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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之一级律师(四)——木苏里

第112章:律所酒会(三)

乔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地灯,并不明亮的灯光将阳台整块落地窗映衬出一片水色。

足以让两人看清酒瓶酒杯,又不会影响聊天的兴致。

乔大少爷夹了点冰块扔进杯子里,当啷几声轻响格外清晰,反衬得夜色非常安静。

他倒好酒,把其中一杯搁在顾晏面前,自己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让冰冷的酒液舌侧转了两圈,才缓缓咽下去。

顾晏也没有催,端着杯子沾唇喝了一点,目光落在落地窗外模糊的夜景里。

这就是顾晏作为朋友的好处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你整理好情绪开口,如果你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他还会在恰当的时候帮你轻描淡写地起个头。

“因为曼森的事?”顾晏甚至没有去看乔的脸色,就这么提了一句。

乔挑起眉:“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诧异完,又点了点头,了然道:“也对,你哪次看出不来。确实有点这个原因在里面,可能是因为昨天去了趟医院,看到了曼森的样子。后来我又跟警方联系了一下,见了一次赵择木,就想起不少小时候的事情来。”

“我跟你说过的吧,小时候我们关系其实很不错,比现在好太多了。也许父母之间的交往夹着很多利益链在里面,但我们玩得挺纯粹的,对脾气就一起,不对脾气就滚蛋。赵择木比我们大一些,以前总是我跟曼森两个横冲直撞地闯祸,他在关键时刻帮忙救我们的小命,曼森那傻子蠢事干得最多,他帮曼森收拾烂摊子的次数大概是我的两倍有余……”

“你说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过命的交情,慢慢的说疏远也就真疏远了。现在一个躺在医院里,一个坐在看守所里,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往来的机会了。最讽刺的是,我居然因为这样一件事,跟曼森的关系又慢慢好了起来。”

“……我不太愿意相信赵择木会因为他所说的那些理由做这样的事。曼森应该也不愿意相信。”

乔又喝了一口酒,拧着眉心半真不假地问:“为什么?你看我跟你就没这些问题,后来认识的朋友也都没这些问题。”

顾晏说:“认识得太早了。”

乔愣了一下,“嗯?”

“认识得太早了,观念意识还没成型,还没经历变化最大的阶段,你在变,对方也在变,很容易就背道而驰了。”

乔点了点头,“也对,咱俩认识都已经大学了,已经快定型了,合得来就是合得来,再怎么变也顶多就是微调。”

顾晏“嗯”了一声。

乔看着楼下的花园,树影被灯光映衬得一片斑驳。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咕哝道,“我们这群人,可能还是受家里影响吧。如果赵择木背后不是那个要依附别人的赵家,如果曼森跟老家族没有关系,我小时候就远远地住到外祖母那边去……”

顾晏想了想,说:“那你们可能根本不会认识。”

乔:“……”

这位少爷被堵了个结实,佯装不满地闷了半杯酒,转而又噗嗤笑起来。

顾晏瞥眼看他:“喝多了?”

乔大少爷摆了摆手,“没,被你这么冷不丁拆个台还挺有意思。”

“诶你知道么,我挺小的时候,几家之间经常会搞那种下午茶聚会,父母会邀请很多有生意往来的人。大多数来参加聚会的人,都会把孩子也带上,大人是大人的圈,小鬼有小鬼的圈,相当于提前打人脉,很少有人会错过这种机会。但是我记得有几家就从来不带孩子,不仅不带,还都藏得挺好的。”乔少爷瘫靠在椅子里,放松地回忆着很多事情。

“藏得住?”顾晏随口问道。

乔点了点头:“有心的话,能保护得很严。当然,真发展成我家、曼森家这样的还是挺难藏的。没到这种体量的都有办法藏。我印象里小时候见过一对非常低调和善的夫妻,想不起具体长相了,但我记得夫妻两人都跟画上的一样,好像姓林吧?我们小时候总说,那对夫妻的孩子得多好看啊,但从来没见过。不仅没见过,连姓什么叫什么都没人知道。最初觉得挺可惜的,后来……又很庆幸。”

顾晏听着觉得有点不对味,看向乔,“庆幸?”

乔没立刻回答。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又夹了半杯冰块,给自己重新到了一些。金棕色的酒液顺着冰块渗透下去,很快将冰块的棱角磨圆,杯壁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乔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层水汽,说:“我前几天不知怎么的,做梦梦见小时候了,那时候我跟老狐狸关系挺好的……”

他这话题起得突然,而且居然主动聊起了他爸。

这让顾晏有些惊讶,同时也隐约意识到……乔所谓的心事,应该是指这个。

“我记得每回去马场,我爬不上马镫又闹着要骑,他都会把我扛到肩上去,到处溜达着看马。他那时候年纪其实已经不小了,我姐都大学毕业开始学着接触公司事务了。”

他兀自回忆了一会儿,又道:“真的……还挺好的。”

“他其实对家里人一直很好。”乔说,“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对外人就不一定了。我有几次听见他在接通讯,跟老曼森或是谁,商量着一些事情。具体内容记不太清了,搞垮谁谁谁的资源线或是逼一逼谁之类的……”

他很不乐意回忆这些,说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变得焦躁起来。

“总之,我当时年纪不大,那语气听得我很不舒服。那之后突然像得了疑心病,一旦听说谁出了点什么事,就开始不自觉地往老狐狸身上想,尽管连个猜测依据都没有。”

乔喝了一口酒,把那种情绪压下去。

缓了很久,他才耸了耸肩,冲顾晏道:“再之后的事你知道的,可能是心情影响,我真的生了很久的病,断断续续一直在发烧,现在脑子这么傻估计也是拜当初所赐吧。”

关于乔断断续续生病这事,顾晏是知道的,他所谓的留级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

但他不知道生病的原因居然是这样。

可能是彻底跟父亲闹翻的缘故,之后的乔就完全走上了一条相反的路——

他父亲讲究交朋友看利益,他就纯看心情。除了那几个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的发小,其余的对脾气就是朋友,不对脾气就滚蛋。

他父亲攻于算计,他就没心没肺一切随意。

他父亲善于往自己手里捞好处,他就往外送,对所有朋友掏心掏肺。

“其实老狐狸消停很多年了。”乔说,“我让我姐拽着他,免得他跟曼森家走得太近,这些年其实还挺有成效的。所以我也一直不想提这些,说了除了给人添堵,也没什么意思。但是最近老曼森家几乎被那俩兄弟全然接管了,跳得很凶。我听我姐抱怨,曼森家最近又开始扯上老狐狸了。”

乔少爷一脸糟心,“鬼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疯事来,我最近几天没睡好。”

顾晏:“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之前听米罗·曼森说你父亲明天到,一般这种场合你都是能避则避。”顾晏说,“这次却这么反常,我正打算问问你出什么事了。”

乔原本心情糟糕得很,这些事情他压了很久,如果不是因为最近曼森兄弟重新扯上他父亲,他可能也找不到跟人说的冲动和契机。

说出来了本就会轻松一些,听到顾晏的担心,他的心情更是由阴转晴。

他生活的环境本该充满了猜忌、争斗、虚与委蛇。但因为顾晏这样的朋友,一切都很不一样。因为他们听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永远不会是猜疑,而是“你有没有事?”“你还好么?”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我姐盯着公司那边,我盯着这边。已经讨厌了这么多年了,我不希望那老狐狸变得更让我讨厌。”乔说。

他一口喝完最后一点酒,又咣咣倒了满杯,冲顾晏道:“我好像从来没正经给你敬过酒。”

顾晏:“怎么?”

“什么怎么,补上啊!”乔笑着在他杯子上磕了一下,“敬我最好的朋友。”

顾晏挑眉应下,也干脆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乔大少爷来了劲,拎着酒瓶又要往他杯子里怼。

顾晏按住自己的杯口,“免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吧,我那实习生鼻子尖得很。”

乔很纳闷:“闻到又怎么样?怕他馋了偷喝啊。”

他说着,又“嘶”了一声,“我其实纳闷很久了,你干嘛管他吃管他喝,这不让碰,那不让动的。太奇怪了吧?”

顾晏站起身,把酒杯搁下,揉按了一下脖颈,道:“你不也这么管着柯谨?”

“那不一样啊!”乔说。

顾晏:“怎么不一样?”

乔大少爷朝柯谨的房门方向瞥了一眼,“我喜欢他啊。”

顾晏点了点头,透过落地窗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景,平静地说,“那就一样。”

乔站在原地消化了一分钟,没消化明白,愣愣地问:“不是,你等等,什么一样?”

顾晏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我喜欢他所以在某些事上管着他,有问题?”

因为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乔下意识点点头说:“没问题。”

顾晏没再多留,打了声招呼便出了房门。他刚穿过半个客厅,身后乔少爷的房门又被猛地拉开了。

惊呼声穿模入耳:“你说你喜欢谁?”

可能因为太激动,尾音都劈了。

第113章:身份(一)

这么大的动静很难被忽略。

对面一扇卧室门应声而开,燕绥之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乔大少爷虽然很震惊,但还不至于坑自己的朋友。在他心里,顾晏这种闷骚性格能喜欢人就是八百年难得一见,喜欢了也肯定打死不会说。

在他搞清楚原委之前,这么贸然把话嚷嚷得人尽皆知实在不好,会让顾晏很尴尬。

乔少爷认为自己别的优点不多,但至少能算个贴心小棉袄。

小棉袄一见燕绥之,瞬间咬住舌头尖,把劈了叉的尾音咕咚咽回去。

他强行扭转话题,问:“你还没睡啊?怎么出来了?”

燕绥之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洗完澡有点渴,出来倒点水喝。”

“房间里不是有水池?”

“是啊。”燕绥之在客厅接了一杯温水,好整以暇地说:“但是你们叫得那么大声,不找借口出来看一眼,似乎有点亏。”

从头到尾没叫过的顾大律师感受到了冤屈。

乔棉袄很紧张,他盯着燕绥之小心地问了一句:“你听见我们叫什么了?”

顾晏纠正他:“哪来‘们’?”

燕绥之靠着水池台面,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有点模糊,所以我出来了,要不你们再说一遍?”

顾晏:“……”

这话鬼都不信。真没听见会特地出来?

“嗯……稍等,我先弄清楚。”乔一把勾住顾晏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房间里拐。

嘭——

房门重新关上了。

卧室里的灯依然只有阳台那盏,气氛非常适合说秘密。乔少爷觉得很刺激。

他按着门把手,仿佛回到了梅兹大学刚入学那一年。每天夜里他都企图拐带顾晏搞卧谈会,然而顾晏这个冰棍一晚上谈不出三句话。

但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乔压低声音问顾晏:“我没理解错吧?你……真喜欢那个实习生?”

顾大律师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刻薄了一句:“你反射神经没跟着来德卡马?”

“……”

乔大少爷大度地应了这话,说:“就当是吧。但这不能怪我,主要原因在你。这种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都不用说,我两眼一瞄就能看出来。”

顾晏:“……”

根本不知道这位少爷哪里来的自信。

“但是你的话,我当然要多确认几次。”乔说,“谁让你整天看着跟性冷淡似的,冷不丁丢这么个炸弹给我,我不懵谁懵!”

他还挺有理。

但是这一句话满满都是槽点,顾晏连刻薄都不知道从哪下嘴。只能没好气地看着他,等着听他还有什么高论要谈。

事实证明,乔少爷果然不负所望——

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兀自琢磨了片刻,然后问了顾晏一句,“嗯……你能确定你喜欢的真是这个实习生本人吗?”

顾晏:“?”

“我觉得你有必要把这句话解释一下。”顾晏说。

乔迟疑了一下。

这话要解释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其实他一度认为顾晏对那位已经去世的院长有点儿想法。尤其是大学快毕业那阵子,顾晏的状态最为反常,他的感觉也最为明显。

后来他其实一直都有注意,虽然顾晏跟那位院长不直接联系,但是他对院长的动态和消息始终很在意。

这点别人也许不清楚,但他要是看不出来,就枉为死党了。

但这个话题并不适合讨论,所以乔一直没敢问顾晏。

后来那位院长碰上了爆炸案,这事就更不适合提了。

乔照顾柯谨的几年里接触过不少心理医生。爆炸案发生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他担心顾晏会受到打击,于是拐弯抹角地向几位医生询问过。

不过事情不方便说得太清楚,那些医生能给的建议也有限。

乔只能挑挑拣拣,选几个不容易出岔子的建议照做。比如不能在顾晏面前完全回避燕绥之这个人,但又不能提得太多,次数要由少逐步到正常,语气要慢慢从难过到自然。

花几个月的时间给顾晏营造一个心理暗示——事情会过去,难过会平复。

他一度觉得这种方式勉强起了一点作用,至少后来别人再提起燕绥之,顾晏面上不会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

但他也很清楚,这个作用其实也有限。

要让顾晏完全放下那个过世的院长,还得靠时间。

多久不好说,反正不会这么快。

所以他刚才听见顾晏说喜欢实习生的时候才会惊掉下巴,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此。

不过就在刚才,乔忽然意识到,那个实习生阮野其实跟那位燕绥之院长有一丝丝像,当然,并不是真的长相相似,而是某个角度某个动作,会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这种感觉他曾经也有,但那时候没深想。

这会儿再想起来,就有点滋味复杂了。

顾晏是真的喜欢这个实习生,还是透过这个实习生喜欢那位已经过世的院长?

乔大少爷觉得自己过于敏锐,一不小心窥见了天机。

但这种事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乔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个小实习生,但如果顾晏能够借此机会彻底走出来,倒也不错。

作为一个聪明又贴心的朋友,乔少爷在暗中悄悄拍了自己一巴掌,心说天机不可泄露,让你多嘴。他把差点儿问出来的话咕咚咽了回去,摇头冲顾晏道:“没什么,我就是太惊讶了,再跟你确认两遍。”

他说着,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其实是透过房门看向客厅里的实习生。

接着,他又深深看向顾晏,道:“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语气有种历经千帆的意味。

顾晏:“?”

乔没有给他疑惑的时间,很快转移话题道:“实习生那边需要我帮忙吗?你这闷罐子性格多半张不开嘴,我帮你给他敲敲缝?”

语气含着颇为委婉的同情。

顾晏:“那倒不必。”

“为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憋着?小心憋久了,哪天人家拽个人跟你说,顾老师你好,这是我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乔大少爷自己八字还没一撇,就替朋友操碎了心。

谁知顾晏说:“他现在就有。”

乔:“什么?谁?”

顾晏瞥了他一眼,平静地丢了一个字:“我。”

乔:“……”

乔:“???”

顾大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开了房门。

燕绥之还在客厅里。他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长腿优雅地交叠着。看见顾晏出来了,他转头把空玻璃杯搁在茶几上,问道:“聊清楚了?”

顾晏:“不算特别清楚。”

燕绥之站起身朝顾晏走过去,就见乔扶着门框,看向这边的眼神有一点点悲愤,还有一点点复杂。

“怎么了?”他问了一句。

“没什么,不用管我。”乔依然撑着门框。

顾晏转头看了他一眼。

乔连连挥手,“快走快走,别看我,我反省一下人生。”

“……”

于是,顾晏和燕绥之回房睡觉去了。

一前一后,同一个房间,睡觉去了。

乔少爷觉得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也幸亏是失眠了,他才在夜里看到了一些事情。

凌晨3点10分,乔在智能机上翻完一本闲书,又去柯谨房里检查了一下被子和地温,回到自己卧室准备睡觉的时候,忽地发现对面的楼里某一处有点光。

那幢楼也是山庄式的建筑,只不过内里的布置跟他们住的这幢有些区别。据他所知,南十字律所的实习生们以及一部分初级事务官和助理都被安排在那边。

那个光点并不算明亮,隔着窗帘,更像一个一晃而过的光斑,很快就消失了。

之后也再没动静。

当时乔没觉得有什么,以为只是屋里的谁夜里起来了一下,懒得开大灯,只开了智能机或者腕表上的灯来照明。

他只是在落地窗前顿了一下脚步,便揉着眉心回到了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

花园酒店的清早并不寂静,时而会有鸟鸣由远及近,掠过落地窗,再滑到更高的楼顶去。

南十字办酒会本就是给客人提供一个变相的短假期,大家都怎么放松怎么来,没人规定要几点见面几点做什么,所以八九点的时候,楼下的玻璃花园里才有几个稀落的人影用早餐。

乔少爷揉着鸡窝头出房门的时候,顾晏正坐在沙发里看卷宗,而燕绥之则坐在扶手上,搭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讨论卷宗里的内容。

听见动静后,两人同时抬头冲他打了个招呼,“早。”

乔少爷觉得自己大清早就瞎了狗眼。

他哼了一声“早”,一口闷了一杯黑咖,苦大仇深地搭着一条毛巾上了跑步机。

“我叫了早餐,一会儿就到。”燕绥之扭头冲他说了一句。

窗边光线充足,将乔大少爷掉到颧骨之下的黑眼圈照得清清楚楚。

燕绥之吓一跳,“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

乔干巴巴地说:“托你们的福,三点才睡。”

他斜对着沙发背后的大片窗玻璃,一边跑步,一边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大楼的窗格。

有几间屋里的人已经起床了,窗帘大敞着。乔大少爷凭借他傲人的视力,能看见人影在里面走动——

“又不用工作,那些实习生起这么早干嘛。”乔感慨了一句,“酒会算加班吗?”

燕绥之闻言,回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对面,他在阳光中眯起眼,大致一扫,“还真都起来了。”

“也不是,那不还有一间窗帘紧闭吗?”乔说。

“哪间?”燕绥之有些纳闷。他刚才一扫,住了实习生的几间明明都醒了,他甚至还能看见洛克他们趴在餐桌上吃饭的身影。

乔朝某扇窗户一指,“喏——那间。估计跟我一样没睡好,昨晚三点多我还看见里面有光晃过去呢。”

燕绥之皱起了眉,“你指的哪个?左起第六间?”

乔点了点头:“对啊。”

顾晏闻言也皱着眉转过身,朝对面看过去,“你确定?”

“确定。”乔说,“我昨晚看见的时候,还停了步子无聊地数了一下,就是第六间,有什么问题?”

燕绥之放下手里的虚拟页面,“如果你确实没数错,那就真有问题了,第六间是安排给我的房间。”

第114章:身份(二)

半个小时后,酒店的中央监控室里,值班员手指飞快地翻找着视频。

燕绥之两手撑在台面上,抬头看着二十几块不断跳动的屏幕。顾晏则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屏幕上。

乔把中央监控室的大门关上,拍了拍经理的肩膀,道:“别紧张别紧张,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大事。主要我最近睡眠质量很差,大晚上的看到点东西,不弄明白心里总放不下。我连续一个多礼拜没睡饱了,今晚要是再有点什么影响睡眠,我不小心猝死在这里你说是不是也挺糟心的?”

经理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不不不,您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查着呢么,一定给您弄清楚。不过说实在,您其实大可放心,我们酒店的安保在这个区域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要不诸位也不会选择在这里休闲下榻是不是?”

这个经理只负责实习生所住的这幢楼,在他头上还有更高的管理。就他的职权来说,让客人进监控室完全没问题,但是这一批客人来头都不小,他有点怕出事,所以惴惴不安想往上报。

但这位乔少爷和那位律师偏偏摁着他,说没什么大事,不用惊动其他人。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惊动其他人,连进监控室都没让人知道。

这会儿除了他们几个,其他客人该用餐用餐,该休闲休闲,该聊天聊天。员工们经理们对这里发生的事情也都一无所知。

乔笑了:“是,就是知道你们酒店的名声,所以才让你别紧张,你就当我们来闲逛一圈。你看,我们也没瞎碰什么设备,所有都是你们值班员在操作,你就在这盯着,行吧?”

他不由分说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仗着身高优势,把经理一把摁在了椅子里,又把他领子上的工作耳机给撸了。

“……”经理抹了一把鬓角的汗,心说这少爷自说自话做决定的本事真是一绝,语速又很快,完全不给人反驳的空隙。只得慢半拍地点点头,“也行吧。那个……耳机?”

乔摆弄着,“借我看看,一会儿就给你,别这么小气。”

经理捏着鼻子点了点头,内心却十分崩溃。心说你们不就看个监控嘛,怎么搞得活像要劫持监控室一样。

这种酒店的工作耳机是特制的,跟平日市面上的智能机配套耳扣很不一样,乔倒真挺好奇的。

他吊儿郎当地往柯谨椅背上一靠,拨弄着耳机认着上面的快捷指令。

柯谨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他像被裹在一个蚕茧似的世界里,目光散漫地在监控屏幕之间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极偶尔的,他会在燕绥之或者顾晏说话的时候,缓慢把目光移过去。他的眼神大多时候是空的,像是随意找了一个点发呆。还有些时候会透露出一些困惑,似乎有什么东西始终在阻止他理解周围人的话语。

这种困惑堆积到一定程度,他就会突然焦躁起来,然后就是一片兵荒马乱。

所以乔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总会时不时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不让他长时间地盯着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

他特地一边拨弄耳机,一边发出各种絮絮叨叨的咕哝。好几分钟后,柯谨的目光终于从上一个定点收回来,慢慢转头,盯上了他手里的耳机。

“酒店特制的,你看这边有火情警报、服务、权限开门之类的……”

“知道这些都是干什么的吗?”

“你看……”

每当柯谨看他,乔连说话都来了劲。一个小小的耳机,愣是被他连介绍带解释描述得天花乱坠。

旁边的经理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连燕绥之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乔这时候根本注意不到别人,他一边笑嘻嘻地说着话,一边时不时抬起眼看向柯谨的眼睛。

柯谨在不知不觉中侧坐在椅子里,两手搭着扶手,认真地看着那个耳机,看起来活像一个在听课的乖巧学生。

这副模样看得乔心都软了。他有心想多说一点,奈何一副破耳机能夸的实在有限,他说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停下来,伸手拨了拨柯谨的发梢说:“好像又长了不少,晚上给你修一点怎么样?”

柯谨看着他,见他有一会儿没再说话,便换了个坐姿,注意力又被花花绿绿跳动的屏幕吸引过去。

问话得不到回答,这对乔来说实在太常见了,每天都在发生。他早就习惯这种事了,每每都是一笑而过,转而再找另一件事来逗柯谨看他。

他这些年话越来越多,一件小事能说半天,也是这样潜移默化养成的。

只不过这一次,柯谨从他脸上移开目光的时候,他有点说不出来的难过。

他拨了拨手里的耳机,盯着柯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推了他两下,咕哝道:“你再看我一眼嘛。”

柯谨被他推得轻晃了两下,目光先是看向了他的手,又慢慢看向他的脸。

乔小少爷的心情就又好了起来。

他抬头冲那经理抬了抬下巴,道:“谢谢你的耳机,真是个好东西。”

经理:“???”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瞥到了燕绥之和顾晏。

那两人正看着他这边。大概是看到了他刚才难过的模样,燕绥之问乔:“怎么了?”

乔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因为接连几天没睡好的缘故,有点打不起精神。”

“回去再睡一会儿?”顾晏说。

乔直起身:“用不着,生物钟早被柯谨带跑了,大白天喂我安眠药都不管用。看你们的屏幕吧,别这么双双看我。”

小少爷说着,还双手合十冲他们拜了拜,求他们放过他这个八字没一撇的单身汉。

“诶?乔对柯谨是不是……”燕大教授收回目光,拱了顾晏一下,低声问道。

他以前很少会过问这些事情,哪怕再亲近的学生他都像是隔着一层雾,不多限制不多干涉。

现在他其实也没变多少,但在顾晏面前会时不时显露一些好奇心。

他刚问完,一抬眼就发现顾晏看着他的目光十分无奈。

“你这是什么眼神?”燕大教授啧了一声。

顾晏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在某些方面的迟钝程度比乔还惊人。”

燕绥之:“……”

放屁。

他何德何能跟小傻子乔相提并论。

“我只是以前没动闲心去想而已。”燕大教授没好气地解释完,又狡辩了一句,“疑罪从无是说着玩儿的?”

顾晏抱着胳膊,一手松松握拳,指关节抵着下唇。

他看着跳动的屏幕,“嗯”了一声,算是给燕绥之这段瞎话的回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又过了片刻,燕绥之也已经重新看向屏幕的时候。

顾大律师又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所以你‘疑罪从无’了我多少年?”

燕绥之:“……”

值班员突然敲了暂停键:“找到了,喏——昨晚凌晨的走廊监控。”

这家酒店的视频存档是每10分钟一次,这些视频文件也都是十分钟一个依次排列的。

为了方便,值班员把乔提供的时间范围放宽了一些,选取了那部分视频按顺序播放。

播放速度被调高了几倍,偌大的屏幕定格在长长的走廊中。

“这是2点开始的。”

很快,走廊之中出现了两个人,从走廊两头面对面交叉走过。

“这是什么人?”燕绥之问。

经理说:“这是值班的安保,凌晨2点、4点、6点都会有安保全层走一遍,以确保安全。”

这两个人确实穿着黑色的制服,从走廊中走过时虽然会左右看看,但并没有靠近某扇门,所以也不存在进“第六间房”的可能。

那之后走廊又仿佛静止了一样,除了灯光偶尔有明暗变化,就再没有过别的情况。

直到4点左右,那两位值班的安保又出现在了走廊里,同样交叉走过,扫了一眼走廊的情况便离开了,依然没有再拿个房门前多停留。

“难不成鬼干的?”乔有点不信。

他对值班员说:“窗外的监控呢?会不会从窗子那边进的?”

“应该不可能,那侧墙壁面很平滑,不太好爬。”经理说。

但是为了让人安心,值班员还是把监控视频调了出来,同样选取了2点到4点的。

这个监控点在花园,从花园往上拍的,那一整面墙壁和各个窗户一览无余。

播放同样调快了速度,夜视镜头中的所有东西都泛着微微的绿,看久了人的眼睛都有些不舒服。

“放完了。”不知不觉时间一下子过去了,值班员按下了暂停键。

乔揉着眼睛愣了一下,“这就放完了?不可能吧?”

值班员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您看,这都凌晨4点了。”

乔皱起了眉。

这份凌晨2点到4点的视频里,非但没有看到什么鬼祟身影爬墙,甚至连乔说的“第六间房”的光点都没有。

“不过这个角度确实有可能看不到那个房间里的光点。”经理打着哈哈说,毕竟他总不能直说这少爷有可能半夜眼花看错了吧?

值班员翻来覆去把视频放了七八遍,乔的眉心都揪了起来,他摸着脸有点尴尬:“见了鬼了,我真弄错了?”

燕绥之却突然拍了拍值班员的肩说:“3点10分那段视频重放一遍我看看。”

第115章:身份(三)

值班员把那一段视频单独挑出来,“就这一段?”

燕绥之伸手点了点,“还有它前十分钟和后十分钟,三段视频连起来放。”

值班员一头雾水地照做了。这样挑出来之后,视频播放起来要短一些。值班员心想,既然着重要看这几个视频,那么肯定有什么细节是要注意的。

于是他自认为机智地问了一句:“播放速度呢?要调慢点吗,或者也可以局部放大。只不过这种夜视影像局部放大出来的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经理跟他想到一起去了,闻言还点了点头说:“嗯,放慢点放大点,让几位客人好好看。”

其实他心里已经认定是这位乔大少爷看错了,毕竟一个几天没睡好觉的人,深更半夜晃个神再正常不过。但这话不能由别人说出来,得让乔少爷自己看几遍自己死心。

经理偷偷瞄了乔一眼,心里这么想着。

燕绥之却说,“不用。”

他点了点屏幕一角的播放速度,“调到最快,也不用放局部,拉全景。”

值班员和经理面面相觑,但是本着客人至上的原则,还是懵着脸照做了。

视频速度被调到最快。这种播放速度下,墙角的枝叶在风中摇摆的姿态活像抽了筋,就那么隔一会儿颠两下,隔一会儿又颠两下。

一遍很快放完,依然没能在“第六间房”看到什么一闪而过的光点。

乔少爷自己都放弃了,挠了挠腮帮子干笑一声,“那个……”

顾晏却朝他压了一下手掌,示意他先别说话。

“嗯?”乔凑过去。

顾晏冲值班员说:“劳驾,把走廊的那段视频调出来再放一遍,也用这个速度,全景。如果方便的话,跟楼外这段一起。”

“什么情况?”乔少爷,“看出什么来了?”

“也许。”顾晏没把话说得太满,但是他差不多明白燕绥之的意思了:“还需要确认。”

乔:“……”

每每跟这帮律师混在一起,乔小少爷总在怀疑自己可能不是瞎的就是傻的。

但偏偏他喜欢的人是律师,最好的朋友是律师,最好的朋友喜欢的人还他妈的是律师。

他可能冥冥之中中了什么诅咒。

值班员再次一头雾水地照办。

他把大屏幕分成两块,一块重复播着刚才楼外的三段监控,另一块则按照顾晏的意思播着走廊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瞎,乔少爷抱着胳膊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走廊那块。

同样的,在最快的播放速度下,来回巡视的安保活成了一道虚影,走廊的光偶尔明暗变化一下,除此以外依然一无所获。

乔少爷专注了十分钟,接受了自己“真的瞎”这一残酷事实。

燕绥之道:“好了,我知道了。”

值班员一愣,赶紧按了暂停。

燕绥之敲了敲屏幕,斩钉截铁地说:“这10分钟和上10分钟,两段视频里有一段是假的。”

“啊?”经理一愣。

燕绥之说:“走廊光不对。”

“什么意思?”经理连忙让值班员把这两个十分钟重播一遍,发现走廊的光线在中段微微亮了一些。

这种变化很细微,视频放得不够快都意识不到,只有快到燕绥之和顾晏要求的这个程度,才能勉强感受到那一点光线上的明暗忽闪。

即便这样依然很容易被人忽略,毕竟正常人的注意力都在有没有可疑人员上,不会太在意光线。

被燕绥之这么一提,经理也轻轻“咦”了一声。

这家酒店的廊灯跟联盟大多酒店用的是一种类型,晚上9点到半夜2点是最亮的时候,2点往后随着时间推移和天色亮度一点点变暗,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往往等你意识到暗一些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

这种变化过程很少会有顿挫感,是无声无息且平滑的。

“是哦,怎么好好地闪一下,有人动过灯?关了什么东西?还是开了什么东西?”经理意识到了这个细微的明暗忽闪很关键,但是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哪里不对。

燕绥之跟值班员打了一声招呼,接过他手里的播放控制键,将视频倒回。重新放到那个微亮的点时,他“啪”地按下暂停键。这个点刚好在第二段视频开始的那点上。

他说:“这两段是重复的。”

有人把前10分钟的监控内容填充在了后10分钟里。

所以在第一段视频里无声无息缓缓变暗的灯光,会在第二段开头微微亮一些,再重复那个肉眼难辨的变暗过程。

这段走廊里没有人,没有任何活动着的东西,没有可参照的对象,除了安保巡逻的那几个点,剩下的时间里常常一整夜都是那个静止画面。

于是填充的人认为,重复放一段不会有大问题。只要把监控时间改好了,很难会被发现。

但偏偏碰上了燕绥之和顾晏。

“不止这段。”顾晏指了指楼外不断重播的视频,“这边也有两个是重复的。”

他轻拍了一下燕绥之的手,占了播放控制器,把楼外监控的视频拆开,3点以及3点10分两段视频并列放在大屏幕上,同时从起点开始播放。

这就万分直观了,因为左右两个视频里,除了角落显示的时间不一样。剩下所有步调都完全一致。左边墙下的花树抽搐两下,右边的也抽搐两下。

左边的草坪起了微澜,右边也来了一个浪。

顾晏转头冲乔说,“所以你昨晚没看错。”

之所以没有看到光点,是因为本该出现光点的视频被替换了。

经理顿时一个激灵!

监控视频都被改了,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了!

“怎么办?”经理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一只手还在空空的领子上来回摸着。

片刻之后,他又猛地反应过来,压着椅子背问值班员:“昨天也是你值班?”

值班员哪敢接这个锅,连番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早上6点接的班,昨晚是巴里。”

“巴里一个人?”经理皱着眉问,“不是规定过夜里值班要两个吗?”

他三两下调出工作用的智能机屏幕,把排班表翻出来一看,“昨晚不应该是巴里和丹两个?”

“对,一般是两个。”值班员支支吾吾地说,“但是……但是偶尔有特殊情况,跟组长请个假也行……毕竟夜里监控中心其实没什么忙的。”

经理脸都黑了。

值班员又连忙解释了一句:“真的是偶尔才会这样,一般请假了组长会另找人替,有时候干脆他自己来替。但是最近感染的人很多,人手有点紧张,所以……所以上次组长请示过您,说实在不够夜里只有一个人怎么办。您说……先、先克服一下,正让人事官招人呢。”

有一就有二,能克服一次就能克服第二次。

经理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顺着值班员的话一回想,就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他尴尬地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懊恼地低骂了自己一声。

“怎么着?找得到人吗?”乔问。

经理连番点头,“放心放心!对面就是员工宿舍,我给组长拨个通讯,让他把巴里带过来问问。”

他边说边拨了通讯,对面一接通,他就急急道:“在哪?昨晚监控室为什么只有巴里一个人?丹呢?”

“出疹子?”

“药物上瘾?”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先给我把巴里叫过来,我在监控中心这边等他。你也一起过来!”

燕绥之提醒说:“低调点,先别声张。”

经理应了一声,把同样的话嘱咐给那位倒霉组长。

他挂了通讯,想了想又让值班员把那两处监控重头捋了一遍。这样重复的片段一共有三处,走廊占了两个,一个是凌晨3点整到3点10分的,一个是3点40到50的,楼外则是3点10分到20。

“所以……”经理有点忐忑地说,“如果真的有不明人士,大致是3点之后几分钟进的那个房间,四十几分出来。乔先生您看到的光点——”

“我印象里是3点10分左右,刚出头吧,11、12分的也说不定。”乔说。

“还有别的角度的监控么?”乔想了想又问经理,“比如视角更高一点的,正对着窗户的?”

经理摇头,“不可能在那种角度设监控啊,哪有对着客人窗户拍的道理。就这么些监控,每年还时不时要接受一些隐私方面的投诉呢,众口难调啊。”

说起来有个不算笑话的笑话,全联盟监控装置最少的地方,排名前三的分别是酒城、红石星和德卡马。

著名的破烂地、著名的政治中心以及著名的销金窟。

前者是没人管,后两者是总有人拦着不让装。

经理一脸愁容地等了五分钟,收到了组长的通讯,刚听一句话就叫了出来——

“巴里不见了?什么意思?不在宿舍?”

他朝燕绥之他们瞥了一眼,又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急,冲通讯那头的组长说:“其他地方呢,看过没?通讯联过几次?一次都没通?”

“你再找找!”

又五分钟后,监控中心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酒店制服,戴着监控组长名牌的人匆匆进门,“啪——”地背手关上门,脸色煞白地冲经理说:“找遍了,真找不到。”

第116章:身份(四)

又二十分钟后,终于有人找到了巴里——

酒店员工宿舍往东200米有一家小酒吧,酒吧外面有个造型夸张的喷泉池。巴里脸朝下,上半身浸在喷泉池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这样一来就不是什么低调不低调的问题了。

顾晏他们斩钉截铁地报了警。

法旺区警署专用的银豹警车沿着悬浮路线疾驰,在市区高架上空呼啸而过,在空气中划出三道并列的车痕。

他们拉着乌拉乌拉的警笛,一路畅通无阻,没花多少时间就赶到了法旺区边郊的悍金花园酒店。

三辆警车在市区内没有碰到什么阻碍,反倒在悍金花园酒店的大院门口犯了愁。

因为酒店外面堵满了记者车。

打头的警车疯狂鸣笛,酒店安保铜墙铁壁似的站了一排,连推带搡才给警车开了一条道。三辆车这才得以鱼贯而入。

警长带着两车警员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进了酒店大楼。

余下的一车警员一溜小跑,扯着警戒线把整个酒店院门围了起来,又在管理人员的带领下,去了员工宿舍东边的那个喷泉池。

“肖警长。”酒店总经理等在门口,跟警长打了声招呼,“辛苦跑一趟了。”

肖警长在法旺区当值有很多年了,对悍金花园酒店的管理人员并不陌生,有好几个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他皱着眉朝院门外瞥了一眼,不满地说:“你们这里有人嘴很松啊,事情还没查,消息先漏出去了,外面那帮记者到得比我们都早。”

总经理无奈道:“您误会了,不是我们漏消息,那些人也不是刚刚才到,准确而言他们都不是因为出事才来的,只不过恰好让他们碰上了。”

围在外面的车光看标志就能知道,大多是些没名堂的网站。那些网站为了能博点儿热门,事事都奔在最前面。这次南十字搞的酒会,请的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人。对这些网站来说,那就是满盘的肉,嗅着味道早早就来等着了,哪管有没有事。

“门外那帮哪能被叫做记者。”总经理说,“真记者听了要黑脸的。”

“算了。”肖警长问:“那些人呢?”

“那帮贵宾?”

“嗯。”

“这会儿都在花园里。”

酒店的玻璃花园里,南十字律所这次邀请的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比昨晚的预热酒会还要多,气氛确实前所未有的紧绷。

肖警长跟着总经理进来,先是泛泛地冲花园里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在耳边扣上扩音耳扣,道:“很抱歉,让诸位在享用假期的中途见到我和我的警员们,事实上我们也不想打扰这种美好的聚会,但工作还是要做的。关于那位可怜的员工,我想诸位多少听说了一点,我相信这件事跟在场的大多数女士先生们无关,但是例行公事,还是需要做一下笔录,希望诸位体谅一下我们的工作,同时也体谅一下那位可怜的员工。”

在场的客人们没什么异议,但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怎么了?”肖警长盯住最近处的一位客人问,“您看上去好像很不乐意。”

“不是。”那位客人扭头看了看周围人,冲警长道:“我没有不乐意,我很乐意配合您的工作。脸色不好只是因为……好好的酒会碰上这种事,有点糟心。”

他这话大概能代表在座的大多数人,作为东道主的律所合伙人高先生就是其中脸色最难看的一个。听了客人的话,他有些抱歉地扫了众人一眼,尤其是大腿最粗的曼森兄弟。

在看到米罗·曼森毫不掩饰的臭脸后,他又万分头痛地收回视线,用力揉起了太阳穴。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于“死了个员工”这种事并不在意。

燕绥之他们右前方的位置,有一块花圃天然围出了一处卡座,几个单双人的高档沙发椅里坐着三个人,他们面前的大理石方几上搁着几份早茶,还散落着扑克和牌九。

其中一位一边听着警长的话,一边手里还在拨弄着几张扑克牌,翻书似的翻出“哗哗”的声音,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菲兹小姐窝在燕绥之旁边的单人沙发座里,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就摇着头“啧啧啧”了一串。

“菲兹小姐你舌头怎么了?”燕绥之明知故问,提醒她别太明显。

“没,看到不喜欢的人舌头尖就疼。”菲兹吞了一口咖啡,“那个克里夫特别傲慢,昨晚就把我气得够呛,要不是因为他是客人,我肯定不给好脸。”

她说的克里夫就是正在摆弄扑克牌的男人,联盟1/3的飞梭机都打着他家的印记。早年家里跟星际海盗有些来往,玩过军火,搞过矿,家底丰厚,就是不够白。后来跟曼森家合作,转到了飞梭机这一块,正经做起了星际间的货运。

事业重心虽然已经转了好几十年了,但他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带着一股联盟早期军火贩子的腔调。

以前跟星际海盗打交道的时候,必然没少见血,所以现在看到“死人”之类的事情,他家的人都淡定极了,根本不当一回事。

扑克牌在他手里哗哗响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基本都被肖警长的声音盖住了。

但是燕绥之还是在喝水的间隙朝他那边看了几眼。

他看见克里夫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扑克牌丢在方几上,喝了点咖啡,又顺手把那些扑克洗了一遍,然后用食指挑开一张,丢开,再挑开一张,再丢开。

这显然是在打发时间,挑牌的动作也很随意。

但是人越是在随意的时候,越会显露出一些下意识的想法。

克里夫丢牌的时候,并不是全然乱丢,而是一种花色丢在一个方向。

红桃黑桃丢得远一些,方块近一些,草花顺手扔在面前。

肖警长说了一长串,终于注意到了这位的无聊,朝他看了一眼。

克里夫挑了挑眉,勉强给了警长一个面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指拨了拨面前几张草花,然后靠向了沙发靠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肖提高了声音说:“那么,就这样?诸位先回各自住的房间,我的警员会分别过去做笔录。记住,你这一晚住在哪里,就在哪里等,不要随意更换地方。谢谢配合。”

他说完,拍了怕手掌。

花园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警员分散进人群,安排着众人回房间。

其中两个走到了燕绥之他们这边。

乔招了招手,“走吧,我们四个昨晚住在一起。跟我们上去吧。”

警员点了点头,一边跟着他们往电梯走,一边简单问着各人的身份。

顾晏简单对他说,“南十字的出庭律师,这是我的实习生。”

警员有些讶异,他朝前楼那边看了一眼,问:“实习生?刚才听经理说,你们律所的实习生和大律师不是都安排住在那幢楼么?”

“对。”乔说,“但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我昨晚缺人喝酒,就把他们叫来一起住了。”

警员点了点头,在纸页上草草记了一下,“那方便说一下你们原本的房间吗?”

顾晏道:“我住701,他住406。”

警员一愣,“等等,406?就是昨晚说有异动的406?”

燕绥之点了点头,“没错。”

“那不排除昨晚的异动是冲着你去的。”警员说了一句。

这么一提,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纳闷道:“对啊,这可真奇怪,为什么刚好盯的是你的房间啊?你就是个实习生而已……”

第117章:身份(五)

燕绥之靠在门边,不紧不慢地替众人按下电梯停靠楼层,似乎是随口回了一句:“是啊,挺奇怪的。”

顾晏朝警员到后脑勺瞥了一眼,也没多言。

这两人总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以至于乔少爷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

他自己咕哝了两句,电梯就已经到了地方。

这个警员看起来很精干,话不多,除公事以外跟众人交流并不多。

进电梯是第一个,出电梯是最后一个,始终绷着一张公事公办的严肃脸。

等在电梯门外的管家一见到他们就行了个礼,然后在电子大门旁按起了密码。

警员扫了一眼整个走廊,确认了一下这层楼的出入口以及安全通道,问管家:“这一整层楼都是你负责?”

“您是指服务还是安全?”

“都有。”

“服务是由我主要负责,安全有专门的安保人员,这种豪华楼层一般会安排6-8个,不过因为出了事,他们现在都在楼下开紧急会议。”

警员点点头,又问: “安保人员平时站位大概是什么样?”

“电梯口、电子密码门旁、安全通道旁。主要是这三个地方。”管家说。

“你呢?24小时都在?”

管家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我一般呆在那里,基本保持随叫随到。”

警员点了点头,“所以如果屋里有人进出,或者屋外有人离开,至少都会有人看见?”

“我想是的。”

“好的,谢谢。”警员说。

密码门打开,管家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乔他们送进门,自己留在了门外。

“介意我先看一下套房构造吗?”警员问乔,从刚才的对话中可以知道他是房主。

乔点头,“当然,随意。”

他把柯谨安顿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跟着警员,有些好奇:“我们算是有嫌疑么?我以前也碰见过一些案子,因为没什么嫌疑,他们做笔录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认真。”

警员调出智能机的工作界面,简单记录了几句话,解释道:“工作方式有区别吧,不同警署的要求可能也会有些出入。警长要求我们记录得细致一点,并不是认为你们有嫌疑。我可能需要简单拍摄一下?”

乔耸了耸肩,“自便,总得配合一下你们的工作。”

“谢谢。”

警员在偌大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智能机也跟着拍了一圈。

“好了。”警员扫了一眼,“哪里比较方便做笔录?沙发可以吗?”

“当然可以。”

警员打开录音搁在茶几上,“先说说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花园酒店的吧。”

乔:“昨天傍晚,四点多还是五点来着?”

顾晏:“4:50。”

警员有些讶异,“记得这么清楚吗?”

小警员职业病犯了,但凡碰到这种出乎意料的回答,都会抱有一丝怀疑。

燕绥之想起刚进律所的那一天,弯了眼睛微笑着说:“我这位老师有一条铁律,总要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地点。”

警员:“哦?”

燕绥之:“被大学课程荼毒的结果。”

乔噗嗤一声笑起来,附和道:“确实,柯谨以前也有这毛病,谈判课还是什么来着是吧?”

他冲警员半解释半玩笑说:“他们整个法学院的人都有毒,特别讲究这些东西,八成是因为以前的院长是个笑面大魔王,要求太高,习惯就好。”

“……”

燕绥之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瞥了乔少爷一眼,心说胡说八道,我本人就没这毛病。

警员点了点头,“哦,怪不得。所以你们昨晚酒会的开场时间是5点?”

“对。”

“刚才说到场时间……你们一起的?”警员问。

“在门口碰上的。”乔说起事来倒是毫无保留,“准确的说我就是知道顾的毛病,才特地挑了那个时间到场的,准能碰上。”

“之后就一直在酒会场上?”警员问。

“对,就刚才那个玻璃花园里。”

“中途离开过吗?”

乔眨了眨眼:“去洗手间算吗?我去过三回?”

警员本来可能就是习惯性一问,但既然乔少爷这么配合,他也就顺着话多问了一句,“都是一个人?”

乔摇头:“不是,跟柯谨一起。”

警员:“……”

他动了动电子笔,在页面上空划了两下,可能有点不知道怎么记。

“额……你们呢?”警员默默转移对象,问燕绥之和顾晏。

燕绥之非常自然地朝顾晏投去询问的眼神:“去过两次?”

警员:“……”你为什么要问别人……

他动了动笔,又不知道该记什么了。

好在燕绥之又道:“我们昨晚倒是没喝什么东西,去了两次都是因为我想洗手,一个人去有些无聊。”

警员:“……”

不是,洗个手还能怎么有聊???

“酒会什么时候结束的?”警员觉得自己有必要跳过洗手间这个话题。

“10点左右吧?”乔说。

“然后就回到了这里?”警员问顾晏和燕绥之,“这期间你们有去过前楼吗?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房间原本被安排在前面,有行李放在那儿吗?还是直接来这里入住的?”

“去过。”燕绥之说,“去看了一眼房间,不过并没有行李放在那里。”

“所以那个406房间实际上是空的是吗?”

“差不多吧。”

警员点了点头,记录下来,“那么你最近有遇见过什么麻烦事吗?比如不小心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招惹了什么人?有类似的情况吗?”

燕大教授心说那多了去了。

不过他面上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上去很容易得罪人么?”

警员忙说:“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额……你们昨晚分别住在哪个房间?”

乔指了几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住在这三个房间里。”

“四个人,三个房间?”警员问,“怎么分配的?”

乔:“我俩喝酒,实习生在那边,柯谨在这间。不过怎么这也要问?跟案件没什么关系吧?”

这话说完,燕绥之倒是有些意外地朝乔少爷瞥了一眼。

他之所以这么说,十有八九也是考虑到大律师和实习生之间交往过密对顾晏有些影响。

这位少爷平日里粗枝大叶,所有的细心估计都用在了柯谨和顾晏身上。

警员被乔反问一句,没再多问,换了个话题:“根据报警记录,是您昨天夜里发现406有光的对吗?”

“对。”乔指了指自己的卧室,“就在窗前,经过的时候看到的。你刚才也看过构造,很容易就能看见对面。”

“然后早上你们就去监控中心了是吗?”

“是的,想弄清楚怎么回事。”乔说,“免得我晚上又睡不着。”

“发现监控有问题的也是你们?”

“嗯。”

警员又大致问了一些时间节点,以及从昨晚到现在他们所知的其他人的动静。

他看上去非常认真,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一遍,细细地做了记录,前后花了大约两个小时,直到管家送来午餐,他才起身道:“好的谢谢配合。”

临走前,警员又问了他们一句:“真的没有碰到什么麻烦吗?或者你们如果有什么猜想,也可以告诉我。毕竟,如果你们昨晚没有临时变更住处,今天可能又是另一个结果了。我想,或许还是跟你有些联系的。”

“我也很迷茫。”燕绥之道,“不过……也许对方只是想找个空房间落脚?”

警员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几天如果有需要的话,你们可能还得配合一下。”

“当然可以。”

“另外,我的同事们还在对其他客人做笔录。你们下午就暂时别离开房间了。”

有上次亚巴岛的经验,乔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行吧。”

警员交代完便离开了。

午餐是在房内用的。

因为不方便出去,酒店的诸多娱乐设施也暂时派不上用场,原定的酒会重头戏也无法如期进行。

乔把柯谨安排在客厅阳光最舒适的地方,自己百无聊赖之下上了跑步机,打算把早上被打断的锻炼继续下去。

顾晏和燕绥之则坐在沙发上看卷宗。

乔把跑步机调到了高速,跑着步的同时,嘴还闲不住,“那个做笔录,的小警员,问题可真是,不一般的多。”

因为跑步的关系,他说话的节奏合着呼吸,断成一节一节的。

“很明显在套话。”燕绥之说。

“怪不得,你俩做笔录,的时候,话那么少。”乔下意识回了一句。

回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套话?套什么话?”乔有些纳闷。

更准确地说,一般人不会因为对方多问几句就觉得是在“套话”吧?除非真的有话可套。

乔忽地发觉这事确实有很多疑问。

比如为什么实习生的房间会成为目标?除非这个实习生有点特别之处……

比如为什么警员多问几句,实习生就很警惕?有什么可警惕的呢?除非有隐情……

特别之处?隐情?

乔仔细回想了一下……

嘶——平日里单个事件倒还好,这会儿串在一起想,他才发现这个实习生何止有点特别,好像从出现起,就没有不特别过……

实习生该有的他都没有,实习生没有的他全都有。

有时候顾晏还没说话呢,他先说起来了,哪有半点学生样子?

还有顾晏在他身上破的无数次例……

他一度以为顾晏只会因为燕院长反复破例呢,谁知道——

乔少爷想到这里突然愣了一下。

顾晏在院长身上耗了十年,真的那么容易转移注意力?

甚至自打实习生出现后,顾晏对爆炸案的态度都不一样了,就好像……

嗯????????

等等!

乔懵住了。

他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想!

虽然很荒谬,但是如果猜想是真的!好像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一瞬间,醍醐灌顶。

乔头一回体验这种滋味,活像有人兜头泼了他一瓶冰镇啤酒。

他顶着一头冰块,看着沙发上聊着案子的两个人,神情恍惚地试探了一句:“……燕院长?”

然后,他看见那个实习生头也不抬回了句,“说。”

乔:“……”

应完那个字,实习生忽地反应过来,抬头轻轻“啊”了一声,说“抱歉……”

但是抱歉也不管用了

乔少爷已经傻了。

整个人都冻住了。

悲剧总是发生得毫无征兆。

他人是冻住了,跑步机却依然在滚着。

于是他重心一斜,噗通一声,被跑步机抡跪在地上。

脸上还保持着“我操?”的表情。

第118章:后遗症(一)

如果上天给乔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他会选择锯嘴。

可惜这个世界不能倒带。

刚被抡下来的那一瞬间,乔大少爷的大脑是空白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膝盖有点疼,手掌有点麻……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他已经条件反射地一手捂住脸,一手拽住裤腰。

两只胳膊肘分别被人架住,乔知道那是匆忙来扶他的顾晏和燕绥之。

“脸伤了?”燕绥之问,“唉你别捂着。”

顾晏试图去拉开他的手,想看看他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少爷死活不撒手,他摇摇头含混地说:“没事——没事没事没事——别拽别拽,我缓缓。”

“先让我们看看有没有流血。”燕绥之说,“屋里有药箱,起码先处理一下,你不能这么闷着。”

乔依然不抬头,“没碰到脸,我手撑住了。”

“那你捂着干什么?”

“……”乔少爷捂着脸崩溃了一会儿,故作平静地说:“惯性。”

顾晏毕竟是好朋友,一听就懂。

燕绥之疑问道:“什么惯性?”

顾晏:“……丢人先捂脸。”

这是乔少爷的人生信条。

乔少爷有记忆以来,姐姐尤妮斯就是这么嘱咐他的——丢人的时候,要么把别人捂上,要么把自己捂上。

本意可能是逗他玩儿,但是两三岁时候的乔少爷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傻子,照做的次数多了,就习惯成自然了。

对此,顾晏也不是第一回 碰见。

乔少爷腾出一只手无声冲顾晏比了个拇指,表示你说得对。

燕绥之:“……”

对这时候的乔少爷来说,抬头见人比受伤流血可怕多了。

不如行行好放他一马。

“真没伤到?”燕绥之又确认了一遍,“膝盖呢。”

乔摇头。

燕大教授有些无奈的看了这小傻子一会儿,脑中蓦地想起刚才那一幕。

万分魔性地重播了几遍。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拍了拍乔算作安慰,然后抵着顾晏的肩膀无声又混账地笑起来。

顾晏:“……”

客厅另一角落,坐在阳光里的柯谨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他盯着乔看了很久,像是不能理解他出了什么事,又像一个极致困倦的人企图从朦胧模糊的意识中挣扎出来。

他茫然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发生了什么,却又怎么都做不到。他的睫毛翕张了几下,目光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可以站起来,走过去。

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有些乱,起身的时候手指不注意碰到了旁边搁着的水杯。

咣当——

玻璃碎片混杂着水溅了一地。

乔原本能在那里捂到世界尽头。水杯的啷当脆响却让他把“丢人”扔到了一边,几乎是在听见声音的同时就抬起头来,直起上身。

他看见柯谨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那里,眼睛颜色被阳光映照得很浅,非常无措。

柯谨在安静的时候状态会好一些,舒适温暖的环境对他有益,相反,一切突发状况,尖锐的声音和破碎的东西都容易引发他的失控。

眼看着他越来越无措,乔张开手冲他展示了一下,表示自己并没有受伤。接着满不在意又略带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今天的腿脚可能有点笨,一不小心摔了个马趴。”

他这么一开口,柯谨的注意力又被引开了。无措的模样收了一些。

乔不动声色地抓住打算收拾玻璃碎片的燕绥之和顾晏,顺势借了把力让自己站起来。

“嘶——”乔搓了搓自己的膝盖,絮絮叨叨地对柯谨卖了一会儿惨,假装自己站不动,可怜巴巴蹲在那里。

柯谨听他说完,缓慢地反应了一会儿,抬脚朝这边走过来。

把他从碎玻璃旁引开,确认他不会再去看那一地狼藉,乔这才按了客房服务。

原本挺安逸的下午茶时间,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状况,被搅得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好在管家很快安排了保洁人员,清理起来干净利索,一点儿玻璃渣都没剩下,又仔细铺起了新的地毯。

因为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摔,乔获得了柯谨自始以来最长时间的关注,甚至还似懂非懂地揉一下他的膝盖。

乔大少爷就像达成了史诗成就一样,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他是因为什么才被跑步机抡出来。

十分钟后,两名保洁人员收起新地毯的包装纸膜,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离开房间,还体贴地替他们关好了密码门。

柯谨两手握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新倒的温水。他似乎暂时忘记了刚才打碎过一只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房内一时变得安静下来,比起之前的兵荒马乱,气氛似乎很不错……

就有鬼了。

乔大少爷从房间拿了条毯子来,刚一在沙发上入座,就和对面的燕绥之来了个面对面。

“……”

活生生的人提醒着他一系列活生生的事实——

实习生就是院长。

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形容过对方是“笑面大魔王”……

当面。

再久一些,他说过法学院的学生全是受虐狂……

还是当面。

他说好像还说过,能气到顾晏不容易,有那火候的的至今就一位……

哦,这倒没有当面,而是发的信息,能留证据能回顾的那种,还他么还不如当面呢。

他还说过什么来着???

乔大少爷觉得往事不能细想,想得他连呼吸都痛。

他忘了是谁说过来着:说这辈子无论取得多大成就,转头见到老师依然会怂。

这话在其他人身上真假不论,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在这间客厅里,他还真的有点怂。

尽管他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可怂。

真说起来,难道不该是身份被揭露的那一方更紧张吗???

但他可能是瞎的。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死活没能从某院长身上看出丝毫紧绷来。

可同时,这种反应也更加证实了一点——

淡定成这样的,不是那位还能是谁?!

正常人的话……好歹要再挣扎一下吧?

但他转而一想,那种情况再挣扎作用也不大。以院长的性格,可能就索性干脆些了。

乔大少爷抹了把脸,不太敢直视燕绥之,只能转而去盯顾晏。

他崩溃地抱怨:“你怎么不告诉我,不方便说实情没关系,你可以在恰当的时候让我闭嘴别说话啊!”

顾晏:“我其实说过。”

“什么时候?在哪儿?怎么说的?”乔绞尽脑汁试图回忆。

顾晏:“月初,酒城,皇帝的新装。”

要说别的,乔可能想不起来。可“皇帝的新装”他倒真的记得,还有什么“皇帝烫了脚”之类的。

但是……

没有前因后果,这他妈是人能听懂的?

“皇帝的新装?”燕绥之闻言挑起一边眉稍,看向顾晏。

“……”

顾大律师觉得,再这么让乔小傻子乱问,迟早把他也搭进去。

“晚点跟你算账。”燕绥之要笑不笑地说了一句。

乔仰头又在沙发上靠了半天,一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胃,企图帮自己消化消化。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就在他直起上半身,打算说什么的时候,因为运动搁在大理石方几上的智能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点开屏幕,只瞥了一眼就是一声:“操?”

“怎么?”顾晏问。

乔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毫不介意地把屏幕摊出来给两人看——

屏幕上没有显示名字,只蹦跳着一张虎着脸的中年人照片。

乔说:“老狐狸居然给我打电话了。”

第119章:后遗症(二)

乔口中的老狐狸,他的父亲德沃·埃韦思先生,放在全联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停留在各种新闻报道中,埃韦思先生总是带着平易近人的礼貌笑意,一头银发打理得很整洁,发尾带着一点儿未褪的金。

即便已经过了盛年,开始衰老了,也依然是个绅士。

埃韦思家接连几代对外都是这种气质,所以大众好感度非常高。

祖辈从最初的军工用材起步,到后来转民用,再涉足到各个领域,埃韦思家总能进行得特别顺利,这跟他们的家族气质和形象也不无关系。

到了乔少爷这代……大概是基因突变——

姐姐凶,弟弟傻。

不过,乔少爷屏幕上的德沃·埃韦思先生却很罕见。

那张一跳一跳的照片里,埃韦思正坐在书房,两眼瞪着镜头,一手抄着玻璃烟灰缸,似乎下一秒就要往镜头这边扔过来。

什么绅士什么礼仪都不见了,跟他一贯的公众形象相差甚远。

这种照片一看就是乔少爷的手笔,也只有他能把大众眼中的绅士埃韦思先生惹成这样。

乔虚空弹了弹屏幕,欣赏着他父亲暴跳如雷的英姿,嗤了一声咕哝道:“又手抖了吧……”

说着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通讯。

“不接?。”顾晏问。

“不接!他肯定是手抖了。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给我拨过通讯,有事都是让尤妮斯转达的。”乔哼了一声说,“你是不知道,去年我就上过一回当。就他住院那次,我以为真有什么事,想也没想就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老狐狸一听我的声音就说‘打错了’,说完就把通讯给挂了。这换你你能忍?反正我不。”

结果这话刚说完,新的通讯请求就又跳了出来。

他的屏幕设置还没改,角度依然是平摊着的,通讯请求一出来,燕绥之和顾晏就看得清清楚楚。

依然是那张暴跳如雷的老父亲。

“又来?”乔挑起眉尖。

连着两次手抖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这回大概真的有事。

乔迟疑了两秒,还是绷着脸捏着鼻子点了确认。

“有事?”他连招呼都没打,接通就丢出这么一句。

对面不知怎么了,突然悉悉索索一阵响,接着一个女声传过来,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道:“喂!”

乔愣了一下,“尤妮斯?你拿老……你有事拿你的智能机啊,你拿他的干什么?生怕我接啊?”

“我有病?”姐姐尤妮斯道:“就是他拨的,临到说话了又把耳扣扔我手里。不多废话,我们去不了悍金花园酒店了。”

“……哦,拍手叫好。”乔哼了一声,“不是,他拨过来就为了让你说这个?警署都封场了,谁进得来啊,还用他特地告诉我?还告诉得这么迂回。你们在哪?”

尤妮斯道:“就在法旺区。原本已经去酒店了,在路上突然收到的消息。老头子不放心你,所以我们在这边先住下了。”

这话刚说完,尤妮斯旁边隐约传来了德沃·埃韦思饱含威严的声音,“放屁!”

尤妮斯一点儿不怕他,继续跟乔说:“别理他,他就是听说出了命案,心里不踏实,找借口跟你通话呢。死要面子矫情一个小时了。”

“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德沃·埃韦思毫不绅士地在那边训斥。

尤妮斯:“怎么胡说八道了?上次天琴星你不也催着我给这傻子拨通讯么?”

乔:“……尤妮斯女士,我还听着呢,你能不能注意点用词?”

尤妮斯:“你闭嘴,等会。”

她那边似乎是跟德沃·埃韦思兜起了圈,埃韦思怒道:“说什么废话,你把耳扣给我!”

“晚了。”尤妮斯说。

“你抢我智能机干什么!”埃韦思又在一番乒乒乓乓中说。

这对父女对吼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即便乔没开公放,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燕绥之出于礼貌,跟乔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顾晏先回避一下。

结果乔大少爷磊落得很,冲他们摆摆手,用口型道:“跑什么,犯不着,又不是什么机密。”

他们说话间,耳扣里传来一串蹬蹬蹬的高跟鞋脆响,接着是锁门声。

尤妮斯的声音放低下来,“不扯那些了,你们那边酒店的事你小心点……可能跟曼森他们那边有牵扯。”

“什么意思?你们怎么知道跟曼森有关?听见什么消息了?”乔问。

顾晏和燕绥之看向他。

“没有。”尤妮斯道,“警署只是简单跟我们说了一声你们那边出了点事,一个监控室的值班员是吧?”

“嗯,是啊。”

“所以才奇怪。一个值班员联想到曼森他们是不是有点勉强?但是老头子就这么觉得。”尤妮斯顿了一下说,“我觉得咱们之前对老头子跟曼森家的关系可能有点误会,以前的事情可能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乔沉默了片刻。这一两年里,他偶尔会产生一种跟父亲埃韦思关系也不至于那么差的错觉,比如刚才。

一方面是埃韦思确实在慢慢跟曼森家疏远,另一方面是因为尤妮斯在当中调和。

可一旦提起“以前”相关的话题,他就又会产生一丝淡淡的厌恶。

尤妮斯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些事现在想翻也有点麻烦,信息不全,想避开老头子的关系网更难,毕竟有些案子负责处理的人就不简单。”

乔抓了抓头发,对这种话题本能地排斥。他听完在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对于尤妮斯的话,他的感觉很复杂。

一方面,如果他这几十年对自己父亲的猜测是个误会,其实是好事,他甚至有点期待。

但另一方面,他又担心查出来的结果是给以前的猜想板上钉层钉。

“也有不是那些人办的。”乔忍不住说了一句。

但是说完,他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这话听起来实在很像鼓动。

果然,尤妮斯等的就是他这个态度。

她立刻道:“对,也有那么几件边缘化的事情,当时负责处理的律师、法官、警署也许跟那些疯子家族们没关系,但是……”

尤妮斯说着又陷入了难题,“这其实很难认定,谁能肯定哪个是真没关系,哪个是装没关系。”

有埃韦思这个家族名片在背后撑着,他们曾经办什么都要比别人容易些。消息比普通人来得快,查东西比普通人来得简单。有的人耗费十数年才能摸到边,他们可能起点就在中心了。

但真到了某些时候,他们又会因为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止步不前,比普通人更受束缚,最后反倒又要向那个关系圈外的人求助了。

“诶?对了,顾呢?他是律师,又是少有的可以放心的,你要不……尤妮斯说。

乔心说我面前三个律师呢,哪个都挺让人放心的,一点儿也不少有。

他朝沙发上的几人看了一眼。

老实说这种事情,他根本不想把自己在意的人牵扯进来,最好一根指头都不要碰。免得真查出点什么脏了他们的手,还影响关系。

但是……

如果真的提都不提,完全对朋友保持缄默,同样也不是好事。

乔少爷觉得自己半个脑子都要纠结散了,他实在不擅长这种需要反复考量斟酌的事情,闲不住的手把脸搓变了形,“他比我还小几岁呢,根本没接触过那些啊。”

“那还有年长一些的么?”尤妮斯问。

她说着又有些遗憾,“哎——”

“你哎什么啊?”乔丧着脸。

“想起一个人,要是他还在的话,倒是能问问。”尤妮斯说。

“谁?”

“你们那个法学院的前院长。”尤妮斯说。

乔有点震惊:“你跟他还有交情?我怎么不知道?”

“废话我哪天见了谁还要跟你汇报?再说了你不是一点儿家族事情都不想沾,知道个屁!”尤妮斯骂完他又说,“算不上有交情,因为集团里的一些事情打过几次交道,但我倒是能确定他跟曼森之流扯不上关系。而且我也是这几个月才发现他早年办过的一件案子其实跟以前那些事有点关联……”

乔愣了一下,“什么案子?”

“挺早的了,一个医疗案子。”尤妮斯说。

医疗案子?

乔反应了一下,他不是法学院的受虐狂,也不是什么暗恋十年的苦主,所以对燕绥之的人生履历知道得并没有那么细致。大多数还都是从顾晏那里听来的。

在他所知道的那些里,医疗案子还真有……当初让顾晏写了一个月分析报告又废了的那个旧案不就是么?

他正在脑子里搜索着呢,尤妮斯又说:“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人都没了。”

乔“……”

嗯……起死回生了解一下?

燕绥之和顾晏都没有什么变态癖好,对偷听别人的家庭对话也没什么兴趣。

即便牵扯到了曼森,也可以等挂了通讯再问乔。所以,当尤妮斯的声音降下去之后,顾晏和燕绥之都自觉闭了耳朵。

他们这时候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德沃·埃韦思那张扔烟灰缸的照片上。

因为他们在德沃·埃韦思的书桌角落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装饰品——

一个做成扑克牌“草花”造型的摆件。

“你觉得呢?”燕绥之拨了拨顾晏的手指,低声问道。

顾晏朝他乱撩的指头尖瞥了一眼,“嗯,过会儿问问。”

两人说着一抬头,就发现乔大少爷挂断了通讯,耳扣还没摘,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燕绥之,带着迟疑、期待、纠结和……怂。活像压了什么话,欲言又止。

燕绥之:“?”

顾大律师:“???”
第120章:后遗症(三)

“有话说话。”顾晏说。

“都是学生,我看两眼还不行了?”乔少爷难得敏锐,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微妙成分,“以前开一回讲座底下几百人盯着,你怎么不挨个发眼罩呢?”

顾晏:“……”

乔惯性作了个死,逗完顾晏,一转头就看见燕绥之正冲他微笑。

乔:“……”

当初在学校太无聊,乔为了跟柯谨和顾晏混着,选修过一门法学院的课,讲课的就是院长大人。那大概是乔在大学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那课上得他感觉自己头发都薄了一层,一度搞得他很恐慌,觉得自己迟早要秃。

结课那阵子,他抓着柯谨跟顾晏的裤腿哭了三天,才勉强混到了合格线。

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看见法学院的楼都绕着走,同时还落下个毛病,看见院长毫无理由地冲他笑他就有阴影。

这毛病持续了有小一年才好,这会儿突然又有了复发的趋势。

原本斟酌好的开场白,就这样被燕绥之笑没了。

乔少爷话到舌尖打了个秃噜,“我……其实我从刚才到现在都很懵,脑子有点木,问题挺多的,都能问么?”

“你问,我听听看。”燕绥之笑了笑。

他下意识想问燕绥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实习生的模样,但他转而又想起之前顾晏让他帮的忙——找一个话少嘴紧的专家,帮忙安排一次基因检测。

现在看来,给谁安排的,不言而喻。

他还想问,既然没死,为什么不恢复身份,还要做基因修正?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很明显。

谁会放弃一个有名望、有地位、生活优渥的身份,转而去做一个毛头小子实习生?

乔一句都没问呢,先自己想通了大半,也差不多能明白燕绥之现在的处境。

他嘴唇张张合合好几回,最终问道:“院长你……这个状况还有谁知道?”

这问题问出来,就说明他已经猜了大半了。

燕绥之笑了:“这不挺聪明么。”

他跟顾晏两人简单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乔倒是有点受宠若惊,“所以……实际上你主动告知的就只有我跟顾?连劳拉他们都还不知道,却告诉我了?”

顾晏无声地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是沾你的光,托你的福。”乔说冲顾晏说。

事实上这话也确实不假。

虽然在他眼里,院长是个什么事都不当事的人,但并不好亲近。当年在学校里,他们就从不曾听燕绥之提过私事,可见不是容易漏话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他一句话就试出身份来呢?

无非是他跟顾晏一起的时候不设防备,非常放松。

又或者,他并不介意让乔知道这件事情。

但乔在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他对于燕绥之来说,唯一的特别之处可能就是“顾晏最好的朋友”。

一切待遇大概都基于这一点。

可这并不妨碍乔大少爷感动,他本来就是“你对我释放善意,我就加倍砸给你”的人,更何况这都不止是善意,还有难能可贵的信任。

于是,乔少爷当即举着手指开始表忠心:“好了,不开玩笑,放心,我最讨厌辜负人。这事儿到我嘴里就是终点了,未经同意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出去,关系再亲近的都不行。乱说一个字,我就把舌头切了给你们下酒。”

燕绥之温和地婉拒了,“那倒不必,自己留着下吧……”

乔:“……”

他不太想再讨论舌头给谁下酒的问题,干脆换了个话题,“对了,之前你们说要问我什么来着?就是我跟尤妮斯快要讲完通讯的时候。”

顾晏问:“我们在你屏幕的照片上看到,埃韦思先生的书桌上有个装饰摆件?”

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好几个呢,你们说哪个?”

他干脆调出那张暴跳如雷的老父亲,把书桌桌面放大,竖着屏幕送到燕绥之和顾晏面前,“这一排不都是摆件么?”

燕绥之指了指那个“草花”,“这个。”

乔“哦——”了一声,“据说是别人送给他的,有点年代了,进家门比我还早,保不齐我得叫它一声哥。”

“为什么送这个?埃韦思先生爱玩扑克?”

“哪儿啊!他玩起扑克来就是给全桌送钱的,爱个屁。”乔说,“这东西是别人送来拍马屁的。”

“送草花拍马屁?这个角度是不是太新颖了?”

“不是,这个其实有含义的。”乔解释说,“我听我姐姐说,很早之前……具体是四十多年前还是五十多年前我也弄不清了,尤妮斯女士不把我当人,每回讲故事时间之类的细节都有出入,搞得我总以为是她瞎编的,而且很难求证。反正差不多那些年,有大家族牵头,想搞一个集团联合之类的东西,把更多的资源集中整合起来。”

联盟内可居住星球数量多得难以计数,它们是一个整体不错,但彼此之间的差距也很明显——

有繁华如德卡马这样的,也有破烂如酒城的。

有海盗永远打不着的红石星,也有永远都在打的赫兰星。

联盟上下有意缩小这样的差距,但单凭某一部分的努力,永远不够。

“那个联合集团的初衷大概就是这个吧。”乔说,“这其实是个挺理想化的东西,但响应的还不少,主力军就是赫兰星出生的那帮商人们,他们比较……善良热情。尤妮斯小姐的原话,真假不知。据说,酒城如果跟赫兰星一样特产商人,没准儿也是主力军。”

“当初那些人还当真聚在一起商讨过,毕竟还没正式搬上台面,所以商讨的时候也不那么严肃。前前后后商讨了好几年吧,从我姐还是胚胎,商量到我姐能粗着流利的联盟官话凶人——尤妮斯小姐原话。我姐说她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有幸参与过一次那种派对,那回是在木托大雪山的山庄里,那帮人喝着酒玩着扑克的时候,又聊起联合的事情。可能是酒喝多了,聊到兴头拿扑克牌的花色搞起了事。”

“哦?花色什么说法?”燕绥之问。

乔再次强调:“以尤妮斯小姐不到五岁的记忆做担保,这内容准确度有限,随便听听吧。说是草花代表家族还是什么来着?方片代表金钱财富,黑桃代表衷心,也可能是工人?红桃……呃……不太记得了。”

燕绥之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嗯?”乔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我在扯些什么,你就知道啦?”

“联盟古早时候的经典扑克花色论。”燕绥之说,“草花是权杖的杖头,象征权利和地位。方片是古早时候一度流行过的菱形钻石,指代财富。黑桃是箭尖,代表士兵。红桃代表信徒。”

“如果放在那个所谓集团联合里。草花指代的应该是有声望有地位的家族,诸如你和曼森家,它们能提供最广的人脉和资源。方片代表出钱为主的角色,黑桃则代表出力为主的,至于红桃……”

乔少爷举一反三,学会了抢答:“红桃可能就献上一颗心吧,纯凑热闹……有用?”

顾晏:“……”

“有用,不要小觑那些凑热闹的,凑热闹的达到一定规模,往往能影响最终结果。”顾晏提了一句。

“啊——那就难怪了。”乔少爷说,“据尤妮斯女士说,那个倒霉的联合设想讨论来讨论去,也没落实下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个什么花色理论也就是当晚参与人之间的一个玩笑吧,但后来偶尔会有人借那个理论拍拍马屁,比如送老狐狸一个草花摆件,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表示‘你有地位!你有名望!你好厉害!’之类的么。”

他回味了一下,又点评道:“这事儿吧,初衷挺好的。但是没能成也在意料之中,人太多了,人少点也许能成。我记得好多年前不是有个匿名财团帮扶过酒城么,据说那个匿名财团就是两家人悄悄合作的。虽然酒城有点扶不起,后来财团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没落不见了,但至少最初能成啊。”

乔还在嘟囔。

在他眼里,那个联合是个不了了之的夭折品,花色论更是某个雪山夜里的闲聊扯淡,都是陈年旧事,没什么多提的价值。

但是燕绥之和顾晏却不这么觉得。

他们觉得这些“陈年旧事”根本没有像乔和尤妮斯以为的那样终结在数十年前,反而以另一种……也许早已扭曲的形式延续到了现在。

酒吧里的扑克花色分区、德沃·埃韦思书桌上的摆件、甚至克里夫把玩扑克时的习惯,似乎都跟这个有着牵连。

还有布鲁尔·曼森的戒指,米罗·曼森的耳钉……

现在想来,那三枚黑钻组成的图形就是草花,没有“把柄”的草花K。

第121章:后遗症(四)

关于监控室值班员巴里·约翰逊的死,警署全员依然在紧张的调查中。

在悍金花园酒店下榻的客人没一个简单的,法旺区警署不敢掉以轻心,几乎调用了全部警力,一边查着巴里,一边还在查闯入406号房间的人。

他们的调查进展属于警署机密,不可能轻易泄露昭告天下,否则会容易打草惊蛇。

外面还有那么多狗仔和记者全程跟进,以至于酒店内进驻的警员们警惕性很高,一个个都三缄其口。

整个下午,悍金花园酒店内热闹异常,又沉寂异常——

人比什么时候都多,气氛也比什么时候都丧。

到了夜里用餐的时候,这种氛围才终于缓和了一些。

警方似乎缩小了嫌疑圈,很多客人得以重新自由活动起来。

其中一小部分散户对于这种人命意外很忌讳,不愿在酒店里多待哪怕一晚,餐点也不想用,闹着要先行离开,又在院子里被肖警长拦下。

“女士先生们,当然,我们并不是要限制你们的自由。”肖警长说,“而是这次的案子实在有些古怪,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请尽量不要选择在夜里出行。如果一定要走,最好选择明天白天。”

那部分客人很不满,在院子里跟他起了一些不愉快。

肖警长顶着一张棺材脸,说:“我替祖辈们感谢诸位的问候,但我依然要说,劝你们多留一夜,压力最大的其实是我们警署全员,因为这意味着我们要保证你们在这一夜的安全,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如果不是真的为你们着想,我何必没事找事。”

他的话成功说服了一部分人,最终坚持离开酒店的只有那么两三位客人,其余都选择改为白天离开。

而那些背景更为雄厚的客人们,也许见惯了风雨,一个个都淡定异常,该用餐的用餐,该喝酒谈事的谈事。

乔趴伏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聊笑的人,嗤了一声,感慨道:“哎你看,从他们脸上可一点儿都看不出今早出过命案。”

顾晏站在他旁边,垂着的眸子,居高临下淡淡扫了一圈,“正常。”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跟这些人打交道,对这些人的脾性了如指掌。

“真没意思。”乔大少爷向来跟这些人混不到一块儿去,“要连人命都看得这么淡,那这日子过得可就真没意思了。那位肖警长十有八九是个二傻子,把这窝狼放在一起多住一天都容易出事,还不如早早驱散了呢。”

顾晏朝他一瞥。

这位二傻子居然还喜欢嘲讽别人。

“这些人里有人的嫌疑还没解除。”顾晏说。

警署不方便明说,担心得罪人,就会借由不安全之类的理由,把尽量多的人留下来。

一是不容易惊动对方,二来如果最终解除了嫌疑,也不用担心闹过不愉快。

“这样吗?”乔问。

他一直在用智能机跟谁聊着,时不时动着手指回两句。

“经验之谈。”顾晏说。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沙发卡座里,燕绥之正一口一口慢条思理地吃着晚餐。

柯谨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乔回头看了一眼,“老实说,我之前还嫉妒过,心说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有那么讨人喜欢吗?怎么连柯谨都对他特别一些。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这其实还挺令人高兴的,说明柯谨在某些方面比我敏锐,也许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呢。”

智能机又震了两下,乔咬着舌尖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无奈。

他简单回了几个字,肉眼可见地敷衍完对方,又问顾晏:“说起来我很好奇,你究竟什么时候知道他是院长的?难不成一眼就认出来了,所以收了他当实习生?”

顾晏:“不是。”

他就算再魔怔,也不至于看见一个略为相像的人就怀疑对方是燕绥之。

顾晏回忆着那天的情形:“第一次在律所见到他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

他不喜欢任何跟燕绥之相像的人,因为不管再怎么相像,那些人都不是燕绥之,却又总会让他想起燕绥之。

这种感觉太熬人了,没人会喜欢。

“真的假的?”乔说。

“真的。”顾晏靠着廊柱,朝燕绥之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淡淡地说:“菲兹把他安排过来的时候我很排斥,一心想找由头把他送到视野之外,越远越好。”

这种情绪和想法占了上风,以至于那天的他罕见地有些反复无常。

“那你为什么又破例收下他了?”乔很好奇。

“因为看到了他少得可怜的资产余额。”顾晏道。

“哦,我就知道。”乔说,“你向来心软。”

顾晏没说话。

心软吗?

也许吧。

只是当初看到那个资产余额的时候,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如果燕绥之真的遇见这种事情,身无分文还处处碰壁……又蓦地有些难受。

“所以你其实也花了一阵子才认出来吧?”乔说着,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我就心理平衡了,显得我观察力勉强还行。”

“也不是,那天晚些时候就已经开始怀疑了。单是气质相似还能说巧合,连偶尔流露的说话语气都像,就太少见了。”

乔:“……得,转一圈还是我最傻。”

顾晏瞥了他一眼。

乔扭头看向卡座,又飞快收回视线,继续摆弄着智能机。

这期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顾晏不急不慢地喝完手里那杯酒,突然开口:“你憋了一整个下午了,究竟想问他什么?”

“什么?”乔冷不丁被戳穿,下意识驳了一句,转而又叹了口气,“好吧,你怎么知道我有事问他。”

“……在这边站了五分钟,你看了那边不下十次,期间发着呆咬了一回指甲,还有一直没消停过的智能机。”顾晏忍不住刻薄了一句,“很荣幸,我长了眼睛。”

言下之意,不瞎都能看出来。

“哎……我姐,尤妮斯女士!她可能受了中午电话的刺激,一直揪着我讨论老狐狸以前涉及的事情。”乔说,“至于院长……我确实有事想问他。”

乔说着,又转头朝卡座那边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了燕绥之的目光。

燕绥之:“?”

乔立马怂兮兮地收回视线,背对着卡座,拱了拱顾晏,“其实问你也差不多。你知道院长都办过哪些跟医疗方面有关的案子么?很早以前。”

“就我所知,就一件。”顾晏说。

乔抓了抓头,脸上有点发愁,“所以还真是你写过分析报告的那件?你说我如果直接去问他那件案子的情况和细节,他会不会不太高兴?”

毕竟那案子当初没少给燕绥之引非议,这样的情况下,很少有人乐意旧事重提。

第122章:后遗症(五)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乔少爷还有些忐忑。

他小心地观察着顾晏的细微表情和反应,等对方回答的模样,活像一只一脸委屈的金毛大狗。

顾晏被他看得面无表情:“……你晚餐吃错东西了?”

“没有!不是。”乔少爷有一点点无奈,又有一点点无辜,“我这不是担心你也不乐意提那件旧案子么。”

顾晏愣了一下:“不会,你想多了。”

“哇——你这是旧账翻过去就死不承认了啊大律师?”乔表情做作又夸张,声音却没有很高,至少后面沙发上的两人不会听见,“当年是谁因为那件旧案子心情不好,逮谁怼谁,恨不得方圆八百米统统划成无人区的?”

这话就夸张得离谱了。

但这是乔大少爷的说话习惯,顾晏早就适应了。他想了想,一脸淡定地说:“我心情好了也一样,况且真划出八百米无人区你又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乔:“我不一样,我人见人爱啊。”

顾晏仿佛见了鬼。

乔大少爷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扭头默默呕了一下,“算了,不恶心你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恶心得不轻。不过说实在的,要不是你跟院长成了这个状态,我也不会在你面前提这个案子——”

这就是乔大少爷作为朋友的可爱之处,虽然有时候因为没心没肺冒着傻气,但只要是他注意到的事情,他总是很贴心。

别的不说,这点还是很能触动人的。

顾律师心想。

不过他刚想完,乔这个话痨又继续哔哔了:“——以免勾你想起愁云惨淡的暗恋往事。说起这个,我比案子还好奇,你究竟是怎么修成正果的?你一不会主动,二不会追人,三不会说甜言蜜语好听话,没准偶尔还气人家两回。”

乔少爷说着一转头,就对上了顾晏那张冻人的脸。

“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顾晏:“……”

没有。

反驳不了。

非要挑刺的话……

“最后一句不太准确。”

“怎么不准确?”

“他气我更多。”

这时候的顾律师跟法庭上的大相径庭,至少这句话就说得没那么冷漠有力。底气没那么足,还带着一点儿无奈。

乔默默抹了一把嘴,拍开这把怼过来的狗粮。

他抬着下巴,斜睨着顾晏,傲然地问:“老实说,我都怀疑你不会表白。我爱你说过吗?没有吧?一看你这种漠然的表情我就知道肯定没有,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成功的?纯靠意念吗?”

顾晏:“……”

“你这样不行。”乔说,“你知道攻城容易守城难吗?你这是什么表情?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顾晏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淡淡的目光一滑而过,“没什么,只是奇怪了一下你这么会说怎么还是单身。”

乔一箭扎心,呕出一口血。

“我们……不聊这个了。”乔说,“那你当年的分析报告还找得到么?要不现在给我一份?我先研究研究?”

顾晏摇了摇头:“我删的时候你不是看见了?”

“那……我问问他?”乔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掏出了智能机,“等等,我先买份保险。”

顾晏:“……”

他沉默了一会儿,“别问他了。”

“他对那案子很排斥?”

“不是。”顾晏道,“不至于。前段时间网上总有人把那件医疗案翻出来说两句,他应该都看见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是……”

“但是什么?”

顾晏没说话。准确地说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网上时不时提起那件旧案子的时候,燕绥之的表情总是很寻常,目光一划而过。偶尔会有些出神,但并不会持续太久。

就好像经人提醒,在回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当年的纷纷议论,也好像早就成了过眼云烟,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

但有两点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奇怪。

一是燕绥之似乎更喜欢看那些骂他的旧言论。网上翻出旧案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轻描淡写提一嘴就收,总会发散一下。普通的言论没有提的必要,正面的夸赞的话这些年里没少用在燕绥之身上,也不稀奇。所以有好些网站提起那件案子时,会顺带放两句当年的负面评论。

燕绥之看那些时,会多停一会儿,看得认真一些。而且看完之后,他会显出几秒微妙的放松感。

二是他没有亲口提过那件案子。哪怕是顾晏跟他说起当年的理念不合,说到跟那件案子相关的旧事时,他也没有主动提过那件案子。

他说起过“理念”,说起过“某个生日酒会”,说起过“讲座”和“初衷问题”,但唯独跳过了引发这些问题的旧案。

哪怕是“那件案子”这样的指代词都没有从他口中出现过。

当时的他避让得太过自然,好像话题自然而然就跳到了后面,以至于让人难以确定,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无意的倒没什么。

如果是有意的呢?

“哎——算了,我再跟我姐说说。”乔本来就在这事上有点怂,还没等顾晏多说,他就自己先打了退堂鼓,手指飞快地给尤妮斯去了信息。

很快,尤妮斯的回复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搞不来什么东西,不过也正常,毕竟顾那时候还小。

乔的嘴巴正如他保证的那么紧,即便是亲姐姐也对燕绥之的“死而复生”一无所知,所以尤妮斯一直以为他在折腾顾晏。

她很快又来了一条:

-我下午托了几个媒体朋友,他们答应我晚上给答复,没准儿过会儿能收到点儿有用的。我也不指望你做别的了,帮我祈祷来点儿有用的吧。

乔少爷感觉自己活成了姐姐的吉祥物:“……”

十分钟后,乔的智能机震了起来。

尤妮斯直接拨了通讯。

“怎么了?”乔下意识问道。

“什么怎么,有回音了呗!”尤妮斯没好气地说。

“我的天,你的媒体朋友们效率高得可怕啊,他们是住在网络数据库里吗?”

“放屁!少废话。”尤妮斯说,“他们给我发了个包,我过会儿也给你一份,你解了包先看着,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顾帮帮忙,他们律师看事情的角度总跟咱们不一样,没准儿能看出点儿什么来。”

乔:“你指望看出点什么?”

尤妮斯道:“我指望他能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老头子跟那些疯子们界限分明,什么不该做的事情都没做。但是可能吗?这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总之让他看看,看不出来也没关系。咱俩都耗了这么多年,更何况他呢。”

尤妮斯说着,已经把所谓的资料包发来了。

乔一看那包的大小就眼睛疼,“我的天,这是弄了多少?都是些什么?把联盟近四十年卷宗打了个包吗?”

尤妮斯:“……就你话多!都说了是媒体朋友,找的东西大多是他们那行相关的。卷宗还在联系,能不能找到尽量全面的还得看运气,毕竟太多年前了。”

“好的,好的,是的女士。”乔说着,恭恭敬敬地把包接了,挂了尤妮斯的通讯。

“媒体相关的……”乔咕哝着,“不会是把全联盟能找到的关于那件案子的新闻报道视频记录什么全翻出来了吧?你帮我分担一点?”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顾晏:“怎么样?”

顾晏:“解好了发过来吧。”

乔笑逐颜开:“哎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给你半个包吧!”

顾晏:“不用,给我一整份。”

乔:“???”

他愣了一下,才又明白过来。摇头道:“我突然觉得,幸亏你嘴被锯过,否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一头栽在你手里。”

乔并没有闲着,那个巨大的资料包一边解着,他一边从解好的里面随便挑了几个看了看内容。

“果然,好多报道内容。”乔说,“啊……还有些当初拟好的,没能发的稿子。”

他说着,就着手里的屏幕给顾晏展示了几个。

四五个页面排成了一排,乔不断打开新的,并排的页面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顾晏一眼扫过去,这和摇头翁案顺嘴提到的那些不同,这都是当年原汁原味的报道。他大学时候写分析报告时,这类报道看了不下百篇。

页面无声划过,关键词潮水一般扑进他的眸子里,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重新看到时,依然能下意识想起下一句下一段是什么。

甚至依然能想起当时的心情,但又有些不同。

直到这些熟悉的报道中终于出现了几页陌生的、从未见过的,顾晏才从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他伸手按住了一张页面。

乔翻看了一下文件信息,“啊,一个当初发出来又被删掉的报道。”

“删掉?”顾晏,“有说原因么?”

乔念着备注:“当时的理由是案件热度早就过了,有别的内容要发,负责人把这个撤了。”

他说着,收起备注又道:“小网站嘛,正常。就是当初写这报道的记者估计挺郁闷的,我姐那几个媒体朋友就经常追忆这种往事。”

那篇报道并非是关于燕绥之接的那件医疗案本身,看右下角的时间,应该是半年之后了。被告还是那位,案子却换了,涉及的指控更多,证据更全面。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漏洞,被告当堂定罪,大快人心。

这份报道的重点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那次庭审的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年轻人,他面容素白英俊,像精致的白玉石雕,斯文雅致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感。

他平直的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了一片阴影。

也许是大多数旁听者都坐在前排,最后一排没有其他身影的缘故……他看上去安静而孤拔。

那份报道说,时隔半年,燕绥之悄悄来看了一场跟他无关的庭审,在看到被告被宣判后安静地坐了很久,又在众人散场前独自离开了。

报道里说,也许这位年轻的风头正盛的律师,并非如一些人所认为的那样,也许他也想看到正义最终得以声张。

顾晏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报道的开端写着,那场庭审的时间是1月24号,这是燕绥之墓碑上刻着的,真正的生日。

报道的结尾是那个记者的署名——吉姆·本奇。

第123章:后遗症(六)

“我没看到过这份报道。”顾晏突然说。

乔没反应过来,一边随机点开新的,一边头也不抬道:“正常啊,不是说过么,这份当年刚发就被删了,估计也没几个人看见。更何况你找资料写分析报告已经是很多年之后了,上哪儿看去。”

这份报道当年存活的时间可能不足几秒,没人看到,也再没人提。

所以顾晏在查到旧案的时候,看到的只有最平直的判决书,纷杂的舆论,以及各种报道中燕绥之说过的一些话。

比如有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坚持无罪时,他只丢了几个字:为什么不?拿钱办事。

还有其他一些直白又尖锐的言论,也正是这类的回答,让他在那段时间里处在风口浪尖,骂声不断。

那些回答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后来的温和优雅,包括引导学生时说的话,都是经过包裹的。

这就像是一段笔直树干里突然横生的杂枝,突兀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全然有别于他后来给人的印象。

但不得不承认,这两种形象,至少有一个是更接近他的本质。

当年舆论里骂他的人只看到了一面。

后来全然忘记那件旧案,一心夸赞他的人又只看到了另一面。

“你把这些都发过来吧。”顾晏说。

乔没有觉察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或者说他压得太好。

“现在就要?好啊,你等下,我这就给你发过去。”

乔的智能机展开了太多界面,他匆匆从堆积如山的资料堆里挣扎出来,又调出信息界面,划拉了几下,在其中一个人名上点击了发送。

刚点完,乔少爷就愣了一下。

他看着显示正在发送的界面,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手忙脚乱地戳着屏幕,差点儿把智能机给撸下来扔掉。

这么大的动静实在很难忽略。

顾晏从那份旧报道的照片上移开目光,蹙眉看向他:“你在干什么?”

乔原地呆立半晌,然后“啪”地双手捧住脸,张着嘴无声惊叫,活像是从那张名画《呐喊》里跑出来的。

“我……我干了件蠢事……你别骂我……”乔忐忑地说。

顾晏:“……你干得少了?我跟柯谨骂过你?”

乔:“好,你先抓住栏杆。”

顾晏:“……”

乔一闭眼一蹬腿,开始忏悔:“我发错人了……”

顾晏警觉地皱起眉:“发给谁了?”

乔:“院长……”

顾晏:“……”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窒息。

一个是被死党蠢得上不来气,一个是怂得上不来气。

“为什么会错发给他?”顾律师的脸都要冻裂了。

乔:“他在我这里的备注是‘顾的实习生’,跟你一上一下挨在一起……我一个手抖……”

“乔?”燕绥之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乔少爷仿佛听到了死神在召唤。

他僵着脖子,干笑着慢慢转身,心里疯狂尖叫“不——我不过去——”,腿脚却已经机械地跟着顾晏走到了卡座旁。

燕绥之的智能机打开着,面前排开了一排页面。

显然,他不知道乔给他发了什么东西,下意识从里面点开几个看了一眼。

卡座这边的壁灯灯光斜落在他脸上,明暗阴影刚刚好,以至于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摸不准他的心情。

而从那一排的页面来看……他好像不打算看一眼了事。

乔少爷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选修课结课的时候,两腿发软,脚步虚浮,内心忐忑。

顾晏在燕绥之身边坐下。

乔盯着他的动作,生平头一回这么期待狗粮。他希望顾晏不要顾及他这个单身狗,抓过燕绥之的手直接亲上去,别让他看那些。或者直接把燕绥之打横抱上,二话不说就回房间。

很可惜,他的死党不是这个性格。

乔少爷顿时如丧考妣。

沙发微微下陷的动静让燕绥之动了一下目光,他从面前的报道中收回视线,又顺手一划,将那一排屏幕关了,瞥了乔跟顾晏一眼,“你们刚刚私奔去栏杆那儿,就在研究这些?”

好像……语气还行?

正如之前顾晏所说的,不至于排斥,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避讳。

乔摸着胸,之前被吓出来的心跳慢慢稳定了一些。

顾晏手肘撑在膝盖上,摸了一下唇角,刚想说些什么,乔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柯谨旁边,破罐子破摔地道:“哎……算了,怪我手抖,既然这样了,我还是直说了吧。院长……我跟我姐,想请你帮个忙。”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乔的神色已经正经下来,还有些恳切。

不过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抓了一下柯谨的手来壮胆。

燕绥之朝他的手瞥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道:“哦?什么忙?”

乔:“说来话长。”

燕绥之:“……”

“所以我挑重点说了。”乔低声道,“我跟我姐……一直觉得老狐狸跟曼森他们那些人勾搭的那些年里,干过一些……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这很大程度上导致了我跟老狐狸你这些年里针锋相对,见面没一句好话。但是,我姐最近发现一些端倪,以至于她怀疑我们这么多年对老狐狸的猜想又很多误会。”

乔有些无奈道:“这说白了……其实是一些杂烂家事。但如果真的能找到一些事情,证明是我们误会他了,那……至少我们还来得及给他一个道歉。”

他垂着头,两手交握着晃了晃,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其实还挺期待那个道歉的。当然,如果事实证明不是误会,他就是个老混账,那我跟我姐……也……应该也不会包庇他。”

燕绥之点了点头:“所以,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姐想重查一查当年几个我们认为跟老狐狸有牵扯的案子,但是缺少一些切入点,也不想惊动太多人。”乔说,“所以迂回了一下,想从更边缘一些的旧案入手。院长你曾经办过的案子就在其中。”

燕绥之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目光在灯下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深深看了乔一眼,才晃了晃手指上的智能机,问道:“你是说你发过来的这些?”

“或者院长你还办过其他医疗方面的案子么?”乔问。

“没了。”燕绥之说,“我看过很多,办过很少。”

“那……就是这件了。”乔说。

燕绥之点了点头,依然没有显露出不高兴的意思,语气很平静,也很寻常,就好像乔只是问他借了个火,“是想了解更具体的东西?”

乔:“对。可以吗?”

“当然。”可能是乔显得太小心翼翼了,燕绥之笑了一下,语气也跟着温和不少,“但是直接让我说的话,我可能不知道从何说起。你问吧,问什么我答什么。如果我记得的话。”

乔:“……”

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对那件旧案的了解少得可怜,如果让他讲个故事,他大概能三言两语把那件事讲出来——

不过就是基因手术出了医疗事故,但事故并没有那么简单,被怀疑是医院企图借患者手术的机会,尝试基因方面的实验。而死去的患者,又是几个未成年人,家长悲恸的反应牵动着大多数人的心,以至于关注度前所未有地高。

但被告的那位副院长死不承认,态度油滑,又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舆论。

就这么些内容,还是当年围观顾晏写分析报告得来的,刚才那种走马观花似的扫荡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在这种了解程度下,乔发现自己居然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么下嘴。

他默不作声,调出自己智能机里的资料,飞速看了一会儿,尝试着问了几个问题。

燕绥之没个问题都简单解释了几句,而后又道:“其实这些,你发来的那些报道上应该都有。”

最重要的是,这种程度的问题,问上百八十个,也没法探究出德沃·埃韦斯有没有牵扯进去。

乔耳根子都憋红了。

他闷了一口酒,又翻了几个报道。

燕绥之看不过去了,有些好笑地提醒他:“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问,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你跟你姐姐眼中的关键,不如你再看看手里已经有的资料,跟你姐姐商量一下,再问也不迟。”

乔一愣:“可以吗?如果……之后再来问,可以吗?”

燕绥之点了点头,“当然,这难不成还算时效?”

也许是有事要忙的缘故,乔没在大厅内多待,看曼森兄弟的黑脸不如回去看资料包。柯谨停下餐勺,几人就回到了楼上的豪华套房里。

这过程中,顾晏一直注意着燕绥之的神情,至少在有其他人在的时候,他始终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流露。

柯谨看上去不是很想睡觉,不愿意进卧室,乔把他安顿在了客厅,自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里,活像一个回到学校的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看起了资料。

燕绥之的目光从他手里划过,顿了一下便进了卧室。

“困了?”顾晏也没在客厅多留,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

“没,我去洗个手。”燕绥之说。

卧室里的灯还没开,房门就被顾晏在背后合上了。房内倒不至于一片漆黑,外面的花园晚灯和远处路过的车灯在屋里无声地划过光影。

燕绥之拿了开灯的遥控,在手里转了一圈,却又像忘了似的,搁下了。

接着他径自穿过屋里如水的光影,走进里间,没一会儿,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

顾晏往遥控看了一眼,也没有急着开灯。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循着水声往里面走去。

洗手台的玻璃拉门敞着没关,燕绥之就像他以前习惯的那样,仔细冲洗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了手,撑着洗手台的边沿,像是在黑暗中出了一会儿神。

几秒后,他突然轻轻说:“顾晏。”

“我在。”顾晏抬脚上了洗手台的台阶。

燕绥之转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搭着他的肩膀,然后抱住了他。

第124章:往事(一)

这不是燕绥之第一次主动亲近。

之前他明明主动做过更亲密的动作,每次都挠得人心痒,却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人有些难过。

顾晏愣了一下,低声说:“本来不想让你看见那些。”

“没什么。”燕绥之的声音抵在他的肩窝里,有些闷,却依然夹着一丝常有的轻微笑意:“没关系,一个案子而已,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看你好看,突然想耍个流氓。”

顾晏收紧了手臂。他的怀抱跟他平日里流露出来的性格一点儿也不一样,温暖的体温毫无道理地将人裹进去,气息一点点地侵入鼻息。

燕绥之在水中冲洗良久的手指就这么重新有了暖意,从指尖到手掌再顺着血管充盈到了心脏里,像是潮水上涌填满了胸腔。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那间阁楼里,顾晏声音低哑地对他说,爆炸案之后总会梦见他还活着。

再上一次,是顾晏倚着门,抬眼看着楼梯上的他,沉声说晚安。

再往前,是别墅一楼的厨房里,顾晏垂眸看着他,偏头吻在他嘴角。

然后就是一段漫长的空档,长到具体有多少年,他都快记不清了……

这种胸腔饱胀而酸软的感觉,总让人产生一种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燕绥之下巴压在顾晏的肩膀上,目光掩在眼睫的阴影里,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顾晏……”

“嗯?”

“当初为什么选我做直系老师?”

“因为之前听过的你的讲座。”顾晏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很早之前我在赫兰星见过你。”

“有多早?”燕绥之的语气有微微的讶异。

“八九岁的时候,在一所孤儿院里。”顾晏说。

那时候每逢周末,他那位法官外祖父都会带着他去孤儿院。那里大多数孩子的遭遇跟他相像,父母都是军人,某场战役中过世。不同的是,他有外祖父,他们没有。

他不知道外祖父定时带他去孤儿院的初衷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苦难,也许是希望他受到感染做个善良的人。外祖父不是个热衷言词和谈心的人,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不过他后来形成的性格,又确实跟这段经历脱不开关系。

他碰见燕绥之的那次是一个冬日的午后,那天太阳出奇得好,在孤儿院的草坪上投落下大片明亮的光。这比什么人工温控都舒服,所以很多孩子在草坪、秋千和游乐器材上玩闹,晒着太阳。

外祖父带着捐赠的物资去找负责人,留他在草坪上。

“怎么不带着你一起去?”燕绥之问。

顾晏淡声说:“谁知道呢,也许指望他回来的时候,能看到我跟其他人玩在一起滚成一团。”

燕绥之笑了一声,依然有些懒,“那你如他所愿了么?”

“没有,我找了一个边角的长椅,坐着等他。”

那张长椅面朝着那片热闹的草坪,转头就能看见院长所在的办公大楼,既不会太过无聊,又能及时看到出来的外祖父,是小时候的顾晏能找到的最佳位置。

他在长椅上呆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办公大楼里出来了。

他转头看过去,却发现那不是外祖父,而是一个年轻人。

非常年轻,可能刚满二十。

对方穿着很讲究,显得身材修长高挑,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大衣衣摆被微风微微掀起,年纪轻轻,却有了风度翩翩的味道。

那人从楼里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草坪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玩闹的孩子们。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皮肤很白,眼珠像蒙了一层清透的玻璃,反着亮光。

他很温和,却不怎么开心。

这是那时候的顾晏看着他,得出的结论。

没过片刻,年轻人就注意到了独自坐在一旁的顾晏。他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微微弯腰问他:“怎么一个人呆着,跟人闹别扭了?”

他以为顾晏也是孤儿院里的一员,不知因为什么没能参与到众人的玩闹中去。

“我等人。”那时候的顾晏这么回答说。

“等谁?”

“外祖父。”

年轻人点了点头,这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

说话间,草坪上负责照看孩子们的阿姨注意到了年轻人,走过来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那你等吧,我走了。”年轻人懒懒地冲顾晏摆了摆手,走开去跟阿姨说话。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年轻人会带上笑,显得更温和一些。

“我零星听见了几句,知道你是去捐钱的,也不是第一次去。”顾晏顿了片刻,又道,“不过我只碰见过你一次。”

燕绥之听完有那么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说:“有点印象。不过后来再没碰见过我也正常,我很少周末去,因为周末总会碰见很多人。那次也只是因为潜水俱乐部的安排临时有变动,才会在周末去赫兰星转转。”

听到潜水俱乐部,顾晏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那时候经常潜水?”

燕绥之“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他又安静了一些。顾晏能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情绪又落了下来,好一会儿后,他才回忆似地低声说:“不是那时候,很早就开始潜了,15岁左右吧,一度很沉迷,觉得这项运动真是太奇妙了。”

“15岁?”顾晏问道。

直觉告诉他,燕绥之正在一点点地尝试着,把心里的事情掏给他。

“嗯。那时候我父母刚去世……”燕绥之声音很淡,就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又或者过去太多年了,他早就没那么深重的感触了,“我跟你说过么?我母亲有赫兰星那一代人常会有的病,基因上的问题,也遗传给了我。不过我没她那么严重。那年她状态很不好……你也许知道,得了那种病的寿命差不多也就是那时候了。医院下过很多次通知单,让我父亲在基因手术和好好陪她之间二选一。结果显而易见,我父亲做了基因源。”

那时候做基因手术,尤其是这种治病方向的手术,需要健康的基因源。一般人为了避免更多意外,都会选择身边亲近的人。

“最终上手术台的其实还包括我。”燕绥之说,“那种手术风险很大,包括提供基因源的人在内。”

他看着窗外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道:“我侥幸成功了,他们没有。”

人总是不乐意相信自己不想接受的事情,总会去怀疑那背后是不是有些什么。15岁的燕绥之虽然被保护得很好,却依然会产生一些阴谋论。

“我的父母并不是在手术台上闭眼的……拖了几天。”燕绥之说,“我那时候怀疑手术有问题,怀疑医生不怀好意,怀疑护士粗心,怀疑所有参与那场手术的人。但我父母很排斥那种想法,最后的那几天,他们一直在强调手术风险难以避免,不希望我钻牛角尖。”

那几乎构成了父母的全部遗言,希望他不要把人生耗费在这件事上,不要止步不前,不要被拖进泥水中,不要因此满怀疑虑。希望他依然能公正地看待别人,善意地接受别人,能过一场长久的,偶尔掺杂着惊喜的,普通却又幸福的人生。

这和那段生日祝福一样,几乎成了燕绥之后来十数年的魔障。

“遗言总不能不听,毕竟那是他们最后留给我的了。”燕绥之说,“所以那一年我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来做,以免闲着,因为一旦闲下来,我就会冒出很多想法,一些不太美好的、阴暗的想法,跟他们希望的背道而驰。”

现在想来,他甚至有点记不清那一年都忙了些什么,因为不管做什么,心里都好像一片空茫的毫无回音的荒野,心脏跳起来碰不到顶,落下来没有声响。

他有时候走着路会毫无来由地停下来,盯着路边的某一处出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转头会回到哪里。

他有很多钱,有漫长的挥霍不完的时间,就是没有家。

“那时候觉得唯一能让心跳两下的就是潜水了。”燕绥之说,“深压之下吸进氧气的时候,会有种胸腔被灌满的感觉……”

那种饱胀得几近酸软的感觉,总会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挺满足的,也好像不那么空荡荡的了。

那时候,他总是穿着潜水衣,坐在潜水船二层的边缘,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撑着两手,眯着眼睛看着望不到头的海,还有跃动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旁边有教练唠唠叨叨的说话,他当成毫无意义的背景音,一边听着,一边出神。

在略微休息一下后,再扎进更为旷寂的海里。

等着氧气一下,一下地填进心脏。

这种滋味对十来岁的少年燕绥之来说,大概比世上任何一种毐品的魅力都大,太容易上瘾了。

直到后来碰到曼森小少爷的事故,在水下体验了一把缺氧的感觉,他又突然觉得……这事真没意思。

“这样看来我也算挺不错的了,没有十来岁就走歪路,还努力把路线扭正,尝试过不少事情,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大概会拽着我夸得天花乱坠。”燕绥之想了想,笑了一下,“我母亲说话总是很夸张,我父亲是个没脾气的,大概只会在旁边点头说‘你妈说的对’……”

他说着,兀自回味了一下,又道:“有点可惜,我听不到。”

无论做了什么,不管大事小事,哪怕只是路边碰见的一个趣闻,他都无人可说。

时间久了,就慢慢习惯不跟人提了。

他空落落了数十年,终于碰到顾晏。

第125章:往事(二)

“我不太会夸人。”顾晏突然说。

他声音低沉,微微有些哑。

明明是燕绥之在回忆,他却好像跟着经历了一遍。

他好像看见记忆里二十岁时候的燕绥之变得更小了一些,眉眼青涩,身材骨骼显露出少年人抽条拔节时特有的清瘦,始终站在人群之外,温和又孤独。

“嗯?”燕绥之应了一声。

“我不太会夸人,但你以后碰到什么做了什么,无论有趣的还是无聊的,善意的还是阴暗的,都可以告诉我。”顾晏声音沉缓地说:“我想听。”

那声音甚至在燕绥之的身体里引起了微微的震动,那种涨潮般的酸软感又漫了上来。

食髓知味,燕绥之在顾晏这里体会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顾晏让人无法拒绝,至少他拒绝不了,甚至还总冲动着想多回应一些。

燕绥之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阖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还住在那幢旧居里,日子慢悠悠地过着,他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一边画着速写,一边半真不假地对屋里的人说:“前两天碰到一点麻烦事……”

很奇怪,在这一瞬间的想象里,屋里听他抱怨的是顾晏。

而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远处的悬浮路上又有车一划而过,车灯在屋内投下一片光亮,又倏然消失。

顾晏感觉肩上抵着的下巴动了动,似乎是个轻微的点头,接着,燕绥之“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像是在印证这种应答,燕绥之开口道:“那件医疗案……我知道你很好奇。其实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原先顾晏还有些不知缘由,刚才听燕绥之说到父母过世的原因后,他忽然就摸到了边。

燕绥之的父母死于基因手术,那件案子牵扯的也是基因手术。

顾晏低声说:“那位被告……”

他语音有些迟疑,燕绥之已经接过了话头,他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头:“那位被告,我的当事人,比尔·鲁……曾经参与过我父母的那场手术。”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他因为父母遗言压抑内心的猜忌耗费了十多年。

而复发只用了一天。

相似的手术意外,相似的结果,有关联的人。即便没有证据,也足以让他重新陷入到十五岁时候的魔障里。

就好像这么多年压抑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点,不管对错,只要能发泄掉一些就可以。

他希望被告能锒铛入狱,希望他能体会一遍所有受害人体会过的东西,希望他能知道一个人孤零零空落落地走上十年会是什么滋味,希望一命偿一命。

他还想去赫兰星的公墓,对睡在那里的人说,“你们看,我当年的猜忌不是毫无道理。你们训了我那么一长串有的没的,是不是应该起来道个歉?虽然晚了十来年,但是没事,我很大度,可以勉强谅解。”

可惜睡在那里的人,并不会真的听见,也不会如他所愿起来抱着他笑着道歉。

“接到案子的前两天,我几乎没法坐下来好好看资料。”燕绥之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我最不淡定稳重的一回。后来总算能进去资料了,却发现控方的证据有一些漏洞。”

非常细微的东西,也许在一些粗判的案子中,会被所有人遗漏。

但他看到了,就难以忽略。

所有关注案子的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认比尔·鲁是有罪的。

但漏洞的存在——哪怕漏洞是由于控方本身的疏忽,也意味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比尔·鲁无罪。

而只要有这样的可能,他作为辩护律师,就应该维护。

那几天,燕绥之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其实有过很多刻毒的想法,故意忽略掉那些漏洞,甚至利用言语陷阱让其他人也发现不了,或者在法庭上兜几个圈子,诱导证人不知不觉地说一些假证,填补上那些漏洞,如果我愿意的话,其实有很多种办法,将当事人钉死在被告席上。”燕绥之停顿了片刻,又含糊一笑,低声说:“是不是有些阴暗?其实这已经是我美化过一百倍的结果了,我发现……就算是坦诚相告,我也没法把那些太阴暗的东西说给你听。”

“那时候脑子里几乎是发泄性的,想了无数种主意。但是……”燕绥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顾晏能感觉到他牵了一下嘴角,似乎依然想试着像平常一样,不那么在意地、甚至带着一丝笑地把话说出来。但他的嘴角又慢慢收了回去,“那应该不是他们两个想看到的……”

“你看,我拿父母就是没什么办法,明明已经过世十多年了,我还是不希望他们看见那些……”

他又蓦地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又哼笑了一声,低声道:“好像他们还能看见似的。”

他其实……始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在那短暂又漫长的十来年里,他试着按照父母的祝福活着,不做太多出格的事情,不沉溺于无意义的东西,资助了一些福利院和孤儿院,帮了一些能帮的人,坚持一些也许无关痛痒的正义。

然后他恍然发现,这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刻入骨血了。

这大概是父母留给他的,这辈子也脱不尽了。

“我在屋子里独自呆了三天,最终还是决定做无罪辩护。”燕绥之说。

他做了决定,但他并不高兴。

因为他会把卡尔·鲁送出法庭。

“我当时有些不着调的想法,不希望自己过得太痛快,希望能有人骂我几句。就当是……借别人的嘴,宣泄一下。”燕绥之又笑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

所以他那次的态度格外突兀,对外说着各种混账话,直白又尖锐,就像一个桀骜不驯、无视正义只管钱财和结果的讼棍。

然后如他所愿,在他本身最低落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骂他,口罚笔诛,甚至包括一些蓄意的伤害。

那时候是个什么情景,简直让人不敢想。

也不希望他去细细回想。

“我看见过一份未发的报道,说后来卡尔·鲁又被提上了被告席,那次审判你去了。”顾晏沉声引开了话题。

燕绥之:“嗯。”

卡尔·鲁后来又被牵扯进了案子里,那时候的燕绥之已经查了他有一阵了,匿名给警方投了证据。

那一次,涉及的案子更大,证据更多,而且应该再找不出什么漏洞。

“我那段时间查了他很多东西,很遗憾,依然没能找到直接证据证明他跟我父母的过世有直接关联。但那次的审判结果还算不错,一命偿一命,对那次的原告来说,算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燕绥之说。

审判的那天,他独自去了,在庭审开始的时候进了法庭,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着卡尔·鲁一项项罪名成立,然后安静地离开。

那天是他27岁生日。

他还记得十来岁生日时,家里那位漂亮温和的女士端着动态相机,笑盈盈地逗他,院子里被他画着的那枝扶桑被风吹得微微晃。清晰得就像刚刚过去一样。

然而他已经一个人走了12年。

12年好像很短,眨眼间就过去了。

有时候又显得格外漫长。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找到的证据再多一些就好了。也许我父母也能在那场庭审上瞑目。”燕绥之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这其实也是个谬论,因为被告一命偿一命,真正瞑目的其实是我,墓碑底下的人都睡了那么久了,哪还看得到。”

顾晏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会洗手了。

就像他在最难过的时候,会故意引人来骂他一样。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了太多年,习惯把所有问题都揽到自己头上,不尽如人意时,他就会有些自厌,先于所有人将自己钉在被告席上,自己控告,自己判刑。

但不论受什么刑,他又总会站得板直,因为路还很长,他还要一个人走上很久很久……

房间里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燕绥之听见顾晏闷声说:“至少我看得到。”

他愣了一下,微微让开身体。他看见顾晏的眸子在夜色下蒙了一层光亮,沉沉地看着他。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刚才洗过的水痕早已经干了,也染了顾晏的体温,但比起顾晏的手掌依然有些凉。

他看见顾晏垂下眸子,微微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食指……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

顾晏一根一根地吻过去,每触碰一下,燕绥之心里就会倏地软一下,到最后,便软得一塌糊涂。

他蜷了一下手指,对顾晏说:“抬头。”

燕绥之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是嘴角,最后是嘴唇。

……

夜色温沉,流光如水、

久远之前的生日祝福第无数次在他脑中响起:我们希望你永远无忧无虑,不用经受任何痛苦,不用特地成长,不需要去理解那些复杂矛盾的东西,不用做什么令人烦恼的选择……

燕绥之阖着眼,吻着顾晏,在二十八年之后终于能给出一个回答——

很抱歉,你们希望的这些,我好像一个都没能做到。好在运气还不错,碰到了一个人。

所以别担心,我们会过得很好。

第126章:往事(三)

白鸽街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在和它几十米相隔的另一边,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区域。

有悍金花园酒店偌大的庄园,配套的商场、娱乐设施以及其他一些生活所需的场所,中间夹着一块不大的居民区,悍金花园酒店的员工宿舍楼就安排在其中。

但白鸽街就是人气寥落,常常一整条街都看不见几个人,临街商铺大多打着关门字样,或者刷着大红条写着低价转让,或者惊爆甩卖。就这样依然引不来什么人,万分萧条。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家看上去活像毛坯房的酒吧。

酒吧名字很古怪,叫“老年人”,毛坯房墙外用彩喷画着一对相拥的老人,他们就是酒吧老板。

这对老夫妻关门回家办了几天事,再回来就发现自家酒吧门口出了命案,吓得当场撅过去,直接被警车拉去了医院,把小酒吧留给警方当驻扎营地了。

一时间,白鸽街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到处都是人——

大半是穿着制服的警方,还有一些是扛着器材的记者及狗仔,他们在这混了好几天了,早就成了老油条。挂着胸牌,进出自如,到处溜达。

但也有不这样的。

这天夜里,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酒吧旁绕过,挑着刁钻的角度,给这酒吧门口的那个喷泉拍了几张照片。

蹲在前面的人低头筛选了一会儿,存了其中一部分,备注:酒店监控员巴里的尸体在这个喷泉被发现。

整理完,他用冲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两人迅速穿过街道。

“操,警长!快过来!”他一把按住跟班人的脑袋,把他拖进最近的一处暗巷里。

两人身后就是垃圾桶,酒鬼们的呕吐圣地,熏得人生无可恋。

被按着头的年轻人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记者证,心说我仿佛办了个假证。

他一脸纳闷,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揪住前面的人问道:“本奇老师,我们明明都带了证件,为什么要这样摸进来?”

这对鬼鬼祟祟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天琴星上跟燕绥之和顾晏打过交道的记者——吉姆·本奇,以及他带着的助理记者诺曼·赫西。

本奇“啧”了一声,十分不耐烦:“为什么?这不是应该问你吗?我早说过,就去酒店门口拍几张,那些大佬们的照片哪个不比这个喷泉有看头?不是你愁眉苦脸一副要了你命的样子,嘟嘟囔囔说要关注案情么?”

赫西有一点委屈,“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要跟做贼一样摸进来?您看那些记者,不都光明正大地在跟警方交涉聊天吗?”

本奇捏着鼻尖,那股垃圾桶的味道始终萦绕不散,以至于他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唉——你还年轻不懂。”

赫西:“……”这特么还跟资历有关系?

“谁想缩在垃圾桶这里呀?我也想大摇大摆地从警署面前晃过去,这不是……有点过节嘛!”本奇说着说着,脸上浮起了尴尬的神色。

“过节?”赫西好奇道:“您跟谁啊?要是哪个警员的话,咱们让过他不就行了吗?去跟别人谈。”

本奇挠了挠眉心,“那个……肖警长。”

赫西:“……”

这下可好?跟老大有过节还能找谁?怪不得刚才一看到警长的影子,他就被本奇拖进了垃圾堆。

“为什么会闹出过节?”赫西更好奇了,在他眼里,本奇是一个能少一事绝不多一事的人,很少会给自己惹麻烦,有点势力有点圆滑。

本奇言语含糊:“挺早以前了,因为一些案子,我那时候有点较真,不是很讨人喜欢,得罪过他不少次。再加上半年前的爆炸案又惹他不高兴……”

赫西一听爆炸案就来了精神,“您说的是那位院长的爆炸案?”

本奇哼了一声,“废话,不然呢?还有谁?”

赫西知道在爆炸案热度最高的那段时间,本奇也是跟过案子的,也知道他没有跟出什么结果来,热度散了也就放弃了,还不准赫西在上面浪费时间。但他不知道,本奇居然还会因为爆炸案跟警署的警长闹出不愉快。

这稀奇程度不亚于狗丢开骨头改吃草。

“你眼睛瞪这么大干什么呀?肯定在心里嘀咕我呢吧?”本奇睨了他一眼。

赫西闷不吭声,摇摇头。

“你以为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呀?”本奇哼了一声,“老实跟你说吧,你现在一腔热情干的那些事儿,我以前都干过,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呀?”

赫西咕哝:“您现在也挺年轻的。”

本奇:“别废话,总之这是过来人给你的建议。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以为那件爆炸案真的一点儿问题都查不出来?只是有人不敢查,有人不让人查而已。也许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些零星的线索,但就是凑不到一起去,所以拼不上?”

“那就是凑一凑啊。”

“说的轻巧,你知道谁是哪一方的?你知道谁手里的东西有用,谁手里的东西没用?你知道你该上哪儿找什么人去凑?整个联盟这么大呢!”

赫西说到兴头上,伸手一指远处的悍金花园酒店,偌大的庄园式建筑,在夜色下显得沉稳而高贵。

“我还敢说,凭借职业经验和直觉,最近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什么感染啊什么基因事故啊,哪天如果真揪出幕后操纵者,那两栋楼里的人能倒一半,你信吗?”

赫西被他的气势唬住,点了点头:“有点……也许……信。”

“有个屁用!有证据吗?有逻辑吗?知道来龙去脉吗?”本奇道,“要上下嘴皮子一碰,怀疑就有用的话,这世上也没什么麻烦事了。”

赫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有找到合适的说辞。

“别张张合合的了,你又不是鱼。”本奇说,“那些大事也不是我们能操心的过来的,养活自己比较重要。”

赫西说:“但是,当记者的初衷……”

“初衷能当饭吃?”

直到两人从暗巷里出来,躲过警方,钻进一家亮着灯的门店,赫西才低声咕哝道:“不能吃,但也不想丢。”

本奇听见了,表情有一瞬间的感慨,似乎想训两句,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叹了口气关上门。

“吃什么?厨师请假了,现在只有香肠和啤酒。”颇为富态的中年女士甩着抹布,一点儿也不热情地说。

本奇把一直跟在后面的赫西推到前面去,懒洋洋地说:“去吧,总缩在后面怎么实现你的初衷。”

赫西不是很爱说话,有一些腼腆:“呃……老板?”

胖女士补充:“娘。”

赫西:“?”

“老板娘。”胖女士说:“直接说吃什么,别一上来就问我案子的事,我又不是开座谈会的。”

也是,店面开在这里,少不了要被人问的。这位胖女士估计被问烦了。

赫西点了点头道:“老师,我请你吃夜宵吧!香肠啤酒,两份,谢谢。”

“行!稍等。”

没过一分钟,胖女士就端着餐盘拎着酒瓶过来了。她倒也爽快,自己也拿了一瓶酒,在两人旁边坐下来,熟练地咬开瓶盖:“你要问什么?问吧!”

“哦,也不问什么,那天早上您看到什么了吗?”赫西聊天似的问。

“看到了呀,我那天早上在楼上刚起床,看见那个人疯疯癫癫地跑过来。”

“疯疯癫癫?”赫西朝本奇看了一眼,“酒店不可能雇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当监控中心值班员吧?更何况那个值班员据说还篡改了监控视频。”

胖女士灌了一口酒,“那我哪知道,我看到的他就是疯疯癫癫的。不过是挺奇怪,我之前见过那个人,来过这条街,挺正常的。据说他那天早上下班还好好的,回宿舍的时候也还行?”

“据说?据谁说的?”

“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个来问,我见过好几拨人了,从他们的闲聊里听来的。”

“哦……又是好好的突然疯掉了?”本奇咕哝说。

“又是?什么意思?”赫西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摇头翁案里的老人们不也是突然疯掉的吗?”本奇说。

赫西:“所以……这两件案子其实是有牵连的吗?老师,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本奇呵呵一声:“知道个屁,我只是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职业直觉,恰好联想了一下。”

……

法旺区这一带的天气异常任性,简直冬如四季,前一天还是个暖洋洋的晴天,第二天就刮起了小飓风。

这种级别的飓风对房屋损坏倒不大,倒霉的是交通。

原本打算离开花园酒店的宾客们霉气罩顶,应该是又走不了了。

燕绥之就是在狂风拍打窗户的声音中醒来的。

被吵醒的瞬间,他其实是有些起床气的,眉心皱着,不耐烦地撩起眼皮。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了顾晏的脸,近在咫尺。

燕大教授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好哄,顾同学什么都没做呢,他满腔的起床气就已经偃旗息鼓了。

以往顾晏雷打不动的要晨跑,总是起得比鸡早,反正不管燕大教授什么时候醒,顾律师永远在泡咖啡。

像今天这样没醒的顾晏可不多见。

燕绥之觉得挺稀奇。

外面天色还没怎么亮,燕绥之欣赏了一会儿顾律师的睡脸,打算悄悄起床。

然而顾晏的手臂箍在他腰上,沉甸甸的,很难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坐起来。

燕教授撩起被子,伸手比划了一下,考虑着从哪个角度撤比较合适。

结果刚比划没两下,他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就见顾晏已经睁开了眼,正懒懒地看着他。

“……吓我一跳。”燕绥之顶着一点儿也没被吓到的脸说,“醒了?”

顾晏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近,埋在他肩窝沉声说:“陪我再睡会儿。”

没睡醒的顾律师声音低而哑,带着平日少见的懒意,听得燕绥之耳根都软了。

燕教授一边在心里斥责:妖妃!

一边伸手回抱,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背,“你今天怎么这么困?”

他们昨天其实睡得很早,接吻都是缱绻温柔的,并没有做什么。

照理说不至于这么困啊。

顾晏没动,懒懒应道:“嗯。”

“……别靠着我耳朵说话。”燕绥之企图自我挽救一下。

奈何某人不配合,继续用那种低低哑哑的嗓音说:“昨天半夜又翻了一遍乔的资料包,睡得有点晚……”

燕绥之:“嗯……”

其实说什么也没怎么听进去。

他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后让开一些,捏着耳垂没好气说:“顾同学,你故意的吧?”

第127章:往事(四)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这觉铁定没法心平气和地睡下去。

燕绥之倒是有心多陪顾晏躺一会儿,奈何被撩得心绪不宁。他心绪不宁,顾晏当然也宁不了。

为了能让顾晏再睡一会儿踏实觉,燕绥之翻箱倒柜扒拉出来一条理由:“先松开,让我吃两口东西垫垫,早起低血糖,闹到一半撅过去叫医生是不是有点不太好看?”

这其实也算不上理由,毕竟这毛病他是真的有。

顾晏当然也知道这点,毕竟每天早上起床洗漱的时候,燕绥之的脸色都很苍白,好像从床上起来那一下,就把他所有的血液都抽掉了。有时候顾晏都担心他站不稳。

这会儿虽然燕绥之从耳根到脖颈都漫起了血色,但显然是被闹出来的,顾大律师心知肚明。

燕绥之笃定这个理由提交上去,百分之百会被批准。

但顾晏真撤开来的时候,这位昏君又觉得有一丝丝遗憾。

“你不准起,继续睡,我过会儿来。”昏君摸着良心压下那点儿意犹未尽的遗憾,给明显缺觉的妖妃下了一道圣旨,自己趿拉着拖鞋去洗漱了。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顾晏闹归闹,困也是真的困。等他洗漱完,再吃点东西转一圈,回来的时候顾晏刚好睡过去。然后他悄悄上床,陪着再躺一会儿。

这个早晨对他来说就非常惬意了。

外面宽大的客厅一片安静,落地窗帘只拉了一半,暴风和狼藉都在窗外,偶尔裹挟着不知从哪儿拐来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一阵一阵的。

天色阴黑,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刚到六点。

沙发旁的玻璃几上还搁着乔和柯谨留下的杯子,人倒是都进房间了,这会儿还毫无动静,显然睡得正实。

燕绥之也没开灯,顺手把那两只杯子冲了一下塞进消毒柜,这才打开冰箱。

套房里配了个偌大的冰箱,管家会在清扫房间的时候安排人把前一天的清出来,再用新鲜的东西将它填满。饮品、水果、新鲜甜品等等,基本上大受欢迎的一些即食品都能在里面找到。

燕绥之朝窗外看了一眼,下意识把手伸向其中一支玻璃瓶。那是他比较偏好的一种金酒,口味很清爽,带着一点儿浅淡的豆蔻香,他不常喝,偶尔来一点儿也不过小半杯。

冰箱里还搁着一小桶现成的配酒用的冰块,还有切好的黄柠片。

他都倒好一小杯,搁了几枚冰块和一片黄柠,脑中倏然冒出顾晏撩起眼皮的冷淡脸。

“……”

他又条件反射把杯子搁下了。

燕绥之撑着吧台似的餐桌愣了一会儿,又兀自失笑。

“可惜了……”

他咕哝了一句,把酒放在一边,又从满满当当的冰箱里端了一份草莓出来。

草莓分量不算多,顶多十二三颗,颜色鲜亮讨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玻璃碗里,带着一股新鲜的甜香气,看得人很有食欲。

燕绥之吃了几颗,拿着玻璃碗进了卧室。

偌大的床上空空如也,残留着睡过人的褶皱。套间里面却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燕绥之循声过去,发现顾晏已经洗漱完了,刚关上水直起身。眉眼沾着水珠,轮廓越发清晰深刻,英俊极了。他眼皮很薄,抬起眼目光轻扫而过的模样,总会显得冷淡又禁欲。

这人明明是副薄情的长相,却比谁都心意深重。

“不是跟你说了不准起床?抗旨是要杀头的。”燕绥之上了台阶,走到他旁边。

“帝国制度死很久了。”顾大律师一点儿也不给昏君面子,他抽了张除菌纸擦手,冲昏君手里的碗直皱眉:“怎么吃凉的?”

“晾了一会儿,没那么凉。”燕绥之挑了颗草莓堵他的嘴,“吃两颗草莓垫垫,回床上睡觉去。”

顾晏垂着眼看他,嗓音还有些懒,“理由。”

“催你睡觉还要给理由?”

“嗯。”

“这才刚六点,大风天,外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对门那两位估计还在做梦。”

两人离得很近,声音不高,还都带着一点儿早起未消的哑意。

顾晏手指摩挲着他的嘴唇,目光停了一会儿,偏头吻了他一下,然后微微让开不足毫厘的距离,在相错的呼吸中低声说:“不太具有说服力。”

说话间,他的呼吸扫在燕绥之的嘴唇上,还会在唇齿开合间无意触碰,再分开。

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儿苗头瞬间就起来了。

燕绥之呼吸重了一点,低声道:“你还想听什么理由。”

顾晏:“说说看。”

燕绥之:“怎么变成你考我了?你还记得谁是老师么?”

这话说完,他先耐不住吻了上去,为人师表的架子还没来得及端出来就已经溃不成型。

纠缠越深,心里的情绪就越浓重,涨潮般层层漫上来,满得几乎有些酸胀。

燕绥之这才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是后知后觉的,他以为从师生转化成恋人,他是适应最快的那个,是他在引导顾晏。但事实其实是相反的,真正被引导的人是他自己。是他在一点点缓慢地意识到,他究竟有多喜欢面前这个人。

昨夜的气氛太过柔软,情绪一层层堆积,又温温柔柔地洇进沙里。他以为那已经是最为满足的状态了,然而这时,他才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情绪根本就没褪,它们一直堆在那里,在等一个出口,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

……

喘息声撞在墙壁上,又撞在不知什么时候合上的玻璃拉门上,重重回响,填满了洗手台所在的隔间。

燕绥之坐在琉璃台上,眼睫一片濡湿,镜面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后脑抵在上面,乌黑的头发在水汽中擦出凌乱的痕迹。

他一手抓着顾晏的手臂,另一只手抓着琉璃台的边缘。

之前随口问出来的问题,在这种时候得到了回答。

顾晏压过去,顺着他漫起血色的脖颈往上吻,吻到耳垂的时候,哑着嗓子沉沉说:“我没忘过,你是老师。”

燕绥之忽然重重喘了一下,抓着琉璃台的手指一滑,落到了那只玻璃碗里。

又因为之后的动作抵着镜面仰起头,手指下意识攥紧。

草莓的清甜味道瞬间散开,汁水飞溅,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触感有些粘腻。

燕绥之微微皱起眉。

洗手的毛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形成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25岁戒掉了上瘾般的潜水,27岁碰到医疗案,应该就是在那前后。

是有一天,他在清洗的过程中突然感觉到了针扎一样的刺痛,才发现手指尖已经因为他过度频繁的清洗,出现了伤口。

细小的,层层叠叠的,渗出了血。

但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就继续清洗起来,洗干净所有血水,裹上了一层愈合胶布,然后异常淡定地在智能机里挑了一下,约了一名心理咨询师。

咨询师说会养出这种习惯,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太过严苛,偶尔做出规格外的事情、冒出规格外的想法,或是没能实现某个认真许下的承诺,就会产生自厌的情绪。咨询师说,这种习惯可以慢慢改,循序渐进,几个月或是半年。最重要的是除根。

燕绥之听完不置可否,道了谢就离开了,事后给咨询师寄了一瓶德卡马最好的金酒。

那之后他更换了洗手剂,除菌纸,备上了一整盒愈合胶布,然后在那盒胶布用完的一个星期里,强迫性地把洗手的频率减到了原本的三分之一。

就像当初戒了潜水一样。

但咨询师有句话说得很对,这种事最重要的还是除根。本性难移,就没法完全改掉。

他喘着气,目光散乱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恍然回到最初发现这个习惯的那天,血水被稀释后也是这种样子。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去拍开水龙头,手指就被人抓住了。

“不脏。”顾晏低声说。

他从指缝吻到指尖,红色的汁水洇进他的唇缝。

燕绥之茫然地看着他,指缝被亲吻的触觉一点一点覆盖了回忆中的那一天,然后他忽然就有点想不起来那个场景了,只能想起顾晏微微侧着的脸。

他看了顾晏好一会儿,然后低头一点点地吻掉他唇缝里的草莓汁,哑着嗓音叹息似的说:“我明白为什么总会碰到那么多麻烦事了……”

“不攒够运气,怎么骗得到这么好的人。”

……

屋外依然风雨大作。

口口声声要起床的顾晏总算得到了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老老实实地靠在了床头,因为燕绥之懒洋洋地枕着他的肩膀,根本不让他乱动。

“我在客厅吧台上看到了这杯酒。”顾晏空着的那只手上正拿着燕绥之倒好的那杯金酒,“解释一下,燕老师?”

燕绥之一听他喊老师,就想起刚才胡闹的种种……

狼藉的草莓和玻璃碗,乱七八糟的镜面,重新收拾的洗手台都能作证。

当然,已经被他毁尸灭迹了。

“别喊我。”燕绥之摸了一下脖子,把要漫上来的血色压下去,懒散地说:“谁知道这杯子怎么来的,没准儿是乔梦游呢?反正不是我倒的。”

第128章:埃韦思(一)

顾晏也不是第一天见他耍赖,早就习惯了。

“这种口味很少见。”他尝了一口,虽然放了有一会儿了,酒已经醒过了头,但味道还不错。

燕绥之闭上眼睛,“嗯”了一声,一副想继续睡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闲聊似的说:“这酒的味道我很喜欢,刚进口有股很浅的豆蔻香,我一直觉得还混着更浅的金丝月季味,之后会有小红莓和甜木果味,但是单喝后味偏腻,加一片黄柠檬刚好,尝出来没?”

“……”

这人恐怕是舌头成的精。

刚才就那么随便一喝的顾律师又抿了一口。

燕绥之后脑勺长眼:“别偷偷摸摸再喝一口了,我知道你当年的品酒课没好好上。”

当初在梅兹大学,所有人大三都有一门必修课,叫品酒。大概是提前为学生今后装逼扯淡打好基础。

学生们非常乐意上这课,一周一回,每次什么都不用带,只要拎上自己的酒杯包,进教室就把一套空酒杯在桌上排好,不同的杯子喝不同的酒。

一节课能喝到七八种,当然,每种都只有一杯底,浅尝辄止。

有时候能喝到口味非常棒的,有时候就一言难尽,这种惊喜和惊吓交错的感觉特别吸引那些年轻学生。

但是顾晏对酒兴趣一直不太浓,再加上那时候特别忙,这门课缺勤了不少,光被燕绥之碰到的就有好几回。

他当然不是不会品,只不过喝不出燕绥之说的这么多层味道。

当初好好上课的人也一样,有的人能喝出丰富的层次,有的人能感受到比较明显的几种味道,还有的人认为就是“好喝的酒”和“难喝的酒”。

顾晏大概属于第二种人。

他把自己喝到的味道跟燕绥之对比了一下,总结道:“嘴太挑。”

燕绥之眼也没睁,抬手就在他下巴上挠了一下,“胡说八道。”

顾晏随他挠,“为什么喜欢这种味道?”

“很像我家花园的味道。”燕绥之说着又补充道,“小时候住的旧宅花园,围墙上挂着长藤月季,地上是白豆蔻、小红莓、扶桑还有一株苹果树和一株甜木果,还有旱金莲和晚香玉……太多了。常年微调控温,所以看上去非常热闹。后来我试着在自己住处复原那个花园,找高霖……哦,就是给你送灯松的那位,找他买了不少花种树种。”

“种成了么?”顾晏把酒搁在床头柜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燕绥之靠得更舒服一些。

燕绥之很坦然:“他认识我之后,就再也不卖幼嫩的花种树种了,觉得卖出去就是送死,说看见我的花园就心绞痛。”

“……”

“你居然还笑?”

顾晏否认:“没有。”

燕绥之翘了翘嘴角:“别否认,你胸口动了一下。”

外面突然起了一声雷,窗户都被震出了嗡嗡的轻响,接着便是更大的雨。

“我以前非常不喜欢这种天气。”燕绥之又说。

他聊完一个话题,又很随意地开了另一个。

顾晏朝他看了一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燕绥之乌黑的发顶。

但即便看不到表情,也能从语气中感觉到,燕绥之很放松。就像昨晚答应的那样,不管想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不管有趣还是无聊,哪怕只是路边新长出一支花,都可以说给顾晏听。

顾晏心情忽然就变得不错。

准确地说本就不错,这会儿变得更好了。

刚才喝下去的两口金酒慢慢起了点作用,明明量少得不足一提,却莫名让人有些微醺的感觉。

他索性也阖上眼,顺着燕绥之的话问道:“为什么不喜欢?”

燕绥之笑了一下,“我十来岁的时候很懒,不喜欢会出汗的事情,假期在家不是窝在花园里画画,就是窝在花园里看书。夏天不常会有暴雨么?说来就来的那种,每次我都会被淋到,很狼狈,偏偏那时候少爷脾气,要面子,死活不承认是不看预告忘了架伞的缘故。我母亲喜欢逗我,就总说她最喜欢暴雨天,她在屋里喝着茶,看着我在花园四处逃窜。”

“后来他们过世了,碰到暴雨天我也会站在窗边看看,不过没什么滋味,心情不是很好,一般那种时候谁找我谁倒霉。”燕绥之翘了翘嘴角,“一般碰上这种天气,我都会在办公室或者家里呆着,喝一点这种金酒,以免气跑太多人。”

“所以你之前倒了一杯?”顾晏说。

燕绥之“啧”了一声,“听话听重点,你怎么老记着这酒。”

“什么重点?”

“重点就是以后对这种糟糕天气的偏见要变了。”燕绥之说。

“为什么?”

燕绥之:“因为最近两次碰上这种天气,两次我的腰都不太舒适,你就说说吧,你是不是对这种天气有什么特殊兴趣?”

顾晏:“……”

顾大律师沉默半天,愣是没找出什么辩解之词,只能以后努力改善这种片面印象。

不过说到暴雨天,他也少见地提了两句久远以前的事:“我小时候看见雨天也很头疼。”

“是么?为什么?”燕绥之隐约能想起当年八九岁时候的顾晏,听到这话时,又故意在脑子里往小缩了一圈。想想就忍不住带上了笑意。

“我的外祖父担心我跟傻子一样出去疯,滚得一身泥回来,一到雨天就给我一本法典,让我依次背法条。”顾晏现在说起来,还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

燕绥之:“你那时候多小?”

顾晏:“五六岁吧。”

“……你是亲生的吗?光是联盟商法典、民法典、刑法典三本摞起来就有你高了吧?”燕绥之又开始不说人话。

顾律师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刻薄了一下自己的老师兼恋人:“恕我直言,那可能是你五六岁的身高,不是我的。”

燕绥之转头逼视他,被顾晏准确地蒙住了眼睛。

外面的暴雨反衬出屋内的安逸。

他们好像是第一次这样亲昵地靠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偶尔挤兑两句,偶尔会笑起来。

到最后困意又卷了上来,两个人靠着快要睡过去。

睡着前,燕绥之咕哝了一句:“顾晏,有时间陪我去一趟赫兰星,带你去看看我的父母。”

顾晏“嗯”了一声,应道:“还有我的外祖父。”

……

说是补眠,顾晏也只补了一个多小时。

10点左右,他跟燕绥之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里,同样醒过来的还有乔。他伸着懒腰,顶着两个掉到脸颊的黑眼圈,在沙发上仰得像个“尸体”。

“困成这样何必自我折磨?”燕绥之搁了一杯新泡的咖啡在他面前,自己端着牛奶,挑了个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来,姿态相当优雅,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腰不太舒适。

乔少爷仰了半天,终于诈尸,坐起来搓了搓脸,灌下一杯黑咖,道:“浑身的肌肉都在提醒我,不能放纵。”

身材废了以后怎么拐柯谨。

乔少爷内心如是说。

他吃了点早餐,开了个健身单车。有了上回血的教训,乔现在开始躲着跑步机走了。他坐上单车,没扶车把。脚上蹬着,手指则在翻着智能机。

“我昨天拉着我姐聊到凌晨三点,当然,没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乔说翻出一张鬼画符一样的页面,道:“讨论了一堆,可能都是些很细节的东西,挺乱的。我也不知道院长你还能不能记得了。”

他说着,又有些头疼的模样,“哎……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燕绥之朝顾晏看了一眼,又冲乔笑了笑,问道:“如果,实在不知道从何问起,而你又不那么介意的话,可以试着说一说你跟你姐觉得你父亲做过些什么,哪里令你们疑惑,这样我也比较容易找到医疗案里哪些细节是跟你们有关的。当然,你可以选择说一部分,保留一部分。”

乔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又在看向顾晏和燕绥之的时候慢慢稳下来,道:“对啊,这样其实容易得多。”

他昨天一夜一直在头疼,因为燕绥之接触的医疗案属于下游的案子,从下游往上游推,尤其在不告诉燕绥之背景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对接,无从下手。但如果调转一下,从上游往下游走,就顺手多了。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现在已经转头就走了。但是你们……我放心的。”乔说。

第129章:埃韦思(二)

乔搓了搓脸,“从哪里说比较好……顾?”

他朝顾晏看了一眼,又摇头说:“算了,我也不记得这么几年有没有跟你念叨过什么,那些提过哪些没提,我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了啊。我跟曼森家算世交,这个你们肯定知道的吧?”

“当然。”燕绥之点点头,“全联盟恐怕没几个人不知道。如果那些网站小报内容有30%左右属实的话……你们两家交好了有三代?”

乔说:“不连我在内是三代,算上我跟乔治·曼森一波三折的关系,勉强能算三代半吧。曾祖父那辈关系就很好,我家是原材金属行业发迹的,搭上了联盟军队装备更新换代的车。”

那个年代星际海盗猖獗,再加上一部分行星组织起来闹分裂,冲突和战争在那一百来年里没断过,消耗大,需求也大。乔的曾祖父联合他的弟弟,成了当时发家速度最快的人,被称为众所周知的埃韦思兄弟。

战争冲突最激烈的十年里,他们不仅供应原材,还在紧急时刻给德卡马这一条战略线送过武器装备,借着私人航轨搞军需运输,某种意义上来说帮了联盟不少忙。

在那段时间里,埃韦思兄弟俩在战争前线穿梭,基本是拎着脑袋过日子,难免会遇到一些危险。

“据说我曾祖父讲究情怀和道义,很直爽,但弟弟特别精明圆滑,主意也多。所以几次麻烦临头都有惊无险地避过去了。只有两次吧,在赫兰星转德卡马的航线上,差点儿被轰成烟花。也算是缘分吧,两次都被同一伙流浪者给救了。”乔可能从小没少听这些,讲来一套一套的。

那时候因为战乱,有些星球总在遭殃,星球上的人根本住不安稳,试图往其他星球移居。其中有一些找不到心仪的落脚点,又偏爱冒险的,就成了流连于各个星球间的“流浪者”,拾取冲突残骸中的物资倒买倒卖,撇开奔波不定这点,其实过得不错。

那伙救了埃韦思兄弟两次的流浪者领头人,就是曼森家的曾祖父。

“说着我想起来了,曼森家那个曾祖父,小报八卦上面提到的时候,好像都直接写的全名吧?”乔蹬着车的腿慢慢放慢了速度,仔细回忆着。

顾晏本就不是爱看小报扯淡的人,只不过工作圈会跟这些人有些交集,所以被动知道一些小报内容,但有限。

燕绥之同样不热衷于小报,但因为父母的事情,他一度养成了什么报道都扫一眼的习惯。

两人回忆了一下,道:“是的吧,还有别的?”

乔点点头道:“我出生太晚,没见过曾祖父,我姐小时候见过。据尤妮斯女士八卦说,她小时候偶尔会去老宅陪曾祖父住一周,那时候曾祖父老得行动不便,思维也不是很清楚,有点记忆混乱。有两回,她听见老爷子含含糊糊提起曼森家曾祖父的时候,叫的是草花老K。我跟尤妮斯女士琢磨过,应该是那位老爷子当流浪者时候的诨名。”

那之后埃韦思兄弟本着感恩,牵线搭桥,老K也跟军方做起了生意。

他们本来是安顿在天琴星的,但可能老K作为流浪者的心骚动不断,对战乱格外偏爱,所以去冲突最多的赫兰星呆了很多年,收了一批矿线在手里,声势也慢慢做大起来。

就此,埃韦思兄弟和老K走了两条不同的发展路线——

埃韦思兄弟因为在战乱中帮过联盟,显得更正统一些,各个邻域都有涉及,但多少都跟军方或政府有牵连。

而老K路子更野一些,他干的所有事情都以那些矿线为基础,同时,他还有流浪者那边的关系,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跟星际海盗有些微妙的牵连,脚踩黑白两道。

“总的来说,那位老K先生是个讲义气的精明人,再加上有过患难情和救命之恩吧,所以跟我的曾祖父兄弟俩一直关系很好。最初约定是生了就让他们小一辈的结婚。”乔说着啧啧两声,“毫无新意。然后老K努力生了三个,都是男孩,我家这边更好,兄弟俩一共生了五个,倒是有一个女孩,最小的那位。但是她出生太晚了,年龄差距太大,老K先生那群儿子也不是变态,所以没成。”

这就是乔的爷爷那辈,曼森家估计有内斗的传统,老K那三个儿子暗地里没少较劲,老K是个精的,根据各个儿子的特点放了三条线到他们手里,于是明争暗较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很拼,发展得不错。

那三条线一条是智能金属矿,遍布联盟生活各个角落的智能系统都跟这种矿脱不开关系。一条是能源矿,有点类似于反物质喷泉,飞梭机的主要供能之一。一条是药石矿。

这三条线发展得好,曼森家一跃而上,声势甚至隐隐超过了埃韦思家族。

“虽然都发展得不错,但是相对于智能金属和能源,药石矿就有点逊色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乔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掰弯了其中一根,“搞药石的那位曼森就跟不上步子了,据说年纪大了之后精神也不太正常。曼森家的药石线也被砍了。不过我也听说过一种八卦,说是那位曼森试图利用药石矿发展毐品线,那个利润惊人,但也确实危险,曼森家另外两位就趁机把他摁掉了。”

那之后的曼森家,就没人再碰药矿了。

到了乔的父亲德沃·埃韦思这代,曼森家空前绝后生了一群。后来的掌权人肯·曼森排行倒数第三,堪堪吊在中间,上下不靠,一不小心就被忽略了。

“据说老曼森小时候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每次家族聚会下午茶,他都孤零零的,还总被兄弟姐妹欺负,因为他小时候有点结巴。”乔说,“我看小报都吹说他一直是家里钦定的继承人,太假了。”

德沃·埃韦思一开始也看不上肯·曼森,一句话结结结个半天,累都累死了。但他更不喜欢肯·曼森的那些兄弟姐妹,为了跟他们唱反调,他帮过肯几次。

所以这两人关系好,最初全靠他人衬托。

很难说是谁的本性影响了谁,总之经常混在一起的德沃·埃韦思和肯·曼森慢慢长成了老狐狸和笑面虎。

肯·曼森后来为了修正小时候的结巴,说话语速会放得很慢,慢到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标志。在曼森家风头最盛的时候,肯·曼森的这种语速给他添了不少威严。

肯·曼森当家的这么多年里,曼森家依然着重在金属和能源上,顺便搭上专注于智能金属、专注于星际运输的家族,发展出了一张网,网上的人就成了曼森家定期聚会的利益联盟。

不过再怎么发展,曼森家也一直不碰药矿。

“不知道他们是觉得没赚头所以不碰呢,还是因为老一辈的阴影。”乔说,“我是不太理解,但这确实是老曼森不成文的一个铁律吧。后来布鲁尔·曼森和米罗·曼森陆续成年了嘛,老曼森开始让他们接触家族生意。他们比我姐大一些,早那么几年吧。这两位你们知道的……老大看着就不好惹,老二特别嚣张。据说他俩从小就耳濡目染听祖辈的故事,对那位草花老K曾祖父特别崇拜。就是人太阴了,撇开这些不谈,这两人能力还是挺厉害的,几年的功夫吧,感觉曼森家一半都是他俩说了算了。”

“大概是我姐尤妮斯大学毕业刚参与家里事,我两三岁的样子吧,老曼森生了一场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持续了有一年吧,才慢慢养过来,那之后,曼森家突然就转了态度,开始对医疗和药矿感兴趣了。这在当时其实挺让人惊讶的,包括老狐狸都挺意外,因为真的挺突然的。医疗对我家来说是个大头,这方面人脉也足,曼森家就希望借着老狐狸的介绍,认识一些这方面的人,尤其是赫兰星一带的。”

乔撑着车把想了想,掰着指头数:“从我四岁左右,到我八九岁,那四五年的时间里,家族聚会上就开始出现一些陌生面孔了,我印象里有几位说话腔调偏温软……形容不来,反正斯斯文文感觉特别好听,看着不太像商人的那种,你们懂的,基本都是赫兰星特产。我姐说那都是老狐狸邀请来帮曼森搭线的。就是这些人,让我跟我姐意识到有问题——”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从单车上起身,调出智能机屏幕说:“她昨晚还翻出来几张动态照片,都是那时候拍的,年代有点久。因为我也不清楚那些人的名字,我觉得拿着照片跟你们说更清楚。”

“喏——”

乔很调转屏幕,换成全息大景,点了播放。

第130章:埃韦思(三)

乔开的是等比例模式,所以智能机投出来的屏幕占据了大半客厅。

音画出现的时候,他们就像是被拉进了当年的场景中一样,以拍摄者的视角,看着数十年前某个午后的一幕。

乔愣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感慨。

他昨晚观看用的是小屏幕,注意力都在数人头上,没觉得怎么样。这会儿开了最还原的模式,一下子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心里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影像里的庄园建筑就落在客厅另一端,像真的一样。

虽说入镜的只有第一层以及二层窗户的下沿,但依然可以感受到,完整的庄园应该精致又气派。

楼前是搭好的花架,架在葱郁的草地上,有高大繁盛的果树遮阴。

树荫下是一张张高脚桌,搁着丰盛的下午茶点。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大体围成了圈,一群穿着讲究的人一边享用下午茶,一边聊笑,男女都有,气氛乍一看还不错,因为能听见几声颇为爽朗的笑。

镜头近处,也就是燕绥之他们坐着沙发旁边,有一片修剪别致的树篱,还有秋千椅。可以看得出,拍摄的人就倚靠在秋千上。

“这是——”乔伸手想介绍一下地点,却卡了一下壳。

“曼森家的老庄园。”有人接了他的话。

“啊……对,曼森家的老庄园。”乔下意识转头,才反应过来接话的人是燕绥之。

“院长你认识?”乔有些惊讶。

关于曼森家族的各类报道时不时会在配图里放上他们家的几处豪宅,这座老庄园是个例外,几乎没在任何报道里出现过。就因为这座庄园会时不时搞一场聚会,所以曼森家看得很严。

除非是曼森家主动邀请过的客人,否则还真没什么人认识这里。

“你去过?”乔问。

燕绥之摇头:“恰好知道。”

他杯子里的牛奶还剩一半,却没再喝,而是两手松松地握着杯子,搁在膝盖上。他上半身靠着椅背,看上去优雅而放松,目光落在稍远处,扫过树荫下的客人们,脸上的神情很淡。

乔没有在法学院挣扎求生过,不如顾晏、柯谨、劳拉他们那么了解燕绥之的脾性。但他依然能感觉到,燕绥之的心情不至于很差,但也没那么好。

至少不如刚起床那阵子。

镜头稳定之后,客厅里响起了一个女声:“厄玛公历1227年5月22日,地点依然是曼森庄园,我又被亲爸骗来参加这个见鬼的无聊聚会,装了两个半小时的假淑女,新买的高跟鞋不如试穿的时候合脚,两只脚跟都在流血,痛得要死我还得保持微笑。很怀疑刚才那半个小时里,我笑得可能像要吃人……”

乔干笑两声,趁着女声说话的间隙,解释道:“尤妮斯女士年轻时候酷爱拍这种动态日记,因为她坚持认为自己170岁以后会想要重温过去的点点滴滴,谁没个冒傻气的时候呢。你们忍一忍。”

尤妮斯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如今这样干脆利落。二十多年前,她刚参与家族事务没几年,语气还有股从学校带出来的活泼,有些抱怨的语句尾音还有点娇。

“趁着刚才中场休息,我逃出来了,我在——”镜头往回转了一下,能看到大片的花园和两根近处的秋千绳,“我在秋千这里躲一会儿懒,希望花园里滚来滚去的小鬼们不要靠近我,包括我的傻子弟弟。”

乔:“……”

他有点后悔昨天直接拉了快进,没有审阅开头这部分内容。

尤妮斯女士果然不说他好话。

镜头重新切回到客人方向,焦点对准了树荫下坐着的一个男人,那是略微年轻一些的德沃·埃韦思。他手肘放松地搁在椅子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眼镜。

在他左手边,有一位圆脸男人正比划着跟他说些什么。

“从最右边开始吧,这位是医疗舱生产商贝文先生,他今天一直企图说服我们换掉春藤医院所有的医疗舱,然而那批医疗舱去年刚换,就是从他那里订的。”镜头在圆脸男人脸上定了几秒,尤妮斯调侃似的低声道:“爸爸心里肯定在说:去你妈的,别做梦了。不过贝文先生收获也还行吧,毕竟刚才曼森兄弟俩又当场跟他订了一批最新的医疗舱,放在各个住处,说是为了随时随地给他们的父亲调养。剩下的送在场宾客一人一套。”

乔趁着镜头没转,接着尤妮斯的声音说:“我之前不是说老狐狸给曼森带了一些医疗、药矿方面的人么?这位贝尔就是其中一位,我印象里这个聚会他来过三次左右。他家医疗舱每年都升级换代,曼森兄弟也每年都当场定一批,送给老曼森和所有宾客。其实数量不算多,顶多40套。有一件事是尤妮斯后来发现的,她通过一些途径,看到了当时的出货单。单子上填写的数量是没什么问题,40套,但是运送载具每次用的都是银蛇。银蛇你们知道的,那个载货量装200套医疗舱都没问题。这些商人个顶个的精打细算,放着更合适的载具不用,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说着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春藤的医疗舱也基本都用的他家,后来有一年老狐狸好像跟他闹了些不愉快,我听见老狐狸提过要终止他家的订单,换成另一家,但没什么顺理成章的理由。那之后没多久……可能两三个月?他就……死了。之后春藤医院的医疗舱就换了。”

“死因?”顾晏问。

二十七八年前,他也才四五岁。联盟每年死那么多人,商人也不在少数。他对这些陈年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印象。

乔说:“用药过量,一种止疼药。”

“止疼药?”

“他一直有严重的神经痛病症。”

在他们交流的过程中,尤妮斯已经转了几次镜头,挨个提了几位客人,这些都算是熟人。

“……克里夫先生,不出意外,他又拽着我爸和肯·曼森先生发表感言了。‘没有二位,我起码要多花六十年才能抓住这条飞梭机生产线,还有那几条A级运输轨道’,巴拉巴拉,年年都是这个开场白,我都会背了。”

“啊——坐在他旁边的是他儿子,比我略大一点,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姑且称他小克里夫。我不是很喜欢他的眼神,他看他爸后脑勺的眼神,活像在说‘什么时候你们这帮老不死的才能退位让贤’,他看我爸的眼神更讨厌。我觉得他不喜欢任何根基深厚的家族,可能是嫉妒?再等二十年他估计能继承家业,提前为二十年后的我自己默哀,要跟这种人打交道真是见了鬼了。”

燕绥之表情依然很淡,眉尖却挑了一下。

现在住在悍金酒店的,就是所谓的小克里夫。二十多年过去,果然一代换一代,一家之主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他不喜欢家族?”燕绥之顺口提了一句。

乔说:“我跟他打交道有限,尤妮斯更多,据她说是这样。跟他聊久了,能从他的某些语气和目光还有一些细节动作上感觉到,他不喜欢家族,尤其不喜欢我家。”

燕绥之点了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燕绥之淡淡道,“想起他之前玩扑克的样子,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

“什么样?很拽很欠揍?”乔咕哝。

“黑桃和红桃很随意地丢在远处,方片放在面前,手里把玩的是草花。”燕绥之记忆力很好,回想的时候甚至能复刻克里夫当时的表情和小动作。

“所以呢?”乔茫然地看看他,又求助似地戳了顾晏一下,“帮帮忙,我感觉我又回到当年选修课的时候了。”

乔小少爷脑子进水选修法学院的课时就是这样,全班大部分人都在燕绥之的提示下若有所思,唯独他一窍不通,只能左戳柯谨,右捅顾晏,求个更明白的解释。

顾晏也被戳成习惯了,“扑克花色理论记得么?草花代表地位、权利和声望,指代像你家或是曼森那样的家族,方片代表金钱和资源。”

“哦哦哦哦——”乔少爷公鸡打鸣似的连连点头,道:“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搁在自己面前的,总是最贴近自我意识的。方片代表克里夫自己。

而他把玩草花则表明,他对那些家族并不心存敬重。甚至是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和不服,也许是觉得他们在吃祖辈的老本,并不代表自身能力有多强。

乔:“但他跟曼森兄弟关系很好,还不是那种拉拢势力的好,小时候就玩在一起了。”

燕绥之:“所以觉得有点儿意思。”

……

尤妮斯依次介绍了很多人,乔也挑着补充了一些。

“这位一字胡的周先生,是巴特利亚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他很厉害,当时春藤医院很多名医和研究人员都是他的学生。曼森兄弟每次都会跟他聊很久,关于老曼森之前的病,包括今后的预防以及休养等等。这位也是……老狐狸后来突然开始不用他的学生了,后来三四年的时间里,春藤医院里跟他有关的医生和研究员被调走的调走,解雇的解雇。之后也是没多久吧,这位教授突然得了闹钟症。”

这是现今联盟内很难治疗的大脑退化痴呆症,老人是高危人群。得了这种病症的人大部分事情都会遗忘,只记得定时定点的一些习惯,每天不断重复,而且对时刻极度敏感,差几分钟都会出现情绪失控的情况。

……

“这位卢斯女士很厉害,应该算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一位了。据尤妮斯说拍摄的时候还不到40岁,活泼直爽,挺讨人喜欢的,在场的人里就有几位男士在追求她,不过她一个也没理,就这第二年,很任性地嫁了一位普通老师,默默无闻,姓什么叫什么都没人记得的那种,据说生了个女儿?她手里握着两条药矿线,当时市场内常见的一批药剂原料都来自于她的药矿,后来惹上了一次大麻烦。说是市面上有一些药被查出来有问题,导致不少服药者精神失常。偏偏这批商界大佬们常用的助眠药也在其中,最后追根溯源,把锅给了药矿。但这其中牵涉到很多利益,消息捂得很死,最终悄悄把那两条药矿线废了,那位女士进了监狱,第二年自杀了。”

乔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点巧的是,我刚才说的那位用药过量去世的贝尔先生,他吃的止疼药,也在这批有问题的药里。”

……

尤妮斯的动态日记不算短,前前后后拍了四节。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尾声。

乔重点介绍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事情单独看来好像没什么,不算离奇。但凑在一起确实会让人多想——这些跟德沃·埃韦思相识又被介绍给曼森家的人,各个都死得很匆忙。

“他们每一个出事之前,老狐狸都或多或少有些表示和举动。”乔说,“查的东西越多,越证明他那些反应不是巧合。其实还不止这些,这次聚会上还有几位,只不过录视频的时候不在树荫下,尤妮斯说有的去了洗手间,还有一对夫妻因为有事耽搁来得晚——”

说话间,尤妮斯的镜头里突然传来了嗒嗒嗒的脚步声,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跑过来了。

乔倏然住了嘴。

一个小鬼的声音传进镜头,由远及近,“姐姐!你!又!偷!拍!不是说这边不准乱拍吗!”

“嘘嘘嘘嘘——”尤妮斯连嘘几声,警告那个小鬼小声一点,接着镜头一转,无奈地说:“老天,傻子来找我了!”

然而她转的时机不太巧,刚巧被那发射过来的小鬼撞到了,镜头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咣当一下,掉落在地上。

“草?还有这段?我昨天怎么没看见这段……”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对这一幕真是印象深刻,我没刹住车撞在她后膝盖弯了,她腿一软没把住平衡直接跪下了。还好有树篱挡着,没有被那些人看见……但她可能从没丢过那样的脸吧,非常生气。后来我被尤妮斯女士揍得很惨。”

“姐姐对不起。”

镜头里迷你版的金发小少爷把脸怼到了镜头面前,看起来吓呆了,慌里慌张要扶尤妮斯,又因为尤妮斯作势要抽他,扭头逃窜,没跑几步又硬着头皮回来。

尤妮斯捡起了镜头,忙乱间忘了关。就那么往领口一夹,一瘸一拐地穿过树篱和花园,找了个水池清洗了一下手掌和膝盖沾的灰。

洗干净后,她冷笑了一声,转头就要去捉傻弟弟来揍。

“这就没什么了,我关了啊。”乔少爷捂着脸,打算把黑历史关掉。

结果就在他要收起屏幕的时候,镜头里,尤妮斯冲出一排树篱,差点儿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她被尤妮斯惊了一跳,为防撞上,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被跟在身后的一个高个儿男人握着肩扶住了。

看他们走的方向,应该从曼森庄园正门过来的,是乔口中那对“有事耽搁姗姗来迟的夫妻”。

屏幕中,尤妮斯的声音响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没看到你们拐过来。”

差点儿被撞到的女士摆手笑了笑,将散落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漂亮的双眼弯起来,连眼角的一枚小痣都因此变得温和又生动:“那我也该说抱歉,花园很漂亮,我一直在东张西望。”

那个扶着她的高个儿男人斯文英俊,冲着尤妮斯这边点头打了个招呼。

尤妮斯给两人让开路,匆匆去追树篱间流窜的弟弟,只是没走出两步,又转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对夫妻又出现在了镜头中,只不过这次是背影,走得远了一些,不一会儿又停下了。

那位女士绕到了丈夫身后,轻推了推他的背说:“你走前面,这样万一我再走神,倒霉的就不是别人了。”

男人个子很高,被推也没动,转头看她,“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背后没人抵着,撞完你就该坐地上了,倒霉的当然不是别人。”

女士:“……”

镜头外的尤妮斯笑了一声。

沙发上的顾晏看着那对夫妻的脸,眉心慢慢蹙了起来。

尤妮斯终于意识到视频还在拍,抬手关了镜头。

客厅内的全息屏幕骤然一暗,光影都消失了。

顾晏眉心还没松,脑中正要冒出一些什么念头。

紧接着,身边的燕绥之突然开了口,说:“乔,帮个忙。”

顾晏转头看向他,就见他目光依然落在刚才那对夫妻所站的地方,有些微微出神。

“嗯?”乔少爷愣了一下,“哦好的,什么忙?”

“把刚才那段重放一遍。”燕绥之说。

“当然可以。”乔重新调出影像,一边调整进度一边说:“这段怎么了?有什么细节我没注意到吗?”

燕绥之有一会儿没答话,直到全息影像在乔的拉动中快速前进,尤妮斯的背景音被拉得高而尖锐,他才回过神来,状似平静随意地答了一句:“哦,没什么细节。只是想再见一见那两个人,让顾晏也见一见。”

影像在话语间已经调到了末端,镜头再次抖晃起来。

那是尤妮斯在追窜进树篱的弟弟。

然后又是拐角,又是一阵轻轻地惊呼,又是急刹的脚步声……

那对夫妻距离镜头很近,也离沙发上坐着的三人很近。

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站在那里,冲着燕绥之的方向弯起了眼睛。

第131章:埃韦思(四)

简简单单一句话,顾晏知道了这对夫妻是谁。

刚才心里冒出的隐约猜想也落到了实处。

在这之前,他其实设想过会怎么见到燕绥之的父母……

他们应该会坐着飞梭机回到赫兰星,在某个平静寻常的清晨或午后,也许是阳光明亮的晴天,也许下着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雨,他们会穿过公墓茂盛的冬青和金丝松,拾级而上,在某个双人墓碑前停下脚步,放上一束准备好的白色安息花。他会在燕绥之的介绍下,跟墓碑下安息的长辈打声招呼,也许会感谢也许会承诺,但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因为燕绥之应该有很多话想跟父母聊聊,而他会一直陪在旁边。

他从没想过,第一次见到燕绥之的父母居然会是这种方式。

他们站在他和燕绥之面前,一个笑起来的时候有着跟燕绥之相似的眉眼,一个举手投足间有着跟燕绥之一样的从容优雅。

寥寥几个瞬间就能看出来,他们应该是很好的人,如他所想的一样温和有趣。

只是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很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晏才又忽然意识到,近在咫尺和触手可及只是看起来而已,这一步之遥隔着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

而在那之前,这对夫妻本就该正当盛年。

如果他们真的站在这里,真的这样看着燕绥之,是会欣慰那个15岁的懒洋洋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还是会心疼他独自走过的28年漫漫长路。又或者会奇怪他怎么变了模样,眼角那枚遗传自母亲的小痣怎么不见了,为什么顶着别人的名字,碰到了什么事……

顾晏下意识朝燕绥之看过去,他依然靠在座椅里,手里握着玻璃杯,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前倾身体,没有站起来,之前的那一丝丝意外也已经消失,看起来异常平静。

他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又这么多,见到父母总该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不是墓前,所以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

然后……在那对夫妻笑意盈盈的时候,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也对着他们笑了一下。

没有难过,没有伤感。

至少在这一瞬间,在他和父母四目相对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这些。

就好像……他只是靠着顾晏坐在旧宅的花园里,像很多年前无数个假期午后一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然后不经意地抬起眼,发现父母正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他,而他被阳光晃眯了眼,回以一个浅淡的笑。

放松的,毫无棱角。

……

乔坐在沙发里,两手撑着膝盖,姿态僵硬,似乎卡在某个瞬间一直没有缓过来。

直到这一段影像再次放完,屏幕一黑,整个客厅跟着骤然一暗,他才猛地回神。

“我……”乔张口蹦出一个字,又摇头改口道:“不是,院长,刚才这对夫妇,你让顾晏见一见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您的……”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倏然轻了,好像有点不敢说出口。

燕绥之似乎还有一点出神,过了片刻才转了目光看向乔。

乔小少爷板直着身体,莫名就怂了:“那什么……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燕绥之被乔的语气弄得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刚才冲那对夫妇露出的笑意还没有收起。他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问乔:“你刚才之前说的那些话有假的么?”

乔其实没弄懂他问这话的意思,但就像是上法学院选修课被点了个正着似的,举起两根手指认真道:“没有,全部都是真话。”

“有隐瞒和保留么?”燕绥之又问。

乔小少爷继续举着手指:“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故意藏话,你们要不嫌啰嗦,我还能再说一天一夜。”

“你会把听到的事情告诉不该说的人么?”

“当然不会,我嘴巴很紧的。”

燕绥之神色未变,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乔试探着问:“所以?”

燕绥之道:“所以,那是我的父母。”

乔张着嘴,“啊”了一声。

其实刚才这个猜想在他脑中已经呼之欲出了,但真正被燕绥之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很……震惊。

“可是……不对啊……”乔在脑中努力回想着那对夫妇的脸,五官细节依次回忆了一遍,又将目光钉在了燕绥之脸上,五官细节依次看了个遍……

没有找到一处真正相似的点。

“你们长得不像啊!”乔说。

说完,他在顾晏看傻子的目光里猛地回过神来,啪地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噢——对,院长现在是实习生的脸,瞧我这猪脑子,我就是冷不丁知道这个有点、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顺势揉了揉脑门,又愣住:“还是不对……那对夫妻姓林啊,怎么会是院长你的父母?”

他可能真的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到了,说起话来都有点找不到调。说完之后,他又发觉自己这话有点别扭,纠正道:“我的意思是,院长你姓燕,我印象里老狐狸管他叫林先生,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乔努力回想,不仅是那位先生不姓燕,那位夫人也不姓燕。

“没有记错。”燕绥之说。

他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变得非常温和,又带着一点儿无奈。他原本其实并没有解释的打算,但转头看见顾晏,又忍不住补充道:“我父亲姓林,母亲姓卢。首字母一样,所以他们在外签名更喜欢用L,代表哪个都可以。可能是物以类聚吧,我家里人都不是很在意姓氏或者继承这种事,所以我出生前他们觉得给随谁姓都可以。换句话说,他们也一直没决定我姓什么。我母亲的性格比较——”

他笑了一下,斟酌了一个用词,“算活泼吧,不是很喜欢按照常理出牌的那种。她后来想了个点子,说我出生之后,最先握住谁的手,就随谁的姓。”

“挺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不是?”燕绥之说。

顾晏摇了摇头,老实说,从燕绥之后来的性格看,他的家里人想出这样的点子,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讨论姓氏虽然在燕绥之出生前,但他并没有错过那些细节。因为家里长辈有拍摄家庭影像的习惯,刚好记录下来了。

那个视频,燕绥之看过不止一遍。

视频拍摄于他出生前一年的某个冬季夜晚,地点不在旧宅,而在赫兰星东部某个秀丽小岛上,燕绥之的外祖父外祖母家里。

燕绥之记得视频的开头,母亲当时坐在客厅厚实干净的地毯上,正抱着一只猫看电影。她把丈夫的腿当靠背,长长的卷发垂落下来,显得悠闲又居家。

父亲拍了拍她的头顶,半真不假地说:“卢小姐,我的腿麻了。”

她笑眯眯地背手捶了几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搭着丈夫的膝盖问:“我最近总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咱们聊过的,有了孩子叫什么。”卢小姐撸着猫,认真说:“我觉得快要有了。”

林先生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什么叫你觉得?”

“直觉啊。”

卢小姐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趴在他膝盖上笑了半天,才又抬起头道:“我刚才想了个很棒的点子,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等他出生后,冲着谁哭就跟谁姓吧。”

林先生:“那咱们可能得先挑个姓氏好听的产科医生。”

卢小姐:“……”

看到妻子的表情,林先生也笑起来。

“那要不还是回家之后……他第一个抓住谁的手就跟谁姓?”卢小姐说。

“这倒是可以。”林先生夸了一句,“想法不错。”

有了这么个点子,卢小姐坐不住了。她抱着猫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跟她正在煮牛奶的父亲说了,再次得到了夸奖。然后又去了楼上房里,跟休养中的母亲说了。

那之后没多久,这个点子又得到了林先生父亲的欣允。

于是燕绥之出生后,不止父母,连祖辈也抱着逗他玩儿的心思来凑热闹了。

婴儿床边围着逗他笑的母亲、给他拍视频的父亲,因为身体原因坐着轮椅的外祖母,推着轮椅的外祖父,还有故作镇静但绷不住笑的祖父。

“所以你抓住了谁?”顾晏问。

“外祖母。”燕绥之笑了,“她当时并没有把手伸到我面前,只是在帮我掖被角,所以当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的外祖母受到过一次战争的波及,刚好是在她怀孕后期。那之后她受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才把孩子顺利生下来。但战乱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失,这导致燕绥之的母亲和燕绥之基因都出了一点问题。她对此始终心怀歉疚,持续了很多很多年。

燕绥之的父母一直希望她能释怀,不要在意这件事。

毕竟没有外祖母的艰难坚持,就不会有燕绥之的母亲,燕绥之的父亲也不会碰到心爱的妻子,自然也不会有燕绥之。

“我出生的第二年,外祖母去世,唯一一个反对的人过世,剩下的长辈一致决定我随她的姓。”燕绥之顿了顿又说,“再加上我父母一直不希望太限制我的生活,至少在我成年之前,可以自由决定自己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免受他们那些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或是其他方面的影响,能更纯粹地决定自己的路。跟他们不同姓,某种意义上刚好能达到这个目的。”

乔听着有些感慨。

至少在他们所知的范围里,那对夫妻说到做到,真的把孩子保护得很好。以至于他从来不知道,他们当年好奇了很久的那位不为人所知、不受打扰的人,居然是燕绥之。

他很羡慕,羡慕这样温柔的家庭和这样温柔的长辈们。

但也正是因为他见过这样温柔的人,才会在各种家族纠纷和尔虞我诈里,数以十年,努力保持一份真心。

第132章:关联(一)

“乔。”燕绥之突然开口说。

“啊,抱歉啊院长,刚才有点走神。什么事?”乔从羡慕中回过神来,问道。

“尤妮斯女士的视频日记介意发给我一份么?”燕绥之问。

正如影像中迷你版乔小少爷嚷嚷的那样,曼森庄园中的聚会有一个默认的规矩——不允许拍照摄影。

参加的宾客大多是圆滑精明的商海老手,秉持着“不找别人麻烦,也不让别人找自己麻烦”的原则,不会没事找事地违反规矩。还有一部分则比较讲究礼仪,不会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四处乱拍。

因此,尤妮斯手里的这些都是世上独一份的。

乔比谁都清楚这些视频有多稀奇,也万分理解燕绥之的心情。当即点头,“没问题,随便拷,我这就发给你——”

“我建议你先征求一下你姐姐的意见,毕竟这算是她的日记。”燕绥之提醒道。

乔“噢”了一声,咕哝道,“也对,我问问她。不过我觉得她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豪爽得让我自叹不如。”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飞快地给尤妮斯去了一条信息。

低着头等尤妮斯回复的时候,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对温柔养眼的林氏夫妻也跟那些人类似,受到老狐狸的邀请,去过一两次曼森庄园的聚会,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这让他一度觉得很遗憾。

不同的是,关于那些人,尤妮斯跟他说过很多,他后来长大有自己的消息线了,又顺着查过不少。

但林氏夫妻尤妮斯没怎么跟他提过,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乃至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两人的名字,也没去查过两人的消息。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查,更希望那两位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生活着。

乔看着智能机犹豫了片刻,又给尤妮斯去了一段信息:

我刚发现我漏看了那些视频的结尾,那对夫妻……他们已经过世了吧?怎么过世的你知道么?

“呃……她可能在开会,又或者在处理什么事情,不一定能立刻回复。”乔解释了一句。

他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在知道那对夫妻就是燕绥之的父母后,他更怕了。怕他们的离世又跟老狐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尤妮斯的信息回得还算快:

你要拷给谁?可靠的人当然可以,但是我很怀疑你的眼光。

总不能说燕绥之。

说阮野尤妮斯又并不认识。

乔毫不犹豫把事情扣到了死党头上:

顾。他想要一份。给不给?

事实证明顾晏的名字在很多时候都很好用,尤妮斯立刻回复道:

顾?那你何必浪费时间来问我,直接拷给他。

紧随其后,是尤妮斯的又一条信息:

对,过世了。因为基因手术失败。

乔几乎立刻联想到了燕绥之办的那件医疗案:

操,咱们讨论了一整晚的医疗案……也是基因手术。它们之间不会还有联系吧?!

这一次,尤妮斯回得有些慢。

乔一眨不眨地盯着信息界面,生平头一回这么纠结忐忑。一边希望尤妮斯回复得越快越好,一边又希望结果晚一点出来,让他再喘两口气。

但他再纠结,尤妮斯的信息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是长长的一段:

说不好,这其实是我想重查医疗案的原因之一,我觉得两者之间有些联系,到没有直接证据。这对夫妻其实有些特别,他们是最先过世的宾客。我早年其实查过很久,也回忆过很久,在他们过世之前,爸没有什么反常之处,没打过可疑的电话,没有流露过突兀的情绪。而那个时候的基因手术成功率确实很低,因为手术出意外并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死亡方式。我没少费力气查,但确实收获很少,所以暂时没有把他们列进“牺牲者名单”,也没跟你多提。

这个结果对乔来说算不上好。

虽然尤妮斯费力气写了这么长一段,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句上——“我觉得两者之间有些联系”。

乔下意识问:

什么联系?

尤妮斯:

诸如医疗案的被告碰巧曾经参与过那对夫妻的基因手术之类的……你动动你的迷你小脑仁,告诉我,我要知道那么多联系还用得着让你问律师吗?

乔:“……”

尤妮斯:

好好问,问细点。你那边是顾和他的小实习生?他们毕竟是毫无关系的旁观者,总比我们要冷静一些,也许能看出被咱们遗漏的联系。

乔:“……”

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你口中的小实习生非但不是旁观者,还可能是受害者家属你怕不怕?

鬼都不知道乔看到这条信息时,表情有多么麻木。

他彻夜准备的那些问题,忽然就问不出口了。尤妮斯都能觉察出两者之间的联系,燕绥之会不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让他去回忆那件案子的细节,同时找出证据来证明老狐狸是或者不是加害者……乔干不出这么牲口的事情。

“怎么样了?”燕绥之的声音把乔拉回神。

乔猛地抬头:“什么?哦,可以的。我姐说当然可以,我这就发给你院长。”

他匆匆忙忙调出界面,也不问燕绥之是只要那个片段还是什么,把那几个视频一股脑儿发了过去。

“谢谢。”燕绥之一一接收。

这一声谢谢听得乔少爷如坐针毡。

燕绥之轻轻关上屏幕,在指环状的智能机上抹了一下,抬眼道:“我差不多知道你跟尤妮斯女士的想法了,那件医疗案——”

“院长。”乔交握着的手指搓了搓,打断道,“刚才给你们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我突然也有些思路了,我……我想再仔细看一遍资料包。”

“嗯?”燕绥之看着他,目光清亮而沉静,“你昨晚不是看了很久?”

乔硬着头皮咳了一声,拳头抵着嘴唇含糊道:“没看够。”

燕绥之跟顾晏对视了一眼。

“准备的那些问题?”燕绥之又问。

乔: “看完重新整理了再问吧。”

他说完摸了摸脖子,朝卧室方向张望了一眼,又冲燕绥之和顾晏说:“没注意都中午了,我都说饿了,让服务生送餐上来?”

他那抓耳挠腮的反应都被燕绥之看在眼里,他再想些什么,有哪些顾虑,对燕绥之和顾晏来说几乎就写在脸上。

燕绥之有点感触,又有点好笑。

他想说“眼珠子别转了,这屋里也没多少能转移话题的东西。”

然而顾晏已经开口道:“我们去楼下餐厅,你跟柯谨怎么说?”

有人递台阶,乔少爷连滚带爬奔下来,“他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我们就不下去了。”

顾晏略有些意外:“又睡着了?”

柯谨夜里的睡眠状态并不好,总是醒得很早,连带着乔的生物钟也跟他调成了同步。

今天这样倒是少见。

“他昨天睡得太晚了。”乔说,“坐在窗边一直不想挪位置。而且今天天气不好,外面看起来太阴沉,他可能以为天没亮。”

“坐在窗边不想挪位置?”燕绥之注意到了这句话。

“我看过了。”乔明白他的意思,“窗外没有什么东西。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对面楼的人都睡得差不多了,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外面唯一会动的活物也就只有鸟,飓风前兆吧,成群飞过去一片。”

他绕着窗子找来看去,最终发现柯谨可能只是因为动物异动而感到不安。他诱哄安慰了很久,柯谨才从窗外收回目光,进了卧室。

乔又在他床边的扶手椅里待了很久,柯谨才慢慢放松下来。

“等他睡着了我才回的房间。”乔说,“他早上7点醒过一回,从我房里穿过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狂风暴雨里没有人也没有成群的鸟,或者其他让人不安的东西。所以柯谨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又想睡了。

燕绥之点了点头。

说话间,乔的肚子叫了一声。这位大少爷摸了摸腹肌,表情活像是听见了天地初音。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喟叹:“真是饿了,我先找点东西垫垫。”

“嗯。” 顾晏拍了拍燕绥之的手背,“我们换件衣服就下去。”

乔晃到冰箱旁边,闻言“啊”了一声:“我说怎么今天起床看你哪里怪怪的,你不是向来早上都穿衬衫的么,怎么今天穿了酒店的居家服?”

顾晏朝他瞥了一眼,没答话。

他们本来穿的是衬衫没错……

只是被弄得不能看了而已。

燕绥之闻言八风不动,顶着一张斯文败类似的脸,淡定地喝着杯子里最后几口牛奶。

乔对微妙的气氛毫无所觉,埋头在冰箱里一阵翻找,然后纳闷道:“诶?”

顾律师避重就轻地说:“找什么?”

乔说:“哦没什么,拿点吃的给柯谨,我记得有碗草莓的啊,你们吃了?”

斯文败类燕教授淡定地呛了一口牛奶。

“院长你没事吧?”乔听见咳嗽,从冰箱里转过头来关心了一句。

就见燕绥之抵着嘴唇,脖子咳得微微发红,冲他摆了摆手,扭头忙不迭回了房间。

第133章:关联(二)

白鸽街的啤酒旅馆,跟发生命案的老人酒吧隔着不太远,是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四层小楼。

一层以及二层的大半都是餐厅,主打各种口味的啤酒。不过说实在的,哪种口味都很一般。这里的厨师是老板兼职的,手艺不怎样,还三天两头要回老家。

厨师不在的时候,店里就只有香肠和啤酒,还有一位很不热情的老板娘。

老板跟老板娘的卧室占了二层一半的位置,上面的三楼四楼分成了十间鸽笼似的房间,用于提供住宿。规模跟一街之隔的悍金花园酒店一个天一个地,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这却是白鸽街少有的能维持经营的店面,因为住宿价格真的很低,而总有一些来德卡马落脚的人需要这种廉价住宿。

那对叫做本奇和赫西的记者在跟老板娘打听事情的时候,意外发现这啤酒旅馆的视野不错,如果坐在二层餐厅的靠窗卡座里,能越过对面一处矮房的缺口看见悍金花园酒店的大门,如果到三楼四楼去,就更没什么遮挡了。

本奇不是很想去悍金花园酒店门口的草丛里喂虫,毕竟夜里不会有什么商界大佬出来晃,更不会刚好晃进他的镜头里。

但他又想随时能盯着酒店大门。

这么一来,这家啤酒旅馆居然成了不错的选择。

昨晚嚼完一盘香肠后,本奇去三楼四楼晃了一圈,鸽笼房间虽然小但挺干净,于是他捏着鼻子订了两间房,跟赫西一起暂住一晚,等从窗户里看到悍金花园酒店有客人出门,他们再过去。

没想到早上一睁眼就被窗外的狂风暴雨糊了一脸。

不论是房间的窗玻璃还是门玻璃,都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水迹模糊,十米之外人畜不分,遑论更远处的悍金花园酒店。

“讲个笑话,这里视野好。”本奇语气嘲讽地说。

赫西:“……天气预报说这并不会持续很久,傍晚应该就结束了。”

“天气预报可信的话,我们还会坐在这里?”本奇可能是气疯了,什么都骂。

“德卡马的飓风本来就跟其他星球不同,出了名的难以预测……”赫西给他倒了一杯啤酒,算是安抚,又闷头吃起东西来。

他这话倒是让人没法反驳,毕竟德卡马的飓风如果真的能预测,人家南十字律所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天气里冒险举办酒会,把客人们弄得这么不高兴,岂不是得不偿失。

本奇当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就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时候嘴皮子又利索了?”

其实这段时间里,赫西变得比以前话多了一些,也不像以前那么腼腆了,可能是被他带着跑了不少地方,磨出来了。有时候……偶尔的时候,他会顶两句嘴,或者主动提出一些建议——

赫西吃完擦了擦嘴角,斟酌着说:“对了老师,说起南十字律所……”

“嗯,怎么啦?”本奇喝了一大口酒,含糊地哼了一声。

“咱们上次在天琴星碰到的——”

“闭嘴,我不听,不准提。”本奇咣当一声放下啤酒杯,抬着下巴警告。

“你如果敢砸坏一个杯子,我就让这瓶子亲亲你圆滚滚的脑袋。”老板娘朝他举了举手里喝了一半的酒瓶。

本奇:“……”

赫西安静了一会儿,又试图提议:“上次那位律师和他的实习生就是南十字的,我们其实可以——”

“不可以。”本奇啤酒杯都已经拎起来了,余光瞥见虎视眈眈的老板娘,又讪讪地轻放下来。

“上次闹得有多不愉快,你这是失忆了吗?!”本奇一脸怨怼,“我这辈子不想跟他们再打第二次交道。”

“他们应该是很讲道理的人……”赫西不放弃地说。

“噢——”本奇脸拉的比驴还长,拖着调子说,“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不讲道理呗?”

可不就是?

赫西没作声,默默喝酒。

“我跟你说,我就算在这憋死,也不会试图联系他们问问情况,绝不!在内部怎么样?料多又怎么样?”本奇斩钉截铁地说,“我有骨气我要脸,所以你别白费口舌了,没用的,做梦。”

暴风雨依然在肆虐,没有要停的架势。

本奇冷着脸梗着脖子,有骨气大概十分钟吧,默默低头摸出了智能机。

……

悍金花园酒店。

两栋庄园楼之间夹着的花园餐厅里,偌大的玻璃顶全部封了起来,狂风暴雨便被挡在外头,因为隔音的关系,只能听见闷闷的声响。

舒缓优雅的音乐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成了背景。

用餐的人并不多,大多数客人跟乔少爷一样,在这种天气里,更偏好于呆在房间内。

曼森兄弟里,哥哥布鲁尔·曼森就没有出现,倒是他的助理匆匆来去过几回,耳扣没有摘下来过,一直在跟不同人连着通讯。

看表情,他应该是在处理什么公事,而且结果很令人满意。

间或会停歇一会儿,然后重新拨出另一个通讯,能从口型看出来他在恭恭敬敬地喊“老板”,估计是在向布鲁尔汇报进展。

弟弟米罗·曼森倒是出现在了餐厅里,经过的时候甚至还冲顾晏和燕绥之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他不管干什么嘴角都含着意味深长的笑,以至于很难分清他是单纯的打招呼,还是表达某种无意识的挑衅。

他最终坐在了飞梭机大户克里夫的位置上,两手张开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跟对方聊着天。

服务生来送餐前酒和开胃菜的时候,燕绥之朝他们那边扫了一眼,又垂下目光继续摆弄智能机。

“在给谁发信息?”顾晏问。

“房东。”燕绥之说。

顾晏挑起眉。

燕大教授仿佛多长了几只眼睛,头也不抬地纠正道,“差点儿成为房东的默文·白先生,别挑眉了大律师。”

大律师面色如常,喝了一口餐前酒:“这两天跟他联系过?”

“没有。”燕绥之一脸坦然,“让一只薄荷精迷了心窍,还没顾得上别人。”

顾晏:“?”

“不过他也没有联系我。”燕绥之说,“这就有些奇怪了。”

上一架出事的飞梭机还在应急轨道上维修,他有点担心房东会出事。

信息发出去之后,对方并没有回音。

燕绥之调出计时器看了一眼临近几条轨道的星区时间,确认不是什么深更半夜,便干脆给房东拨了个通讯。

突如其来的糟糕天气并不会影响星球内的通讯,但星球外就不一定了。

果不其然,耳扣里很快响起了提示音——

信号不稳定,通讯未能接通,请稍后重试。

燕绥之试了三次未果,直接打开了智能机网页的星际新闻版面。

“没通?”

“嗯。”燕绥之点了点头,开始在新闻里找寻默文·白先生的身影。

万幸,默文·白还没有倒霉到那种程度,这一天的新闻版面几乎被感染者刷了屏,没有提到什么别的东西。

“没上新闻版就是好消息。”燕绥之说,“也许还堵在路上,等一会儿再拨拨看吧。”

他说着,顺势扫了一眼刷屏的那些报道,露出了讶异的神情,“感染有药了。”

“什么时候的事?”    顾晏同样有些惊讶。

“我看看。”燕绥之扫了一眼各个报道的时间,“都说是今早发布的,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

顾晏闻言,也跟着打开了新闻版面,将几篇报道大致扫了一遍。

一般情况下,联盟如果发生什么肆虐性的感染,各大医疗商旗下的研究所就开始通宵达旦拼速度,谁有本事先把药搞出来,顺利通过医药联盟的检测,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和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无限商机。

多数时候,第一个搞出来的都是春藤医院的研究中心,偶尔会是其他几个规模略逊的拔得头筹,诸如兰花医疗、蒙帝歌、西浦之类。

这次的药就出自综合排名第四的西浦,它跟春藤这种医院体系不同,属于独立药商,后起之秀。从出现到发展也不过短短20多年。

有人说在医疗领域,它跟春藤也就是三十多万座医院的差距。

不过西浦好像并不急于超越谁,专注于药业,一直没有要设立医院的架势。

这次的感染药研制,西浦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好,研制出的药不仅包含治疗,甚至还包含预防。

报道说西浦已经谈好了合作,48小时内,会在各个星球设立专门的领药处,带有隔离,检测和疗养体系,以免感染进一步扩散,同时也给各大医院减轻一些压力。

正看着报道,燕绥之的智能机忽然振动起来,一条通讯请求切了进来。

“默文·白先生?”顾晏问。

燕绥之看着通讯请求界面跳动的备注,眉尖挑得很高,表情有些意外,“不是。”

“那是谁?”

“你猜?”

顾晏一愣:“我认识?”

“我通讯簿上面的人你哪个不认识?”燕绥之说,“何止认识,你还恐吓过。”

“我干过这种知法犯法的事?”顾大律师觉得某人又开始胡说八道。

燕绥之把界面翻给他看,顾大律师扫了眼名字,不说话了,默默吃起了开胃菜。

来通讯的不是别人,正是有骨气很要脸的本奇。

燕绥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一个斯文优雅的笑,接通了通讯。

顾晏对这种笑再熟悉不过了,每次燕大教授这样,就意味着对方要被气死了。

第134章:关联(三)

吉姆·本奇。

顾晏花了将近一整夜看完乔的资料包,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其实他在资料包中出现的频率并不算高,跟那些热门网站的撰稿人或者知名记者相比,他的稿件数量实在不够看。

他也不是量少质精的那种,稿子内容有点散漫,时不时找不着重点。而他所拍的照片跟稿件有一样的问题,焦点不突出,杂人杂物太多,一眼看不出主题。

如果是只关注案子本身的人,看那份资料包时,对吉姆·本奇的大部分稿子恐怕都是一扫而过,不认为有看的价值,也不会注意到他。

所以这位记者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没混出大名堂,也不是毫无缘由的。

但在顾晏眼里,他的存在感有些强。

他散漫的、延伸性的报道和跟拍风格,误打误撞地写出了很多顾晏感兴趣的东西。就像那篇关于燕绥之去旁听审判的报道一样,他还拍过很多类似跟案子有关又无关的照片。

当然,很多是关于燕绥之的,毕竟他是那次案件的焦点。但并不仅限于燕绥之,还有被告,原告,甚至办案的警员等等。

从他那些照片就能看出来,吉姆·本奇这样的人得到的评价恐怕很分裂。

有时候会让人生出感动,有时候……大概只会结下梁子。

顾晏看资料的时候顺手截过本奇拍的一些照片,他调出来又扫了一眼,拍了拍燕绥之的手,把照片往他眼皮下一亮,用通讯那头听不见的声音道:“别把人气跑了,也许还得找他帮忙。”

燕绥之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意外,而是冲他比了个手势,“放心,我很温和。”

顾晏暂且信了他。

……

啤酒餐厅旅馆里,本奇咳了一声,在脸上挤出两分还算客气的笑意,对通讯那头道:“午好啊。”

赫西给自己老师留了三分面子,绷着一张特别正直严肃的脸,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本奇跟那位实习生对话,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个开头似乎还不错?老天保佑,但愿那位实习生说点好听话,但愿自己老师的暴脾气不要炸,哪怕没谈成,多聊几句缓和缓和关系也是好的。

结果这念头刚冒出来,本奇又接着来了一句,“阮大律师。”

“……”赫西默默捂住了额头。

怎么说呢,对方就是个实习生,关系好的朋友这么称呼是亲昵的玩笑,但从本奇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阴阳怪气的嘲讽。

但赫西知道,本奇不是真的在嘲讽,他就是想套个近乎。

一个……搞不好会被打的近乎。

他悄悄往前蹭了蹭,竖着耳朵,隐约听见本奇耳扣里有一个带笑的声音说:“午好,过奖了,请问你是谁?”

赫西:“……”

当初在天琴星,他亲眼看着本奇咬着牙跟那位顾律师和实习生互留了通讯号。

本奇的脸迅速绿了,他动了动嘴唇,看起来像是无声骂了一句。接着他又挤出一点笑,说:“贵人多忘事,我啊,吉姆·本奇,蜂窝网的记者。”

对方笑起来:“开个玩笑,当然记得,你请我喝过咖啡。”

本奇想起往事,脸又绿了一层:“……”那他妈明明是你扭头就走不给钱好吗?!

对方继续:“还主动给我分享过你拍摄的照片。”

本奇:“……”

谁主动?谁分享?我指望跟你作交换的好吗?!

对方又彬彬有礼言语带笑地说:“本奇先生今天还有什么好事要分享么?我非常期待。”

本奇:“……”

去你妈的。

他二话不说摘下耳扣,啪地扔在桌子上,通讯自动切断。

……

悍金酒店的花园餐厅里,燕绥之一脸无辜地把耳扣摘下来,嘟嘟的忙音瞬间变得非常清晰。

顾大律师默默喝了一口酒,靠着椅背看着燕绥之,淡淡道:“你对温和这个词有什么误解,燕老师。”

“很温和了,至少比当年气你温和很多。我只是先给他定个基调,以免他预期过高。”燕绥之喝了一口温水,又冲顾晏眨了眨眼睛道,“打个赌怎么样,我押他还要拨通讯过来,你就押他不拨吧。”

顾大律师头一回碰到这么强买强卖的赌约,无奈道:“我押什么难道不是我来定?”

某院长理直气壮道:“你就说你押不押吧。”

顾大律师:“……押。”

对于揣摩心理这种事,他不比燕绥之差,师生两人可以说旗鼓相当。像本奇这种性格的人,年轻时候有过热血和执着,而且有自己的视角和选择,坚持了不少年,所以本质是傲的。但他被否认过太多回,又难以避免会有点自卑。

这样自傲和自卑交错的人,性格上也会有纠结的两面性,感性上不想做的事情,理性上还是会硬着头皮去做,但心态又有点多疑。

如果燕绥之张口就顺应他的要求,特别客气配合,他反而会浑身别扭。

所以顾晏也觉得他一会儿还会拨通讯过来。

但是谁让打赌的是燕绥之呢。

赌约刚定,智能机就又震了起来。

燕绥之弯着眼睛冲顾晏晃了晃手指,再次接通了通讯。

……

啤酒餐厅旅馆里,老板娘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盘瓜子来,一边对着酒瓶喝酒,一边磕着瓜子,显然把客人当成了暴风雨天气里唯一能下酒的乐子。

本奇绷着脸,一手按着耳扣,一手把赫西推开一些,以示驱赶。

对面的声音依然温温和和带着笑意,“喂?”

本奇刚要张口,对面又道:“您在哪个星球上?”

这回对方用了客气的敬词,本奇勉强把翻上去的白眼又翻了回来,答道:“我就在德卡马。”

“哦,这样啊。”对方随意道,“我以为刚才是暴风雨截断了通讯信号。”

呵呵。

本奇的气性又上来了。

但很奇怪,这种专门气人的对话方式让他一下子回到了之前在天琴星的时候,一段时间没见,这位实习生还是一如既往,反倒让他瞬间找到了熟悉的节奏。

气归气,放松也是真放松——

虚与委蛇和假客气的那套都用不上,有事说事就行。

“这么说,您也跟那些记者们一样,来悍金花园酒店了?”

本奇听见那位实习生的话,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种聚会哪个不想来拍两张,更何况还出了意外,这种注定会被关注的事情,随便写几笔就能上网站首页。”

对面“嗯”了一声,算是赞同。

本奇琢磨着想再说点什么,那位实习生又笑着开了口,“所以记者先生,你这次准备给我点儿什么呢?”

本奇:“……”

本奇:“???”

赫西被推到了一旁,这回他听不见耳扣里的声音了,自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老师本奇又一声不吭断了通讯。

“怎么了老师?”赫西忍不住了。

本奇搓了一下脸:“没什么,冷静一下。”

他明明是去跟实习生要干货的,一个字没提呢,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两分钟后,本奇又扣上了耳扣。

赫西扭开了脸,不知怎么的,他有点儿同情自己这位老师了,戴耳扣前还得做个深呼吸,这得多挣扎。

“喂。”本奇木着脸道,“暴风雨,信号不好。”

那个要命的实习生又要开口。

本奇继续木着脸说:“也别绕弯子了,直说吧。你应该在悍金花园酒店里吧?能给我提供一点素材么?不用多么劲爆,跟别的记者不一样就行。可以做适当的交换,你想要什么,你好好说,别狮子大开口。我手边没有速效救心丸之类的药。”

“恕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忽略那些气人的内容,实习生说起话来不论是用词还是腔调,都很斯文有礼。

本奇心情略微平静了一点点,“什么问题?”

“您干记者这行多少年了?”

“你今年多大?”本奇喝了一口啤酒,靠上了椅背,无意识地端出了一些长辈架子。

……

花园餐厅里。

燕绥之捂住耳扣,冲顾晏招了招手。

“怎么?”顾晏以为他碰到了什么事需要商量,朝前倾身。

结果就听燕绥之问:“我今年多少岁?”

顾大律师:“……”

演戏能不能先记住人设?

“26岁。”

“真的?”

“随口说的。”顾大律师一脸冷漠。

燕绥之又对着耳扣“喂”了一声,特别淡定地说:“刚才信号不好。我今年26,怎么了?”

本奇:“哦,没什么,这样我就能说了,我拍过的照片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干这一行整整30年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就有点感慨。他在这一行干了整整30年,前14年都在坚持初衷和本心,那之后终于觉得有点累,开始慢慢地适应,然后妥协,居然一妥协就妥协了16年了。

也许是暴风雨的天气干不了别的,适合扯淡。也许是说到30年,冷不丁勾起了他多说两句往事的欲望。他回答完,喝了半杯啤酒,咂摸着说:“我当助理记者那几年,也跟你们实习生差不多,不过干劲特别足,什么案子都跟,什么事都拍,一天有20个小时举着相机,竟然还不觉得困。”

燕绥之闻言并不意外,他想了想说:“什么案子都跟?”

“对,那时候不像现在,讲究什么热点争议。”本奇说,“不管大小,我都觉得挺有价值的,大到星际战争冲突,小到隔壁小区多了几只不常见的鸟,都拍。那时候不单纯是为了工作,就是觉得有意思,想拍,闲不住。”

这话说完,本奇看见旁边的赫西都有点惊讶。

“把嘴巴闭上吧,不是说过么,谁没个年轻的时候。”本奇没好气地说。

耳扣里,实习生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接着问道:“巴特利亚大学周教授,你……听说过么?”

本奇“啊——”了一声,道:“知道,很多年前的过世的一位老教授,我跟过那个案子。”

他以为实习生还要再多问几句,谁知他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么,有位叫做奥莉·卢斯的药矿经营人——”

“记得记得。”本奇说,“你这是在考我的记忆力呢?还是在求证我是不是真的什么案子都跟?”

第135章:关联(四)

乔少爷提过的那些人,燕绥之挑拣着都试了一遍,发现这位吉姆·本奇先生居然真的什么都关注过,什么都拍过。

他的照片虽然重点模糊,但一张图片里容纳的人和物总比别人多得多。

那些多年以前的案子,在碰到瓶颈毫无进展的时候,最缺的就是这种能还原当时琐碎细节的东西。

“那本奇先生。”燕绥之问,“介意分享一下老照片么?”

本奇下意识就回了一句:“我要是介意呢。”

回完,他听见对方笑了一下,接着另一个声音隐约传耳朵里,那人低声问了一句,“笑什么?”

操。

本奇嘴唇蠕动,无声地蹦出一个感叹词。

他对这个声音过敏,一听就想搂紧相机。

“那位顾律师在你旁边?”本奇问。

“对。”

本奇对顾晏有阴影,“那一会儿再说吧,他什么时候不在我再拨给你。”

“那你不用拨了。他什么时候都在。”

顾晏:“???”

本奇:“???”

燕绥之本就是随口一说,却隐约听见吉姆·本奇小声咕哝了一句,“你俩什么关系啊整天在一起,不会真的像传言所说的……”

“传言?”燕绥之挑眉问,“什么传言?”

耳扣里,本奇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我建议你直说比较好。”燕绥之淡定地说。

“也没什么……”本奇可能真的在他俩这里栽出了心理阴影,一听燕绥之这么说,下意识就张口道:“就前阵子吧,我一个朋友收到了一些素材,说——”

他带了点儿故意的意味,拖着尾音卖了个关子,“说南十字律所年轻有为的顾大律师跟自己的实习生有点儿不清不楚的关系。”

“哦?是么?”燕绥之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声音却听不出异样,“这么刺激?”

本奇:“……”

这实习生的反应也太不给面子了。

没能达到预期效果,本奇有点不甘心,干脆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说你们顾律师借着指导老师的身份方便,潜规则了自己的实习生。我没理解错的话,这里的实习生指的就是你了。”

他本指望实习生能有一点儿慌,哪怕沉默几秒,打个磕巴呢。

谁知对方却轻笑了一声,说:“那看来我讨了个大便宜啊。”

“……”本奇:“你这实习生怎么这样?”

对方非常坦然,“一直这样,有什么问题?”

本奇道:“没什么问题,现在当然是没什么问题。但素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怎么有鼻子有眼了,说来听听?”

本奇:“听说顾律师以前从不收实习生,到你这里却破了例,这是一。实习生一般拿不到上庭的机会,三个月五个月还在跑腿干杂事的大有所在,你跟着顾律师第一个案子就上庭了,这是二。还有天琴星的那个案子,一个实习生要表现成你那个样子,指导老师得加开多少小灶?”

说到这些,本奇话就多了起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你不做这行,不知道传言真传出去意味着什么。不管是真是假,能讲出个因为所以,就会有人信。有些人看了就会想:是呀,确实反常,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他说着又道:“你才多大啊,没感受过传言和据说的威力很正常。”

“我倒是恰好有所了解。”实习生顿了一下,又说,“除了你和你的朋友,还有谁听过?”

本奇还想卖个关子,让对方急一下,以此谋点什么。但对方不知道是什么成的精,根本不上钩,像是笃定了这话还没传出去。

他只得说:“目前还不多,也就朋友之间小范围聊过两句。”

这个小范围是真的小,因为拿到素材的人还不至于傻到提前把这些东西送到同行手里去,像本奇这样呆在不起眼小网的人就算了,毕竟翻不出什么浪来,抢也抢不到什么热度。

但凡有点儿影响力的,都不可能知道。

“提供素材的人应该自有一套规划,明说了不要立刻爆出去。”本奇说,“挺有想法的,最近感染的话题正热,谁都超不过,摇头翁案的热度还能再发酵几天,还没到顶。话说……你都不好奇提供素材的人是谁?”

“你要真知道,会绕这么一圈才说?”实习生道。

“……”

本奇觉得跟律师打交道真是憋屈……

实习生也算。

“不过本奇先生,还是要劳驾您帮个忙。”实习生深谙“打一巴掌给个枣”的道理,刚气完人就又礼貌起来。

本奇涨了一肚子的气噗地就漏了,有点拿他没办法:“说。”

“在您那位朋友得到指示,把事情爆出去之前,劳驾告诉我一声。”实习生说,“这对本奇先生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用的是肯定句,说话的时候又带着笑意,这种说话方式太容易给人心理暗示了,以至于本奇“不”字都说不出口,好像说了“不”,就意味着他没本事搞到消息帮忙似的。

这种认怂的事是他吉姆·本奇能干出来的?

但他又不想答应得那么轻易,于是说:“确实不是难事,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实习生说:“一个大新闻?”

本奇在心里嗤了一声,“我觉得你可能不太理解什么叫大新闻啊小朋友,再说了,你知道我在蜂窝网工作吗?蜂窝网,一个就算站出来说顾律师潜规则实习生都不会引起多少关注的网站,得什么样的事才能成为大新闻你有数么?”

“什么样的,举个例子?”

“呵。”本奇冷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更讥讽的是,他一时间居然想不出来有什么新闻能拯救冷成冰渣的蜂窝网,编都编不出来。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赫西,蓦地想起这位小助理天天念叨的爆炸案,顺口说了几个异想天开的:“谁知道呢,比如你们梅兹大学前院长从墓里诈尸?比如什么惊天大财团倒台?比如星际海盗搞到了无量反物质弹,并朝我们扔了一颗过来?”

“这样啊。”那位实习生居然真琢磨了一下,说:“行吧。”

本奇:“……”

行个屁!给你点个火,你还真窜上天了。

他没好气道:“噢——那我就等你的大——新——闻。搞不到的话记得跟你们顾律师说,他欠我一个人情。”

前半句纯属嘲讽,后半句才是真。

“看在大新闻的份上,老照片介意分享一下吗?”

本奇:“……”

得,这倒霉实习生压根儿听不出嘲讽。

他翻了个白眼,破罐子破摔:“不介意,你要哪些?哪一年的?我过会儿上楼打包发给你。”

“全部。”

“……”

本奇一口啤酒噎在喉咙里。

花园餐厅里,慵懒的音乐漫腔漫调。

燕绥之切断了通讯,手指摩挲着酒杯细长的腿。

他敛目颔首的时候,五官轮廓在餐厅灯光下会显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再加上嘴角尚未收起的斯文笑意,整个人都会显得很温和。温和到……没什么人能看出他心情不怎么样。

但他确实很不高兴。

因为有人对顾晏不怀好意。

啪——

桌面突然轻响了两下。

燕绥之回过神来,发现顾晏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正站在他旁边,垂着目光,两根瘦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桌沿。

显然,刚才那两下就是他敲来引燕绥之注意的。

“回魂了?”

燕绥之朝餐盘扫了一眼:“你吃完了?现在回房间么?”

“不是。”顾晏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沾了点甜酒,去洗个手。”

他说着,手又插回西裤口袋里,弯腰在燕绥之嘴唇上轻啄了一下,低声道:“顺便交个赌金。”

“谁定的赌金是这个?”燕绥之问。

顾晏:“我定的。”

“刚刚只是一半。”他又在燕绥之嘴唇上啄了一下,直到看见燕绥之嘴角的笑意真正生动起来,才道:“刚才为什么不高兴?”

“被你亲忘了。”燕大教授从容不迫,随手甩锅。

顾晏:“……”

……

傍晚时候,暴风雨终于有了要歇的架势,悍金花园酒店和警署再没有新的理由留人,客人们趁着雨势减小陆续离开。留在酒店的警长及警员黑沉沉地站了一片,目送众人离开。

燕绥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肖警长的目光朝着曼森和乔两家豪车的方向,说不上来是意味深长还是憋闷不已。

因为姐姐尤妮斯的嘱托,乔这次没有回天琴星,而是先去酒店跟姐姐悄悄见个面,顺便暗中瞄一眼老狐狸的情况,再就近找个住处落脚。

而曼森兄弟不知为什么,也没有回总部主宅,同样留在了德卡马。

暴风雨结束后,天气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变得晴朗,依然一片阴沉,像是含了太多的雨水还没落完。

在返回住处的飞梭车上,燕绥之收到了吉姆·本奇发来的照片。

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量,忍不住说:“感谢现代科技,否则这些照片能把我后半生都搭进去。”

当天夜里,他跟顾晏两个就靠在客厅沙发上,一人架着一副护目眼镜,看完了将近一半。

第136章:关联(五)

凌晨4点。

沙发和茶几周围浮动着的照片已经整理了大半,提炼不出信息的照片被收成一摞,剩下的那些则像滚屏一样,绕在眼前反复播放。

燕绥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要来杯咖……”他想问顾晏要不要提神,转头一看却发现顾晏支着下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面前还放着一排对比中的照片。

这几天,准确地说是这段时间,他就没睡过几次好觉。翻照片这种事情,一方面耗费精力,一方面又有些无趣,更容易疲倦上头,就连打盹的时候,他的眉心都是微微皱着的,护目镜因为低头的缘故滑到了鼻梁中端,镜片在等下反着一片光亮。

燕绥之看着他英俊的侧脸,无声失笑:“早该睡了……”

他倾身过去,悄悄摘了顾晏的护目镜,又把他面前勾画过的照片收到了自己这边。

本想把顾晏弄去卧室睡,结果伸手比划了几下,燕大教授就放弃了。

他又开始懊恼平日锻炼不足,再加上基因修正后的身体个头不如原本高,臂力也差,想要搬动顾晏这个身高级别的大男人,基本等于天方夜谭。

燕大教授衬衫袖子都挽好了,却无从下手,叉着腰兀自发愁,

他心说:你要真是盆薄荷就好了,一揪就走。

谁知顾晏睡觉轻,就连有人站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睡梦中意识到。眉心蹙了两下后,懒懒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燕绥之低声问,好像音量再高一点儿都能把顾晏的睡意惊走,“吵到你了?”

顾晏摇摇头,靠上沙发背,“我睡了多久?”

“最长不过二十分钟。”燕绥之说。

“嗯。”顾晏屈着食指关节摁了摁太阳穴,看着面前的燕绥之有点反应不过来,“撸着袖子干什么?”

燕绥之:“欣赏我新添的不动产。”

“不动产?”顾晏一愣。

“搬不动的私人财产。”燕大教授解释了一下含义,“醒着的时候算动产。所以顾动产先生,上楼去睡。”

可惜动产不配合。

燕绥之递了一只手给他,他抓着手指借力站起来,非但没有乖乖上楼梯,还在燕老师的逼视下拐进了厨房吧台,摸出两人专用的杯子,倒了两杯煮好的咖啡,自己先喝了几口。

“你过来。”燕绥之冲他招了招手。

顾晏把另一杯搁在茶几上,“过来干什么?”

燕绥之上手摸了摸他的左胸。

顾晏:“……”

“我看看你心跳正常不正常。”燕绥之道,“你这两三天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咖啡还喝这么猛,存心不想让我保住最后一点儿财产。”

这种时候,平日的锻炼就有了显着效果。顾晏的心跳依然平稳有力,他端着还剩一半的咖啡杯站了一会儿,听着某人胡说八道,最终还是没忍住把胸口的爪子摘开了。

“你急什么?让我数满一分钟。”燕大教授一本正经地说,“我感觉刚才就变得有点快。”

顾晏:“……”

再摸下去跳得更快信不信?

燕绥之被他瘫着的脸逗得翘起嘴角,索性连哄带骗让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盖上沙发毯,调高室温,然后一手捂着他的眼睛,强行让他继续睡。

顾晏拿他没办法,一方面也确实很困倦,只得在他手掌之下闭起眼睛。他想起刚才燕绥之满嘴“动产不动产”的瞎话,忽地想起什么般问道:“你那几处房子和私产现在都是封存的状态?”

燕绥之把刚才顾晏勾画过的照片排进自己面前这摞,一边看着一边道:“不全是,我很早之前就在遗产委员会登记过。”

顾晏愣了一下,“多早?”

“27岁。”说完,燕绥之自己先笑了一声。他发现自从那天跟顾晏聊过之后,再说起那些旧事来就几乎毫无障碍了,至少对着顾晏再说起那些,内心总是一片安稳,好像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了一把可以放松倚靠的软椅,“还是那个倒霉催的27岁,医疗案之后吧……那段时间我态度比较招人恨,有些人表达情绪的方式比较过激。”

硫酸、刀片、带血的恐吓物之类,他都见过。

好在这些东西在现代医疗技术之下算不上什么大麻烦,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时有个朋友,是个格斗术教练。他可能觉得我每天都有生命危险,非要教我几招。”燕绥之回忆起这些时,心情还不错,“他不知道的是,我上的中学有一门课就是防身术和简单格斗,只不过一群十来岁的毛头小鬼,大半都在偷懒,学也只学了点套路皮毛,我讨厌出汗,所以只记住了最简单的捏麻筋。后来再那个教练朋友那里又复习了一遍,技术还算不错,我挺满意的,那位朋友不满意,总半真不假地说,我可以提早准备遗嘱了。”

即便是回忆往事,燕大教授依然非常坦然:“他可能是想刺激我,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于是就真去遗产委员会,那朋友气得不轻。”

“……真是毫不意外。”顾晏表达了对那位教练的同情和理解,又有些心疼当初二十多岁的燕绥之,“所以你27岁就立好了遗嘱?怎么立的?”

“一部分私产会在死后送往几处福利院和孤儿院,剩下的留给也许会有的恋人或家人。”燕绥之说,“虽然那时候我觉得可能不会有这两样了,但毕竟生活不可预料,所以还是留了几分余地。私宅封存,其实是半封存,设定了一个语音密码。”

“语音密码?”顾晏问。

“嗯,从我父母那边学来的把戏。”燕绥之道,“以前每年过生日,他们都会给我准备一些礼物,藏的地方毫无逻辑,我怀疑他们可能根本不想让我找到,纯粹靠碰运气。而且每份礼物都带密码锁,找到了还得再解一层锁才能拿到手,密钥就是一句话。”

“什么话?”

“很简单的话。”燕绥之道,“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很难,我不喜欢说肉麻话,他俩就总借着这点逗我,怎么让我起鸡皮疙瘩怎么来。后来他们发现逗得太狠适得其反,就收敛了一些,从那之后密钥就是一句对话,他们事先录好在密码锁里的,问‘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是谁?’我只管回答一个字‘我’,就能拿到。”

他捂着顾晏的手指动了动,逗他:“你如果早两年冲动一下,那部分私产和几座私宅就都是你的了。现在给福利院和孤儿院的,应该已经被委员会执行出去了,私产和私宅不知道什么情况,等我去注销死亡证明,它们也许会自动回到我名下,也许我只能拿到一笔很有限的赔偿金。你跟一笔巨资擦肩而过,还可能要养一个很能花钱的穷光蛋,后悔么?”

燕绥之能感觉到手掌之下,顾晏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变得绵长。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顾晏略带困意的声音低低响起来,“还好……攒了些积蓄,够养两百年。”

第137章:关联(六)

清早的天气并不晴朗,云层很厚,挡住了本该有的阳光,显得阴沉沉的。

燕绥之和顾晏靠在沙发上睡睡醒醒忙了一夜,却跟这倒霉天气一样,毫无进展。

案子接触多了,查起东西来既有好处又有坏处。

好处是经验丰富,直觉总会比普通人更灵敏一些,十有八九能一眼切中要害,大概是常年训练出来的一种条件反射。

坏处是,会有思维定式。

他们都知道,在故意谋害类型的犯罪中,谋害者往往会在事情发生后回到现场。

有的是去亲眼确认结果是否如他所愿,有的则是去欣赏自己的杰作。

谋害者也许会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许会隐藏在围观人群中,假装是一个普通的凑热闹的过路人。但不管是哪种,都有可能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这其实是警方常会采用的侦破思路,燕绥之和顾晏这种另一意义上的专业人士也不例外。

乔跟尤妮斯关注过的那些人,诸如那位记忆不断退化最终失智病故的周教授,还有拥有两条矿线后来在狱中自杀的卢斯女士等等……

假如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并非当初认定的那么简单,假如真的有人为因素在其中,嫌疑人说不定也会有“返回现场”的举动。

所以筛选照片时,燕绥之和顾晏各分一半,先挑出了周教授、卢斯女士等人出事前后的照片,从照片中圈画出一些举止反常的人,再把圈画过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寻找逻辑线或者相似点。

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所愿。

就像是碰到了瓶颈,上不去,下不来。

燕绥之丢开看了一夜的照片,揉了揉脖颈,没好气地说:“感觉自己回到了大学时候,好几门课的教授同时伸手要案例分析,脑子里东南西北都塞着一件案子,然后在十字路口撞成一团,满眼都是断胳膊断大腿,就是不知道该往谁的身上接。”

“……”

正准备弄两份早餐的顾大律师默默住了手,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燕绥之站起来活动筋骨,撞上他的目光便笑起来,竖起食指抵着自己的嘴唇,说:“行了我不说了,免得吃不下早饭赖我头上。”

他趿拉着拖鞋,不紧不慢地踱到厨房吧台后,独自占据了一口锅,煎起了鸡蛋。

“不过我有种直觉。”燕绥之把自己单面煎的溏心蛋盛进餐盘,又给顾晏的那个翻了面。

“什么直觉?”

顾晏站在他旁边,用玻璃碗拌了一大份健身沙拉,拨进了两只餐盘里。

“感觉快要抓住那个线头了。”燕绥之不急不慌地说,“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往往意味着我们找到了很多东西,比起寥寥无几的线索,这其实是一个好兆头。只要找到一根线头,一切就都明朗了。”

他总是这样,再麻烦的事情到了他口中,都会变得容易很多,用不着焦虑也用不着担心。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那种慢条斯理又从容淡定的模样,实在很讨人喜欢。

至少顾晏非常喜欢。

前提是他不要故意逗弄人。

“经验告诉我,不可能再乱了,差不多是时候了。”燕绥之说,“那些断胳膊断腿应该很快就能被拼——”

还没说完,顾晏叉了一枚沙拉里的小红莓,堵了燕绥之的嘴,免得这人又胡说一些影响食欲的比喻。

他一手捏着叉子,一手快速地回了几封新收的邮件。

燕绥之越过他的肩膀扫了几眼,就看见接连几个“抱歉”“没时间”“不了,谢谢”之类的词句。

一般律师手里不会只接一个案子,因为一件案子侦查取证再到起诉上庭,往往要经历很长一段时间。在古早时候一两年甚至大几年都正常。现今的联盟机制和办事效率下,这个过程缩了很多,但也短则二三十天,长则半年一年。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顾晏确实推掉了不少事,重点暂时都放在了摇头翁、燕绥之还有乔相关的案子上。

别的一级律师预备役在公示期内减产,是为了降低风险和争议。他倒是也减产了,但偏偏跟别人相反,参与的每一件事都伴着风险和争议。

燕绥之知道他的理念,两人本性一致,所以也没多言。只顺口问道:“拒了新的委托?”

顾晏把屏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摇头道:“不是,是贺拉斯·季发来的邮件。”

“哦?”燕绥之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邮件内容,发现他们的当事人贺拉斯·季先生被晾在医院好几天,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问顾晏究竟什么时候再去见他。

燕绥之哼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发来的?”

“昨天上午一封,昨天半夜一封。”顾晏说。

“半夜?”

“准确地说是凌晨,刚好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里。”顾晏淡淡道,“刚才查邮件才看见,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不知道那位季先生睡了没有。”

燕绥之问:“你怎么说?”

顾晏道:“我说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腾不出时间去医院,明后天看看警方那边的进展再议。”

他说的是让贺拉斯·季先生不用着急,稍安勿躁,语气礼貌淡定,说得跟真的似的。

但双方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他是不想再听贺拉斯·季胡扯瞎编小故事,只想听真话。

就看那位贺拉斯·季先生什么时候妥协。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用餐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刚好响起了7点整的舒缓音乐,是清凌凌的钢琴音,伴着几声悠远的鸟鸣。

“7点整还会报时?我怎么好像从没听过。”燕绥之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闲聊似的说道。

“不拒绝我的晨跑邀请,你就每天都能听见。”

说话间,鸟鸣清亮了一些,婉转地换了几个调,叫得很特别。

“录的是什么鸟叫?”燕绥之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有点像牧丁鸟。”顾晏道,“以前去巢星出差见到过,我误以为是常见的灰斑雀,长得很像,听见叫声才发现不一样,当地的向导说这是一种工作鸟种,适合驯养,很亲人。我当时住的那个小岛,原住民就喜欢驯养这种鸟来报时,也许生产商从那里取了材。”

巢星之所以叫做巢星,就是因为那个星球上的鸟类太多了,多到根本没人能认全,显得那里的人少得可怜,更像是暂时借住的客人。

在那里随便捉一只鸟出来,除了巢星原住民,全联盟没几个人能叫出名字。

毕竟其他地方没什么人会整天注意头顶的鸟……

“等等——”燕绥之听着这话,被其中一些形容戳中,愣了一下,“这种鸟跟灰斑雀很像?”

他顺手在网上搜了一下牧丁鸟,它和灰斑雀的对比就跟着出来了。他随便挑了一个点进去,大致扫了一遍,发现这种鸟跟灰斑雀在外形上唯一的区别是尾羽边缘泛着暗红色。

除此以外,就是灰斑雀在联盟各个星球都很常见,算是生命力、适应力和繁殖力最强的一种鸟,天上飞过去的十有八九是它。但牧丁鸟并不常见,它们很少出现在其他星球,除非被驯养人带过去短暂停留。

这种反应也提醒了顾晏,他手中的叉子一顿,忽地想起什么般,把浮在沙发上空的照片拉了过来。

那些照片经过他们一夜的整理,已经分成了两摞,一摞是场景人员重复的,要么角度不好,要么有些模糊。另一摞是被他们勾画过的。

燕绥之看到他的举动,夸了一句:“你是住在我脑子里么?反应这么快。”

顾晏挑了挑眉,一边迅速用“鸟”做图像搜索源,瞬间筛出了一批照片来。

他们花了一夜的时间,陷入了思维定式,下意识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上,却忘了照片里还有一类经常出镜的活物——天上飞过的鸟。

而且没记错的话,吉姆·本奇有些正式的照片附有说明,其中有一部分提到过那些地方来了些少见的鸟。照片时间跟周教授身体出问题进医院的时间有重合。

第138章:清道夫(一)

“找到了。”燕绥之复制了手里的几张照片,拨给顾晏,“圈了一堆人,偏偏这几张被我们略过了。”

照片旁是本奇的小字说明,他那阵子为了拍照方便,就住在周教授所在的巴特利亚大学城里,靠近哲学院和医学院。他住的酒店旁边有一小片公寓区,那几只不常见的鸟就是在那片公寓区拍到的。

一共四张照片,三张是清晨拍的,一张是黄昏。拍摄时间有间隔,但拍到的鸟却总是四只。

其中三只有着细长冠羽,精致又漂亮,另一只离它们远一些,灰扑扑的很不起眼,像是不小心误入镜头的过路者。

吉姆·本奇配字说——少见的雪雀,这种鸟不爱独居,依附性强,往往三只成一队,碰见具有领导特质的鸟就爱跟过去。它们今天可能没睡醒,挑了一只灰斑雀做首领。当然,也可能是灰斑雀被它们的美貌迷昏了头,舍不得飞远。

这几张照片,他如果拍得再美一点,就算上不了网站首页,也能进个封面素材美图库之类的。

但他偏偏拍得活像取证现场,所以理所当然的,被废弃在了照片堆里,没能见天日。

燕绥之说,“别的我不太清楚,雪雀恰好知道一点。赫兰星那边的雪山上,这种鸟不少见,它们虽然依附性强,但性子很傲。所以昨天我扫到这句说明的时候,就觉得挺稀奇的,雪雀居然会跟着灰斑雀,太少见了。”

他当时没细想,毕竟注意力都在找人上,但这句话还是在他脑中留了几分印象,没想到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那几张照片被他们无损放大了数倍,终于能看清那只并不起眼的灰色小鸟。

意料之中,那只小鸟的尾羽上,真的泛着一点暗红。

“果然。”顾晏说。

三只雪雀根本不傻,它们跟着的是罕见的牧丁鸟,而非灰斑雀。

牧丁鸟在巢星之外,可能十几年也见不到一只,毕竟巢星环境特殊,空气组成、水质、磁场以及日夜规律都不同,它偏偏对这些东西格外敏感,所以在其他星球只能短暂停留,生存时间超不过一个月。

驯养它的人其实也很少愿意把它带出来。

在巴特利亚大学城见到牧丁鸟,是个小概率事件。

偏偏那阵子,周教授进了医院。

多年经验告诉他们,小概率事件同地点同时间出现并非不可能,这世上的巧合很多。但如果真的找不到其他联系,不妨把所谓的“巧合”重新推敲一遍。

燕绥之又用放大了细节的“牧丁鸟”做搜索源,在这摞照片里进行了高符合度的筛选。

眨眼间,一些照片从那厚厚一摞里被抽了出来。

如果说之前的照片数量总是多得惊人,那么这次就有点少得惊人了,吉姆·本奇给他们的老照片横跨了28年,也就近两年的照片不在这个包里。这28年里拍摄的照片有数十万之多,含有牧丁鸟的只有不到20张,随便翻一翻就能看完。

燕绥之只看了前几张就哼笑了一声,说不上来是含着嘲讽还是了然的意味。

他像发扑克一样,一张一张地把照片摊在桌面上——

“贝文先生的葬礼,公墓树林里有一只牧丁鸟。”

这是尤妮斯视频日记开头提到的医疗舱生产商,因为止疼药用药过量而去世。

“周教授第一次被送进医院抢救,巴特利亚大学医学院学生大批量去探望,右上方天空里飞过一只。”

“刚才那张公寓区跟雪雀一起的,刚好是周教授进医院第二天。”

“巴特利亚大学发公告说周教授过世,大学城中心广场上雕像上停了一只。”

“卢斯女士因为药矿被指控,法庭外的鸽子道上混了一只。”

“这是卢斯女士自杀,牧丁鸟在监狱上空飞过。”

……

燕绥之一张一张地念着照片附有的简要说明。

“都是熟面孔。”他已经排了十来张照片。

贝文、周教授、卢斯之流都是尤妮斯和乔一直在关注的。

还有几位跟基因修正和药业相关的,则是燕绥之曾经关注过,后来也陆陆续续因为生病或是意外过世。

越往后面,燕绥之搁下照片的动作越慢,眉心皱得越紧。

直到他看见了又一个熟面孔时,手指直接停住了。

“比尔·鲁……”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跟顾晏都对这个名字太熟悉了——那件医疗案的被告,燕绥之曾经的当事人。

“什么时候拍的?”顾晏皱着眉看了眼照片时间。

燕绥之已经开口道:“应该是他锒铛入狱半年后,被执行死刑的那天。”

联盟废除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刑,只在监禁期长短上做文章,最危险的囚犯会被塞进专门的太空监狱,实行星际流放,最长的监禁期甚至能跟星球寿命相等。

但后来因为星际海盗和战争冲突带来的后续影响,联盟又把死刑恢复了,主要针对的就是军事安全和医疗这两块的囚犯。

毕竟这两者关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而且是数以千亿计的人命。

死刑执行有专门的法场,戒备森严,乍一看活像个巨大的金属棺材,除了执行人和监刑人,其他人是不能看的。比尔·鲁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法场远处的盘山道上停了很多辆车,大多是受害者家属以及一些记者,当然也包括当时的吉姆·本奇。

他们只能远远地在山上看着法场的金属外墙,算是间接地见证了一场天理和正义。

那只牧丁鸟其实不在法场的方向,而是落在他们所站的山顶树林里。

如果是别的记者来拍,肯定拍不到这只鸟。只有吉姆·本奇那种不放过任何一个角度,而且不太讲究图片美感的人,才会在拍围观人群时,将那片不起眼的林子纳进镜头。

“还有最后一张。”燕绥之把最末尾的那张照片摊在桌面。

照片里是一幢花木掩映的庄园别墅,造型沉稳厚重。当时的吉姆·本奇应该是在某个远处的悬浮轨道上,把镜头拉到了最近,在反偷拍装置的干扰下,勉强能越过重重叠叠的高木树墙,拍到别墅前的喷泉池边在办派对。至于参加派对的人,一个也拍不清。唯一拍得清楚一些的,就是别墅上空盘旋的鸟。

鸟有很多只,乍一看全是灰斑雀。如果不用精确搜索的话,根本不会知道那之中还混着一只牧丁鸟。

顾晏看着那幢建筑,道:“这是曼森家在天琴星的庄园。”

……

近20张照片在桌面上摆成了长长的一排,把所谓的“巧合”敲得粉碎。

除了巢星,其他地方根本不产牧丁鸟。而它出现在其他星球,只有一种可能——被驯养人带过去的。

这么多张照片里都有牧丁鸟的存在,就意味着,那位驯养人也次次都在。

这刚好又跟燕绥之和顾晏最初的思路合上了。

他们想找那个“返回现场”的嫌疑人,但在那么多照片纷杂的人群里找这样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有了牧丁鸟就不同了,那个嫌疑人的特征瞬间变得明显起来,因为他又多了一个身份——驯鸟人。

他们在这近20张照片里仔细搜找了一番,最终贝文先生葬礼上的一个人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那场葬礼参加的人非常多,不仅是他的家人,还包括跟他有过合作的商业伙伴,一部分记者,全都穿着黑色系的衣服,乌泱泱的一大片。

照片拍的时候,公墓的封碑仪式刚结束,人群呈现出半散开的状态,有些人在低声耳语,有些人在低头走路,有些人看着远处,还有一些回头多望了一眼墓碑。

唯独夹杂在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既没有看路,也没有看人,他抬头看着树木枝丫。

燕绥之把照片放大了很多倍。

放大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年轻,可能还不足20岁。单从侧面看,那个年轻人的五官其实很端正,只是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几分阴沉让人不太舒服。

“耳垂上的是什么?痣么?”顾晏皱眉道。

燕绥之再度把照片放大。

这次两人看得很清楚,那应该是一个很小的纹身,纹的是黑桃。

顾晏突然沉沉开口道:“经典花色理论里,关于黑桃,除了士兵和守卫,我还听过另一种解释,有些类似但在这里更合适。”

“什么?”燕绥之看向他。

顾晏道:“清道夫。”

仅凭那个年轻人的姿态和目光落处,也许不能笃定他就是那个驯鸟人。

但加上那个黑桃纹身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用这张照片做搜索源,能不能在网上找到这个人的信息?”燕绥之说着,已经把这张侧脸载进了人脸识别框,用智能机对30年内的网络信息进行了高符合度筛选。

“也许有,但绝不会多。”顾晏说。

几乎在他说话的瞬间,网络搜素就给出了答案——

完全符合筛选的,只有一张图。

那是一张不知多少年前拍的老照片,但是发布时间却是最近,来自于一个新开的网络主页,冷门到浏览量屈指可数。也许正是因为它发布于最近,又没什么人浏览,才得以保留下来。

这个新开的网络主页是一家叫做云草的福利院,坐落于酒城。

第139章:清道夫(二)

顾晏的目光在云草福利院的标志上停留了片刻,“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图案。”

原本要说话的燕绥之倏然一愣,“是么?你也知道它?”

他一出声,顾晏想起来了。他低头在智能机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两张照片,调转屏幕给燕绥之看。

左边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捐赠文件的末页,落款处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正儿八经的福利院院长签名,另一个则只有一个潇洒不羁的字母:Y。

页尾处是福利院简洁的标志,跟那个新开的网站标志一模一样。

正是云草福利院。

而右边那张照片拍的是福利院生机盎然的花园,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正坐在花丛中享用下午茶,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连眼尾的小痣都令人赏心悦目。

“Y先生?”顾晏挑眉问。

“还有这种照片?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冷不丁看到20岁时候的自己,燕绥之有些惊讶。

“约书亚·达勒发给我的。”顾晏简单解释了一下,“我在红石星准备一级律师审核的那阵子。”

“那小鬼为什么会发这个给你?”燕绥之更惊讶了。

“他在给这个福利院打工。”顾晏道,“整理旧物看到的,觉得跟你有点相似,来找我求证。”

“哦。”燕绥之点了点头。

“所以,你跟这家云草福利院是有联系的?”顾晏下意识皱起眉,“这事有点巧,刚好就是你捐赠过的福利院。”

燕绥之却道:“……其实也不算巧。”

“嗯?”顾晏抬眼。

燕大教授斟酌了两秒,清了清嗓子,“唔……附近几个星球的福利院,我可能都多多少少送过钱。”

他向来坦然,提起这种事反倒显出一丝罕见的不自在,说完自己先失笑了一声,“这种巧合我倒不太意外。”

“……”

有那么一瞬间,顾大律师的表情显出一丝无奈,但他脑中却忍不住想起多年以前那个闲暇午后,刚成年不久的燕绥之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乌黑的头发被风微微撩动。他站在花园草场边,看着嬉笑玩闹的孩子和晒太阳的老人。总有人会忍不住看他,而他却兀自出神。

想到那样的燕绥之总在人群之外,悄悄地做了很多事,帮过很多人,顾晏心里就会一片温软。

“哎,你这么看我我有点儿吃不消。”燕绥之点了点屏幕道,“我没记错的话,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年轻时候是政府高层里的一员,负责的就是福利院、孤儿院、慈善基金之类相关的工作。后来不喜欢呆在政府,就转了出来,留在环境最糟糕的酒城,自己办了这家独立福利院。”

燕绥之又把云草福利院网站上的老照片浏览了一遍,“所以——别的不好说,但跟这两块相关的事情,他知道的比很多人都多,我们不妨去找他聊聊。”

……

两个人都是行动派,说要去酒城,当天就上了飞梭机。

同行的还有乔少爷和柯谨。

一直惦念着的事情终于有了突破口,乔怎么可能在一旁干等。更何况从朋友的角度考虑,顾晏和燕绥之也不会把他屏蔽在外。

而且乔少爷的私人飞梭机能省去不少顾虑和麻烦,不用担心碰上“意外事故”,还能大大节省航行耗费的时间。

“尤妮斯女士在酒店抓心挠肺呢,她也想跟过来,但是又不放心老狐狸。现在只要跟曼森家呆在一个星球,她就浑身不爽。”乔一边翻看云草福利院的网站页面,一边拖着调子说:“对了,她还让我务必转达她的谢意,狠狠夸你们一句。我建议你们今天注意一下自己的资产卡——”

这话刚出口,顾晏和燕绥之的智能机同时“叮”了一声。

两人一点开屏幕,提示音就蹦了出来——

你的资产卡转入金额:1000000西

两句一前一后,活像回音。

燕绥之:“……”

顾晏:“……”

“我说什么来着。”乔少爷道,“尤妮斯女士毫无情趣,只会送钱,这估计是近代联盟富家子女的通病。”

说得好像他自己不是似的。

燕绥之倍感复杂,一方面乔小棒槌的这句话对他也造成了一定的物理伤害。另一方面,自打睁眼之后,他实习生名下的资产卡里头一回出现这个数量级的余额,居然还有点儿不习惯。

其实这种金额对燕绥之和顾晏来说并不少见,不至于惊讶,但这种毫无预兆就送钱的方式还是让他们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查那些事情并不仅仅为了乔和尤妮斯,还为了他们自己。

燕绥之手指飞快动了两下。

“叮——”

顾晏的智能机又响了一声。

他点开屏幕——

您的资产卡收款1000000西

来源账户:阮野

“……”

顾大律师脸都木了。

他有些头疼地看向身边的人。

燕绥之朝乔小少爷的座位抬了抬下巴,低头研究照片的乔毫无所觉。

又两秒后。

叮——

乔的手指被震得一麻,他还没反应过来,屏幕就自动弹出来一个消息——

您的资产卡收款2000000西

来源账户:顾晏

乔少爷猛地扭头。

对上两位大律师坦然的脸。

“你怎么这样?”乔瞪着顾晏。

顾大律师淡声说:“别看我,燕老师指使的,作为学生只有听话的份。我建议你跟他理论。”

乔:“……”

去你的,以前上学也没见你这么听老师的话。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

顾晏说什么鬼话院长都一脸默认,他能瞪院长么?

不可能的,怂。

“尤妮斯女士知道了会把我抛尸大海的。”乔说。

某位院长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安抚道:“放心,等你浮上海面,我们会去捞你的。”

乔:“……”

他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法学院的受虐狂们为什么总想跟院长聊天?

托私人飞梭的福,他们在酒城落地的时候,当地时间还早,太阳挂得很高,天气刚好,正在下午茶的时间,可惜酒城原住民很少有那闲情雅致享受下午茶。

他们驱车到了酒城椿萱区的一条老街上,比起酒城的大多数地方,这条老街倒是意外干净,像是藏在一片矮丘和松柏林里的世外桃源。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酒城还有这种地方?”乔看着不远处的金属大门,一脸讶异。

事实上他也没来过酒城几次,这里的环境实在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仅有的几次都恨不得当天来当天走。

云草福利院的大门看上去有些老旧,墙上延伸出来的花枝藤蔓像是多年没打理过。

乔还没进去就看见散落一地的箱子,问道:“这是在重新修葺?”

“以前因为一些麻烦事关闭过几年。”燕绥之解释说,“看这情况,应该是正要重开。”

来之前,顾晏找了福利院的通讯号,跟院长简单聊了几句,没有直接提照片的事,只说来看看顺便跟院长请教一些事。

他从通讯中得知了福利院的大致情况,但具体是什么麻烦事,老院长没有细说,只乐呵呵地欢迎他们来。

院子里有几个人在忙忙碌碌地收拾箱子。

其中一个少年朝大门瞥了一眼,便懵在那里。他见鬼似的盯着燕绥之他们,半晌才冲过来,“我草——你们怎么来了?!”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约书亚·达勒。

他这嗷的一嗓子,把其他几人也给喊愣了,停下了手里的活。

“你就拿粗口问候我们?”燕绥之挑着眉问他。

约书亚扭头“呸”了一声,挠着头发说:“反正也咽不回去了,你当没听见吧。”

有些日子没见,他比当初黑了一些,可见这阵子没少晒太阳,但那股子营养不良的腊色已经不见了,甚至还微微窜了点个头,说起话来,神色也比以前生动不少。

“你在这里打工?”燕绥之扫视了一圈院落。

约书亚道:“不算打工,来帮忙。你们呢?怎么会来这里?”

“来找老院长聊聊天。”燕绥之问,“他这会儿在么?”

约书亚恍然大悟:“哦——他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下午有客人来,说的就是你们啊!他在呢,就在那幢老楼里。”

燕绥之拍了拍他的肩,“那行吧,你先忙。”

约书亚冲他们挥了挥手,小跑着回到那些帮忙的年轻人里,蹲在地上整理了几个箱子,摞起来一把搬着走向远处的一幢小楼。

燕绥之他们进了约书亚所指的老楼。

“没记错的话,这里原本是办公楼。”燕绥之说。

只不过现今变得有些冷清,下面两层都没个人影。他们在三楼最边上的一间屋子里找到了老院长,几个中年男女或站或坐,端着茶杯正跟老院长聊着什么,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一见燕绥之他们来了,那几位中年人纷纷起身,打了招呼便离开了,让出了这间办公室。

“顾先生是吧?”老院长笑得一脸和蔼。

“叨扰。”顾晏礼貌地说。

“哪里,我再欢迎不过了。”老院长说,“这里还有几天才能正式开放,有点冷清,你们来了刚好热闹一些。”

燕绥之跟在顾晏身后进了门,冲老院长点头笑了笑。

老院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微怔。然后他摘了护目镜,用除菌纸擦了擦,有些失落地咕哝道:“眼花了,差点儿把你认成一位故交。”

第140章:清道夫(三)

其实那些年里,燕绥之跟各大福利院孤儿院的联系很少,只有最初捐赠的时候去了解过情况,那之后就一直是匿名转账,甚至从账面上根本看不出那些捐赠出自同一个人。

认真算起来,这顶多是“一面之缘”,没法定义成朋友。

所以燕绥之在听见“故交”这个称呼的时候其实惊讶了一下。

“冒昧问一句,您说的故交是?”

院长重新戴上护目镜,他的目光又落在燕绥之身上,“一位很有意思的先生,换着账户悄悄提供过很多次资金支持。”

“换着账户悄悄提供?那您怎么知道都是他?”乔很好奇。

这位小少爷完全不知道燕绥之和福利院之间的渊源,以为老院长在说某个好心的陌生人。

老院长短促地笑了一声,这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敦厚的长辈,“就是能够看得出来。在别的地方也许看不出,在这里却很明显。因为我这家福利院只有他会捐赠那么大的金额,我一看账目就知道是他。”

老院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一个老人的直觉。”

燕绥之忽然就觉得,“故交”这个词从这位老先生口中说出来,确实很贴切。

哪怕他们总共只见过那么一面。

“其实福利院能重开,也是因为他。”老院长感叹了一句,语气有些低落,“因为上个月我收到了遗产委员会的函件。”

“遗产委员会?”乔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瞄了一眼燕绥之,又瞄了一眼顾晏,“不会是……”

老院长冲他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们院长吧?”乔补完后半句。

“你们院长?”老院长愣了一下。

“他曾经用过Y这个简称,不知道您说的故交是不是他。”顾晏说。

“Y先生……”老院长兀自重复了一遍,看向众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你们是燕先生的学生?”

很显然,尽管只有一面之缘,老先生却一直记得当初那个年轻人的模样,也许在某篇报道上看见过他,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他做了律师,成了梅兹大学最年轻的院长。

“能知道Y这个简称……你们不是普通学生吧,跟燕先生关系应该很亲?”老院长说。

“嗯。非常……亲近。”顾晏道:“很抱歉,之前在通讯里没有多说。”

老院长摆摆手,“能理解,能理解。所以你们今天的来意是?”

“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这关系到某些案子。”顾晏索性直奔主题。

托燕绥之这位“故交”的福,老院长的态度较之先前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之前和蔼又客气,但不论是通讯中的简单交谈,还是最初的两句闲聊,都能感觉到他说话是有所保留的。那就是对待陌生来访者的态度,热情但有距离。

但这会儿却不同,他收起了笑,也变得郑重起来。

老院长抿着嘴唇,不知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抬眼问道:“打听什么人?”

他们放出了云草福利院网站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合影,照片里面孩子不少,站了三排,小的甚至还被抱在手里,大的有十六七岁了,眼看着就要成年。

院长自己也在其中,一并的还有一些福利院的管理人员和护工。

大多数人都是笑着的,偶尔夹杂着几个被阳光晃眯了眼,顾不上笑。

燕绥之指着后排的一个男生,问道:“他是谁?”

照片里的男生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短发支棱在头上,两手背在身后。能从他咧着的嘴唇看出来,他在笑,但眉眼间依然有挥散不去的阴沉感。

这时候的他,耳垂上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个黑桃纹身。

“这个孩子吗?”老院长缓缓道,“我记得他那个时候叫多恩,17岁吧。这照片有些年头了,将近30年前。那时候这家福利院刚批下来两年,初有规模。照片里的是第一批大家庭。”

“我对这个孩子印象挺深的。”老院长说,“照片里大多数孩子都是酒城这边的,但后面这几个不是。”

他手指从那个叫做多恩的少年身上划过,又点了点他左右的两个人,“他们是从别的地方被送来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你们知道的,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适应孤儿院或是福利院的氛围,所以偶尔会有调动的情况。工作人员管这叫搬家,但我想那些孩子们心里应该不这么叫,没准儿觉得是在流浪。”

老院长说,“我跟他聊过天,他话其实不少,说起一些事的时候会带一点儿炫耀的成分,当然那其实很正常。他们得到的东西不多,所以偶尔有一些不错的,就会忍不住让其他人都知道。不过这个孩子对这种事情有点过度在意……怎么说呢,看得出来,他不是很乐意看到别人得到更好的东西,不论是运气使然还是什么,看到别人倒霉,他偶尔会露出戏谑甚至幸灾乐祸的情绪。这导致他的人缘不是很理想,总是独来独往。我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的心理状态有点偏,担心他会走歪路,所以时不时会找他聊聊。”

他回忆了片刻,表情有些失落,“但是很遗憾,我遇到他的时候太晚了。他在这里呆了一年就满18岁了,按照联盟规定,他不需要再受监护。我记得他18岁生日是在这里度过的,那天护工给他准备了蛋糕和礼物,他看上去心情还不错,然后第二天就递交申请离开了这里。”

“那他后来的去向,您知道么?”燕绥之问。

“知道一些。”老院长说,“虽然按照规定,成年之后这些孩子就不受我们监护了,但是我们其实还是会保持联系。毕竟这里算他们的家,如果他们过得不好,我们会尽可能帮他们一把。但有一些孩子,他们出去之后就不愿意再提起这里了,跟18岁之前是割裂的。他走了之后就跟这里断了联系,我只能通过一些人脉关系得知他的部分动向。他在酒城呆了一阵子,后来去了巢星,他本身是巢星的人。”

听到这些,燕绥之和顾晏对视了一眼。

信息逐渐重合,他们应该没有找错人。

“那您有他最新的消息么?”

老院长摇了摇头,“我最后一次知道他的消息,也已经是二十五六年前,院里一位护工在去往德卡马的飞梭机上见到了他,那孩子说他日子过得不错,去德卡马出差,帮人办一些事情。但具体在什么单位做什么事,他都没有提。那之后直到现在,我再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老院长迟疑了片刻,又说:“这其实有点奇怪,我曾经在政府呆过很多年,有一些人脉。不瞒你们说,我因为担心那个孩子,托档案系统的朋友帮过忙,但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就好像他从福利院出去之后只生活了几年,就从世上消失了似的。”

“消失?”

对于这种事情,乔少爷最为敏感。

他几乎一听见类似的话,就会下意识想到:“别是做了基因修正吧?”

老院长愣了片刻,表情有些出神,接着又转为更深的遗憾,因为他心里很明白,如果一个人需要靠基因修正来隐藏踪迹,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燕绥之和顾晏他们找到十多张照片,前后横跨的时间远不止三五年。再加上乔和尤妮斯得到消息后,又在他们的资料库中用“牧丁鸟”搜索了一番,也得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

这两者凑起来,几乎可以肯定,那位清道夫前前后后起码活跃了二十多年,甚至直到现在还依然存在也说不定。

而他之所以这么多年依然隐藏得很好,也许就像乔所猜测的,靠的是基因修正——

每清除一些人,为了保险起见,他就会换一层皮。

这样的人要查起来就很棘手了。

相关信息越多,希望才能大一些。

燕绥之问道:“关于这位多恩,您还存有什么资料么?”

“当初接收他来福利院的时候,有一份他的过往档案。”老院长道,“但都是17岁之前的了。”

“方便让我们看一眼么?”

老院长道:“只能在规定范围内,给你们看一部分。”

“谢谢。”

档案室就在这幢办公楼中,在一层西侧的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里面有几台光脑正在工作,散发着微微的荧光。

“工作人员还没到齐,这边目前还是我跟几位老师一起负责。”老院长道。

“老师?”

“哦对,就是刚才你们进办公室时见到的那几位。”老院长说到这里才又笑了一下,“几位朋友,愿意来给我帮忙。我们打算在福利院内设置配套的课堂和周末学院,在那些孩子成年前,多教他们一些东西,总是好的。”

老院长慢吞吞地操作着光脑。

燕绥之他们几个礼貌地等在一旁,没有催促。

片刻之后,光脑嗡嗡运转,吐出了一些仿真纸页,里面包含一些照片,档案文件以及调动函。

老院长体贴地准备了四份,分给他们。

只不过传到柯谨的时候,柯谨像是毫无所觉一样,依然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

“呃……”老院长有些摸不准柯谨的状态,手里的资料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乔刚刚冒头的思路被打断,冲老院长点头道:“谢谢,他想看的话跟我合看一份就好。”

资料的第一页就是一份调动函,显示多恩在10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巢星的一家孤儿院。调动函后面附有那家孤儿院出具的一份档案,其中有一栏写着他在孤儿院的经历、表现以及一些偏好。

里面特别提到,多恩很喜欢鸟,对鸟有着过分的依赖性,他几乎无师自通地驯养了一只牧丁鸟,走哪儿都带着。10岁时候,他驯养的那只牧丁鸟受伤死了,为此他跟几个孩子起了冲突。

这是他被调走的主因。

紧跟在这两份文件之后,是一张接收函。

接受单位是德卡马的一家孤儿院,这里的管教方式更科学一些,比起巢星要好很多。多恩在这家德卡马的孤儿院呆到17岁,又碰到了一些不愉快,这才被调到了酒城的云草福利院。

但重点不在于此,燕绥之的目光落在那家坐落于德卡马的孤儿院名字上,深深皱起了眉:“米兰孤儿院……”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顾晏和乔的目光。

米兰孤儿院,是柯谨曾经呆过的地方。

这让他们很难不联想到那位逍遥法外的李·康纳,导致柯谨精神出问题的罪魁祸首。

同样身背人命,同样靠基因修正躲过了搜查。

乔扭头看着柯谨,对方依然毫无所觉,目光定定地望着某个高处。

他们顺着柯谨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后院里一株茂盛的高树,高树延伸出来的枝丫上,停着几只歇脚的鸟。

那是最为常见的灰斑雀,除了难以分辨的尾羽,跟牧丁鸟长得一模一样。

第141章:撒网(一)

德卡马的春野别墅酒店内,尤妮斯正跟人连着通讯。

通讯那头是尤妮斯在私运港口的朋友,来告知她港口进了一批重型运输飞梭机,运的是压缩型模块楼,审查规格是医用。

这种压缩型模块楼,说白了就是事先做好的大楼模块,用的是智能金属和建材混合的特殊材料,可压缩,便于运输,也能在瞬间延展恢复。

几个小时内能拼出一座城。

“什么时候开始的?”尤妮斯问。

“凌晨开始进港的,到现在是第四批了。”对方说,“同时进港的还有一批医用器械和隔离舱。”

“用的是克里夫家的飞梭机?”

“是啊,毕竟是大户,在审核方面抽查率比其他低很多。”

“还有哪些港口来了这种重型飞梭机?”尤妮斯自己倒先列举了几个,“我猜猜,天琴星?红石星?感染情况比较重的星球都该有动静了吧?”

“可不是。”

尤妮斯又道,“到港之后那些东西都运往哪里了,我再猜猜?”

她说的是猜猜,其实语气非常笃定,接连报了几个地址。

那几个地址都是些老楼,大多已经是废弃状态。所处的区域也很奇怪,有的被称为“商业中心的平民窟”,有的深陷在居民区里,但占据的角落总是最乱的那个。

总之,哪里最容易出麻烦事,那些老楼就在哪里。

这些老楼除了位置奇怪这个共同点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都被曼森兄弟买下来了。

对方又道:“是啊,就是那些地方。之前毫无动静,现在毫无掩饰,可不就是曼森的做派么。”

之前曼森买那些老楼的时候,他们做过无数猜测,偏偏对方买了之后就没了后续动作,活像是买回来就闲置了似的。

现在又是精准爆破机,又是医用标准的压缩模块楼,还有各种医疗器械和隔离舱,再结合之前研究出治疗药剂的西浦药商发出的公告,曼森兄弟的目的显而易见。

尤妮斯站在窗前,抱着胳膊嗤了一声,又有点儿懊恼,“我可真是……怎么早没想到呢。”

懊恼归懊恼,她其实很清楚,如果时间倒退回之前,她依然很难想到曼森兄弟的目的是这样的。

曼森家想在医疗界分一杯羹,这个倾向从曼森兄弟冒头后就很明显,但有尤妮斯家的春藤镇在那里,他们想要挤进来其实没那么容易。

没人想到他们会用这种方式。

无比突然,但确实是最精明的时机。

这时候其他人再想采取什么动作也来不及。况且在感染大面积扩散的情况下,直接带着药剂出场,别人就是想拦,感染民众也不答应。

“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几个小时,就能看到顶着曼森家标志的感染治疗中心在各个星球立起来了。”通讯那边的朋友说,“占尽了先机,还赢了口碑。过上一阵子,那些紧急治疗中心再顺理成章升级成联合医院,齐活。”

聊完通讯,尤妮斯坐在办公桌边,正皱着眉琢磨什么。

又一个通讯请求切了进来。

“你弟弟是不是疯了?”这次是尤妮斯和乔共同的朋友,刚接通就扔了这么一句过来。

“怎么了?”尤妮斯问。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就很懵,“他让我把近几年所有的港口安检资料过一遍,找一只傻鸟。”

“他没跟你说为什么?”尤妮斯倒是很淡定。

“小少爷情绪比较激动,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的,我怀疑他可能忘了。再拨他通讯就全程处于忙碌状态,我估计凭我一己之力可能挤不进去,干脆来找你了。”

尤妮斯道:“他能口齿清楚地让你帮忙,我已经很意外了。半个小时前他给我通讯的时候,我想请他先去找医生。”

“所以为什么要找一只鸟?”

“因为那只鸟关系到近三十年来数十件扯上人命的案子。”尤妮斯说,“而且柯谨知道吧,之前也没少让你帮忙。乔跟他的律师朋友刚才找到一些被遗漏的线索……”

“嗯?怎么说?”

“柯律师的精神问题有可能是人为的。”

“人为?”对方诧异道,“你是说不止是因为那位康纳·李逍遥法外心理接受不了?而是被人害了?”

尤妮斯说:“差不多吧。”

……

事实上,这天下午,乔和尤妮斯关系网里所有可信的人都接到了通讯。

医疗系统的,警署系统的,媒体方面的,还有其他一些人脉通达的朋友。这群人都帮乔查过柯谨的事情,曾经也有过一些进展,但因为缺少关键性链接都停滞不前,最近这两年更是毫无动静。

他们本以为柯谨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居然还会有新进展。

最奇葩的是,新进展是只鸟。

“好吧,那我可以理解乔为什么情绪那么糟糕了。”对方说,“我尽量吧,要真是被人害了……草,那可真令人恶心。”

“别说那傻子了,我听到这事的时候都气得不轻。”尤妮斯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什么气得不轻?”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房间里响起。

尤妮斯猛地转头,就见自己的父亲德沃·埃韦思正站在套间门口,抬起的手看上去是要敲门的。

“没什么。”尤妮斯下意识说。

她跟乔找来帮忙的朋友都跟他们年纪相仿,是这些年里他们绕过父亲独立发展出来的人脉。查德沃·埃韦思先生那些旧事,也大多是靠这些人帮忙。

尤妮斯看着埃韦思镜片后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又有一丝愧疚。

柯谨的事情原本是独立的,但现在因为牧丁鸟跟清道夫扯在了一起,也就跟德沃·埃韦思和曼森家那些纠葛扯在了一起,不太方便直说。

“先这样吧,辛苦了。”尤妮斯挂了通讯,转头冲自家父亲解释说,“刚收到港口的消息,浦西所说的医疗点,合作者应该就是曼森了。不过消息拿到的有点晚了,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下午应该就会发全网公告。医疗这边他们如果真能顺利分走一块,春藤……”

德沃·埃韦思扶了扶眼镜,不紧不慢地补敲了两下门,这才进了女儿的办公空间。

他的头发已经从年轻时的金色变成了银灰,脸上的皱纹也一年比一年重,却依然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像个优雅的老牌绅士。

其实尤妮斯觉得乔傻子的形容还是挺贴切的——

老狐狸,上了年纪的德沃·埃韦思有时候真的像一头银狐。

小时候,尤妮斯一度觉得父亲好像永远不会做出有失风度的事情,对她也是宠爱加教导,无奈的时候反而会笑。

直到乔傻子横空出世,时不时逼得父亲拎起烟灰缸……

“春藤会受影响,这不可避免。”德沃·埃韦思在会客沙发里坐下,顺手把玩着桌上的摆件,“你又盯着曼森那边了?”

“……嗯。”

德沃·埃韦思笑了一下,但语气很无奈,“你这丫头,我之前不是说过别去管曼森?”

尤妮斯撇了撇嘴,“怎么?你还想着跟那对兄弟合作?我说句实话,爸,就现在这种势头,咱们不管怎么合作都是单方面给那对兄弟送助力,让他们更放肆,然后反占我们的地盘,半点儿好处都没有,何必呢?”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父女俩这么好好说话的次数不多,基本都是被曼森给搅的。

尤妮斯撑着办公桌,难得絮絮叨叨长篇大论地分析了一遍春藤和曼森两家现在的形势和今后的路、春藤最适合的发展方式和时机,跟曼森家保持怎样的距离最合适等等……

期间德沃·埃韦思一直看着她,听得很认真。

偶尔会对尤妮斯的话做出一些纠正。其实也不能叫纠正,而是提出他的看法。比如尤妮斯认为曼森一旦在医疗领域占据席位,发展会很凶,会尽可能地扩张领地。等到数量上跟春藤对等,实力也就自然能匹敌了,再之后就是顺理成章地压春藤一头。

但德沃·埃韦思却笃定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扩张医疗点,而是会把精力放在研究中心上。

这跟他们这次联合西浦研发药剂的形象更符合。

“打赌么?”德沃·埃韦思说。

尤妮斯对着老父亲翻了个白眼。

埃韦思笑了起来。

有时候尤妮斯甚至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骄傲来。

他是赞同的。

尤妮斯心里这么想。

然而说完之后,德沃·埃韦思却依然坚持他之前的意思,“还是那句话,你别插手。”

尤妮斯狐疑地瞪着他。

德沃·埃韦思抬手挡了一下她的视线,就像小时候逗她一样,咕哝道:“哎——知道你眼睛大,再瞪眼珠子掉出来我还得给你捡。”

他笑了笑,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套间。

尤妮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她并没有把秘书叫进来。

她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转了办公椅,看着落地窗外开阔的湖景,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难过。说不上来是因为弟弟的通讯,还是因为父亲的玩笑。

她知道这时候给乔拨通讯不一定挤得进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沉默了片刻,她还是选择给弟弟发了一条信息。

可能是我多想,但我觉得……爸好像是故意在配合曼森。

第142章:撒网(二)

尤妮斯发的信息乔并没有立刻看到。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他一直忙于联系各种可以联系的人,查港口安检记录、宠物托运记录,往来旅客记录……

一切通过他们的关系网能找到的登记记录,一切有存留的监控影像、照片视频,统统都要。

他的通讯没有停过,挂断一个就新拨一个。看上去繁忙至极,两个小时没有停过唇舌,以至于活生生把嘴唇说得起了一层干皮。

福利院的院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个劲地朝燕绥之和顾晏投去询问的眼神。

“没事。”顾晏朝乔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声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他们这会儿已经不在那个狭小的档案室了,而是在档案室隔壁的一间会客厅里,柯谨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起初依然盯着窗外的高枝,但没了灰斑雀之后,他就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发呆。

乔背对着所有人,站在某个墙角,一边掩着额头,一边连珠炮似的跟通讯对面的人说着话。

燕绥之身份不便,通讯录里的名字寥寥无几,也没什么可联系的。

倒是顾晏,找了一些可信的朋友,也包括本就关心柯谨情况的劳拉。

得知大致情况,劳拉耗尽平生修养还是没忍住蹦出一句咒骂,接着这位上学时期就风风火火的女士丢下一句话:“你们在酒城?我现在就去港口!”

乔嗓子都说哑了,闻言他转过头远远冲顾晏道:“劳拉?她要现在过来?太赶了,其实不必要。”

他看上去其实很冷静,不像尤妮斯夸大的那样“疯”,唯独眼睛里一圈泛红的血丝显露出了他的情绪。

劳拉听见了他的声音,在通讯里说:“没什么必要不必要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去了能干什么,但管他呢,我现在就想去找你们!哪怕陪柯谨说说话呢。”

她说完便挂了通讯。

乔又拨起了新的通讯,反反复复的话说了无数遍。

直到他翻着通讯录,发现所有可信的人他都已经找完了,拨无可拨。他低着头,上上下下把通讯录看了好几遍,终于收起了屏幕。

他就那么面对着墙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柯谨身上。

柯谨还在发呆,浑然不觉。

乔长久地看着他,轻声走过去,在柯谨面前站定。

他微微抬手,看起来像是想要抱一抱对方,但迟疑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手指紧捏成了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

一直在发呆的柯谨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乔抬着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柯谨微微颔首,目光从低垂的眼睫里投落下来,安静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居然有种极其温和的错觉。

这种目光让人格外承受不来。

乔牙关处的骨骼动了动,像是咬紧了又松开,然后哑着嗓子冲柯谨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查了这么久,却遗漏了这样的细节……

对不起,没能早点翻出真相,让你在沉默的世界里等了这么多年……

柯谨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是精神聚集了片刻,又因为一些生理上的不可抗力散了下去。

他就这么垂着眸光看着乔发了一会儿呆,又被窗外的声响引走了目光。

只是这么一个视线的转移,乔就受不了似的低下头头,眼睛红了一圈。他皱着眉,闭着眼睛捏着鼻梁,蹲跪在那里半天没再说话。

燕绥之的目光刚垂下来,就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就见顾晏冲门口偏了偏头。

他愣了一下,当即意会,悄悄起身。三人前后出了会客室,给他们带上了门。

“你们在这边坐一会儿,我让人把备好的茶点送来。”

“不用了。”

“要的。”老院长不由分说把他们摁进隔壁的空屋,道:“进去坐着。”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乔和柯谨呆的房间,叹着气走远了。

修葺中的福利院别的不多,闲屋最多。两人在旁边的屋里刚坐下来,老院长就真带着茶点回来了。

燕绥之他们起身帮忙,把茶点搁在高脚桌上,这才又坐下来。

“年纪大了,饿一会儿就不太舒服。”老院长咕哝着,“我给隔壁那两位也留了点茶点,过会儿等他们出来也吃一点,脸色太差了。”

他说着,低头慢慢喝了一口茶。

燕绥之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道:“院长,你有话想说?”

老院长动作一顿,又把茶慢慢咽下去,迟疑了片刻才道:“是有话,但我还没想好这话跟你们说了,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燕绥之转了转杯子,冲他温声道:“您说说看,听了才知道麻不麻烦。”

“我刚才听了一耳朵,你们说的那些……让想起我之前碰到的一件事。”老院长说。

其实在这之前,他对一些事情是避而不谈的。

但是刚才在隔壁,这几位年轻的客人们在拨通讯交代事情的时候,全然没有避开他这个老头。显然对他先释放出了绝对的敬重和信任。

那么他如果知道些什么却闭口不说,就有些辜负这帮年轻人的善意了。

“在这之前,我这个福利院关了好几年,你们知道的吧?”老院长说。

燕绥之道:“略有耳闻,但听说的是暂时关闭。”

所以他才在遗产分配里依然给这边留了一份。

老院长点了点头道:“对,那时候对外说的是经营出了点问题,暂时性关闭。但实际上,我真的有想过不再开放的。”

“为什么?”

老院长却没有直说原因,他出神了片刻,说,“你们可能不太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是供职于联盟政府的,监管的就是福利院、孤儿院还有一些慈善基金,后来被调到了酒城。那时候酒城比现在还要乱,刚来的时候特别绝望,觉得这辈子也就耗死在这里了。后来可能走了狗屎运,碰上了一个好心的财团要跟酒城政府搞联合,想拉一把这边……”

听到这些,燕绥之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倒是顾晏应了一句:“略有耳闻。”

酒城的基础建设有大部分是在那个财团的支持下翻新升级的,不然就真是名副其实的星际贫民窟和垃圾场。

“其实那不是一个财团,是两家匿名联合的。”老院长道,“非常有心的人,很善良。最初的资金款项也都用在了地方,看看酒城现在还在使用的设施就知道。但好景不长,后来款项的去处就开始越来越不明朗了。这当中水太深,我刚调来酒城,有头衔没实权,想扭转也无从下手,后来工作做得实在有违本心,才干脆脱离公职,自己办了这家福利院。”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德卡马那边出了一个系列案。”老院长回忆说,“主犯是个医院的副院长,主要负责的是技术研究方向,被指控借着治疗名义拿病患大搞基因试验,害了不少人。哦对了,这案子你们可能听过,当初受理这件案子的是燕先生,你们不是他的学生么?”

这段话听到一半的时候,燕绥之和顾晏就已经皱起了眉,只是很快又正了神色。

听到老院长的问话,他们点了点头道:“确实知道。”

“当时燕先生受理的那次,那位被告是无罪释放的。不过在那之后,他又被告上了法庭,那次罪有应得,进了监狱。”老院长说,“其实这个案子还有一些后续。”

燕绥之:“后续?”

“对。那位被告进行基因试验的主要大本营除了德卡马,其实还有酒城。而酒城这边的规模比德卡马那边大得多,最初瞒天过海的建设和运转,顶的都是政府名义,用的是那个好心财团出的资金。”老院长说,“这件事因为涉及的主要是酒城政府,未免这边变得更乱,都是秘密处理的。除非政府高层,其他人查也查不出什么。我还是靠着原本的职位和人脉,才知道一些。”

老院长叹了口气道:“我那时候性格还比较冲,知道之后气不过,把自己当职时的信息全都筛查了一遍,贡献了一些关键证据。最终导致酒城政府人员大换血,那个财团也中断了对酒城的资金支持。之后又顺水推波,把在酒城的审查推到了德卡马。好几年前,德卡马不是搞过一次革新么,所有居民全部做了身份审核和住址更新。”

那次审核燕绥之倒是印象深刻,因为登记住处的时候,系统跳了半天,把他的经常居住地默认成了长途飞梭机。

老院长又继续道:“其实本质是在对德卡马做一次清查,据说背后的推手就是那个在酒城被坑过的财团。我从政府的朋友那里得知,那次其实警示了不少人,阴沟的耗子们要不被打死了,要不就紧急搬了家。”

都说柿子挑软的捏,老院长因为那一系列事件得罪了人,福利院被迫关闭。

他一度觉得麻烦缠身令人头疼,想过要彻底远离这些,自己养养花种种草,何必去管别人的死活。

直到最近,他收到了燕绥之的遗产馈赠,才在触动之下改了主意。

“我之所以觉得这事跟你们有些关联,是因为我在查那些关键性证据的时候,以及福利院被迫关闭前后,都见到过你们在找的牧丁鸟。”老院长说,“不过当时只觉得这鸟稀奇,没多想。”

顾晏皱眉想了想,问道:“您说的那个财团,背后的匿名资助者是谁?”

能推波助澜地清查酒城又清查德卡马,手里必然握着些东西,也必然知道些关键信息。

第143章:撒网(三)

“老实说,不知道。”

老院长干笑两声说:“要不怎么叫匿名呢,所有的手续文件包括确认函和我们送达的感谢函,他们签的时候都不露面的。我们最终拿到的东西只有实打实的资金,以及很……嗯……的签名。”

顾晏:“……”

很……嗯……是什么意思?

老院长也清楚,这个背后的财团于他们而言也许是关键。他斟酌了片刻,说:“要不这样吧,我想办法给你们弄点儿当初的文件来。当然,涉密的部分办不到,我一个老头儿也没那么大的能耐。但确认函感谢函这类的文件,我还是可以试试的,你们需要么?”

现在这种情况,当然是线索越多越好。

哪怕只是个小线索呢。

“再好不过,有劳了。”顾晏说。

老院长:“不过需要点时间,我得联系一些老朋友。保不准他们现在是不是正忙——”

他看了看时间,“——这个点估计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处理麻烦事。你知道的,麻烦事总是很没眼色,白天不来,就爱挑在下班的点上冒出来。”

也许是怕他们心情沉闷,老院长打趣了两句,老小孩似的冲顾晏和燕绥之眨了眨眼睛。

燕绥之笑了一下,顺着话道:“深有体会,这大概是世界的某种神秘法则。”

神秘法则果然应用广泛。

老院长联系朋友花费了不少时间,通讯都提示正忙。

“我说什么来着。”老院长耸了耸肩,无奈道:“可能得到晚上他们才能抽出空来。”

酒城的时间过得比德卡马快很多。

好像只是说了几句话,拨了几个通讯的功夫,天边就泛起了黛色。

乔跟柯谨终于从紧闭的房间里出来了。

“刚才接到了劳拉的通讯,她蹭了一位朋友的货运私航,今晚就能到。”乔冲燕绥之和顾晏晃了晃智能机。

他的嗓子更哑了。

“我的天,你这孩子。”老院长一听他的声音,就把没动过的茶杯塞了过去,“喝两口润一润吧,怎么哑成这样了。”

乔领了好意,慢慢地喝了一些,道:“没事,只是话说得多了点。”

他的神情有些疲惫,眼睛里的血丝未消。但状态却比之前要好很多。

顾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心了一些,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乔对死党的关心方式再熟悉不过,道:“放心,不疯了。”

他把新要的温水递给柯谨,看着对方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下去,沉沉开口:“以前有些不明白的人说,柯谨很依赖我,是我在支撑他。老实说,有一阵子我自恋过头,也这么认为过。但后来发现,其实是他在支撑我……”

“之前联系各路朋友的时候,我其实真的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满脑子都在对那位清道夫吼操你祖宗,满脑子都在演练如果让我找到他,我要怎么折磨他,怎么让他跪下来哭着懊悔求饶,怎么让他发疯失控,绝望无助……怎么弄死他。”

乔说着,沉默了一会儿,又讥嘲地笑了一下:“脑子里全是这些,我都不太肯定有没有在聊通讯的时候,不小心带出一两句疯话。”

所以他全程站在墙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头。

“但是我看到他的眼睛,那些疯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只要看着柯谨,脑子里就会响起对方曾经清爽干净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不行不行,不要干扰我的逻辑。我正在气头上,你别捣乱。我打算收了证据一条一条拍在那位人渣脸上,光明正大。你这种‘套他麻袋上私刑’的纯属乱民,不要带歪我。”

……

类似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此起彼伏地在他脑中出现,那些疯狂的念头就一点点被淹没下去。

只要柯谨在旁边,他就总能快速地冷静下来,振作起来,甚至努力笑两下。

再然后,事情好像就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我刚才跟他承诺了,要收全证据,光明正大地把那个畜生钉进法场。这样等他……等他恢复了,没准儿能高兴一下,顺便把我的乱民帽子给摘了。”

……

乔的那些朋友们即便各显神通,也得花点时间才能出结果。

于是他们辞别了老院长,打算先去住处落脚。

乔在酒城订酒店的口味跟顾晏一致,一般来了也住甘蓝大道的银茶。那边夜里相对安静,适合休息。但牧丁鸟这事被牵出来之后,他又觉得那边太安静了,反倒不放心起来,改在酒城最繁华的商业地带订了一间。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走在福利院的前院里。

那些来帮忙的年轻此时刚歇下,一边松动着筋骨一边闲聊着准备回家。

约书亚·达勒一看燕绥之和顾晏,就小跑过来。原本还挠着头有些扭捏,一听乔说酒店,当即眼睛一亮,“你们是要住在双月街吗?”

“对。”顾晏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双月街的话,离我们就近多了……”约书亚·达勒道,“吉蒂祖母想邀请你们吃饭,可以吗?”

“吉蒂祖母?”燕绥之跟顾晏对视一眼,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儿意思,“你是说住在你隔壁的吉蒂·贝尔女士?”

约书亚·达勒点了点头,“嗯,就是她。”

燕绥之挑眉,“你很厉害嘛,这就给自己拐了个奶奶?”

“什么叫拐!”约书亚·达勒麦色的脸涨红了,瞪了燕绥之一眼。

有些日子不见,燕绥之依然能把这小鬼弄得脸红脖子粗。

约书亚·达勒眼看着自己说不过,撂下一句:“你们等等。”

他转头跑到大门外,连拖带拽地拉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比他略大几岁的男生,但在燕绥之他们眼里,依然是小鬼。

“你来说。”约书亚把那个男生往众人面前一怼,自己站到旁边当了监工。

“呃……我是切斯特,上次见过的。”那个男生一见燕绥之就满脸愧疚,“那个……你的腿还好吗?”

燕绥之:“挺好的,要不让它跟你打个招呼?”

切斯特:“……”

顾晏:“……”

一听某人又开始不说人话,顾晏开口道:“吉蒂·贝尔女士身体怎么样了?”

切斯特从脸红脖子粗二号的境地里解脱出来,立刻道:“没事了。很早就恢复了,现在身体非常健康。”

顾晏点了点头。

“是这样。”切斯特说,“约书亚告诉我你们来了,我又跟吉蒂祖母说了,她让我务必来请你们一起吃晚餐。作为上次我……泼水的赔礼,以及案子的谢礼。”

一看燕绥之他们有婉拒的意思,约书亚·达勒又补充道:“今晚切斯特能不能进门睡觉,就看这顿晚餐了。”

……

到了吉蒂·贝尔家,他们发现变化挺大。

原本隔在约书亚和吉蒂家之间的墙被凿开了,立了一扇可直通两边的门,相当于把两个屋子并成了一个。

这位受过伤害,住过院的老太太善心未改,把同样因为案子遭罪的兄妹俩纳进了自己的羽翼之下,给了他们一个可以依赖的长辈和一个家。

不过即便合并了,这个屋子也依然不大,餐桌是老式的小长桌,勉勉强强能安排下所有人。

不论是燕绥之、顾晏还是乔或柯谨,个头都不低,坐下的时候稍稍有些挤。

这样的用餐体验,对燕绥之他们来说几乎从来没有过,唯一有这种体验的是柯谨。他小时候在孤儿院就体会过这种挤挤攘攘的氛围,胳膊蹭着胳膊,有时候都放不下两只手。不过他们有一个异常温柔有趣的阿姨在照顾他们,所以那段日子对他而言不算太过灰暗,甚至偶尔还有些怀念。

当然,这些都只是乔和顾晏他们曾经听柯谨说的。

听的时候,乔其实不太能理解那种人挤人还开心的心理。但现在,他们正胳膊挤胳膊地坐着,每个人居然都感觉还不错。

约书亚·达勒的妹妹罗希一看到燕绥之和顾晏,就笑眯了眼睛。

这小姑娘扒在门边也不进来,冲他们笑完扭头就跑。过了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往燕绥之的手心里塞了两颗糖,接着给顾晏也塞了两颗。

她对乔和柯谨很陌生,放在以往根本不会搭理。但这次她却破天荒地也给他们塞了糖。

约书亚·达勒评价:“小姑娘乐疯了。”

这种属于孩子的最直接最纯粹的善意,谁都拒绝不了。

不过罗希给柯谨塞糖的时候,其他人还是悄悄捏了把汗。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很容易把柯谨从自己的世界里惊出来,从而引发情绪失控。

柯谨盯着手心的糖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剥了其中一颗,含进了嘴里。又过了好一会儿,把另一颗放进了乔的手里。

于是……乔少爷也乐疯了。

第144章:撒网(四)

切斯特因为泼水的事,始终对燕绥之饱含愧疚,所以整个晚饭期间,作为主厨,他一直在往燕绥之餐盘里堆最好的食物。

而在吉蒂·贝尔老太太眼里,这几位客人都是孩子,尤其是看上去年纪最小的燕绥之。于是她在上点心和水果的时候,又一脸慈爱地往燕绥之餐盘里多拨了一堆。

还有别扭的约书亚·达勒……

以及纯凑热闹的罗希·达勒。

总之,在这四个人的共同努力之下,燕绥之的餐盘堆得跟山一样,以肉眼估测,大概是他平日食量的三倍。

“……”

盛情难却,燕大教授微笑着拿起餐具,脸都笑绿了。

吉蒂老太太很心疼这些忙忙碌碌的年轻人,总在问顾晏“工作多不多,是不是睡得很少,吃饭按时不按时,身体怎么样?”

老人记性不是很好,偶尔还会重复。

顾晏话不多,但格外有耐心。哪怕是回答过的问题,再问起来,他也依然会像第一次听见一样淡定作答。

而关爱学生的燕大教授,就总会在他抬头回答老太太问题时,偷偷把自己餐盘里的食物往他餐盘里塞,像个兢兢业业的仓鼠搬运工。

一旦老太太停了话题,燕大教授又会不动声色地起个新头。

于是顾晏又被拽着聊,某人又开始悄悄运食物。

起初,顾大律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常配合地假装看不见。

老实说,他其实很享受这种私下的小动作。

直到某人在这种纵容之下得寸进尺,一脸淡定地把“整座山”挪了过来。

“……”

趁着吉蒂·贝尔他们被乔少爷逗得一片热闹,顾晏抽空看了眼自己的餐盘,默然片刻后,撩起眼皮平静问道:“燕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燕教授支着下巴看他,装了两秒无辜,终于绷不住羊皮,弯着眼睛笑起来。

顾晏认命地拿起了叉子。

……

从约书亚·达勒家出来的时候还不算太晚,低矮的居民区千户万灯。

从小巷里钻出来,双月街的鼎沸人声和车声就扑面而来。明明只是十几步路的距离,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又互不相干的世界。

就乔少爷本身而言,显然更习惯双月街这种地方。

但他站在街头,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破旧的巷子,咕哝道:“那小鬼家的氛围还真不错,我居然有点舍不得走了。”

其实只是吃了一顿味道很普通的晚餐,聊了些毫无主题的闲话。为了照顾老太太逐渐退化的听力,他们偶尔还需要重复一些句子,刻意提高音量。

但每个人都很放松。

就连柯谨都显得状态不错。

“柯谨好像好一点了,你看,还给了我一颗糖。”乔又美滋滋地抛了抛手里的小东西,第一百八十次显摆着。

“我不是金鱼,记性还行,而且刚好长了眼睛。”顾大律师一边挤兑,一边把他摁进车里,活像把一头傻狍子怼进笼子。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乔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头,“你俩不上车?”

“我们转一会儿。”顾晏顿了顿,又瘫着脸补充道,“消消食。”

乔一个没忍住笑出来,扒着车窗说:“你也有今天。”

“……”

顾晏面无表情地替他按了启动键,把他跟柯谨一起轰走了。

乔安排的住处就在双月街另一头,靠近一片河滩,其实很近,沿着笔直的双月街走过去,五分钟就能到。顾晏却绕了个大圈子,挑了一条沿河路。

比起双月街,这条绕路的沿河行人道就显得冷清很多。除了几对零星的年轻情侣有点闲情逸致绕河散步,还相隔甚远,长长的行人道就再没什么人影了。

燕绥之走了几步,忽地朝顾晏伸出手,掌心朝上,瘦长好看的手指微曲着,像个优雅的邀请。

顾晏挑起眉。

“据说手上有个穴位,按一按能助消化。”燕绥之说得跟真的一样,“我试试。”

某些教授曾经说过自己对穴位一窍不通,信他就有鬼了。

顾晏两手插着兜,垂眸看着那个邀请,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手指相扣。

酒城的冬意很深,好在河边没什么风,倒也不冷。

两人散着步,也不急着回酒店。

“之前在福利院,你的状态有点反常。”顾晏说,“老院长在说那个财团的时候,你走神了很多次。”

“那么明显?我走神向来藏得很好。”

“谁给你的错觉?”顾晏牵着人的手很暖,说话却依然毫不客气。

燕绥之不满地“啧”了一声。

“老院长的话有什么问题?”顾晏问。

燕绥之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想从那个财团背后的人手里拿到信息,可能有点困难。”

“怎么?”

“因为那两个匿名的合作者之一,已经不在世了。”燕绥之道,“另一个信息太少,有点难查。”

已经不在世了?

顾晏还没从他笃定的话语中反应过来,智能机就震响了。

来通讯人正是老院长,他来告知顾晏,他已经从朋友那边得到了回复,弄到了一部分匿名者的文件材料,正在给顾晏发过来。

传送的效率很高,通讯刚挂,打包文件的界面就跳了出来。

顾晏朝燕绥之看了一眼,直接点了进去。

他的智能机屏幕对燕绥之设置了分享,所以显示了什么两个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院长传过来的文件不算少,大约有十来份,大部分是资金确收函的反馈,还有一部分是感谢函,以及两份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阳光账单。

文件里附有老院长的信息:

关于匿名者的信息,大部分是涉密的。这是我能弄到的极限了,希望能给你们提供一点儿帮助。另外,对于那位被你们称为“清道夫”的人,我很抱歉,毕竟他曾经在我的监护下成长过。

顾晏把文件一一展开,正如老院长之前所说的,匿名者对自己的身份信息一直保护得很好。这部分文件里,涉及他们的部分其实只有末尾的签名。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老院长那句“很……嗯的签名”是什么意思。

第一份是资金确收函反馈,签名的地方有两个明显的笔迹,签的内容是:

人&人人

第二份是感谢函反馈:

某&某某

第三份:

谁&不知道谁

第四份:

老朋友&小朋友

第五份:

X&Y

第六……

顾大律师默默收了一下屏幕,简直要看不下去了。

单从签名上来看,匿名的两家都没把这个当成什么,也是真的不想留什么信息,每一次签名都像是开玩笑一样。看得人哭笑不得,万分无奈。

顾晏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把屏幕摊开。

令他意外的是,后面的文件签名终于发生了明显变化——

从两个变成了一个,而且签名内容变正经了,签的是那两家联合搞出的虚拟财团名称。直接以财团名代表两家。

文件是按年份排列的,双份签名的是早期,横跨了几年时间,单签的则是后期。

顾晏注意到了第一次开始出现单签的年份,如果是以前,他对这个年份并不敏感。但现在不同,他看见这个年份就会下意识想起来,这是燕绥之父母过世的第二年。

顾晏拿着那份文件,盯着年份看了几秒,抬起头,“其中一方是——”

燕绥之:“我父母。”

“你很早就查过?”顾晏问。

燕绥之摇了摇头,他把前几分双签的文件拉到面前,“其实还是有一点信息的。”

他指着第一份的“人人”说,“林先生及卢女士,两个人。”

又指着“某某”说:“依然是林先生和卢女士。还有这个‘不知道谁’,也是他们。不过我第一次见到这类文件其实很早——”

燕绥之指着第四份的“小朋友”,说:“他们签这份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具体做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找我父亲问什么事,所以进了书房。他们说‘来得挺及时,正巧不知道签什么’。”

“我对这个签名内容印象深刻,也多亏了有这个印象,所以成年后查起来方便很多。”燕绥之抖了抖仿真纸页,道:“如果用笔迹库来找,那估计一辈子找不到,因为我父亲是用左手写的。”

他又扫了一眼那些签名,道:“是不是写得挺丑的?”

顾晏却注意到了另一点,“你给福利院捐款签的Y……”

燕绥之笑了一下,“不是‘燕’的简写。其实是想延续我父母的签名,在别的地方还用过人人和某某,以及鬼知道是谁。只不过Y有点巧而已。”

他顿了顿又说:“老院长给你发来的这些,跟我当初拿到的差不多,略多几份吧。但你也看到了,信息很有限。我父亲会用不常用的手写,对方也会,笔迹库我很早就对比过,没有结果。”

第145章:撒网(五)

其实笔迹这点不用燕绥之说,顾晏也知道,肯定对比不出来。

否则酒城政府一定第一个查出来对方是谁,毕竟那一届的政府人员很多都栽在乱用资金上,更别提被牵扯到的利益受损的其他人。

总会有人对此怀恨在心。

这么看来,匿名者把自己的信息保护得这么好,也是有先见之明的。

“过会儿回去把这些给乔看看。”燕绥之说,“看看他有没有别的路径。”

“嗯。”

笔迹对比这种事对燕绥之和顾晏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但乔那边人脉更杂一些,广撒网,也许能捞到些其他信息。

两人沿河而行,路灯在两人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

顾晏突然说道:“你不喜欢酒城就是因为这个?”

燕绥之一愣:“什么?”

“你父母。”顾晏收起屏幕,“他们给酒城投了那么多钱,却得到了那样的结果。”

明明是善款,却被花在了阴暗肮脏的地方。

燕绥之摇了一下头,“其实没有,那只是一部分人干出来的昏事,不至于让整个酒城来背。”

顾晏:“那是为什么?”

燕绥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因为真的馊。”

顾晏:“……”

“你知道让一个嗅觉味觉极其灵敏的人站在这座星球上,需要做多久的心理建设么?这是还好今晚没什么风,否则吹过来我都得屏住呼吸,那些街道和墙角,看一眼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燕绥之上上下下挑剔完,又道:“幸好你挑了这条路,至少干净。如果是其他什么街道,那我可能会拉着你狂奔回去。”

“……”

顾晏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画面令人沉醉。

“你这么嫌弃酒城,捐起钱来怎么总不忘这里。”

事实上不止是不忘这里,燕绥之对云草福利院简直有偏爱了,哪怕关闭了一阵子,遗产分配的时候依然不忘给它留一份。

顾晏想了想,二十岁的燕绥之捏着鼻子绷着脸,却还要往这边的福利院跑,那场景倒是……挺有意思的。

“馊又不犯法。”燕绥之道,“而且,你如果多跟老院长聊几句就会知道,云草这个名字是从那我父母和另一位匿名者那里得来的。我第一次去福利院的时候,他跟我聊天说起来过,福利院最初有雏形的时候他收到了两方的祝贺邮件,顺势讨论了一下,最终采用了这个名字。”

云草虽然叫草,实际是一种花。幼苗的时候很不起眼,但成活率高,怎么移植挪动都不会有事。等到长成盛开的时候,每一朵花边都泛着烟丝金,像被阳光镶了边的流云朝霞,灿烂极了。

它的花语是永怀希望。

这条沿河行人道蜿蜒的尽头,就是酒店前的河滩。

燕绥之和顾晏散着步走到那里时,刚巧碰上了赶来的劳拉。

她看起来刚从车上下来,手边放着行李箱,“诶?你们在外面啊?乔和柯谨呢?”

“他们在酒店里。”顾晏道,“你这么早就到了?我以为要临近半夜。”

劳拉刚要张口说点什么,目光却落在了两人的手上。

她的表情看上去活像一脚踩了鬼,她眨了半天眼睛,终于忍不住暴露学生时代的本性,一点儿也不稳重地说:“哎呦我的妈!”

燕绥之顺嘴安抚道:“不敢当。”

劳拉:“……”

顾晏:“……”

他头疼。

“上去再说。”顾晏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跟燕绥之一起过去,把劳拉的行李箱和包拿上了。

乔少爷一直有个癖好,跟朋友一起出行就爱订大间的别墅或者整层的套间,他喜欢所有人住在一幢房子分享餐厅厨房的感觉。再不济房子之间也要有连廊相通。

用他的话来说,是小时候住的房子太大太空,家里人太少导致的。

所以这一次的酒店依然是别墅式的,顾晏和燕绥之安排在二层,劳拉在三层。

进门之后,劳拉就被乔和柯谨转移了注意力,走过去给了两位朋友一个安慰的拥抱。

“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劳拉说,“你们查了么?”

柯谨被抱得很茫然,虽然吉蒂·贝尔家的氛围让他心情不错,但他依然被困在某层茧中,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抱着拍了两下。

劳拉撤开之后,他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转头径直走到了客厅角落,找了个单人沙发窝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盏落地灯。

他坐下之后,其他人也顺势跟了过去,陆续在沙发坐下来。

酒城相对简易的电子服务生哔哔了两下,自动去接了几杯热咖啡送了过来。

劳拉他们这些常年跟各种案子证据打交道的人总是比较敏感,不是很喜欢这种电子服务生,因为很难说它们会不会被植入什么监控监听程序。

乔习惯性地关了电子服务生,才冲劳拉说:“找了不少朋友,正在查,这几天应该陆陆续续会有一些结果,先等着吧。对了,你怎么到得这么早?”

劳拉被这句话提醒了,竖起手指神秘兮兮地道:“因为我蹭了一趟很特别的运输机。”

“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劳拉道,“我接到你的通讯之后想尽早过来,就联系了一个搞星际运输的朋友,他总能联系到时间合适的私人飞梭顺风载我一程。但是今天……你猜怎么着?德卡马的私人星际航道都被悄悄占用了。”

“占用?”乔疑惑道:“我下午联系港口的人时,还没这消息呢。”

“就是晚上的事。我最初联系的时候也没这问题,我都到港口了,才临时告诉我要调整。”劳拉道,“一般来说,德卡马那么大的港口,每天都会有私人飞梭机往来的。今晚却一班都没有,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

“所以啊,我觉得很奇怪。”劳拉说,“刚巧下午听到一些风声,克里夫家大批量运输机进港,再加上你跟我说的柯谨那事,我就阴谋论地多长了个心眼,进闸之后,使了点小聪明,进了私航接驳口那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其实是有飞梭机离港靠港的。”劳拉说,“我琢磨了一下,明明有却对外说没有,这意味着有什么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我就干脆混进了一班途径酒城的。”

“你什么?”听着的三人几乎同时发问。

“混进了其中一班啊。”劳拉道,“不相信我的技术吗?”

顾晏捏了捏眉心:“劳拉小姐,你知道什么叫危险么?”

乔抹了把脸:“她什么时候知道过。”

劳拉:“啧——你们怎么这样?”

“那你认为我们会怎么样?夸你胆真大吗?”乔一脸蛋疼的模样,瞪着劳拉看了半天,颓然道:“算了瞪不过你,你继续说。”

劳拉这才满意地开口说:“我上的那班飞梭机从外壳就是最常见的私人飞梭,但里面……你们知道的,运输机航行的感觉跟正常飞梭机是完全不同的,所以一启动我就知道了,那就是运输机套了个假壳。飞梭机上的人很多,而且他们相互之间并不是都认识,要不然我也混不进去。中间有几个人一直在连着通讯,确认航向和到达时间之类的,还提到了他们所运的东西。”

“什么东西?”乔说,“私人飞梭体量不大,运输机套个壳起码外观是要像的,那能运什么大东西?”

“所以运的不是什么大东西。”劳拉说,“根据我一路观察到的,我分析了一下,他们运的东西应该放在飞梭机的冷却舱,他们用的单位是‘支’,还提到了一些生理反应之类的词,又是冷藏又是支还有那些反应,我总会想到一些针剂药剂之类的东西。”

乔皱起眉,“又是医疗?会跟曼森有关么?同一天,同是医疗用品,不会是单纯的巧合吧?克里夫光明正大帮他运的那批东西里就有药剂。”

“对!”劳拉道,“重点来了,在酒城落地的时候,他们卸了一批货下来,我看到是用专门的保险柜装的,十箱左右。我们落地的时候,克里夫家的一般货运机也到了,同时同地,一起出闸。最巧的是,克里夫光明正大运的药剂所用的保险箱,跟私运的那批一模一样。”

克里夫家的货运最有优势的一点,就是货物不用全筛,而是抽查制。

如果,把私运的那些货混进公运的货里,只要保证抽查的都是公运部分,那么整批货物就会被认定为合格。

“所以明白了吧!”劳拉说完,又道:“出闸的时候挺麻烦的,我怕有监听信号之类的,所以没敢给你们拨通讯,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声不吭不让你们去接了吧?”

这位女士是个不怕死的,语气还透着淡淡的骄傲。

燕绥之看着昔日学生,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能活着坐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劳拉就坐在他旁边,闻言当即挑了眉看他,然后摆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样,伸手就掐了一把燕绥之的脸道:“诶,小实习生,被冰渣子拐了没关系,不要学他那张刻薄嘴。”

她刚收手,就发现冰渣子顾晏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说呢……有点像上坟。

反应最大的是乔。

这位小少爷刚喝进去一口咖啡,不知为什么喷了一地。

第146章:撒网(六)

“我说错什么了么?”劳拉女士懵着一张脸,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看向乔,乔被咖啡呛得捶胸顿足,咳得惊天动地,头也不抬地朝她直摇手,然后颤抖着竖了个拇指。

劳拉见他脸红脖子粗,咳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也不再难为他,转头看向顾晏。

然后她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噢。”

一声还不够,她又拖长了音调,“噢——”了一声,促狭地冲顾晏道:“我捏他你不高兴啊?醋性这么大?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一面呢?”

顾晏本来想说什么的,闻言似乎是没好气地看了劳拉一会儿,最终瘫着脸冲她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

乔小少爷快咳成肺痨了。

燕大教授的表情从空白变得非常复杂,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双方都能留点面子。

偏偏劳拉这倒霉姑娘挤兑顾晏还不够,又把促狭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

燕绥之默默承受着这种凝视,有点哭笑不得。

“完了,脸上被我捏出红印了。”劳拉好死不死地补了一句。

燕绥之:“……”

算了,拉出去枪毙。

燕绥之收回目光,索性也不说什么了,反正最后要死要活的那个肯定不是他。

他一脸平静地摸了摸侧脸,这种动作由他做起来居然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意味,更像随意的一个小动作,透着一股斯文淡定的气质。

接着他端起了面前的咖啡杯,默默喝了一口,冲劳拉女士道:“我建议你忘记这一幕,为了你好。”

完了完了完了。

终于咳完的乔小少爷死狗一样瘫在沙发上,胸口半死不活地起伏着,他从半睁的眼睛里瞥了燕绥之一眼,又瞥了劳拉一眼,接着被马蜂蜇了一般收回视线,心说现在让公墓给劳拉小姐留个位置还来不来得及。

燕绥之放下咖啡杯,见顾晏瞥眼看着他,忍不住挑起眉道:“我觉得有点亏。”

说完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伸手捏了一下顾晏的脸,然后满意地翘起嘴角:“这样就平衡了。”

顾晏:“???”

要说亏,这里有比他更亏的人吗?

偏偏浑身是胆的劳拉小姐看见这一幕,自认为被喂了一大口狗粮,撑得慌,遂竖起拇指冲燕绥之道:“生平头一回看见有人敢捏他,小实习生你让我开眼了,勇士。”

“……”

真的猛士总是忽略自己。

乔默默捂住了双眼,觉得自己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智能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把高位截瘫的乔少爷震活了。

他抹了一把嘴唇,半死不活地坐起来,点开智能机屏幕,来电的是那个帮忙查进入港记录的朋友。

乔少爷顿时来了精神,他目光一变,狠狠搓了两下脸,点了接通:“喂?有结果了?”

对方道:“算是有一点吧。”

“什么叫算是有一点?”

对方说,“搞了几个系统,一部分从后往前搜,一部分从前往后搜,用的是精确筛找,先把柯律师出事那一年的筛完了。我知道你等得心焦,这部分结果先发给你看看,免得耽误你的进度。不过——”

乔一听这种转折就拎起了心,“不过什么?”

“我觉得这种筛查方式还是会遗漏很多,把一只鸟儿混进来的方式实在太多了。”通讯那头的朋友试着解释了两句,又放弃道:“算了,你看了结果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知道,有结果就行。”乔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有很多鱼目混珠的方法,不过有信息总比没信息好,查到一点是一点。”

“你能这样想当然最好。”对方又交代说:“往前几年还有最近几年的都正在筛查,每查完一年我就给你发一部分,就不一一给你拨通讯了,你记得盯着点,注意查收。”

乔干脆地说:“行,我一直盯着呢,谢了。”

他说得淡定,挂了通讯之后却深吸了几口气。

“怎么说?”顾晏他们都看了过来。

一个通讯彻底岔开了之前的话题,焦点又重新落到了清道夫的身上。

话音刚落。

乔的智能机便“叮”地响了一声。

“来了。”乔盯着蹦出来的界面,道:“他说先搜了柯谨出事那年的进出港记录,有一些东西,已经给我发过来了。我——”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呼出一口气,点了拆解。

一长排记录截图和动态图像文件都依次排在了茶几上方。

乔把屏幕切换成共享模式,文件以滚动的形式开始自动播放。

记录显示,当年1月初,德卡马的进港闸口托运单上显示运进一批灰斑雀,总共300只,属性是肉雀,检查方式是筛查。备注上显示是肉雀商贩艾迪·沃特森托运。

然而紧跟在这条记录后面的是图像的精确搜查结果。

影像中,300只食用性灰斑雀挤挤攘攘,关在一个硕大的鸟笼里,看上去雀羽乱飞,非常混乱。但在其中某个瞬间,搜索框在300只灰斑雀中圈定了一只。

那只刚巧在那瞬间露出了一片尾羽,单从那片尾羽就能看出来,那是混在灰斑雀中的牧丁鸟。

众人目光一紧。

正如刚才那位朋友所说,看了记录就知道牧丁鸟查起来其实很不容易,就好比这段影像,如果鸟更多更挤一点,挤到把那只牧丁鸟遮得严严实实,那精确筛查也很难搜出这一段来。

由此可见,遗漏的部分肯定很多。

这段影像之后,紧接着又是一条记录。

记录上显示,这300只灰斑雀进港之后的第二天,有人来提走了这批货。提走的人同样是个肉雀商贩,名叫章玟迪。

“没有李·康纳……”劳拉道。

“再往后看。”燕绥之提醒了一句。

乔闻言立刻朝后翻了翻。

按理来说,牧丁鸟换了环境,不可能长期存活。也就是说,这只牧丁鸟来了,只要不希望它死在德卡马,就一定会在不久之后有相应的出港记录。

但是没有。

第二次记录就已经到了数月之后,这就意味着它出港的那次隐蔽得很好,没能查到。

数月之后的那次记录,是5月中旬,一只动物表演为主的剧团从德卡马港口入境。剧团中魔术表演部分用到的大多是最为常见的灰斑雀,毕竟便宜,而且量多。

牧丁鸟再一次混在了灰斑雀中进入了港口。

经过筛查合格后,又由整个剧团带进了德卡马星球,在好几个区表演停留过。

同样,剧团登记的组员中,依然找不到康纳·李的任何踪迹。

“有查过康纳·李的进出港记录么?”燕绥之说,“很有可能他一直在借助其他人把牧丁鸟带进来。”

好在乔拜托的那位朋友也想到了同样的情况,他在这两次记录之后,附了一份李·康纳的进出港时间。

意料之中,他在那段时间来来往往有过八次进出港记录,当中有两次跟牧丁鸟的托运时间十分接近,一次相差1天,一次相差3天。

看到这个结果,乔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猜测是一回事,看到图文一点点证实猜测又是另一回事。

他拳头都捏起来了,差点儿砸在茶几上。但瞥眼看见一旁打瞌睡的柯谨,他又及时刹住了手。用极低的声音连着咒骂好几句。

康纳·李就是那位清道夫。

这个猜测基本不会有错。

但最重要的不在于这点,而是在于他之后去了哪里,又变成了什么人,现在身在何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筛查这么久,不是为了在这些记录里多看这个名字几眼,而是想让这个人,这个跟很多条人命牵扯了关系的人罪有应得。

但很遗憾……

这一年的最后一条记录在年底,大约12月左右,这次既不是出港记录也不是进港记录,而是在港口的监控里找到了牧丁鸟的踪迹,跟着浩荡人流飞了一小段距离,停歇在港口的金属闸口柱子顶。

很难通过这段监控查到这只牧丁鸟正跟着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乔拜托的那位朋友效率很高。

大约一个小时候就又传来了一份新的结果,附有的信息提示说:系统从两头同时往中间查,这是最近一年的,就从1月到现在为止。

乔满怀着希望点开了文件,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寥寥无几,总共就只有一次记录和一条影像。

光是看到这可怜巴巴的数量,乔就叹着气靠回沙发。

劳拉也“啧”了一声,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失望。

但点开之后,他们就发现了不同。

这次的牧丁鸟进港没有混在大片的灰斑雀里,也没有做什么过多的隐蔽,只是由一个人光明正大地以宠物名义带了进来。

携带者的名字叫马库斯·巴德。

紧随其后的影像拍的就是马库斯·巴德提上鸟笼过闸口的瞬间。

无损放大之后,马库斯·巴德的容貌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长相平淡无奇,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走在路上瞬间就能淹没在人群里,就是个典型的大众脸。

“就这样的脸,我看三遍都不一定能记住。”乔皱着眉咕哝,“故意的吧。”

影像中的马库斯·巴德看起来心情一般,总去摸自己的侧脸和脖子,就像不习惯或是不舒服一样。不过他倒是很照顾鸟儿的感受,刚审核完,他就打开了鸟笼。

牧丁鸟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笼子里飞出来,绕着他盘旋了两圈,先是停在他肩头蹭了蹭他的脸颊,似乎是跟他打个招呼,接着便飞高飞远了。

乔咬着舌尖看完这段影像,转头就开始用这张大众脸精确搜索全网图像。

可惜在公共网络能搜到的各个角落,这个名叫马库斯·巴德的男人存在感也极低,根本没有他什么信息。

“再等等。”乔说,“等我朋友再多提供一些,我一起找媒体的朋友帮忙搜。”

劳拉却说:“媒体那边能搞到的其实也有限,他们顶多能把已发布的,还有虽然没发布但向上级提交过的那些报道及影像找出来。还有很多不会发上网络或者不准备发上网络的,他们就找不到了。”

乔又道:“那再找找档案系统的人吧……”

他说完,自己又无奈道,“但档案系统的同样有限制。”

倒是顾晏,突然想起什么般看向燕绥之,“说到没有发上网络的……你记得那两位记者么?”

“本奇和赫西?”燕绥之了然地点了点头,“差点儿忘了这两位,上次在天琴星,我们从他们两位的相机里收了不少东西,试试看?”

第147章:匿名者(一)

他们总是下意识去筛查本奇主动给他们的那部分照片,却忘了其实智能机里早就存了另一部分。

刚巧是本奇和赫西两人近一两年拍摄的内容。

如果这位带着牧丁鸟的马库斯·巴德不是单纯的巧合,而是清道夫的又一重身份,那么他来德卡马一定有他的目的。也许本奇和赫西拍摄过的某个事件现场会出现他的身影。

没准马库斯·巴德现在依然顶着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呢。

那他们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燕绥之在智能机里翻到了当初备份的那部分照片,以马库斯·巴德的脸为搜索源,进行了精细筛查。

搜索界面运转了几秒钟,很遗憾,给出来的是一片空白——

没有相符合的结果。

乔刚刚冒头的一点儿希望就被彻底打散了。

“牧丁鸟呢?”乔又问,“你们搜过么?”

燕绥之又以牧丁鸟为搜索源,把这部分照片筛了一遍,结果依旧——

还是一片空白。

这一晚上,他们的好运气似乎就已经用尽了。

之后不论是那位负责查进出港记录的朋友,还是他们自己,都没能再翻出什么更有用的信息来。

好像再一次碰到了瓶颈。

就连天气都格外配合,当天夜里,酒城就变了天,第二天清早,大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众人起床的时候,外面一片莽莽,雪密得像雾,偏偏酒城的环境总是脏兮兮的,就连雪雾都显得有些灰黄,能见度低极了。

起来晨练的乔少爷本想开窗透个气,结果遥控一按,八方来风,瞬间就把人吹成了傻鸟。

他给柯谨裹了两层毛毯,又给自己裹了一层,挺尸在餐桌旁瑟瑟发抖。

直到劳拉女士裹着大披肩下楼,老远就冲燕绥之打了个招呼,“早啊。”

一看见劳拉对上燕绥之,冻成傻鸟高位截瘫的乔少爷瞬间来了精神,像个诈尸的木乃伊。

燕绥之早上起来有点低血糖,起床气很重,反应也比平日要慢一些,甚至没听见劳拉在跟他打招呼。

他站在酒店送来的餐车旁挽着衬衫袖口挑挑拣拣,找想吃的早餐。

这人挑食很严重,哪怕脸上都没了血色,依旧倔强地把餐点看了个遍。

劳拉见他毫无回应,有些纳闷地走过来,一看就吓了一跳:“我的老天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低血糖?别挑了先吃两口垫着。”

燕绥之敷衍地嗯了一声,行动却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哎……”劳拉叹了口气,大姐姐的脾气又上来了,“顾呢?你管不管啦?不管我给他塞吃的啦!”

木乃伊乔站起来了,连忙道:“别!劳拉小姐!我劝你别,你让他挑吧。”

说话间,顾晏已经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碗刚洗好的甜桑,二话不说先往燕绥之嘴里填了一颗,“你不是说要再睡一会,怎么又起来了?”

燕绥之睨了甜桑一眼,老老实实把嘴里的吃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温水,才道:“想起点东西,就下来了。”

有了东西打底,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

他又喝了两口温水,这才回想起刚才劳拉操碎的心,转头冲那姑娘道:“谢谢,别管我了,你挑点早餐吃吧。”

劳拉看着他脸色恢复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冲顾晏道:“你的这位小朋友可真吓人。”

小朋友……

顾晏:“……”

燕绥之一脸牙疼。

乔用毯子把自己的脸捂上了,只露了两只眼睛。

然而勇士劳拉在新的一天依然没能觉察出哪里不对,她逗完人就自顾自地拿了一份甜点和一杯红茶,走向了餐桌,完全没看到身后顾晏和燕绥之的表情,只注意到了乔。

而乔少爷在这位女士心里的形象一贯有点二傻子,所以她见怪不怪。

“对了,小实习——”劳拉说了一半,又打住,“算了,总叫实习生也挺见外的,搞得好像谁都是你老师似的。你被顾拐到手了,那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喊我姐姐就好,我喜欢亲近一点的称呼,显得关系好。”

“……”

乔又拉了拉毯子,把眼睛也一起蒙上了。

劳拉说:“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劳拉女士其实是个很贴心的人,确定称呼前还会征求一下对方的偏好,毕竟有的人在称呼上就是有怪癖。比如挺尸的乔小少爷,就不喜欢别人喊他埃韦思先生。

“你喜欢别人怎么称呼你?”劳拉问。

燕大教授又吃了一颗甜桑,然后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喝着温水冲劳拉道:“随意。燕绥之就可以。”

劳拉:“哦。”

两秒后,劳拉活像见了鬼似的,猛地扭过头来,“你说叫什么就可以?????”

那一瞬间,乔怀疑她的脑袋会因为转动的力度太大,动作太猛,而就此掉下来。

好了,公墓估计是来不及订了。

乔小少爷如是想。

第148章:匿名者(二)

人嘛,在关键时刻总有些潜意识的鸵鸟行为。

劳拉女士就很典型。

她双眼瞪得溜圆,盯着燕绥之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出声疑问道:“你在故意吓我是不是?”

惊吓过度,她连嗓子都劈了,声音显得非常轻细。

“你——”她清了清喉咙,把嗓音压住,让自己在气势上显得不那么虚,“是不是因为昨晚我不打招呼就掐了你,又逗了你那么多回,所以你现在开始逗我了?”

这个逻辑好像是成立的。

劳拉女士越说越觉得有可能,成功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脸色渐渐好了一些。

燕绥之:“……”

他都对劳拉说了,希望她忘记昨天那一幕,结果这倒霉姑娘今天非要再提一次。

不是在作死,就是飞奔在作死路上,一天还比一天强。这确实是劳拉能干出来的事。

燕院长佩服地点了点头。

肢体语言博大精深,可怜的劳拉小姐理解错了点头的意思。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是吧?是故意吓我的吧,我就说嘛……但我不得不承认你吓得很成功。我刚才心脏都停跳了!”

“手心现在都是汗。”劳拉摊出自己两只爪子展示了一下,确实亮晶晶的。

卖惨卖得有凭有据,燕绥之都有点不忍心了。

他走到餐桌边,把杯子随意一搁,拉开面前那把椅子正对劳拉坐下来。

他在思索怎么说才能更委婉一点,对这姑娘的冲击能更小一点。

但作死小能手劳拉根本不给机会——

她抽了张除菌纸擦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又瞄了燕绥之两眼:“好了,吓也吓过了,场子也找回来了。现在不开玩笑,我该叫你什么?”

燕绥之两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闻言点了点头,“好,不开玩笑。”

他想了想,道:“全名你可能也叫不出口,或者就按照你以前的习惯,老师或者教授,随意。”

“……”

燕大教授已经用了最温和的语气,但依然没用。

从静止的状态来看,劳拉女士的心脏可能又停跳了。

顾晏也拉开了一把椅子,在燕绥之身边坐下,语气平静地补充一句:“老师不行,喊教授吧。”

“……”

燕绥之没好气地看向他。

乔也终于扒开了毯子,坐正身体干咳一声道:“或者跟我一样叫院长。”

他们的反应彻底证实了燕绥之的身份。

场面一度变得令人窒息。

从劳拉女士的脸色来看——

看不了了。劳拉女士已经撅过去,彻底凉了。

凉了不到五秒,她又猛地炸了尸。

“不是,等等!你干什么去?”乔离她最近,眼疾手快抓住她。

劳拉:“找绳子。”

“找绳子?”乔少爷满脸不解,“你找绳子干什么?”

劳拉:“上吊。”

乔:“……”

他突然觉得跪在跑步机前也没什么丢脸的,看,还有要表演自杀的呢。

“别闹。”乔大少爷作为朋友劝说道,“绳子还得跟酒店要,这里找不到的。再说了,你能往哪吊啊?”

劳拉被他拽得又坐回到椅子上,颓然片刻后伸手揪住了他的毛毯,一把揪过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给你给你。”乔少爷很大度。

劳拉把自己捂在毛毯下,崩溃道:“我都干了什么……不想活了……”

她可能真的不太想活,密不透风把自己裹得像座坟包,一动不动。

燕绥之哭笑不得:“不喘气了?”

“不喘了。”劳拉瓮声瓮气地说,“不想露脸。”

乔少爷感慨万分:“多么熟悉的一幕,似曾相识。你们上次看我是不是也这样?”

“所以你们什么毛病?”燕绥之没好气地问,“我回想了一下,当年没对你们做过什么吧?”

乔乖乖摆手,违心说:“没有没有。”

顾大律师就很理性:“当面问,你指望能听到什么答案?”

燕绥之“啧”了一声,“问你了么?”

可能因为不止一个丢人的,还有乔这位先驱。

也可能燕绥之的态度平淡又平常,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劳拉身上,恰到好处地照顾了劳拉那点丢人心理。

于是她缓和了一些,瓮声瓮气又开了口:“教授……你真的是教授吗?”

“你觉得呢?”燕绥之道。

都喊教授了,还能怎么觉得。

“您没有在那场爆炸中出事是吗?”劳拉又问。

“算是吧。”

“墓地也不是真的?”

“大概像一般爆炸事故处理的那样,放了一些纪念性的物品吧。”

“以后给您发信息不会毫无回音了是吗?”

“当然。”燕绥之语气温和。

“冬天的酒会还能继续吗?”

“如果你们想聚一聚的话。”

“想。”劳拉终于把毯子掀了下来,露出红通通的快哭的眼睛,“特别想。”

她用两只手捂住了眼睛,白皙的手间是发红的鼻尖。

过了半晌,她用力地吸了鼻子,放下手红着眼睛冲燕绥之笑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别哭了。”燕绥之抽了一张除菌纸递给她。

第149章:匿名者(三)

酒城晨昏周转快,这一天的日暮时分,偏巧是德卡马上午9点整。

联盟医药协会以及各大小网站同时放出一个消息——西浦药业联合曼森集团在各大星球设立了感染治疗点,所有针对感染的治愈及预防药类即刻起公开贩售。

除此以外,那些报道中还提到,治疗点所利用的全部都是废弃老楼及荒地,几乎是一夜之间,旧面换新颜。

虽然是旧楼改造,但里面有齐全的设备,不比任何一人差的就医环境,充足安全的隔离区以及药物研究中心,可以紧跟感染事态发展。

在感染日益严重的情况下,这种消息确实安抚了大批民众,说是振奋人心也不为过。

一时间,各大医院的感染中心手续界面都出现了大规模拥堵——

需要办理出院或转院的人太多了。

这当中受影响最为严重的恐怕就是春藤医院了。

无论是老狐狸德沃·埃韦思本人,还是在春藤集团中占有极高地位的尤妮斯,这一整天都淹没在各式各样的通讯和紧急会议中。

就连众所周知不干预家族事务的乔小少爷,也被骚扰得够呛。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干预任何家族事务,春藤集团的发展情况他也毫不在意,跟老狐狸更是没有联系,但真正发生动荡的时候,他还是会悬起一颗心。

“就连酒城这边都……”乔叉着腰站在窗前,一脸糟心地跟尤尼斯连着通讯,“你那是没看见,酒城老壶区的人都学会排队了,多吓人啊。曼森兄弟买下来的地比我们之前探到的消息还要多,少说也有三四倍,酒城这边都没放过。我之前对应消息,在电子地图上标记了一下,每个治疗点所辐射的圈子都能相互重叠,几乎没有漏掉的地方。”

“可不就是。”尤妮斯没好气道,“德卡马,红石星,赫兰,天琴……全联盟那么多星球,哪个地方不是呢。数量都快赶上春藤了。凌晨起到现在,我的耳扣都没有摘下来过,就算摘下来了耳朵里头也在嗡嗡直响,我都快要对通讯有阴影了。”

“需要我做点什么么?”乔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说,“老狐狸怎么说?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我这边也能提供一部分。”

这位小少爷虽然志在吃喝享乐,从没有什么过大的野心和过高的目标,但这些年单打独斗下来,还是积攒了一些底子的,关键时刻也能帮上忙。

“不用,你别插手。”尤妮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你都不用考虑一下的吗?好歹想了三五秒再说吧。”乔少爷好气又好笑,“我建议你还是去问一下老狐狸吧,别让我听见就行。”

“问什么呀?不用问。”尤妮斯说,“他才是最不着急的那个。”

“最不着急?”乔扭头看向客厅里硕大的全息屏幕。

从西浦药业和曼森集团出联合公告起,顾晏他们就把全息屏幕定在了专题新闻那块,一直在滚动播放感染治疗中心的情况。

有人直接去附近的治疗中心搞起了现场直播,还有一部分记者则联系各医疗行业大佬做起了采访。这当然少不了德沃·埃韦思。

毕竟医疗行业就属他最大。

乔少爷转头的时候,屏幕正好放到老狐狸德沃·埃韦思的一段视频。

视频拍摄于他们下塌的酒店。

镜头中的德沃·埃韦思先生穿着简单干练的休闲服,手里还拎着球杆包。

他被记者们拦下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依然绅士得体,甚至还冲记者们弯了一下嘴角。他表示自己最近身体微恙,正在别墅酒店享受几年都少有一次的假期,顺便调理健康。对于西浦药业和曼森集团联合创立治疗中心的事情,他感到非常欣慰,有这样优秀的始终走在研发前端的同行,他很骄傲。也希望身受感染的病患们早日脱离困扰,恢复健康。

怎么说呢,他从头到尾的表现都很符合一贯形象,无可挑剔,也很有长辈风范。

但媒体朋友们从中解读出了很多信息。比如他说“我很高兴”的时候,笑容只停留在嘴角,净透的护目镜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毫无笑意。

再比如说,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两缕下来,眼下有微微的青痕。这说明他睡得不踏实,早上出门也没那么精细,也许是没心情?至少可以看得出几分疲态。

而且身体微恙……怎么就这么巧在这个关头微恙了呢?

总之别说媒体了,连亲儿子都觉得老狐狸在强颜欢笑。

乔把收音范围扩大,让尤妮斯清楚地听见这段访问内容,然后道:“你确定老狐狸不着急?”

尤妮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那我就问你,你见过爸大清早出门运动么?”

“没有。”

“那不就得啦!”尤妮斯说,“他特地把自己送到那帮记者面前让他们采访的,还真以为是半路被拦住的呀?”

“那他头发——”

“出门前我亲眼看到他自己撩了两绺下来。”

乔:“……黑眼圈呢?”

“我跟他面对面吃早餐的时候,他还没有那东西。”

乔:“……眼睛里的红血丝呢?”

血丝其实不算多,但在灰蓝的眸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那三分疲态起码有两分显露在这里。

“谁知道呢,揉的吧。”

“……”乔少爷沉默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翻白眼。”

尤妮斯呵呵一声,“翻吧,我都翻一个早上了。”

“所以老狐狸现在根本不着急,那些样子是装出来故意给媒体看的?”

尤妮斯想了想道:“我理解的是这样。不过你要知道,给媒体看就意味着给所有人都看了。”

当然也包括他真正针对的人。

“所以现在是怎么个情况?”乔问,“你在处理那些随之而来的麻烦吗?还是安抚高层?”

被尤妮斯这么一搅和,他那点担心也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但还是免不了多问一句。

“之前到时忙得脚不沾地的,处理了一部分。”尤妮斯没好气地说,“现在闲下来了。”

“怎么,这就处理完了?”乔一脸诧异,“我以为那帮子元老大爷们要排着队去你办公室表演呕血三升和以头抢柱呢。”

“怎么可能处理完。”尤妮斯说,“但那些事情已经全部移到老狐……爸自己手里了,我被架空了。”

乔掏了掏耳朵,“你被什么?”

“架空夺权。”尤妮斯说,“不明白吗?原本在我手里的事情,现在全部是爸亲手处理了。”

“他要干什么?”乔突然有点紧张。

“不知道。”尤妮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百无聊赖,“我现在出不去办公室,正窝在沙发床里看小时候存档的家庭视频思考人生。”

乔:“……”

德卡马法旺区别墅酒店里,尤妮斯上半身穿着精致稳重的定制套装,为了应付之前频繁的视频会议,脚上却穿着毛茸茸的拖鞋。

自从被“夺权”后,她更是把拖鞋都脱了,盘腿坐在沙发床上。

这可能是她这些年来最不管形象也最放松的一刻。

她耳朵上戴着耳扣,怀里搂着抱枕,沙发床前面的空地上,全息屏幕一个接一个的自动播放着家庭录影。

正在播放的是她六岁时候的一段影像,起初镜头很晃。

德沃·埃韦思的声音像背景音一般响起来,“以后你就可以这样,把自己想记住的事情记录下来。”

那是将近50年前的德沃·埃韦思在教她怎么录视频日记。

尤妮斯轻轻“啊”了一声。

那头的傻弟弟乔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紧张兮兮的问道:“怎么了?”

“哦没有。”尤妮斯说,“只是突然想起来,录视频日记这个习惯还是爸培养的……如果不是又看到这个,我已经忘了。”

感谢这个习惯,让她在不知不觉的遗忘之后,还能有机会重新记起一些琐事。

“是吗?没听说过,你在看什么时候的视频?”乔顺着话问道。

“随便看看,缅怀一下宠着我的爸爸。”尤妮斯说,“他那时候会跟我比赛背书,抓着我的手纠正我的握笔姿势,还能给我表演左右手同时写字画画呢……万万没想到还有夺我权的一天。”

乔:“……尤妮斯女士,别装惨了。”

尤妮斯笑了一下。

全息影像里,6岁的尤妮斯头发还不是很长,在脑袋顶扎了个揪。

“这么拍吗?那我要拍我画画。”稚气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有点儿微微的尴尬。

这位女士看当年的自己也是一副“瞧这傻子”的心态。

影像里的尤妮斯以极其不标准的姿势伏办公桌上,被陡然入镜的德沃·埃韦思半真不假地批评了一句。

他捏着尤妮斯脑袋顶的揪,把她往上提了提,“抬头,你这样以后要换眼珠的。”

“我不怕。”尤妮斯哼哼。

德沃·埃韦思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被批了几次,尤妮斯有点不耐烦,丢了笔趴在桌上不想画了。

德沃·埃韦思淡定地欣赏了一会儿她撒泼的姿态,“来,咱们比个赛。”

一听比赛,尤妮斯来了精神,“比什么?”

“左右开弓。”德沃·埃韦思说着,一手拿了一支笔。

……

酒城的暴雪依然在下,但这并不妨碍受感染的人蜂拥进新成立的治疗中心。

热闹程度堪比声名最盛时候的春藤医院。

其中最近的一家就位于双月街和棚户区之间的交叉点。

燕绥之原本是打算去就近的那家春藤医院查一些事情,关于那位带着牧丁鸟出现的马库斯·巴德先生,他们想到了新的搜找方式。

但在路过治疗中心的时候,还是被人群吸引了注意力。

“进去看看?”燕绥之朝大门偏了偏头。

劳拉从早上得知燕绥之的身份起,就一直很老实,老实得反应都慢了几拍。平日里泼辣和爱逗人的劲儿都收敛起来,显得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捂在口罩后闷声闷气地点头,举着的伞都跟着点了点,“可以可以,去看看。”

反正她这一天就没有说过不可以。

燕绥之征求完她的意见,又看向顾晏。

他带着口罩挡住了口鼻,为了挡风雪又戴上了护目镜,漂亮的眼睛被镜片镀上了一层光。

这就会让人不自觉地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眼睛上。

比如顾晏。

顾大律师目光落在他的眼睛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没有立刻答话。

“发什么呆?”燕绥之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我难得民主一回征求个意见,你还不配合?”

“等下。”顾晏把伞往旁边斜了一些,突然伸出拇指在他眼尾抹了一下。

“怎么?”燕绥之半真不假道,“啊,如果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就别说了,留点面子。”

顾晏又摩挲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拇指道,“不是,那颗痣重新出来了。”

“是么?”燕绥之也伸手摸了一下,其实根本摸不出什么,“很明显?我怎么没注意。”

“很淡。” 顾晏说,“不过昨天晚上还没有。”

“确定?”

顾晏很笃定,“昨晚有的话,我不可能看不见。”

也是……

燕绥之想起晚上胡闹起来时顾晏的一切亲昵举动,抵着鼻尖咳了一声:“可能快到时间了吧,不过林医生不是说最后一段时间几乎没变化,直到最后才会突变么?”

“所以有点奇怪。”顾晏道,“联系林医生问一下吧。”

正说着话,顾晏的智能机震动起来。

“谁啊?”燕绥之问。

顾晏调出屏幕看了一眼,“乔。”

“乔?”燕绥之愣了一下,“酒店有什么事吗?还是催我们回去?”

顾晏接通了通讯。

乔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顾?之前那个匿名者的签名文件发我一份!”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紧绷,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在抑制激动。

“好,怎么了?”顾晏问。

“我姐!”乔说,“我刚才跟她连通讯的时候她在看家庭视频,顺手把全息屏幕给我共享了一下,我看见了一样东西!我怀疑——”

乔顿了一下,“算了,我先确认一下再说!”

他说完就挂断了。

顾晏跟燕绥之对视一眼,把文件包发过去。

“有线索了?”燕绥之瞬间明白。

顾晏:“等他确认了再看。走吧,进去再说。”

他说着跟燕绥之一前一后往治疗中心走,又转头照顾了一下劳拉。

也亏得他们照应了一下。

因为劳拉女士不知为什么突然陷入了恍惚,抬脚就踏空了一节台阶,咔哒一声扭断了自己的高跟鞋。

“小心——”走在她前面的顾晏一手还在摘耳扣,另一只手及时扶了她一把。

“怎么了?”燕绥之闻声转头,连忙过来。

劳拉活像踩在高低杠上,抓着顾晏的手臂维持堪堪的平衡。

她像是刚刚被惊回神,看看顾晏又看看燕绥之,嘴唇张张合合。

“别学鱼,想说什么?”燕绥之撑住她另一只胳膊。

“不是……我就是刚意识到……”劳拉顶着一张被雷劈过的脸说,“你们在一起啦????”

顾大律师默然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道:“小姐,一天了。”

燕绥之叹了口气,要笑不笑地夸了她一句:“你反应可真快啊小姑娘。”

第150章:匿名者(四)

事实证明,他们选择进治疗中心看一眼的决定无比正确。

酒城的这家感染治疗中心,跟各个星球上一夕之间出现的其他治疗中心大体一致。

都是一幢独立的堡垒式圆形建筑,玻璃罩顶之下,数个柱形大楼错落分布。

门诊、急诊以及药剂区都在一起,普通的住院部也有长廊跟它们相连。

但有两个区域例外。

一个是隔离区,一个是药物研究中心。

隔离区的出入口控制非常严格,并不是走两步台阶或者穿过一个长廊就能够进去。

而药物研究中心则位于隔离区后面,想要进入研究中心,必须先穿过隔离区。

燕绥之他们就被拦了下来。

“你们有手牌吗?”守在隔离区门口的白大褂提醒了一句,“这里是隔离区,不能乱进。”

今天是治疗中心正式开放的第一天,中心内的秩序非常混乱,到处都是找不着北的人。

引路机器人都忙不过来,烧了好几台,不得不在各处安排点工作人员作辅助。

相同的混乱状况如果在德卡马或是红石星,总能被很好解决,但酒城就逊色太多。

也正是如此,燕绥之他们才想利用一下。

没想到这里管理不善,隔离区的人却很警惕。

劳拉下意识给自己找了个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哦没有,我只是来扔个鞋跟。”

她说着就往隔离区大门旁的垃圾处理箱拐。

白大褂一愣,“扔什么?”

劳拉无所畏惧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赫然就是两根长而细的高跟鞋跟。

白大褂:“????”

“门口的台阶太滑,我差点把嘴巴摔撕了,断了一边鞋跟,我就干脆把另一边也掰断了。”劳拉女士解释说。

“……”白大褂用一种佩服的眼神打量了劳拉一番,“很抱歉,雪太大了,我会通知他们处理一下门口。”

劳拉扔鞋跟的时候,燕绥之已经走到白大褂面前跟他聊起来了:“进隔离区要手牌?什么手牌?”

白大褂指了指顶头的标牌,天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做这种提醒动作,语气里满是无奈,“这边住着的都是传染性格外强并且暂时无法治愈的人,肯定不能自由开放。如果是家属的话,需要去前面做身份验证,档案通过可以领一个通行手牌,当天用当天报废。”

燕绥之朝远处的登记验证台望了一眼,“如果不是家属而是同事朋友呢?”

这就不是什么家族档案能验证的了。

白大褂很有耐心:“哦,那去那边,看见那个牌子没?报一下你们要探望的病患的诊疗号就行。”

他指了指十米开外的一个登记台,还好心冲那边的同事喊了一声:“刘,这边三位朋友要拿手牌。”

刘:“哦——好的,到这边来!”

“……”

这两位工作人员自作主张地把来客架上虎背,这下倒好,不登记都不行,扭头就走更显得奇怪。

燕绥之冲白大褂微笑了一下,三人转头往登记台走。

劳拉压低了声音:“啊……我真是谢谢他了,我们上哪儿编个诊疗号给他。”

顾晏淡定地开了口:“MS56224807。”

劳拉:“????”

“刚才路过挂诊仪,有位先生正被哄着进隔离区,顺便扫了一眼。” 顾晏说。

燕绥之走在最前面不方便回头,背手冲他晃了晃拇指以资鼓励。

劳拉:“……”

这位女士深觉自己回到了梅兹大学在读期间,所有学生都会在教授面前表现表现,半真不假地争个夸奖。唯独顾晏很特别——

特别容易惹教授生气,以及特别容易被教授惹生气。

他们时常开玩笑说,顾同学没被逐出师门,全靠本质优秀。

现在看来……

什么生气不生气都踏马是假的,只要关键时刻秀一秀,再怎么冻人都能讨教授喜欢。

就刚才那位被哄进隔离区的患者,他们都看见了,不过一般人注意力都被那位患者跟家属之间的争执吸引过去了,满脑子都是什么“交不交车”“耽不耽误挣钱”“打死不进隔离区”之类的玩意儿,谁能想到去记个诊疗号备用?

劳拉女士默默腹诽。

眨眼间,他们已经站在了登记台前。

白大褂招呼过的刘戴着手套,挡开了他们要操作的手,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道:“报一下诊疗号。”

顾大律师毫无压力地重复一遍。

屏幕一闪,诊疗号对应的患者基本就诊信息蹦了出来,确有其人,照片就是刚才那位,职业是出租司机,感染到了S级,备注上写着还伴有药物依赖的情况。

见刘已经拿起来三串访问手牌,燕绥之伸了手。

然鹅刘却没立刻给他们,而是直接在屏幕上点了“联系患者”。

刘解释了一句:“抱歉啊,今天是第一天,有点乱,手续会复杂一些,需要跟患者本人再确认一下。”

劳拉:“……”

确认个屁,一确认就兜不住了谢谢。

劳拉女士自认是个胆肥的,但她就算眼都不眨混进私人飞梭,那也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猫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哪像这样,一关一关都被盯着!

就这样昨晚还怼她不怕死呢。

劳拉不服。

她想说要不找个借口走吧,然而通讯已经连上了。刘拿着连接仪器的指麦说:“您好,有访客,需要您确认一下是否会见。”

“访客?”病患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谁?”

接着,劳拉眼睁睁看着她敬爱的教授一派从容地接过指麦,“我啊。”

劳拉:“……”

顾大律师两手插着口袋看着燕绥之的后脑,欣赏某人信口表演胡说八道。

病患可能也很懵,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

燕绥之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一手扶着仪器台,另一只手拿着指麦,继续用无比自然又熟悉的语气说:“上次喝完酒就一直没见,没想到你惹上这种病了,就来看看你有没有要帮忙的。比如你那车,进了隔离区打算怎么办,暂时不开了?”

显然这个问题正中对方的烦恼根源,那病患“唉”了一声,低低爆了句粗:“操!快别提了,这事愁死我了!算了,上来再说吧。”

他们的对话太自然,中间一点磕巴也没打。以至于在旁边听着的刘没有觉察出任何问题。

“那我就给您的朋友发手牌了。”刘说。

“嗯发吧发吧,我正憋得慌呢!”病患说完就切断了通讯。

五分钟后,三人穿上了隔离服带上手套,自如地走在隔离区时,劳拉终于还是没忍住:“教授,下次如果早有计划的话,能不能提前通个气?”

燕绥之把手套收紧,闻言笑说:“没有计划。你昨天进飞梭机做计划了么?”

“没有。”

“那不就是了。”

“噢——那看来我胆子大随教授你。”

“……”

顾大律师在旁边看着,心说什么叫近墨者黑,这就是了。

燕绥之收紧了手套,朝他瞥了一眼,“又在偷偷编排我什么呢?”

顾晏:“……燕老师,我张嘴了么?”

“不张嘴我就不知道了?”燕绥之挑眉说。

顾晏:“……”

胡搅蛮缠,蛮不讲理。

托那位病患的福,他们最终甚至进到了药物研究中心一楼。

不过曼森家并不傻,研究中心的电梯门带有虹膜扫描装置,这就不是他们能够糊弄过去的了。

一旦触发警告,那麻烦就大了。

燕绥之正琢磨着回头搞个合格虹膜的可能性,一群同样穿着隔离服的人就进了大厅。

一部分人进大厅后就摘下面罩透了口气。

他们把燕绥之三人当成了从楼上下来准备进隔离区的同事,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擦肩而过陆续进了电梯。

虹膜扫描滴滴直响,提示灯一直显示着绿光。

“那个领头的女人——”劳拉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没?扎着马尾的那个。”

燕绥之和顾晏借着面罩的掩饰,朝那边看了一眼,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正在进电梯的女人。

那应该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但妆容加强了她的气场,也使她显得成熟不少。

劳拉的声音还在继续:“昨晚在飞梭机上,我看见她了,一直在跟人连着通讯。我觉得她至少是那趟飞梭里的头儿。所以我们没有猜错,那些悄悄运送的药剂真的进了这里,不过……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她说了一会儿才发现,两人都没有回应,不禁问道:“教授,顾?你们听见我说的了吗?”

“听着呢。”

电梯门合上,燕绥之跟顾晏转回头来。

“那怎么不答话?”劳拉纳闷。

“没有,我只是觉得那个姑娘……有点眼熟。”燕绥之说,“当然,也可能是错觉。”

谁知,他说完之后顾晏也开了口:“不是错觉,我也觉得眼熟。”

只是在哪儿见过呢……

第151章:匿名者(五)

“你也眼熟?”燕绥之闻言愣了一下。

“这就有点难办了吧。”劳拉嘀咕道,“你们都见过还都印象不深的话……首先不可能是认识的人,也不会是什么特别的人,不然以你们的记忆力,只要注意到了不可能再见面认不出来。会不会是大街上一走而过的那种?”

“不会。”燕绥之摇了摇头,伸手一指顾晏,要笑不笑地说:“这位顾律师走路从来不东张西望,我扫过一眼的人他多半没看见,哪能同时眼熟。”

“那你们同时见过哪些人?先把范围缩小一点,挑你们都在的场合想?”劳拉下意识问道。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两位大律师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愣了两秒后,她才倏然反应过来——人家天天都在同一个场合,根本缩小不了范围。

劳拉女士猝不及防被怼了一嘴狗粮,无端受创,只能木着脸拖着调子“噢——”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那怎么办呢?”她不动声色地朝大厅各处的监控张望一眼,“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调监控无异于送上门让人怀疑。而且这厅太高了,监控角度也截不出合适的正脸。”

又有人进了药物研究中心的大门,他们实在不方便堵在这里,便重新回到了隔离区。

隔离区一层的大厅跟很多医院的大厅一样,配备有齐全的电子设备、服务人员和医护,唯一不同的是,不论是医院的人还是燕绥之他们都裹得严严实实,亲妈来了也认不出。

途经一台查询仪时,劳拉有些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她扭头看了看那个立在圆柱旁的仪器,拍了拍顾晏道:“要不——试试笨办法?一般医院的查询仪都会录入所有工作人员的信息,公开透明。那姑娘既然有权限能进电梯,也算这里的工作人员吧。”

燕绥之温声问:“劳拉小姐,你是不是把他们当成傻子了?”

劳拉:“万一呢。你们是不知道,这种话到嘴边又死活想不起答案的感觉真的抓心,让我查查吧教授。”

这位女士打定主意能试的都要试,固执地把自己钉在了查询仪面前。

这台查询机的界面对燕绥之和顾晏来说并不陌生,跟春藤乃至联盟各大医院配备的一模一样。事实上不止是界面,连内容也是互通的。任意一台都能查到病患过往的医疗记录,包括对方在其他医院的就诊信息。

劳拉熟练地操作了几下,感染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名单就跳了出来,一条一条排了近百页。

好在他们翻阅资料的速度向来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每条附有的照片,花费的时间并不算长。

劳拉的目光从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收回来,撇了撇嘴道:“好吧,很遗憾,他们不傻。”

查询仪里公布的显然只是感染中心的部分工作者,而人家也毫不避讳,直白地在最后一行写到:还有部分工作人员正在入库流程中,有待公布,该名单会持续更新。

这个感染中心毕竟今天刚成立,有些程序性的信息跟不上合情合理,连举报都找不到下手点。

劳拉点开几条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员工具体信息,“医护还都是新招的,相互间可能都不熟呢,抓人来问这条也行不通了。”

“算了,走吧。”

她刚要关掉界面,燕绥之却挡住了她的手指,“等一下。”

“怎么了?”劳拉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燕绥之手指滑了一下,最终焦点定在了某一行。

那一行并不是什么紧要信息,而是显示着员工最近三次常规体检的时间。界面上翻看的那位分别是5天前、今年3月份以及去年5月份。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备注。

5天前的后面写明是入职体检。

3月份的那次则写着:德卡马全民体检。

燕绥之的手指就停留在这一行,在体检改期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几下。

“差点忘了。”他说,“今年德卡马医院联盟政策变动,体检改期了。”

其他星球倒还好,德卡马因为人员流动大,体检比较特殊。一旦到了体检期,所有正在德卡马星球落脚的人,不论原籍属于哪里,都必须去医院,以防止从他星携带的疫病在德卡马流传。

而3/4月刚好是眼疫高发季,春藤牵头的医院联盟会就干脆递交了申请,把每年体检改到了3月。

“3月。”顾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位带着牧丁鸟的巴德先生入境就是3月。”

体检期是3月5日-25日,马库斯·巴德进港的时间刚巧撞上了体检期,这事他是逃不过去的。因为体检完成的人会在通行档案上多一条记录,体检期过后,只有带着这条记录才能自由进出港口,去往别的星球。

也就是说,即便别处搜不到他太多信息,医院的记录档案里也至少会有他一条。

“乔搞来的进港记录呢?里面不是有身份号码么!快查查看!”劳拉立刻说。

他们之前难以搜到,一方面是这人的信息确实很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从进港视频里截获的特征不多,单纯用五官做搜索源,搜索结果其实很受限。

燕绥之输入马库斯·巴德的身份号码,选取了时间段,查询仪便跳出了零星记录。

“一共就三条,两条还是宠物就医记录。”劳拉没好气地说。

那两条宠物记录很简单,就诊者都是他的那只牧丁鸟。一次是因为不小心啄食了药物去处理肠胃,另一次是因为在其他星球呆的时间太长导致脏器受损。

这两条记录里没有什么关于他的信息,大多是牧丁鸟的一些就诊照片。

燕绥之他们没在这两条上耗费多少时间,转而去看了第三条。

第三条毫不意外,就是3月份的那次体检。

“在春藤,G12组。”

为了应对每年一次全员体检,德卡马各大医院都会出动自己全部的医护人员,重新编组,这种G12一看就是临时的。

“像这位马库斯·巴德先生,体检的时候应该很小心吧?”劳拉说,“关于他的信息那么少,说明是刻意隐藏过的。这种必须留下信息的体检,他应该不会随便找个医生凑合。所以他选择在春藤医院体检就很耐人寻味了……他在春藤有人?还是春藤医院本身令他放心?”

燕绥之跟顾晏对视了一眼。

这样一来,箭头又绕回到了乔最关心的那一点——

是春藤内部有曼森家的人?

还是德沃·埃韦思本身就有问题?

“G12组……”燕绥之想了想,调出了智能机屏幕。

屏幕自动跳到了之前没关闭的界面,上面停留着他刚给林原医生发过去的信息,询问的是容貌变化问题。下面是林原的回复:

不排除是基因时效有了变化。具体需要检查一下才能知道,建议尽快来一趟吧,最好两天内。

燕绥之动了动手指,回复道:

好。

3月份德卡马的体检,你们医院怎么分组的你还记得么?

林原的信息来得很快:

一共分了80组,怎么了?

燕绥之:

每组哪些人还有印象么?

这次林原的信息隔得有点久:

你在开玩笑吗?我吃撑了么去背80个组的分组名单?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信息来了:

好在我存了文件。我急着要去做一个手术,结束之后回去找给你。你又要干什么啊大教授?

燕绥之:

猜。

这下林原彻底不理人了。

“找了林原,等他消息吧。”燕绥之晃了晃戴着指环的手指,冲顾晏和劳拉道。

而除了G12,这条体检记录里还有一些其他信息。

“有一片簇生红痣——”燕绥之扫过后面那一串不说人话的解释,言简意赅地总结,“心脏有问题。”

那片簇生红痣被体检医生细致地拍了下来,从照片里可以看出来,就长在马库斯·巴德的后勃颈,头发末端,一共五枚。这个角度倒是之前视频里所没有的,这个特征自然也被遗漏了。

“右手偶发性抽搐。”

但没有生理病因,而是心理性的,紧张或是情绪激动时会中指和无名指会无意识地抽动起来。

“还有一个纹身。”劳拉略过千篇一律的部分,翻到了最后,看到了一张纹身照片。

那纹身位于马库斯·巴德左手手腕内侧,应该刚纹不久,红肿未消。

看到图案的时候,燕绥之毫不意外——

那依然是一枚小小的黑桃。

跟当年离开福利院的清道夫一样,只不过从耳垂换到了手腕。

“这位巴德先生还真是古怪。”劳拉道,“如果体检的医生跟他一伙,那么什么信息能放出来什么信息不能放出来,他应该能控制。一方面在隐藏自己的痕迹,一方面又显露出这么特别的信息,真够矛盾的。”

燕绥之却道:“不算矛盾,你知道全方位长时效的基因修正很容易出现一种情况,就是性情习惯也会跟着出现一些变化,会趋近于提供基因源的人,以前不是有过类似案例么。像这位巴德先生,几十年来做了不知多少次基因修正,时间久了可能已经搞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这样的人往往需要保留一些东西,来证明他是他自己。”

“连自己都需要证明了……”劳拉忍不住“啧”了一声,摇头道:“自作孽。”

……

回酒店的路上,燕绥之把新收集的马库斯·巴德的特征图传给乔,但乔一直没有回音。

顾晏拨了个通讯过去,显示对方通讯正忙。

“还跟尤妮斯连着线?”燕绥之顺手把马库斯·巴德的簇生红痣和黑桃纹身做了搜索源,在自己智能机庞大的储存资料里翻找着。

因为之前翻找无果,他这次也没抱什么希望。所以下了搜索指令就把屏幕关了,任智能机去精细查找,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顾晏和劳拉身后进了酒店大门。

“他之前不是说找到了一些线索么?没准儿在跟他姐商量。”劳拉说着解锁了别墅大门,“反正我们也回来了,问问他什么情况。”

大门洞开。

乔闻声转过头来,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上还保持着极为呆愣的表情,介于兴奋和难以置信之间。

他的面前是还未收起的通讯分享界面,偌大的全息屏正定格在某一幕,那是一个正弓身写字的背影。而在那个分享界面旁,则是一个笔迹对比的界面,最上方显示着对比结果——

符合度99.99%

乔张了张嘴,冲他们说:“我找到了……”

“匿名者?”顾晏看到那个笔迹对比界面就明白了。

劳拉问:“真的么?谁?”

乔深呼吸了一下,瞪着眼睛说:“……老狐狸。”

“居然是老狐狸我操!”乔说不上来是高兴更多还是震惊更多,“老狐狸啊你们敢相信?他居然会签什么老朋友小朋友,xy,爱谁是谁这种类型的署名,开什么玩笑!我活这么大都没见他跟我开几句玩笑,他居然有这种时候!”

“你爸?”劳拉也被吓了一跳,“真是你爸?你怎么知道的,确定么?”

乔指着那个全息屏说,“我姐……”

“我姐跟我分享她的视频日记,我看到老狐狸两手开弓写的字,里面有个笔画拐得很特别,那个Y的尾巴,跟文件上的Y很像,我说了一句,尤妮斯就把从小到大所有视频日记搜了一遍,用老狐狸左手右手写的所有字建了个临时字库,我们对比了一下,就——”

他摊了摊手,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表达,最终指了指那个偌大的对比结果道,“如你所见,就是这样。”

他刚才还陷落在巨大的茫然和晕眩中,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我要——”

他没头没脑地走了两圈,抬头道:“我要回德卡马!我们现在就去找老狐狸问个清楚!”

第152章:老狐狸(一)

酒城往德卡马去的私人航线和公用航线大多没有交集,但有部分例外。

乔这次申用的就是其中一条。

在衔接上德卡马近地轨道前,离他们不远的星域不断闪着云雾状的光。

“人形导航仪,那边是什么区?”燕绥之在舷窗里看到,拍了拍身边的顾晏。

燕大教授懂的东西很多,但方向感和位置感多年以来原地踏步。这短板不仅在地面有表现,在星海里也一样。一旦上了飞梭机,他就全程处于“这是哪儿?那是哪儿?我们在哪儿?”的状态。

不过教授要面子,平时轻易不表现出来。

“α星区。”顾晏说。

“旧天鹰之类星球在的那个区?”燕绥之嘀咕道,“赫兰到德卡马的公用轨道是不是在那边?”

“嗯。”顾晏看着那片云雾状的闪光,道:“应该是有飞梭机在那边维修。”

大型维修舰接驳故障飞梭机时会发出闪光提示,示意轨道正堵着,暂时用不了。而等到快修完的时候,维修舰还会发出另一种闪光提示,目的是通知一声:我们快要启动了,注意避让别怼上来。

赫兰到德卡马的轨道,又刚好是正在维修的飞梭机,不是房东错过的那艘还能有谁?

燕绥之看了一会儿道:“这个闪光频率,快修完了吧,我那位房东先生是不是不用继续堵着了?”

他说着,又试着给房东默文·白发了一条信息。

两秒后,信息发送不成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顾晏凑过来看了一眼,提示显示对方信号阻断中。

“快修完了信号还没恢复?”燕绥之啧了一声,对维修效率不太满意。

“看这情况,最晚明天能到港。”顾晏观察着那团光雾,宽慰道。

“怕房东碰到麻烦而已。单纯是信号故障其实无所谓。”燕绥之说,“我以前出差也碰上过两回飞梭机故障,一次维修了12天,一次维修了10天,都比这次长,而且全程没信号。”

“十多天没信号?难熬么?”顾晏估算着飞梭机快到港了,打算倒点咖啡醒醒神,“我碰上过小故障,只耽误了一天,没有影响信号。”

“想联系我的人大概很难熬,但是对我来说可能算度假,乐得清净。”燕绥之顿了顿,又道:“不过以后就很难说了。”

“嗯?为什么?”顾晏顺口问了一句。

燕绥之要笑不笑地道:“十几天没音讯,我养的薄荷被人揪走了怎么办?”

“……”

顾大律师刚站起身,闻言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毛毯,干脆弯下腰给某位胡说八道不动弹的人又封了一层。

他沿着燕绥之的脖颈把毛毯掖了一圈,一本正经地将人裹成蚕蛹,然后撑着座椅扶手把蚕蛹圈在两臂之间,问:“你究竟给我附加了多少奇怪形象?”

燕绥之被裹得哭笑不得,他敷衍地动了两下手,见没挣脱开,便由他去了。期间甚至还纵容地抬了抬下巴,方便顾晏把毛毯掖实。

他表现出了为人师者应有的大度,特别坦然地说:“形象是不少,顾律师有什么不满可以提。”

顾晏挑眉:“提了你会改?”

燕大教授淡定地说:“想什么呢,当然不。”

都变成一颗蛹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

顾晏垂着眸光看了他一会儿,挑眉说:“那就别装民主了,我不吃这套。”

燕绥之的目光从他英俊的眉眼扫过,“啧”了一声佯装不满,“你这学生真难伺候。”

他说着凑头啄吻了顾晏一下,又靠回椅背翘着嘴角问:“这套吃不吃?”

顾大律师眸光动了一下,用一种庭上辩护的口吻道:“三下起步。”

“……”燕教授:“来,你把毯子扯开,我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三下起步。”

顾晏哪能让这位不安分的主恢复自由,指不定倒什么坏水呢。

“不劳大驾,我自便。”他说着,低头吻了燕绥之一会儿,起身去倒咖啡。

两人闹着的时候,燕绥之的智能机又嗡嗡震了起来。

他拨拉开毛毯,伸手调出屏幕看了一眼。

原本以为会是房东的回音,结果居然是一个提示框。

“什么东西?”顾晏递了杯咖啡给他。

燕绥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把屏幕翻给他看,“之前用那位巴德先生的纹身和痣做搜索源,顺手在我智能机的资料库里搜了一下,后来急着赶飞梭机,我给忘了。”

他说得随意,但提示框上的字却让顾晏皱了眉。

“搜索失败,目标库不可用?”他读出这个结果,“你的搜索经过网络了?”

如果要经过网络,那么从酒城到太空的过程中也许会有信号不稳定的情况,影响搜找。包括在飞梭机航行过程中,有时候也会有短暂性的信号中断。

“没有。”燕绥之说,“只是在智能机存有的东西里面搜。”

“那怎么会目标库不可用?”

顾晏略微思索片刻,点开自己的智能机,在通讯簿里翻找出一位朋友。上次在天琴,燕绥之过基因检测门时,顾晏就是找他帮的忙。

他把燕绥之收到的搜索结果拍下来,传给对方。

对方很快就有了回音:

有几种情况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单独看这么个提示我也不能确定,需要排除一下。你找我说的做。

他在下面列出了几个测试方法,诸如检查某个设置是开启还是关闭之类的,都很简单。

顾晏参照着让燕绥之都试了一遍,然后把几个结果截了图,一起给对方发过去了。

这一次,那位朋友回复得没那么快。

飞梭机很快在德卡马的港口靠了岸,尤妮斯派来的专车早早就等在了闸口之外,接上众人便直奔别墅酒店。

这一天下来,德沃·埃韦思所在的地方必然会被记者包围。酒店大门那边可能收到了通知,增加了一大批安保,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

好在尤妮斯应该事先打过招呼,他们的专车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专车行驶进酒店植物园的时候,那位朋友的回音终于来了:

顾,我检测了四遍,基本可以确定原因了。这是你当事人的智能机吗?如果是的话要小心,有人盯上你们了。有人尝试过远程干涉智能机,激发了智能机嵌入的安全内置,才会导致资料库不可搜索。

紧接着是第二条:

不过您的当事人警惕性也很高,一般智能机的安全内置不足以防到那种级别的干涉,不然那对方也不会尝试。这个智能机本身就做过安全内置升级,所以挡住了。

顾晏闻言问燕绥之:“你拿到智能机的时候动过设置么?”

“去黑市找人查过,顺便加了点防御性的东西,怎么了?”燕绥之说。

专车座位跟驾驶位之间有封闭式的隔层,不用担心会被闲杂人听见。顾晏说:“有人在尝试远程干涉你的智能机,不过被安全内置挡住了。”

他皱起眉:“但一不确定能挡多久,二不清楚对方是谁。”

“干涉智能机?”乔跟劳拉低呼一声,满脸敏感,“什么情况?”

顾晏头也不抬给朋友发着信息:“还在问。”

安全内置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看对方的干涉密度和强度,有可能直到对方气馁了也没破,有可能马上就崩了。这样吧,给半个小时,我给你做个程序,你加载到智能机里,一方面能提高安全级别,另一方面能提前预警。

能不能反查?

也不是不能,就是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给你弄出来的。这个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资料库什么时候能解锁?

一般不再受到干涉的情况下,需要两天解锁期,但如果对方不死心,一直在干涉……你懂的。

聊完这些后,那位朋友估计就专心去搞小程序了。

顾晏最后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问对方要做到这种级别的干涉需要什么条件,想根据条件筛选一下,把对方的身份缩小范围。但这条一直没有显示已读。

“这么说我的智能机资料库暂时都用不了了?”燕绥之向来不容易紧张,得知这点居然半真不假地庆幸道:“好在这只是个临时机,我有的你都有,不亏。”

“……”

“别瞪我。”燕绥之道,“暂时出不了什么危险,我有分寸。”

乔和劳拉顿时一脸安心。

唯独顾晏还瘫着脸看他。

这种鬼话骗骗其他人也就算了,对顾晏几乎毫无效用。

“别看了。”燕绥之连哄带骗,“我要真是个没经验的实习生,被你看这两眼就该吓死了,可惜我不是,别浪费眼力,先帮我个忙。”

大庭广众之下,顾大律师拿着混账毫无办法,只能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说。”

“我有的照片你不是都有么?在你那边搜一下。”燕绥之说。

顾晏在自己智能机资料扩里搜索的时候,专车已经穿过了植物园、高尔夫场和马术场,在一幢别墅前停下了。

尤妮斯站在二楼落地窗前冲他们抬了抬手,智能门应声而开。乔甚至等不及人来迎,就带着柯谨,拽着燕绥之他们进了门,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老——”他下意识又想说“老狐狸”,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口。

因为德沃·埃韦思先生正站在二楼楼梯尽头,背着手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第153章:老狐狸(二)

乔上楼的步子立刻刹住了,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对父子对峙多年,已经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一个习惯性板着棺材脸,另一个习惯性犟起脖子。

气氛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针尖麦芒。

这种针锋相对的氛围对一群大律师来说是家常便饭,各个都神态自若,只是苦了两位引路的助理。

他们留在别墅是为了处理一些琐碎事务,没想到碰上父子斗鸡,当即收腹把自己拍成纸片贴在楼梯扶手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老什么?”德沃·埃韦思用指关节抵了抵护目眼镜,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乔一番,“继续说,我听听看。”

他早就换下了给媒体看的运动休闲衣,穿着裁剪合体的衬衫西裤,

虽然是父子,埃韦思先生跟乔却截然相反。

小少爷的脸上常年刷满大字报,所有心情都跟滚动屏幕似的显在脑门上,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厌烦还是忐忑,根本不用猜,一看就知道。

可当埃韦思先生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们时,没人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打算做什么,欢不欢迎他们的到来。

“我说过了,这傻子今天不是来气你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尤妮斯从二楼左边的走廊拐过来,明明趿拉着毛绒拖鞋,却硬是踩出了恨天高的气势。

但在靠近德沃·埃韦思身边时,她的气势又倏地收了回去,隔着楼梯冲乔他们使了个颜色,用口型道:“我给你们打了头阵。”

这么老实的尤妮斯难得一见,却让乔变得更紧绷了。

打了头阵?

结果怎么样?

算好还是算坏?

不过这时候他也管不上太多,人都来了,总不至于掉头就走吧。他接收了尤妮斯的眼神,冲埃韦思道:“今天不吵架,就认真问你一些事情。”

埃韦思先生点了点头,单从表情上看不出他对这句话有什么想法。

他理了理袖口,没回答乔,而是冲其中一位助理道:“把露台能移动的东西先收起来。”

助理一愣:“啊?”

埃韦思不咸不淡地说:“免得一会儿全碎了。”

助理:“……”

乔:“……”

埃韦思这才看向他,“没记错的话,你上一次这么说的结果就是让我损失了两个水晶笔架,再上一次是一只烟灰缸。”

乔:“……”

就在他以为老狐狸要借题发挥时,埃韦思已经侧过身。

这是让他们上楼的意思。

乔刚张的嘴又闭上了,蹭蹭上了楼。

德沃·埃韦思直接略过乔,跟劳拉打了声招呼,又拍了拍顾晏的肩膀,目光落在燕绥之身上,问:“这位年轻才俊是?”

尤妮斯还不知道燕绥之的身份。

照现在这情况看,德沃·埃韦思似乎也不知道,但老狐狸的心思实在难猜,不知真假。

顾晏略微斟酌了一下,道:“您暂且可以把他当成我的实习生,姓阮。”

德沃·埃韦思露出恍然的表情,点了点头,绅士地冲燕绥之伸出手:“有所耳闻,我听尤妮斯提过天琴星的那场庭辩。很多人都对你很感兴趣。”

趁着老狐狸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乔皱着眉低声问尤妮斯:“你跟他提了多少?他什么反应?有戏么?”

尤妮斯朝父亲看了一眼,冲傻弟弟摆了摆手。

“摆手什么意思?”乔说:“没戏?还是没问题?”

“是不知道。”尤妮斯悄声说:“毫无反应,就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话刚说完,她就默默闭了嘴。因为埃韦思已经转过身来,打头往露台走了,其他人陆陆续续跟在他身后。

别墅的露台上有一组会客沙发,茶几上还搁着一杯咖啡以及一份下午茶点,想也知道是谁用过的。

看得出来,埃韦思对于曼森家病毒治疗中心的事真的不那么在意,乍一看就像一个极具包容力的长辈。

助理匆匆把那些东西拿走,还非常识趣地给他们关上了玻璃门。

埃韦思在沙发里坐下,比了个手势:“随意坐。”

这是乔单独过来时从未有过的待遇,小少爷因此萌生了一些希望,他从尤妮斯使了个眼色,刚坐下就道:“我不兜圈子了,直接——”

德沃·埃韦思却抬手比了个暂停,道:“先给我一个腾出时间听你说的理由。”

乔:“……”

小少爷瞪着眼睛看尤妮斯,一脸“你看到了,这次不是我搞事是他搞事”的模样。

尤妮斯默默捂住额头。

乔深吸一口气,随手指向远处,“半个联盟的记者都在门外等着捉你,你会送上门让他们围?该做的戏都做完了你有耐心再去答记者问?”

他又顺手朝别墅某个房间指了一下,“你那办公室的光脑肯定还开着吧?视频会议无穷无尽各种傻逼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追着问你怎么办,你有兴致去理他们?”

“门出不去,办公室不想进,下午茶用完了,你现在本就闲着呢,听我们说话还用特地腾时间?”乔少爷不怕死地说完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尤妮斯捂住脸的同时,伸手勾住茶几上的烟灰缸,悄悄往自己面前挪。

德沃·埃韦思朝她瞥了一眼,按住了烟灰缸,一副要拎起来的架势。

那一瞬,乔少爷几乎条件反射地用手肘挡了一下脸。

众人:“……”

然而埃韦思只是把烟灰缸拎起来放回了原位。

玻璃和大理石之间相触发出声响,乔闻声一愣,放下手肘看向埃韦思。

“这个理由勉强可以接受。”埃韦思说着,瞥了乔一眼,不咸不淡道:“总算没缺心眼到无可救药。”

乔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他满以为自己说完就要被轰出别墅。

但是……

他朝顾晏他们看了一眼,抵着嘴唇用口型道:“好兆头。”

顾晏对此未置一词,只挑了一下眉,燕绥之冲他鼓励一笑。至于劳拉,劳拉完全跟他一条战线,直接冲他握了握拳。

乔小少爷顿时满怀信心。

“我不知道尤妮斯跟你具体说了多少,我就按照我的逻辑来说了。”乔摩挲了一下手掌,挑了个开头,“我们之前接触到了几件陈旧的案子资料——”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是刻意去调查的。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老狐狸难得有点儿人情味,而他也怀着解除误会的心,不想在开头就毁掉情绪。

所以他说完又强调了一句:“因为某种机缘巧合接触到的。”

德沃·埃韦思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一点儿不留情面地揭穿:“费尽心思调查到的,继续。”

乔:“……”

“碰巧调查到的。”乔挣扎了一下,又道:“那些案子前后跨越了将近三十年,涉及到各色各样的人,商人、教授、医生等等,他们的死亡在当初都被认定为是正常的,但在几十年后的现在,前后联系起来看,就充满了巧合和问题。我们找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人,应该是个类似清道夫的角色,而这个人又跟曼森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德沃·埃韦思平静地听着,看不出他是否惊讶,是否意外,又或者早就对这些了如指掌。

乔朝他看了一眼,舔了舔嘴唇又道:“那些人多多少少都在曼森家的聚会上出现过,但又不止跟曼森一家有关联。我们……我一度认为跟咱们家,跟你也有关系。”

德沃·埃韦思眉毛微挑了一下,但这就是他最明显的反应了。而他眸光垂着,依然让人分辨不出他这反应代表着什么情绪。

“我拜托了很多人,顺着这条线又查了很多东西,都很零碎,牵扯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又是药矿,又是感染……最近曼森家开始进军医疗领域也很有问题,现在甚至牵扯上了柯谨。东西越多越让人头疼。”乔说,“老实说,我们现在就像收集了一大包拼图碎片,拼了很多部分,但缺少核心,所以没法完整地合到一起。”

他说完,抬眼看向德沃·埃韦思,“但是现在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他应该知道我们缺失的那些……”

乔说着,打开智能机,从里面调出很多东西,全部展开,一张一张排在德沃·埃韦思面前——

“酒城政府当年的感谢函。”

“收款书。”

“酒城基础设施改善的新闻报道。”

“赠款被滥用的内部文件。”

“酒城政府人员清理文件。”

“财团停止赠款的通知函。”

“还有福利院老院长给我们发的信息,他说酒城包括德卡马的改革和清理都是一个财团推动的结果。”

“这是财团两位联合者的签名。”

乔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数据结果展开推到德沃·埃韦思面前:“这是笔迹对比结果,你跟财团其中一位,笔迹相似度接近100%。”

这次德沃·埃韦思终于不是毫无反应了。

他垂着眸子,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电子文件,最终落在那份签着两个名字的文件上,始终没有说话。

乔没有催促,屏息等着他。

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德沃·埃韦思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乔:“所以呢?”

“什么……”乔愣了,他没想到老狐狸居然会是这种反应,有点措手不及,“什么所以呢?所以我们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德沃·埃韦思的目光从乔身上移开,一一扫过柯谨、顾晏、劳拉,最终落在燕绥之身上,又淡淡地收回来,“你就为了这个,拉着一群正经孩子帮你壮胆?”

乔:“???”

德沃·埃韦思用手指拉着面前的全息页面前后滑动着,像是在把玩:“跟你说事情的原委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或者说,对这件事有什么帮助?你查到的东西我几乎都知道,你有的信息我都有,你填补不了任何新的东西,而我却要跟你分享,还得时刻操心以免你缺心眼说漏了嘴。你跟我说说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给我个值得说的理由。”

是啊,一个商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明显不平衡的买卖?

做了就不是老狐狸了。

乔的理智这么告诉他……但他的脸依然红了,从脖颈红到两颊。

气的。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因为什么而生气,但这种滞闷的感觉依然将他卷了进去。

等他从那种汹涌而上的气闷中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起来了,一手扶着露台的玻璃门,像是要摔门而出。

尤妮斯冲他直眨眼,打着圆场道:“先去我那边用点下午茶,我一口没吃就过来了。其他的回头再说。”

她边说边推着乔的肩膀,可能生怕他们在露台掐起来。

劳拉和柯谨也站了起来,跟着要往门外走。

在他们身后,德沃·埃韦思依然坐在那里,似乎还在享受露台上的微风。

意外的是,在他对面,也有两个人没有起身,安稳如山地坐着。

德沃·埃韦思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他们都走了,你们怎么不走?”

正要开门的几人闻言也顿住了步子,转头看过来。

燕绥之冲他淡定一笑,顶着实习生的身份,他并不急于开口。

况且,有位顾先生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帮他把话说出来。

德沃·埃韦思的目光落在顾晏身上。

顾晏平静说:“因为您希望我的实习生留下,我们自然却之不恭。”

“哦?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显而易见,所以不需要说。”

德沃·埃韦思灰蓝色的眸子在镜片后意味深长地眯起来,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冲他们道:“去我办公室吧。”

第154章:老狐狸(三)

德沃·埃韦思突然的态度转折太令人意外。除了顾晏和燕绥之,其他人根本回不过神来,而其中表情最茫然的就是乔。

他张着嘴僵了很久,却半天没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等乔终于回神时,德沃·埃韦思已经走出了露台,正在吩咐助理一些事情。

“等等!”他追了一步。

德沃·埃韦思在楼梯口停住步子,朝他瞥了一眼,又继续对助理道:“——切断办公室里的视频,这两个小时内不接收任何会议邀请,没必要启动任何新的应急计划,具体情况你看着处理,晚点汇报一声。另外让他们准备几份下午茶给几位客人,其中两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助理点了点头,一点儿也不想夹在这对父子的修罗场之间,领了任务扭头就走。

德沃·埃韦思这才转向乔,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浅,目光落在谁身上总会让人莫名紧张起来,像是在被审视。

他扫了一眼乔的脸,道:“不摔门走了?又想说什么?”

乔深吸一口气,把心里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努力摁住,“你之前那句话不对。”

“哪句?”

“你说告诉我得不到任何利益好处,我有的你都有,无法给你填补什么新的信息,所以你没有理由告诉我。”乔说,“这句话听得我很难受。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难受,现在想明白了……你在谈生意,你一直在用做交易的思维来衡量我说的话,考虑我的请求,然后又用谈生意的思维来做了决定。”

德沃·埃韦思看着他:“确实如此,但这有什么问题?我是商人。”

“可我是你儿子。”

乔咬了一下牙关又松开,说:“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生意伙伴,也不是你的谈判对手。”

这次德沃·埃韦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乔,过了片刻道:“是么?可你从进门开始,说话的神态语气都像是一个揣着方案来求投资的谈判人。”

“我没有!”乔下意识反驳。

但反驳完,他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证据来证明这句话。

他从进门开始,到在露台坐下,再到正式开口后说的所有话……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更像一个来请求合作的人,而不是儿子。

乔僵了好一会儿,缓缓垂下目光,“我没有,我本意不是这样。我跟尤妮斯说过的,没打算来气你。我……我只是习惯了,一时间改不过来。”

他摊了摊手,又抓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明明憋了一肚子话却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倒出来。

“我……我在酒城看到笔迹对比结果的时候,其实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乔说,“但越高兴就越忐忑,生怕这中间某个环节被我弄错了。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听你说一句……”

只要有一句笃定的话,说“那些沾人性命的事情,跟我无关,我跟你们是一边的”,就满足了。

但乔的喉咙口有点紧,说着说着忽然断了音,就不知道该怎么续了,只能沉默着垂下手来,看着德沃·埃韦思,这位总被他称为老狐狸的父亲。

他那么聪明,即便话不说完,也一定能听得明白。

德沃·埃韦思看了乔很久,忽地点了点头,“好,我给你一句话。”

乔的眼睛亮了一层,一眨不眨地等着那句话。

他看见德沃·埃韦思嘴唇动了动,八分嫌弃两分无奈地说:“我为什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傻子?”

说完,埃韦思先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

“发什么愣?”顾晏路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经给你那句话了。”

“我知道。”

乔说。

他当然知道,老狐狸这么说就意味着给了他最肯定的那个答案。

德沃·埃韦思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站定,用指纹打开了门。

乔隔着人看向那边,忽然觉得自己重新站到了二十多年前,站在一切误会的起始点,隔着一晃而过的时光,开口道:“……爸,对不起。”

德沃·埃韦思推门的手一顿,回头看过来。

“对不起。”乔说。

这大概是老狐狸情绪表现最明显的一瞬了,他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收回目光,把顾晏和燕绥之请进办公室,然后扶着门,平静地冲乔说:“我只打算跟这两位年轻孩子细谈,你喊多少声爸也无法让我改变主意。”

说完便面无表情地关了门。

乔:“……”

又几分钟后,助理安排的服务生端着下午茶敲开了尤妮斯那边的套间门,乍一看是人手一杯咖啡加一份茶点,柯谨的则是一杯混合鲜果汁。

乔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那杯,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都绿了。

他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杯子,“这什么玩意儿?!”

服务生礼貌地说:“苦瓜苦芹混合汁,埃韦思先生。”

这位服务生跟乔没什么接触,还不知道乔对称呼的忌讳,下意识叫了他的姓氏。

而乔只是愣了一下,又继续绿着脸问:“我最怕这两样东西,你跟我什么仇?”

服务生:“是您的父亲刚才拨内线吩咐的,先生。”

乔:“???”

尤妮斯“噗”地笑出了声,抱着胳膊偏开了脸。

乔小少爷一脸木然地看看服务生,又看看她,忍不住说:“他是不是专门记着我最怕吃什么,就等着这天呢?”

他说着,又转头向柯谨求助,想借他果汁喝一口缓缓。

结果柯谨只是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他可能以为乔在督促他不能剩杯,于是他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完了所有,一滴也没给他留下。

乔:“……”

尤妮斯和劳拉都笑倒在了沙发上。

在外界看来,这对埃韦思家族而言应该是最糟糕的一天。

可事实上,他们的心情其实很好。

也许是前所未有地好。

……

德沃·埃韦思的办公室内。

新煮咖啡的浓醇香味氤氲开来,埃韦思端起面前那杯喝了一口,冲燕绥之和顾晏道:“有这么一个傻儿子实在糟心,好在他交朋友的运气实在不错。”

“谢谢。”顾晏道。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埃韦思依然没有立刻把知道的东西掏出来,而是有些玩味地看着面前两位年轻人,问道:“为什么觉得我想留下你们?”

“因为您之前说的话做的事。”燕绥之手肘搭在扶手上,放松地握着咖啡杯。

“是么?哪句?”

“我们查到的您都知道,我们有的信息您都有,而这次曼森家族以如此的姿态开进医疗领域您却毫不在意,说明您手里掌握的东西非常多。”燕绥之笑了一下,又说:“这些信息一定不是一朝一夕拿到的,但您这么多年里真正的动作却很少,我想……应该不是单纯在等什么良辰吉时。”

德沃·埃韦思看着咖啡杯的热气,吹了两口,“很有意思,那我在等什么?”

“关键性证据。”燕绥之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是学法的,思维也许有些受限。”

“依然很有意思,那你觉得这个关键性证据该怎么找呢?”德沃·埃韦思又问。

“目前看来,您认为这个关键性证据在我身上。”燕绥之笑着说,“所以,我很配合地留下了。”

德沃·埃韦思终于抬起眼来,他盯着燕绥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道:“其实仔细看,你的五官里依然有两位老朋友的影子……当然,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毕竟你应该做过不止一次基因修正。”

他转头看向顾晏,伸手朝燕绥之比了一下:“不向我重新介绍一下么,顾晏。”

顾晏看了一眼燕绥之,冲德沃·埃韦思沉声道:“实习生这种称呼确实有些唐突了,这是我的老师,梅兹大学法学院前院长,燕绥之。”

燕绥之挑眉瞥向他。

以往张口一个“实习生”,闭口一个“实习生”喊得面不改色,这会儿开始唐突了,说瞎话的本事也不知道随的谁。

“燕绥之……”德沃·埃韦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没有随你父母的姓。”

“随的是早逝的外祖母。”燕绥之道。

德沃·埃韦思轻轻“啊”了一声,又摇头道:“那两位朋友确实把家庭信息保护得太严了,不然我也许能早点认识你。”

他像是忽然陷进了一些回忆中去,沉默了片刻,又忽然轻笑道:“你也许不知道,我以前生过一次大病,在很多年里身体状况都不算太好。我曾经对你父母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到了年纪或是身体不济,离开了,而尤妮斯和乔还不足以抗下太重的担子,希望你的父母能替我关照一下。同理,如果……”

德沃·埃韦思没有把如果后面的说完,而是停了片刻,道:“但是很惭愧,我关照得不够及时。”

燕绥之转着手里的咖啡杯,想了想道:“让默文·白先生去救我的……是您么?”

“算是吧。”德沃·埃韦思说。

“那就很及时了。”燕绥之道,“毕竟我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德沃·埃韦思投向他的目光又一次变得深沉起来,过了片刻他摇头失笑,“还真是一家人。等以后我见到那两位朋友,一定会记得转告他们,他们的儿子长得很好,一点也不会让人失望。”

第155章:原委(一)

在这之前,燕绥之对这位春藤集团的领头者并不熟悉,跟他直接打交道的次数很少,更多时候见到的是尤妮斯。

不同人口中的埃韦思先生千差万别。

在媒体和公众面前,他是斯文又精明的商人,是个气质儒雅的老派绅士。

在子女面前,他是个喜怒俱全的父亲,尤妮斯能跟他对吵,能任性地抢掉他的智能机,乔能激得他砸烟灰缸,或是恶作剧地毁掉下午茶。在真正严肃的时候,他们又会有些怕他。

但现在,燕绥之和顾晏面前的埃韦思跟那些形象都不相同。

见到故人之子的他,在有些瞬间像极了一位温和的普通长辈。会回忆往事的零星片段,会给小辈一些赞许。会让人感到几分亲切。

“你们之前的说法很有意思,但不全然准确。”他淡笑着说,“我希望你留下,更多是因为你的身份。我可以把其他人挡在门外,毕竟那些事跟他们的牵扯并不算深,但对你不行,否则我在你父母面前可能就当不起一句老朋友了。当然,如果你说不出之前那番话,我可能只会请你喝杯咖啡叙叙旧,然后挑着解释两句……”

他说着眨了眨眼,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也许还会暗自感慨一句,那两位朋友生了个跟乔差不多的傻儿子,心里说不定能平衡几分。”

燕绥之笑起来,顺带替乔小傻子辩解了几句。

带着老友回忆跟燕绥之聊了一会儿,德沃·埃韦思又转回了正题,“所以……我现在是以故交长辈的身份在跟你聊天,并非在做商业交易,筹码放一边,有什么大可以问。”

燕绥之听完道了谢,沉默片刻问道:“我父母的手术,被人动过手脚么?”

这次换做德沃·埃韦思沉默了。

半晌之后,他摘下眼镜,沉声道:“据我后来所查到的,确实不是单纯的手术意外。”

“那是什么?”

埃韦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你们认为曼森家现在大搞治疗所,为的是什么?”

“实不相瞒,我们混进治疗所看过。”燕绥之说,“那里的重点……很显然在保密性最高的研究中心。真正进入治疗所的药剂不止一批,对外公示的几种是经过医药联盟检验的用来治疗感染的,但除此以外,应该还有不方便公开的一些。”

他缓缓说道:“联盟关于医疗方面的限制一向很多,尤其在药物研发上。大型连锁医院的研究中心限制是最少的,能够覆盖的范围最广。我在想,曼森的目的应该就在于这里——他们需要借治疗所的研究中心,光明正大地研发一些东西,比如那些混进来的不明药剂。”

埃韦思点了点头,“这么看来,即便我拒绝跟你们分享信息,你们也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出来。”

燕绥之失笑:“职业病吧,证据证言永远凌驾于猜测之上。”

埃韦思失笑,“是,我那几位律师也有这种习惯,不是在会见询问就是在翻证据,不过也有靠演说和钻空子的。”

他想了想,顺着燕绥之的话说道:“你们猜测的其实八九不离十,那两位曼森小子确实在研发一些东西,并非现在才开始,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曼森小子……

顾晏注意到他的用词,并非是曼森家族,而是曼森小子。

“曼森兄弟是不是……用了一些手段把自己的父亲从权力层里隔离出去了?”他问。

“是。”埃韦思道,“如果老曼森那家伙还能有一点儿掌控权,都不会允许他们干出那些事来。事实上,就我后来查到的一些东西来看,一切事情的根源,就在于布鲁尔和米罗两兄弟想夺权。”

“怎么说?”燕绥之问。

“这对兄弟小时候其实非常讨老曼森喜欢,但是过早地表现出了野心,可能十一二岁吧,就有了苗头。但是你们知道的,十一二岁的小孩即便做出一些自以为精明的事情,在长辈眼里也不过是小把戏,看得清清楚楚。”

埃韦思说,“而他们的精明还和一般孩子的机灵不一样,令人……不那么舒服。也就只有老曼森觉得他们聪明可爱,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当然,他后来应该还是意识到了,但是晚了点。老曼森把重心转到了最小的儿子身上,但这对那两位兄弟来说反而是一种刺激。于是他们开始处心积虑谋划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架空自己的父亲,而手段也不再是孩子们的把戏了——”

布鲁尔和米罗因为曼森家族的生意,接触到了一些药矿商人,这给了他们一些启发。

他们试图研制一种不易被发现的慢性毒剂,一点一点瓦解自己父亲的判断力和决策力,迫使父亲不得不依赖他们,受他们摆布。

很不幸,他们居然真的摸索到了方向。

“老曼森在那段时间里身体状况非常差,精神状况同样不好,最初怎么也查不出原因,后来好不容易治愈,就开始了长久的休养。”

埃韦思说,“这就是那两位兄弟的成果,从那年开始,他们全面接管了曼森家族的事务。而两兄弟在研究过程中尝到了一些甜头,还有一些意外收获。”

燕绥之: “什么收获?”

“你知道,有一种状态叫做药物成瘾。”埃韦思说。

燕绥之跟顾晏对视一眼,“……很巧,最近时不时能听到这个词,好像存在感忽然就高了起来。”

埃韦思: “在哪听到的?”

“在一些医生口中,在曼森的感染治疗中心。”燕绥之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不会是曼森有意为之吧?”

药物成瘾……这其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另一样更罪恶的东西——吸毒成瘾。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乔提到过,曼森家再上一代中,曾经有人试图发展过毐品线。”顾晏说。

“记性不错。”埃韦思说。

“这其实是曼森家族的大忌,从这点来看,布鲁尔和米罗两兄弟骨子里一点也不像曼森家的人。”埃韦思冷冷道。

“他们在研制慢性药的过程中,也许是发现了某些试验品能让人成瘾,于是又动起了歪心思。毐品这种有着巨大利益同时又能控制人心的东西,对那两兄弟来说有着莫大的诱惑。”

顾晏皱起眉,“但是联盟现今对毐品的管控和打击力度达到了500年内的顶峰。”

根本没有什么人敢轻易去碰毐品线。

“所以他们换了一种方式。”埃韦思说,“他们在尝试利用正常的手术和医疗,更改普通人的某些生理情况。当然,那是太专业的东西,我做医疗但并不是研究专家。”

埃韦思摊手说,“打个比方,在你的激素、大脑甚至基因里做一些小小的更改,使你天然开始渴求某种药剂的安抚,依赖它,大量且持续地需要它,离不开它。这就是曼森兄弟想要的,一种被动式的吸毒。而所谓的毐品会披着最普通的外衣,诸如安眠药、止痛片、甚至退烧消炎药剂,这一切都把控在他们手里。”

燕绥之和顾晏脸色倏然一沉。

如果曼森兄弟成功了,他们有遍布全联盟的治疗中心,可以在不知不觉间改变无数人。而每个治疗中心还附带研究点,可以在合理合法的外壳之下,明目张胆地研究他们所需要的药剂。

他们有合作商——西浦药业,有运输伙伴,克里夫飞梭。

最终能发展成什么样,简直不可想象。

“很疯狂是不是?”埃韦思说,“很正常,毕竟你们是律师,有时候并不能理解某些商人为了获取利益能做到什么程度。10%、50%的利益就能让一些人疯狂了,100%甚至500%呢?有些人为了这些可以变成魔鬼,那两兄弟就是中间的佼佼者,倒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们自叹不如。”

“所以——”燕绥之回味着刚才埃韦思所说的,“我父母的那场基因手术,被他们当成了一次试验。”

“是众多试验中的一场。”埃韦思说,“我刚才说了,激素、大脑、基因,也许包括静脉注射?这些应该都在他们的试验范围内。”

“我始终觉得很惭愧……”埃韦思顿了顿说,“当初曼森家开始对医疗有兴趣时,我没有意识到问题。那其实就是曼森兄弟在寻找合作者,而那时候的我被一些假相蒙蔽,愚蠢地以为老曼森还是实际的掌权者。”

他将自己交好的朋友,合作者,以及一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带去曼森家的聚会,却没想到那会是魔鬼的午餐。

直到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意外。

“我其实不算什么情深意重的人,甚至不算一个好人。”埃韦思先生说,“我是个非常自私的商人,为了朋友赴汤蹈火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但这些年里我始终在想,最初是我给魔鬼递了镰刀,是我把他们送到了刀刃之下。如果连让灵魂安息都做不到的话,那我这一辈子就是负债累累血本无归,太过失败了。”

第156章:原委(二)

顾晏朝燕绥之看过去。

在埃韦思先生一点点说出那些往事真相的时候,燕绥之的目光始终落在手里的咖啡杯上,表情平静,似乎听得极为专注。

办公室有一半是玻璃的,大片大片的光线投射进来,落在燕绥之低垂的眼睫和眉眼上,镀了一层光,以至于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有着什么样的心情。

他就像是安静地听着某个不相干的故事一样。

但燕绥之越平静,顾晏就越担心。

二十多年长夜一般望不到头的孤独、挣扎、压抑和想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再也听不见的话语和笑声,再也填不满旧居空屋……一切一切的起始,居然就被“一场试验”这几个字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会愤怒吗?还是会难过?

没人看得出来。

因为这个人所有的情绪都是向内的,尖刀利刃都对着自己的心脏。

“当初你母亲需要做基因手术的时候,联盟对基因手术的限制比现在多,每年会依次对各大医院进行资质审查,很不巧,那时候春藤正在审查期内……”

审查期一般为时一个月,被审查的医院在那一个月内不得进行任何基因手术。而那时候,燕绥之的母亲状态非常差,等不了那一个月,于是他们进了另一家医院。

他们对于燕绥之的安排总是很细致,一要绝对安全,二要绝对保密。他们同时进行了手术,但负责医生不同,也并不在一间手术室。

多亏这样分隔式的安排,曼森兄弟没能完全渗透。

埃韦思说,“那场手术说来其实很混乱,他们本都是你父母可以信任的人,但其中一部分变了,有人在害你们,有人在帮你们。而联盟在之后收紧了基因手术政策,审查一波接一波,扰乱了曼森的步调,分散了注意力。这种混乱最终歪打正着,以至于机缘巧合之下,你的身份多保密了很多年——”

但同样的,这种混乱也导致多年后的调查变得困难重重,因为干扰性的信息实在太多太杂了。

不论是燕绥之、还是埃韦思,甚至连曼森兄弟想要从旧事里找寻某些信息,都麻烦至极。

对德沃·埃韦思他们这些长辈来说,很难定义布鲁尔和米罗这两兄弟。

他们嚣张而自负,野心勃勃,行事作风和埃韦思他们这辈商人截然不同,论精明论头脑论谨慎,他们其实比不上自己的父辈们,但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不计后果,不讲规矩和情面。

这种做派反而成了他们的保护色,以至于连埃韦思这样的老狐狸最初都有些找不到方向。

“不配合合作的人不留,麻烦人物不留,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不留,这大概是那两兄弟的准则。不止如此,他们甚至还把手伸到了其他家族,我们这些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心脏、大脑,还有最普遍的失眠。那段时间有人用的药就很有问题。幸运的是我们大多数人总保持着警惕心,不会让自己过于依赖某种药物,但仍然有人疏忽了。”

埃韦思说:“老克里夫衰老得那么快,小克里夫早早接班,跟曼森兄弟也脱不了干系。但是当时我们没能摸索到正确的思路,毕竟我们在太平日子里生活久了,已经多年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小辈了。”

布鲁尔和米罗兄弟之间的年龄差不大,但他们跟小弟乔治·曼森之间却有着天堑鸿沟。

不止在自己家族里,在交好的各大家族同辈人里,他们都是最年长的,最先站住阵脚。如果各大家族都开始更新换代,那他们一定乐见其成。

因为一旦更新换代,他们必然能稳坐头把交椅。

一位合格的商人,总会给自己留有一些余地,但他们从不。这也是埃韦思这类标准的商人最初摸不准他们行事的原因。

“就比如他们的弟弟。”埃韦思说:“其实不论老曼森怎么偏向于最小的儿子,乔治·曼森都很难撼动他们的位置。但即便这样,他们依然没不打算放过那个可怜的小子。在处理他们弟弟的时候,他们明目张胆得几乎毫不掩饰,连乔都看得出来。”

可这世界很神奇,他们最不加掩饰的行为,在很多人眼里却是最不觉得反常的。因为搞垮兄弟姐妹这种行为,放在家族斗争里,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们又并不是毫无分寸不知收敛的。”埃韦思说,“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风平浪静,久得就像他们的野心已经得到了满足,打算就此收手了。我在那段时间里见到了默文·白先生,又由他知道了你。”

最初知道故人之子还活着时,埃韦思先生很宽慰。

但他在那之后全无动作,既没有刻意去关注过,也没有增加交集,就像是全然的陌生人。

老狐狸精明谨慎,他知道自己的一些举动反而会给曼森带路,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保护。

但这种保护毕竟不是永恒的,埃韦思一度认为曼森兄弟其实知道燕绥之是谁。但他们脾性难测,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对燕绥之有任何动作,也许是觉得一条漏网之鱼不足为惧。

过于稳定的状态往往说明,他们的准备已经达到了某个预想的阶段,也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其实是最容易大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但是就像你们进门时说的,我缺少一些关键性的东西。”埃韦思说。

老狐狸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毫无头绪的时候,让对方自己把把柄递出来。

他悄悄运作了很久,借着春藤家族跟联盟政府之间的天然亲近关系,给曼森兄弟营造出一种假象,让他们觉得自己即将要承受一波最为棘手的审查。

当他们有了危机感,一定采取一些举动。

“怎么样的举动最恰到好处?”埃韦思伸出拇指,“动作一定不能大,边边角角的或是不那么紧急的一定不要动,因为涉及到的人和事越多,越容易出岔子,会打草惊蛇。”

他又伸出食指,“但最关键的证据一定要清除。”

他顿了顿,收起手指道:“结果他们选择动了你,但这个举动其实在我意料之外。”

因为燕绥之从表面上看,应该属于不那么紧急的边边角角,否则曼森兄弟早就该下手了,不会留到现在。

“我倾向于你身上有一些东西,曼森兄弟原本没有意识到,但现在忽然发现了。”埃韦思说,“但很遗憾,这点我还在调查中,目前还没有结论。”

……

这场聊天持续的时间很久。

等到三人前后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将近傍晚。

“聊完了?我们都饿了。”尤妮斯强行勾着弟弟的脖子,带头迎过来,“我叫服务生了,一起用个晚餐?”

德沃·埃韦思点了点头,转身询问地看向燕绥之和顾晏。

这时候的燕绥之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他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却感觉顾晏垂着的手紧紧抓了他一下,又松开。

“抱歉,我们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顾晏说。

“很急吗?”德沃·埃韦思问,“现在就要走?”

燕绥之手指动了动,点头道:“恐怕是的。”

众人不是第一天跟律师打交道,对这种情况也见怪不怪。而德沃·埃韦思也很少会追根究底地问,他笑了一下,拍了拍顾晏和燕绥之的肩膀道:“这顿先记下,回头有空要补。”

燕绥之:“一定。”

“让专车送你们回去。”尤妮斯说着就要安排。

顾晏冲她抬了一下戴着智能机的手指,“飞梭车已经到了。”

“到了?”尤妮斯朝落地窗外张望了一眼,就见一辆黑色飞梭车亮着暗蓝色的自动驾驶灯,穿过植物园和草场驶来。她没好气地笑道,“你还真是——哎,算了。那你们注意安全,回见。”

飞梭车在别墅外无声无息地停下,暗蓝色的光闪了几下,示意自己已经在目的地停稳。

顾晏和燕绥之告别众人上了车,目的地重新调整为城中花园,自动驾驶的灯闪了两下,车子便平稳地拐上了出酒店的路。

燕绥之在副驾驶上坐定,转头冲顾晏挑眉一笑,问:“什么急事,这么神秘?”

车内没有开灯,单面可见的窗玻璃上映着车外的灯光。

路灯、车灯、街边商店的晚灯在极速行驶中煌煌成片。

顾晏调整驾驶设定的手指顿了顿,在明灭的灯影中转过头来,目光从燕绥之的眼睛扫过,落在翘着的嘴角上。

他沉默着看了片刻,伸手抹了一下,说:“难受就别笑了。”

过了有一会儿,他感觉拇指下带着弧度的唇角慢慢放松,最终变得平直。

“其实还好……”燕绥之说了一句。

褪下那层笑,他的脸色就显得苍白起来,眉心的褶皱也显了出来。他垂着眸子调整了座椅模式,然后抓住顾晏的手,闭上眼睛低声说:“我睡一会儿,头和胃一直在疼。”

第157章:基因片段(一)

燕绥之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微微皱着,偶尔会因为车外划过的灯影而舒缓片刻。

顾晏原本想把他那边的车窗颜色调深,挡住灯光,在注意到这个细节后又便改了主意。

飞梭车平稳地在白鹰大道上飞驰时,燕绥之醒了几秒,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到哪儿了?”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缘故,他说话有些懒得张口,低低哑哑,带着迷糊的困意,显得很累。

这也是独一份的燕绥之,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见到,但顾晏却宁愿这种机会越少越好。

“在路上。”顾晏低声问:“还疼么?”

“好多了。”燕绥之看了眼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毛毯,把下巴往里掩了掩,又朝窗外懒懒地看了一眼,疑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顾晏:“回家。”

燕绥之没好气道,“从哪儿学会的骗人……我就是再路痴,每天要经过的路还是认识的……要回城中花园,根本不会经过这条道。

他声调不高,每句话之间会有一段间隔,单是从语速就能判断出来,头疼胃疼并没有缓解多少。

顾晏低头贴着他的额头试了一下体温,这才沉声承认道:“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燕绥之任他试体温,但手指却从毯子里悄悄伸出来,试图去更改控制界面的驾驶终点,“不去。又没什么大毛病——啧,你别挡我手。”

他指尖还没戳上屏幕,就被顾晏半路拦截,抓着塞回毯子里。

“真不疼了,好得很。”燕绥之抬眼看着他,语气无奈。

“你这话在我这里毫无信用可言,骗人的本事都是从你这学的,别费劲了。”顾晏一点也不客气地驳回他的无理要求。

“……”

燕绥之张了张口,想给他灌输自己“睡觉能治一切”的庸医歪理,顾晏已经单手划开智能机屏幕,调出一份页面给他,淡淡道:“继续坚持不去,就把这个签了。”

“什么东西?”燕绥之撩起眼皮。

“平等协议。”顾晏说,“如果以后我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去医院,你能做到真的不去,我就考虑改目的地回家。”

燕绥之:“……”

他默然片刻,无奈地说:“真会抓人软肋,你怎么还备着这种东西?”

顾晏: “因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防万一。”

燕绥之彻底认命,默默躺回椅背。

飞梭车拐过白鹰道的大弯,弯道口的警示路灯有点晃眼。

顾晏伸手掩住燕绥之的眼睛,声音又沉缓下来,“别撑着了,再睡一会儿,还有二十分钟才到。”

“那就去春藤吧……”燕绥之握住他的手,懒懒地闭上眼睛。

“嗯。”

“刚好看看林原在不在。”

“已经联系好了。”

燕绥之牵了一下嘴角:“你可真是……”

……

春藤医院的人流量从来不会入夜而有所减少,有时候夜里比白天还要繁忙,但今天却不一样。

一楼大厅的人不多,尤其是那几条为感染者开通的绿色通道空空如也,跟前段时间的盛况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任何一个局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觉得春藤医院大受打击,境况萧条。

“来了?”林原正巧从基因大楼那边过来,穿过长长的通道向他们招招手,“去我办公室说。”

他可能刚从实验室出来,依然是全副武装的模样,只露出一双眼睛,如果不出声的话,乍一眼很难认出来。

林原跟他们打完招呼,又对身边一个同样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的人说,“你早点回去吧,办公室有我呢。好好睡一觉,你这两天的脸色可真吓人。”

“嗯。”那人应了一声,朝燕绥之和顾晏这边瞥了一眼。

燕绥之的目光从他露出来的眉眼上扫过,停了一下。

对方水棕色的眸子一动,冲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接着又平淡地收回视线,一边往大厅一侧的更衣室走,一边解下自己的口罩和外层实验服。

他摘下帽子的时候,一头卷曲的头发露了出来。

是卷毛医生雅克·白。

“白医生销假了?”燕绥之问林原。

“你说雅克?对,今天销的假。不过一看就很久没休息好,那脸色差得谁都看不下去。这不,本来想值班的,又被轰回去了。”林原打量了一番燕绥之的脸色,问:“你怎么样?”

“小毛小病而已,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顾律师坚持要绑我过来。”燕绥之笑了一下,好像他睡了一觉之后各种不适真的都消失了一样。

“那都不重要。”燕绥之指了指自己眼角,“倒是这个,得劳驾你查一下。”

“确实多了一枚小痣。”林原说:“不过颜色很淡,不仔细看还不太出来。走吧,去楼上做个检测。”

他说着又冲顾晏眨了一下眼睛。“放心,胃疼和头疼一样得查,不听他的。”

顾晏点了点头。

燕绥之:“……”

林原对燕绥之的身体情况很了解,检测的时候知道着重于哪些,所以耗费的时间并不长。

但当他拿到检测结果时,却皱着眉研读了很久。

“怎么了?”顾晏有点担心。

“等一下。”林原冲他们招了招手,“跟我去趟实验室,再用另一台设备查一下。”

“什么设备?”

“我们医院目前最新最先进的基因设备。”林原道,“专用于实验室,搞研究用的,还没对外普及。当然了,一般情况下也用不上这么复杂的。”

他让两人穿上实验服,带他们穿过四道生物密码门,进了一间实验室。

实验室内的温度偏低,迎面扑来一阵冷气。一边是各种复杂的实验台,金属的冷冻柜,另一边是玻璃罩着的一个实验舱。

“就这个。”林原指着实验舱说,“这可是个宝贝疙瘩,春藤顶上的大老板盯着设计的,前阵子刚投入实验室。整个德卡马也就两台,一台在这里,另一台估计在总部。除了有权限进来的,就没几个人知道这东西。”

“那你就这么拿来给我检查身体?”燕绥之说,“不用打个申请?我很担心检测完你就要被辞退了。”

林原哭笑不得地晃了晃智能机,“我哪来那么大胆子,半个小时前收到了乔大少爷的私下通知,说大老板有旨,你们两位待遇特殊,设备敞开了用。”

燕绥之跟顾晏对视一眼,心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关照人都关照得这么有先见之明。

“那为什么要用这台设备?”     燕绥之问,“有什么棘手问题?”

“也不是。”林原斟酌片刻宽慰道:“这台设备的检测结果比普通设备更敏感。打个比方吧,普通设备只能检测出尚存痕迹的基因修正,你看你之前有一次长期的修正,现在有一次短期修正,两个都在存续期,所以普通设备会显示你做过两次修正。但是——”

“当你这个短期基因修正到期限,彻底失效,残留痕迹就会渐渐消失,一年两年或者再久一点,就几乎毫无痕迹了。到那时候再用普通设备检测,结果会显示你只做过一次基因修正,就是长期的那个。”

林原指着实验舱说:“这个不同,它对几乎为零的痕迹依然敏感,隔五年十年甚至一百年,只要你坐进去,结果永远都是做过两次基因修正。不仅如此,它还能回溯和预测。”

燕绥之想起他曾经提过这个基因回溯技术,只不过还在实验阶段,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稳定下来。

林原让燕绥之坐进舱里,关上舱罩。

他跟顾晏并肩站在显示仪旁,仔细调整了参数。

这设备的检测速度极快,十秒后,显示屏上一条一条蹦出燕绥之的基因信息来。

两次基因手术的时间,基因源片段详情,修正结果,延续时间,以及过程中发生的各种变化……

所有东西都一目了然,以至于顾晏这个非专业人士都能一眼看懂。

他皱起眉,指着图谱中一段扎眼的红色图像,以及存续时间中的“持续干扰”,问林原:“这是什么意思?”

林原仔细地把那段红色图谱截取下来,存入连接的分析仪。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用这个设备了。”林原道,“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么?他第一次基因手术里有一段片段很古怪,但上次检测的时候并不活跃,这次就不同。”

他又指着存续时间说,“一般而言,基因手术的存续时间设定了就是设定了,不会变动。但他两次基因修正开始互相干扰了,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尤为明显,我怀疑就是受这个片段影响,所以要借这个设备分析一下。”

“互相干扰的结果是——”

“都缩短了。”林原道,“而且是持续性缩短。也就是说,今天来测显示的剩余时间,和明天来测显示的剩余时间,很可能不一样,相差多少要看干扰效果。”

“也就是说——存续时间根本不能确定?”顾晏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你看,他第一次修正剩余时间变成21年,第二次短期修正变成8天,一个按年缩,一个按天缩,速度都不能一致,之后还会不会加快……”林原顿了顿,“很难说。”

林原又翻了一页结果,指着其中几行说,“他眼角的痣显出来也是因为这点,受到干扰之后存续期变动太频繁,导致一些变化提前出现了。他头疼和胃疼这类的生理不适,其实也是这个导致的,相当于提前经历基因修正失效的后期反应。”

他说着,又朝实验舱看了一眼。

燕绥之戴着遮挡检测光的眼罩,面容平静,好像没有什么难以忍受的不适。

但是显示仪上,基因修正紊乱导致的疼痛等级却亮着警示的橙红色。
第158章:基因片段(二)

这样鲜亮的疼痛等级灯实在刺眼,顾晏心脏被狠狠揪了一把,“有办法止痛么?”

“这个怎么说呢……”林原迟疑道,“就像我刚才解释的,他这种痛源自于两次基因修正之间的冲突,再追根究底点,是因为那个古怪的片段。在这个片段还没分析明白前,最好不要轻易妄动,以免弄巧成拙。唯一比较稳妥的办法是把它转为惰性的。”

简而言之就是它不作怪,两次修正之间的冲突就没有那么激烈,疼痛自然会缓和。

“但是?”顾晏看到林原的犹豫神色,就知道他还有后半截话。

“但这只能做个暂时的。”林原说。

“不能做长期的?”顾晏问。

“一来,长期那种剂量大、方法复杂、下手重,次数多,又不好确定究竟能维持多久。一旦反弹,不知道活跃度会不会翻倍,会不会更难控制。”林原苦笑一下,“我哪能乱让人冒这个险。”

他顿了一下,又说:“二来,转化为惰性毕竟不是清除。那片段没分析明白前,没法确定清除手段。但是转化为惰性,又会让基因设备难以检测,找不到它。这就相当于在人体内埋了个隐形的炸弹,还是别了吧。”

顾晏皱眉问:“那短期的有没有危险性?”

林原摆摆手,“短期的你大可放心。”

顾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燕绥之的脸上,一转不转。

林原从光脑里取了两张页面,推给他看:“这个是注意事项和需要签字登记的信息表——”

他说着,朝玻璃罩内的实验舱看了一眼,“这个残留片段突变和基因修正紊乱的事……是不是先不告诉他比较好?”

顾晏正要去推玻璃罩的门,闻言动作一顿,“为什么?”

“一般这种发展难以预料又很麻烦的身体状态,不都选择瞒着本人么,怕他们多想或是心慌。”林原一脸理所当然。

“……”顾晏默然两秒,沉声道:“他是一个非常理性成熟的人,你说的这种隐瞒对他而言可能不是什么保护,而是讥讽。”

林原:“……”

实验舱被打开,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贴片和细针从燕绥之身上取下。

林原一五一十地把基因情况告诉了他,顺嘴又添了一句:“本来不打算直接告诉你,最好等我分析出了结果再说,免得忧心多想。”

燕绥之掀开眼罩,懒懒地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可瞒的,嘲讽我?”

“……”

林原哭笑不得地举起手:“好好好,我这不是哄病人哄习惯了嘛!你们是师生你们有默契,当我没说。那我去调配药剂——”

“唉等等。”燕绥之又说,“其实这一步也可以省了,这点痛忍忍就过去了,蚊子亲一口也就这程度。”

这就是胡说八道了,神他妈蚊子亲一口。

林医生没忍住:“……我建议你看看显示屏冷静一下,橙红色代表什么知道吗,掰断骨头跟这一个等级,更何况你这还是连绵不绝的。你家蚊子亲一口能断一身骨头?”

燕绥之揉摁着太阳穴:“没那么夸张,仪器是不是错了?”

林医生转头看顾晏,“理性,成熟。”

顾晏:“……”

林医生:“你这老师是不是有点过分?”

顾晏瘫着脸,二话不说抽了林原手里那两页就用手指签了字。

林原收了文件,马不停蹄地配药。

实验室里常年备着各种药剂,免得再走医院的取药流程。

没过片刻,他就取了支无菌针,从设备里抽了细细半管药剂。

“头往右转一点。”林原站在燕绥之旁边,晃了晃针筒,“这个需要扎在耳根这边。”

“就这么简单?”顾晏依然有些不放心。

林原点点头,控制着力道将针头推进去,“这不是几十年前了,用不着事事靠手术。你放心,就是简单才稳妥。”

药剂注射完又等了两分钟,林原让燕绥之重新坐进实验舱,连好贴片。

这一次的检测结果依然出得很快,林原指着第一页的图像对顾晏说,“看,开始起效了,那个片段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这要是一般的检测仪,根本看不出还有这么个片段。”

“但是疼痛等级只降了半级。”顾晏皱起眉。

橙红色的提示正在往黄色过渡,还得经过两个大等级,才能回到代表“无生理不适”的蓝色。

“正在减缓,还需要一点时间。”林原宽慰道,“我保证,他睡上一晚就一点都不痛了。”

燕绥之从实验舱内出来,搭着顾晏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林原交代注意事项。

林原交代完,又回到了分析仪旁,看了看进程道,“其实……如果还能找到类似的片段就更好了,两个以上的对象一起分析,结果能更准确一点。”

“可能性很小。”燕绥之说。

林原一脸遗憾。

那个基因片段的分析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有结果的,光是仪器跑数据也得一两天。

于是两人没多耽搁,离开了实验室。

返程的时候,顾晏干脆开了完全的自动驾驶,拉着燕绥之去了后座,把整个后车厢调成舒适模式。

他靠坐在后座改装而成的沙发床上,让燕绥之靠着,劲瘦的手指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揉着燕绥之的太阳穴。

“看不出来,我们顾律师还会按摩。”燕绥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全然放松地枕在他腿上,

“原本不会。”顾晏垂着目光,看着对方苍白的脸慢慢有了一点儿血色,淡淡地说:“碰到你了,只能无师自通。”

遵林医生医嘱,燕绥之最好能赶紧睡过去,休息越充足,疼痛消退得越快。

但某人闭目养神好一会儿,眼皮还在动。

顾晏沉声问:“还是很疼睡不着?”

燕绥之翘了一下嘴角,“不是,药剂还是有点作用的,比来的时候好很多。我只是在想事情。”

顾晏伸手拨了拨他的眼睫,不咸不淡地说:“我要是林医生就把你放进黑名单,没见过你这么不配合的病人。”

燕绥之佯装不满:“你跟谁一边的?”

“医生。”

燕绥之啧了一声,“那我今晚回阁楼吧。”

顾晏:“……”

顾大律师:“敢问阁下贵庚?”

燕绥之没忍住,自己先露了笑意,“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正经事。”燕绥之缓声道:“刚才听了林医生的话想起来的……我在想还有谁可能会出现跟我一样的情况。”

说起那个基因片段,顾晏便忍不住直皱眉,但这并不妨碍他思考:“被曼森兄弟插手过基因手术的人。”

那个片段源自于燕绥之第一次基因手术,那次手术有曼森的人参与其中,这种意料外的结果跟对方想必脱不开干系。

换句话说,在曼森兄弟的干预下做过基因手术的人,也许会出现跟燕绥之类似的情况。

“但概率很难说。”顾晏又道,“按照你的情况看,这个片段前二十多年一直是非活性的,到最近才显现出残留,应该属于一种意外。”

“对,所以我在想一件事情——”燕绥之说,“你说曼森兄弟消停了那么多年,又忽然兴起要让我消失,会不会就是想清除这个?当时用的炸弹掺了灭失弹在里面,比起其他谋杀手段,这确实是毁尸灭迹最干净的一种,包括基因在内。”

顾晏眉头皱得更深。

燕绥之依然在闭目养神,却准确地抬手摸到了他的眉心,“年纪轻轻怎么这么喜欢皱眉?如果这就是曼森想清除的,反倒是好事不是么?送上门的证据,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顾晏沉默半晌,没说话。

燕绥之睁开眼,“怎么了?”

顾晏垂眸看着他:“你刚才的语气就像坐在家里毫不费力地收到一箱子资料……那是你的身体,不是什么证据陈列墙。”

他皱了皱眉,又道:“柯谨的事你没少沉脸。但到爆炸案却这么……轻描淡写。”

燕绥之目光温和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开口道:“我阴沉过的,顾晏。”

他按在顾晏眉心的手滑下来一些,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说:“你如果在我刚睁眼的那天见过我,就知道我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了。我当时想着要先混进南十字,翻一遍卷宗,再顺着卷宗的疑点,查清楚炸我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进监狱,再目送他们上法场。我那几天穷极无聊,规划了这样一条刻板无趣的报仇路,没准那会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生活重心。谁知道一进南十字就碰到了你。”

燕绥之看着顾晏的眼睛,笑了笑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甚至想谢谢那场爆炸了,没有它,我可能会一直认为自己稳稳呆在你通讯录的黑名单里,然后过上十几二十年,会在劳拉或是谁那里,听说你结婚的消息。”

他忽地住了话头,沉默了片刻,又啧了一声说,“现在这么假设,我可真不舒服。”

第159章:基因片段(三)

“你在吃醋?”顾晏低声问。

燕绥之指了指他的尾戒智能机,那玩意儿很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特别会挑时间。

“嗡嗡直响,你不打算接?”

顾晏挑眉,“一句话还是能等的。”

燕绥之:“万一是急事呢?”

难得揪住猫尾巴,顾大律师不太想撒手。但智能机一直在震动,而某些人眼含笑意促狭地看着他。

就是故意的。

顾晏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通了通讯。

“喂?”

“啊,你在啊?”对方一接通就问,“那怎么一下午都没反应?”

发来通讯的是那位帮忙做智能机检测的朋友。顾晏他们一直在德沃·埃韦思那里,之后又因为林原的实验室开了屏蔽,没顾得上跟他联系。

顾晏解释说:“抱歉,之前有点事。”

“哦,没事,那都不重要。我就想说,之前那个增强安全性的小程序你装在智能机上没?”

顾晏:“还没。”

“幸好幸好!”那个朋友说:“先别装!装了反而坏事。”

顾晏:“什么意思?”

对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给你发个新程序,附件里有使用说明,你一看就知道。”

“怎么了?”通讯挂断后,燕绥之问顾晏。

顾晏共享屏幕,给他看来电人是谁,“不知道,在卖关子。”

在等对方发信息的过程里,顾晏又顺手翻了下午错过的通知。通知其中一条标着红,显示的是资料库搜索结果。

顾晏原本已经滑过去了,又迅速拉回到那条。

那是去找德沃·埃韦思之前,他在智能机里做的搜索。

搜索源是清道夫后勃颈的红痣,以及手腕的黑桃纹身,搜索范围包括智能机内所有文件。

顾晏点开了详细信息。

燕绥之扫了一眼,便从他腿上撑坐起来,“居然有一条结果?”

结果的来源文件夹显示的名称是“赫西”。

顾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当时在天琴星,从本奇和赫西两位记者的相机里拷下来的照片,是他们近些年拍的东西。

顾晏收到之后并没有看的打算,改了名字发给燕绥之就顺手删了,但并没有永久清除,需要的话三个月内还能恢复。

没想到这次搜索又把它从删除文件里翻出来了。

目标结果是一段视频。

视频拍摄的地方是骑士区北郊,那是一片老旧的公寓区,墙面污迹斑斑,风格落后于法旺区五十年,住着的大多是老人。

老人多的公寓区总会很热闹,因为他们总三五成群地聚着晒太阳闲聊,遛狗逗猫。因此,公寓区内的小门面商店和茶厅也很多。

镜头所对的地方,就是某一幢公寓楼。

楼底的入口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叽叽喳喳,议论纷纷。一群穿着法旺区警署制服的人戴着配枪,挡开人群,从楼里带出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顶着一头乱发,过长的刘海挡着眼睛。

他被几个警员押着,原本一直低着头,在出楼道的时候突然抬头,半边脸带着久远的烧伤痕迹,狰狞可怖。他野兽般冲围观人群龇牙吼了两声,吓得人群退了几步。

警员警告性地喝了他一声,他却冲着被吓到的人群哈哈哈笑起来,笑到最后几声又变成了呜呜的哭。

从这短短一段视频里就能看出,这人精神状况很有问题。

看见这个男人,顾晏便沉了脸。

燕绥之轻轻“啊”了一声,“……居然拍了这个。”

这个男人名叫卡尔·理查德——那场爆炸案的元凶。

按照案件所查到的信息,他曾经因为工作遭受过重度烧伤,又被公司解雇,生活保障瞬间垮塌。他的精神在这种变故和打击之下彻底崩溃,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然后他带着对原公司的仇恨,炸了老板和管理层住的酒店。

有很长一段时间,顾晏每天都看着这张狰狞疯癫的脸,在办公室里长久地沉默着。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以至于他看到这段视频时,又忽地沉默下来。

好在智能机的搜索系统很会看人脸色,它及时截取了视频右边的一部分,自动无损放大。

那是楼旁的一家早餐店,警员抓捕卡尔·理查德的时候,刚好是清早,早餐店的外座上坐满了吃饭的人,大部分是带孩子的老人,还有一部分是早起工作的年轻人。

每桌人的脸都冲着卡尔·理查德的方向,勾着脖子看热闹,有一些甚至站起来了,只有零星几个不爱热闹的人例外,简单扫了两眼就继续闷头吃早餐。

搜索框标出来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普通。他低头唏哩呼噜地喝着粥,全程没有转过脸,所以根本看不到长相。

他喝完粥便直起身,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除菌纸擦拭嘴角。

在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红色搜索框一分为二,钉在他后脖颈和手腕上。

红痣和黑桃纹身被清楚地标记出来,清道夫拥有的特征跟他完全匹配。

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旁边一个热心老人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在说什么?”燕绥之咕哝。

多亏赫西和本奇用的都是可以分离调整的高质相机,顾晏改了模式,其他声音顿时被虚化,老人和清道夫之间的对话变得突出而清晰——

“你的酒忘了拿。”老人提醒了一句,又自来熟地说:“怎么大清早就买酒?”

清道夫似乎是朝桌边的酒瓶看了一眼,“不是给我喝的。”

老人没反应过来:“啊?不是你的啊?我看你拿过来的。”

清道夫垂着的手在腿边敲了几下,似乎是思考间的小动作。

他敲了一会儿,耸肩说,“不是我的,这是给一个可怜虫的送行酒。”

说完,他把擦过嘴的除菌纸对折了两道,丢进桌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短短一段视频,跟清道夫有关的只有这么点,除了痣和纹身,多出来的信息也只是一些细微的小习惯,连搜索源都做不了。

而清道夫在视频中出现,也只能说明爆炸案确实跟曼森家族有关,但这点德沃·埃韦思已经说过了,并不令人意外。

总的来说,这段视频的内容实在鸡肋,顾晏和燕绥之都有些失望。

好在顾晏的那位朋友及时发来了信息,信息里附有一个小程序和一篇简单的说明。

“什么程序?能恢复我的智能机资料库?”燕绥之问。

顾晏粗略扫了一眼说明,脸色终于晴朗几分,“不能,但用处很大。”

“什么用处?”

“钓鱼。”

燕绥之挑起眉,“钓鱼?”

顾晏把说明书递给他:“他做了一个反捕捉程序,把这个程序加进智能机里,只要对方还在不依不饶地试探,应该能揪住对方的痕迹。”

这能算一个好消息了。

其实不用反捕捉,他们也知道远程干扰燕绥之智能机的是谁,跑不掉又是曼森兄弟的人。

但他们现在缺少的并非真相,而是证据,一切大大小小能指向曼森兄弟的证据。

“这大概是今晚最好的消息。”顾晏晃了晃智能机。

那个朋友大概感受到了他们的好心情,准时拨了通讯过来,献宝似地问:“怎么样怎么样!看到说明没?”

燕绥之已经开始鼓捣自己的智能机了。

顾晏朝他瞥了一眼,回答道:“看见了,正在装载。”

“我跟你说,不是我吹牛,三次之内就能分析出对方完整的信号信息,最多三次!是不是很厉害?”

顾晏点头:“很厉害。”

“就夸三个字?”

顾晏无语片刻,加了一个字:“你很厉害。”

对方:“……”

燕绥之在智能机里装好程序,正在对着说明搞设置。闻言抬眼朝顾晏看了一眼,在顾晏挂了通讯之后,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最应该尊敬的老师没见你夸过一回,夸起其他人倒是很顺口。”

顾晏收起屏幕界面:“想听我夸什么?”

“500字以上,3分钟自由陈述,开始吧,我听着。”

顾晏:“……”

燕绥之好整以暇地等了一会儿,车内一片安静。

法庭上一针见血从容不迫的顾大律师嘴巴突然变笨,愣是半天没说话。

“一句都憋不出来?”燕大教授调好程序设置,收起智能机屏幕靠在椅背上,支着下巴逗顾晏:“我建议你再想想,否则你明天就没有老师了。”

顾晏,“……”

“你……”顾晏无奈地看了他半天,终于斟酌着淡声开了口:“对外不管碰见什么,总是很有风度。但十有八九是装的。”

燕绥之:“……”

顾晏:“真话不多,瞎话不少。”

燕绥之:“……”

顾晏:“擅长气人,挑剔至极。容易亲近,但只是表面而已,事实上固执、冷淡又被动……”

车内很安静,车外夜色煌煌,灯火如龙,衬得他的嗓音温沉如水。

他停了一会儿,说:“但是我喜欢。”

燕绥之看了他一会儿,忽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领带,把他拉近几公分。

他好看的眼睛含着笑意,目光落在顾晏的嘴唇上,“你今天是不是偷偷吃了糖?让我尝尝。”

第160章:模拟成果(一)

清早的法旺区起了浓雾,到处都是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

到了上班时间点,城中花园鬼影幢幢,随手一拍就是迷雾版丧尸围城。

燕老师靠在沙发边,一边等顾晏上楼拿光脑,一边转着智能机镜头拍恐怖大片。

一不小心拍到一只来串门的高挑鬼影。

燕绥之收了屏幕,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然后就被门外人惨白的脸色和偌大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菲兹小姐?”燕绥之一脸诧异,“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发烧了。”菲兹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揉着额头道,“我昨晚干了件蠢事,回来太晚太累,又泡着澡睡着在浴缸里了,今早醒过来就成了这副鬼样——啊嚏!”

“……又?”

菲兹:“是啊,又一次。以前也犯过这种蠢,但好歹半夜能冻醒,这次一觉泡到天——啊嚏——亮。”

燕绥之:“……”

燕绥之看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扶了她一把,担心地皱起眉,“你还是进来坐着说吧。”

菲兹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了,我就是来蹭个顺风车。”

说话间,顾晏刚好从楼上下来,乍一看门外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脸,差点儿以为燕绥之撞了鬼。

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菲兹?”

菲兹探头虚弱地问:“顾,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医院约见当事人?顺便载我一程吧,我的飞梭车防雾系统还没修,自动驾驶用不了,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着想,我也不太敢自己开。”

顾晏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出了门,按几下智能机上的遥控,哑光黑色的飞梭车就直接停在了菲兹脚前,甚至还贴心绅士地开好了车门。

“我的天,后座都已经切成舒适模式啦?”菲兹捂着心口钻进车里,“你们这么贴心,会害我找不着男朋友的。”

“不至于,舒适模式一直开着,不是特地切换的。”顾律师贴心地帮她降低了几分找男友的难度。

“怎么会?我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明明还是正常模式,别趁着发烧糊弄朋友。”菲兹小姐展现了自己敏锐的观察力。

顾晏默然无语看了这位朋友两秒,拉开车座底下的便携医疗盒,指了指说:“吃药。”

说完便替她关上了车门。

毕竟是病了,菲兹上了车便不再叽叽喳喳,接了杯热水,安安静静地呆在后座。

燕绥之和顾晏反而有些不习惯,时不时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确认她还没烧晕。

“你们要不要把前后座的隔层封上?”车子行驶了好一会儿,菲兹才慢半拍地想起来,“我怕传染给你们。”

“没事。”燕绥之笑说,“真传染了也没关系,反正最近都泡在医院,发烧了抬手就能让医生扎一针。”

菲兹呸呸两声,“别乌鸦嘴,烧起来多难受。”

“不过说起来——你们最近都会呆在医院吗?不晾着那个当事人啦?”菲兹说,“昨天事物官还感叹呢,说那种脾气的当事人,就得碰上你们这样的,多晾他几天他就知道急了,免得满嘴跑马兜圈子。”

顾晏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你们还议论这些?”

“当然啊,关注度这么高的案子,所里高层包括合伙人们都很有兴趣。”

菲兹说起杂事就来了兴致,黑眼圈都没那么重了,“你们前些天不是晾着当事人到处出差嘛,合伙人大佬们屁股都坐不稳了,还问过你的事务官亚当斯你究竟有没有胜算,打不打算好好准备,还逮住我问过一回,就因为咱们是邻居。”

“是么?”燕绥之说,“南十字也不是小所,什么大案子没见过,不至于这样吧?”

菲兹说:“上次酒会不是出人命了么,挺影响律所形象的。他们大概希望能借这个大案子好好出回风头,所以巴不得你们整天整夜不睡觉,扑在这案子上,以表诚心。我跟他们说你们查有利证据去了,免得他们又瞎操心。”

……

春藤医院清早倒挺忙碌。

顾晏刚进门就接到了一通通讯,来自于当事人贺拉斯·季的看守警员。

“是我。”顾晏说,“我这里有点事,会见时间可能要往后推半个小——”

“不用推不用推!”菲兹正在刷智能机挂号,闻言连忙冲他们挥挥手:“看病我还是没问题的,你们忙你们的去吧,不用跟着我耽误时间。”

对方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顾晏“嗯”了一声,冲燕绥之道:“你跟菲兹在这里,我去贺拉斯那边看看,有点突发情况。”

“什么情况?”

顾晏切断通讯说:“没说,只说要取消会见。”

这种状况对他们这些大律师而言其实并不鲜见,处理起来很有经验,不算什么大麻烦。

顾晏打了声招呼,便先过去了。

燕绥之陪菲兹去了诊室。

医生一边给她绑了个基础体征测量仪,一边问道:“怎么烧起来的?”

菲兹小姐又把她睡浴缸的壮举复述了一遍。

医生听得直皱眉,“就那么睡了一夜,家里人也不知道喊你?”

菲兹撇了撇嘴说:“光棍一个,没有家里人,谁能发现啊?”

“抱歉。”医生朝燕绥之只看了一眼,大概是错把他当成菲兹的男朋友了。

医生尴尬地咳了一声,又道:“不过下回真不能这样,不说别的,皮肤也受不了呀。你们年轻人单独过日子可真是太危险了。”

这位老先生滔滔不绝为菲兹小姐操心时,门口突然传来林原的声音:“燕——血呢?阮野?”

他这些天叫惯了“燕院长”,差点秃噜嘴,好在挽回及时,转成了“验血”。

菲兹朝他看过去,问燕绥之:“认识的医生啊?”

“嗯。”燕绥之抬手跟林原打了个招呼,对菲兹解释道:“顾老师找的专家,贺拉斯·季的一些病理状况以及这样子的影响,都靠咨询他。”

燕绥之从诊室里出来,顺手带上门。

林原拍了拍脑袋,懊恼道:“一晚上没睡,脑子转不过来,差点儿叫错名字。”

“没事。”燕绥之不太在意,“早晚的事。你值班结束了?”

“对,卷毛来办公室接班了,我回去睡会儿。”林原说着,左右看了一眼,趁着走廊没人低声道,“我盯了一晚上,那个基因片段比我想象的难搞,单从分析出来的详细信息里看不出什么问题,现在还有30%左右正在分析中,但是……”

他皱着眉提前打预防针,“我怕你们看到结果会失望,能提炼的信息有限。”

燕绥之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他想了想,忽地问道:“一般做基因实验……在基础特定的情况下,发展路径可不可以预测?”

林原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思路,“什么意思?”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燕绥之说。

他在想,如果当年他和父母经历的手术被曼森兄弟当作了一场试验,那么试验的内容应该是曼森兄弟早期的成果。

他们本质的目的在于激发“基因性毒瘾”,并非死亡。所以,他的父母在曼森眼里算试验失败。

那么活下来的他呢?

单从表面来看,这么多年里他并没有出现过所谓的“药物依赖”症状,应该不能算试验成功。

但曼森兄弟真的会在20多年之后,对一个失败品上心?

燕绥之整理了一整晚,想到了一种可能,“我身体里存在的那个基因片段不是成功品,但重要程度并不亚于成功品,甚至比它还要高。”

“这会是什么?”林原想到刚才燕绥之的问题,福至心灵,“你是说基础?”

燕绥之点了点头:“对,也许他们后续的研究成果甚至成功品都建立在那个片段之上。所以我想问你,如果有一个起点,能不能预测出后续走向?如果有这样的可能,那我就明白为什么对方这样盯着我了。”

熬了一夜的林原反应略有些慢,他反应了两秒,终于消化了燕绥之的话,摆摆手说:“不太可行,虽然有起点了,但起点能发散的方向实在太多了,预测不了。”

燕绥之说,“不止起点,其实也有终点。能发散的方向有无数条,但曼森兄弟要的只是其中一条。”

林原愣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对啊!他们要的就一种结果,所以终点也是有的!这样的话……”

他兀自想了想,一脸亢奋:“可以可以!那个仪器就能模拟!我这就——”

“不急在这一时。”燕绥之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去睡一觉,之后就辛苦你了。”

送走林原,燕绥之回到诊室。

菲兹小姐刚领了两个退烧水袋,脸拉得比驴长。

“要输液?”燕绥之问。

“对。”菲兹说,“我问有没有一个小时内退烧的方法,医生就给我塞了两袋这个,天知道我最怕输液。”

“为什么要一个小时内退烧?”燕绥之纳闷。

菲兹小姐言辞振振:“因为10点之前到办公室,我这个月全勤奖金还有救。”

燕绥之:“……”

“而且退烧太慢我这一天就得请假了。”菲兹眨了眨眼,“那得少听多少八卦,多不划算。”

燕绥之:“……精神令人钦佩。”

这位小姐号称南十字的消息枢纽站,对杂事消息的热衷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燕绥之安顿好菲兹,本打算去贺拉斯·季那边看看,没想到刚出门就碰到了出电梯的顾晏。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什么情况?”

顾晏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当事人贺拉斯·季先生调戏护士上瘾,愣是不让对方扎针,要玩你追我跑的游戏。据说气哭了护士,气跑了警员,现在警署认定他故意拖延治疗时间,在通知我之前往检察署和法院递交了申请,十有八九要提前开庭,具体时间等通知。”

燕绥之气笑了:“……他吃什么馊药了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第161章:预测(一)

燕绥之跟顾晏去护士站的时候,姑娘们冲他俩告了一箩筐的状。

当然,主要是对着顾晏,毕竟众所周知他是贺拉斯·季的律师。

在很多不了解职权的人眼中,他相当于贺拉斯·季的监护人。

“每一次扎针输液他都不配合,每一次!”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不像在病房那么拘束,口罩都拉到了下巴。嘴巴开开合合跟蹦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数了一系列罪状。

“蛇形走位。”其中一个小护士手掌扭了个生动的S,“回回都能这么拧着让过针尖!平时躺在床上不乐意动,这种时候灵活得不得了!”

顾大律师回想起贺拉斯·季放风筝一样兜着护士转的场景,一脸冷漠:“有幸见识过。”

“喂他吃药跟让他服毒似的,有时候看他那一脸抗拒坚决不从的模样,我都怀疑我自己不是个护士是杀手!”

顾晏:“……”

“艾米——哦就是负责给他扎针的姑娘。”另一个特别泼辣的小护士抱怨,“人家刚值了一夜班,累得不行还被他气哭了,我们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她平复下来回家休息,你说这位季先生是不是东西?”

燕绥之抱着胳膊听戏似的听了半天,轻飘飘地点评道:“肯定不是。”

小护士义愤填膺:“没错。”

顾晏:“……”

“那最后针扎了么?”燕绥之问。

“啊?”小护士愣了一下,点头道,“扎了,给他治疗呢能乱省步骤么?守门的警员看不过去帮忙扎的。”

燕绥之冲她笑笑,又跟顾晏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在护士站多耽搁,转头去了检测中心。

贺拉斯·季扎完针就被塞进了检测室。

一方面,这是三天一次的例行检查。另一方面,警员们可能也想看看这位嫌疑人病情究竟有没有好转,达没达到出院的标准。再在医院耗下去,他们可能会折寿。

等在检测中心门外的人不多,跟上一次的热闹全然不同,正常的感染者都转去了曼森和西浦联合的感染治疗中心。

贺拉斯·季因为嫌疑人的身份,不方便四处转院,成为少有的留在春藤的人。

大厅一片冷清,只有守在检测室门外的警员们板着脸朝这边看。

燕绥之远远冲他们点头算招呼,就近找了个位置,又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冲顾晏道:“别显摆长腿了,起码还得等半个小时,你先坐下,我喜欢平视。”

顾晏顺从地在他身边坐下,淡淡说:“那光是坐下不够,可能还得低点头。”

燕绥之没好气说:“你怎么不说再锯个腿呢?我也就吃了基因修正的亏,林原净把我往矮了修,等我恢复了你再看。”

顾晏很理性:“你确定再长五公分管用?”

燕教授指了指他:“住嘴。”

顾晏挑了挑眉,听话地住嘴了。

警员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模样是在闲聊,便转回身去不再关注这边。

燕绥之朝他们瞥了一眼,这才问顾晏,“关于我们这位当事人的行为,你怎么看?”

“贺拉斯不信任医院的人,不放心用在他身上的药,警惕性很高。”顾晏说。

当然,不排除这位季先生天性如此,有着深重的被害妄想症。但燕绥之和顾晏觉得他是有原因的。

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种心理呢?

“我倾向于他不是摇头翁案的直接凶手。”燕绥之说,“凶手往往没什么可怕的,因为危险来自于他自己。但他又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内幕,或者怀揣一些东西,这让他笃定自己会被人盯上。”

这跟他们最初的直觉相合——贺拉斯·季似乎是故意的。

他故意把自己置于警方的监控下,故意被安置在公共区域中,故意引起民众的关注,让无数眼睛盯着自己。

这让他觉得更安全。

半个小时后,检测室的提示灯变了颜色。大门打开,贺拉斯·季在一群警员的盯守下冲自己的律师打了声招呼:“总算想起我这个当事人了?”

顾晏平静道:“不一定,这取决于你编不编故事。”

贺拉斯·季眯起眼睛:“那你们等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燕绥之微笑说:“第一时间帮你核查一下检测报告。鉴于你每天都能惹恼一群人,我们有必要盯着点,以免你不声不响就被毒死了。”

听到这略带嘲弄的话,贺拉斯·季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哈,你这实习生有点意思。看来我没委托错人,你们还是聪明的,那帮我看着吧。看在这份上我跟你们说真话。”

燕绥之:“说个真话可真是辛苦死你了。”

贺拉斯·季:“……”

他们跟警员一起进了检测室旁边的分析室,第一时间拿到了新鲜出炉的检测结果。

这时候的检测结果还没来得及从医生护士手上经过,也还没传上查询仪,不会被动手脚。

顾晏大致翻看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跟之前几次检测没什么区别。”他对贺拉斯·季说,“由此可见,目前你还是安全的。”

贺拉斯·季皱了皱眉,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晚点我会把你的检测结果给专家再看一遍。”顾晏说。

贺拉斯·季回过神来,转着眼珠傲慢道:“老实说,专家我也不太信。”

燕绥之:“那你自己研究吧。”

贺拉斯·季:“……”

旁边在看同式样检测单的警员们黑着脸,如丧考妣。

因为嫌疑人贺拉斯·季的感染程度虽然减轻了一点点,但离治愈还远得很,不足以出院。

“哎我就不明白了,又不出疹子又没死要活的,我他妈也是服了!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感染。”

一位耷拉着青黑眼圈的警员朝贺拉斯·季瞥了一眼,小声爆了句粗,又咕哝道:“要不是……我都要怀疑春藤医院在包庇嫌疑人了。”

“说什么呢!”另一位警员轻声喝止。

“反正我已经递交了申请,最好能把嫌疑人转到感染治疗中心去,那边更能对症下药不是么?”黑眼圈警员又说。

贺拉斯·季零星听到几句,朝那个黑眼圈警员瞥了一眼,双眸眯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动了几下。

似乎想做什么,不过很快他又反应过来,将手插进口袋里冲警员说:“几位,聊完了没有?我要回病房跟我的律师详谈,你们可以提交各种有用没用的申请,但无权剥夺我这份权利。”

警员们脸更黑了,但又无从反驳,只能厌恶又烦躁地扫视着几人。

这种厌恶的眼神落在燕绥之自己身上,他其实毫不在意。但看向顾晏,他就不太舒爽。

于是他侧了侧身,刚好能挡住警员落在顾晏身上的视线。动作自然得就像他在当院长时,偶尔不动声色又风度翩翩地护短一样。

他冲贺拉斯一抬手,玩笑般地冲警员道:“瞪这位季先生可以,瞪我们不行。”

警员:“……”

十分钟后,他们和贺拉斯·季面对面坐在了病房里。

警员心不甘情不愿地帮他们关上了门,病房内一切监控设备的指示灯都熄了。

顾晏给输液室的菲兹发了一条信息,又把贺拉斯·季的几次检测报告发给林原,收起屏幕看向当事人:“到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季先生,我要听真话。”

贺拉斯·季拨弄着手指,闻言抬起眼来。

他这次没像之前那样,张口就开始讲故事。而是思考斟酌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向顾晏,问道:“如果我是一个好人,你是不是会让我被无罪释放?”

顾晏平静道:“当然。”

“那……如果我有罪呢?”贺拉斯·季说。

顾晏依然一脸平静,“我依然会维护你应有的权益。”

联盟一级律师的陈列墙上就有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是凡人,我绝不会让你被拉下地狱。如果你是魔鬼,我会送你去最合适的地狱。

该是10年的刑期,我不会让你被判11年。该是有期,我不会让你被判死刑。

顾晏看着贺拉斯·季,说:“庭审很大可能会提前,你如果不想承担不必要的罪行,那我建议你别对我撒谎。”

贺拉斯·季朝窗外看了一眼,出神片刻,终于开口说:“好,那我给你一句真话。摇头翁案我不是凶手,但每一个现场我都踏足过,那里应该还能找到我残留的痕迹,验出我的DNA,那些老人中的怪毒,我的住处和行李里都有,笼子上有我的指纹。我甚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关进笼子里,还有很多相关的细节。你有什么办法让我被判无罪呢?”

第162章:预测(二)

这是贺拉斯·季至今所说的话里,真话最多的一段。

因为就现今所掌握的证据来看,确实如他所言——

摇头翁案几个现场,不论是红石星还是赫兰星,警方在那些老人们被拘禁的仓库里都找到了两种足迹,分别来自于迪恩律师负责的一号嫌疑人,以及这位贺拉斯·季先生。

最令人无语的是,这位贺拉斯·季在数量上遥遥领先。

尤其是最后被发现的那个现场。

那是赫兰星北半球翡翠山谷西侧的一个老仓库,那个仓库被发现的时候,里面一共有23个笼子,关了23位老人。

从事务官亚当斯收集到的资料和照片来看,笼子摆放得并不拥挤,甚至有些空旷。

一号嫌疑人在那里留下的痕迹近乎于无,警方推断认为他做过谨慎清理。

但贺拉斯·季不同,这位先生活像是去旅游观光的,以走遍每一个角落为目标,足迹布满整个仓库。

这份现场足迹资料几经辗转,被一部分网站以花式震惊的语气呈现出来,成了贺拉斯·季引起大众反感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有人从那些足迹资料里,复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贺拉斯·季——那组足迹的主人,他的每一步都不紧不慢,悠闲自在。

那些足迹能体现出贺拉斯·季出现在现场时的心情,他应该是放松且颇有兴味的,没准还带着点嘲弄,绕着走过一个又一个笼子。

就像一头欣赏着猎物的野兽。

可笼子里关着的并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人。

衰老的,虚弱的,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变得疯疯癫癫的老人。

除此以外,也正如他所说,警方从一些笼子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纹。

很多人由此推断,他应该是双手抓着竖直的金属栏,贴近观察着笼内的人。

现场还找到了几根头发,以及极少的皮肤组织,由此检测出的基因跟贺拉斯·季相吻合。

警方猜测,也许是有老人在被贺拉斯·季观察的过程中,疯劲上来突然焦躁,试图攻击或抓挠他。大部分没有成功,被他避让开。

但有一个成功了。

而这一举动坏了贺拉斯·季的兴致,于是他离开了仓库,足迹由此戛然而止。

……

警方侦查到的证据资料,顾晏的事务官亚当斯能通过人脉获取一些,别人同样能。

也许专业性不如他高,人脉没他广,资料少而零碎,但架不住他们有想象力。

东拚西凑,连蒙带猜,能围绕贺拉斯·季讲出一千种恐怖故事。

当然,种种猜测有多少是接近真相的,有多少是过度描摹的,除了贺拉斯·季本人,没人知道。

偏偏这人不那么配合。

智能机里跳出几条新闻,顾晏垂眸看了一眼,接着便陷入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他把屏幕翻转给贺拉斯·季:“五分钟前,这个案子的受害者中,有近二十人出现了突发性全身内脏衰竭的情况。”

贺拉斯·季眉毛动了一下,表情有微妙的变化。

顾晏和燕绥之盯着他的眼睛,从那双棕色的眸子里,他们看不到内疚、懊恼之类的情绪,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仅有的一丝变化,也只是出于意外。

顾晏略微皱了一下眉。

燕绥之却笑了一声。

他朝后靠向椅背,笑意丝毫没能传到眼睛里,他看着贺拉斯·季说:“我觉得长久以来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贺拉斯·季从新闻上抬起眼:“什么事?”

“你似乎认为自己跟我们是合作关系,所以演戏、扯皮、兜兜绕绕还有点拿乔,临到话头还时不时刺人两句。”

燕绥之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平静而冷淡:“我不知道你是想表现一下倔强还是别的什么,随意,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我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谈判的合作关系。作为一条上了砧板,随时可能吃枪子的鱼,你没有任何可以扯皮拿乔的筹码。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和勇气,能抬着下巴跟我们玩猜谜。”

贺拉斯·季:“……”

这位当事人先生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发火但又无从发起。他发现,这位实习生每一次开口,每一个举动,都能气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妈的天生犯冲。

贺拉斯·季似乎想把燕绥之口中的“倔强”表现到底,他憋了半天,反驳了一句:“据我所知,我被牵扯的这个案子只是看上去唬人而已,根本判不到死刑,哪来吃枪子一说?”

燕绥之挑眉:“你还知道这个?”

“我当然知道!”

不知道是燕绥之的语气自带嘲讽还是什么,贺拉斯·季看起来更气了,但整个房间就他一个人炸又显得他有神经病,于是只能憋着。

但他确实没说错。

尽管“摇头翁”一案影响很大,关注度极高,但一来没有人死去,二来嫌疑人不止一位,很难确定他们谁的恶性更大,谁应该负更多的责任,同时也不能排除会不会还有更复杂的情况。

这种容易出现误差的案子,一般不会对谁宣判死刑。

因为一旦判死了,日后再发现弄错了,那就难以挽救了。

“你说得没错,这个案子原本确实判不到死刑。”

燕绥之说着,握住顾晏的小手指给贺拉斯·季看了一眼尾戒智能机,“但再往后发展就说不准了,刚才的新闻你也看见了。我建议你这几天在病房诚心祈祷一下,祝那些老人早日康复。他们之中但凡有一位没挺过脏器衰竭以及一系列并发问题,遗憾离世,这个案子的最高判决就能从有期变成死刑。”

燕绥之顿了一下,又不紧不慢地说:“从你之前的反应来看,你很怕死。也许别的你都可以从容应对,但你非常怕死。”

贺拉斯·季脸色黑了下来。

“所以我说你是砧板上待宰的鱼有错吗?”燕绥之礼貌地问。

贺拉斯·季沉默。

燕绥之又说:“我认为算得上生动形象。”

贺拉斯·季脸气红了。

他眯着眼盯了燕绥之好一会儿,转而看向顾晏:“实习生这么跟当事人说话,顾律师作为老师没什么要说的?”

顾晏朝燕绥之看了一眼,说:“确实有几句。”

贺拉斯·季面色缓和几分。

顾晏平静地说:“作为辩护律师,我有责任为我的当事人分析一下形势。现在警方控制的是你,时刻提防被下毒的事你,即将坐上被告席供人审判的依然是你。是你在请求我们的帮助,这就是目前的形势。我替我的实习生总结了一下,不知道够不够清楚。”

“……”

贺拉斯·季心说去你大爷的师徒!风格都特么是一脉相承的!

“我认为立场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现在劳烦你回忆一下摇头翁案发生的那些时间,你都在干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去遍每一个现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行李中会有那些毒剂存在。”顾晏终于调出了一张空白电子页,冲当事人抬了抬下巴。

……

法旺区时间上午10点。

两艘在轨道中堵了数天的飞梭机终于向德卡马的纽瑟港发出信号,将于一个小时后接驳靠港。

前一艘飞梭机的故障已经全部修复,起火的客舱已经恢复原样。

大型维修舰给飞梭机补足了动力,断开了接驳口。

维修舰驶离这片星域的时候,两艘飞梭机上的通讯信号不再受影响,恢复成了满格。

一时间,客舱里此起彼伏都是智能机的消息提示音。

燕绥之的房东默文·白摘下眼罩,把位置调回座椅模式,打开沉寂数天的智能机看了一眼。堵了几天的信息蜂拥而至,震得他手都麻了。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所有消息,简单回复了几个。

他打算跟燕绥之打一声招呼,说自己靠岸了,随时可以见面。然而手指划了几下屏幕,就被一条来源不明的邮件引走了注意力。

默文·白愣了一下,好奇点开,接着就变了脸色。

也许是他表情变化太明显,隔壁座位的人瞄了他好几次,忍不住问道:“嘿,你还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默文·白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脸颊,干笑一声:“是么?”

“看到什么了?”那朋友晃了晃自己的智能机,“几天没信号,我刚知道我被解雇了,你呢?总不至于比我更糟吧?”

默文·白喝了半杯水,道:“还行,就是收到了一封委婉的威胁信,警告我闭紧我的嘴巴,不然要给我举办葬礼。”

隔壁朋友: “……”

第163章:预测(三)

“……不会吧?”隔壁座位的朋友被吓到了,“你,你在开玩笑?是在开玩笑吧?”

正常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如此,只会觉得默文·白一定是在开玩笑,谁会好好的突然收到死亡威胁呢?

默文·白慢慢喝完一整杯水,又重新接了一些,才笑了一下说:“欸,年轻人你怎么这么好骗?这种话你都信?”

“哦哦哦——”那人拍了拍胸口,又没好气道:“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但是你刚才的脸色真的不太好看,我就以为……你真没事?”

这位好心的朋友还有点儿不放心,犹犹豫豫又问了一句:“真碰到什么麻烦还是别憋着,可以挑方便的说说聊聊。咱们这么巧坐一排,也算难兄难弟了,被你刚才这么一吓,我突然觉得解雇也不是什么大事了,管他娘的。”

“谢谢。”默文·白说:“确实是玩笑,只是收到了一些……旧照而已。”

他说着,把屏幕翻转了一下,在那位朋友面前晃了晃。

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些照片。

默文·白没有往下滑动手指,所以只能看清最上面的一张。

一张里面格外热闹,三只微胖的小狗崽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头拱头地挤在一块儿。干净软和的窝边是一扇落地窗,一只长毛猫把自己平铺在那里晒太阳。

“这什么?”那位朋友问,“你养的宠物么?”

默文·白收回屏幕,低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说:“嗯,现在没了。”

“啊……”

那人一脸抱歉,一副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安慰起的模样,只好拍了拍默文·白的肩膀,“是生病走的还是?”

这人说话有些直来直去,却并不招人讨厌。

默文·白:“没有,不是生病。养了好些年,被我送人了。”

那人松了口气,又好奇说:“看着都挺可爱的,为什么送人?”

默文·白沉默了一会儿,简略解释:“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儿……”

他说着卡了一下壳,又继续道:“我儿子当时还因为这事绝了两天食。”

“你还有儿子啊?”那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默文·白:“是啊,不过现在也没了。”

“……”

那人觉得自己今天问的话有毒。

“哦,别多想。”默文·白补充了一句,“长大了不回家了而已。”

“……”

那人依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又拍了拍默文·白的肩膀,“大了嘛,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家那小鬼才13岁,就已经指东往西天天拧着劲了。”

默文·白哼笑了一声。

……

这么闲聊几句,那人已然忘了“威胁邮件”之类的事情,也忘了默文·白不好看的脸色,只记得自己碰到了一个挺聊得来的乘客。

没多久,飞梭机在德卡马的港口接驳停靠。

在太空中堵了多天的乘客纷纷涌出闸口。

默文·白没有跟着人流去往行车中心,而是在港口一家咖啡厅里坐下了。

他找了靠窗的角落,在正午有些晃眼的阳光下,重新打开了那封邮件。

在那张猫狗的照片之下,其实还有一些照片,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动物,跟宠物猫狗不同的是,它们都养在特制的实验室里。

在二十多年前,默文·白还没辞去工作时,他每天都会在这些特制的实验室间往来很多次。

在药物研究方面,养一些实验用的生物很正常,他们早就见惯了。

但有那么几年,他所在的医院研究中心突然变得很“焦躁”,研究进度疯了似的往前赶,原本不紧不慢的过程被强行拉快,以至于从一条线变成了多线并行。

就像有人拿着鞭子在整个研究团队屁股后面抽。

从那时候起,默文·白就越来越困惑,有时候他甚至弄不明白整个团队究竟在研究些什么。因为不同的线上研究员,只能接触其中一部分,看不到整体。

而因为多线并行的关系,实验室的忙碌程度陡然翻了好几倍。

以往,只有在实验的关键阶段,他们才会挑一些专门饲养的实验动物来检测成果。那两年不一样,特制实验室里所有生物都处于“非正常状态”。

于是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满是“疯子”的实验室中穿梭来回。

有时候上一秒还趴着的动物会突然扑向玻璃罩,用头或者身体狠狠撞击玻璃。撞重了会突然从口鼻中溅出血来,糊了一大片,然后停止呼吸,慢慢变得冰冷僵硬。

一天两天,一次两次还好,如果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没有喘息的余地,这就会变成一种长久而深重的精神折磨。

默文·白觉得自己都开始不正常了,脾气变差,抑郁焦躁,这跟他的本性几乎截然相反。

到后来,哪怕回到家里,他都时不时会出现幻听,好像那些尖叫和狂吠还萦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时间长了,他便开始排斥所有动物,对家里的宠物也避之唯恐不及。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他担心自己哪天会误伤它们。

……

二十多年过去,曾经的专业内容他都快忘干净了。但再看见这些照片时,他却好像又闻到了哪个实验室特有的味道……

他有一颗万事不在意的大心脏,能触动到他的事情不多。

发邮件的人还真是会抓人软肋。

先把他拉回到二十年前,再乘虚而入。

在这些照片之后,是一些文件截图,截图的重点在签名页,页面上的笔迹默文·白再熟悉不过。

因为那都是他自己的签名。

这些文件内容没有一并截出来,他一时间也回忆不出自己签过哪些文件。

但邮件正文“委婉”地表示,如果默文·白坚持要将一些不必要的事情透露出去,他只会得到两种结果——

一个并不体面的葬礼。

或者,一并站上被告席。

“自己把自己陷进监狱,再可笑不过了,不是么?相信默文·白先生足够聪明,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选择。”

默文·白的目光扫过邮件最后一句话,抱着胳膊靠上了椅背。

……

春藤医院林原研究室的高端分析仪静静工作了一整夜。

林原并没有听燕绥之和顾晏的话,回去休息,而是在研究室的椅子上凑合着断断续续睡了一夜。

凌晨4点刚出头,分析仪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声音并不大,但对常年睡不好觉的医生来说,依然很有存在感。

椅子上的人瘫了几秒,诈尸一般翻身坐起来。

林原随手抓了抓鸡窝乱发,眯着眼睛凑近分析仪屏幕。

从燕绥之的基因中截取的片段在分析仪里发展出了一条线,这是一个模拟预测的结果,测的是这个基因片段一直研究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这当中的某一条,可能就是曼森兄弟所做研究的发展路线。

林原一一看完每个阶段的具体数据,又让分析仪根据数据建了基因片段模型,然后顺手在整个春藤医院的患者基因库里做了匹配。

五分钟后,匹配界面蹦出了一条信息。

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惯来斯斯文文的林原医生差点儿张口爆了粗。

他二话不说在智能机里翻到了燕绥之的号。

通讯都拨出去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凌晨4点。他听说那两位律师见了当事人后又跑了一趟警署,还去了德卡马的一个现场,这会儿也许没休息多久。

刚睡就被弄醒,绝对不是什么好体验。

林原按捺住心情,正打算收回通讯请求,忍到白天。没想到通讯刚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顾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透着睡意未消的微哑:“喂,林医生?”

林原:“……”

他重新调出屏幕看了眼,通讯备注上是燕绥之没错。

林原:“????”

第164章:预测(四)

燕绥之眯着眼睛醒过来,下意识伸手探了两下,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睁眼的低血糖令他反应有些慢,他茫然了两秒,撑坐起来捏着鼻梁道:“顾晏?”

屋内很安静,没有回应。

燕绥之愣了一下,瞬间清醒。

墙上的时钟显示着法旺区时间凌晨4:32,落地窗外一片黑暗,夜色未消。

燕绥之皱起眉,起身拉开房间门。

走廊上不那么熟悉的冷光灯照进眼里,受低血糖的拖累,他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光源,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直到看见顾晏站在楼梯栏杆边,手指按着耳扣低声说话,这才想起来这不是顾晏的别墅楼,而是南十字的办公室二楼。

他们昨晚看案件资料看得太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晚。

顾晏耳扣侧面的标志十分眼熟。

燕绥之抬了一下手腕,指环智能机受到感应亮出屏幕,上面显示跟林原医生的通讯正在进行中。

他哑然失笑。

办公室内的地毯盖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抱着胳膊倚在了门边。

“嗯,在办公室。”顾晏说,“他这两天睡眠不是很好,刚睡不到一个小时。”

通讯那边林原可能说了一句什么。

顾晏又道:“好,辛苦了。”

说完,智能机屏幕上,林原那边便切断了通讯。

燕绥之收了屏幕,这才从背后走过去搭着肩摸了一下顾晏的耳朵,“偷我耳扣,抢我通讯,嗯?”

顾晏一愣,转头看他:“怎么醒了,吵到你了?”

托林原的福,基因修正冲突导致的疼痛反应已经消除,弱到可以忽略,不至于影响燕绥之正常的思考和生活。

但还有一些残留影响——他睡眠状态很差。

三多点多才好不容易睡着,所以顾晏不希望有任何声音惊醒他。

“没有。”燕绥之摇了摇头:“隔音效果好得出奇,刚才喊你没回音,差点以为曼森兄弟按捺不住来挖我墙角了。”

顾晏扶着栏杆,随意冲墙外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最近总有记者守夜,曼森兄弟还不至于这么鲁莽。”

“是不至于。”燕绥之道,“我起床反应不过来而已,关心则乱。林原来通讯说什么?”

“他用分析仪预测了基因片段的发展走向,发现了一些东西,希望我们过去看一眼。”

“什么东西?”燕绥之问,“他还卖关子了?”

“不是卖关子。仪器还在比对和核实,他先来求证一些细节。”顾晏看了眼时间,“再睡会儿?”

燕绥之摇头,“不睡了,你冰箱——算了,太凉。我去楼下茶点室翻点吃的垫一下。”

这话刚说完,他就发现顾晏挑了一下眉。

“怎么了?”燕绥之问。

顾晏道:“没什么,养了这么久,某些人总算知道主动避开凉的给胃一条活路,我很欣慰。”

“是,快让你管成老年人了。”燕绥之没好气地冲他一摊手,“耳扣还我。”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燕绥之打开茶点室的保温箱找甜点,顾晏靠在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茶点室的门敞着,外面忽地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两人一愣,皱眉看过去,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女士一步三摇迷迷瞪瞪地摸进来了。

“菲兹?”

眼看着女鬼要撞公共冰箱了,顾晏伸手拦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菲兹小姐原地反应三秒,总算赶跑了一半瞌睡,抓了抓头要死不活地哼哼道:“加班……”

“你昨天不是已经开车回去了么?”见她在冰箱里一阵摸索,燕绥之顺手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刚倒的温牛奶。

“别提了……”

菲兹咕咚咕咚喝下半杯,冲燕绥之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昨天不是输液耽误了时间么,事情没忙完。”她打着深重的哈欠,抱着牛奶杯说:“本来想带回去继续的,结果发现忘记把资料传上智能机了,就又回来了。”

她懊丧地“啊”了一声,“发烧就是容易坏脑子。”

这位女士披头散发地喝完一整杯牛奶,这才反应过来问:“你俩怎么也没走?又是案子闹的?”

燕绥之道:“是啊,反正办公室有吃有喝,呆一晚不亏。”

“有道理。”菲兹又揉了揉肩膀,“就是沙发床睡着不舒服。找机会我要跟事务官们撒泼,争取在办公室里再开辟一间休息室。一些中小律所都有,我们居然没有,太小气了。”

顾晏:“我没记错的话,你跟亚当斯提过吧?”

“啊,对。”菲兹哼了一声,“你猜他怎么回?”

“嗯?”

“他说,配不配备休息室,取决于律所内万年光棍有多少,你看南卢光棍大律师最多,所以人间休息室配得最积极。”

曾经在南卢律所的光棍大律师燕绥之:“……”

菲兹压低了声音,抬了下巴,模仿着亚当斯当初的口吻,“有家室的大律师一般都不在办公室加班,你数数,楼上大律师有几个光棍?”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顾晏面前晃了晃:“一个,有且仅有顾大律师一个。”

顾晏:“……”

这位戏精小姐模仿完,又哭丧着脸嗷了一声,“我跟他说,别忘了楼下还有一个我,况且亚当斯自己不也光棍一根么,有脸嘲笑别人。”

顾晏原本想说,有家室的大律师偶尔也会带着家室一块儿在办公室加班,但看这位小姐号丧一样悲切得真情实感,出于体谅朋友的心理,顾律师暂且留了她一条单身狗命。

简单填了点肚子,燕绥之的低血糖缓和过来,跟顾晏简单收拾了光脑准备去医院。

菲兹抱着一杯新泡的咖啡,问他们:“要回去了?”

“去趟医院。”燕绥之说。

“你们不睡觉,专家也不睡的啊?”菲兹误认为他们是找专家查当事人的生理状况。

燕绥之也没多解释,只晃了晃智能机说:“就是专家来通讯叫醒我们的。”

“我的天,都是铁人。那你们注意点,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律所外面还有狗仔蹲着。”菲兹冲他们挥了挥手,兀自打着长长的哈欠眼泪汪汪地往自己办公室走,“我是懒得动了,我再睡个囫囵觉等明天打卡了。”

凌晨5点。

顾晏和燕绥之几乎掐着点进了林原的实验室。

林医生正借着实验室的水池简单梳洗,一见他们来,顶着一脸水珠啪啪敲了一串虚拟键盘,接着把分析仪的显示屏往他们面前一转:“看!”

两位大律师看到了满屏天书:“……”

“术业有专攻。”燕绥之没好气地说,“劳驾用人话翻译一下。”

林原反应过来,哦哦两声,先给他们看了一张图:“中间这个点,代表从你体内截取的那个基因片段。你看从这个点发散出去好几条线,这就是不同研究条件下,这个基因片段要发展成……曼森他们想搞的那个该怎么形容,姑且叫‘基因毐品’吧。要发展成基因毐品,有且仅有这么几条路线。”

他又指着每条线上的几个点,解释说:“这些点,代表研究过程中会出现的,相对比较稳定的成果,通俗点就是阶段性成果。毕竟不可能一蹴而就嘛。”

两人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曼森兄弟这些年做的研究,包括不同时期不同成熟度的成果,都在这张图里了?”燕绥之问。

林原点点头,“对。当然,他走的是其中一条线,可能中间有波折,会歪倒另一条线上去。但可能性都在这里了。”

“这仪器倒是真厉害,要是三十年前能造出来,估计曼森愿意花天价供着。”

林原活像对闺女儿子一样,摸了摸分析仪的边角:“这宝贝疙瘩也是春藤花了近三十年悄悄造出来的。”

他感慨完,又正色道:“得到这些预测路线后,我又用这些点上的数据建了基因片段模型。”

“相当于把每个阶段性成果可能呈现的样子模拟出来了?”

“没错!”林原说着,又点开一页图,“然后我用那些片段模型顺手做了个对比,未免打草惊蛇,我用的是春藤医院内部的数据库,包含星际所有在春藤医院做过基因检测的人。”

基因检测并不是常规检查,但棘手麻烦的大病就会涉及这一项,需要病人或者监护家属同意。

就好比这次的感染,也是在病人知道的前提下,一一做的检测。

当然,也有情况特殊自己主动申请检测的,比如燕绥之。

“这是初期对比结果。”林原把结果页面调出来,“数据库太大,对比还在继续。这个是按照倒叙时间来对比的。所以最先蹦出来的是最近做过检测的,你们觉不觉得信息很眼熟?”

燕绥之和顾晏看着那一条条蹦出来的身份信息。

“何止是眼熟,几个小时前还在资料里看到过。”

他们全都是摇头翁案的受害者。

根据警方现有的证据以及一号嫌疑人某一次供述显示,摇头翁的受害者是半随机的,几乎都是孤寡老人,属于失踪了也不会立刻被察觉的一类。

而嫌疑人之所以把老人拘禁在一起,是为了方便给嫌疑人的违规研究所试药。

这也是大众一直以来的认知。

但林原的这张对比结果却说明,这些受害老人的体内都有非正常的基因片段,跟曼森某一阶段的研究成果吻合。而结果显示,这些片段残留时间长达十多年,最近几个月才有活跃的迹象。

“所以,就摇头翁案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违规小所随机找人试药,而是曼森家时隔十多年后发现有证据残留,借着这个案子的壳销毁证据?”林原一脸惊骇地猜测。

“不止。”顾晏说,“还能盖棺定论。”

如果这事就此结案,嫌疑人定罪,锒铛入狱。从此以后再提起这些受害人,哪怕在他们身上再查到什么痕迹,也只会被认定为“当初那个违规研究所试药的结果”,不会再涉及到曼森。

十分钟过去,受害者的信息占据了一整屏,迟迟没有新的名字加入。

就在他们打算收回目光,先讨论摇头翁案的时候,屏幕底下忽地又添了一条信息。

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了那条信息的开端——

匹配结果303

姓名:柯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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