾晏偏开头道:“还是换个路人假设吧。”

不过假设或是试验都只是为了确认,事实上他们不做这些也能有个大致答案——

昏暗灯光下,那样简简单单的瞥一眼,会有印象吗?当然有。

“如果第二次穿着类似的衣服,跟前一次一样戴着口罩,在同样略微昏暗的灯光下,确实有立刻认出来的可能。摘了口罩反而可能不大。”顾晏说。

因为那种前提下记住的并不是真正的五官细节,而是那个场景。70%复刻那个场景时,就很容易让看过的人产生联想。

就像那个医生两次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双蓝眼睛,燕绥之就能很快认出来。

是那双蓝眼睛长得特别好认吗?不是。一条大街上蓝眼睛的人能占三分之一,根本不能算什么特征。

燕绥之能认出来,只是因为对方的装扮跟之前很像。

“刚才在酒吧,我想错了方向。”燕绥之道,“那个蓝眼睛医生看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认为他对楼道里的我有印象,并且认出来了。现在细想觉得不对。那天在楼道,他可能根本没有看清我的样子,也就无所谓有没有印象。他刚才之所以愣一下,是因为本身就认识我。”

“他认识我,我可能也认识他,或者见过他。”燕绥之笃定道,“但远没有到熟悉的程度。”

如果熟悉,即便只露出眼睛,燕绥之也肯定能认出来。

所以这个人他可能只见过一两面,没有仔细看过对方的脸。

一个见过但不算熟悉的蓝眼睛医生。

这比刚才范围缩小了一大圈,但对于两位律师来说依然不算什么。除了法院警署看守所,医院大概是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打过交道的医生也数不胜数,蓝眼睛的同样很多。

好在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说过一句还算有用的话——

他说,“我要去港口,需要送你回医院吗?顺路。”

两人把行车地图调出来,黑市街到港口自动规划出了三条路。

燕绥之上次见过蓝眼睛步行离开黑市街时所走的方向,跟着三条路相结合,当即筛除了两条,只剩下最后一条。

“跟这条顺路的医院……”顾晏点了两下,地图上这条线两边所有医疗诊所都被打上标记。

一共三个卫生中心和一所医院。

“区立中心医院。”燕绥之念出那个医院的名字,挑眉道:“那就怪了——”

如果是春藤、中央、夏花之类的医院他倒能有些答案,偏偏是这所区立中心医院。

这所医院他还真没打过什么交道。

线索到这里似乎断了一截,又变成了云山雾罩的状态。

而这种零散细碎的事情办起来总会让人记不清日子,以至于这天晚上,燕绥之接到房东通讯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七天的试租期居然快要过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房东说,“应该住得不错吧?不瞒你说,我后续合同都准备好了。”

燕绥之道:“很抱歉,我应该租不了了。”

顾晏端着一杯水,原本只是上楼来跟燕绥之说声晚安。

结果一听到“租”字,顾大律师当即改了主意,靠在门边不走了,大有通讯聊多久他就等多久的架势。

燕绥之干脆摘了耳扣,改成外放。

房东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房间里响起来,还有点委屈:“为什么?我这么好的房子,租金还不贵,上哪儿找更好的。”

“……”顾晏一脸冷漠,喝了一口水。

燕绥之道:“确实,不过我可能满足不了你的条件,所以很遗憾。”

房东反应不过来:“什么条件?”

“那两条禁令你忘了?”

“哦——你是说不能养动物,以及不能带女朋友回来这两条?”房东很纳闷,“怎么?你又改主意想养动物了?”

燕绥之:“不是。”

万年老光棍房东突然敏感:“你别告诉我是因为第二条啊,前几天你不还跟我一样是光棍吗,这么快就找到女朋友啦?”

“不算是。”

房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不算是是什么意思?”

燕绥之朝顾晏看了一眼,又轻飘飘地收回视线,莞尔道:“就是指没有女朋友,但可能……有了个男朋友。”

第96章:当事人(一)

房东好半天没说话,估计是遭了雷劈。

燕绥之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了突如其来的忙音——万年光棍二话不说切断了通讯,看来刺激不小。

燕大教授挑起眉,看着智能机的通讯结束界面,有点哭笑不得。

沙沙的脚步声顺着地毯响过来,一片影子投落下来。

燕绥之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给房东发了一条信息,嘴里却说着:“你把我的房东气走了。”

“……”

什么叫恶人先告状,这就是了。

发完客客气气的信息,燕绥之好整以暇地抬起头。顾晏站在他面前,弯腰把那杯水搁在了他的床头柜上,又两手插着口袋重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垂着眸光问:“什么叫可能?”

“你听了半天就听见这两个字?”燕绥之说着,又踢了踢顾晏的拖鞋,“别站这么高,占谁便宜?”

这话就很不讲道理了,毕竟顾律师本来就长这么高,除非锯腿,不然矮不下来。

但这会儿的顾晏异常听话,大概是刚才那句“男朋友”的作用。他朝脚边瞥了一眼,没有让开,一边任燕绥之玩笑似的踢两下,一边顺从地弯下腰,在燕绥之唇边吻了一下,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是可能?”

“因为男朋友这种称呼有点……”燕绥之顿了一下,斟酌着挑了个用词,“奇怪。”

顾晏始终插着口袋弯着腰,双唇离得很近,听完又吻了一下,低声道:“哪里奇怪?”

他就这么一下接一下地啄吻着,每吻一下就用他那一贯冷淡的嗓音问一句。

燕绥之被弄得很痒,又有点好笑。“男朋友”这种称呼他倒是不排斥,只是没想过会有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挺新奇的,也挺有意思。

“理由。”顾晏的目光从半阖的眸子里投落下来。

燕绥之眯了眯眼,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顾晏确实让人心动,完全招架不住。

但心里感叹归感叹,嘴上却依然忍不住要逗顾晏一句,他说:“就是忽然想起一些事。”

“什么?”

“今晚酒吧那杯大地之心,我很多年前就尝过,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吧。”燕绥之说,“那时候家里的管家会调酒,我那天百无聊赖,骗着他给我调了一杯……”

他说着话语一转,玩味似的问顾晏:“你那时候是不是刚出生?”

顾晏:“……”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有点头疼,大概是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个不爱说人话的混账。

燕绥之过了嘴上的瘾,又赶紧撸了两把薄荷叶子算作安抚,“还以为你又要被我气跑了。”

顾晏看着他,低低沉沉地“嗯”了一声,“我也这么以为……但是脚不想动。”

“那就不动,这是你的房子。”

顾晏却说:“这是你的房间。”

燕绥之愣了一下。

“你有权要求任何一个人从这里出去。”顾晏说,“包括我。”

他希望燕绥之能试着把这里当成一处归属,不受限制,不受打扰,想独处时可以理直气壮将任何人拒之门外,也不用碍于任何原因四处辗转搬来搬去。

顾晏的声音沉缓如水,明明说得很平静,却让燕绥之心里倏然一软。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日里混账话玩笑话从没少说,好像碰上什么他都能应接自如,但真到了有些时候,他却嘴拙起来,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词。

燕绥之看了顾晏好一会儿,忽然带着笑意轻叹了一口气,“我上一回这样找不到词,还是十来岁过生日的时候。”

父母十几年如一日地说着温柔的祝福,他也十几年如一日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匹配,最终只能佯装随意地回一句“放心”或是“没问题”。

但对着顾晏,这样的回答又太过随意了。

“我好像撞了个大运。”他说着,伸手摸了摸顾晏的唇角。

“不会。”顾晏抓住他的手指,忍不住吻过去,低声道:“我有所图的。”

他当然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圣人,他其实很贪心。

在习惯一个朝夕相处的恋人之前,他希望燕绥之能先习惯这个归属地,就像习惯一个家。这样,如果以后碰到摩擦或分歧,燕绥之想到的会是回到自己房间,而不是离开这里。

这并不是简简单单回答一句“好”就能达到。

但刚好,他有足够的克制力和耐心。

灯光暧昧,纠葛间很容易意乱情迷。

燕绥之眯起眼睛,呼吸有些乱,他感觉顾晏撤开一些,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肩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刚刚还笃信的克制力和耐心,转眼就要兜不住了。

他在燕绥之嘴角碰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晚安”,又抬手替燕绥之把房间的灯关掉,起身就走。乍一看背影依然挺拔淡定,但脚步声明显比平日快一些。

就这样,还不忘帮燕绥之把房间门掩上。

“……”

楼梯灯消失在门外,房间内彻底黑下来,只有庭院里地灯从窗下映上来,隔着窗帘,在屋内投下一层薄薄的光。

燕绥之靠在床头,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重新变得轻缓平静。

他看着门的方向,听着沙沙的脚步顺着楼梯下去,越来越隐约,忽然有点好笑。

急急忙忙的,有鬼追你吗?

他心想。

……

大清早,南十字律所的气氛就活像丧葬馆。根本原因在于高级事务官亚当斯顶着一张上坟脸,楼上楼下来回晃了好几遍。

所里大律师不多,都各有各的事情,根本没来办公室。实习生留守儿童似的,撑起了律所里80%的人气。这帮年轻学生们有点儿承受不拉这种氛围,纷纷摸出智能机,在实习生联络群里疯狂议论:

安娜

事务官先生早饭吃到虫了?怎么好像浑身不痛快。

亨利

虫做错了什么……

洛克

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菲莉达

崩溃,他第七次从我这边路过了,现在正靠着茶水间绿着脸喝咖啡,再过十分钟,你们会看到我渴死的尸体。洛克你人呢???

洛克

洗手间。亚当斯先生什么时候下楼,我什么时候回。

菲莉达

……

亨利

好了,我看到菲兹小姐蹬着高跟鞋去堵枪眼了,菲兹小姐今天真是美极了。我去茶水间偷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安娜

一路走好。

两分钟后,亨利的消息蹦了出来。

啊……我总算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菲莉达

别卖关子,说。

亨利

摇头翁案,二号被告的辩护律师定下来了,是顾律师。

一听跟顾晏有关,安娜、菲莉达都蹦出来了。

啊?怎么回事?为什么是顾律师?你确定?

不可能吧,顾律师不是正在公示期吗?

亨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亚当斯先生差点儿想用开水洗头,冷静一下。

群里静默五秒,然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开始疯狂召唤燕绥之。

看到群内聊天的时候,燕绥之刚从顾晏的飞梭车上下来。他揉了揉自己被震麻的手指,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群里小傻子们的讨论,回复道:



实习生们被这种级别的敷衍震住了,又愣了几秒,而后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蹦豆子:

阮!你看到刚才亨利说的没?

顾律师真接“摇头翁”的案子了?

阮!你今天怎么没在律所?

能让顾律师把亚当斯先生支走吗?

燕绥之回道:

没看。对。我在春藤医院。不能。

众人一人发了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那之后他们再聊什么,燕绥之就没再看了。他回完信息就收起了界面,跟锁了车的顾晏一起进了电梯,直奔春藤医院感染中心11层。

这天早上刚到南十字,顾晏就去了高级事务官亚当斯的办公室,五分钟之后拿着签完字的委托函出来,徒留亚当斯一个人在里面以头撞柱、撞桌子、撞书柜。

“刚才在聊什么?”顾晏问。

“在聊你的事务官会不会被你气死。”燕绥之笑着道,“据说剧情已经发展到他杵在茶水间,要用开水洗头了。”

顾晏:“……”

感染中心这边异常忙碌,11层又是主层,这里有十来个特殊病房、两个研究室和一个偌大的医护办公室,整栋楼的护士病人碰到什么问题,都爱往这层跑,以至于大厅和走廊中的每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走路带风的。

他们刚出电梯,就差点儿跟一位小护士迎面撞上。

两人眼疾手快,绅士地扶了一下小护士的肩膀,以免撞个满怀弄得小姑娘尴尬。

“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小护士连忙摆手,又冲后面招呼道,“林医生,电梯到了。”

林医生?

燕绥之循声看过去,就见一个熟人正穿着白大褂,匆匆往电梯这边跑。

正是上次帮他们弄基因检测的林原。

“诶?是你们两个?”林原愣了一下,“怎么来这了?感染中心可不是好玩的。”

也许是黑市街那个医生弄出来的后遗症,燕绥之见到他时,下意识先看向了他的眼睛。

很遗憾,不是蓝色。

“来会见当事人。”顾晏道。

“当事人?”林原问,“谁?”

“一位感染患者,姓季。”

林原“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第97章:当事人(二)

“怎么?这位患者有什么问题?”

林原医生可能碍于职业礼貌,敛了神色,有些尴尬道:“也不是问题,唔——还好吧。不妄议,不妄议。”

他摆了摆手,“这两天警署一直盯在这边,我没想到辩护律师会是你们。打过几次交道好歹算朋友,这案子好像挺容易惹麻烦的,医院这几天都被弄得没个消停,你们……还是小心点吧。”

“谢谢。”

玻璃电梯降了下去,把林原他们往楼底送。

燕绥之瞥了一眼,跟顾晏一起穿过走廊。

“林医生最后想说的话,好像并不是让我们小心一点。”他说。

顾晏“嗯”了一声,“看得出来,中途改口了。”

“他原本打算说什么?”燕绥之若有所思。

那个口型像是要说“别”这个字,只不过林原抿了嘴唇又松开,最终还是只说了“小心一点”。

可是他想说别什么呢?

别掺和?别接这个案子?别为那个季先生辩护?

“这倒不是重点。”顾晏道。

重点是他为什么会提醒这些。

这么说起来,林原有时候的表现确实值得琢磨。两人略微回想了一番——

在酒城因为烫伤就诊的那次,林原就顺手帮过一个忙。

当时的燕绥之医疗记录一片空白,这其实有点反常。正常人譬如熊孩子约书亚就第一时间发现了,并且很诧异。但林原没有,如果不是约书亚嚷嚷,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现在想来,他究竟是真的没注意,还是看到了但刻意没提?

即便被约书亚提醒了,他也没有去细究“医疗记录为什么会一片空白”,甚至还把一次诊疗分成三块来写,帮燕绥之把记录做得好看一些。

春藤医院的医生已经贴心到这种程度了?

还有上次的基因检测。

林原说,原本安排的医生不是他而是卷毛,只是因为卷毛医生有位表姐死在医疗事故里了,那两天抽不开身,所以碰巧改成他来代劳。

究竟是不是真的碰巧?

他当时离开检测室时,也对燕绥之他们说了一句“小心一点”。那时候,燕绥之下意识以为他是让他们小心使用设备仪器,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他其实是在提醒燕绥之和顾晏谨慎一点呢?

……

燕绥之回想片刻,又摇了摇头说:“不能细想。”

“嗯?”

“抱着某种猜想去看问题,越看越觉得处处吻合,疑人偷斧嘛。”燕绥之挑眉道,“再想下去,恐怕就都是我主观臆造的东西了。”

“你还会主观臆造?”顾晏瞥了他一眼。

在法学院历届学生的眼里,燕绥之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从容淡定,少有感性或过分主观的时候。

燕大教授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比如我现在看你就主观臆造了很多东西,想知道么?”

顾晏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斩钉截铁:“不想。”

燕绥之:“……”

你怎么这样?

这层走廊最里面的特殊病房人最多,也最安静。

病房门口守着6名警员,左三右三地坐在长凳上,两名负责盯着房内的人,两名负责盯走廊往来的人,还有两名警员在跟医生护士交谈。

燕绥之和顾晏走过去的时候,负责盯走廊的两名警员瞬间警惕,老远就冲他们抬了抬下巴,问:“什么人?找病房的话别在这里找,去前面!”

“摇头翁”案联盟各处关注度都不低,这些警员压力不小,估计没好好休息过,各个眼下都吊着横占半张脸的黑眼圈,语气自然也温和不到哪里去。

“律师。”

顾晏言简意赅地表明身份。

“哦——你就是那位辩护律师?”守在门口的6名警员全都看了过来,就连交谈中的医生护士也跟着投来了目光。

听说那位当事人季先生的嘴比什么蚌都紧,怎么也撬不开,一定要等律师到了再说话,是根十足十的老油条。这让留守的警员和相关医生护士都万分头疼。

早在律师真正就位之前,他们就已经迁怒过一遍了,这会儿见到顾晏,所有人都摆上了一副晚娘脸,活像吃了隔夜饭。

当然,这种迁怒只是挥发性的。

被顾晏的脸一冻,就立刻散了。

医生缓了缓脸色,冲两人点头示意,“患者刚做完晨检,护士正在给他调营养机,你们现在就可以进去。”

“他的感染目前是什么情况?”顾晏问。

说到这个,医生就木了脸:“患者的反应相对其他人要慢很多,虽然检测呈阳性,但目前并没有出现相应的症状。”

整个一幢感染中心里,所有感染者都备受煎熬要死要活,偏偏这位牵涉到大案子的嫌疑人屁事没有,早中晚三次营养针按规定还不能少,打完他就天天趴在窗台上招虫子逗鸟。

今早还说了句特别气人的话,他说:“来医院没几天,我居然胖了三斤。”

这基本都是营养机的功劳。

但医生就是医生,职责在这里,即便那位二号嫌疑人季先生只有说话是跟“感染”沾边的,他也依然在按照医院规定治疗这位嫌疑人。

“其他就没什么了。”他说。

顾晏:“好的。”

燕绥之适时道:“刚才你们在聊什么?”

反正不是这种寥寥一句话就能介绍完的病情。

医生迟疑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燕绥之说。一旁的警员倒是坦坦荡荡毫不避讳地讥讽:“没什么,就跟医生了解一下假装感染的可能。我他妈头一次看见住院住胖了的,不信邪。”

燕绥之点头:“冒昧问一句讨论出结果了么?”

“伪装的可能性近乎于0。”医生说,“检测仪的误差值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而且我们也给对方做过几次更严格的检测,他确实呈阳性。”

燕绥之和顾晏进病房的时候,小护士正拉扯着营养机最后一根针管,冲窗边的人道:“请您侧头配合一下,最后这针是要扎在耳根这里的。”

小护士还在自己耳朵相同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继续试图让病人低下头。

那人一头黑色短发,个头算得上高,但身材不那么匀称,手臂肌肉看起来格外贲张,除了那什病号服,浑身上下找不出第二个跟“病人”沾边的点。

他冲小护士调笑地眨了一下眼睛,“有客人来了,我先迎个客。”

说完,转头就朝顾晏这边走来。

小护士一针又没扎上,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追。

他个子高腿长,走个三四步,小护士就得一溜小跑才能追上,还得病人配合低个头,不然都扎不到位置。

顾晏轻轻皱了眉。

刚见面就这么不讨喜,也算一种能耐。

“啊,居然是你,幸会幸会。”他冲顾晏伸出手来,“贺拉斯·季。”

“顾晏。”

借着他俩说话的机会,燕绥之冲小护士微笑了一下,招了招手指,无声说:“给我。”

小护士没反应过来,被他的笑唬得云里雾里,愣愣地就把手里最后一根连着针头的管线给他了。

贺拉斯·季又朝燕绥之转过来,挑眉问:“你是——”

燕绥之:“我是顾律师的实习生。”

“哦,幸会。”贺拉斯·季说着又伸出手来。

燕绥之坦然握上,抓住对方的时候不轻不重地一拽。

贺拉斯·季微微踉跄了半步,被燕绥之一针戳在耳根处。

“……”

他扎针可不像小姑娘那么讲究轻重手法,对准位置就行,所以体验很不美妙。

“嘶——”贺拉斯·季被扎得一刺,倏然撒开燕绥之的手,下意识捂着耳根抽了一口气。

燕绥之转头问小护士:“扎准了没?”

小护士点点头,小声说:“准的。”

燕绥之又冲瞪着眼睛的贺拉斯·季道:“不用谢。”

贺拉斯·季:“……”

谁特么谢你了???

第98章:当事人(三)

气氛异常凝滞。

小护士看看难伺候的病患,又看看冷冰冰的律师,还有带着笑的实习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她急忙从托盘里拆了两个专用口罩出来,“我说你们脸上少了什么,进病房前应该有护士给你们发口罩的呀,是忘了么?赶紧戴上。”

燕绥之自己都忘了,道,“刚才只顾着聊这位季先生的病情了。”

这话刚说完,门外的小护士匆匆推门进来,一脸惊慌:“我刚刚忘了——”

“这个?”燕绥之冲她晃了晃手里的口罩,“没事,补得很及时。”

他说着把手里的口罩递了一个给顾晏,自己戴上了另一个。

小护士还是不放心,她指了指无声散着水雾的墙角:“这栋楼是全天不间断消毒的,一会儿没戴应该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但是保险起见,你们一个小时后再去检测一下。”

“对,说明是我忘了把口罩给你们。”门口的小护士歉疚极了,“不会收任何费用,实在对不起。”

“没事,我们会记得过去。”顾晏戴上口罩。

燕绥之又冲小护士道:“对了,把这间病房区域的监控先关下一下,劳驾。”

律师会见当事人的时候不受任何监控,之前都是在看守所,管教们知道规矩,都会主动关掉各种监控设备。但这次情况比较特殊,医院这边未必会记得这些。

小护士一愣,“哦哦,好的。我去这层的监控室说一下。”

说完,便忙不迭抱着医用托盘跑了。

没过一会儿,房间顶上一角的小红灯便熄了。

在看守所的时候,监控小红灯一熄,嫌疑人总会下意识地肌肉放松。但这位贺拉斯·季先生脑子长得跟一般嫌疑人不一样,他瞥了那个熄了的小红灯一眼,似乎更不爽了。

然后他就把这种不爽又加注到了实习生身上。

他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朝后捋了两下,再转回身来,脸上挂了勉强算得上客气的笑,对顾晏道:“这种场合实习生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吧,挺碍事的,能请他出去么?”

顾晏一脸平静地说:“不能。”

贺拉斯·季:“……”

他嘴唇动了一下,有点欲言又止,不知道是想骂人但忍住了还是想反驳但没找到词。他绷了一会儿脸,突然开口说:“我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好像最近还上了什么公示名单?我以为这么年轻就能当上一级律师的人,会特别有职业操守。律师的职责难道不是维护当事人的利益?这个实习生真的很不讨我喜欢。”

顾晏:“过奖,不过我并不是一级律师。”

真正的一级律师就在旁边,顶着个“碍事实习生”的帽子,刚气完人,正在装无辜。

“我当然会维护你在这件案子里应有的利益,这点毋庸置疑。至于实习生……”顾晏拉开一把椅子,冷淡地瞥了贺拉斯·季一眼,不咸不淡地反问,“他作为我的实习生,讨我喜欢就够了,为什么要讨你喜欢?”

“……”

他就像在辩护席一样,冷冷静静不急不躁地回应了贺拉斯·季刚才的抱怨,还是逐条回应的,一个问题都没落下。

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贺拉斯·季气裂了。

顾晏:“还有什么问题?”

贺拉斯·季扭头抹了一把脸,抿着嘴唇缓了几秒,点头道:“好。”

他走回病床边坐下,智能营养机跟着他的脚步嗡嗡移动,自动挪到了床边。他又重复了一遍,“好。”

说完,他的目光又投落到顾晏身上,深棕色的眸子眯起来,重新打量了自己请来的律师,“我还是头一回碰到你这样的律师……还有这样的实习生。能说有其师必有其徒么?”

某种意义上,这话也没说错。只不过师徒关系反了。

燕绥之朝顾晏瞥了一眼,笑着对贺拉斯·季说:“过奖。”

贺拉斯·季:“……”

我他妈并不是在夸你们好吗?!

他又抬手把自己两鬓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在这过程中,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又平静下来,“行吧,虽然刚才的交谈并不那么……令人愉快,但你的能力应该还是值得相信的。”

顾晏没答他这句,而是在椅子上坐下,道:“说说案子。”

“你们说,我记录。”燕绥之坐在他身边,膝上搁着一面简易版记录页,手上握着一支电子笔。

贺拉斯·季想了想,问道:“从哪里说起?解释警方掌握的那些证据?还是这段时间我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燕绥之挑了挑眉。

这位贺拉斯·季先生的反应总跟常人不一样。

刚才对监控的态度也是,这会儿回答问题也是。

一般人在真正提到案子的时候,反应大致就是三类——

一类是像陈章那样,有隐情没法说,所以满满都是抵触情绪,沉默,或是直接拒绝配合。

一类则是像约书亚·达勒那样,会在讲所有事情之前,先表明“我没罪,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当然,是真无辜还是假无辜另说,但这句最需要强调的话一定会在最开始就说出来。

第三类则是默认自己有罪的,不妄想完全洗脱罪名,只希望能从轻从宽。这种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所以会下意识地选择一个切入口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贺拉斯·季三类都不是。

他没有直接声明自己无罪,也没有找到切入口。

来这里之前就听说这位贺拉斯·季先生嘴很紧,撬不开,他们以为会碰到类似陈章那样的沉默以对,结果也不是。

这种反应说明什么呢……

没有强调自己的无辜,说明他确实跟案子有关联,或者他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认定为无罪。

没有找到切入口,说明他对案子并不完全清楚,一时间无法下脚。

没有沉默以对也没有抵触情绪,说明现在的局面不存在“被迫”,而是出于他的自我意志,自愿的。

还有刚才贺拉斯·季对待监控的态度……

有什么人会在这种场合下希望监控开着,或者说担心监控关闭?

很明显,贺拉斯·季怀揣着一丝担心和不安,他担心监控关闭之后会有人对他不利,所以希望监控一直开着。

燕绥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将这位当事人条条缕缕地理了一遍——

贺拉斯·季应该是感受到了什么威胁,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将自己安置在了警方的全天候盯守之下,甚至也不介意干脆被关押一段时间。

这个隔离区的特殊病房,有监控,有警方,有不断往来确认他身体状况的医生护士。因为他的嫌疑人身份,这些医生护士还不能关门,不论是做检查还是做治疗,都要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

这对贺拉斯·季来说,大概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在隔离病房还能长胖,能招虫逗鸟,就太容易理解了。

这点不怕顾晏想不到。

燕绥之对顾大律师的能力完全放心。

不过这终归只是一种猜想,具体还得再看贺拉斯·季会说些什么。

顾晏一点儿情绪都没放在脸上,他心里在想什么别人根本看不出。听了贺拉斯·季的话,他也没多言,只从存储器里调出案件资料翻了两页,道:“从红石星10月3号那天开始说吧。”

他收到的案件资料其实包含一部分证据信息,更多的部分高级事务官亚当斯还在整合,估计这两天能再打一个包给他,但他并没有把证据一个一个扔出来问贺拉斯·季。

按照联盟律法规定,上庭之前,这些证据信息是不能直接告知嫌疑人的,嫌疑人无权翻阅。这就像一名律师不能同时为同案的两名被告人做辩护,怕沟通串供一样,都是防止嫌疑人编造谎言洗脱罪名的手段。

证据中显示,红石星那名老人10月3号带了工具去边郊钓秋鱼,那片湖附近没有任何摄像装置,根据现场痕迹来看,应该是被嫌疑人引到了林子外的路上,弄晕塞进车内,带去了位于黑岩区的一处废弃仓库。

黑岩区曾经矿线多,地下贮存仓库也多。后来经过几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矿线被开发得差不多了,需要换线,那些仓库就都成了废弃地。

因为宜居星球多,地也多,那些废弃地很少会被修缮改造挪作他用。

这是很多星球老矿区的常见情况。

“摇头翁”案中的仓库,就都是这种。

跟“摇头翁”案中大多数老人的情况一样,那位叫做麦克·奥登的老人是个寡居的,所以失踪很久也没人注意到。

他在10月3号傍晚被困缚于黑岩区9号中型仓库,装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一侧装有一个铁槽,槽内分两块区域,一边放水,一边放食物。

老人如果饿了渴了,就得趴在那侧栏杆上,伸手去槽里捞点吃的喝的。

奥登老人含糊的话语表明,他被人“切开了皮肤,扎了针”,还认为“有狼和怪物往身上扑,必须将他们弄开,所以抓挠割撞什么方法都试了”,这应该是他身上那些虐待痕迹的由来。警方的证据则表明,奥登体内有某种致幻毒剂的残留痕迹。

这种毒剂会让人先出现幻觉,然后逐渐陷入疯癫。

奥登被找到的第二天,他体内的毒剂残留痕迹就开始骤然淡化,第三天就检测不出来了。

这些细节的部分,在外面纷纷扬扬的报道中没有出现过。顾晏还是今早从亚当斯那边收到第一批案件资料时才看到,看完他就带着燕绥之直奔医院。

一方面是尽早会见当事人。

另一方面……这种致幻毒剂的反应状态,让他们想起了柯谨。

第99章:猜测(一)

这一行做久了会有点儿职业病,非常忌讳毫无证据的推论。

一般人看见某些东西进而联想到别的事情,有证据证明联系的会称为顺藤摸瓜,没证据的会称为直觉。碰到直觉有人半真不假地说出来,当做调侃,有人心里想想就罢。

燕绥之和顾晏不同,这两位一脉相承的职业病患者在直觉来了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找点印证。找得到就保留猜想,找不到就理性忽略。

不知道这是不是“无罪推定”的日常生活版。

但这次算个例外,他们从早上拿到案件初期资料时,就总会想起柯谨。直到他们见完贺拉斯·季,这种并无证据的联想依然没有淡化。

两人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距离他们进去正好一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不是在看守所,真要拖个五分十分钟,其实并没有问题。

但对他们来说,真是一点儿拖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贺拉斯·季这人哔哔了一整个小时,就给他们编了套假得不能再假的说辞。燕绥之那张简易版的记录页,怎么打开的又怎么关上,一个字都没记。

不过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并不出乎意料。

一个谁都撬不开嘴巴的人,总有他想瞒着的东西,怎么可能一上来就交代实话?

这种情况他们见得多了,连脸色都没变,全程淡定地听着。燕绥之甚至还随口问了几个问题,活像他信了似的。于是贺拉斯·季编得更来劲了,喝了两口水就一直扯到了最后一分钟。

临走前,贺拉斯·季指了指燕绥之的记录页,问:“你不用记点什么?”

燕绥之扶着门框,回头瞥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说:“那倒不用,就是放在非联盟时期,史书也用不着把各星皇帝漏气出恭的细节都记下来。”

说完,他就摆了摆手关门而去。

徒留贺拉斯·季一个人坐在床边,愣了两秒然后拖着尾音骂了一句:“操——”

跟出恭放一起的漏气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放屁”么!

门外的警员看见他俩出来还愣了一下,“这就结束了?”

顾晏点了一下头:“嗯。”

紧接着,贺拉斯·季那句长长的骂声就隐约传了出来。

警员:“……”

把当事人会见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他们有点儿懵。

两位律师倒是不大在意。

燕绥之甚至还抬手冲警员们打了声招呼,“先走了,辛苦。”

他们跟警员并没有什么仇,虽然在庭上要面对面,但在庭下并不对立,所以态度放松又有礼。

这么一来,几位警员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两人进病房前还被他们瞪过一会儿。

他们“噢”了一声,想想又别扭地加了一句“慢走。”

他们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碰到了之前那个病房里的小护士。对方急急忙忙跑过来,塞了一张单子:“刚好一个小时,这是单子,你们再去检测一下。检测中心在3楼。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问题,我们院会负责的。”

“谢谢。”顾晏道:“病房的监控可以开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燕绥之靠在扶手上,“这位贺拉斯·季挺有意思的,似乎是个急脾气,又似乎不是。”

随便一两句话就能轻易地气到他,但是他又总能很快把脾气压下去,不会因为在气头上一时冲动就乱说话。

他的谎话编得很糟,糟到一眼就能拆穿。这其实会给人一种“心机粗拙”的感觉,好像只要找到漏洞反驳他几句,让他防线崩溃,他就兜不住要说真话了。

但燕绥之和顾晏很默契,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好像”而已。

“这样的当事人,你以前碰见过么?”燕绥之问。

“偶尔。”顾晏说,“不过你好像碰到过不少。”

燕绥之愣了一下,又挑起了眉。

电梯下得很快。

他瞥了一眼跳成“3”的数字,略带促狭地问:“你不是毕业之后就跟我断绝关系了么?怎么我接了什么案子碰到什么当事人,你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晏:“……”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顾大律师一身正气,抬脚就走。

燕绥之有点想笑。

某些同学对着不相干的人张口闭口都是“我的实习生”,说得平静又正经,好像再习惯也再正常不过,怎么对着他这个当事人,就又被锯了嘴呢?

哦,发烧的时候例外,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例外。

充分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做闷着骚。

检测中心很忙,毕竟现在感染者一批接着一批。

外面的等候席已经坐满了拿着单子的人,燕绥之看了眼他们的号码,也没去跟人挤,干脆跟顾晏两个远远地站在落地窗边。

隔几米一盆的室内盆栽沿着落地窗放了一排,每株都有一人高,它们丝毫不受人的影响,在充溢着“感染病毒”的环境里郁郁葱葱。

两盆盆栽之间就像一个天然的隔间,燕绥之和顾晏撑着半人高的箍栏,看着窗外。

“水槽和食槽都检测不到毒剂残留,如果那位奥登老人被发现的时间再晚一点,检验人员在他体内也检测不到反应。”燕绥之说,“那……所谓的致幻毒剂就完美隐匿了。”

顾晏点了点头,“无论是警方还是公众,在找不到其他佐证的情况下,恐怕都会认为,那些老人的精神失常是过度惊惶恐惧导致的。”

“当初柯谨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德卡马。”燕绥之道,“后来也只听你们提过几句,他那几天都是一个人呆在住处?”

顾晏回忆了片刻,“应该是。”

那位逍遥法外的李·康纳给柯谨寄邮件的时候,顾晏去看过他,陪着喝了几次酒。那时候柯谨的状态很消极,但还不至于到无法照顾自己的地步,还有乔跟着他,顾晏还是放心的。

后来因为有些案子上的事情要处理,他出差十天,在回来的飞梭上接到了乔的信息,说柯谨进医院了。

他赶去医院的时候,发现乔脸色比墙皮还难看,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揪着头发沉默异常。

柯谨状态消极的那阵子,乔还不像现在这样,没有理由寸步不离地看着柯谨,关系再好也不能从早盯着到晚,完全不给私人空间。那阵子乔没怎么休息,中间发过一次烧。那两天换做柯谨照顾他,不知道是因为有事可以分散注意的关系,还是故意装出来的,那几天柯谨看起来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了,甚至还会因为乔故意搞出的糗事笑出来。

烧退之后,乔接到了两个很重要的投资会通知。他原本打算直接翘了,又被柯谨拦住,说自己好很多了,离开几天不至于怎么样。

乔一开始死活不放心,后来怕把柯谨的情绪搅乱,再加上当时有心理医生建议别否定他的要求,别给他压力,乔就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柯谨怕乔担心,说好每天晚上给乔发一条信息。

实际上,柯谨并不是只在睡前发一条信息,最初两天,他会时不时跟乔简单聊两句,说他起床了,说他在弄简单的食物,说阳光很好,他靠在阳台看书结果睡着了,说他做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梦,还说这么闲下去他就真的不想工作了。

单从信息其实很难看出他的状态好不好,因为信息太容易伪装情绪了。

但那个时候的乔很好骗。

而且他太希望柯谨恢复了,所以总下意识往好的方向想。

再之后柯谨的信息就陡然少了很多,只在临睡前说了两句。

乔又开始担心起来,以至于第二天的投资会全程盯着智能机,活像在梦游。那一整个白天,他都没等到柯谨的信息,晚上就没忍住翘了投资会直奔港口。

从他开会所在的星球到德卡马,即便是最快的飞梭机,也要花费两天的时间,那两天大概是他最难熬的时刻。

只有柯谨睡前发来“晚安”的时候,他才能稍稍放松一些。

乔到达德卡马的时候,是那一天的凌晨,3点10分。他从港口一落地,就开着飞梭直奔柯谨的公寓,然后在半路中,接到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个通讯。

柯谨的声音在通讯里听起来很低,让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

他说:“乔,我好像不太好……你可不可以来看看我?”

乔那天几乎把半辈子的罚单都收齐了,飞梭车开出了飞梭机的效果,即便这样,赶到柯谨公寓也花了一个半小时。等他到的时候,柯谨已经蜷在卧室地毯角落睡着了。

而他再醒过来,就是后来的那种状态了。

凌晨3点10分的那个通讯,成了他最后一句正常的话。

之后的这么多年,乔一直很想听他用那种清早起床的懒散音调抱怨骨头都睡散了,或者说又是个晴天但他好不容易休假,不想出门,又或者弄了点食物但看起来很不可口,如果真的不介意也可以去蹭一顿。

最不济,一句简简单单的“睡了,晚安”也行。

但是再也没有了。

第100章:猜测(二)

有句话叫关心则乱。

始终惦记着的事情,每次回想起细节,都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也许有些更深更复杂的内情。

就像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认为柯谨是因为太过善良柔软,无法自我妥协,才会精神崩溃。现在只是捕捉到了一丝风影,就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不是自己崩溃的,而是在独处的那几天里出了意外呢?如果当初也有人盯上了他,给他下了类似“摇头翁”案那种无影无踪的毒剂呢?

“撇开工作上讲究的那些,只当单纯聊一聊,你觉得柯谨的精神崩溃,有可能是人为的么?”燕绥之看着窗外来去如龙的车流,语气是闲聊的,目光却有些微微的出神。

顾晏:“也许。”

他略作停顿,又道:“不过找不出什么动机。”

燕绥之点了点头,“也对。”

当时的柯谨因为精神状态不好,处于长期休假的状态。不接触工作也不怎么接触外人,应该不会看见不该看的,听见不该听的,有什么值得别人动手的呢?

“当时乔其实有过怀疑。”顾晏又道,“柯谨进医院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幢公寓楼道内的监控调了出来,仔细看过那段时间的录像,没有人其他人去过柯谨家。”

燕绥之点了点头。

他又出了一会神,右手还无意识地揪着一片盆栽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

顾晏等了两秒,有些无奈地抓住他罪恶的手,捏着手腕抖灰似的晃了两下,道:“手指松开,你这时候又不洁癖了?”

燕绥之一愣,默默松开手指头,放过了那片可怜巴巴的叶子,毕竟人家医院把盆栽养这么大也不容易。

同时他又瞄了眼自己的手腕,顾晏筋骨分明的瘦长手指还没拿开。

他上一回看到相似的一幕还在城中花园里,左边那幢别墅的猫一路滚过来,一爪子勾住了顾晏这边院墙上爬蔓的藤花,死活不撒手,好像不薅两朵下来不算完。

刚巧他和顾晏要出门,正走到院门口。就见那家主人追过来,一把捞住那只猫崽子,捏着它的爪子抖晃半天,连哄带骗,它才把花松开。

顾晏刚才的动作就跟那邻居如出一辙。

把他这堂堂老师当什么?嗯?

什么叫好的不学,这就是了。

于是燕大教授瞥了眼自己被捏着的手腕,又睨着顾晏道:“好玩吗?”

顾大律师收回手指,八风不动地回了一句:“还行。”

燕绥之:“……”

皮痒了你。

没等燕绥之再开口,顾晏就指了指他身后的屏幕。

“到号了?”燕绥之转头看过去。

还真是,屏幕上恰好跳到了他们的号码。

“走吧,先过去。”燕大教授啧了一声,“回头再给你补补尊师重道的课。”

“嗯。”顾大律师一手插着兜,一手比了个手势,请他快走,淡淡地说:“我等着。”

检测中心里分了十来个诊室,就这样依然忙不过来。

燕绥之和顾晏前后脚进了叫号的那间,里面坐诊的医生手里拿着熟悉的简易检测仪。这玩意儿燕绥之用过,所以接过来就熟门熟路地测了起来。

医生又拆了个新的出来,递给顾晏。

没过一会儿,两人手上的检测仪“嘀”地响了。

“我看看感染情况。”医生依次接过检测仪,先看了顾晏的,点头道:“阴性,没有问题。”

接着他又看向了燕绥之的,然后就开始等……

燕绥之:“怎么?又卡了?”

顾晏皱起眉:“又卡了?什么意思?”

“上次——就你出差那回。”燕绥之道,“我早上起来有点感冒征兆,就顺路去卫生中心查了一下,碰上个接触不太良好的检测仪,屏幕眨巴半天才出结果,挤牙膏似的。”

他这话其实说得夸张,有玩笑的成分在里面。人家检测仪冤得六月飞雪,明明只是忽闪了两下。

医生跟着笑了一下:“哦?上次也这样?那你这运气够可——”

“以”字还没说,医生的眉心就拧成了麻绳,他把屏幕往燕绥之面前一伸道:“怪了,检验结果不明,你看——这个依照规定,要去隔壁楼用精细设备再查一遍。”

“还有这种结果?”燕绥之有些讶异。

医生以为他有点慌,安抚道:“没事没事,别想多。结果不明不代表你就感染了,我们这里为了提高效率,用的毕竟是简易版的巴掌测量仪,有时候体内有些干扰状况,比如其他性质的高烧啊或者有些成因相似的过敏啊,这检测仪就傻了。”

顾晏对此经验十足,当即不多废话,拉着燕绥之就下到一层,直奔隔壁楼。

隔壁楼他们并不陌生,正是之前来测过修正时限的基因大楼。

刚才那位医生给他们新开了一张单子,来的过程中他们也没细看,这会儿展开一看,才发现巧得很,连楼层和门牌号都并不陌生——

刚好是林原医生的办公室。

“这么巧,又找林原?”燕绥之嘀咕。

顾晏:“正常,所谓的精细设备其实就是做基因检测的那个,不找林原找谁。”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飞梭机上用过。”

燕绥之愣了一下。顾晏发烧回来那回,他其实猜到过飞梭机上的检测不会太顺利,不然顾晏也没必要找借口说自己还在二轮谈判。不过猜测是一回事,听顾晏自己证实猜想又是另一回事。

他这次好歹有医生安抚,有顾晏陪着,心里不觉得有什么。

但那次顾晏发着高烧,周围又全是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人安抚也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突然得知自己检测结果不明,心情想必不会好到哪里去。

“紧张么?”燕绥之在上楼的过程中问他,“上次在飞梭机上,等待精细设备检测的时候忐忑么?”

顾晏答得特别干脆:“不。”

啧,死要面子。

燕绥之心想。

林原医生这间兼顾坐诊的办公室并非是一人独享的,里头放了两张办公桌,桌上有一些简单的绿植和装饰,外加一桌一台便携光脑,还有两个落地工具柜。

办公室大门敞着,燕绥之走在前面敲了敲门。

林原似乎也是刚进办公室,正要往脸上带护眼罩。一看燕绥之和顾晏来了,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护目镜又重新摘下来。

“怎么来这里了?”林原问,“还是……有要我帮忙的事?”

燕绥之把单子递过去,说明来意。

林原点了点头,“哦这样,那行,我——”

话还没说完,他摘了搁在桌面的智能指环就嗡嗡振起来,贴着一个金属框架,就连震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抱歉,接个通讯。”林原比了个手势,起身走到窗边接通讯去了。

燕绥之倒并不着急,没什么问题急了也依然没有,真有什么问题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林原和另一位医生的共同地盘中规中矩,墙上一张紧靠一张,张贴着许多医院自制“牛皮癣”——什么xx疾病介绍,xx设备介绍,定期体检以及某些医疗套餐的介绍。

燕绥之往桌边一靠,左右也没什么事,居然中规中矩地看起那些文字来。

最初他只是打发时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看了一会儿后,他的目光突然锁在了某一排,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顾晏离他最近的袖角。

顾晏先朝他的手指瞥了一眼,这才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燕绥之看的是基因检测仪的详细介绍,里面甚至包含出了故障怎么检修,如果碰到什么问题怎么处理最恰当,等等。

在第六行的中间位置,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一句话——

“如基因检测仪遇到非正常关闭,为保护数据信息,重新启动后仪器设定会恢复默认,非正常关闭前所测数据自动备份并传入云端数据库……”

他们忽地想起来,上次来做基因检测时,楼层的电停了几秒钟,虽然很快大楼能源系统就自动续上电了,但检测仪还是关闭了片刻。

照这张宣传单上的说法,来电后他们重启检测仪,仪器的设置就会恢复默认。林原之前说过,他照乔大少爷叮嘱,为保隐私,特地帮他们把仪器的数据上传给截断了,除了他俩,谁都看不到检测结果。

但这话侧面反映了一件事——需要特地截断,说明默认设置恰巧跟它相反,是链接云端的。

也就是说,当时仪器重新启动后,即便什么都没碰,关于燕绥之的那部分检测数据也会被即刻传到云端。

那样的话,能看到他基因数据情况的人就多了去了。

甚至包括之前想要害死他的。

两人看着宣传页上那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101章:猜测(三)

不论是燕绥之还是顾晏,都不是容易慌张的人。尽管心里起了嘀咕,面上依然八风不动。

在看到宣传报上那行字的时候,燕绥之心里已经闪过好几个考量——

那次的停电是意外么?

林原医生跟那些事究竟有没有牵扯?

他的基因检测数据已经被传到云端了么?上传的内容有哪些?详实到什么程度?

不过不管怎么样,至少眼下这个检测得先搁置一会儿,没道理明知有问题,还要毫无准备往前凑。

他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上次的数据是不是真的传出去了?

距离那次基因检测到现在已经好些天了,如果那次的停电和数据上传都是有预谋的,那他这几天不可能过得这么安静平稳。总该发生点什么。

林原医生似乎在接某个病人家属的通讯,正和和气气地对着通讯那头好言安抚。

“对,那是正常反应。”

“您是指药物依赖性?目前来说还没有过这种反应,应该不会。”

“没关系,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带他再来做个检查。”

“是是是,有些病人会因为……”

……

他说话间,还转过头来看了燕绥之和顾晏一眼,抱歉地冲他们又比了个手势,示意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燕绥之手指搭在办公桌上轻巧地弹了几下,想起个主意。

他低头调出智能机屏幕,先在备忘录界面飞快地输入了几句话,然后切换到通讯界面,拨弄了两下。

两秒后,顾晏小指上的尾戒嗡嗡震动起来。

他原本正看着宣传报思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通讯请求。

屏幕打开的瞬间,通讯界面就弹出来了,通讯请求人的备注名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蹦一蹦的,三个大字清晰异常——

实习生。

顾晏:“……”

他看了眼通讯,又默然无语地看着燕绥之,面无表情地选择了接通,摸出耳扣扣上,语调毫无起伏:“喂。”

关键时刻顾大律师总是靠得住的,招呼都不用打就这么有默契。

最重要的是他惯来冻着脸,不管演什么都跟真的一样,因为根本用不着换表情。

燕大教授对此非常满意。

他冲顾晏眨了一下眼,将备忘录上那几句话调出来给顾晏看。

备忘录长这样:



李小姐?

你快到了?

我还需要做一个测试,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你很赶时间?

好的,我跟医生说一声,过会儿就下楼。

顾晏:“……”

哪来这么多戏?李小姐又是哪位?

燕绥之又想起什么来,在下面飞快补了一句:

附近有个公证厅,李小姐是公证员。

顾晏:“……”

燕绥之眯了下眼睛,无声催促他赶紧演。

顾·影帝·晏瘫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垂着的眸光凉丝丝地落在全息屏上,说不上来是在抗议还是在讥嘲剧本。

林原医生已经往办公桌这边走过来了,通讯俨然进入尾声——

“好的,那就这样?”

“没事,我应该的。”

“再见。”

林医生过来的时候,顾晏动了一下手指,一脸淡定地把燕大导演的剧本给删了。

他一手按着耳扣,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了片刻后,又道:“好,一会儿见。”

然后干脆地按掉了通讯。

“……”

独断专行的燕大导演对于他歧视剧本的行为颇有微词,但不得不承认,他自由发挥出来的好像是比剧本自然。

顾晏截断通讯后,摘下耳扣对林原道:“抱歉,我需要下楼接个人,你一直在?”

林原愣了一下,“啊?哦对,我这会儿没什么事,都在这层。怎么?检测来不及做?”

顾晏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语气道:“之前约了公证人,她赶时间,提前来了。”

林原对律师的工作倒有些了解,恍然大悟:“哦——取证是吧?在咱们院?”

“对,需要我那位当事人的一些检测数据。”顾晏说着,拍了拍燕绥之的肩,示意他出门。

燕绥之原本还想提醒两句,听他说完这些,顿时放心地被请出了门。

“检测数据?”林原闻言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道:“没关系,去吧。单子搁在我这里,等你们完事了再来。不过别太晚,病毒感染结果不明毕竟不让人放心。”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看着顾晏的眼神幽幽的,活像在看当代周扒皮。好像在说你那实习生感染没感染还没搞清楚呢,你居然还拽着他下楼工作。

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

顾晏被看得特别冤。

老实说,关于燕绥之的感染结果,他比谁都在意。但偏偏现在的境况有些尴尬,林原落到了他们的怀疑名单上。很难说“把感染检测暂缓一会儿去查数据上传”和“把燕绥之单独留在这边做检测”哪个更糟心一点。

他一只脚都已经迈出办公室大门了,听了林原的话,脚步又是一顿。

在办公室里看不到的地方,燕绥之拉了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放心,然后冲林原笑了一下,道:“要不了多少时间,况且真要感染了,这一时半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们过会儿上来。”

顾晏皱着眉看他。

林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呸,怎么能这么咒自己。”

他这种对自己不大上心的态度实在有点恼人,以至于进了电梯,顾晏的眉头都没松开。

燕绥之跟他并肩站着,就算不转头,也能感觉到顾晏正盯着他,可能还想训人。他顶着那束目光熬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绷住,抬手捂住了顾晏的眼睛,“好了好了,别看了,吃不消了。”

他笑了一下,原本想再开个玩笑把话题带过去,逗顾晏两句。但临到开口,又蓦地想起以前那些小事,诸如那套被塞进柜子的黑色被子,还有死活送不出手的白色安息花。

于是他又忽然觉得,如果真开玩笑,就有点太辜负眼前这个会为他担心的人了。

好在这个时间段基因大楼不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放心哄。

“下回不这么说话了,别瞪我。”燕绥之温和地笑了笑,又道,“不信的话,晚上回去我可以拟个保证协议。”

顾晏原本正要把他的手拿开,闻言握着他的手腕没动。

燕绥之又道:“我也很怕感染,这病毒传染性那么强,我要是感染了,你也跑不掉。”

这话不知道那一句戳准了顾晏的脾气,燕绥之感觉他的手指力道松了一些。

又过了片刻,顾晏薄而好看的嘴唇动了动,说:“我跑什么。”

“重点放错了。”燕绥之没好气道:“你既然没感染,我天天跟你鬼混在一起,怎么会有感染的可能?”

顾晏:“……”

这话就说很不讲理了,鬼混在哪里?

但燕绥之没管,继续安抚:“我倒觉得,有可能是之前的基因修正对结果起了干扰。”

这种猜想听起来倒是有几分依据。

事实上,顾晏原本也是这样猜想的,只不过……关心则乱。

几句话的功夫,电梯落到了底,叮地一声,就要开门了。

“1楼了。”顾晏捏了捏燕绥之的手腕,示意他别捂着眼睛阻挠人走路。

收回手的时候,燕绥之终于还是没忍住,半真不假地调笑了一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睫毛这么长,眨一下眼睛就挠我一下手心,是不是有点居心不良?”

“……”

张嘴就是污蔑。顾大律师十分头疼,直接推着肩膀把某人请出了电梯。

春藤医院各栋楼的大厅里都有数据查阅设备,跟云端数据库链接。当然,跟数据库链接的其实不止春藤医院,全联盟的医院都有这样的设备,所有数据都是联通的,方便转院或是其他承接性行为。

理论上只能在知晓身份序列号的前提下查阅相应的病患数据,但这也就针对针对普通人,真要是别有用心的,稍微动用一点手段就能把想查的人查个清清楚楚。

在出电梯的时候,燕绥之拨了一个通讯。

“真找公证员?”顾晏问。

“当然。”

做戏做全套。

燕绥之一脸坦然,“那位不讨喜的当事人在医院这些天都检测了什么,分别是什么结果,确实是很重要的数据资料,找公证员很正常。”

在公证员来之前,他们已经站在数据查阅设备旁边了。

设备旁一直有一位医务人员笑盈盈地守着,活像个站岗的,有谁需要来查阅什么,他就会帮忙操作。

“需要查什么?哪个科室?”白褂子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道。

燕绥之瞥了眼不远处的摄像头,冲白褂子道:“来取证。”

“取证?”白褂子愣了一下。

顾晏给他看了律师证明。

这几天因为贺拉斯·季住在这边,上面下了通知,说过案件会有取证的需要,希望医院各位工作人员积极配合,不过不论是警方还是律师都需要出示证明。

白褂子很快反应过来,依然很有礼貌:“好的,呃……需要我怎么做?”

顾晏道:“不急,等公证员过来。”

“行。”白褂子。

顾晏打量了一眼设备,问道:“病人每回做检测,数据都会实时上传?会有遗漏么?”

他问得很不经意,在白褂子听来毫无异常,就像是担心要查询的病患数据不全而顺口问一句。

白褂子道:“放心,不会有遗漏的。”

平日里他在这边可能不怎么能跟人聊天,大多是公事公办地讲一些操作问题,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词。这会儿左右要等人,他索性又多解释了几句,“其实也不是都实时上传。一般来说,当天全院的所有检测数据在检测完都会被仪器设备自动备份,这个备份其实是备在各科室的数据库里,到晚上0点之后,才会按照不同科室门类传到云端。毕竟病人的情况医生总要先看一眼的,仪器也不能保证完全不出错。”

“这样啊。”燕绥之点了点头。

白褂子干站着可能有点无聊,又问了一句:“除了取证,还有别的什么要查的么?这里什么都能查。”

燕绥之心说这位小年轻可真上道,刚要抬脚就给递梯子。

他笑着说:“是么?几年十几年前的也都有?”

“有啊。”

“那查查我自己吧。”燕绥之顺着话说,“前几天才来做过检查。”

白褂子一点儿没觉得有问题,帮忙操作了一下,然后把界面留给他们:“填一下身份序列号,再选取日期区间,点查询就行。”

燕绥之伸手点了一下光标,输完两个数字便顿住了。

白褂子纳闷:“怎么?界面卡了?”

燕大教授心说不,我脑子卡了。

这个假身份他虽然适应得还不错,但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身份序列号,之前每回办事序列号都是跟身份验证绑定的,也没要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填。

燕绥之扭头看了眼顾晏,“老师,帮个忙?”

当着外人的面,他也不方便乱喊。只不过以前喊老师,要么是随口的,要么是调侃的。这么老老实实带着点服软的,还是头一回。

顾晏默默消化了两秒,一声不吭开始翻智能机,很快就翻到了燕绥之当初的报到证,把屏幕给他看了一眼。

这回燕大教授总算上了心。

他上心的时候,记忆力向来很好,只扫了一下,便把那串长得令人发指的数字记了下来。

白大褂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卡住,在旁边哈哈笑了几声,道:“没事,就这串序列号,我从初中背到大学,基本隔几天忘一回。每到这种时候,我就很羡慕酒城啊、赫兰星啊那些地方的人,据说那边的序列号都特别短。”

“人少,正常。”燕绥之随口应了一句,在输完序列号后敲了查询。

界面缓冲了几秒,接着跳出来一条记录,突兀又清晰地列在屏幕中央——

他那天的检测结果,真的被传上来了。

姓名:阮野   项目:基因检测    浏览次数:6

再往后是时间和一些不相干的简略概述

燕绥之面色未变,目光在那个“6”上停留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才又抬手点了一下那条记录,界面一换,详细的检测结果页面弹了出来。

粗略一扫,比当初设备屏幕上显示的还要再详细一些,附有很多说明,下面的页码显示一共有六页。单看这详细程度,如果真有人来查过他的这份检测结果,想知道的差不多都能知道。

燕绥之面无表情地随手翻到了末尾,又突然觉得不太对,往回退到了第5页

那一页上显示的大多是关于基因状况的,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数据活像天书。

只在靠页尾的地方,有一句顺接着后一部分——

是否进行过基因修正:

这句下面就到了页尾,是一片红白,答案被分隔在了后一页。

燕绥之手指一划,页面轻轻一翻。

就见第六页的开头第一段简洁至极,只有一个字——

否。

燕绥之一愣。

又把这两页来回翻了一遍。

清清楚楚,真的是“否”。

这回他没再掩饰什么,而是转头朝顾晏看了一眼,而后继续顺着那个“否”字往下看。

就见最后一页的数据都极其简单,虽然非专业人士看不太懂,但依然能从中抠出两句零散却有用的话。

基因修正延续期限:未检测到修正痕迹。

基因修正存续状态:无。

燕绥之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切回到之前的界面——

是叫阮野,时间也对,序列号没问题。

确实没找错。

那结果就显而易见了,他的数据在上传前被人改过了。

第102章:林医生(一)

这种信息修改,对燕绥之来说其实是一种帮忙,可以避免被更多人看到他基因修正的情况。

至于这位暗地里悄悄帮忙的人是谁……

燕绥之和顾晏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他们打着取证的幌子下楼来,本就是想在上传记录里找到一些有用的蛛丝马迹,没想到收获颇丰,远超预想,而且还不是什么坏消息。

叮——

大厅感应门在提示音的轻响中应声而开,一位高挑的小姐穿着公证厅制式正装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两眼,便将目光投了过来。

燕绥之用手肘戳了顾晏一下,提醒道:“李小姐。”

那位在燕大导演剧本里出镜过的李小姐接收到了讯号,走过来问道,“顾律师?”

顾晏点了点头,“李颖小姐?辛苦跑一趟。”

李颖客气地笑笑:“不辛苦,我们公证厅离这边只隔了一条街,我就当出来散步了。”

“需要公证的资料是?”李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没多寒暄和废话,直奔正题。

顾晏抬手一指查询机,“一些检测单和就诊记录。”

“好的。”李颖走近了一些,调出公配智能机屏幕先拍了两张照。

联盟有通行的一套公证程序,流程操作全部内嵌在各个公证厅配置的智能机内,实时的机内监控将虚假公证的比例尽可能降低。

公证员都叫来了,不可能浪费人力。

况且按照经验来说,就诊记录和检测单确实属于重要资料。顾晏干脆地调出了贺拉斯·季的委托函,函内对辩护律师的行为有一定程度上的授权,像检测单这种基础性的资料,顾晏有权不过问当事人直接调取。

他照着委托函,将上面的身份序列输进查询设备里。

从“摇头翁”案推测案发时间起,到这天为止,贺拉斯·季所有的就诊记录瞬间跳了出来。

前后不到三个月,就诊记录一共22条。

其中有14条是住院这几天里大大小小的检查记录。

李颖一直在用智能机拍录全过程,在看到屏幕上跳出贺拉斯·季的大名和照片时,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似乎有点儿意外,“当事人是这位啊,‘摇头翁’案吗?”

“嗯。”顾晏点头,将那22条记录全部导出来。

“之前的报道还说这位很难找到辩护律师了。”李颖说。

这种报道顾晏之前也看到过,都是拜迪恩律师那堆恐吓邮件所赐。迪恩自己倒没怎么样,各种报道却添油加醋了一番,这使得很多律师都声名不会碰这个案子,免得惹一身腥。

“清早刚确认。”

李颖恍然大悟:“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顾晏看了她一眼。

查询设备嗡嗡往外吐着导出的资料,李颖道:“我是说怪不得没有看到什么消息,我敢说明后天就会有铺天盖地的报道说这件事了。”

顾晏一愣,又很快恢复平静,“随意,不干扰司法的前提下不算坏事。”

“也对,舆论引导好的话,对打赢官司也有帮助。”

顾晏看上去对这个说法并不赞同,但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他把吐出来的资料,理了一份给李颖,自己留了一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有礼,“劳驾。”

李颖接过资料,很快走完智能机上所有的公正流程,在末尾处签了字。

等她签完再抬头时,顾晏正在跟守机器的白褂子说话,于是她冲看起来斯文温和的燕绥之轻声道:“你是顾律师的实习生?”

燕绥之点了点头,笑道:“你好。”

“刚才顾律师有点欲言又止,怎么了?”李颖闲聊似的问了一句。

那么瘫的脸你都能看出欲言又止?燕绥之瞥了顾晏的背影一眼,趁着没被看到笑了一下,道:“他所说的不算坏事应该不是指引导舆论给自己加筹码,只是不希望这件案子相关或者潜在相关的人,关注点始终停留在恐吓快递上。”

那种负面的东西会在不知不觉间改变很多人的选择和判断,包括律师们,也包括法官们。

李颖好奇:“真的吗?”

顾晏已经跟白褂子说完话,转过身来。燕绥之看着他,又开始笑着满嘴跑火车:“假的。”

李颖:“……”

“开个玩笑,我猜的。”燕绥之冲走回来的顾晏眨了一下眼睛:“但是我觉得我对自己的老师还算了解,是吧,顾老师?”

李颖又看向顾晏。

很多人都会这样,对于舆论中心或者即将成为舆论中心的人有些好奇,包括好奇他们的真实想法。

不过顾晏的目光还没从燕绥之身上移开,不知道他们用目光交流了些什么,因为背对着其他人的缘故,看不到顾晏的眼神。

总之他虽然没答话,燕绥之却笑了起来。

师徒不愧是师徒,一不小心就让其他人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李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有点唐突,还好只是问了实习生。她挑起漂亮的眉毛,收好资料,冲两人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顾晏转头冲李颖道:“打算去哪里?我们开车送你过去。”

“回厅里啊,几步路而已用不着送。刚起步就得踩刹车,就这样还容易开过了。”李颖开玩笑说,“下回如果在医院还需要公证,都不用拨通讯,站在大门口喊两声,我们前台都能听见。”

她说着也没耽搁,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只是,走出门口的时候,李颖又转头看了一眼。

那位顾律师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冲实习生招了两下。尽管距离不近,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太清,应该依然是正经而冷淡的,但就是跟刚才很不一样,好像在逗人似的。

李颖忽然就觉得很新奇,果然看上去再冷冰冰的人,都能显出所谓的“亲疏有别”。

……

回到电梯里,燕绥之问:“刚才跟那男生说什么?”

“问他查询机能不能直接改记录。”顾晏说。

“他怎么说?”

“不能改。”顾晏说,“而且记录在上传云端前,有可能接触到这份记录的,只有科室负责的医生。”

那天负责燕绥之的医生严格来说有两位,一位是原本安排的卷毛,一位是林原。

那两天卷毛不在,剩下的就只有林原了。

重新回到楼上的时候,林原的脸上戴着护目镜,看起来刚去过研究室。

“这么快?”

“嗯,公证没那么费时间。”顾晏答道。

“行,那我调试一下设备,赶紧检测吧。”林原把护目镜摘了。

确定他并不怀有恶意,检测就很好配合了。

这种检测不像上次的基因修正,不用脱上衣,只要把管线和金属针探入颈部就行,也不妨碍聊天。

在这过程中,燕绥之和顾晏试探了几次,但林原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种试探。

又或者意识到了,却避而不谈。

检测等了大约十分钟,结果终于出来了。

林原看着仪器屏幕,道:“……是阴性。”

燕绥之问道:“为什么迟疑?”

林原翻看着屏幕上的页面,目光专注,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燕绥之和顾晏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看屏幕,结果只看到了满页天书。

“有什么问题?”燕绥之问。

林原正在思考的过程中,分出一丝神来,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你很久以前还做过一次基因修正?怎么说呢,扫到了一些很特别的片段,具体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只能说它对你有些影响,导致你做这些检测时很容易受到干扰。”

“哦。”燕绥之目光动了一下,顺着他的话道:“不过这些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说一样的话,大概也就是胃不太好。”

顾晏在旁边又补了一句,“体质有点寒算么?”

林原:“嗯……”

林原:“……嗯???”

他从思考中抽离出来,眨了眨眼说,“你说谁寒?”

“我。”燕绥之道,“有点怕冷,其他没什么。”

林原“哦”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不是这种影响,其实算不上有害,目前也看不出来会引起什么病痛或是别的问题,具体还要进一步检测。你之后还有时间么?这个可能会比较费时间。要进研究室查。”

“大约需要多久?”

“半天。”林原说,“我要先把研究室的设备准备一下,大概下周吧,你抽个半天时间?”

燕绥之说:“可以。”

林原朝顾晏看了一眼,提醒似的问燕绥之,“你不用问一下你这老师的意见?”

顾晏干脆地说:“我没有意见。”

林原“唔”了一声,点点头,“好,那我给你们开个单子,下周安排好时间跟我说一声。”

“那你留个通讯号给我吧。”燕绥之说,“免得我来了你不在办公室。”

“我下周应该都在。”林原说着,还是给他报了一串通讯号,“013-09888712。”

“谢谢,记下了。”

“有什么健康上的问题都可以问我,不过最好是信息,通讯有时候我在手术室接不到。”

两人跟林原简单聊了几句,便要离开办公室。

林原出于礼貌,跟着他们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三个人站的角度刚好,不论是办公室的摄像头还是走廊的摄像头,都有拍不到的死角。

燕绥之往外走的脚步在这时候顿了一下,撩起眼皮看向林原,笑意温和,透出一股跟外表完全不相符的成熟来:“对了,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林医生。”

林原一愣,“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说了一句话。”燕绥之不紧不慢地说。

“哪句?”

“你问我说,‘你很久以前还做过一次基因修正?’。”燕绥之说,“我在想,一般而言什么情况下,才会下意识用‘还’这个字呢?”

林原:“……”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真理——打死也不要跟律师拼细节。

第103章:林医生(二)

而且这帮律师都很混账,他们有个习惯——如果发现了什么破绽,他们当时不说,总是不动声色,一本正经地给你喂话题,聊得你彻底放松下来,再冷不丁把破绽摊在你面前。

不知道是什么鬼毛病。

然后你就傻了。

林医生很倔强。

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垂死挣扎着企图装死:“这句话有什么问题?没有吧。”

燕绥之点了点头,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今天一共挑过两个人的破绽。”

林原:“还有一个是谁?”

燕绥之一摊手,“你看,你又说了‘还’,为什么呢?”

林原:“……”

他又明白了一个真理——律师问的话永远不要乱接,会傻。

“在很多时候,用这个字眼意味着一句潜台词,就是‘我对其中一个很了解’,所以会直接略过这一句潜台词,直接问还有一个呢——”燕大教授说话不太爱费劲,声音不高,大概也就他们三个能听见,语气又带着点儿语重心长的感觉,很悦耳……

也很让人牙疼。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林原,笑着问:“是吧,林医生?”

“……”

林医生不想说话。

他感觉自己活像站在法庭上,被辩护律师怼得无从开口,有一点点懊恼,还有一点点着急。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发现,燕大教授还有办法让他更不想说话。

就见燕绥之堂而皇之调出智能机屏幕,手指轻巧地敲了一阵虚拟键盘。

然后叮的一声,林医生的智能机响了。

他一脸麻木地看过去,发现一条新信息,来信人就是他面前这位刚加的联系人。

信息内容看起来特别有礼:

林医生,关于这次当事人的感染怪状,有几个专业问题想跟你聊聊,这两天有时间吗?

林原:“……”

屁!你俩那当事人知道你们这么关心他的身体吗?

眼看着林原医生脸都绿了。

以免人家交代之前就被气死,顾大律师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告辞。”然后忙不迭把某人拉走了。

这一整天,林原医生活像气出了窍,始终没有动静。

跟他相反的是大小网站。

只是半天的功夫,顾晏的名字就被挂得满哪儿都是,哪里有摇头翁,哪里就有他。这反应速度,比李颖预测的还要快。

菲兹小姐和亚当斯几乎把顾晏的办公室当成了茶水间,一个下午跑了三四趟,最后干脆赖在会客沙发里不走了。

“你看,我就说别接这个案子别接这个案子,你偏不听。”高级事务官亚当斯简直操碎了心,他把鬓角的头发扒开,强行凑过去让顾晏和燕绥之观赏了一番,道:“一天,长了六根白头发,你们数数。”

燕绥之道:“不,九根了。”

亚当斯一听更来劲了,戳着自己的头皮控诉顾晏,“我原本好歹能算得上英俊吧,你这一个案子就把我生生耗老了。”

顾晏朝火上浇油的燕绥之看了一眼,“……”

这是人多没办法,不然早把这张嘴堵上了。

不过亚当斯虽然长了白头发,但心还是向着顾晏的,毕竟是合作多年的朋友了。他最终还是收起了歇斯底里的模样,把炸起来的毛捋顺了,坐回沙发里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已经在联系一些朋友了,尽量不让舆论一边倒。最近寄给你的快递也会格外注意,查一遍再开。”

菲兹秀了回手艺,给他们每人煮了杯刚刚好的咖啡,然后安抚道:“放心,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亚当斯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小姐,你跟我说说你哪来的自信?”

菲兹一脸理所当然:“你这来的啊。”

亚当斯:“……”

他叹了口气,又默默喝了口咖啡,冲顾晏道:“案子既然接了,你就放宽心去打吧,其他的我努力。”

顾晏在这种时候说话依然理性,看起来丝毫不受报道影响,简单几句话就让事务官先生和行政人事官小姐放宽了心,在他这里吃吃喝喝了一气,拍拍屁股下楼了。

迎来送往了好几回,直到夜里准备睡觉,他都没顾得上去看一眼网上纷纭的报道。

夜里0点12分,装了一天死的林原医生终于回复了那条信息。

其实燕绥之选择当着面发信息,并不是故意要气林医生,而是有他的考量——

为什么林原会帮他,为什么选择悄悄地帮他,一个字不提?

当然,不排除林医生白衣天使做久了,做好事不好意思跟当事人提。

但更符合逻辑的答案是他被人盯着,或者说他为了避免被人盯上,不想轻易提这件事。

所以他才选择发信息。

一来信息内的理由冠冕堂皇,哪怕林原的智能机并不是完全隐私的也没关系。

二来信息给了林原充分的考虑时间。

有些问题当场问出来,会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压力,好像他不立即给个答复就过不去,而在有压力的情况下,很多人会下意识选择否定的答案,以回避压力。

但信息就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回,也可以选择不回,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给答复,而那时候的答复更理性一些。

林医生的回复信息就充分体现了他的理性:

很抱歉刚看到,我明天早上不用坐诊,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问。

还刚看到……

说得跟真的一样。

燕大教授突然发现这些人真正演起戏来一个比一个精,相比而言,反而是他演得最不上心。

不过这样的回复刚好证实了燕绥之的猜想。

他顺手截了个图,挑出“醋溜顾晏”的界面,给对方发了过去,配字:“看,演技跟你不相上下。”

发完,他又配合着林原医生回复一条:

谢谢,去办公室找你?或者找个方便的地方?

林原医生秒回:

不客气,医院前面有一条春林街,街角有家咖啡店,那里的早点不错,8点见?

燕绥之:

好。

正说着,顾晏的信息来了:

直线距离不到四米,发信息?

燕绥之收到信息,干脆起身下了楼。

他敲开了主卧的门,却见顾晏刚从卫浴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向后耙梳着,露出整张轮廓英俊的脸。他上衣还没来得及穿,正在把尾戒状的智能机往小指上套。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头看过来,发梢的水珠因为动作滴落下来。

那些线条恰到好处的肌肉纹理说明楼下的健身区并不是个摆设,尽管这些天因为频繁出差的关系,他去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状态依然保持得很好。

“怎么不说你还在洗澡。”

“洗完了。”顾晏把智能机转了一圈戴好,弯腰从床上捞起一件上衣,

动作间,腰腹的肌肉绷得更漂亮了。

他把卫浴间里没散的水汽一起带了出来,尽管他站着没动,那股温热潮湿的水汽依然扑到了门口。

燕绥之靠在门边眯起了眼,像是被热风撩到的猫。

他忽然觉得顾同学大概是故意的,企图以美色相诱骗他当昏君。

但他同时又觉得讶异,毕竟要是在几年前,有人跟他说他“色相”这种东西能在他身上起作用,他恐怕会面上浅笑心里讥嘲地敬对方一杯红酒——

说醉话呢。

没想到这会儿居然真的有用。

昏庸潜质被勾出尖的那一瞬间,自救心理倏然占了上风。于是燕大教授就来二楼门口转了囫囵,在顾晏拎着上衣要往这边走的时候,转头就把门关上了,然后脚步匆匆上了楼。

重新靠回床头的时候,燕绥之回味了一下刚才条件反射似的举动,又有点哭笑不得。

白长这么多岁,出息?

这大概是燕大教授生平头一回这么怼自己。

楼下主卧半天没动静,不知道顾同学是不是被他弄得无话可说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智能机里来了一条新信息。

来信人:醋溜顾晏

我是鬼?

“……”

这话看着眼熟,似曾相识。

只是风水轮流转。

燕绥之想了想,回复道:

突然想起点急事。

醋溜顾晏

什么急事?

燕绥之余光瞥到收件箱,回道:

房东找我。

醋溜顾晏:

不租他的房子了还找你?

燕绥之正经了一些:

联系还是要保持的,那位房东我其实有些在意。

醋溜顾晏:



燕绥之回复了一句:

他那样的房子要找租客太容易了,之前何必一直等着我去看?不觉得有些怪么?

当然这些都是借口,他上楼的那一瞬间,只因一股强烈的直觉支配了他那双长腿——

他倒不介意感受一下色令智昏,只是他这个昏君在楼下可能讨不到什么便宜。

第104章:林医生(三)

早上的春林街暴雨倾盆。

雨水顺着风浇灌在咖啡厅的落地窗上,一阵猛过一阵,将店内店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谁看谁都是模糊的。

天色太过阴黑,以至于早8点晦暗得像凌晨。咖啡厅里灯火通明,客人却很稀落,老板打着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招呼着店员往靠窗的一桌送餐点。

“早上好,一杯马式浓调黑咖,一杯热巧。”服务生将托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放下来,“两份松子酥皮馅饼,一份煎肉蔬果卷,还差一杯热牛奶,稍后给你们送过来。”

“早上好,谢谢。”林原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跟服务生还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米色外套和牛仔裤,显得比之前高挑年轻许多,看着还有些不习惯。

“今天早上我本来可以睡个回笼觉的。”他耷拉着眼皮冲对面坐着的两人说。

服务生已经走远了,他们坐着的位置周围都空着,雨稍急一点都能盖过他们的声音,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都听不见。

“这好像是你订的时间,林医生。”燕绥之提醒了一句,手里的银匙搅动着黑咖啡。

林原似乎被店长传染了,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抹了抹眼角泛出的生理性泪花,目光在燕绥之和顾晏之间打了个来回,道:“我是处理一个研究报告睡得晚,你们两个怎么也跟一晚上没睡似的。”

说话间,服务生又端着托盘来了,“蜂蜜牛奶,热的。”

燕大教授眼睛都不眨就开始说瞎话,“我是因为隔壁院子里的猫闹了一晚上,太吵。”

然而隔壁的猫早就被人道处理过了,冤得不行,要知道自己这么被污蔑,准得挠花某些人的脸。

燕绥之自己胡编乱造了个理由,又开始坑害别人,“至于顾老师为什么也没睡好,我就不清楚了。”

顾晏瞥了他一眼,直接将他端起来的黑咖啡截了过去,把那杯蜂蜜牛奶搁在他面前,冲林原轻描淡写地解释道:“楼上的住户不消停,扰人睡眠。”

燕·楼上的住户·绥之:“……”

林原哪懂他们这些哑谜,听了顾晏的话还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我楼上那位大概天天在家打篮球联赛,还不铺地毯。”

服务生最后又来了一趟,搁下餐厅赠送的一小份鲜果。

“好了,几位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可以按铃叫我,我就不打扰了,用餐愉快。”他说完点点头就离开了。

直到确认不会再有闲杂人靠近,三人这才心照不宣地奔向正题。

林原说:“聊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下——”

他手指在燕绥之和顾晏之间来回指了两下,“你们之间,该知道的都知道?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我需要有个数,也好清楚这个聊天能聊到什么程度。”

这话说是“你们”,其实问的就是燕绥之。

燕绥之毫不避讳,笑着道:“没有需要回避的,我能听的他都能听。”

林原点了点头,“好。”

其实他刚才的问话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和立场,一是他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二是他跟燕绥之和顾晏并不对立,甚至是为他们考虑的。

燕绥之老老实实地喝了一口蜂蜜牛奶,问道:“我的基因修正是你做的?”

林原:“是我。”

“所以当初是你从酒店把我弄出来的,这个智能机也是你留的?包括假身份,绑定的资产卡,还有那张单程飞梭票?”

“不全是。”

“什么意思?”燕绥之疑问道,“还有别人?”

林原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终于精神了一些,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其实是这样的——”

“那时候有一位长辈,算是我曾经的老师吧,托我帮一下这个忙。”林原说,“其实最初我不太想乱蹚浑水,我是救人的,不是帮别人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的,尤其还是在未经登记和授权的前提下,很容易出纰漏。”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改主意了?”

“因为知道了需要修正的人是你。”林原说。

这话听着就很奇怪了,燕绥之开始重新打量林原,“我们之前认识吗?我对人脸的记忆应该不算差,但是确实不记得你。”

“确实不认识,不过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你了。”林原说,“因为我弟弟。”

“你弟弟?”

“确切地说并不是亲弟弟,是我旧领居家的儿子,他母亲跟我母亲沾着远亲。”

远得不能再远的关系,除了姓氏一样,就再找不出任何相似的点了。

林原对那对邻居最深的印象就是总有吵不完的架,屋里永远是鸡飞狗跳,隔三差五就能听见碗碟摔砸的声音。那时候林原自己还在念中学,每天早晚乘快轨往来于两点之间。十次回到家,起码能有八次会在楼道里捡到邻居的儿子。

那时候那个孩子顶多五六岁,就坐在楼道台阶上呜呜地哭。

邻居家的争执隔着密码门听见,林原也不好把哭着的孩子强行塞进门,就只好领回自己家。给点零食,给点玩具,那孩子就慢慢开心起来。

领的次数多了,那孩子几乎就成了他半个弟弟,就连他爸妈都这么说。

但林原一家并不是常住的,他们在那里住了几年就搬走了。搬家不可能拉着邻居一起,那之后的几年,林原再见到那个弟弟的机会就骤然减少。

关系日渐疏远起来,以后可能也再没什么交集了。

那时候的林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没几年他就听说老邻居家出了事。

男主人中年之后遭遇危机,酗酒越来越严重,原本只是吵闹的关系,慢慢发展成动手,一次比一次严重。十岁刚出头的儿子为了护住妈,也总是一道遭受拳打脚踢。

“我有几回碰见他,他脸上身上都带是伤,让人挺不好受的。”林原说。

那段时间里他跟那个弟弟的联系又多了起来,试着给他处理过很多伤口,慢慢就成了熟练工。那时候刚好要升大学,他干脆就选择了学医。

林原上大学的第一年,那个弟弟13岁,他的母亲忍无可忍在一次毒打中冲进厨房抽了一把水果刀……

“他母亲的案子是你接的。”林原看向燕绥之,“很多年前的事情,你可能记不得了。”

这么多年来,燕绥之接过的大大小小的案子太多,林原没提之前,燕绥之确实不记得还有那么一桩案子,听他提了几句后,倒是被勾出一些模糊的回忆。

“有点印象。”燕绥之说。

“如果不是你的话,他母亲当时的境况会很麻烦。”林原道,“那之后我那位弟弟就非常崇拜你,但他很腼腆,不好意思跟别人说,就总跟我念叨,还说以后大学也要学法。”

燕绥之莞尔:“学了么?”

林原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他有遗传性的病症,你知道的,赫兰星那一带这种情况不少见。那时候的基因修正手术可不像现在成功率这么高,作为治疗手段还很不成熟,死在手术台上的不少见。”

燕绥之略微出神了一瞬,垂着目光“嗯”了一声,“确实不少。”

那位弟弟过世的时候,林原大学还没彻底毕业,在医院轮岗实习,还没定下明确的方向。从那之后,他就钉在了基因大楼。

不过即便他再怎么学有所成,再怎么完善基因设备,再怎么提高手术成功率,那个曾经让他们一家都跟着心疼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这是我愿意蹚一下浑水的原因。”林原的语气温和但笃定,“我那个弟弟有点傻,总对我们家说好人有好报,后来也总这么说你。这些年在医院呆久了,对我来说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见多了生离死别,有意外的有人为的,自己都变得麻木起来,好像不麻木一点都做不稳手上的活。但可能被他念叨多了的缘故,那句话我其实也挺信的。或者说不是信,是希望。我希望好人有好报……所以怎么可能对你袖手旁观。”

“谢谢。”

“那倒不用。”林原道,“我夹了一点私心的,倒希望你别太介意。”

燕绥之没反应过来:“什么私心?”

“你的假名,我私心用了弟弟的名字。”

“你弟弟的名字?”燕绥之揪着模糊的印象回忆了一番,“我记得你弟弟不叫这个,记错了?”

“没记错,他原本叫盛野。后来改成了他母亲的姓,跟我母亲算一家,姓阮。”

燕绥之了然。

听了林原的初衷,他忽地想起了在酒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有些感慨,又有些没好气:“别的不说,演技是真的厉害,当初我烫了脚去你诊室,你那反应活像根本不认识我。”

林原干笑着摆了摆手,“没那演技没那演技,不是装的,是真没认出来。基因修正起效和失效不一样,不会立刻有反应,得有几天缓冲过程。我当时给你做完修正术就走了,确实不知道修正完成之后你的长相。”

那天在酒城,他是真的没认出来燕绥之是谁。

还是在光脑上点开病患诊疗单的时候,他才看到“阮野”这个名字,然后恍然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

那一瞬间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就好像他跟弟弟阮野只是联系渐疏,多年没碰面。他忙于工作,而阮野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沿着生命线继续悄然长大。然后某年某月某个上午或下午,懒懒的阳光顺着窗子爬进诊室,他碰巧接到一个来就诊的年轻男生,也许有点小毛小病,但三五天就能好,无伤大雅。

他会看着诊疗单上的名字一愣,然后大笑起来,说,“好久不见,差点儿认不出你了。”

第105章:房东(一)

想起那些往事,林原有些怔愣。

等他再回过神来,对面的顾晏正用银匙轻搅着咖啡,而燕绥之又慢慢喝了一口蜂蜜牛奶,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平静。

他们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毕竟刚才聊的内容不知不觉偏向了林原自己,而对他们来说,还有很多事情依然被掩盖在云雾中,并不清楚。

但他们谁都没有催促的意思。

就好像他们只是单纯地来陪林原吃一顿早餐,陪他回忆一个故人。

林原忽然觉得,之前打过的交道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就是两个内心温柔的好人,符合他对“朋友”的一切定义。

这就够了,其他都不再重要。

“说远了,有点走神。”林原抱歉地说。

“没事。”燕绥之笑了笑:“我不觉得回想这些人和事是在占用时间,是么顾老师?”

林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是,等等啊,谁是谁老师?你不是……那什么……院长么?”

说到“院长”两个字的时候,他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吐字哼哼唧唧的很含糊。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其实周围没有杂人,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先前燕绥之也说过这个称呼,但林原以为那是因为不确定他的身份和知情程度,所以连称呼都很注意不露马脚。

现在看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嘛。

“我是啊。”燕绥之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说:“但是某些人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总拉着脸,可能挺想造反的。我毕竟很开明,不介意让他过过瘾。”

“……”

谁要造反?

顾晏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但略作细想,这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没错。

于是顾大律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作反驳,挑着眉一脸淡定地端起了咖啡杯。

林医生心说闹了半天原来就是逗着玩儿的,我真是一点都不懂你们这种师生。

“好吧。”林原又问,“我知道你们还有想问的,有什么说什么。”

“你之前说,帮我做基因修正是受一位长辈所托?”燕绥之问,“我很好奇你的那位长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救我,又是从哪里得知我可能会有危险的?”

“他说是因为听到了一通通讯,更具体的他不太愿意说,因为说多了就真会把我搅和进去。对了,他是雅克的养父。”林原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对面两位对“雅克”这个名字并不熟,“上次你们说有点印象的,那位跟我一个办公室的卷发医生,就是原本要给你做基因检测的。”

“哦,卷毛医生?”燕绥之和顾晏都点了点头,表示想起来了。

“对,他的养父。”

这就奇怪了,燕绥之根本不认识那位卷毛医生,对他的所有印象也不过就是擦肩而过的随意一瞥。他的养父又是哪位?这一竿子叉得是不是有点远?

“你应该不认识他。”林原说,“他托我帮忙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你不认识他。”

燕绥之更觉得奇怪了:“我不认识?不认识他为什么救我,也是因为以前接过的案子?”

“不是吧。”林原摇头道:“他说是要还债,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还债?”燕绥之发现林原不比他们清楚多少,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你当时都不问问清楚,就来蹚浑水了?万一是诈你的呢。”

“那倒不会。”林原笑了笑道,“辫子叔……哦,就是那位长辈虽然是爱开玩笑的性格,挺不受拘束的,但关键时刻很靠得住,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贪玩出了意外,在医院住了有两个月吧,刚好跟他雅克,就是你们所说的卷毛同病房。他来陪卷毛的时候,总会顺带着一起逗我,一来二去就熟了。要真不是好东西,我那时候就该被拐了卖了。”

“他教过我不少东西,没上大学前,那些简单的伤口处理、急救包扎之类的都是跟他学的。上大学之后,有些专业方面弄不明白的也会问他,所以能算我半个老师了。”

看得出来,林原对那位长辈非常尊敬。

会教专业的东西……

“也是医生?”顾晏问。

林原说:“对,以前是。”

“为什么说以前是?”

“后来因为一起医疗事故辞职不干了。”林原说着,又补充道,“这个是他唯一不太爱提起的话题,所以我知道的不多。好像是手术成功率不高,病人过世了。我后来琢磨着估计是基因方面的手术,那时候这种手术成功率很低。不过我倒觉得这种事其实跟他关系不大,毕竟他又不是负责做手术的医生,他天天都蹲在研究室,就是医疗事故也扯不到他头上啊……”

他嘀咕着说完,抬眼一看,却发现燕绥之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点上,似乎正在出神想着什么。他看起来心情有了变化,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放松温和,因为眉心是皱着的。

“怎么了?”林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手。

“嗯?”燕绥之回过神来,皱着的眉心依然没松:“他什么时候辞职的?”

林原想了想,“很久了,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二十五六年前?”

燕绥之沉默了一会儿。

单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忐忑。

林原踌躇着刚想开口问两句,就瞥见顾晏握住了燕绥之搁在桌面上的手。

嗯……

师生感情这么好的吗?

林原张开的嘴巴又合上了。

他听见顾晏低声问了一句:“怎么?”

燕绥之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看得出来他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但被顾晏询问之后,还是答了一句:“想起我父母了,他们也是手术出了些问题。”

他说着,反手拍了拍顾晏的手背算宽慰,目光重新投落在林原身上,道:“可能我想多了,不过时间确实有些巧。”

但是……再结合那位长辈所说的救他的理由——为了还债。

巧合是不是多了一些?

燕绥之问:“你有那位长辈的联系方式么?帮我拨个通讯,我想跟他谈一谈。”

林原在通讯录里翻出备注着“辫子叔”的那条,然而很是不巧,接连拨了四五次都没人接听。

“过一会儿在试试,可能现在正忙。”林原说。

“那么,有他的照片么?”

林原:“你等等。”

关于医疗事故和燕绥之父母的关联,他不敢细想,因为担心那位敬重的长辈真的跟燕绥之父母的手术有关系。林原点开自己的智能机,翻找得极其专注,一方面希望能找点什么转移一下燕绥之的注意力,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多帮到对方一点。

然而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墨菲定律。

他担心自己找不到照片,于是他还真就没找到。

翻遍了智能机所有角落,愣是一张没有。

“居然真的没有,说来也真是……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居然连张合照都没拍过。连他的社交平台我都翻过了,空空荡荡万年没一条状态,更别提照片了。”

燕绥之提醒道:“卷毛呢?他有么?”

林原的笑容更尴尬了,“这个……不太好问。”

“怎么?”

“小的时候卷毛跟他养父关系是很好,特别亲。但是卷毛大学毕业那阵子不知怎么两人闹崩了,后来卷毛的亲生父母家又来找他恢复联系了,这就更尴尬。总之,他们两个现在几乎是断绝关系的状态。在卷毛面前提辫子叔,和在辫子叔面前提卷毛……说不上来哪个更找死一些。要不然辫子叔也不会选择找我帮忙给你做基因修正了,肯定先找卷毛,你说是吧?”

他解释了一通,又显露出一些羞愧来:“这么看来还真是抱歉,其实除了给你做基因修正,我在这件事上基本就是个局外人。如果能再多给你提供些信息就好了……”

林原自我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调出了信息界面,给卷毛拨了个通讯。

等待接通的表情活像进了灵车。

好在对方并没有让他在灵车里躺太久。

“喂?雅克?”

“啊对,不是,没有忙不开,不用急着赶回来。你最近还在中心医院?老人家怎么样了?”

“哦,那还好,放心。那什么……问你一件事。”

“你那有辫子叔的照片么,发一张给我?他的通讯我怎么也拨不通——”

这话刚说完,他就顶着一张灵车炸了的脸,把耳扣摘下来了,“他直接挂了通讯……”

不过燕绥之却抓住了另一个词:“等等,你刚才说中心医院?是指区立中心医院?卷毛在那里?”

林原点了点头,有点茫然于他的重点:“对啊,我上次跟你们说过吗?他家里有人因为小作坊的事故去世了,呃,就是他亲生家庭那边。然后他的外祖父母伤心过度也进了医院,好像还不肯转来春藤,所以他有些烦心挂通讯也正常,就是照片可能要不到了。”

燕绥之又朝顾晏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想起了同一件事。

当时在酒吧碰到的那位蓝眼睛医生去的也是区立中心医院。

但是……在他的印象里,卷毛医生的眼睛好像是浅棕色,或者金棕色?总之并不是蓝色。

就在他试着回想这些的时候,林原的智能机震了一下。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把照片发我了!”林原看着新信息,满脸诧异。

他傻了两秒便干脆地把屏幕翻转过来,伸到燕绥之和顾晏面前,“喏——辫子叔长这样,你有曾经在哪见过么?”

燕绥之看着屏幕默然片刻,干巴巴地说:“有点眼熟。”

“是么?”林原惊讶了一下。

顾晏也看着他,“眼熟?”

燕绥之点了点头,语气毫无起伏,“说来挺巧,他跟我的房东长得一模一样。”

顾晏:“……”

林原:“……”

第106章:房东(二)

林原干笑一声,说:“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真的巧吗?

这其实已经根本不是巧合了,而是这些“巧合”本就目的明确,径直奔到了他身边。

他当初醒来之后没有用那张飞梭票,转而去了南十字律所。如果房东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举动,想要知道这些并不困难。

那个用来安置他的公寓租期结束,他自然需要新的住处。

房东可以算好了时间,以合适的身份出现。

他上回就说过,他认识很多曾经在南十字工作的学生,通过这些关系线,想要跟帮燕绥之找房的洛克碰上面,再简单不过。

难怪燕绥之因为出差错过看房后,他会愿意迎合时间重新再安排一次。

也难怪他会愿意给七天的试住期,让燕绥之先安顿下来,就连房租的支付方式都相应跟着改了口。

“你之前有觉察吗?”林原问。

燕绥之摊了摊手,“很难不觉察,毕竟除了原定房租超出了我现在的承受范围,其他几乎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时间很巧,就连卧室里摆放的照片和装饰都很巧。”

“房租多少?”林原有点诧异,“既然都奔着你去了,辫子叔干嘛把初始租金定高?为了不那么显眼?他也不怕你一看初始租金就跑了?”

燕绥之默默喝了一口牛奶,含糊地说:“听起来没什么,但他可能忘了我现在只是个实习生。”

顾大律师看不下去了,开口帮房东说了一句话:“恕我直言,那个租金其实定得很巧妙。刚好压在一般实习生的承受线上,正常学生商量一下就能租。他显然考虑到了你是个实习生,只是没想到你连钱都不存就敢租房。”

燕绥之:“……”

他怎么找了个这么会拆台的人坐旁边?

林原缓和了一下场面:“……这样的租客确实闻所未闻。”

燕绥之哭笑不得:“你的早餐要凉了,医生。”

换句话说就是——你先塞两口吃的闭嘴好吗?

林原低头咬起了煎肉蔬果卷饼。

咬了两口,他又笑起来:“这么看来,虽然辫子叔万分努力,你俩能碰上面依然靠的是狗屎运。”

燕绥之:“……”

他边吃着早餐边给房东发了一条信息:

什么时候回德卡马?

过了大约五分钟,房东的回复才到:

被五万只鸭子闹到耳鸣,刚看见。原本今天就该在德卡马了,但是临时有事,我得在这边耽搁一天,明天到吧。

燕绥之:

五万只鸭子?

房东:

被一屋子的人围追堵截,逼我找人来场黄昏恋。不提这个了,找我有事?

燕绥之:

没什么,请你喝个下午茶。

他们的关系已经熟到能约下午茶闲聊的程度了?不至于。这意思基本就表示有话要谈。

房东显然也是明白的,只不过他想的方向不太对:

怎么?你改主意了?男朋友和房子决定选房子?

燕绥之没对顾晏开屏幕隐藏,顾大律师刚好看到了这段对话,手指一拨,越俎代庖把信息界面关了。

对面的林医生一口卷饼噎在喉咙里。

他噎得满脸通红,捞起黑咖啡猛灌的时候,智能机响了起来。

“喂……”他匆匆忙忙点了接受,这才发现居然是个视频通讯,“辫子叔?”

耳扣还没被他塞进耳朵里,对方的声音隐约从里面传出来,“你干什么了脸红成这样?对面坐着漂亮姑娘啊?”

这声音不是房东又是谁?

林原一脸尴尬地朝燕绥之和顾晏看过来,“没有,不是,吃早饭噎着了。至于对面——”

他话还没说完,房东又开口道,“有个事还挺急的,你先听我说。你在餐厅?”

视频里,从房东的角度应该能看到林原背后的大致场景。

“嗯。什么事?”林原问。

房东道:“我最近跟那位有点接触。”

“哪位?”林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房东“啧”了一声,“还有哪位,我让你帮忙的那位,你在餐厅我能怎么说?”

林原总算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燕绥之。

他又朝燕绥之和顾晏看了一眼,刚要开口,房东又开了口:“我觉得他可能察觉到什么了,最近正乱,你那边说话做事注意点,别被他揪住什么小辫子,别让他起疑心。”

“辫子叔,我觉得这事——”林原说。

房东:“什么你觉得,你就当接了一次私活,其他都别参与。他那边我回头再解释。”

林原再次试图开口:“我的意思是——”

“不管什么意思,总之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什么能让他知道的。不过你也别紧张,我就是来给你打个预防针,他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逮住你,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点信心——”

林医生被堵得实在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干脆把视频通讯的镜头改成了全景模式,然后手指一滑。

屏幕上他的脸就换成了燕绥之和顾晏。

房东:“……的。”

对面丁零当啷一声响,镜头滚了好几圈。

燕绥之和顾晏适当用眼神表示了疑问。

林原捏着眉心解释道:“智能机掉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房东那边的镜头重新恢复正常,能看见他正坐在一个花园小庭院里,背后一堆不知是邻居还是亲属的老头老太哇哇聊天。

房东应该是坐在一个秋千板上,抱着绳小幅度晃着。他瞪了林原好半天,又瞪了燕绥之好半天,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哎……你们怎么这么会挑时间。”

燕绥之笑笑:“过奖。”

房东气得牙疼:“我是在夸你吗?”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帮老头老太太,冲其中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老太太招了招手,道:“彩虹果好吃吗?”

“特别甜!”老头老太们很给面子。

“下次回来再给你们带两箱。”房东说,“还记得我这几天跟你们说的吗?别乱吃东西,水现喝现倒,别出去乱跑,别接触感染的人,毛姆先生过会儿就到,对他别客气,就当使唤我一样,但别离他的视线太远。”

“还有,妈你别装腿疼,别让毛姆手足无措把你塞进医院,他以前是军人可不是军医。”

之前招手的老太太冲他喊:“不是我想装的。”

“怎么?还有人逼你吗?”房东道。

老太太继续喊:“算了,不告诉你。”

房东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转过来对着视频这头的燕绥之他们道:“我母亲舍不得我上午走,装腿疼硬是多留了我半天,还报废我一张飞梭票。”

老太太叉着腰过来,伸手怼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了我不是故意装的。”

“好吧好吧。”房东举手投降,嗯嗯应和,“我把老人们安排好了,现在就去港口,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到德卡马。我到了给你通讯,你们可以一起再来看看房子,租期价格都可以好好聊。”

他说着又眨了一下眼,最后一句话加了重音。

虽然通讯里不方便直接聊,但是这种两名身份把话说开的状态却很令人愉快。

挂断通讯之后,燕绥之和顾晏又跟林原聊了一会儿。

“医院上传到云端的数据,我那个是你改的?”

“不然还能有谁?”

“你看过那条的浏览记录么?显示着该记录被浏览过6次,除了我自己点的,剩下5次都是你?”

林原一脸“果然”的样子,“上传之后,我只在设备上查询过一次,为了确认显示出来的结果有没有更改。剩下4次另有其人。”

尽管他说自己只是帮忙做了个基因修正,没有接触过什么更深的事情。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却没那么简单。

“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燕绥之问,“比如那天的停电,真的是意外?”

林原摇了摇头:“说不好,我发现停电后问过原因,他们说是楼下研究室设备故障导致的。但确实有点巧,我想……应该是有人在试探你。说起来,在那之前,你有过什么会让人起疑心的行为吗?比如会让人觉得你这个实习生有点不对劲之类的?”

燕大教授很有自知之明地咳了一声,“要这么说的话,可能每天都有那么几件吧。”

林原:“……”

第107章:健身(一)

虽然他并没有把伪装裹得很严,但也不至于到处都是怀疑他的人,总得打过交代有过接触,严格说来,无外乎几个集中处——

有可能是南十字律所,毕竟一个实习生如果表现得不对劲,最容易察觉的,应该就是律所内部的人。

也可能是春藤医院,他在这段时间内因为身体缘故进过的医院都是春藤系的,虽然有林原暗中帮忙,但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某份检查或者某份资料,被有心人注意到。

亦或者……是法庭。

酒城那次基本都是顾晏的事,他参与得不多。但是天琴星上乔治·曼森的案子,他可是全权负责的。也许是法官、也许是坐在对面的控方、也许是庭下旁听的某些人,比如曼森家族。

而这三处地方居然难分高下,可能性都很高。

“不管怎么说,谨慎点总是好的。”林原说,“如果停电是故意的,那就代表有人想看你的检测结果,以此来确认一些事情。我想着既然他们要看,与其把你的那份数据删除,不如稍微改一下。免得对方看不见还不死心,以后再找别的茬。”

燕绥之点了点头,“费心了。”

三人随意聊了一些,一顿早餐吃成了上午茶。

临走的时候,林原突然想起什么般拍了一下脑门:“对了,你第二次基因修正不剩多少时间了。需要我再给你补做一个么?”

燕绥之略微思索了一下,摇头道:“暂时不用,我也不能总占着你弟弟的名字。”

林原笑笑。

“不过我一直想知道,修正失效的话,是慢慢起效,还是瞬时起效?”燕绥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上一次出差几天回来,就有人说我长得有些不一样,不过不明显。但那之后我去过天琴星,又回到德卡马,这段时间区间比之前长,却没人提过我有新变化。”

林原点头道:“放心,一天一张脸那谁受得了。这种暂时性的基因修正就是这样,前期会有细微的变化,你的主要变化都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之后的变化很小。现在已经算后期了,后期反而稳定,每天的变化几乎为零。所有该有的变化会在失效的最后3个小时里发生,那段时间可能会有高烧或休克的情况,总之不会好受,你一定要记得提前来找我。”

他说着又有些懊恼,“早知道给你做个三年五年的。”

本来预备着把燕绥之送远点,等安全了再说。没想到这人根本送不走。

燕绥之哭笑不得:“你怎么不干脆做永久的呢?”

林原居然一本正经地说:“我还真考虑过,不过以防万一没那么做。”

联盟正规的基因修正大多都是有年限的,永久性的基因修正所占比例不到15%。因为在公众的认知里,关于基因修正的科普一直在强调,现今的技术只有基因修正术“生效”和“失效”的概念,不能无损回溯。也就是说,你如果选择做永久性的基因修正,但凡出现了问题,只能选择叠加新的基因修正来弥补,而不能让自己完完全全恢复成基因修正前的模样。

“我对我原本的长相勉强还算满意,一辈子回不去我可能要跟你结仇的。”燕绥之开玩笑说。

林原摆了摆手:“也不至于。我现在搞的就是这方面的研究,最近刚巧有突破,试验例的成功率已经到75%了,只不过还没往上级报。等再过一阵子,再稳定点。”

他最终又额外强调了一句:“失效前务必记得来找我,不然三个小时大变活人很吓人的!”

说完他才离开咖啡厅,打着伞走进了暴雨里。

这一上午的沟通还算顺利。

准确而言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有可能是响应先辈那句“有得必有失”,下午跟当事人贺拉斯·季的沟通就糟糕透顶。

这位当事人对暴雨深恶痛绝,看到雨水不断地被泼到窗上就特别烦躁,一整个下午都坐在窗户前,一直看着外面,问什么都是哼两句,活像牙疼。

一时间很难判断他是没事找事,拖着不想交代,还是真的对暴雨这么抵触。

好在这件案子没这么快被提上法庭,顾晏还有充足的时间跟他慢慢耗。

一个小时的会见时间几乎完全被耗在了沉默里,不过在最后,一直盯着窗外的贺拉斯·季有一瞬间眼神闪现过变化,眼珠一动就像雕像倏然活了似的。

燕绥之注意到了那一瞬,为了防止惊动到贺拉斯·季,他提醒顾晏的动作特别小——

抱着胳膊的手指在顾晏手臂上轻轻挠了两下。

顾晏:“……”

燕绥之用口型说:“看我干什么,看窗外。”

让贺拉斯·季眼神活起来的,是窗外一只扑棱而过的鸟,狼狈地转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屋檐角落躲雨。

直到那鸟在檐下蹦蹦跳跳,贺拉斯·季才讥讽地笑了一下,道:“傻鸟。”

这就是他会见中所说的全部了。

这场暴雨耽误了德卡马不少人的工作,以至于大家想忙都没地方忙,南十字这天大律师出奇地全,而且都在傍晚准点下了班。

燕绥之和顾晏在楼下的餐厅随便吃了一点当做晚饭,便回到了城中花园的别墅。

难得有时间在屋子里呆这么久,顾晏不想回房间,拉着燕绥之坐在沙发上。

人就是这么奇怪,“男朋友”也好,“恋人”也好,只不过简简单单几个字,就能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好像有了这些称呼做调剂,什么无聊的事情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哪怕是窝在沙发上看新闻报道、看案件资料、或者单纯地享受一本书,看一场电影,都比以前多了一丝缱绻的味道。

更何况沙发旁的落地玻璃窗外夜景很好,那几株灯松顶上有玻璃遮着,暴雨对它们的影响有限,泥土的浓重潮味反倒让灯松虫出来得更多,星星点点安静又浪漫。

然而……

有些人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细胞,一点儿也不配合。

燕绥之在沙发上窝了没一会儿,就搁下手里的纸页,目光落在了客厅另一头没开灯的地方。

顾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的健身区。

燕大教授莫名想起自己讨不着的便宜,鬼使神差道:“顾晏,健身区借我用用。”

顾晏一头雾水,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怎么了?”

燕绥之一脸深沉:“想起我以前住处落灰的器材了,不过以前每天会晨跑,自从来了你这里,连晨跑都取消了。”

顾晏:“……我不得不提醒你,最初两天我晨跑的时候敲过你的门,敲完之后我收到了一条信息,你隔着门发给我的,我还存着。”

他说着,就开始调证据。把智能机屏幕翻出来送到燕绥之眼前,接连两条信息并排靠着,每条的内容都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不去。”

现在假惺惺地要锻炼了,多见鬼啊。

燕绥之“啧”了一声,抬手就给他把那两条罪证删除了,然后摊手道:“我就是想锻炼了,借不借吧?”

顾晏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去一楼的房间里翻了一条白色的新毛巾,自己也拿了一条。

他把毛巾往燕绥之头上一盖,顺势轻拍了一下,“借,我也一起。”

燕绥之拽下毛巾,乌黑的头发被弄得有点乱,心说一起什么一起?一起锻炼完了共同进步,对我来说不还是白作功吗?

但是没等他表示异议,他就被顾晏牵着走了过去。

这下好了,托这双不听话的脚的福,不练也得练了。

第108章:健身(二)

某种程度上来说,燕大教授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他独断专行起来总是一脸笑意,满嘴歪理,偏偏能把对方绕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妥协了,还觉察不出什么错。

但这是普适性的,对付外人的。

到了顾晏这里从来就不起作用。

燕绥之想劝说顾同学放弃锻炼,别瞎凑热闹,最好能让他独自增肌默默成长。于是在前半段时间里,他的手脚很忙,嘴也没歇着。时不时对顾晏进行一波精神污染和干扰。

顾律师不为所动。

他掐着点结束了第一组,从器材上下来,弯腰拿起地上搁着的能量水。

刚拧开盖子,某位教授就“哎”了一声,冲他抬了抬下巴,道:“我喝两口,有点渴。”

顾晏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星区时钟,把能量水递过去,用瓶口碰了碰他的嘴唇,没好气道:“半个小时嘴没停过,不渴就怪了。”

作为一个昏睡数月,醒来后身体又一直不太强健的人来说,就算底子不差,也不太适合一上来就运动得太剧烈,顾晏一直盯着他的强度,以免他心血来潮超出负荷。

不过即便这样,半个小时对燕教授来说也很有效果了。不停还好,一旦停下来就是汗液长流。

他扶着器材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接过能量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些。

都是半小时,他已经这样了,顾晏却连喘都没喘一下。

燕绥之咽下能量水,又试着哄骗了一回:“你看,这点强度对你根本不起作用,汗都没出几滴,练着多没意思。”

健身区的落地灯在一角发着温和的光,他的脸一侧背着光,眼睫投落的阴影被拉得深而黑,眸光便从那片阴影里睨过来,带着半真不假的玩笑意味,在顾晏身上打了个来回。

他说着,又喝了一点能量水润喉咙。

汗液顺着他微仰的下巴滴落,又顺着脖颈拉出的筋骨线滑下去,很快便湿了一片。

顾晏看了一会儿,伸手抹开了他脖颈上的汗珠。

拇指纹理从皮肤上摩挲而过的感觉极为清晰,燕绥之眼睫颤了一下,好不容易有点缓和的呼吸又重了一点。

也许运动会适当刺激人的神经。

等燕绥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顾晏吻在了一起。

他微抬着下巴,摩挲着顾晏的侧脸回应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抵着对方的嘴唇喘了两下,道:“你故意的吧?”

“什么?”

“妨碍我锻炼。”燕绥之说。

“究竟是谁先妨碍谁?”顾晏低声问了一句,又把他那张恶人先告状的嘴堵上了。

这次没过一会儿,燕绥之就偏开头服软道:“行吧行吧,我先妨碍的。”

本来气就没喘匀,被顾晏这么一弄,活像跑了一小时。

“让我先站直,这破玩意儿的柄一直在后面硌着,有点疼。”燕绥之后腰一直抵在器械上,刚才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明显一碰就痛。

“我看看。”顾晏闻言拉了他一下,撩开衣摆看了一眼。

刚硌完还看不出青不青,他伸手在那块轻按了两下,“这边?”

燕绥之抓住他的手紧了一下,看得出来是真的硌重了。

顾晏压着他的肩膀缓了一会儿,而后亲了请他的嘴角,站直身体道:“我去拿药。”

“哪有那么夸张?”燕绥之说。

但是顾晏已经走到柜子那边,在药箱里翻找起来。

上次药箱被清空之后,他们重新补过一批新药,里面当然也有化淤青的喷剂,磕磕碰碰的喷完揉按一会儿就能好。

燕绥之没有跟过去,他刚才也被撩出火了,这会儿正靠着器材缓和呼吸。

他看着客厅里顾晏的背影,若有所思。

喷剂在汗淋淋的皮肤上用了没什么效果,燕绥之也不琢磨什么锻炼了,干脆上楼洗了个澡。

顾晏上来的时候,他的头发刚吹得半干。

燕绥之看到了他手里的喷剂,“还真打算用药?老实说,一看到这种东西,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年纪。”

顾晏无视了他的胡说八道,朝床和沙发椅各扫了一眼,“趴床上,还是趴沙发上?”

燕绥之:“……”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谁让他硌到的是后腰呢,除了趴下,没别的选择。

燕大教授突然觉得自己白瞎了半个小时的锻炼。

他一脸牙疼地来回打量一圈,干脆怎么舒服怎么来,趴在了床上。

床塌陷下一些,顾晏坐在了旁边,他上来之前也已经洗过了澡,温热的躯体伴着沐浴剂的清淡冷香浮散开来。

顾晏伸手将他的衣服下摆撩开了一些,又因为两人靠着的缘故,露出来的一截腰间皮肤碰到了顾晏的衣服布料。

不知道是不是洗澡的缘故,燕绥之被硌的地方终于泛出青来,在他肤色的衬托下,突兀得有些惊心。

顾晏盯着那块看了一会儿,手指摩挲过去,动作很轻。

燕绥之缩了一下。

“疼?”

“不是,痒。”

药剂冷不丁喷上来的时候几乎是冰的,不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晏温热的手指已经揉按上去,把片药剂化得跟体温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后,甚至开始微微发热。

燕绥之的身体很僵,顾晏一开始手上力道总是重不起来,弄得他痒得不行。

不过对方显然很细心,一直在根据他的细微反应调整着力度,很快便手法娴熟起来。

痛感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舒服的。

燕绥之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枕着手臂安静好一会儿,突然轻声开口道:“顾晏。”

“嗯?”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顾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燕绥之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他摸了一下。

“……”

他没好气地抓住那只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拐弯抹角说我说胡话?”

“你从哪里能看出我怕你?”顾晏低沉的声音太适合夜色了,外面暴雨倾盆偶尔还夹着雷电,他却始终平静温沉。

“不是指那种怕。”燕绥之说,“而是……有点小心翼翼。”

他说着干脆翻过身来,看着顾晏的眼睛,“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顾晏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音节,却让人莫名有些闷闷的。

他皱了一下眉,目光落在旁边的落地灯上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后,他开口道:“爆炸案……发生之后的那几个月,我失眠过一阵子。”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谈论起那段日子,说完一句之后总会沉默一下。

“其实不是真的睡不着,只是我不太希望自己睡过去。”他说,“因为那阵子……总会重复做一些梦,梦见同学聚会的时候,劳拉他们跟我说,弄错了,爆炸不在你那个酒店,你已经恢复了工作,又新接了某个案子,也许某一周会回学校做个讲座。”

这个人总是这样,说起那些曾经有过的浓烈或直白的情绪时,声音总很平静。

却偏偏听得人很难过。

“那些梦场景总是很真实……有时候醒过来会有点分不清真假。所以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来做,晚上会看很多卷宗,包括那些年里各种冗长的爆炸案资料。”

“其实那些案子关联性并不大,就只是单纯的都叫‘爆炸案’而已。”

……

但总会觉得不太甘心,总会觉得也许是自己漏掉了某个关键字眼,也许关联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总会想着,一定有些什么没有发现的复杂原因,否则……好好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顾晏又一阵沉默,然后说:“最近……还是会梦见一些事,梦见菲兹他们匆匆跑来跟我说,弄错了,没有什么实习生,都是一些荒谬的臆想。关于你的最后一个消息还是爆炸案,最后一次聊天还是十年前。”

燕绥之看了他好一会儿,生平头一回感到一种难以表述的心疼。

“没弄错。”他伸手摸着顾晏的侧脸和脖颈,然后倾身过去抱着他,“我活得很好,身上连旧伤口都没有留下,托你的福恢复了工作,接过新的案子,等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了,也许某一周,我会回到学校做个讲座。当然,我觉得也许第一场的效果不会很好,会有人吓晕过去也说不定。”

顾晏的下巴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响在他耳边,“我知道。”

他很理智,也很清醒。

他知道那些就只是梦而已。

也许是因为现实好得出乎意料,所以夜里总要有些梦来提醒他别太忘形。

顾晏低声说:“我在适应。”

“那你得抓紧。”燕绥之说,“否则会显得我适应太快,像个欺负学生的流氓。”

这话刚说完,他就感觉顾晏微凉的鼻梁在他脖颈间摩挲了两下,然后咬着他,低声道:“你可能有点误会……”

“好好说话,别咬……”燕绥之微微偏开头,动作小得完全不足以躲开什么,显然意志一点也不坚定。

……

窗外依然是瓢泼大雨,雷声却已经远去了。

遥控器在沙发扶手上,窗帘还没有拉上。大片的潮湿的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纠缠的痕迹。

许多年前的某一次生日酒会也是这样,结束时碰上了少见的暴雨,原本要离开的人纷纷笑闹着缩回来,重新在客厅聚集,围成一片,聊着一些久远而模糊的话题。

那时候,顾晏就坐在燕绥之身边,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支着下巴沉静地听着,落地灯勾勒出他英俊的轮廓,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总会显出几分冷淡来。

以至于某位学姐忍不住逗了他一句,“以后找了女朋友,不会这样吧”

当时的燕绥之听得笑了。

只是没想到十年之后,他会被那个曾经的冷淡学生抵在床上,眯着眼仰着脖子,脖颈和眼角眉梢涨潮一般漫起红色。

他长直的腿从被子边沿伸出来,忽而又绷着筋骨蜷屈起来,和雨水一样潮湿的汗液顺着膝窝沿着小腿滑下去。

“顾晏……”他喘息着低低叫了一声,尾音却倏然变了调。

“嗯?”顾晏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半阖的眸子里投落下来,从他微张的唇齿间扫过,又顺着他的喉结吻上去……

燕绥之抬手抵着潮湿的眼睛,内心一片麻木——

锻炼顶个屁用!

第109章:健身(三)

胡闹完,床单被子都滚满了汗液,潮了一大片。燕绥之缓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出这么多汗。

这床单被罩丑是丑了点,但是吸水性出奇的好。

燕绥之不想承认。于是他又顺手在顾晏肩背肌肉上摸了一下,懒洋洋地摊给顾晏看:“诶,看看,你的汗把床弄得根本不能睡了。”

顾晏:“……”

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了。把床单撤出来看看湿痕也能知道是谁的锅。

但是这时候,顾大律师出人意料地顺从,所以燕绥之说什么鬼话他都会默默把锅接过来。

“嗯,我的错。”顾晏低低应了一声,嗓音里含着一丝情欲未消的哑意。

燕绥之听得耳根痒痒的,刚退下去的血色又慢慢从脖颈漫到耳根。

他的脸朝枕头里埋了埋。

要放在以前,燕绥之洁癖犯起来根本一秒都忍受不了。但这会儿他却有点懒得动。

不过懒毕竟是一时的。

半个小时后,顾晏穿上长裤下了床。他披上衬衫,弯腰撑着床沿问:“去楼下?”

燕绥之却另有计较。

他说:“换一套吧。”

顾晏:“不想动?”

燕绥之却已经撑坐起来:“不是,帮——”

他起到一半,动作僵了一下,表情有片刻的麻木:“——帮你治一治心病。”

“什么心病?”

顾晏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他伸手想扶一下燕绥之的腰,被燕绥之眼疾手快挡住了。

“别捣乱,我起来了。”

哪怕这种时候,燕大教授依然很要面子。

仪态不能丢。

他绷着脸略微适应了一下,套上衣裤说:“我跟你一起过去,拿那套黑色的。”

顾晏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燕绥之单手扣了两颗衬衫纽扣,拍了拍顾晏道:“老实说,我觉得黑色起码比其他好看一点。什么时候你能半点儿不膈应地往我身上盖黑被子,往我手里塞安息花,应该就不会再做那些梦了。”

顾晏:“……”

某些人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倒霉办法?

“老师会害你吗?”燕绥之又装起了大尾巴狼,挑眉问:“去不去?”

顾晏无奈又顺从:“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从客房柜子里翻出来套黑色的被子来。

顾晏抱着被子,看得出来对那颜色非常嫌弃。

关灯上楼的时候,燕绥之想起什么来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借我阁楼,而不是客房?”

顾晏理所当然:“你又不是客。”

况且阁楼的空间跟客房没差,说是阁楼,面积却一点儿也不小。

燕绥之有些好笑:“说得好像你接待过什么客人似的。”

顾晏找不出反驳的话,便没吭声。

其实不过是他的一点儿私心,阁楼在主卧的正上方。他偶尔能听见对方的一些动静。显得这幢房子更满一些。

两人把被子替换下来。

燕绥之又进浴间简单冲洗了一下。顾晏靠坐在床边等他,随意刷了两下智能机里的案子资料。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克制力还不错的人,随时都能够进入工作的状态。

或者说,他几乎没有从工作状态中脱离出来过。

而现在他却发现,消极怠工谁都会有,只不过以前没有被开发出这种潜力而已。

他翻了两页,又起身下了楼。

这种时候就有点庆幸药箱大换过血,没记错的话,新买的药里都有消炎的冲剂,也有基础万能药。

顾晏一一翻看着那些药,每一盒说明都看得很认真,甚至连口味都没忽略。

这大概是他生平看药看得最认真的一次。

他在里面挑了一种消炎药剂,接了两杯温水,往其中一杯里倒入了消炎药。

在这方面,顾晏太了解燕绥之了,如果直接让他吃点消炎药,他肯定死要面子满不在乎地说:“吃什么药,没到那程度,不至于。”

所以他挑了一种几乎没有药味的,应该喝不出什么。

他弄好一切上楼的时候,燕绥之已经冲完澡准备睡了。

顾晏状似随意地把水杯递给他,“出了那么多汗又洗了澡,喝点水再睡。”

燕绥之接过杯子,刚喝一口就疑惑地问:“这水怎么有股味道?”

顾晏不动声色地喝着自己杯子里的水,心说这人嘴巴怎么这么刁,说明书上写着无色无味的都能被他喝出区别来。

“什么味?”

“说不上来,有点甜?”

“甜?我试试。”顾晏在另一边坐下,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十分自然地抬了他的下巴亲昵地吻着。

……

黑色的被子裹在燕绥之身上,反衬得他的皮肤极白,但那种白又不是毫无生气的,落地灯给那白色镀了一层温润的光。

非凡不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反而……

燕绥之原本已经有了些睡意,却感觉顾晏的吻落在身后,从后颈到肩膀。

他纵容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又眯起,像是一只被揉抚得周身舒坦的猫。

直到他被翻过身,额头抵着枕头,蝴蝶骨绷起漂亮的线条,才忍不住闷声抱怨了一句:“你这是不打算睡了?”

但这抱怨一点儿也不真。

……

没过一会儿,他的肩背就渗出了细密的汗,腰半缠着黑色的被子,又露出一片白。

他有些难忍地咬住手指骨节,皱了很久的眉。然后潮湿的眼睫突然颤了一下,眸子里瞬间漫上一层水雾。

片刻后,他急喘了两声,又转头胡乱地应和着顾晏的深吻。

……

所以说,有时候下班太早并不代表能睡得早。

也许睡得比平时还晚。

新换的被子又被弄得潮湿而混乱,因为两人的呼吸节奏一下下散着热气。

什么洁癖,什么冲澡,在这种时候都被扔去了太空。

燕绥之最后困得连半根手指都懒得抬。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顾晏说了一句“晚安。”

他哑着嗓子“嗯”了一声,闭着眼摸了摸顾晏的嘴角算作回应。

那之后他的呼吸就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顾晏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从顾晏嘴角边滑下来,摸索到顾晏的手扣住,然后眼也不睁,懒洋洋地说道:“做个好梦……”

暴雨下了个痛快,一夜到天明。

顾大律师在这晚明白了两个歪理——

同床治噩梦。

黑被子不丑。

第110章:律所酒会(一)

这天早上,燕绥之睁眼的时间并不比平时晚。长久以来形成的生物钟,让他很难长时间地处于沉睡状态。

窗帘居然真的一夜没有拉上,外面雨过天晴,太阳出来得格外早,在房间里投下大片明亮的光影。

顾晏的手臂箍在他身上,手指却还被他扣着。

从有记忆以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占整张床,本以为这晚上肯定会不习惯,没想到居然适应得不错。

也可能是某位同学手臂太沉,箍得他除了老实没别的选择。

阳光的角度很不巧,其实有点晃人,但是他只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扣着顾晏的手没有松开来挡。

“醒了?”低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顾晏的手臂动了一下,却是把他搂得更紧一些。

燕绥之“嗯”了一声,没睁眼,懒懒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都没动。”

“感觉到了。”顾晏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困意。

燕绥之纳闷:“你什么时候醒的?”

“5点多吧。”

“2点睡5点醒你不累的吗?”

“还行。”顾大律师想想,补充了一句:“可能因为晨跑和健身。”

“……”

燕教授不想说话。

顾晏问:“起床么?”

“不。”燕绥之斩钉截铁地说。

顾晏:“不是约了房东?傍晚还有所里的酒会。”

燕绥之: “联盟主席来约都不见。”

他有些没好气地转头问顾晏:“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么?”

“什么感觉?”

“像抱着整个德卡马做了五百个仰卧起坐。”燕绥之的语气毫无起伏。

顾晏:“……”

这大概是过量运动的通病,当时没什么感觉,一觉醒来感觉脖子以下都不是自己的。

顾晏给他揉按了一下,又被他一把攥住手。

“手拿开。” 燕绥之“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妖妃祸国……我现在意志容易动摇,晃两下就能掉进糜烂的生活泥淖里。”

“……”

顾大律师觉得自己跟“妖妃”这个词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看着燕绥之裸露出来的脖颈,在乌黑发梢和被子的衬托下显得极白,倒是有点“妖妃祸国”的意思。

可见某些人对自己的定位有很大误解。

“真不起?”顾晏问。

“你要不去找把铲子来试试。”燕绥之说,“反正我不想动。”

顾晏:“……”

梅兹大学任何一个学生都知道,燕院长说什么都理直气壮。但理直气壮不起床的一幕,这辈子大概也就顾晏能看见了。

他不只能看见,还是罪魁祸首。

顾·假妖妃·晏显然找不到能铲人的铲子,也没打算找,只能“将就”一下,以手代劳。

某位昏君为了保住自己的肾,忙不迭下了床。

这天的早饭是顾晏做的,又在牛奶里给燕绥之悄悄加了点消炎药剂。

他把餐盘搁在桌上,燕绥之扣着衬衫袖扣下了楼。姿态依然放松而优雅,看不出什么问题。

“你做的?”他在餐桌边站定,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居然很丰盛,乍一看还挺唬人的。

结果他一抬眼,就瞥见顾大律师正把智能机某个界面收起来。

虽然看不清字,但花花绿绿的图片很明显……

“临时抱菜谱?”燕教授记着健身的仇,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眼睛却弯了起来。

顾晏指节抵着薄唇咳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把那杯热牛奶往他面前推了一下,“不太能保证口味,试试看,难吃的话出去补一顿。”

燕绥之站在桌边,拿着叉子尝了一块,“超出预想,味道不错。”

他就那么站着,斯斯文文不紧不慢地尝了半盘,又不吝啬地夸了一句:“还真挺好吃的。”

顾晏:“……你可以坐下慢慢尝。”

燕绥之一脸淡定地喝了一口牛奶,“还是不坐了。”

顾晏:“怎么?”

燕绥之撩起眼皮:“你说呢?”

顾律师:“……”

突然理亏。

燕绥之刷了两下早新闻,一目十行扫过几个标题,还没反应过来标题内容,就觉察到面前人影一晃。

他抬眼一看,发现顾晏也站了起来。

“干什么?”燕绥之疑惑地问。

“反省。”顾晏淡淡说。

说是反省,不过是陪燕绥之一起站着而已。顾大律师生平颇讲公平,这种时候更是陪得心甘情愿。

燕绥之愣了一下,没忍住搭着顾晏的肩笑出声来,“反省完了要改正么?”

顾律师默默喝着咖啡,裁剪合体的衬衫西裤将他衬得英俊挺拔,正经得像站在庭上,淡声说:“不改。”

“……”

燕绥之在心里给自己送了一支安息花。

但同时他又很高兴,高兴于顾晏的放松,那些所谓的“小心翼翼”好像已经被昨天彻夜的暴雨冲刷淡化,慢慢从顾晏身上褪去了。

最好再也别出现。

……

这天的早新闻恐怕还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大半篇幅都被感染状况占据,剩下就都是摇头翁案。

燕绥之随意戳进最顶上的感染新闻看了眼,跟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便没有细看,又随机挑了一条摇头翁的新闻看了。

摇头翁的新闻现在三句话不离顾晏,从他过往成就分析到一级律师的竞争,再到对他接案子的猜测……几乎写了一篇小论文。

无稽之谈,全是放屁。

燕绥之在心里评价了一句,也没跟顾晏提。他相信这种毫无营养的报道并不会影响到顾晏,但会浪费顾晏的时间。

说是瞎话。

他还是把跟顾晏相关的新闻逐条看了,之后才注意到页面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窝着一条小新闻。

大致扫完内容,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看这个。”他搭在顾晏肩上的手指敲了几下,“赫兰星飞往德卡马的飞梭机二号冷却芯故障,导致12号客舱温度失控……”

“哪一班飞梭机?”顾晏也跟着皱起眉。

燕绥之把报道中的某一行跳给他看:“原本应该昨天晚上到德卡马的DH42号。”

“有人受伤?”

“有,12号客舱的客人有不同程度的烫伤,最严重的22-28这几个座位上的,因为离冷却故障的动力池最近。”

发生事故的时候,舱内的客人刚好都在睡觉,座位全部调成了床铺模式,这使得受伤程度更为严重。

看完报道重点内容,两人对视一眼。

燕绥之当即拨通了房东的通讯。

通讯接通的时候,房东先生口齿含糊,似乎正在吃东西:“怎么啦?”

“你到德卡马了?”燕绥之问。

房东抱怨说:“别提了,本来这个时候该到了,结果被堵在轨道上了,前面有班飞梭机出了故障。”

“你原本订的票是哪班?”

房东似乎是哼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DH42那班?”

“是啊,是不是特别巧?”房东说,“我也是早餐听到公告才知道,那班的票我都还没退呢。还有更巧的——”

燕绥之已经猜到了,“你的座位就在12号舱?几座?”

“24座。”

“果然……”

燕绥之给顾晏递了个眼神。

如果不是房东的母亲多留了他半天,让他不得不推迟归期,现在躺在急救医疗舱的就是他了。

房东说:“不排除真的是巧合,但是……我们各自都小心一些吧。”

燕绥之说:“你尤其应该小心。”

“错啦。”房东说,“我在小心和躲事这方面经验丰富,大可放心。你在出事的方面经验丰富。”

燕绥之:“……”

他哭笑不得,但又无法反驳。

“我没事,这班飞梭机为了补偿延迟时间,安抚大家情绪,两个小时喂了我们三顿早饭。”

房东说,“我这会儿最大的风险就是有可能会被喂成猪。放心吧,我现在要做的是诱哄我妈说出那个让她腿疼的人,其他的等到德卡马了再联系你。”

……

跟房东的会面没能如约进行,南十字律所安排的酒会也出现了一些计划外的人

傍晚时候,燕绥之和顾晏在酒会门口碰到了两个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

“乔?”顾晏一愣,“你怎么来这边了?”

这不是南十字内部的酒会?

第111章:律所酒会(二)

乔被这么一问,愣得比顾晏还明显:“什么意思?怎么我不能来吗?”

他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庄园式酒店,纳闷地说:“你们律所给我递的函啊。”

顾晏:“南十字递的函?”

他对南十字律所的归属感并不强,只有简单的合作概念。工作多年没换地方,也只是因为跟事务官亚当斯是朋友。

所以越是亲近的人面前,他越少称南十字为“我们所”,都直呼名字。

乔当然知道这一点,他刚才只是愣神,这会儿反应过来改口道:“对,南十字那个姓高的合伙人跟我说的。看你们这么惊讶……通知不一样?”

燕绥之说:“之前一直说是内部酒会,欢迎实习生的,临时改了?”

顾晏问:“你什么时候收到的函?”

“前几天。”乔说,“我之前以为你一定又找借口避开了,就拒绝了高先生。昨晚才知道你俩也来,改了主意,特地没吭声来给你们个惊喜。现在看来,好像只有惊没有喜嘛!”

乔大少爷半真不假地抱怨了一句,还特别自然地转头拍了拍柯谨,“是吧?”

柯谨的注意力有些散,听了他的话,过了好半天才有所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珠缓缓转过来。

乔对他总是有万分的耐心,等到对上柯谨的视线,他才笑起来,又冲顾晏说,“看,他也赞同。”

顾晏一脸无奈。

“还有哪些人你知道么?”他又问。

“我听到的消息是说你们那位合伙人高快过生日了,决定热闹热闹。当然,我觉得他主要目的是想再拉一拉几个财团家族的关系网。所以……曼森、巴度、克里夫等等这些肯定会有,哦,还有我这种自由散漫型的。”

乔大致列举了几个,又说:“现在看来,内外通知不一样啊。怪不得,我就说这种聚会你怎么可能参加,我都觉得无聊透顶。”

两方消息一对线,不论是燕绥之顾晏,还是乔都有些兴致缺缺。

“我可真讨厌被骗。”乔说,“要不干脆别进去了,咱们自己——”

他这话还没说完,酒店里出来几个人,堆着笑脸迎了过来。

都是南十字的合伙人还有事务官们,亚当斯也在里面,冲顾晏挤了好几下眼睛。

这么一来,想跑也跑不了了。

乔大少爷倒是不避讳,呵呵呵呵笑出一张上坟脸,跟燕绥之他们一起被迎进了酒店。

酒店前后两座山庄似的双子建筑,中间夹着一个巨大的玻璃花园,酒会就在布置好的花园里。

燕绥之一进去就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实习生们,挤在角落一张不起眼的餐桌前,活像一窝鹌鹑。

“阮——”洛克看到燕绥之时活像见到了救星,但又碍于场面没敢提高嗓子,只能疯狂招手,“阮——这边——”

比起其他人,他们倒是更有意思一些。

于是燕绥之抬手示意了一下,便朝他们走去。

顾晏进主会场扫了一眼,也跟了过去。

接着是乔少爷和柯谨……

洛克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一招招来四个人,顿时扭过头去,偷偷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让你乱叫唤……”

这几个实习生跟燕绥之关系一直很好,但见了顾晏就像老鼠见了猫,更别说还有乔这种一看就是金主爸爸级别的陌生人。

“顾律师好,这两位是?”

实习生的眼神可怜巴巴的,看得人都不忍心了。

燕绥之转头看顾晏,顾晏坦然转头看乔,乔一脸无辜。

“算了,给你们介绍一下——”燕绥之没忍住,笑起来。

不过他刚要介绍,就被乔少爷自己抢了先,“乔,长你们几届的学长。你们都是梅兹大学的吧?”

他自我介绍向来只提名不提姓,可能比起背后的家族,更希望强调自己这个个体。

洛克他们连忙点头,“对的,都是。”

这种自我介绍直接略过了其他身份,只说是学长,让几位瑟瑟发抖的实习生放松了一些。

“哦。”乔说,“我跟你们顾律师同级,不过年纪上要虚长几岁,严格来说你们顾律师是要喊我哥的,你们喊什么就自己看着办吧。”

顾晏:“……”

实习生:“……”

燕绥之很讶异,他仗着众人不注意,垂着的手勾了勾顾晏的手指,“乔居然比你大?”

他一直以为这两人同龄,甚至因为性格原因,总觉得顾晏要年长一些。

对于这种小动作,顾大律师十分受用。

不过他还没有回答什么,乔少爷本人已经听见了关键字眼,耳朵很尖地应道:“对啊,不知道吧?我比他要大,只不过留过几级,就成了同届了。”

这种事他说起来特别坦然,瞬间让实习生们感到了亲切。

“您也是法学院的吗?”菲莉达一脸好奇,毕竟法学院从来没听说过这号学生。

“你看我像吗?”

“呃……”

“我觉得你们院长应该不会允许法学院有我这样胡闹的学生。”乔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我也不是受虐狂。”

“……”

有一些棒槌就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就能让在场诸位统统中枪,从实习生到顾晏到燕绥之本人,无一幸免。

乔大少爷看见他们一言难尽的表情,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好吧,不逗你们了。再说下去,你们顾律师头一个要跟我翻脸。”

他说着又指了指柯谨,声音温和下来,“这位才是你们法学院的亲学长,跟顾同龄同级,姓柯。”

专门负责给柯谨做治疗的心理医生说过,不要对他太过区别对待,怎么平常怎么来,这样不容易刺激到他的情绪。

但在日常相处当中,其实很难做到这一点,无论是同学还是朋友,总是或多或少会把他作为特殊的人照顾,只有乔一直在努力奉行。

作为法学院的学生,多少听说过柯谨的事,所以洛克他们非常识趣,礼貌地叫着学长,并没有多问。

“你们来这里多久了?”燕绥之朝花园更里面望了一眼,问洛克。

“有一会儿了。”

菲莉达没忍住,悄悄说:“不是说只有咱们所里的人吗?是我理解有问题还是什么,怎么搞这么大场面,里面那些人大半都在各种报道里露过面。”

“我刚才悄悄打听了一下,还不止这些呢。”安娜说,“明天还会有一波到场。”

花园里灯火通明,有沙发有餐桌,还有各种娱乐设施,跟室内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房顶又是全玻璃的,抬头就能看见星空,一览无余。

“如果忽略掉那些嗡嗡作响的假惺惺的客套话,环境还是很不错的。”乔说,“我看这个角落就挺好,咱们就坐在这儿喝酒得了,介意么姑娘小伙儿们?”

实习生们倒是挺喜欢他的,连忙摇头,笑笑说:“不介意不介意。”

但是显然,这个愿望并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

就算他们无视掉那些客人,那些客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有的是出于客套寒暄,有的是为了套近乎。

总之,他们这个角落并没有安静过,端着酒杯来打招呼的人络绎不绝。

实习生们非常绝望。

其中不乏有一些对燕绥之很好奇。

“那位鼎鼎大名的实习生呢?”

“我可是听说了。”

“对啊,曼森家那个案子。”

……

这几乎能总结出一套标准开场白。

顾晏和乔总是最先跟来人打招呼,一个不冷不热,一个吊儿郎当。

两个人就能挡去大半的酒。坚持要留下来聊几句的,又总会在燕绥之这里碰壁。

基本流程大概是这样——

“哦,你就是那个实习生?”

燕绥之装傻:“谁?”

“不是你吗?那个接了曼森家案子的。”

燕绥之:“不是我接的。”

“弄错了?”

“法律援助委员会随机发放过来的。”

“……”

“我听说过你在法庭上的表现,非常值得夸赞。”

燕绥之:“那您可能更需要夸我的老师,基本都是他远程指导的功劳。”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也不用这么谦虚。一个实习生能把案子辩得那么漂亮,也不是光靠老师就行的。”

燕绥之:“是的吧,还靠现代通讯。”

“……”

“至少你在庭上的表现很棒,据说非常镇定。”

燕绥之:“还行,腿倒是一直在抖,谢谢法庭辩护席的设计,完美挡住了下半身。”

“……”

“我当时有幸坐在旁听席,辩护点非常棒,一个实习生能做到这点,真是非常令人惊讶。”

燕绥之:“那就用不着惊讶了,本来也不是我找的辩护点。”

他说着还转头一本正经地冲顾晏说,“老师,这位先生在夸你。”

“……”

这人倒是记得自己还披着实习生的皮,说话风格用词用语跟当院长的时候就是不一样。

但并没有让来客愉悦到哪里去。

打发的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对他很好奇的人。

“我的妈。”洛克掰着指头数,“刚才的都是些谁呀,咱们所的几位合伙人大佬,还有那个秦先生,智能金属方面的巨头吧?克里夫,联盟用的飞梭机1/3是他家的吧?不过他好像更偏向于货运?还有那个巴度先生,他家……他家干什么的来着?”

“搞药剂吧。”菲莉达说,“反正牛鬼蛇神什么都有。”

跟各个行业牵上关系网,这是联盟现今律所都热衷的一件事。

所以这样的酒会也无可厚非,只是实习生们有些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不过没多久,他们各自的老师就都来了,领着他们让那些大佬们一一认个熟脸。最后甚至连老古板霍布斯都来了。

他在医院折腾了好些天,总算摆脱了感染的疑虑,又在家歇了一天,这会儿是头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霍布斯看到顾晏时,目光变得很复杂,“你居然接了摇头翁那个案子。”

他的语气说不上来是惊讶更多,还是讥嘲更多。怎么说呢,有点像前辈在看某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后辈。

“找我我就接了。”顾晏的回答非常平淡。

霍布斯朝不远处跟人喝酒的亚当斯瞥了一眼,“更令我惊讶的是,你的事务官居然也同意。”

顾晏道:“确实。”

霍布斯本来就不热衷于聊天,跟顾晏更是没什么好聊的。听完他眯着那双鹰眼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我果然理解不了。”

他的目光从燕绥之身上扫过,略微停留了一瞬,又冲洛克道:“走了,总呆在角落何必来参加酒会?”

洛克讪讪地挠了挠头,冲燕绥之他们打了个招呼,跟着霍布斯走远了。

他们很快聚在了姓高那位合伙人的身边,接着又跟克里夫、巴度那些人聊了起来,好像短短几分钟就成了一派。

“那老头居然还有哈哈笑的时候。”燕绥之看着那边的霍布斯,感叹了一句。

乔说,“他刚才还冲我微笑了一下呢。”

这其实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这些人的话语权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相处好了关键时候总有人能说得上话。很少有人会跟自己的前途发展过不去,包括精明的老古板霍布斯。

不过没多久,那块聚集地就被打散了——

有人姗姗来迟。

来的有一行人,少说也有十来个,但大部分人都止步于花园门口,像个尽忠职守的侍卫,三三两两跟门外的安保们站到了一起。

真正进花园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一对兄弟,五官有些像,气质却截然相反。那位年长一些的留着短发,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是一扫而过,带着一股傲慢感。

很巧,在不算久之前,燕绥之还跟他打过照面,就在天琴星的法庭上。

他是曼森家的长子,布鲁尔·曼森。

服务生端着托盘迎过去,布鲁尔·曼森看也不看,从里面随意拿了一杯酒。食指上的戒指在灯光映照下晃过一片光,戒指上是三枚黑钻和一个硕大的K,显露出张扬的财气。

而落后他半步的,是曼森家的二儿子米罗·曼森。他头发比他哥要长一些,一丝不苟地朝脑后梳过去,一侧滑落了几根下来,配合他那双眼睛,看谁都透着一股戏谑的意味。他在进门的时候也挑了一杯酒,还没跟人打招呼就先挑着眉自顾自喝了几口。他也有一个跟布鲁尔一样的饰品,三枚黑钻拥着一个硕大的K,只不过不是戒指,而是耳钉,钉在他右耳上,显露出张扬的……骚气。

剩下那人,则是两人的助理。

“对了,乔治·曼森怎么样了?”

跟这两位相比,曼森家的小少爷就真的……只是个小少爷而已。燕绥之没见到他的人影,便问了乔一句。

“再有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乔说。

“还没恢复?”

“其实前几天就恢复了,只不过他一直不说话不理人。”乔撇了撇嘴,默默喝了一口酒。

外面还没有透出什么风声,但是乔昨天早上从内部得知的消息,赵择木应该就是对曼森小少爷下手的人,不会有错了。

得知消息之后,他就去了曼森的病房,想告知一下结果。但是满嘴跑马地说了半天,始终没有进入正题。

最后还是曼森自己突然从窗外收回视线,说:“你以前可没这么磨叽。”

这是这么多天里,曼森小少爷第一次主动开口,之前他不是在恹恹地发呆,就是在睡觉。

乔哼了一声,又沉默片刻,说:“是赵择木。”

曼森听完,脸上的表情一点儿也没变,没有露出丝毫意外。他只是又把视线投到了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嗯……我知道。”

“你知道?”乔当时有些惊讶。

不过那之后,曼森就再没有说话。

“我后来想想也对,也许他那天瘫在浴缸里,并没有真的到喝晕的地步。”乔低声咕哝着。

他那时候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曼森醒过来之后一直那么恹恹的,好像对什么都带着一股厌弃感。可能就是因为他知道是谁做的那些事。

“但是为什么呢?我一直没想通。”

“赵择木自己怎么说?”顾晏问。

乔说:“警方那边,他的说辞是因为曼森比较混账的那几年,做的一些事说的一些话让他觉得很受辱,好像赵家只配跟在曼森后面提鞋。再加上前段时间赵家和曼森家族的合作出了问题,几乎成了弃子,他有点不甘心,想做点什么重新引起曼森家两个大儿子的重视,比如清除障碍……这种鬼话谁爱信谁信,反正我不太信。”

他想了想朝布鲁尔·曼森那边瞥了一眼,说:“他的说辞让布鲁尔和米罗也来了个警署一日游,不过也就只是一日游,没什么别的事。”

曼森兄弟进门进得相当艰难。

因为他们刚站定,酒会里的人大半都围了过去。

一轮寒暄客套完毕,刚到手的酒杯就已经空了。

“好歹让我先坐下。”布鲁尔·曼森跟其中几人开了个玩笑,“你们打算把我撂倒在门口么?”

他们哈哈笑着朝某一处沙发走过去,人群散开一些后,布鲁尔·曼森的目光扫到了燕绥之他们闲聊的角落。

米罗·曼森跟着看过来,戏谑的目光先是在燕绥之和顾晏身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落在了乔身上。

他跟布鲁尔·曼森打了个招呼,插着口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布鲁尔·曼森在他后面皱了皱眉,但也没阻止,只远远冲顾晏他们这边点了一下头,就在人群簇拥下走开了。

米罗·曼森老远冲乔举了举杯子,“瞧我看见了谁!你怎么会来?”

乔也冲他举了举杯,却并没有喝一口,理所当然地反问:“有朋友在这里,我为什么不来?”

“哦——我以为有你父亲在的场合,你都绝对不会出现呢。”

“他现在在吗?你找出来我看看?”乔说得很不高兴。

他跟布鲁尔·曼森还能装装客气,跟这位就半点儿好脸都不给了。

“不在么?那明天也该到了吧。”

米罗·曼森半真不假地扫了一圈,他说话有点拖腔拖调的,听着并不那么舒服。

乔翻了个白眼。

“年轻才俊,顾律师?”米罗·曼森不再逗乔,他碰了碰顾晏的杯子,转而看向燕绥之,眯起眼睛来,“这一定就是顾律师的实习生了。”

他端着酒杯,小手指冲燕绥之指了一下,一脸遗憾地说:“我听布鲁尔说,你那天在庭上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我一直很懊恼那天为什么要去赶赴一个约会,否则就不会错过了。”

这话就说得很不是东西了。开庭的时候,他的弟弟乔治·曼森还在医院生死未卜,他居然还要去赶赴约会。

最不是东西的是,他居然就这么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

新闻报道里写的都是“两位哥哥面容憔悴,神情严肃”之类的,也不知是哪个瞎眼的看出来的。

燕绥之以前跟这人打的交道不多,但短短几句话就能感觉出来,他比哥哥布鲁尔·曼森要嚣张一些,不怎么知道收敛。

“作为补偿,我要跟你喝一杯。”米罗·曼森说,“你的杯子呢?”

燕绥之挑了挑眉,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只玻璃杯。

他低头一看,一杯牛奶。

“……”

燕绥之一脸淡定地接稳了。

米罗·曼森气笑了:“……顾律师什么意思?”

顾晏还没开口,燕绥之就笑着说:“我换过三次胃,就是因为仗着年纪小毫无顾忌地喝酒,胃里烧满了酒精性溃疡。这两天刚好还有点出血,实在不敢喝酒。当然,如果曼森先生坚持的话,我豁出第四个胃也是可以的。”

这话听着有点儿瘆得慌。

“……”

米罗·曼森不小心想象了一下,再看自己手里的酒也有点倒胃口。

“就这样吧。”他绿着脸,在燕绥之的牛奶杯上敷衍地磕了一下,转头就走了。

把骚气逼人的曼森请走,燕绥之一转头,就看见乔的脸也是绿哇哇的,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问:“你换过三个胃?”

燕绥之:“这你都信?”

乔:“……你语气特别诚恳。”

燕绥之语气更诚恳了:“我去世过一回呢。”

乔:“……”

大少爷一脸不满地看向顾晏,“你的实习生把我当傻子,你管不管?”

顾晏淡定喝了一口酒,“等会儿再管。”

乔:“……”

毕竟人还没到齐,重头戏在第二天,再加上来客舟车劳顿,这天夜里并没有延续到多晚。

律所给所有人在酒店安排了房间,上到曼森他们,下到实习生。不过待遇上还是有区别的,曼森这些客人一家一层,每层还有单独的密码锁和管家,所内的大律师们也都是顶级套间。而实习生则住在前楼,两人一个套间。

不知道是按照什么顺序排的,总之排到燕绥之这里,刚好单了出来,他一个人住。

顾晏当时听到房间安排就皱了眉。

乔大少爷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注意到了这点,也发现了落单的燕绥之。他其实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本着“朋友的实习生就是我的实习生”,干脆把顾晏和燕绥之都圈到了自己这层来。

“这一整层就我跟柯谨两个人住,多无聊。”乔说。

这种一层一个管家的,有点儿像一个整居,密码大门进去就是客厅餐厅小型泳池和活动区,分别通着几个套间型的卧室。

乔把柯谨安排在其中一间,自己则住在最方便照看他的另一间。

“这样照顾起来也麻烦,怎么不干脆住一间?”燕绥之在旁边看得纳闷。

顾晏低声说,“最开始为了方便是住一间,后来有人乱写报道,那样对柯谨不好。”

燕绥之明白了,“不过,我怎么没看见什么报道?”

“被乔摁下去了,不过那之后他一直很注意。”顾晏看了一眼这层酒店的布置,“这边私密性挺高的,不过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在他自己家也这样。”

“嘀咕什么呢?”乔过来说道:“你们挑两间呗。对了,顾,你急着睡么?不急的话,陪我喝两杯。”

刚才的酒会他们没什么兴致,反而没怎么喝酒。这会儿外人没了,乔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事。

顾晏拍了拍燕绥之,低声道:“你先挑一间,我去跟他聊聊,刚好也有事要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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