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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狐族,有田!(穿越)上——眷顾

文案:

灵疏是兽人星球上的狐族雌性,因为不具备天赋技能,被家族发配乡下管理农场。

某天在给家族一个晚辈送嫁途中飞船失事,穿越异界古代。

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要怎么生存下去?

不怕,咱还有太阳能光脑,自带金手指!可以重操旧业、发家致富!

卫家少爷腿瘸、厌食,吃过灵疏做的一顿饭后就赖上灵疏了,美名其曰要在乡下养身体。

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越看灵疏越觉得,他好像那只爱爬自己窗子的小狐狸?

后来,卫修涯颤抖地指着灵疏怀里的三只小狐狸,一脸懵逼地吼:“你说什么?!这是我儿子?!”

卫修涯,扑街——被儿子萌的。

阅读指南:种田文1V1,忠犬攻,主受,可能是升级流,我觉得很苏很甜!

攻的腿会好!受很强很萌!还会生小狐狸~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爽文

主角:灵疏 ┃ 配角:卫修涯

第1章

大庆朝,昌武二十一年,平良县,定春镇。

今天是定春镇的集市,集市五天一次,附近村子的村民们每逢集市这天都早早来赶集,天刚蒙蒙亮镇上的几条街道就已经是人声鼎沸了。

灵疏天不亮就从严家村赶到镇上了,坐的是同村刘大爷的牛车,同来的还有自己认的大哥大嫂和大哥家的一对儿女。

集市的摊位全都支在街面上,摊位的地盘谁先占就是谁的,每次定春镇的集市,三条街道加起来,怕是有好几百个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副闹闹腾腾的景象。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布料衣裳、鸡鸭鱼肉、蔬菜水果,各种农家自己做的小吃,包子馒头糕点什么的,小童玩的小玩意儿,北边来的毛皮,南边来的茶叶,看得人眼花缭乱。

灵疏一家子早早占据了一个临街角的摊位,跟自家大哥严大川一起支起张木桌子,这桌子也很新奇,分为上下两部分,桌腿儿撑开,再把桌面架上去,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这也是灵疏特意找村里的木匠定做的,比起普通的桌子来,这样的桌子不太占地方,用牛车拉到镇上来也方便。

灵疏的大嫂陈兰芝抖开一块干净的麻布铺在桌面上,再拿了个新编的平底儿竹簸箕放上,又铺上一块小些的麻布,灵疏这才从自家带来的竹筐里取出今天要卖的一样小吃。

这糕点也不算特别,就是米糕,用米浆蒸成的,但这米糕,又和别家的不同,这米糕白白嫩嫩,切成菱形,几乎都是一寸见方的一小块,中间还有红红的夹层,看着就惹人喜欢。

灵疏从自家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又拿了一只柄儿细长的小竹勺子,那小勺只有小拇指大小,精致得很,灵疏从陶罐里挑出一勺山楂酱,一个挨着一个将山楂酱点在米糕上面。

山楂酱红彤彤的,还带着点儿晶莹的质感,米糕顿时就看起来非常可口了。

灵疏还在忙活着点山楂酱呢,就已经吸引了好几个人站在摊位前,先来的应该也是一家子,一位大婶怀里抱着个小男孩,身边跟着个年轻的妇人,妇人一手牵着个小女孩儿。

大婶问:“你这糕咋卖?”

灵疏笑眯眯回道:“一文钱两块,您别嫌贵,吃了就知道,这儿有试吃的糕点,几位都可以尝尝。”

灵疏身上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褂子,却洗得干干净净,因为头发还没长长,未免惹人奇怪,头上裹了个头巾,一张小脸白白嫩嫩,俊秀无比,看上去不像乡下小子,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尤其是一双灵动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扬,笑起来像只小狐狸,一团喜气,单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灵疏说着话,就让自家大嫂端出一只碗,那碗里是切成指肚儿大小的米糕,每一小块上面都沾了一点儿山楂酱。

灵疏递给那位大婶一根细长的竹签子,“让您家小哥儿也尝尝,这不要钱的。”

那大婶和她儿媳妇本来一听这么小的米糕两块就要一文钱,也太贵了点儿,要知道这集市上别家的米糕比这个大,一文钱能买四块呢,但这会儿一听还能试吃不要钱,便宜谁不想占?

大婶按捺不住接过竹签子,自己先吃了一小块儿,只觉得口感松软劲道,那红色的不知道是啥做的酱,酸酸甜甜的,一入口就止不住流口水,还真和别家的不一样!

大婶忙给自己怀里的小孙子尝了一块,问他:“好吃不?”

小男孩吃完了嘴里的果酱糕,馋虫是彻底给勾上来了,他朝试吃的碗伸着手,嘴里喊着:“还要!还要!我还要!”

“这……还能再尝尝么?”那大婶就问灵疏。

“能,不过每个人只能尝两小块,小本买卖,尝多了咱可就亏了,”灵疏和气笑道,“让这位嫂子和丫头也尝尝吧。”

那一家子倒是不浪费,每人都尝了两小块。

大婶怀里的小男孩儿还没解馋,闹着要吃:“要吃!买!买!就要吃!”

旁边年轻妇人牵着的小女孩儿,也是眼馋的盯着桌上摆的那些米糕。

大婶见自家孙子不依不饶,也没法子了,便问道:“能便宜点不?咱多买点。”

灵疏摇摇头,“对不住了,真不能便宜,我们家这果酱得来的可不容易,而且我敢保证这是咱们镇上独一家,您到别处都吃不着的,这果酱能开胃消食,家里丫头小子吃了吃饭都倍儿香呢!”

站在旁边的小丫头拉了拉自家娘亲的手,眼神渴望,“娘……”

那年轻的妇人便道:“要不咱就买点儿吧。”

这米糕上蘸的果酱确实好吃,米糕也比别家的甜,听说还能开胃消食,大婶本就意动了,便咬了咬牙,道:“行!那就来三文钱的吧!”

灵疏眉开眼笑,拿了一个竹片儿做的夹子,夹起一个果酱米糕,道:“您拿帕子接好了,别把上面这果酱给蹭没了,我家这糕好吃就好吃在这果酱上!今儿的开门生意,我再送您两块!不过我得叮嘱您一声,这糕上的果酱孕妇不能多吃,多吃伤身子。您家要是有孕妇想吃酸的,我这儿还有另外一种果酱糕,那个滋味儿也好。”

“哎哟这敢情好。”大婶刚才嫌贵的那点儿心思顿时没了,买了六块就送了两块呢,大婶乐呵呵地接了几块米糕,“晓得了晓得了,家里没孕妇呢。”

她家的孙子孙女儿迫不及待地拿了糕就往嘴里填,看那样子应该是真的很好吃了。

有了这一出,刚才正围观的几个人也都凑上来了。

“小掌柜,你这糕真能试吃啊?不要钱的?”

“我们能尝尝不?”

“是不是谁都能尝这碗里的两小块啊?”

灵疏道:“都能尝都能尝!碗里的真不要钱,不过您要是买大块儿的,那就得给钱喽!”

灵疏让自家大嫂把竹签分给围观的众人,一时间小摊前就来了不少人。

严大川在旁边皱着眉头心里有点儿担心,小弟让这些人免费试吃,个个的都想占便宜,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要是都吃了不买,那可不就亏大了。

严大川心思才转了一圈,就听有人道:“掌柜的给我来两文钱的!”

“我要五文钱的,家里人多,带回去大家尝尝鲜!”

“我也来两文钱的。”

灵疏手脚麻利,“您的四块糕,送您半块!两文钱谢谢!孕妇不能多吃您记着了啊!”

“您的十块,带食盒了吗?带了就好装,送您一块,五文钱给我大嫂接着谢谢!”

“您的六块装好了,送您半块,送完这半块后面就不能再送了,好吃您下次再来,三文钱,家里有孕妇想吃的我给您别的果酱……”

……

这会儿还早着,很多赶集的人都没吃早饭,虽说灵疏卖的这米糕是稍贵了点儿,但它是个新鲜吃食,而且确实好吃,还能免费试吃,摊前又围着不少人。

其他人见了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这一会儿就把小摊子给围了个严实,不管是一开始就打算买米糕的,还是单纯来看热闹的,基本上来的人都多多少少买了些果酱米糕。

灵疏负责蘸山楂酱,给人夹米糕,大嫂陈兰芝负责收钱,都快十月的天了,陈兰芝额头上愣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毛汗。

从家里来的时候,她可没想到这捡来的小弟做的这种果酱米糕竟然这么好卖!

陈兰芝伸手捅了捅自家男人,“发什么呆!赶紧把糕切了拿上来!”

严大川回过神来,忙从竹筐里搬出一大块米糕,这大块的米糕是圆形的,盛放在高粱杆编的盖帘上,上头也盖了干净的布,把布掀开,拿刀朝一个方向划上几刀,再换另一个方向,就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菱形米糕了,严大川在家里是练过的,大小都差不离。

这回带了两个大竹筐,怕把糕给压坏了,竹筐扎得不密,外面眼儿有些大,正好能穿插几根木棍子,盖帘就一层层地搁在棍子上,一个竹筐能放下十块大号的米糕呢,这法子也是自家小弟整出来的,挺好使。

原本小弟还想多做点儿米糕,严家其他人都怕卖不了,小弟这才只做了二十锅。

严大川早就忘记了来的时候他还跟自家小弟抱怨二十锅太多了,担心浪费,这会儿却开始后悔昨天没多做点了。

灵疏拍了拍手,对自家摊前的客人们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果酱糕已经卖完了,后天王家庄的集咱们还去,您到时候可以去买。”

有人抱怨道:“咋不多做点啊,这集市才刚开始呢。”

“就是啊,听我们村买的人说可好吃了,我还想给自家娃带点回去呢。”

灵疏道:“后天一定多做!先到的还跟今儿一样,前十个来买的有送的!买的多的也有送!”

顺口就给自家果酱糕做了一波广告,有买有送,就冲着这个,后天肯定会有不少来买米糕的。

眼见着客人都散了,灵疏这才松了口气,回头朝自家大哥大嫂说:“来数数挣了多少钱?”

第2章

陈兰芝带来的布兜沉甸甸的,装满了铜板,按灵疏的意思,直接倒出来数数就成,定春镇治安良好,看这集市就知道是太平世道,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但是自家大哥严大川一摆手道:“现在别数了,多少眼睛看着呢,咱这一会儿挣了不少了,保不准就有那眼红的。”

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挣了着大半布袋子的铜板,对于普通的农家人来说,确实有点儿吓人了。

谨慎点儿是没错,灵疏赶紧在心里自我检讨一番,这才笑道:“收摊吧,一会儿我拿点钱,去买点儿东西,大哥大嫂不也有想买的么,咱带亮亮和婉儿去吃顿好的怎么样?想吃什么跟小叔说,小叔给你们买。”

灵疏口中所说的亮亮和婉儿,是严大川夫妻俩的孩子,两人生了两个孩子,儿子是大的,今年六岁,小名亮亮,女儿是小的,今年四岁,叫婉儿。

当初灵疏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是在严家了,因为发着烧,迷迷糊糊好几天,他才搞清楚状况。

灵疏本来是颗兽人星球上的大龄狐族雌性,因为从小没有遗传到家族的狐族天赋技能,被当做残疾人发配到乡下管理一个大农场。

那天家族一个孩子出嫁,家族派灵疏送点儿农产品过去,结果途中飞船失事,不知怎么的就穿越到这大庆朝来了,而且灵疏还一下子变小了,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那会儿他浑身伤痕躺在山坡上,被上山砍柴的严大川捡了回去,吃了几天苦药,灵疏醒来后就认了严家老夫妻俩做了干爹干娘,把脖子上戴的一串银饰送给村长,让村长帮着办了手续,在严家村安家落户了。

当初刚醒来的时候灵疏本想把老天爷臭骂一顿,转念一想,这会儿自己可年轻了不少,而且还能重活一辈子,赚了!只是不知道那飞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样了,出了那么大的碰撞事故,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灵疏从回忆里抽出思绪,暗自摇摇头,反正也是回不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严大川的儿子亮亮眼巴巴地看着自家漂亮小叔,说:“我想吃肉包子!”

灵疏应了一声:“哎,一会儿小叔就带你去买!也给婉儿买!”

严大川训斥灵疏道:“把这些钱好好收着,别瞎买东西,也不用给亮亮婉儿买,有我跟你嫂子呢,你也老大不小了,攒点钱留着娶媳妇儿。”

灵疏摸摸鼻子没说话,大哥哎,小弟我娶不了媳妇,虽然都是男人,可自己是个雌性,只喜欢雄性……

灵疏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都是要娶女人做妻子的,女人负责生儿育女,和他的母星不一样,而男人和男人相恋是要被人耻笑的。

灵疏犯愁得很,这个世界有女人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个世界还算不算是雌性,还能不能生孩子。

算了先不想了,反正也单身了这么久,继续单身下去也无所谓的。

大嫂陈兰芝把钱袋子递给灵疏。

这是要把今天卖果酱糕的钱全给自己了?

灵疏一愣,顿时心里一热。

他本来是个孤儿,又因为没有天赋技能,家族里的亲戚们也不喜欢他,从来没感受过亲情是什么滋味儿,没想到现在拜的干爹干娘心地善良,大哥大嫂也是真心对自己好的,灵疏百感交集。

自己好歹是科技发达的兽人星球来的,怀揣不少知识,何况手腕上还有一只功能强大的光脑,虽然不能联网了,但里面也存了不少资料,无论如何也得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哥,嫂,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山楂酱也没法做出来,这钱你们拿一半吧。”灵疏说。

“不行不行,”陈兰芝忙摆手,“我们就是打打杂,这山楂酱是你自己一个人做出来的,这钱该都是你的。”

“明天咱们多做点儿,后天去王家庄的集上卖上一整天,那钱就不是今天这个数儿了,”灵疏也摇头道,“请帮工还得给工钱呢,今天这钱你们必须得拿一半,别跟我推了,回去后咱们再拟个章程,商量下以后怎么分。”

陈兰芝用手提了提钱袋子,道:“我掂量着能有三百来文,这太多了……”

严大川沉吟了会儿,最后做决定道:“行,今天的钱暂时就这么分吧,回去再商量。”

一家子人说好了,开开心心地把桌子、竹筐什么的都搬到等在镇子外边的刘大爷的牛车上去了,这才去逛集市。

这年月的银子很是值钱,一千个铜板等于一两银子,按陈兰芝说的,他们早上那会儿功夫卖了三百多文,灵疏的母星都是用信用点支付的,他也弄不太明白怎么换算,只能先按自己的想法算,一千文等于一千个信用点等于一千块钱,三百多文就是三百多块钱了,真的挺多的。

要知道现在一斗米也才十文钱呢,换算成斤,那大约就是一文钱一斤米。

灵疏最后还是坚持给亮亮和婉儿买了肉包子,又多了买了一些打算带回去给自家干爹干娘吃。

做山楂酱需要糖,就到杂货店里买了些麦芽糖,这时代还没有白糖,都是吃的饴糖,忍痛买了些比较贵的佐料,家里干娘做饭的手艺惨不忍睹,灵疏穿来这几天可愁死了。

到粮米铺子里买了五斗米,然后到布铺里买了匹细麻布,回头让大嫂给做身新的里衣穿。

不是灵疏想买麻布,他本想买棉布的,谁知人家店里根本就没得卖,灵疏才知道估计这个年代棉花还没有人种,就是不知道北边有没有种的,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弄些种子回来,外面的褂子什么材料的也不重要,但是里衣还是穿棉布的衣服好。

买好了东西,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坐着刘大爷的牛车回村。

严家村离定春镇七八里路,不少人都是走路到镇上的,要买的东西多,就推个小推车,严家人以前也都是这样,这回是因为灵疏要带的东西多,这才雇了刘大爷的车。

今天果酱糕卖完的早,这会儿回了家也才不到中午,到了家门口,几个人把工具从牛车上卸了下来,灵疏给了刘大爷五个铜板。

“哎,给多了这!”刘大爷推辞道。

平时载一个人去集市上,按人头收是一人一文钱,小孩儿不算钱,严家这回算人头应该是付三文钱就够了,就算成是包车加上竹筐桌子什么的,四文钱就足够。

灵疏道:“您拿着吧,后天我们还得去王家庄的集,先跟您把车预定了,到时候装的东西大概有点儿多,可能还得劳烦您多跑几趟,您可得把车给我们留好了。”

刘大爷脸上笑开了花,“好,好,给你留着呐。”

和刘大爷说好了,灵疏转身进了自家院子,严家的房子不大,最普通的一进院子,他大哥严大川成亲之后,正房就让给他们一家了,爹娘住在西厢,捡回来了灵疏,就把西厢旁边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了。

“干娘!”灵疏进了门就喊道,“我们回来了!”

灵疏的干娘陈桂花抱着孙女婉儿迎出来,笑骂道:“喊什么喊!这么大个人了,还跟皮猴儿似的!”

这话说的语气亲昵,俨然把灵疏当成自己亲儿子。

灵疏嘿嘿一笑,这不因为以前没爹没娘,现在有父母疼爱了么,虽然是认的干爹干娘,但严家人本来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又对他好,灵疏自然也真心把他们当家人。

“给您带了肉包子,您和爹先吃点儿垫肚子吧,今儿午饭您别做了,我来做。”灵疏往灶房里去,“一会儿帮我添点儿柴火就行。”

“哟,你能了,嫌弃你娘做饭不好吃?”陈桂花白了灵疏一眼,转身去正房堂屋里拿了个肉包子,跟着进灶房,一边看着婉儿,一边帮着升火。

灵疏从水缸里捞出来几条草鱼,去院子里水井边处理了,回来用大碗装了抹上点盐,切了姜片、蒜头、大葱,从自家腌菜坛子里拿出来一点酸菜切细了备用。

等锅烧热了,倒油,油烧开之后放姜葱蒜爆香,再加入酸菜末炒得喷香,然后加上清水,等着开锅。

陈桂花在一边看着,夸道:“香!这法子跟谁学的?就是有点儿费油。”

这年月的人家做菜可不放这么多油,做菜的方式不少,蒸煮炸烤都有,可就是都不太好吃。

灵疏自然早就想好了借口:“早上去赶集看见别人这么做过,我也就是试试看能做出来不。”

水滚了,灵疏把几条鱼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煮,鱼肉比较好熟,他算着时间揭开了锅盖,顿时一股鲜香的味儿飘了出来。

“成了。”灵疏把鱼盛到海碗里。

缺少胡椒花椒,不过就这样也是很美味的。

小侄儿亮亮闻着香味跑了进来。

“小叔做的什么?好香啊!”亮亮吸溜着口水。

灵疏道:“这叫酸菜鱼,今天咱们就吃这个!”

第3章

农家人吃饭不可能整个十碗八碗的,一般一两个菜也就够了,份量很足,家里人多的,通常都是用海碗装,有的还用小盆。

灵疏把鱼端到堂屋里,一家子围坐在桌前吃午饭。

婉儿还小,陈桂花给她弄了点儿鱼汤泡馒头吃,灵疏夹了点儿鱼肚子上的肉给婉儿,又分给亮亮一点。

“这鱼真鲜!”严大川一连吃了三个大馒头,还在拿第四个。

“嗯嗯,好吃好吃!”严家老爹严有福埋头吃鱼,觉得自己没空说话。

四岁的婉儿乖乖坐在凳子上用小勺子吃饭,她看着灵疏,认真地问道:“小叔,咱们明天还能吃鱼吗?”

灵疏摸摸小丫头的头,“回头小叔教你奶奶和娘做会了,咱们天天吃鱼。”

“说啥话呢,”严有福翘着胡子斥道,“你不当家不知当家的苦是不?咱家哪有钱天天吃鱼?”

灵疏笑道:“往后就有钱了,不信您问问大哥大嫂,咱家的果酱米糕卖的可好了,今儿上午挣了三百来文,后天还去王家庄卖呢,大家快吃饱了下午要开始忙活了,得把米浆先发好,这回得发不少,别到时候不够卖。”

“啥?”严有福停下筷子,惊道,“三百文?!就半上午?!”

“是啊!”灵疏笑眯眯点头。

严大川也忙点头,表示没错。

严有福眼睛都直了:“我的个乖乖——那要是卖上一天——”

“那就有好几千文呢。”灵疏接话道。

严有福手都发抖了,他这是兴奋的,一天就几千文啊!那就是好几两银子!全家人种地一年到年底也才能余个两三两银子!

陈桂花听了也是暗暗吃惊,不过她还能沉得住气,一巴掌拍在自家男人头上,“快吃!吃了赶紧帮灵疏干活!”

“哎,好,好!”严有福乐得唏哩呼噜喝汤。

吃完饭,灵疏就开始安排事儿了。

米粉剩的不多了,得拿大米去村里石磨那边磨。

严家村就一个石磨,在村长家前面,也只有一家人养了拉磨的驴子,就是村长儿子家的,这驴子养来就是专门拉磨的,村里人要用,就给村长儿子严承志家点儿粮食,或者是给几文钱,管驴子一顿草料。

灵疏和严有福爷俩一块儿去借了驴子,让自家老爹看着驴拉磨,灵疏就回家去了。

家里米粉还剩下点儿,调米浆得灵疏亲自动手,其他人都掌握不好分寸,调的时候他让大嫂陈兰芝跟着学,以后这事儿打算教给她。

“调米粉的水一定要烧开了再晾凉,”灵疏叮嘱道,“桶里不能装满了,发酵了会变多,这个大嫂应该懂的,糖放这么多就够了,等它起泡,现在天还不太冷,发酵快,要是冬天怕是得捂着点。”

陈兰芝看得很认真。

灵疏调了几大桶米浆,盖好盖子放在一边等着发酵,这才和自家大嫂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上山去摘山楂。

严大川早早就先上山去了,灵疏估计他这会儿都该摘了一背篓山楂,说不定正往回走。

后山的树林一眼忘不到边,大片大片的野山楂树,现在正是秋天,那树上结的果子都没人吃,严家村的人都嫌酸。

那会儿灵疏正犯愁做点儿什么赚钱,跟严大川一块儿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了这片山楂林子,顿时就眉开眼笑,要去摘山楂,还要严大川帮忙,严大川哪儿肯帮,那红果子又酸又涩就是看着好看,根本不能吃。

无奈灵疏只得自己摘了半背篓回来,也没捡柴火,好在回来也没人骂他,他就把山楂做成了山楂酱,一家人尝了都觉得好吃,稀奇得很。

今天卖的那米糕上蘸了这山楂酱,也很是好卖,严大川自然也知道这山楂酱的好了,灵疏一开口他就二话不说先上山摘山楂去了。

亮亮和婉儿两个小的就是跟着去玩儿的,灵疏之前在他的母星上算是个大龄青年了,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其实他还挺喜欢小孩的,也不介意带着亮亮和婉儿玩。

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往山上走,进了那片野山楂林子,果然遇见了要回家的严大川。

严大川放下背篓歇口气,对灵疏道:“小弟,我看那红果子都要熟透了,有的已经开始烂了,过不了几天只怕就没法吃了,这果酱糕怕也卖不了几天。”

挂在树上的果子时间长了不摘,自然就会烂掉,这个担忧灵疏知道,便点点头,“大哥你别担心,卖不了果酱糕咱还能卖别的。”

“王家庄的集还没到呢,你贪心什么呀?”陈兰芝嗔了自己男人一眼,“能挣多少就是多少,都听灵疏的,灵疏比你有点子多了。”

“哎,听小弟的,”严大川笑出一口白牙,挠了挠头说,“我先回去一趟马上再来,争取多摘点儿吧。”

山上不仅有山楂,有个山沟沟里还长着很多野葡萄,灵疏这次没摘山楂,带着婉儿和亮亮去摘野葡萄吃,两个小的吃得满手都是紫色的汁水。

见灵疏摘了很多野葡萄,陈兰芝忍不住开口道:“那山葡萄好吃是好吃,但是吃多了也麻口,都给我别贪嘴,况且这东西又存不住,吃不完几天就坏了,摘那么多回去也是浪费。”

“不要紧,我摘回去做别的呢。”灵疏笑着道。

他打算回去做葡萄酒试试。

陈兰芝那背篓里摘满了山楂,灵疏的背篓里也装满了野葡萄,几个人便原路返回。

严大川夫妻俩趁着天没黑又上山去了,这回灵疏没跟着去,在家处理葡萄。

把葡萄用水洗干净,摊开来晾干了,拿了个及膝高的圆肚子陶制的坛子,用手捏碎葡萄装在坛里,放上点儿麦芽糖,口上封了油纸,拿了盖子盖上,尽量密封。

本来灵疏以为自己手工做葡萄酒应该是用白砂糖,他还担心这时代没有白砂糖酿不出葡萄酒,后来他在光脑里查了下资料,才知道麦芽糖能提高酒的品质,改善口感,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这会儿也没那么高的条件,密封的办法只能这么弄,只要步骤不错,不出意外这次的葡萄酒应该会成功

灵疏把坛放到家里地窖里,就先不管它了,接着去做山楂酱,他还留了点儿野葡萄,一会也做点葡萄酱。

山楂现在主要是干娘陈桂花帮着在处理,两头切掉,中间的核也挖掉,灵疏把山楂切碎一点,放在锅里煮。

因为没有工具榨成泥,煮的时候还得一边煮一边搅拌,等煮得差不多了,再加上麦芽糖,起锅放凉了,再装到特意买回来的两个巴掌大的陶罐里。

灵疏抽空去村里李木匠那儿订了十个竹筐,买了不少盖帘回来,第二天接着又忙活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做出了好几十个大块儿的米糕出来。

王家庄的集市时间到了。

王家庄也是个镇子,下面那些村子加起来人口和定春镇差不多,离严家村十来里路,也是临近的三个有集市的大镇子之一。

这天严家一大家子也是天不亮就起床了,灵疏估计今天应该会比较忙,就没有让大哥大嫂带着孩子,让爹娘在家看孩子。

几个人把装满了米糕的竹筐抬上刘大爷的牛车,装了满满一车,车尾留了个位置给严大川坐,灵疏和大嫂和刘大爷一起坐前边。

每逢集市人都多,除非是第一个来镇上摆摊的,能随便挑选摊位,否则就只能是哪儿有空着的摊位就占哪儿,你要是不占,自然会有别人占。

灵疏随便找了个空地,几个人帮着把桌子支好,摆上切好的白米糕,就拿出细长柄的小竹勺子给米糕上蘸上山楂酱。

灵疏本想着把桌上这些米糕都点上山楂酱,然后扯嗓子吆喝几声的,哪知他这架势才刚摆开呢,就已经有人在问了。

“这糕怎么卖?”一位年轻女子问道。

灵疏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说:“一文钱两块,姐姐要给家里孩子带点吗?”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已经是嫁人了的,原本该叫她嫂子,可灵疏开口就叫姐姐,语气亲切,这还没买东西呢,光听这位俊俏的小掌柜说话,就叫人心里开心。

女子正要开口,却听旁边有个壮汉道:“哟,小掌柜还真来王家庄了,来来给我装二十文钱的!家里小的都爱吃这果酱糕,这回我带了食盒,小掌柜的可得给我多添几勺果酱!”

“没问题!每块都给您两勺果酱!”今天开张的生意就卖这么多,灵疏心里欢喜,笑得一双凤眼眯了起来,一边麻利地给壮汉把果酱糕装进食盒里,一边道,“我家这是小本生意,我也不是什么掌柜,您叫我小灵就好,您是今天第一个买的,就送您五块小的吧!一共四十五块,二十文钱,多谢您惠顾!好吃的话您可要帮我家多多宣传哦!”

那五块小的米糕其实就是大块的糕切完之后剩下的边边角角,没有菱形的米糕大,形状不太好看,但也不算小了。

“哎,好好!”那壮汉白得了五块果酱糕,乐得嘴都合不拢,连连点头,“我回去就跟咱村的人说哩!”

边上逛街的人一听说送了这么多米糕,顿时就有点儿蠢蠢欲动了,刚才那年轻女子犹豫道:“谁买都能送吗?”

又有人拉着那壮汉问:“这果酱糕真那么好吃?这新鲜玩意儿尝都没尝过,你咋一下买这么多,万一不好吃可不是亏大发了?”

“就是说撒!你这糕卖的也太贵了!福成记也没这么贵呢!”

第4章

这人说的“福成记”,就是这王家庄镇子上唯一的一家糕点铺子,是十来年的老铺子了,口碑很好。

“福成记的米糕又软又甜一文钱都有三块哩!你这糕这么小,一文钱才两块,难不成比福成记的还好吃?”

那刚买了二十文钱果酱糕的壮汉大着嗓门道:“小灵哥家的好吃!比福成记的好吃!不信你让小灵哥给你尝尝就知道了!”

旁边的人眼神怀疑地嘀咕道:“这么贵的糕他舍得给人尝吗?”

灵疏适时让大嫂陈兰芝递上试吃的盘子,这次的盘子比上次的碗还要大一些,里面是边边角角上切剩下来的米糕,都切成指甲盖儿大小的,蘸着红艳艳的山楂酱。

灵疏笑道:“大家都尝尝,免费的!每人都能尝两块!别用手拿,用竹签!尝了不买也没关系!”

刚才第一个问话的年轻女子忍不住试吃了两块,吃完也没说买不买,灵疏也不生气,依然笑吟吟地让大家试吃,围在摊前的人一见,个个的站不住了。

“哎哟还有这好事!我也尝尝!”

“嗯,甜!好吃!”

“这上头红色的是啥,酸溜溜的还挺开胃的!”

“小掌柜的来给我拿三文钱的,我带回去让家里的尝个鲜!”

“哎,来了!”灵疏应着,用竹片夹子给人夹果酱糕,一边打广告道,“您可说的没错!这红色的是我们自家做的山楂酱,正是有开胃的效果呢!不过这东西有点儿凉性,小孩子吃多不好,还有我嘱咐各位一声,孕妇可不能吃这个,要是谁家媳妇儿怀孕了想吃酸的,我这儿有葡萄酱,葡萄酱也好吃!”

灵疏不怕麻烦,卖果酱糕的时候总要找机会给顾客们说一下吃山楂酱的注意事项,他说的多了,大家听了再口口相传,也就都能知道了。

这年月的人们从来就没把山楂当成能吃的果子,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什么功效和避忌,孕妇吃山楂确实不好,灵疏也是担心大家乱吃,万一吃坏了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了。

一有人带头开始买果酱糕,这生意就来了,自从开了张,严家的小摊子上客人就没断过,眼见着带来的竹筐一个个变空,严大川和陈兰芝夫妻两个脸上的笑就止也止不住。

“掌柜的,我不要山楂酱,听人说你这儿还有孕妇能吃的果酱,我就要那个,是一样的价钱不?我要三文钱、不,五文钱的吧。”

站在摊前的是个黑脸的汉子,估计家里是家里媳妇儿有孕才特意来买的。

灵疏知道怀孕艰难,便道:“都是一文钱两块,就是酱不一样,只是我家葡萄酱做的少,就没当成主打卖,您这还是头一个特意来买这个的,这样吧,我给您包四文钱的葡萄酱米糕,剩下那一文钱,直接给您葡萄酱。”

灵疏说着,就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半截茶盅大小的竹筒,这小竹筒是村里李木匠送的,灵疏在李木匠那儿买了不少竹筐,便让他做了一些小竹筒当添头,小竹筒边缘打磨的很光滑,看着很是可爱。

灵疏从自家带来的陶罐里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小竹筒的葡萄酱,拿了块巴掌大的细麻布盖好,用麻绳系紧封好,递给黑脸汉子。

“拿回去给嫂子尝尝。”灵疏笑着说。

一小块米糕上也才有那么一指甲盖的果酱,一文钱才两小块米糕,灵疏一文钱给这汉子这么一竹筒葡萄酱,这跟送也差不多了。

“哎,好,好,”那黑脸的汉子眼睛都亮了,就是嘴笨不太会说话,心里很是感激,他媳妇儿怀的头胎,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闻见点儿腥味都干呕,眼见着人也瘦了,脸也小了,他这回就是想带点儿新鲜吃食给媳妇儿开开胃的,“谢谢、谢谢掌柜的,谢谢……”

灵疏笑道:“您包好了,路上慢走。”

“小弟歇会儿吧,”陈兰芝给灵疏递上碗水,说,“我来看着摊子。”

灵疏喝了几口水,点点头,在摊子后面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揉了揉有点儿发酸的小腿,站了半上午了,确实有点儿累。

严家铺子左边是一家卖馒头包子的,这家人姓王,应该就是王家庄本地人,据灵疏观察,这家子人应该也经营了不少时日,很多赶集的人都认识他们,右边是个老大爷,卖点儿自家长的石榴和大枣。

灵疏包了十块山楂酱米糕给王家,虽说占摊位是随机的,以后再来集市上也不一定能再跟王家的馒头摊子碰上,但今儿大家做了邻居,拉近点儿关系总没错的,再说别看送几块米糕不起眼,却也是人脉,生意要做长久,必定不能跟自己周围的人结仇,眼光得放长远。

本来灵疏是本着送给王家没想着占便宜的,但没想到王家的人也实诚,那位王大叔说什么也要给灵疏二十个馒头再加上十个肉包子。

“你要是不接可就是看不起我老王!”王大叔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这是要跟灵疏吵架了。

灵疏哭笑不得,只好道:“您这给的也太多了,我家那糕卖的是贵,其实就图个新鲜,不值钱的,您给我十个馒头就行了。”

王大叔不肯,摆手道:“那也不行!就是这新鲜吃食才值钱哩!快拿着!大叔我还要做生意,没时间跟你拉拉扯扯。”

“这样,我拿十个馒头十个包子好了吧。”灵疏道。

王家大婶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你俩都别推来推去的,就按小灵哥说的。”

王大叔这才做罢,把包好了的馒头包子塞到灵疏怀里,转身忙去了。

灵疏又给了右边那位吴大爷十块果酱糕,大爷也不贪他便宜,还回来十好几个大石榴。

——

“福成记”糕点铺子。

今儿是王家庄镇的集市,每次集市的时候这镇上哪家的铺子生意都比平时要好,自然“福成记”也是一样的,这些年少东家大了也成家了,平时老掌柜蔡福成就不亲自到铺子里看着了,但集市这天蔡福成必定会来坐镇的。

蔡福成在自家铺子里坐了半上午了,却是发现自家铺子的生意完全比不上次的集市,生意至少少掉了三分之一。

蔡福成皱着眉头,问自己儿子:“今儿赶集的人怎么都不来买糕点的么?”

蔡俊杰脸色也不大好看,“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镇上就咱家一家糕点铺子,按理说不该没生意。”

店里的伙计小泽吞吞吐吐道:“东家,那个……我好像看见街上有小孩儿吃着一种没见过的糕点……”

蔡福成立马问他:“啥糕点?叫什么名儿?这镇上又开了家糕点铺子?怎么没人告诉我?!”

“爹,我天天在店里守着,镇里没有新糕点铺子。”蔡俊杰说道。

小泽回道:“我就是看到别人在吃,也没问是啥名,看着像是白米糕,上头有些红红的东西,不知道是啥东西做的……”

小泽成天在店里看店,今儿生意不大好,空闲的时候就盯着街上的人看,看到有孩子吃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糕点,他也是挺好奇的,但他没法离开铺子去问人家,自然也没法知道那糕点叫什么名字了。

蔡福成脸色一沉,正要说话,便见门口来了几位客人,还是熟客,他忙堆起满脸笑容招呼来人:“张少爷今儿想吃什么糕?咱家刚出炉的枣糕可香了,是用新枣做的,您要来点吗?”

那位张少爷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孩子,长得斯文秀气,唇红齿白,身上穿着天蓝色绸缎长袍,腰间绑着石青色腰带,上头坠着块质地上好的白色玉佩,脚上蹬着一双做工精致的短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张小少爷身后跟着个青衣书童,还有位打扮端庄的妇人,蔡福成认识这妇人,她是张小少爷的奶娘。

张家是王家庄这镇子上首屈一指的富户,家里做粮米和绸缎生意,张家老爷的亲哥哥是隔壁阳宁县的县太爷,张老爷和王家庄的镇长关系也好,这些年用钱捐了个员外,在王家庄这地界上很有些名望。

那奶娘笑道:“正是要买点儿新鲜枣糕回去,蔡掌柜的给包点吧。”

张小少爷问:“蔡掌柜,你家有果酱糕吗?”

蔡福成一愣,心说果酱糕是啥玩意?京城里的吃食吗?

“惭愧,小店没有少爷说的果酱糕,”蔡福成年轻时也是上过几年学的,说起话来不像普通商户般粗俗,也很会讨巧,“这果酱糕可是京城里的新鲜吃食?少爷是在县城吃的吗?赶明儿我就去县城瞧瞧去,给少爷把那果酱糕做出来!”

张小少爷失望地摇摇头,“我也没吃过,我听祖父房里几个丫鬟小厮说的,也不是在县里买的,就是集上买的。”

蔡福成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自家伙计小泽刚才说的那种带红色的米糕,果真是有人跟“福成记”抢生意!

第5章

蔡福成心里把那家抢自家生意的铺子好一顿骂,脸上却还是笑着,拱手道:“哎呀真是对不住,少爷您要不买点儿别的点心?咱家也是老字号了,别的也都好吃。”

“不用了。”张小少爷拒绝道。

“那少爷您慢走。”蔡福成送这几人出去。

张小少爷带着书童和奶妈一走,蔡福成立马沉下脸,转身吩咐自家伙计小泽:“你去打探打探,是谁家做出的那什么果酱糕,买点回来给我尝尝。”

小泽领命一溜烟跑出去了。

张文晗身边的书童青竹见自家少爷不开心,便劝道:“少爷您别急,反正那果酱糕是在集上买的,咱们把这集市给找个遍,难道还能找不到么?”

张文晗一听有道理,像个小大人似的板着脸点头道:“对,一定能找到。”

“少爷这么孝顺,就是您没买到果酱糕,夫人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奶娘在一旁夸道。

“我听那几个丫鬟说了,卖果酱糕的掌柜那儿有孕妇吃的果酱,”张文晗说,“娘亲怀弟弟这么辛苦,我只想让她吃了能好受点儿。”

奶娘喜上眉梢,“我们家大少爷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夫人了!”

青竹机灵又眼尖,说话间他就看到路上一个小孩子手里正拿着红白相间的糕点在吃,跟自家少爷说的那种果酱糕特别相似,青竹立刻就拦住那对父子问道:“这位大哥等等,敢问你家小子吃的糕点是不是叫果酱糕?”

那男人一看对方衣着不凡,说话客气,便笑着点头道:“是哩,这糕酸酸甜甜可好吃,那小掌柜大方得很,买的多还送呢!”

青竹一喜,接着问:“是在哪儿买的?麻烦您给指个路。”

“前边不远,那小掌柜长得可俊了,一去就能认得出来,你们要买得赶紧去了,听那小掌柜的意思,怕是快卖完了。”男人道。

青竹道了谢,回头对自家少爷道:“这不就问到了!少爷咱们快去吧!”

张文晗自然也听到了,担心卖完了买不着,忙沿着那男人说的方向快步走去。

没多会儿就看见了那卖果酱糕的小摊,摊前站着位面带笑容的小哥,果真如刚才那男人说的那般,俊俏得很。

虽然那小掌柜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麻布衣衫,可举手投足间尽是气度,半点儿也不像是个农家子弟,要是换上一身锦袍,怕是与那些世家公子们也能比上一比的。

张家的奶娘扫了眼这卖果酱糕的小摊一眼,暗自点了点头。

奶娘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指望着那果酱糕能有多特别,农家自己做的,难道能比那些老字号的糕点铺子做的还要好吗?

再说这糕点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奶娘本想着万一这糕点摊子收拾得不整洁,就劝自家少爷别买了,夫人身子金贵着呢,隔了快十年了怀上这第二胎,老爷不知道有多紧张,吃食这种东西,不是正儿八经的店铺做的,哪敢给夫人吃。

没想到亲眼见了这卖果酱糕的小摊子,倒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看着让人挺放心的。

先说那小掌柜,他头上包着块头巾,头发丝儿全都包起来了,身上的衣服利落干净,腰上还围了块围裙,再看那放糕点的簸箕,是新簸箕,不是用了好几年发黑的那种,簸箕上还垫了干净的细麻布,要是没人买米糕的时候,就用一块布把糕遮住,防止落上灰尘。

卖米糕的时候也不是用手拿的,而是用了一个竹片做的弯弯的东西,像是个造型奇特的夹子,看那小掌柜用起来方便得很,仿佛是定制的专门用来夹米糕的,不大不小,刚好能夹一块米糕,又稳妥又不会把米糕夹得变形。

张家小少爷张文晗面带喜色,开口问道:“掌柜的,你这果酱糕是能开胃吗?孕妇都爱吃?”

张文晗这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位富家公子,灵疏便笑道:“回小公子,我家这山楂酱米糕吃了是开胃的,不过这个孕妇不能吃,您家有孕妇的话,我给您把米糕上添葡萄酱,葡萄酱也是酸甜的,若是爱吃酸的这个就正合适。”

张文晗顿时眼睛一亮,忙道:“太好了,你给我多装点儿!要五十块果酱糕!”

“哎哟我的少爷,五十块咱们的食盒可装不下啊,”奶娘手里挎着个三层的食盒,之前那下面一层里已经装了在“福成记”买的枣糕了,还剩下两层的位置。

如果只是米糕的话,五十块小糕点堆叠着摆放整齐了是能装下的,但是这糕上头每一块都蘸着指甲盖大小的果酱,那就只能平铺了摆放,不能叠着,两层食盒肯定是装不下的。

张文晗的小脸顿时垮下去,秀挺的眉毛纠结在一起。

灵疏不慌不忙对这位小少爷道:“能放下能放下,我给您装不放果酱的米糕,葡萄酱单独装,您回去自己把葡萄酱蘸在米糕上就能吃了。”

“这样好!就这么装!”张文晗一听立即又笑了起来,差点儿乐得要拍手了。

灵疏依照刚才的样子拿出了小竹筒,给张文晗装了一竹筒葡萄酱。

奶娘在一旁看着,赞道:“小掌柜心思真巧。”

“都是些小玩意,不值一提。”灵疏谦虚道。

他把小竹筒封好,见自家装葡萄酱的小陶罐子里还剩下大半葡萄酱,想了想,灵疏直接把小陶罐递给那位面前的张文晗,笑吟吟地说:

“我猜小公子您买孕妇吃的吃食一定是家里长辈有身孕了,您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有孝心,当真让人佩服,我这儿还剩下点葡萄酱都送给你,拿回去给长辈吃吧,这酱除了蘸米糕吃,单独吃也行,蘸别的糕点吃也行,还能泡水喝,但愿你家夫人生个大胖小子!”

灵疏不知道这小公子家是谁怀孕了,不过称作夫人总不会错的。

“哎哟这多不好意思啊,这岂不是让你做了亏本买卖了,”奶娘喜笑颜开,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却已经伸手接过那只小陶罐了,“小掌柜的可真是好人呐,我替我们家夫人谢谢你,夫人要是吃了这个葡萄酱觉得好,下次定要来多买点!”

“不亏不亏,”灵疏连连笑着摆手,“有您这句话我就不亏了,我家还有山楂酱,也能单独卖的,小少爷您看要不要带上一罐子?这山楂酱除了孕妇不能吃,老人小孩吃点儿都能开胃消食的,酸酸甜甜的,放点糖泡水也是一样可口的饮品呢。”

“多少钱?”张文晗马上问道,他毕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见到新奇的吃食哪能不眼馋,

“二十文一罐,”灵疏道,“若是每次吃一两勺,这一罐子能吃很久,我家这陶罐不好看,您买回去换了白瓷的小盏小瓶装,颜色就特别好看。不过这个也不能多吃,一次吃太多会伤脾胃。”

张文晗直接就道:“那就买一罐。”

二十文钱买一小罐的零食小吃,对于农家人来说确实是很贵,但是对于张家这样的人家,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之前来买果酱糕的普通人家,灵疏没有叮嘱让人不能多吃,因为他们都不是什么富户,买也就是买回去吃个新鲜,没人会一次买太多,但这位小公子一下子买得多了,灵疏担心小孩子贪吃,吃坏了肚子。

张文晗的书童付了钱,接过陶罐,买卖双方都很满意。

灵疏送走了张家主仆,心情大好,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但是他家大哥就有点不明白了,开口问道:“小弟,你也太大方了点,送给那小公子大半罐子的葡萄酱,蘸在米糕上能有好几十块了吧,按你卖那山楂酱的价钱,那也得值个十文钱了,那家人一看就很有钱,你就是卖给他们他们也不是买不起……”

何必要送,白白的亏钱。

严大川有点儿心疼地想,十文钱就是二十块米糕呢。

严大川后面的话没直接说出来,不过灵疏懂他的意思,他也不生气,依然笑着说:“大哥,这叫营销懂吗?我现在亏了十文钱,但是这家人以后会让我赚回来很多个十文钱。”

“你想想啊,富人家里一般都家大业大,他家里人口一定很多,他拿回家去吃了觉得好吃,那是不是家里的其他人也想吃,然后就会来买我们的果酱了?果酱暂时还只有咱家会做,他们肯定只能来咱家买,咱们趁没人模仿出来之前,能小赚点钱了。”

灵疏这么一解释,严大川和陈兰芝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俩人连连点头。

“还是小弟聪明!”陈兰芝夸灵疏道。

其实这些东西是很普通的道理,只不过严大川夫妻俩人毕竟是老实的庄稼人,没有做生意的心思,现在灵疏稍微提一提,只要有心他们很快就能明白。

几人正说着话,小摊前又来了一位小哥,这小哥正是“福成记”的伙计小泽,小泽是远远看着,等张家主仆离开了,他才过来的。

还不等小泽开口,灵疏忙扯了扯围裙站起来笑着问道:“小哥要买果酱糕吗?一文钱两块,别看稍微贵一点,不过你放心,吃了绝对不后悔。”

第6章

小泽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咋舌道:“这也太贵了!我看着这糕就是用大米做的,也没什么稀奇,咱们这镇上最好的糕点铺子也没卖这么贵,难道你家的米比人家老字号的特别?”

灵疏笑道:“米是没什么不同,不过吃起来口感肯定不一样,而且我家的米糕上都加了山楂酱,贵么,就贵在这酱上头了,十里八乡独一份,这儿有试吃的果酱糕,限尝两小块,小哥要试吃看看么?不要钱的。”

灵疏把一根小竹签递给小泽,小泽将信将疑,“真能吃不要钱?”

“对,要是吃了觉得不爱吃,不买也没关系的。”灵疏点点头。

小泽这才放下心来,尝了两小块,果真绵软酸甜,口感比一般的米糕要好,但要真跟那些顶级的糕点比起来,这果酱糕是比不了的,不过顶级的糕点普通农户买不起,只有大户人家才吃得起,这果酱糕口感这般好,一文钱两块不算贵了。

难怪卖得这么好,把他们“福成记”的生意硬生生抢了三分之一去了。

“小掌柜的,给我包五文钱的,”小泽道,“你家这什么山楂酱确实挺特别的,即然说是果酱,那这‘山楂’就是一种果子吧?不过我以前咋没听说过有这么一种果子呢?是咱们县本地长的?还是在别的地儿买的?”

灵疏道:“这‘山楂’其实也没什么稀奇,就是山里的红果子,只不过大家嫌酸不爱吃,我平时别的不爱干,就爱琢磨些小吃食,这不就捣鼓出来了这酱么。我是觉得这果子叫‘山里果’这名字不大好听,自己瞎取了个‘山楂’,都是图个新鲜。”

严大川听着灵疏说的话,在一边急死了,可劲给灵疏使眼色,那意思是让灵疏别告诉别人自家的山楂酱是用什么做的。

这可是秘方,家里还指望着靠山楂酱赚钱呢,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去,别人都去仿制了,自家还怎么做买卖?

灵疏自然看见自家大哥的暗示了,不过他没放在心上,给小泽包好了十块果酱糕,又笑道:“小哥,咱们家的山楂酱也单独卖的,二十文钱一小罐,你家要是有人爱吃,记得来买啊。”

小泽拿着果酱糕走了,严大川这才急道:“小弟,你怎么能告诉他咱们这酱是用什么做的?万一他学了去……”

陈兰芝这回倒不跟他一起急了,只笑道:“小弟敢这么说,肯定是不怕别人学去的,你就是个木头脑袋,灵疏怎么做你好好看着跟着学就是了。”

灵疏道:“大嫂说的没错,就是告诉他了,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做不出这山楂酱来,等他们研究出怎么做,咱们就不卖这个了,没了这项买卖,还有别的买卖,大哥你就安心好了。”

“哎,我说不过你们,”严大川郁闷地叹口气,“就我笨,我再也不多嘴了。”

“大哥是实诚人,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为咱们家好,”灵疏笑着说,“有大哥这样为大家着想,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严大川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舒爽了,可不是么,他就是想家里好,这点儿心思能被理解,当真是窝心。

这会儿已经快要到中午了,早起赶集的人都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了,集市过了中午就没什么人了,灵疏几个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边把剩下的果酱糕卖完了,收拾竹筐桌子,准备采买点儿东西就回家。

另一边,“福成记”的掌柜蔡福成和自家儿子蔡俊杰正在研究着山楂酱。

“那卖米糕的小掌柜真说这个酱是山里果做的?”蔡福成问小泽。

小泽连连点头,“真的,我耳朵好使着呢,他亲口说的!”

“福成记”店面后方的厢房里,蔡福成父子俩坐在桌前,看着白瓷碟子里摆放的那十块果酱糕。

“都尝尝。”蔡福成发话道。

他先自己拿了一块,蔡俊杰跟着拿了一块,小泽等两位东家先吃了,自己这才伸手去拿。

细细品尝一番,吃完了一小块山楂酱糕,蔡福成问儿子道:“尝出什么来了?”

蔡俊杰做糕点的手艺传承于自家亲爹,他人年轻,脑子也灵活,敢于创新,如今这“福成记”就有好几种新糕点是蔡俊杰发明出来的。

“这米糕里放了糖,”蔡俊杰道,“比咱家的更加松软,夹层也是山楂酱吧,这山楂酱倒是酸甜可口,只是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细腻,岂不是要用东西碾成泥?要真是山里果做的,那这酱里一定也放了不少糖,山里果酸得掉牙,不放糖没法吃。”

蔡福成到底经验丰富一些,他又吃了一块果酱糕,才道:“米糕的口感咱家多尝试做几次未必不能做出来,米糕没什么稀奇的,就这山楂酱是个新鲜玩意儿,我瞧着应该是把那山楂煮熟了,当年小时候不懂事看着那山里果好看,谁没摘来吃过?那口感绝对没有这么绵软。”

“爹,咱们要不要去山里摘些果子回来试试?”蔡俊杰问。

王家庄五天一次集市,每次集市可都是生意最好、进账最多的时候,这果酱糕一出现,就把他家的生意带走了三分之一,万一那卖果酱糕的每个集市都来,他们家还要不要赚钱了?

蔡福成点头,“也好。”

小泽在一旁道:“那小掌柜还说了,他家的山楂酱可以单独卖的,二十文一小罐,两个巴掌大的罐子。”

“怎么不早说?”蔡福成皱眉,吩咐小泽,“你快去买一罐子回来,回头账房支钱给你。”

小泽应了一声,急匆匆跑了,没多会儿又喘着气跑了回来。

小泽道:“东家,那家人已经收摊回去了。”

“算了,下次再买。”蔡福成摆摆手。

同一时间,镇子东边的张家大宅子里。

张文晗亲自提了个食盒去自己母亲房里请安。

张夫人二十七八的年纪,容貌姣好,褪去了年轻女子的青涩,刚刚开始有成熟气质,正是女子最有风韵的时候,如今又怀着身孕,张家老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张家没有小妾,后院安宁,张老爷夫妻感情深厚,张夫人眉眼间便是一片母性的慈和,一看就知道是位性子宽容的主母。

这年月十岁左右也算是个半大的孩子了,张文晗进了屋,有模有样地朝娘亲施礼,才献宝似的开口道:“娘,我见你最近味口不大好,就去买了点小吃食,听说是能开胃的,娘你快尝尝吧。”

张夫人靠坐在榻上,满面笑容,夸自己儿子道:“晗儿真乖!果真是长大了,今儿你一大早就往外跑,我当是你贪玩,原来是去给娘买吃的去了,快过来坐,累了吗?赶紧喝点茶。”

张夫人身边的丫鬟青梅也笑道:“少爷这是心疼您呢。”

张文晗随便喝了两口茶,催促道:“青梅你快把果酱糕拿过来!”

食盒是张文晗提过来的,但是装盘这种活儿家里可没人让他亲自动手,青梅端了只白瓷碟子过来,摆在榻中间的小桌上。

张夫人看了一眼那蘸了果酱的白米糕,奇道:“哟,这紫红紫红的是什么?真能吃吗?还真是新鲜吃食,以前倒没见过呢。”

“能吃的!可好吃了!又酸又甜,”张文晗再怎么装老成,毕竟也才不到十岁,在自家娘亲面前还是有点儿小孩心性的,他期待地看着自己娘亲,“娘你尝尝就知道了,真的很好吃!弟弟肯定也喜欢吃的!”

“急什么,我看是你自己贪吃了吧。”张夫人嗔了自家儿子一眼,抬手捏起一小块果酱糕,轻轻咬了一口。

“是不是很好吃?”张文晗有点儿紧张地盯着娘亲。

万一要是娘不爱吃这个那可怎么办?

他不想娘不开心。

这果酱糕本来就很小,几乎是两口就能吃完一块,张夫人很快就吃完了,满意地点点头,“是不错。”

张文晗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娘你多吃点!那掌柜的还送了半罐子呢!他说这个葡萄酱吃了对皮肤好,可以抗……抗什么氧……哎,他说的太拗口了,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对身体好。”

张夫人见他皱着脸努力回忆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晗儿有心了,”张夫人拉过儿子,拍了拍他的手臂,“午饭就在娘这里吃吧,青梅去叫厨房多上几个菜,吃了晗儿这果酱糕,我还真觉得有点儿饿了,我觉着吧,待会儿怎么着也能吃下两碗米饭。”

青梅一听立即大喜,“太好了!夫人,奴婢这就去厨房!一会儿老爷来了见夫人能吃得下东西,定也会开心的!”

……

这边灵疏和大哥大嫂采买完东西回到严家村,一家人全都坐在堂屋里数铜板儿。

这时代农家人很少有学过算术的,严家几个人也是一样,能数上一百就非常不错了,灵疏数的快,顺便还教教亮亮和婉儿两个小的数。

“合计合计,有多少钱?”严家老爹严有福盯着那一大堆铜板,急得胡子都扯下好几根来了。

第7章

灵疏道:“四千文还多一点零头。”

严有福的手一哆嗦,胡子顿时又被扯掉了几根,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真、真的?!”

“是真的,爹。”灵疏好笑地瞧着自家干爹的反应。

严有福伸出四根手指,比划着,“四、四两,银子!”

陈桂花心里也是很吃惊的,刚才看到自家俩儿子回来就倒出了这么一桌子铜板,她可是给吓了一大跳,不过她那会儿就估摸着这些铜板能有个三四千文,现在听到灵疏说出这个数字来,反应倒也没那么大了。

“小疏好,小疏这孩子好啊!”严有福盯着一桌子铜板,深深感叹道。

四两银子够他们全家吃两年了!

灵疏一来他家,半天就挣到了四两银子!

他家这是捡了个财神娃娃啊!

铜板儿都用线串起来了,一千个铜板是一贯钱,也不用兑换成银子,日常还得开销呢。

灵疏只笑着没说话,自己拿了两贯钱,一贯给了干爹干娘,一贯给了大哥大嫂。

“以后咱们家挣的钱就这么分吧,”灵疏说,“我拿五成,哥嫂三成,爹娘两成。”

严大川一听顿时反对:“不成,赚钱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米糕和山楂酱都是你自个儿做出来的,这钱都是你的,我们不能拿,你真要给钱,就给点工钱。”

严有福本来听灵疏说的分钱的法子,心里美得直冒泡,这会儿再一听自己亲儿子的话,猛然醒悟,是啊,要是没有灵疏想的法子,他这一辈子只怕是也见不到这么多钱呢。

他们老俩口和大川两口子,也就是按照灵疏的要求帮了一下忙而已,这钱这么分,不公平啊,他们拿着也拿得不安心啊。

严有福便也点点头道:“大川说的对,这钱你自己拿着,给咱们点工钱就是了。”

灵疏看了一眼自家干娘和大嫂,见她们俩人也是一脸赞同,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这样吧,我拿五成,爹娘一成,大哥大嫂两成,另外两成算咱们家公账,”灵疏笑道,“当是我小气吧,工钱就不给了,就这么定了,既然大家认为钱都是我的,我自己钱怎么分配当然是我说了算,谁也别反对,不然我可生气了。”

严大川皱着眉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灵疏直接给打断了。

“大哥,你不是担心后山山楂熟透了都坏了么,咱们这就让乡亲们帮着都摘回来,”灵疏道,“你对村里熟,你带我去认认门吧。”

严大川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是了,山上那么多果子,得多点儿人才能快点摘。

严大川站起来搓了搓手,“走吧,咱们去找人。”

兄弟俩出了院门,先到了隔壁左边的院子。

左边院子这家的男人叫严德贵,比严大川稍大点儿,媳妇田氏,夫妻俩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是女娃,小的是儿子。

“吃饭了不?进屋来坐,”严德贵见了灵疏兄弟俩,忙让俩人进屋,笑着道,“先喝口茶,我让你们嫂子做点吃食来。”

严大川摆摆手,“吃过了吃过了,这是有事儿找你呢,这几天地里都没活儿吧?我们家灵疏做了样小吃,要用后山那山里果做材料,德贵哥和嫂子要是不忙,帮着去山上摘些果子吧。”

田氏给灵疏和严大川一人倒了碗茶,听了这话,奇道:“那果子酸倒牙,能做出什么吃食来?”

灵疏自然是有备而来的,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半罐子山楂酱,这会儿便打开盖子,用自带的勺子舀了几勺放在碗里,搅拌几下。

“嫂子你尝尝这个,”灵疏笑道,“麻烦德贵哥再给拿几个碗来,让大芸小芸和泥蛋儿也尝尝。”

严德贵家的三个孩子围着灵疏,三双眼睛好奇地盯着碗里红红的水。

“小灵叔,这个是什么呀?”大芸今年九岁了,身为大姐胆子也大一些,问出了几个孩子都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呀,就是后山那种红红的山里果做出来的,”灵疏对小孩子一向温和,把严德贵拿过来的几个碗里一一冲上山楂酱果汁,“不过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山楂,这个水,暂时就叫山楂汁好了,你们都尝尝看。”

田氏这会儿已经在喝山楂汁了,喝了几口,放下碗夸道:“又酸又甜的,还真是好喝!”

几个小的咕嘟咕嘟捧着碗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灵疏。

“小灵叔,我还想喝!”严德贵的小儿子泥蛋儿把自己的碗捧到灵疏面前,找他讨要山楂酱。

“你这小馋鬼!”田氏一把拧住泥蛋儿的耳朵,斥道,“就知道吃吃吃!说了多少遍了,不能朝别人要东西吃!给你小灵叔叔道歉!”

田氏虽说是拧着泥蛋儿的耳朵,但泥蛋儿毕竟是自家宝贝儿子,她也没真用力,就是教训一下儿子。

“没事儿没事儿,嫂子你别骂孩子了,我这罐子山楂酱本来就是要送给你们的,”灵疏道,“这东西虽说味道好,但是性凉,一次还是不要多吃的好。”

“哎,这敢情好,这山楂酱咱们就收下了,让几个小的尝个鲜,”田氏是个爽利的妇人,忙笑道,“回头我捡几个鸡蛋给你家送过去,你们说的摘那山里果,啥时候开始摘?这几天都有空哩。”

灵疏道:“就从今天开始吧,摘了送到我们家,两斤算一文钱。”

严德贵摆手道:“说什么钱不钱的,整这么生分干啥?”

灵疏笑着没说话,和严大川一块儿出去了,灵疏让严大川去找村里其他人家说摘山楂的事儿,自己回家抱了一罐子山楂酱,去了村长家。

严家村的村长也姓严,叫严有财,说起来和严大川的爹严有福还是同一辈的。

“小灵来了?有啥事儿不?”严有财家是全村最有钱的,平时不干活时就穿件长袍,看着还是挺有些威严的。

“给您送吃食来了。”灵疏笑着把陶罐放在桌上,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家里最近想做点儿小买卖,后山那片野林子里的山里果既是无主的,我家都可以摘来用吧?”

“那玩意儿都没人稀得吃,都是那野林子自己长的,”严有财一挥手,“你想摘多少摘多少,干啥还来问我?”

“咱们村这片都是您管着,自是得问问您的意思,”灵疏道,“既然您说没问题,那我就放心了,咱家这买卖以后还得您多照看点呐,这罐子里是我做的山楂酱,您给大娘和承志哥尝尝鲜,还有个事儿,我想让乡亲们帮着摘山里果,山上果子有点多,怕是得多点人才能早点儿摘完,我年轻说话没分量,还请大伯您帮着动员动员。”

灵疏这话可把严有财恭维得合不拢嘴了,心里头飘飘然的,村里人去那林子打猎砍柴挖野菜,都是大家做习惯了的,那林子本来就是野的,谁会想到过问一下村长啊。

还是灵疏这孩子会说话,野林子是在他这严家村的地界上,可不就是归他管的么。

再说这动员乡亲们摘果子的事儿,后面那片林子可是一眼望不到边,说不得全村人都得帮忙,还真只有自己能办成这事了。

灵疏又道:“咱家也不是让乡亲们白忙,两斤果子算一文钱,我估摸着,一个人一天怎么也能摘个五六十斤吧,摘了送我家院子里去,称好斤两现场给钱。”

这是灵疏的保守估计,要是有人勤快点儿,起得早上山早,恐怕还不止这个数了。

严有财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个账,两斤给一文钱,那二十斤就是十文钱,六十斤就是三十文钱!这么好赚,哎呀,赶紧跟自家婆娘说说,自家也去摘些果子去!

不过这灵疏哪来的这么多钱?严有福家可不怎么富裕啊。

“小灵啊,你家这买卖做的有些大啊,”严有财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说,“这工钱可不是笔小数目……”

灵疏笑道:“不是什么大买卖,就是卖个吃食,做法也简单,往后我会教乡亲们做的。工钱您就放心好了,不会亏了大家。”

听了灵疏这话,严有财暗自点头,这会儿看灵疏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看看,多俊秀多灵性的孩子!

一点就通!

就是嘛,自己有挣钱的路子,也得想想乡亲们不是?

咱们严家村可没有那发达了就忘本的白眼狼!

“嗯,小灵你放心,”严有财满面严肃道,“大伯今儿定帮你把这事儿办了。”

灵疏道了谢,出了村长家,半路遇到严大川,便让他不用急着去叫人帮忙了。

大后天北边的宣平镇有集市,这山楂酱和米糕的买卖自然也要去那里做的,灵疏在家里忙活着,傍晚的时候就有人上门来送山楂了。

来的正是隔壁严德贵夫妻俩,大约是从灵疏去了他家后,这夫妻俩就上山了,半下午的时间,竟也有将近六十斤果子。

山楂要熬成酱,先得处理,两头切掉再挖掉果核,之前家里人少摘的也少,这回山楂多了,光靠陈桂花和陈兰芝俩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灵疏把严德贵的钱结清,便问他家媳妇田金香道:“嫂子,这果子还得要人帮着处理,要不明儿你来帮忙吧,一天也给三十文。”

第8章

田金香一听,立马笑吟吟地答应了,“哎,那我明儿一早就过来!”

这活儿就是坐在家里干的,比去山上摘果子可轻松多了,她哪有不愿意的呢。

她钱袋子里现在可装着灵疏刚结的三十文工钱呢!山上那果子天生天养的,只是去给摘回来就能拿工钱,相当于是无本买卖了。

而且灵疏给钱给的这么爽快,他们两口子干活也干的高兴。

田金香又把自己带过来的篮子拿出来,道:“这里头有几个鸡蛋,给亮亮和婉儿吃。”

灵疏知道她这是还自己那山楂酱的礼,也没推辞,接下了篮子。

第二天陆续就有村里人背着背篓上门来送山楂了,有的人只带来了几斤,可能是怕摘多了严家给不出工钱来,就少摘点儿试试。

灵疏也不管送来多少,刨除没熟的、烂掉的,全都接收,也都是按斤两给钱。

村里的人后来见严德贵都是满背篓的往严大川家院子里送,工钱也是现场就给的,大家那点儿怀疑的心思也就放下了,后面两天送山楂过来的人就多了起来。

灵疏估计着后山那片野山楂林怎么也能有上千亩,不过因为是野生的,没人管理,果子结的小,能吃的不多。

但就算是这样,院子里的山楂也堆成小山了。

人手不够,灵疏又雇了些村里人帮忙熬山楂,家里的灶不够用,还借用了严德贵家的,还有右边邻居陈水牛家的,只不过给山楂酱加糖这道工序都是他自己亲自做。

山楂太多了,也不能全做成山楂酱,灵疏便准备弄点儿山楂果脯,再做点山楂糕。

山里那片野葡萄也让人给摘回来了一些,但毕竟数量少,只做出了几坛子葡萄酒,余下的一些做了点儿葡萄酱。

宣平镇集市的时候,灵疏和自家大哥大嫂照样带了十来筐米糕过去,一同带去的还有不少山楂酱,卖米糕的时候顺便也卖了不少山楂酱,更是有个宣平镇上的富户一下子就买走了二十罐山楂酱,说是之前吃过这个酱,觉得好吃,要拿去送礼。

如此又忙碌了两天,定春镇的集市又到了。

这年代陶罐的密封性不太好,山楂酱不能保存很久,必须要尽快卖出去,这回灵疏去定春镇,就是要想办法卖自家的山楂酱的。

集市依然是人山人海的,灵疏家的果酱糕之前在这附近的三个镇子都卖过了,毕竟是新鲜吃食,再加上灵疏俊秀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现在他家这果酱糕的摊子很是有些名气,慕名而来的人很多。

今天他们带来的米糕完全不够卖,幸好灵疏让带了不少山楂酱来,再说本来米糕就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山楂酱才是大家没见过的东西,是以山楂酱卖得非常好。

米糕卖完了灵疏也就相对轻松点儿了,每块米糕上都需要用小勺子舀了山楂酱蘸在上面,这活儿很繁琐,每次半天下来灵疏胳膊都是酸的。

灵疏和自家大哥大嫂在摊位后面坐着闲聊,一边守着摊子,正说着话,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个随从过来了。

灵疏忙站起来招呼人:“今天米糕卖完了,还有山楂酱,您要买点儿么?”

那随从一身干净的短打,开口道:“这位是我们‘盛香居’的沈掌柜,今儿来呢,是想问问小掌柜你这山楂酱的方子卖不卖?我们掌柜出五两银子买你这方子。”

五两银子真心不少了,这要是放在以前,严大川和陈兰芝只怕是会被吓着,一个果酱糕的方子,就能卖五两!

但是前两次王家庄、宣平的集市和今天定春的集市,这几次卖果酱糕,哪次不是能挣个好几两银子的?

现如今他们还真的不稀罕这五两银子。

见灵疏不说话,那沈掌柜开口了:“我们‘盛香居’买了这方子,你家也还可以照样做买卖,这又不冲突,小掌柜难道是嫌钱少?那十两银子如何?”

价钱一下子翻了一倍,又听这沈掌柜说自家还能继续卖这山楂酱,不是买断方子,这下严大川和陈兰芝都有点儿心动了。

灵疏淡淡一笑,方子他是会卖的,但不是现在。

“盛香居”是定春镇最大的酒楼,在定春镇屹立多年不倒,这要说背后没有背景,灵疏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灵疏猜测,这“盛香居”很有可能还是连锁的。

别看山楂酱的做法简单,平常人觉得这么个小吃食的方子卖上十两就了不得了,但这可是此前从来没有的吃食,整个大庆都是独一份,像“盛香居”这种大店,如果真在其他的县城有分店的话,拿着这方子能做出来多少山楂酱?能给“盛香居”带来多少收益?

再者说,就算“盛香居”卖不了那么多山楂酱,以他们的人脉,还能把这方子转卖呢,大庆国土何其大,到时候他们获利的就不是十两,而是几十几百个十两了。

“方子不卖,”灵疏道,“山楂酱我家倒多的是,沈掌柜您要想要的话,我给您便宜点儿,批发价,就不知道您能吃下多少了,想必您也明白,我家的山楂酱别说是定春镇了,便是整个大庆朝,也是独一份的。”

灵疏不担心自家的山楂酱卖不出去,至少短时间内是不担心的,山楂成熟期过了这个月就结束了,就算有人能研究出来山楂酱怎么做,等他们能做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山楂给他们用了。

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

沈掌柜那表情明显是噎了一下,他本以为农家人没见识,给个十两银子买山楂酱方子是很容的事儿,哪知道面前这长了双狐狸眼的小掌柜,竟这么机灵。

灵疏又不紧不慢地笑道:“过完这个月,山楂就都烂在树上了,您要不买以后可就买不到了,我家这山楂酱可是紧俏得很呢,对了,还有山楂果脯,是新做出来的,这回我也带了点儿,您可要尝尝?”

“果脯?”沈掌柜一听顿时心中一动,道,“既然小掌柜邀请,那我就尝尝这山楂果脯吧。”

灵疏拿出个小罐子,用勺子舀了几颗山楂果脯出来,这果脯也是去了核的,红红圆圆一小颗一小颗的,光是看着就好看,再闻到那酸酸的香味,直让人流口水。

沈掌柜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了一番,目中精光一闪,心思连番转动。

这果脯,是好东西。

用小瓷瓶装了,卖给县城、府城那些高门大宅后院的女眷,定然非常受欢迎。

可惜这小掌柜不卖方子。

也罢,这中间的差价也足够赚了,毕竟是新奇吃食,价钱能卖得上去。

沈掌柜问道:“这果脯怎么卖?”

灵疏道:“零卖四十文一罐,您要是要得多,就给您算三十八文,这一罐大约有两斤呢。”

山楂做成果脯大小会缩水,一斤鲜山楂做不出来一斤果脯,而且果脯的工序比山楂酱要复杂许多,处理好山楂之后,要先用盐水浸泡,用以固定颜色,熬煮的火候又要拿捏到位,用糖腌渍时不能搅动,以免破碎,最后还要高温烘烤,是以果脯的价钱要比山楂酱贵很多。

“你家有多少罐?”沈掌柜又问。

灵疏道:“家里那些暂时没装罐,但总也有上千斤,您要多少?”

其实家里没有这么多果脯,还有很多鲜山楂没做出来呢,山上的山楂也还多着,全部都摘回来的话不止千斤,上万斤都是能有的,家里雇的人也正一刻不停地做着,灵疏说的这个数字,是他估计了一下鲜山楂做成果脯的大致斤两,要是这沈掌柜要的多,回头加班加点做出来就行。

沈掌柜沉吟了一下,这才道:“山楂果脯五百斤,山楂酱也要五百斤,送到‘盛香居’来,什么时候能送?”

灵疏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比账,山楂酱要的多每罐也给他便宜一文钱好了,一共是一万四千多文,也就是十四两多银子。

“一共是五百罐,我家给您送的话您得添点儿运费,我家可没有车,‘盛香居’家大业大想必自己有马车吧,我觉得您还是自己过来拉省钱点儿,”灵疏笑道,“后天就能做好,您看您要不要留点押金?”

沈掌柜一想也是,自家本来就有车,何必多出一笔运费,便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后天我们过去拉。”

完了二话没说,直接给了灵疏五两的银锭做押金。

灵疏笑眯眯地接了银子,与沈掌柜约好了送货的时间,目送着沈掌柜离开了。

“快给我看看!”等沈掌柜一走,严大川立马小声喊道,“我还没摸过五两的银锭呢!”

陈兰芝急道:“让我也看看!”

灵疏笑着把那一小锭银子给了大哥大嫂。

也不怪严大川和陈兰芝这幅表现,他们家这段时间是挣了不少钱,算算这些天卖果酱糕的银子加起来也有十多两了,但全是铜板儿,因为家里一直要用钱周转,也没去钱庄换成银子。

五两银子的银锭,他俩见那些有钱人家的用过,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摸到呢!

严大川甚至把银锭放在嘴里咬了咬,被陈兰芝敲了个暴栗。

“咱们家以后会有很多银锭的!”灵疏用肯定的语气道,随后又说,“今天不卖了,早点回去给沈掌柜准备货去。”

第9章

回了家,灵疏半刻也没歇息,指挥着帮工们干活,又让严大川抽空去镇里的窑上买了一批陶罐,雇了刘大爷的牛车拉了好几趟才运完,赶紧赶忙的,终于是把沈掌柜要的货给做齐了。

这天一大早的,就有两辆马车进了严家村,马车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一路往严家的院子去了,惹得村里大人小孩一路跟着看热闹。

“哎哟,大川家啥时候有这么有钱的亲戚了?”

“这马可真威风啊!咱啥时候能坐上一回马车这辈子就值了!”

这年头马匹可是奢侈品,一匹马值好几十两银子,更别说还有喂马的粮食草料,也是一比不菲的开支,一般人家根本就养不起马。

“我瞧着倒不像是亲戚,严有福一辈子都在咱们村,他家有些啥亲戚大家伙不是都见过么?”

“都别猜了,这是镇上‘盛香居’的人,来大川家买山楂酱来了呢!”

“就是就是,我家男人这几天都在大川家帮工,一天给三十文工钱喱,中午还管一顿饭!”

“咱们这些天可没少去山上摘那山楂果卖给大川家呢。”

这会儿“盛香居”的两辆马车就停在严家的院子门前,帮工们一罐一罐地把陶罐往车上搬,门口一群围观的村民。

五百个罐子两辆车一趟装不完,运回去了还得来一趟,押车的是上回跟在沈掌柜身边的那店小二,名叫沈源。

待到运第二趟的时候,灵疏坐上马车,跟着沈源一块儿去“盛香居”结清余款。

“盛香居”大堂后面的帐房里,掌柜沈庆生把剩下的十两银子给了灵疏,灵疏把带来的一只小罐子和一个小木盒子放在桌上,笑道:“这盒子里是山楂糕,罐子里是葡萄酱,这个比较少,也没卖过几回,都是卖给家里有孕妇的人家了,葡萄酱的味道和山楂酱不一样,这一罐子您留着自己吃,这葡萄我还酿了几坛子酒,等酒好了,再稍过来让您尝尝,再有,我还得多嘴一句,山楂性凉,孕妇是吃不得的,您可要千万注意了。”

“小灵掌柜果真是心灵手巧啊,”沈庆生摸了摸下巴上短须,“一样果子能弄出这么多种吃法,沈某人也不得不佩服啊。”

“沈掌柜过奖了,我这就是自己瞎折腾,小打小闹的,哪有您管着这么大的‘盛香居’厉害,”灵疏谦虚道,“今后我家在这定春镇还得靠您抬举呢,要是您不嫌弃的话,我送‘盛香居’一道菜如何?”

“哦?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小灵掌柜的手艺呢,”沈庆生顿时来了兴趣,“那就请小灵掌柜随我到厨房去吧。”

“盛香居”是什么地方?皇商沈家的产业,是整个大庆都有名的酒楼,全国各地都有“盛香居”的分号,除了皇宫,“盛香居”里的菜式就算不敢称第一,也算得上是第二了。

这位小灵掌柜竟敢夸口说要送“盛香居”一道菜,是太过自信了呢?还是太没有见识?

这些念头在沈庆生脑海里翻滚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厨房。

这会儿天还早,离着中午还有一会儿,没到“盛香居”厨房最忙碌的时候,厨房里的人正在准备着中午要用的食材。

“掌柜的,您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一见沈庆生,厨房的几个厨子帮工立即恭敬道。

沈庆生吩咐:“你们先停一停,这位小灵掌柜要做一道新菜。”

“掌柜的,您这是……”大厨的面色就有点难看了,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嫌弃自己做的菜不好吃?

身为一个主厨,怎么能忍受有人说自己做的菜不好吃?

“小灵掌柜说要送我们‘盛香居’一道菜。”沈庆生简单地解释道。

这话一出,大厨的神色一松,接着看灵疏的眼神就变得轻蔑起来,灵疏身上依然是穿的普通的粗布褂子,就是长相出挑了点儿,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平民子弟的打扮,在大厨的眼里,灵疏怕是都没到“盛香居”吃过饭呢,也不知道这少年人是哪里来的自信说要送“盛香居”一道菜的。

要是待会儿菜做不好,岂不是浪费食材?

不过既然掌柜的发话了,他们便照着做就是了。

哼,我看你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来!

大厨冷冷道:“那就请这位小哥露一手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

灵疏自然是听出了大厨语气中的不屑,不过他没在意,淡笑了一下,提出自己的要求:“麻烦您帮我准备点纯瘦肉,一碗面粉,拿个鸡蛋过来,再烧个油锅,一会儿要炸肉,沈掌柜,我可要借用一点儿您家的山楂酱了。”

“小灵掌柜真会开玩笑,”沈庆生笑道,“什么借不借的,那山楂酱不就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么?”

灵疏动手把瘦肉切成细条,放上盐、黄酒、稍许蛋清拌均匀腌渍入味,然后把肉条上裹上面粉,放进油锅里炸,炸成金黄色的之后,捞出来,再把油加热到八层熟,复炸一遍。

接着留一点底油在锅里,倒进去一点儿山楂酱翻炒,再添点儿水,最后把炸好的肉条放进去翻炒均匀,就做好了。

一股酸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中,竟是惹得人口水都忍不住从舌根上冒出来,一旁一直在围观的帮工们包括那位瞧不起灵疏的大厨,此时都在吞口水。

灵疏把肉盛在一只白瓷盘子里,白色的瓷衬着金黄色的肉段,看上去令人食欲大增。

“如果大师傅能用萝卜雕几朵小花点缀在边上,卖相就更好了,”灵疏道,“沈掌柜您先尝尝?”

沈庆生也没推辞,当先拿了双筷子夹了一根肉条。

入口便是丝滑的山楂酱,酸甜的感觉瞬间充斥口腔,咬一下便是酥脆的外皮,透着面粉那小麦的香气,紧接着,就是咸香软嫩有劲道的瘦肉了,几种口感夹杂在一起,简直是吃了一口还想再吃!

沈庆生忍不住又吃了一口,这才停下筷子,问灵疏道:“敢问小灵掌柜,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山楂酱水晶肉。”灵疏笑道,“还请大师傅指点一二。”

那位主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这道菜,确确实实新颖,从前没有这山楂酱,自然不可能会有这样的菜式。

这菜酸甜可口,外焦里嫩,口齿留香,令人回味无穷。

山楂酱水晶肉,名字也是极好听的。

沈庆生见状,便明白灵疏送的这道菜,是“盛香居”占了大便宜了。

“多谢灵掌柜赠菜。”沈庆生认真朝灵疏拱手道,这下也不称灵疏“小灵掌柜”了,直接就称“灵掌柜”,足以看出沈庆生的诚意。

“一道小菜而已,不值一提,”灵疏道,“还望今后沈掌柜多支持我家的买卖才是。”

“那是一定的!”沈庆生笑呵呵地承诺道。

灵疏:“如此那我也就不耽搁沈掌柜了,告辞了。”

沈庆生忙送灵疏出去,灵疏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出了“盛香居”。

等到沈庆生再回厨房的时候,就看到刚才满满的一大盘子山楂酱水晶肉现在只剩下一丁点儿了,顿时心痛不已,狠狠瞪了一眼厨房的帮工们。

“呵呵,掌柜的,您来了……”帮工们一个个心虚地看着沈庆生,都不敢看他了。

他们也不想的!都怪这山楂酱水晶肉太好吃了啊!一吃就停不下来,要不是大师傅拦着,只怕是这盘肉早就已经没了。

沈庆生哼了一声,抓起筷子吃了几口水晶肉,这才问大师傅道:“刚才灵掌柜做菜的步骤可记清了?”

“记住了。”大厨点头道。

记住是记住了,不过还是得私下尝试着做几次才好,毕竟看和做那是两回事,谁也不敢说自己只看一遍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

沈庆生满意了,正待再把剩下的山楂水晶肉给吃完,就见店小二沈源小跑着过来,说:“掌柜的,卫管家来了。”

“快去上茶,我这就来!”沈庆生立刻道。

沈源转身跑了,沈庆生往前走了几步,眼珠一转,又转回去厨房里,把剩下的那点儿山楂水晶肉段用一只精致的巴掌大小的小瓷碟子装好,端着出去了。

如卫管家这般地位的人来“盛香居”,那自然是安排在最好的厢房里的,沈庆生一手端着小碟子,进了厢房,便笑吟吟道:“您莫不是那会算天机的仙长不成?小的这里刚得了一样新菜式,还没正式给客人上过呢,您就掐着时间上门来了。”

那卫管家五十上下的年纪,一身藏青色的锦袍,气度雍容,怕是连这县城的县太爷也不如卫管家有气势,一看便知是出自于有着数百年底蕴的豪门大族。

“尽会耍嘴皮子,”卫元武笑骂道,“是什么新鲜菜式?若是好吃,便让我们少爷尝尝,要是少爷喜欢,少不得你的打赏。”

“这菜叫山楂酱水晶肉,是那灵掌柜赠送给我们‘盛香居’的,刚刚才出锅,还热着呢,您快尝尝。”沈庆生殷勤道。

“山楂酱?”卫元武诧异地挑了挑眉。

第10章

沈庆生笑道:“正是山楂酱,也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这吃食最近在咱们附近这几个镇子上可紧俏得很,我朝那灵掌柜买了一批山楂酱和山楂果脯,打算往县城那边卖着试试。”

不是沈庆生蠢,把自己做的生意随便说给外人听,实在是他这点小打小闹,人家卫管家恐怕根本不放在眼里。

再说,沈庆生的大东家皇商沈家,和卫管家口中的那位少爷,渊源极大,真论起来,沈庆生和卫元武也能算是自家人了。

“哦?还有果脯?”卫元武饶有兴趣道,“倒有些意思。”

“哎哟,看我这记性,”沈庆生一拍脑袋道,“您等等,我这就去拿点儿果脯过来。”

沈庆生忙出去拿了几样吃食进来,都是灵疏早上送给他的,山楂果脯同样也是用一只小碟子装着,一颗颗红艳艳的小山楂色泽晶亮,看着就觉得好吃,光是闻着那酸甜的香味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还有一小碟子切得方方正正的山楂糕,码成品字型,晶莹剔透,竟像美玉一般,另有一只小碟子里,装着的是紫红色的葡萄酱。

“您尝尝,”沈庆生把筷子递给卫元武,一边介绍道,“做出这山楂酱的灵掌柜手巧得很,山里果咱们大庆人都知道,酸倒牙,那哪能吃啊?可让那灵掌柜这么一弄,就一种果子,生生翻出了好几个花样来。”

沈庆生细数着:“先是山楂酱,如今又有山楂果脯,对了这盒子里是山楂糕,今儿一早灵掌柜送来的,市面上还没见过有卖的,还有这山楂酱啊,泡上水还能当饮品呢,这葡萄酱也是一样,我还听那灵掌柜说,他家酿了葡萄酒,我只听说过粮食酿酒的,却没听过果子也能酿酒,到时候且看那酒味道怎么样吧。”

他说话的同时,卫元武也矜持地一一将桌上摆着的小吃尝了一遍,每一样都只吃了一点儿,待到最后吃了一口山楂酱水晶肉,神情一动,放下筷子。

“你说这些都是那位灵掌柜做的?”卫元武紧紧盯着沈庆生。

沈庆生点头道:“不错,要我说这灵掌柜可不得了,看着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跟个人精似的,我看他啊,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那你可知怎么联系上他?”卫元武的语气中带上了些急切,“他住在什么地方?”

“怎么了您这是?”沈庆生见卫元武这样,顿时有点愣神,“是不是那灵掌柜得罪您了?”

“不是,你就直接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他吧,”卫元武一摆手,“我找他有重要的事,是想请他帮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就好那就好,”沈庆生放下心来,“据我观察,每次镇上集市开了,他们家人都会过来做买卖,过两天就到集市了,到时候我带他去您府上拜访。”

“等不及了,他家住在哪里?”卫元武直接道。

“这……”沈庆生一噎,想不明白卫管家为什么这么着急,以卫管家的身份,要见那灵掌柜,自是应当等着灵掌柜上门的,但看卫管家这模样,难不成是想亲自上门去?不过沈庆生也没再多问,说,“好像是严家村吧。”

卫元武得到答案,立即站了起来,“我还有事,今天就先不谈了,先走一步。”

说完这话,竟就直接转身走了,干净利落得仿佛身后有什么追着他似的。

倒把沈庆生弄得一脸茫然,坐在屋里呆好一会儿,这才摇头叹气,大人物们的心思还真难懂。

卫元武一出门便吩咐候在“盛香居”大堂里的小厮阿福道:“快,上车,随我去一趟严家村。”

严家村?

管家去乡下村子干什么?

阿福一脸懵逼地去吩咐自家的车夫,跟在卫管家身后上了车,坐在车辕上,直到车跑出了好远,阿福脸上都写满了问号,回不过神来。

严家村。

灵疏送完货回来,一下子赚到十两银子,心情大好,准备今天的午饭自己再亲自烧菜。

严家的小院子里一直都有帮工在干活,时不时还有人上门送山楂,现在收山楂的活儿都是他大嫂陈兰芝在干,陈兰芝人灵活,学什么都学的快,灵疏觉得培养培养,他家大嫂也能成为理财小能手。

监督这方面的事儿,自然就是大哥在盯着了,体力活儿也是他在指挥,不过村里的人都很朴实,工钱是每天都结算,大家拿着工钱,干活特别有干劲,基本上没有人偷奸耍滑。

正房里,严家老爹严有福盯着灵疏带回来的十两银子的银锭,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十两的银锭子啊!

陈桂花进屋来看见自家老头子的傻样,伸手抽了他一下,“看了一个时辰还没看够!还不快还给小疏让他收好去。”

“嗯嗯,再看一会,再看一会。”严有福被老伴打了也不生气,一边连连点头答应着,一边拽着那银锭不放。

陈桂花白了他一眼,转身出门帮忙去了。

要说这十两银子的银锭,陈桂花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灵疏拿出来给大家看的时候,她也兴奋了好一阵子,不过兴奋过后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想想灵疏和大川两口子平时在集市上卖果酱糕,每回都带回来好几千个铜板儿,想想家里堆满院子的山楂,每天来来往往送山楂来的人,上十个帮工不停歇地在干活,这些可都是钱啊!

今儿能挣十两银子,以后这院里的山楂还能卖出很多个十两!

灵疏这会儿正在厨房烧肉,回来的时候买了五斤五花肉,今儿算是给帮工们加餐,五花肉做红烧肉最好了,不过纯粹只有肉,五斤是不够吃的,灵疏便打算在里头加点儿别的配菜,弄个乱炖好了。

五花肉切成块状,用黄酒腌渍好了,放上油和佐料在锅里炒好,加上酱油添上开水闷煮,肉已经在锅里闷了有一会儿了,香气从厨房里飘了出去,严家的院子小,一时间满院子都是红烧肉的香味儿。

“好香啊!”家里两个小的馋得口水都出来了,亮亮和婉儿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往灶台上看。

“小叔,什么时候可以吃啊?”亮亮眼巴巴地问灵疏。

灵疏笑道:“快了快了,想吃好吃的就要耐心一点,肉不炖熟吃了会坏肚子的哦。”

院子里的帮工们也都在议论着。

隔壁严德贵的媳妇田金香最近也在灵疏家做事做熟练了,她是最早过来帮忙的,和陈兰芝的关系也好,现在在帮工里头也能说得上些话。

有人问道:“厨房里今儿做的什么啊?咋就能这么香?这还没中午呢,我都觉得肚子饿了。”

“今儿肯定不是桂花婶子做饭,咱们天天中午吃她做的菜,她肯定没这手艺。”

田金香一面切山楂,一面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灵疏做的,要我说啊,论手巧,咱们村就数灵疏手最巧了。”

“我这肚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就是不知道灵疏做的这菜,有没有咱们的份。”

平时其实严家的几个人也都和帮工们吃的一样饭菜,不过今天是灵疏亲自动手做的,而且又是这么香的菜,自然有人就会猜测这可能是灵疏特意给自家人做的了。

灵疏听到了大家的议论,便从厨房出来,笑吟吟道:“都有份!谢谢大家昨儿帮着赶工,今天这顿是给大家加餐的!”

帮工们一个个脸上顿时都笑开了花。

灵疏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看,肉炖得差不多了,他把切好的土豆片、莲藕片山药片还有茭白一起放进锅里,这年月人们吃莲藕的还少,家里的这些还是灵疏让人帮忙在村里的池塘里挖的,山药是在后山挖到的,茭白是灵疏自己在池塘边挖的。

这些食材和肉一起继续煮,等到肉和菜都熟了,放上点儿糖,灶里加大火收汁,汤汁的颜色均匀裹在肉和菜上,这菜就做好了。

“小叔,可以吃了吗?”婉儿小姑娘围着灵疏团团转,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她都问了快有十次了。

整个院子里香气四溢,灵疏的干娘已经准备好了馒头米饭,就等着菜上桌了。

灵疏把烧好的菜分装了,陈兰芝和田金香主动帮着端到院子里摆上桌,田金香家里三个小孩最近这些日子成天都在严家的院子里玩,亮亮和婉儿多了几个玩伴,开心得很,最大的大芸九岁了,也能照看着他们一点,而且几个小孩儿饭量也不大,中午灵疏就让他们也都在这里吃午饭。

正当大家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吃着饭的时候,一辆低调内敛却又不失大气的马车停在了严家小院门口。

农家小院只要有人在家,院门一向是不关的,顿时就有人眼尖看见了马车。

“哟,怎么又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朝屋里叫道,“灵疏,快出来看看,有人找!”

大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又是来买山楂酱的?”

“这辆车可比早上那‘盛香居’的车好多了,不是一个档次的,怕不是哪里来的贵人吧?”

“瞎说什么,贵人怎么可能来咱们这地方。”

灵疏急忙从屋里出来,就见那马车上当先跳下来一个青衣小厮,小厮转身放下脚凳,恭敬立在一边,接着,一位身穿锦袍的老者弯腰从车里出来了。

第11章

灵疏见来人衣着不凡,也不敢怠慢,忙拱手问道:“敢问这位老爷您来我家是找人还是要买山楂酱?”

按灵疏的想法,自己家能吸引这种大人物上门,也只能是因为山楂酱了。

卫元武道:“不敢自称老爷,敝姓卫,不过就是一个管家而已。”

“原来是卫管家,若是您不嫌弃的话,便进屋里坐坐吧。”灵疏一听这话,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只是一个管家便已经是通身气派,定春镇这小地方,怕是真正的有钱人家的老爷都没有这位管家有气度,可想而知这位管家的主子,必定来头极大。

灵疏在心里度量卫元武的时候,卫元武也在心里评价着灵疏。

这位小灵掌柜,果真是如沈庆生说的那般,年纪轻轻的,说话行事却是稳妥得很,不说那过分俊美的长相,身为一个农家子,见了他也不露怯,几句话之间竟让卫元武有种错觉,觉得这位灵掌柜,莫不是哪个富贵世家的公子流落在外了吧?

已经中午了,正到午饭时间,卫元武很急。

但他再怎么急,也得先忍下来,即便他想让这灵掌柜帮忙,但该了解的事儿必须得了解,否则事情搞砸了,徒惹大家不快。

卫元武便点点头,随着灵疏进了院子。

刚一院子,卫元武就闻到了一股菜香味儿,他神色一动,开口问道:“灵掌柜家这是吃的什么菜,为何这么香?”

“我们吃饭没那么多讲究,就是一锅乱炖的菜,”灵疏笑道,“也没有什么名字,非要给取个名字的话,那就叫‘农家一锅香’好了。”

真正的农家一锅香做法自然不是灵疏这样做,不过灵疏觉得自己做的这菜也挺香的,配这个菜名完全配得起。

“‘农家一锅香’,好名字,”卫元武赞了一句,“不知道我有没有幸尝尝灵掌柜做的这道菜?”

灵疏忙道:“您太客气了,什么掌柜不掌柜的,您叫我小灵就好,我这就给您盛点去,不过这菜都是些简单的食材,就怕您吃不惯。”

卫元武表示自己不介意。

灵疏把卫元武请到正房堂屋里,严家吃饭用的是大方桌,严家几个人见卫元武这么气派,一时间都有点儿拘谨了,严大川忙腾了一条凳子给卫元武。

卫元武坐在桌上,他不开口,严家其他几个人也都不敢开口说话。

好在灵疏很快就回来了,他知道这位卫管家不是真想在自家吃饭,就只是用一只小碗装了点儿菜端过来。

卫元武一见那碗里菜的色泽,顿时就暗暗点头,酱汁包裹成金色,没有吃已经觉得很可口了,他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心中又满意了几分。

那菜里面的五花肉,炖的是肥而不腻,带着点儿甜味,其他的配菜吸收了肉和汤汁的味道,也美味得很。

看来找上这灵掌柜,应该是错不了了。

尝了菜之后,卫元武掏出帕子擦擦嘴角,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灵掌柜,我这次来,有个不情之请,”卫元武说道,“我想请你到我府上,给我家少爷做顿饭,付给你五两银子作为酬劳。”

啥?

严家的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去给那什么少爷做一顿饭,给五两银子?

严家老爹严有福掏了掏耳朵,他没听错吧?

严有福转头看向自己儿子严大川,拿眼神询问儿子,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严大川也正愣神呢,做顿饭就给五两银子,那可是五千个铜板!

有钱人的想法他真的不懂。

灵疏听了卫元武的要求,没被那五两银子砸到,却是很冷静地说:“想必以您家的条件,府上一定不缺少大厨吧,府上的厨子做的饭菜都不能让您家少爷满意,我一个乡下小子,不过会些投机取巧的把戏,阴差阳错做出了那山楂酱,我这点手艺,怕也满足不了您家少爷。”

这卫府的少爷一定非常难以伺候,他家一看就非富即贵,这种人家哪家不养着厉害的厨子?但是这位管家居然还亲自到外面来请人去给他家少爷做饭,那位少爷的舌头是有多刁钻?

卫元武听出灵疏的意思了,他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少爷原本是不挑食的,但早前发生了一些变故……少爷心情不好,食欲不振,每每用饭都用的极少,所以我便想着在吃食上换些花样儿……”

食欲不振应该去看医生!

灵疏在心里吐槽,不过这话他没敢当着这位有来头的卫管家说,这样的人家要是得罪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就算像您说的这样,您家少爷是食欲不振,那换了我去,做些农家菜,他也不一定能吃得下去。”灵疏还是推辞道。

“不打紧,”卫元武忙道,“你去尝试尝试,万一少爷不爱吃,我也不会怪罪,五两银子的酬劳也照样给。”

卫元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眼见着自家少爷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想想当初少爷何等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卫元武心里就止不住的心酸。

听得卫元武的保证,严家几人没有急切地让灵疏跟着去,尤其是严大川,他用怀疑地眼神盯着卫元武,仿佛这人是要骗自家小弟的骗子。

自家小弟再怎么能干,那也才十五岁!还小着呢!面嫩容易被欺负。

灵疏沉吟了一会儿,点头答应卫元武了。

他能不答应吗?

当然不能。

卫家这种人家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

姑且就跟着去看看好了,真要有什么事儿,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爹娘,大哥大嫂,我跟着卫管家去去就来,”灵疏道,“家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担心我,我去做顿饭就回来了。”

卫元武脸上带上了笑,这才对严家两位长辈说了他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二位放心,到时候自有马车送灵掌柜回来。”

卫元武领着灵疏出门,一起上了马车,往定春镇上去了。

马车一路进了镇子,往西边去了,没多会儿,就到了一处大宅子,从外面看过去,青砖碧瓦,飞檐斗拱,朱红色的大门沉淀着历史,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灵疏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气的豪宅。

前几回来定春镇都是开集市的时候,他都在摊位前做买卖呢,顶多就是做完买卖后去街上买点儿生活必需品,还没来得及认真逛一逛定春镇。

眼前这座大宅子应该是整个镇上最大的宅院了,位于郊外,已经是定春镇的边缘地带了,看上去像是一座别庄,单只朝着街道的大门及院墙就占了大半条街,恐怕宅院内更加大的惊人。

卫元武带着灵疏进了大门,穿过垂花门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四面抄手游廊,绿荫葱葱,小巧的园内点缀着花草怪石,一道弯弯曲曲的活水流经院子,中段一座精致的拱桥,旁边假山上藤蔓如瀑,意趣盎然。

白石板路通往内院,拱门匾额上书“明净如妆”,刚才那精致的小院子与内院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那一弯活水于院内汇聚成一汪水池,白石为栏,环抱池沿,池上亭台水榭,雕花绣槛,三五间抱厦掩映在葱茏佳木中,整个院落雍容华贵,沉稳而不失活力。

一路上遇到的小厮都停下来给卫元武见礼,快到主院时,一位打扮得与其他小厮不一样的年轻人匆匆迎上来,见了卫元武便蹙着眉道:

“您可算回来了,爷又发脾气呢。”

这年轻人面容俊朗,身材劲瘦,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不像是书童小厮,倒像是个侍卫之类的人物。

卫元武沉声问:“少爷又没吃饭?”

卫八愁道:“没吃。厨房正做着呢。”

“走吧,咱们先去厨房。”卫元武也没进主院,直接朝灵疏道。

卫八在后面问道:“这位公子是谁?”

“我特意请来给少爷做饭的,灵疏灵掌柜,”卫元武简单介绍道,“这位是我家少爷跟前伺候的,卫八。”

灵疏心道,没说是小厮还是侍卫,但看样子多半都是侍卫。

话说回来,灵疏记得,大庆朝好像只有权贵才能配置侍卫吧?

这卫家的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卫八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灵疏,似乎是在怀疑他,这么面嫩,难道还能比自家的大厨做的菜还好吃?

灵疏朝卫八露齿一笑,没有说话。

几个人很快到了厨房,卫府的厨房大的不像话,比灵疏家整个院子加起来还要大,不仅宽敞还干净明亮,里面至少有三个大厨,还有十来个打下手的小厮。

灵疏心里有点儿小小的嫉妒,有钱任性了不起啊。

“这儿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卫元武说,“灵掌柜想做什么尽管做,要切什么菜准备什么佐料也尽管说,我让人来给你打下手。”

灵疏没动,先是观察了一下正忙碌着的大厨们,有一位应该是专门做主菜的,一位面点师傅,还有一个大概是做冷菜的,分的还算挺专业。

“我想先问一下,您家少爷最喜欢吃的是什么?”观察完了,灵疏这才开口问道。

第12章

卫元武迟疑了一下,道:“这……其实我们少爷真的不挑食……”

一旁卫八面色也不好看,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有什么东西是少爷特别爱吃的,以前在边关条件不好的时候,哪有资格挑挑拣拣,有什么就吃什么,只要能饱肚子就行了。

灵疏无奈叹气:“行吧,那我先随便做点,看看合不合卫少爷味口吧。”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位少爷食欲不振,看这样子应该是挺严重的,而且想来那位少爷一定也拒绝看医生,否则卫管家和卫八不会这么为难。

食欲不振的人吃什么好?灵疏还真不知道。

他只得找了个借口说要方便,躲进茅房里打开光脑查了一下资料。

光脑如今没办法联网了,好在灵疏的母星上这种人手一只的光脑功能强大,里面注入了种类繁多的常识性的知识,用来给国民们学习使用,而且最重要的是,光脑是太阳能的,没电了晒晒太阳就好,灵疏不止一次地为此而感到幸运。

查完资料,灵疏把查的内容总结了一番,心里有底了,便回到厨房,开始准备食材了。

食欲不振的人肠胃多半不好,不能吃太过油腻的东西,要吃容易消化的,所以第一样灵疏打算做个粥,山药鸡肉粥。

这粥是用粳米、切碎的山药以及鸡肉末一起熬成的,灵疏把煮粥的锅放在灶上之后,就开始做其他的菜了。

一旁的卫元武和卫八见灵疏做的那山药粥,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失望的。

若论做粥,家里的厨子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但送到少爷那儿,少爷吃的也不多……

第二道菜,松鼠鱼。

松鼠鱼是酸甜口味的,酸的能开胃,灵疏知道的做法都是需要番茄酱来上色的,这年月没有番茄,好在有山楂酱,用山楂酱代替也是可以的。

松鼠鱼这道菜是大庆朝没有的,但刀工灵疏却不会,幸而这里有大厨刀工不错,灵疏指点着大厨帮着切了鱼,调好味放入油锅里炸,那鱼肉一下子全都抖开了,形状就像蓬松的松鼠尾巴。

最后灵疏烧好了山楂酱汁,淋在炸好的鱼上,整个厨房散发出酸甜的香气时,厨房里的人都忍不住侧目,几位大厨更是看着盘子里的松鼠鱼啧啧称奇。

直到这时候,卫元武面上才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菜非常新颖,光是看这造型,少爷也定然会被吸引,多多少少都能因为新奇而尝上几口,只要少爷愿意动口,那他就谢天谢地了!

“灵掌柜果然心灵手巧!”卫元武不吝称赞道,“回头我定然重重谢你!”

灵疏摇了摇头,没有自大,只道:“要是你家少爷真愿意吃,再说谢不迟。”

最后一道菜灵疏想上一个汤,厨房有现炖着的鸡汤排骨汤,但灵疏没有用,而是要了点儿野山菌,做了道野山菌汤,用上汤炖的,里面加了瘦肉、红枣、枸杞,野山菌原本就鲜,再加上这些补气的食材,是很有营养的一道汤。

想来那卫少爷长期食欲不振,身体应该比较虚弱,这道汤正适合他吃。

这三样食物做好了,自有小厮用食盒装好,由卫元武领着送到那位卫少爷屋里去。

卫八自然要回去少爷跟前伺候的,灵疏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一行人刚刚走到主院外,便听见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仿佛是碗碟摔碎了,接着,灵疏就看见几个小厮低着头满脸惶恐地跑了出来。

几个小厮见了卫元武,面色尴尬道:“卫管家,您看这……”

卫元武叹了口气,定是少爷又摔了饭菜。

都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本事,不能让少爷舒心。

“你们先下去。”卫元武摆摆手,让几个小厮走了,准备亲自送灵疏做的菜进去。

然而就在这时,灵疏突然开口道:“等等,卫管家。”

“怎么了?”卫元武道。

灵疏斟酌着说:“我看……这几道菜还是先别让少爷吃了,我想回去重新做。”

卫元武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灵疏,等着他解释。

灵疏咬了咬唇,道:“这几样菜,还是不够新颖,若是少爷能等的话,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灵疏说这话的时候就明白,这位卫少爷当然能等,人家都摔碗了,看来是不想吃饭,哪里不能等呢?

“我看这几道菜挺好的,要不先送进去试试。”卫八一肚子气闷,少爷总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不,”灵疏坚定道,“重新做。既然卫管家看得起我,请我来做饭,我自然也要对得起您给我的工钱,这顿饭我想尽我所能做得更好。”

卫八看了卫元武一眼,最后卫元武下决定道:“那就按灵掌柜说的,重新做吧。”

卫八喊了几个小厮带进正房,收拾屋子伺候少爷,卫元武和灵疏又返回厨房去了,几个小厮食盒里提着的山药粥、松鼠鱼和野山菌汤,自然也是原路带回去。

半路上,灵疏跟卫元武商量道:“要做什么菜,我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想,有什么安静的地方么?别让人来打扰我就成。”

“这个好办,客房多的是,我这就带灵掌柜过去。”事关自家少爷,卫元武是很好说话的,再说了,就刚才做松鼠鱼的那一手手艺,卫元武已然确定面前这少年是有真材实料的,少爷能不能好好吃上这顿饭,可得全靠这灵掌柜了。

卫元武把灵疏带到客房之后,灵疏承若说给自己两刻钟的时间来考虑就行,卫元武便没再多说话,径自离开,给元疏留下单独的空间。

等卫元武走后,灵疏把客房的门关上,又把窗户打开,左右看了看,窗外是错落有致的树木花草,确定没有人之后,灵疏坐到客房的床上,酝酿了一会儿情绪。

没过多久,只见灵疏咻地一下变没了,衣衫在床上堆成一堆,里面鼓起一个圆圆的小包,那小包蠕动了几下,拱开了衣衫,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从缝隙里露了出来,紧接着,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狐狸扒拉着爪子,从一堆衣衫里爬了出来。

灵疏跳下床,左右走了几步适应自己的狐狸身,话说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变出兽型呢,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客房的铜镜里,照出一只肉呼呼的狐狸脸,还带着婴儿肥,不像狐狸,倒有点儿像是只狗,眼神清澈而懵懂。

灵疏觉得委屈巴巴。

想当初他是多美的一只狐啊,现在变小了,只有十五岁了,连兽型也退回成了自己没长开时的幼稚样子,简直丢死狐了。

不过以后他长大了,还是会变成美狐的!

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跳出窗子,嗅着气味,一路来到了厨房。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那位卫少爷脾气似乎很不好,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食欲不振了,倒像是在赌气似的。

灵疏记得卫管家上门找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他家少爷经历了一些变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灵疏想着,如果能知道这卫少爷经历的是什么变故,说不定能对症下药。

不过看那卫管家的神色,肯定是不会跟灵疏说到底是什么变故了,所以灵疏只好变成兽型,来偷偷听听下人们的八卦,说不定有人知道呢?

厨房里,三位大厨围着灵疏刚才做的那道松鼠鱼,一人拿着一双筷子,正在吃着鱼肉。

其中一人感叹道:“这菜果真爽口,造型这么好看,我觉得少爷见了应该会动筷子,怎么都走到门口了,却不送进去?”

另一个厨师嘲讽道:“听说刚才卫管家带那小子过去的时候,正碰上少爷发脾气,把几个小厮全赶出来了,那小子怕不是吓到了吧。”

“我看他这会儿说是去想想重新做的菜式,其实是去压压惊吧?”

“话不能这么说,难道这松鼠鱼不够特别吗?你们以前见过这菜?人家灵掌柜是实打实有手艺的,不过他到底是年轻,乡下孩子没什么见识,到了咱们府上露了怯也是正常的。”

一旁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在师傅们的允许下,也一人尝了一根松鼠鱼的鱼肉,几个小厮吃完了都眼巴巴地盯着盘子,还想再吃点儿,可惜这一盘子没他们的份了,都让师傅们分吃了。

有个小厮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师傅,咱们家少爷到底是怎么了?从我来府上,就没见过少爷,他是不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不爱吃饭的呢,小时候我在老家那会儿,家里一群孩子,饭都吃不上,每次要是不抢着吃,都吃不饱哩。”

他师傅敲了他一个爆栗,斥道:“少爷是你能编排的吗?!你以为少爷家跟你家似的啊?主子们的事儿少打听知道不?!”

这位师傅抬眼看了看门外,才悄悄低声说:“我也是无意中听了一耳朵,少爷似乎是被人退婚了。”

第13章

毛茸茸的小狐狸躲在墙角偷听,灵疏眯了眯眼睛,心道,难怪这卫公子脾气这么差,任何一个男人被退婚了心情都不会好的。

更何况退婚的对象是卫公子这种出身权贵之家的男人,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灵疏又听了一会儿,厨房的师傅和小厮们没再说出有用的消息来,听那位大厨的意思,他家少爷是从京城来的,来的时候京城里伺候的老人们都没跟过来,身边就带着卫管家和卫八,他们这些下人都是后来又买的。

也就是说,这府里除了卫管家和卫八,没人知道卫少爷变成这样的内幕。

可是这种令主子颜面扫地的事儿,卫管家和卫八都是绝对不会透露一丝一毫给外人的。

灵疏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抬脚往那卫少爷的正房去了。

大门怕是进不去,门口有人守着呢,万一被人当成乱跑的狗抓住了,那可就惨了,还是翻窗比较保险。

明净院的正房。

房间里刚刚打扫干净,地上铺着新换的地毯,墙角的香炉里燃着香,淡淡的松木香气萦绕在房内,一侧多宝阁上摆放着各式古玩玉器,墙壁上挂着山水画,并有一幅字,上书“天道酬勤”,当中一张紫檀木书案,再往里是绣着“岁寒三友”图的精致屏风,屏风后一张雕工精美的跋步床,床上的帐幔如星夜般倾泻而下。

卫修涯斜靠在软塌上,一身黑色广袖长袍随意穿着,没系腰带,领口大开,一头黑发披散,一手支着头,另一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宇间神色淡然,漫不经心,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玉酒壶。

窗外忽然传来一丝响动,卫修涯抬眼看去,便见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狗伸着两爪扒着窗沿,正奋力地往屋里爬。

卫修涯挑了挑眉,没有动,就那么看着那只奶狗爬窗子。

他这府里没养狗,这只狗儿倒巧,竟跑到他房里来了。

灵疏吭哧吭哧地爬窗子,这该死的房子!没事修这么高的墙干什么?欺负我腿短吗!

灵疏哼哼唧唧地不满意,一个不小心用力过猛,“啪”一下摔到了地上,摊成一张鼓起来的狐狸饼,狐狸饼抖了抖了耳朵,一时有点儿懵逼了。

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卫修涯看着地上那团毛茸茸,忍不住笑出了声。

灵疏怒了,四只爪子齐动,飞快地爬了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这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软塌上的雄性,不,是男人,他身上的衣衫要垮不垮,露出性感的喉结与锁骨,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黑发恣意披散,面容虽然削瘦,却轮廓刚硬,英俊异常,目光深邃,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形状完美的嘴唇有些干燥苍白。

卫修涯见那小奶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傻乎乎的模样煞是可爱,忍不住又勾起唇角,朝它招招手:“傻狗,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听得灵疏耳朵发麻。

不过他反应过来对方说的话的内容之后,顿时怒瞪着对方,炸毛了。

你才傻狗!你全家都是傻狗!

我是狐狸好不好!

灵疏气哼哼地磨牙,想了想,算了算了,看在他被人退婚了受了打击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灵疏小跑着跳上软塌,用爪子抓着卫修涯胸前的衣襟,一头栽到他露出来的皮肤上。

哼,让你说我傻,不占便宜是傻瓜,我蹭我蹭我蹭。

话说这卫少爷,是他来大庆朝之后,见到的最好看的男人了。

唉,可惜不是自己能肖想的,这卫少爷之前既然有订过婚,应该是喜欢女人的吧,只能用狐狸身占点儿便宜了。

“你倒是不见外,”卫修涯伸手揉了揉怀里小奶狗的头,便见小奶狗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是哪家养的?到处乱跑小心被抓了炖汤。”

我又不傻,才不会用狐狸身到处乱跑!

卫修涯握住小奶狗的前爪捏了捏,让它人立起来,和它对视,小奶狗乌溜溜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卫修涯的脸。

卫修涯逗弄了小奶狗一番,便让它窝在自己怀里,又拿起书打算看书。

灵疏这次来可是来刺探敌情的,他说了两刻钟之后就要回厨房做菜的,时间宝贵,怎么能什么都不做浪费时间呢?

灵疏跳下软塌,站在地上,张嘴咬住卫修涯的衣角,拉扯着他,想让他跟自己走。

“怎么了?”卫修涯低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灵疏自然是不会用狐狸身说话的,就一个劲儿地拉扯。

他来的时候从厨房里偷了两块糕点,一块咸的,一块甜的,想让卫家少爷挑一下口味,然后他好知道等会儿做什么食物,不过因为叼着糕点不好爬窗,只好先放在窗户外面了。

卫修涯摇头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施施然站了起来,灵疏便拉扯着他往窗边走。

才走了几步,灵疏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位卫少爷,左腿好像不太好,走路走的很慢,一瘸一拐的。

受伤了,还是天生残疾?

灵疏症愣在原地,盯着卫修涯的左腿。

卫修涯见了,嘲讽道:“怎么?连你也同情我?我腿脚是不好,但收拾你这畜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灵疏抬起头,清澈的双眸中写满了疑惑。

卫修涯看懂了小奶狗的疑问,冷冷道:“受伤了,好不了了。我卫修涯,还不需要一只畜生来可怜。”

哦,原来他叫卫修涯。

灵疏想,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见了卫修涯说起自己腿时的神态,听了他说的这些话,灵疏突然恍然大悟——导致这位卫少爷性情大变的,除了被人退婚,丢了面子,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因为他的腿受伤了,再也治不好了。

因为腿伤了,才被退婚了。

灵疏所在的兽人星球,一个人要是残疾了,会遭到异样的眼光,找工作会受到歧视,更别说这古代的大庆朝了,女孩子残疾了找不到好的夫家,男人残疾了就没办法考科举做官了。

这对于出身权贵世家的卫家少爷来说,几乎等于是毁灭性的打击。

双重的打击之下,卫修涯才会意志消沉的吧。

灵疏双眼中露出了可惜的神色,这么帅的雄性……男人,本来是应该意气风发的,现在却要离开京城,躲到定春这样的小镇来,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停顿了这么一会儿,灵疏又动了,继续咬着卫修涯的衣角往前走。

“我就说你这畜生怎么这么有灵性,”卫修涯突然开口道,“原来你不是奶狗,是只小狐狸。狗的尾巴一般都是往上翘的,你的尾巴却是下垂的。”

灵疏的毛耳朵动了动,都恨不得点头了,还好克制住了。

对呀对呀,我本来就是狐狸,是你眼睛不好现在才看出来!

还有,你再说我是畜生我可要咬你了哦!

到了窗边,灵疏扒拉着卫修涯的衣服就想往上爬,卫修涯弯腰把他抱起来,问道:“你到底是想给我看什么?”

灵疏在卫修涯怀里伸长了脖子,朝着窗外呜呜地叫唤。

卫修涯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发现了墙根下的两块糕点。

“你带来给我吃的?”卫修涯惊讶道。

灵疏眨巴着眼睛看着卫修涯。

卫修涯一时心中有点感慨,揉了揉小狐狸的头,朝窗外唤了一声,叫来个小厮把那地上的糕点捡起来递给他。

那小厮一脸惊骇地把糕点给了卫修涯。

妈呀,山珍海味都不爱吃的少爷居然捡地上的糕点吃!

少爷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不行不行,要赶紧告诉卫管家去!

卫修涯冷着脸吩咐道:“不要多嘴。”

那小厮吓得点点头,赶紧跑掉了。

卫修涯抱着小狐狸,一手拿着两块糕点回了软塌上坐着,有心逗小狐狸:“你把这糕点放在地上,都弄脏了,叫我怎么吃?”

确实是没法吃了。

灵疏有点儿心虚地低下头,偷偷看了卫修涯一眼。

不过不能吃也没关系嘛,他只需要卫修涯挑其中一种口味的就行了!

于是灵疏站在软塌上,伸出爪子拨拉了一下糕点,推到卫修涯面前,点点左边的,又点点右边的,然后抬起头来,亮晶晶的双眸期待地盯着卫修涯。

“是让我选?”卫修涯饶有兴致地开口问。

嗯嗯,对,你快选!

卫修涯见面前小狐狸都快要摇尾巴了,心里却起了玩心,偏偏不想如它的意。

“若我没看错,这两块糕点,一块是咸的,一块是甜的,”卫修涯道,“你是想问我喜欢吃哪种口味的?”

灵疏眨了眨眼,表示就是这个意思。

卫修涯道:“你莫不是卫元武那老东西从什么地方捉来的,专门用来试探我口味的吧?”

灵疏炸毛了,才不是呢!

你还是不是雄性……男人了!

让你二选一而已,有这么难吗!磨叽什么啊!

第14章

卫修涯见小狐狸急得要跳脚了,这才慢悠悠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块甜味的糕点。

灵疏眼睛一亮,这才乖嘛。

知道了卫修涯喜欢的口味,灵疏就想走了,不过好像这样走太绝情了一点,灵疏想了想,忍住羞耻,朝卫修涯欢快地摇了摇尾巴,表示自己很高兴。

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做过这么幼稚的动作了!

卫修涯伸手揉小狐狸的头,灵疏被揉得很舒服,眯了眯眼睛,没忍住舔了一下那修长的手指。

妈耶我在干什么!

灵疏回过神来,猛地跳下软塌,朝着窗户跑去,感觉自己脸上的毛都要烧红了。

一定是太久没被人揉过头了,才会做出这种羞耻的举动!

卫修涯看着那小狐狸害羞得奋力用小短腿爬窗子,不由得勾起唇角,待那小狐狸消失在窗外后,卫修涯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去,伸手按了按受伤的左腿,怔了好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继而又拿起了手上的书。

灵疏飞快地溜回了客房,跳到床上,变回人形穿上衣服,照了照镜子没发现不妥的地方,这才打开客房的门出去了。

一路来到厨房,他一露面,自有小厮去通知卫管家了,没多会儿,卫元武匆匆赶来。

“灵掌柜打算做什么菜?”卫元武急切地问道。

灵疏吩咐:“我要面粉、鸡蛋、牛奶、糖,山楂酱和黑芝麻。”

这些材料厨房里的大厨们都知道,但是这几样加在一起是要做什么?

带着疑问,几样食材很快就准备好了,灵疏便先把鸡蛋里的蛋清分出来,加上少量的糖,让一个小厮帮着打泡。

没错,他要做蛋糕。

奶油里加上糖让另外一个小厮搅拌。

等蛋白打好之后,灵疏放入面粉调好,再把蛋黄放进去一起拌,等到拌好之后,直接就在小巧的蒸笼里垫上纱布,放在灶上蒸。

这里没有烤炉,自然做不了烤蛋糕,不过灵疏查了资料,蒸蛋糕也是一样的,只是要注意的事项是不能让水蒸气滴进去,否则就会失败变成饼……

但是这个灵疏所查到的资料里所说的问题,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因为竹制的蒸笼水汽是不会回流的!竹子本身就会吸收水汽。

然后就是奶油的处理了,灵疏查到自制的奶油需要加柠檬汁,可以稳定奶泡去腥味,但这里没有柠檬,便用了白醋代替,姑且尝试一下吧。

很快蒸笼里就散发出了蛋糕的香气,灵疏算着时间起了锅,金黄的色泽非常漂亮,这次做的蛋糕有些大了,一个人是吃不完的,灵疏便用刀从中间切下来一小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的蛋糕。

装在盘子里之后,用竹片涂抹上奶油,然后再用山楂酱画出卡通的红色狐狸耳朵及轮廓,眼睛用了黑芝麻,上面点上两点白色奶油当做高光,鼻子和嘴巴也都用黑芝麻画的。

“这是狗还是猫啊?”围观的一群人里,几个小厮问道,“都是尖尖的耳朵。”

“我猜是猫,你看那眼睛多圆。”

“是狗是狗,狗的眼睛就不圆了吗?”

灵疏满头黑线,明明是狐狸,狐狸!

卡通的画法眼睛就是要画圆的嘛!没看到是红色的吗!红色的小狐狸懂不懂!

卫元武问:“灵掌柜,这个糕点叫什么?”

灵疏道:“这叫蛋糕。”

“这也太好看了,看着都有点舍不得吃啊。”卫元武叹道。

“您想吃的话,就吃剩下的那些,还有多的奶油,让师傅帮着涂上去就成。”灵疏说。

几个大厨忍不住尝了尝切剩下来的蛋糕,还有小厮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儿奶油吃。

小厮们都是半大小伙子,凑在一起兴奋得不得了:“这奶油好滑好软好甜!”

几个厨师们也纷纷点头,这蛋糕的口感怎么这么蓬松?简直是闻所未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奶油和鸡蛋的甜香味儿,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

卫元武看着灵疏的眼神要多满意有多满意,他敢保证,自家少爷见了这蛋糕,就冲蛋糕上面这可爱的图画,也会尝一尝的!

灵疏笑了笑没说话,让师傅帮着擀皮打算包饺子,饺子的皮很普通,馅儿却是卫府几个大厨从没见过的做法,主料用的是虾仁,里面加了山药和野山菌切的丁,做了个煎饺,煎得金黄金黄的,起锅的时候撒上了点儿黑芝麻。

为了饺子的质量,一锅灵疏只煎了十个,但是最后装盘,却只用一直小碟子装了五只,摆了个花瓣状的造型。

想来卫修涯长期没有好好吃饭了,食量一定不会很大,再说还有蛋糕呢。

这次灵疏也不想再弄什么主菜了,打算就送这两样小吃过去,最后添了一样饮品,却是做的奶茶。

正好有牛奶,上好的茶叶卫府自然是有的,做奶茶用红茶最好了,泡好茶叶之后,加上糖,再把牛奶倒进去,很简单便做好了。

如果有玻璃杯和吸管就更好了,灵疏叹了口气。

不过用白瓷杯装着也是挺好看的。

灵疏想了一会儿,神色一动,忙请卫管家让人帮着拿了一些麦秆过来,他在一堆麦秆里找了几根干净的,用剪刀修剪成筷子长短,挑了一支最好的,插在奶茶杯里。

大功告成,灵疏看着面前的三样小吃,终于松了口气。

“送去给卫少爷吧。”灵疏朝卫元武道。

卫元武便点点头,如刚才那般唤了两个小厮,把蛋糕、煎饺用食盒装了,另一个小厮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托盘端着奶茶,生怕弄洒了。

一行人到了明净院正房,卫元武在门外通报了一声,得到自家少爷的允许之后,领着几个小厮鱼贯而入。

灵疏算是外人,没有主人的邀请,自然是不能进去的,便坐在回廊下等着那位卫少爷的反应。

是像之前那样,看也不看直接摔出来呢?还是看了觉得蛋糕的造型怪异而不吃,又或者吃是吃了,但是并不合他的口味?

房间里,卫元武已经让那几个小厮退下了,现在还留在房里伺候在少爷身边的就只有他和卫八。

“少爷,这是蛋糕、煎饺,还有奶茶,这个麦秆是用来喝奶茶的。”卫元武简单地介绍了一遍,就悄悄退到一边去了。

卫八盯着桌上那蛋糕上的图案,脸上的表情简直和卫修涯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东西?

猫还是狗?

卫八眼神古怪,抬头看了眼卫管家,那意思是问他:你请来的人做的这是什么鬼?

卫元武站在阴影处,假装自己不存在。

主子吃饭的时候,他们做下人的怎么能打扰?

卫修涯倒是一眼看出来这蛋糕上的图案是什么了,一只小狐狸。

别问他为什么,反正他就是知道,这图案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而是小狐狸。

卫修涯脑海里浮现出了刚才跑到自己房间来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狐狸,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卫八一脸见了鬼似的看着自家主子。

他有多久没见过少爷笑了?!

自从大夫诊断少爷的腿伤再也好不了了……少爷整个人就变了,别说是笑了,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过,整天都沉着脸,都能吓哭小孩子。

卫修涯饶有兴味地捏起麦秆,这是用来喝奶茶的吗?倒是新奇,那便尝尝看好了。

他低头抿住吸管,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微微蹙起眉头,这奶茶里头有茶的香气,又有奶的香味,两者混合在一起,不失茶香却又没有奶腥味,甜度刚刚好,不会让人太腻,却也不会觉得清淡,此前他从来没有喝过这种饮品,对他来说口感确实有些奇怪,但却也不是不能接受。

卫修涯不由得又喝一口,这一次适应了口感,他开始觉得这奶茶好喝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画着小狐狸图案的蛋糕上,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下一小勺放进口中,丝滑的奶油融化在舌头上,里面的蛋糕绵软蓬松,又夹杂着酸酸的味道,想来应该是那种红色的酱的味道。

卫修涯没骗那只小狐狸,他其实是真喜欢吃甜的,只是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的环境不允许他有任何特殊的嗜好,小时候在府里,他是最大的,要有兄长以及嫡长子的气度,爱吃甜食这种过于女儿家爱好是会被笑话的。

后来参军,条件艰难,更是没有多少机会吃到甜食了,再者还要在手下的兵士们面前维持威严的形象,平日里跟他们同吃同住,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各个方面都非常克制。

不知不觉中,配着奶茶,卫修涯已经把蛋糕吃了一半了,这两样小吃还挺合他味口的,不知道这饺子的味道如何?

卫修涯的视线落在饺子上,果断拿筷子夹起一个,蘸了小碗里的醋,咬了一口。

很鲜。

外皮很酥,里面的馅儿应该是虾仁,但咬起来却有一些脆脆的颗粒状的东西,他吃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是口感特别好,咸淡适中,虽然是用油煎的,蘸过醋之后又不会觉得油腻。

等卫修涯回过神来的时候,盘里的五只饺子竟已经被他吃完了。

唔……

感觉还没有吃饱。

卫修涯又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杯子里的奶茶也见了底。

有点儿意犹未尽……

卫修涯靠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杯子,道:“武叔,家里换厨子了?”

第15章

卫元武闻言激动得不行,忙道:“不是家里的厨子,是我在外边请的一个人,少爷,今天这几样小吃可还合您味口?”

“倒挺新奇的。”卫修涯点点头,难得的心情有些好,吩咐道,“赏。你也算费心了,自己去账房领赏钱吧。”

“哎,我这就去!”卫元武满面笑容,就要出门。

卫修涯又道:“等等,家里今天可是来了只白色小狐狸?”

卫元武一愣,“什么小狐狸?”

卫修涯见他的表情不似作假,应该是真的没见过那只小狐狸,便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莫名的,卫修涯又愉悦了几分,哼,你这小狐狸倒是机灵,知道卫府谁才是主子。

卫元武出了正房的门,一见等在廊下的灵疏,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了银锭递过去,说:“我们少爷有赏,这五两是灵掌柜的辛苦钱,另外五两是赏钱。”

“这……”灵疏一时有点儿犹豫,“这也太多了吧,您给的五两工钱就够多了,我不过就是出了点儿力气……”

“我们少爷高兴,您要不拿就是不给少爷面子。”卫元武道。

灵疏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那十两银子。

他其实都懂,权贵们给你赏赐,那是看得起你,你必须得拿着,拒绝就是让权贵们掉了面子,他们可是会很不高兴的。

“替我谢谢你家少爷,若没事我就先回家去了。”灵疏施礼道。

“灵掌柜且慢。”卫元武赶紧喊住灵疏,这灵掌柜一走,少爷又不肯吃饭怎么办?少爷好不容易好好吃了顿饭也没发脾气,而且看样子心情还不错,他自然不能就这么放这位灵掌柜走了。

灵疏被卫元武带进了一间厢房,卫元武这才开口道:“灵掌柜,我想请你到卫府做厨子,专管我们少爷的吃食,一个月三十两银子怎么样?”

灵疏刚才心里就有些猜测,这卫管家怕是会让自己留在他家给卫修涯做饭。

开的薪酬也非常之高了,三十两银子就是三万文钱,要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的丫鬟小厮一个月的月钱也才几钱银子呢。

工钱是高,可惜灵疏却不想把自己禁锢在这高门大院里。

于是灵疏摇了摇头,客气道:“卫管家,这次您府上的少爷吃的开心,不过是我取巧,做了些少爷从前没见过的吃食,若是天天吃同样的东西,就是山珍海味也会吃腻的,您说的,我不能答应。”

卫元武面上一急,正想说话,灵疏又打断了他:“承蒙您瞧得上我,在这吃食上,我确是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想法,不过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创新,永远有新奇的吃食拿出来给卫少爷吃,您心里就没这个担心么?卫少爷总有一天会腻味的。”

“说句不敬的话,您家少爷这是心病,您这么做也是治标不治本,”灵疏诚恳道,“不然这样吧,那蛋糕的做法和奶茶的做法我都教给您府上的厨子,不要天天都给卫少爷做,那样怕是要不了多少天他就会厌烦了,只需要隔三差五的做上一做,调剂一下味口就好。”

卫元武沉吟了好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小灵掌柜说的很有道理,心里倒有些好奇,灵掌柜这般通达,真不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呢。

“这样也行,”卫元武点点头道,“那你随我到厨房去吧。”

灵疏留了个心眼,说:“不怕您笑话我小家子气,我想和您签个字据,这两样吃食教给您府上厨子,只能在卫府里做,不能流到外面去,更不能用它盈利。您要知道,我家做的那些小本买卖,可就是靠着小吃食来赚钱的。”

“灵掌柜的要求甚是合理。”卫元武没觉得灵疏这话有什么不对,哪家若是有真手艺的,哪个不是把方子图纸什么的藏着掖着,就是在京城里,也有不少富商世家,就守着祖传的手艺过日子呢。

别看那蛋糕和奶茶两样小吃食看着是不起眼,做法也不复杂,但胜在新颖,京城中都没有的吃食,大庆此前从来没有过,这要是拿到外面去,定然会风靡一时的。

卫元武亲自书写了一份契书,灵疏仔细看了内容,觉得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便按下了手印。

卫元武本想着灵疏一个乡下小子,不一定认字,还想给他念一遍的,哪知灵疏竟是识字的,就有些惊讶了。

在大庆朝,读书识字不是一笔小开支,且不说要给先生的学费,就是笔墨纸砚都不是一般农家人能供得起的。

看那严家村灵掌柜的家里不像是富裕的家庭,却不知这灵掌柜是如何会识字的?

这样的疑问在卫元武心里绕了一圈,心下越发怀疑灵疏是富贵人家流落在外的孩子。

灵疏倒是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契书一式两份,他收了一份在怀里,跟着卫元武到了厨房,把蛋糕和奶茶的做法教给那几个厨子,便坐着卫府的马车回了严家村。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

一进门就见小院子里来帮工的乡亲们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的景象,小侄儿亮亮口里喊着“小叔回来了!”小跑着朝堂屋里去告诉爹娘,厨房里正升起袅袅炊烟。

灵疏只觉得心底一阵发热,绷了半天的精神,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还是自己家好。

帮工们纷纷和灵疏打招呼:“灵疏回来了。”

“回来了啊?”

“中午那老爷是什么人啊?请你干什么去了?”

“看灵疏这样子,肯定又挣了不少钱哩。”

灵疏笑道:“那人姓卫,是镇上一户人家的管家,请我帮着做了顿饭,给了点儿工钱。”

顿时有人惊讶道:“哎哟,一个管家就这么气派?!”

“没见识了吧,大户人家的管家就是这做派呢。”

灵疏没再说话,任他们议论去了,他进了堂屋,一直在忙活着的严家老爹严有福和大哥严大川忙跟着进来了。

严大川问:“那人没为难你吧?”

严有福也是满脸关切。

灵疏心里一暖,道:“没呢,就去做个饭有什么好为难的,那卫管家还给了我十两银子,喏。”

灵疏把银锭拿出来给自家老爹和大哥看。

这回两人见了银子,没再惊讶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嘛。

只不过严有福还是咋舌道:“就做一顿饭,给十两?!那卫家的银子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倒是严大川面色带着些凝重道:“小弟,那卫管家给这么多钱,这里头……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啊?就是我这没读过书的也知道,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那卫家,难道是想图咱们什么?”

“对啊,这钱给的未免也太大方了!”严有福一听,也赞成大儿子的意见,“他真不是图咱们家的山楂酱方子?”

灵疏无奈笑道:“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咱们卖山楂酱挣的这点钱,人家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光是那卫府,怕是就有半个定春镇那么大呢,人家是从京城来的,依我看,卫家应该有人在京城做大官,咱们家这点儿买卖,在人家眼里还真不够看的。”

严大川皱着眉头,“小弟你比我们懂得多,你心里头有数就行,总之千万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灵疏乖乖点头应了。

他干娘陈桂花和大嫂陈兰芝端着饭菜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的,一家子坐在一起吃晚饭。

严有福就忍不住拿着那十两银子炫耀:“你看咱们家灵疏,去给人做了一顿饭就挣了十两银子呢!”

陈桂花嗔道:“还不把银子收好,拿出来晃什么晃?财不露白懂不懂。”

严有福哼哼道:“看一下还不行么,家里又没外人。”

“我看呐,咱家现在也有点儿家底了,”陈桂花给大家分好饭,说,“灵疏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说个媳妇儿了?”

严有福连连点头,“是该说媳妇儿了,灵疏身边得有个人照顾。”

灵疏一个激灵,忙道:“不不,娘,我还小呢!我还不想成亲!”

妈耶,他是真的还小好不好!在母星他这个年纪都还没成年呢!

不过在大庆朝,十五六岁结婚实在是太普遍了,男孩子多半都是十八岁之前就结婚了,女孩子过了十岁就可以开始说婆家,等到十五六岁就嫁人了。

但是灵疏接受不能啊!

便听陈桂花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你看咱们村的,哪个小子不是像你这么大就开始相看姑娘家了?娘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但也总该预备着了。咱家现在有钱了,娘定会多准备些彩礼,给你娶个好媳妇儿回来。”

关键是我不喜欢女人啊,娘!

第16章

灵疏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劝自己干娘,朝自家干娘撒娇,又带了几分孩子气的腼腆,道:“娘,其实……其实村里的姑娘我都不喜欢……我想多多挣钱,等有钱了,娶大户人家的……”

陈桂花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朝家里几个人道:“哎哟你们瞧瞧,我们家灵疏就是有志气!成!娘支持你!我家灵疏长得这般俊秀,若再有些家底儿,怕是真能娶到那高门大户的姑娘家呢!”

严有福这货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妻子说啥他都说好,一听这话,也跟着乐呵道:“桂花说的有理!到时候咱们给灵疏娶个镇上的有身份的小娘子,那全村人都得羡慕死咱家呢!”

光是想想村里人羡慕嫉妒的眼光,严有福就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严大川道:“灵疏自个儿有数,爹娘你们就少瞎操心了。”

他是一早就看穿了,自己在山上捡回来的这个小弟,绝对大有来头,当时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虽然古里古怪,可料面料却是手感极好,他从未见过那种衣料。

灵疏这才来了多久,就能把那后山大家都不吃的山里果变成美食,给家里挣到了这么多钱,就冲着这点,自己爹娘就不该对灵疏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成亲这样的人生大事上,更是谁都不能替灵疏做主。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家对灵疏确实是有救命之恩,但灵疏知恩感恩,愿意留下帮他们严家,这点恩情,要真说起来,灵疏已经还了。

不行,私底下还是得跟爹娘说一声,以后不能这么干涉灵疏,否则那点恩情祸祸完了,说不得就要成仇了。

陈兰芝到底也是个灵透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自己男人的想法了,也玩笑道:“咱家都有亮亮和婉儿了,难不成爹娘是嫌弃亮亮婉儿不好,想要像灵疏这般俊秀的孙儿孙女么?”

灵疏忙摆手道:“亮亮和婉儿都聪明玲俐,我的婚事不急,家里孩子多了也带不过来,咱们先把亮亮婉儿好好培养!”

陈桂花知道自己儿媳妇是开玩笑,也笑骂道:“说的什么话,亮亮和婉儿可是我的亲孙!亮亮婉儿,来,奶奶抱,奶奶最喜欢你们了。”

两个小的扑到陈桂花怀里,陈桂花一手搂着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严大川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说:“如今咱们家有点儿家底了,亮亮也六岁了,我想着,是不是把亮亮送去学堂?要是能考个秀才……”

这事儿他也琢磨了好几天了,他们夫妻两人商量好了,这才趁着一家人都在的时候提出来。

不求亮亮能有多出息,只要能考个秀才,那他们严家就能扬眉吐气了!

上学当然是好事,严有福和陈桂花老两口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的。

“好好,大川赶明儿个就带亮亮上村塾去,咱们亮亮这么聪明,定能考上秀才!”

灵疏知道在大庆朝秀才代表着什么,像他们这样的农家子弟,一旦有了秀才功名,不仅能免个人徭役,见了县令还不用下跪,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以前严家穷,交不起学费,自然也没人想着说要送亮亮去上学,现在不同了,这些日子挣的钱让严家几个人有了底气,那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亮亮去上学的。

亮亮听懂了大人们的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问:“爹,我要去上学了吗?”

“对。”严大川一脸喜色地摸摸儿子的头,“你可要好好跟着先生学习。”

“我要去上学了!”亮亮整张小脸都亮了,兴奋地拉着奶奶的袖子,“奶奶,我要去上学了!”

一边的婉儿见哥哥这么高兴,自然认为上学是好事,便脆生生道:“我也要去!婉儿也要去!”

“女孩子家家上什么学,”陈桂花道,“婉儿跟着你娘学好秀活儿,咱们将来找个好婆家!”

婉儿小姑娘一听就不高兴了,红着眼眶,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为什么哥哥可以去?我也要去上学!”

这年月重男轻女,女子无才便是德,乡下丫头哪有识字的,除非是那种权贵世家、书香门第的女孩们,才会习字断文。

陈兰芝抱过女儿哄道:“咱们婉儿不用上学,跟娘学绣花好不好?认字很难的,一点都不好玩,绣花就简单多了。”

“绣花好玩吗?”婉儿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问。

“好玩,到时候婉儿还可以给爹娘爷爷奶奶小叔还有哥哥,一人秀一个漂亮荷包好不好?他们都会很高兴的!”

小孩子就是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婉儿一听,也不闹了,认真点头道:“我要给爹娘秀荷包!”

灵疏在一旁笑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想着将来婉儿大一点了,要是她想学认字,自己倒愿意教她,他可没有什么女孩子不学认字的这种观念。

人逢喜事精神爽,全家人都同意亮亮去上学了,陈兰芝劲头十足第用半下午的时间给亮亮赶出来一身新衣服,又连夜纳了双新鞋。

第二天一早,亮亮喜滋滋地穿了新衣新鞋,被严大川牵着手,领着去村塾,灵疏也跟着一块儿去了,他还没见过大庆朝的学堂呢,想去见识见识,满足一下好奇心。

严家村算是大村子,村塾是这附近的三个村子联合办的,请了位秀才坐馆,这位先生姓程名逸,字清柳,据说是去年乡试落第,暂时在严家村教书赚些学资,顺便复习,等着后年再下场考试的。

村塾在村东头,是一个颇有意趣的小院子,院外围着篱笆墙,门口种着几株花,院子里有几间宽敞的大屋,最大的那间是学童们上课的,旁边有程先生的宿舍,学子们的宿舍,还有厨房,有位大娘专门管扫洒做饭。

灵疏和严大川带着亮亮来的时候,学堂里正在上课,大屋中传来孩子们郎朗的读书声,亮亮满脸羡慕地踮着脚透过窗子朝里头看。

院里打扫的大娘见了他们,笑着问了几句,便进去通报程先生了,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来求学的事了。

没多会儿,程先生就迎了出来。

这位程先生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朴素的袍子,身形修长,面容俊朗,一身书卷气,很是有些为人师表的气度。

单是第一印象,灵疏就对这位村塾的先生很有好感,想必这样的人应该是能教好学生的。人说相由心生,若是教书先生一看就是那种心胸狭窄或者是刻板的面相,灵疏一定不会让亮亮在村塾里上学。

“程先生好。”严大川学着文人们的样子鞠了个躬,动作自然是不标准,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其中诚意十足,“这是我家小子,想跟着您学认字儿。”

“在家学过什么没有?”程逸看了眼亮亮,问道。

严大川答道:“学了点儿三字经。”

他们这儿的男孩儿,小时候长辈们都会教着背几句三字经,但只是单纯的会背,却是不认识字的。

程逸对此也是了解的,便点点头,说:“我这里学费一年一两银子,中午如果在这里吃饭伙食费另收。”

严大川想着都在一个村,中午回家吃饭来回也快,就是亮亮还小,总该有人接送才是,不过在家里吃饭能省点儿钱,大不了自己就多跑几趟接送好了。

“不在这里吃。”严大川道。

程逸表示明白了,转而又问亮亮:“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亮亮抓着自家爹爹的手,仰头看着先生,认真答道:“我叫严亮亮,今年六岁了。”

程逸问:“大名呢?”

严大川一愣,他家亮亮从小就这名字,哪有什么大名。

灵疏见状便忙把手里用草绳提着的两只陶罐子递给程先生,笑道:“这是我家做的一点儿小吃食,一罐山楂酱,一罐山楂果脯,给先生尝尝鲜,还望先生给我家亮亮取个名字。”

程逸没有扭捏作态,大大方方地接了灵疏给的陶罐,沉吟一番之后,这才开口说:“亮字,是明,有光的意思,便叫严正明吧,希望他将来待人处事正大光明。”

这名字不错,寓意非常好,灵疏心下给程先生点了个赞,当先鞠躬道:“谢谢程先生赐名。”

严大川也赶紧拉了拉亮亮,“快谢谢先生!”

父子俩一起鞠了个躬。

“正明今天便留下来和其他学子一起学习吧。”取好了名字之后,程逸就直接叫亮亮的新名字了。

“哎,好,好。”严大川满脸堆笑,乐呵呵地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两银子,交给了程先生。

又叮嘱亮亮要听先生的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村塾。

灵疏忍不住笑道:“大哥,你就放心吧,我瞧那程先生是个不错的人,亮亮在他那里不会受委屈的。”

严大川搓了搓手,感叹道:“亮亮可是我们严家三代第一个上学堂的孩子!我能不高兴么!”

亮亮能上学,都是灵疏的功劳!

要是没有灵疏,他家根本就交不起学费。

严大川在心里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卖力地帮灵疏干活。

第17章

中午严大川接亮亮回家吃饭的时候,亮亮还兴奋得小脸通红,跟家里显摆自己学会了好几个字,到了傍晚被严大川领回来的时候,却垂头丧气地,满脸写着不开心。

陈桂花一见亮亮这样,忙拉过他问道:“哎哟,亮亮这是怎么了?”

严大川皱着眉道:“路上问他他也不说。”

“跟奶奶说,”陈桂花说,“谁欺负我们亮亮了?”

亮亮咬着嘴唇,闷闷不乐道:“是姑奶奶家的湛哥。”

陈桂花眉毛倒竖,“陈湛那小子怎么欺负你的?我倒要找严春花理论理论去!”

亮亮的姑奶奶,就是严大川的大姑,严有福的亲姐姐,嫁在隔壁望石村,严春花偏心夫家,年轻时就和陈桂花闹过矛盾,平时一直不怎么来往,就是过年时才会走动走动。

亮亮抬头看了眼灵疏,又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说:“湛哥说,我能去上学都是靠的小叔,交给先生的学费也是用的小叔的银子,爹没本事,只会跟在小叔屁股后面跑腿,得了点赏钱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

亮亮越说越说不下去了,红了眼眶,飞快地加了一句:“他还说爹有钱了也不知道帮亲戚。”

家里几个大人听了亮亮的话,脸色一时间都变得很不好。

陈湛今年不过十岁,一个小孩子,会说出这种话,自然是听自己家里大人这样说过,而且那人说这 话的时候一定情绪激动,态度恶劣,严湛才会印象这样深刻,深刻到他见了亮亮就能厌恶到直接把这些话说出来。

灵疏却从亮亮的神情中看出,那个叫陈湛的孩子说的原话,肯定没有这么斯文。

他猜的没错,陈湛原话说的是严大川就是个跟在灵疏屁股后头的狗腿子,捡灵疏吃剩的还朝他摇尾巴,灵疏施舍点儿他们银钱,严家就把个捡来的外人当宝,却把正宗的亲戚当仇人。

他们严家拿灵疏的钱拿的那么轻易,就不知道从手指缝里漏出点来,让他们这些穷亲戚也跟着沾沾光。

也真的是难为亮亮一个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想了多长时间,才把陈湛说的那么难听的话理得能入耳了。

陈桂花狠狠剜了严有福一眼,嘲讽道:“你姐姐叫你帮衬帮衬她哩,还不快给她送点银子过去!”

严有福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气的胡子乱抖,只得道:“不像话!胡说!都是胡说!”

严大川是很看不惯自己大姑那一家子的,以前还跟他大姑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表哥陈阿祥打过架,打得那是头破血流的,梁子结大发了。

但能说那陈湛说的不对吗?他说的是事实,他们家确实是因为有了灵疏,才有钱让亮亮上学的。

但是他们却都是认认真真干了活的,谁也没有白吃白喝!

“亮亮别听陈湛瞎说,”严大川道,“咱们家的钱都是光明正大的挣来的,爹娘给小叔帮忙,小叔 给咱们工钱,就像咱家那些来做帮工的乡亲们是一样的。”

陈兰芝接口道:“只是爹娘得的工钱比帮工们多一些。”

“我们是一家人,”灵疏摸摸亮亮的头,“钱是全家人一起挣来的,谁干活谁才有钱,你看你爹爹和娘亲,每天是不是都在干活?爷爷奶奶也都在干活是不是?所以他们有工钱得,但是亮亮和婉儿还小,没有力气干活,所以就没有工钱。”

“那为什么小叔的工钱最多呢?”灵疏看着亮亮似懂非懂的眼神,尽量说得浅显易懂,教育小孩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们家挣钱的买卖是小叔想出来的,为什么小叔能想出来,别人却想不出来?因为小叔读过书,所以亮亮要多读书,以后才会变聪明。”

“你湛哥怨你爹娘有钱了也不给他们钱,”灵疏又说,“但是为什么我们有钱就要给他们?他们又没有来给我们家帮工,没有干活是不能白拿钱的。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毕竟都是亲戚,我们可以借给他们,但是他们以后一定要还,还要写上字据,因为有的人会赖账不还。”

灵疏最后说:“所以亮亮不必为那湛哥说的话不开心。”

亮亮听了个半懂,但灵疏的话他倒是全都记住了,也明白了湛哥说的都不对,自己的爹娘也不用给 湛哥钱,于是他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严有福刚才听着灵疏的话,一边摸着胡子,一边不住点头,“是这个理!”

他没什么文化,有些道理就是心里明白,嘴上也说不出来,这会儿灵疏说的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陈桂花见大家心情都舒坦了,便笑道:“哎呀,别说这些个扫兴的了,饭菜都要凉了,赶紧的吃饭吧!明儿还要去集上呢!”

一家人这才说说笑笑地吃了晚饭。

第二天又到了王家庄的集,虽说现在卖山楂酱和果脯是严家挣钱的大头,但是果酱糕刚刚打出了名气,在集上好卖得很,去一次下来也是大几千文钱,没人想要放弃这个买卖。

依然是灵疏和严大川夫妻俩一起去,灵疏打算再这么卖上几回,自己就不出来卖果酱糕了,严大川 夫妻俩也都带出来了,他们有能力独当一面,以后就让他们夫妻俩到集市上卖,灵疏自己就专门只卖山楂酱和果脯。

今儿摊子一摆好,生意就源源不断,没过多会儿,摊前来个灵疏有些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是那位上次特意来买过葡萄酱的张家小公子。

那张小公子这回不止带了上次的书童,还带了两个小厮,另有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像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张文晗见了灵疏就口快地抱怨道:“掌柜的,你怎么才来!快给我来四罐葡萄酱!山楂酱也要四罐!”

灵疏一边笑着把草绳绑好的陶罐递给张文晗,一边奇道:“公子这回怎么要这么多葡萄酱?可是家里又有人怀孕了?”

张文晗满脸带笑,喜滋滋地说:“不是!我娘生了个弟弟!她说弟弟爱吃葡萄酱!”

灵疏险些喷笑。

这小公子的娘明摆着就是骗他的,刚出生的孩子只能吃奶,分明就是他娘自己爱吃葡萄酱,用小奶娃做借口逗他玩儿呢,这傻小子竟然还信了。

灵疏忍着笑,看了那管家模样的人一眼,便见那人拱了拱手道:“我是张府的管家,随主家姓张,我家老爷喜得贵子,过几日要摆酒席,夫人特意嘱咐席上定要有果酱糕,今儿来就是要跟灵掌柜商议的,老爷的意思是请您那日入府做米糕,价钱好商量,您看……”

哎呀,大生意啊!

一旁严大川和陈兰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忍不住的喜色。

灵疏笑着道:“见过张管家,不知您府上要摆多少桌酒席?”

那张管家道:“约莫有五十来桌吧。”

灵疏飞快地算了一笔,一桌一盘子米糕,按二十块糕算吧,他家零售的价钱那就是十文,五十桌是五百文,中午和晚上两顿,加起来是一千文钱。

虽然远远比不上“盛香居”的那笔生意,但放在他们这果酱糕的摊上来说,确实是大生意了,他们零卖可都是几文钱几文钱的小买卖。

如果是去张府做米糕,用他们家的米,那成本更便宜一些,要的钱还要少一些,张府自然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灵疏想了想,上门去做赚的少,但却是个与张府结善缘的好机会,而且有了张府这次的酒席,他家的山楂酱名声怕是会传得更远,张府这样的富户,来往的亲朋好友一定有许多其他地方的,且不说别的,那张老爷的亲哥哥就是隔壁县城的县长呢。

这是好事,相当于免费的广告!

就冲着这个,灵疏也不介意少挣这点儿钱。

想清楚了之后,灵疏便很干脆地点头道:“您把具体的日子告诉我就成,既是去您府上做米糕,那就只收果酱的钱,果酱二十文一罐,到时候用了多少算多少,不用付定钱,至于工钱便不用给了,我还得感谢您家老爷抬举我呢,到时候我定会尽力,让您家客人们都满意!”

张管家见灵疏这么通透,也是心里舒坦,便道:“工钱哪能不给,灵掌柜安心在家等着,那日自会有人去接你到府上来。”

两人商量完了,一直等在一边的张文晗才道:“太好了,咱们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去!”

严家的小摊生意火爆的时候,王家庄镇子上那唯一的一家糕点铺子“福成记”门前,却正有麻烦找上门。

一群人团团围住“福成记”,这些人穿着粗布褂子,都是普通的农户,却是一个个全都披麻戴孝,其中有男有女还有老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木棍,脸上全是义愤的神色,当中一个汉子吼道:

“姓蔡的!给我出来!我娘子吃了你家的山楂酱滑胎了!落下个成型的男胎!你害死了我儿子,今 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拆了你这店!”

第18章

这汉子其他的族人都纷纷附和:“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我们老徐家三代单传!就这么没了!蔡福成给我孙儿偿命!”

今天本来就是集市,街上人山人海,走路都艰难,人们都凑过来看热闹,路一下子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就高声喊道:“哎哟这是怎么了?让让,让让!还让不让人过去了!”

“‘福成记’的糕点吃死人啦!”

“哎呀,上回我刚在他家买了糕点,不行不行,得赶紧回家去扔了!”

“这徐家的谁吃死了?”

“说的是那‘福成记’的新吃食,叫什么山楂酱的,酸酸甜甜的吃了能开胃,徐家的娘子怀了四五个月了,味口不好就爱吃那山楂酱,结果就滑胎了,落下来个成型的男胎,这徐家可不就是来找说法来了么。”

人群正议论纷纷,便听一个老妇放声哀嚎:“姓蔡的黑心肝啊——!赔我孙儿命来——!”

那老妇人匍匐在地上,昏黄的双眼里满是泪水,哭嚎道:“若是不给咱老徐家一个交代,我老婆子就撞死门口——!”

门内的蔡福成本就急得满头大汗,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就要去开门,一边问朝一旁的小泽吼:“你去看看,少东家怎么还不回来!”

徐家的人刚一堵着“福成记”大门时,蔡福成就让自己儿子去族里找人去了,另外再去找一趟镇长家,把镇长给请过来,好歹他家跟镇长多少有那么一点儿交情,镇长能说上话,来了也好从中周旋周旋。

这年头的镇长不是官职,就只比村长高那么点儿,多管着几个村子而已,一般也是由当地有名望的、能在乡亲们中说得上话来的大家族的长者来担任这个职务。

真要说起来,镇长的地位还不如那张家的老爷。

蔡福成脸色发白地出了门,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误会,这都是误会!我们‘福成记’是十来年的老字号了,从来就没出过问题,怎么可能让孕妇滑胎?这其中定是有别的原因!”

徐贵上前一步,手里的棍子直直戳到蔡福成的下巴上,冷眼道:“你的意思是我故意让自己媳妇儿滑胎,好嫁祸给你?!我徐家三代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我失心疯了才会做这种事!”

蔡福成一动也不敢动,连连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家的吃食不可能有问题的,那么多人都吃了,也不见有事,兴许你家娘子是吃了别的什么……”

“住口!”徐贵怒道,“那日来你这儿买糕点,就是你推荐的山楂酱,说是酸甜可口,最是开胃,我家娘子怀着身孕,味口不好,我特意买了好些回去给她吃,连着两天都就着那酱吃饭,结果就说肚子疼,隔天晚上孩子就没保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身后一老者高声道:“还我孙儿命来!”

徐家来的人也齐齐吼道:“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围观的人群起哄:“抓他去县里见官!”

“就是就是!见官!”

蔡福成不敢说话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焦无比。

此刻他也是有些后悔了,那日他和他儿子见集上那家卖果酱糕的生意好,抢了自家三分之一的生意去了,便也想着自己琢磨琢磨做出那山楂酱来。

父子俩人在家里捣鼓了几天,还真做出来个样子来,味道倒也酸酸甜甜,只是颜色不大好看,口感不如那家的细腻,咬起来还是能咬到大块果肉。

而且废了好多柴火,加了好多糖,试了十来次,浪费了不少钱,结果最后做出来的山楂酱,根本就保存不了,很快就坏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酱卖相不好,成本又高,蔡福成其实是真没想着靠这个卖钱,也没卖出去过几回,有时候卖别的糕点的时候,顺口提一句而已,有人若是有兴趣,那就卖点儿,若是人家看不上或者嫌贵,他也不强求。

刚好那天这姓徐的汉子来了,说是要买酸甜的糕点给娘子吃了开胃,蔡福成就给他推荐了这山楂酱,别看这汉子看着是粗人,倒是很疼媳妇儿,一下子就买了好些回去。

至于孕妇不能吃的禁忌,蔡福成当初是听自家的小伙计小泽提过那么一句,但是一想到那姓灵的小子都卖出去那么多山楂酱米糕了,也没听说过有人吃出什么事来,他自然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谁知就出事了。

双方正僵持着,外围突然有人高喊道:“让让!让开!三叔公来了!爹!你没事吧!”

蔡福成脸色一喜,就见自家儿子领着位老者从人群中挤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他们族里的十好几个青壮。

这下子,蔡福成有底气了。

“三叔公!您老坐!”蔡福成忙从店里拿了把椅子给那老者坐。

这位三叔公,自然就是这王家庄的镇长了。

“说说看,是怎么一回事啊?”三叔公坐下了,抬手捋了捋发白的胡子问道。

徐贵“噗通”一声扑倒在三叔公脚下,“三叔公,您可要替我做主啊!我娘子吃了这姓蔡的做的山楂酱,滑胎了啊!想我那可怜的儿子,还没见一眼爹娘就没了,呜呜呜……”

徐贵就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蔡俊杰却在后头悄悄跟自家爹咬耳朵,他去的时候塞了三叔公二两银子,跟三叔公都商量好了,若说是要赔钱,他“福成记”赔得起,但是“吃死人”这个罪名,他们家是万万不能担的!

这罪名一担上,他家这十几年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是以等三叔公听完徐家那汉子说完,蔡福成就上前一步,朝人群拱手道:“好叫大家知道,这山楂酱,真不是我们‘福成记’做的,我头一回见到这山楂酱,是上次集市上一个姓灵的小掌柜卖的,

想来大家也有很多人在他家买过山楂糕,我们家有自个儿的糕点买卖,当时就是好奇,去灵掌柜那儿买了些回来,本来是打算自己吃的,但那天这徐兄弟说想给娘子买开胃的吃食,我便把剩下的那些卖给徐兄弟了,哪里曾想到会出了这样的惨事……”

说着这话,蔡福成还假模假样地摇头叹气,一副很是心痛遗憾的表情。

听了蔡福成这话,人群里倒开始有人议论纷纷了。

“是哩,这果酱糕,是街上那小灵掌柜家卖的,小灵掌柜也说了,这果酱就是山楂做的。”

“那灵掌柜,好像确实是上次集市来的吧,以前都没有见过这种吃食呢。”

“对啊对啊,我刚才还买了好些果酱糕,挺好吃的!”

“但是人家灵掌柜卖果酱糕的时候,明明就说了,孕妇不能吃!”

然而此刻还有谁会记得灵疏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过山楂酱的注意事项?大家就只能看到眼前这姓徐的汉子家的媳妇儿,吃了山楂酱,滑胎了。

这会儿徐贵也有点儿不确定了,问蔡福成道:“这酱,真是你在那灵掌柜家买的?”

蔡福成点头道:“不错,那灵掌柜还说了,他家的山楂酱是十里八乡独一份儿,谁家都不会做,大概就是他家的秘方了吧,你说说,即是秘方,我家又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做呢?”

人群里有人就怂恿道:“去找那灵掌柜对质去!”

徐家的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着这次的苦主徐贵,让他做决定。

这儿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三叔公又捋了捋胡子,开口发话了:“既然这样,那就由我做主,大家一起去会会那灵掌柜去吧。”

大家都没意见,徐家也是一定要要到个说法的,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灵疏家的小摊位去了。

灵疏没想到会有无妄之灾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从一开始卖山楂酱米糕起,就经常性地提醒顾客们孕妇不能吃,几乎可以说是每一位客人都叮嘱过了,有些没有亲自叮嘱的,也是因为当时卖米糕的时候,围在摊前的客人很多,他说一两遍,大家就能都听清的。

而且这王家庄,除了那位张小公子是成罐的买的山楂酱,其他的全都是零卖的米糕,也没有哪家人一下子买太多的,只是米糕上蘸的那一小勺山楂酱,就算是孕妇吃了,也绝对不会滑胎的。

只有吃的过量了,才会有流产的危险。

而张家小公子那会儿本来就是听说了有孕妇吃的酱,而特意给他娘亲买回去的葡萄酱。

所以说,从灵疏手里卖出去的山楂酱,是绝对不可能吃出人命来的。

灵疏只用了一瞬就明白了,这明显是“福成记”的人想嫁祸他。

而且那位镇长三叔公,也摆明是站在蔡福成那一方的。

灵疏又不是王家庄本地人,身边只有他大哥大嫂两人,面对这蔡家十几个青壮,徐家一大群人,他们只有被欺负的份。

这件事情,要说好办也好办——破财消灾。

那徐家怕也没有胆量真让人偿命的,只是心里愤恨,这灵疏可以理解,任是谁期盼了很久的孩子因为外力原因没了,都会伤心愤怒的。

灵疏可以给徐家赔点钱,让他们消气,终结这场闹剧。

但这样一来,“吃死人”的罪名,就板上钉钉地扣在他家的山楂酱上了,以后谁还敢买山楂酱?

这顶帽子扣在头上,他家以后就是不做山楂酱,换成做别的吃食,恐怕也没人敢买了。

再说了,原本那徐贵的媳妇儿吃的就不是他家的山楂酱!

他凭什么要这么憋屈?!

又凭什么要背这个锅?!

灵疏紧紧捏了捏拳头,狭长的双眼眯了眯,还带着些稚气俊秀的面容此刻竟炫目得让人有些失神。

哼,当我们狐族是这么容易欺负的么?!

“福成记”是吗?不让你们消失在王家庄,我就不叫灵疏!

第19章

灵疏握住自家大哥严大川的胳膊,让他镇定,又给了自家大嫂陈兰芝一个安抚眼神,这才清了清嗓子,直直看向那位三叔公,朗声道:

“三叔公,您收了蔡家多少银子?这般卖力地帮他们?”

“你——你!”三叔公面色一变,颤抖着手指着灵疏,“你胡说!住口!”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朝着三叔公指指点点起来。

三叔公气得脸都红了,本来被灵疏一句话点出他收了蔡家的银子,他就心虚,这会儿更是觉得大丢脸面,强撑着一甩袖子,冷冷道:“真相如何,自会水落石出!”

灵疏不为所动,又笑着看向蔡家父子,说:“您二位偷学我家山楂酱的方子,又不知避忌胡乱卖给人吃,如今害了人,竟不思悔改还想嫁祸给我,那可是生生一条人命!你们敢不敢摸摸自己的胸口,难道就不觉得你们的良心会痛吗?!”

街边一栋三层高的楼上,一间包厢里,卫修涯“噗嗤”笑出了声。

同样也靠在窗边围观的卫元武简直大喜过望,少爷笑了!

哎呀呀,不枉他今天软磨硬泡甚至拉卫八下水,死活劝少爷出来走走。

这一出门,少爷的心情果然变好了!

自从上次少爷吃了那灵掌柜做的蛋糕、饺子,喝了奶茶,府里厨子又学会了这几样小吃的做法,不时做给少爷吃,这两日,少爷食欲好了不少,但就是主食依然吃的不多,单单只有蛋糕吃的多,奶茶更是当水在喝。

这几日瞧着少爷仿佛是对蛋糕的兴趣也不那么大了,话说回来,就算再爱吃,三天两头的吃同一种东西,也是会腻的。

卫元武就想着再去找一次灵疏,看看能不能再让他帮着做出点新鲜吃食来。

后来心念一转,想到今天正好是王家庄的集市,上回听沈庆生说,灵疏他们家的人集市都会去卖果酱糕。

卫元武便去跟少爷说了,正好去看看这里乡下的集市,又能找找那会做美食的灵掌柜,少爷也顺便出门散散心。

少爷一直心情不好,来了定春镇就没出过府,卫元武担心少爷这样会闷坏了,这回真是使出浑身解数,许是少爷见他求的可怜,这才开了金口,愿意出门了。

没想到一出来,就碰到了一出闹剧,那灵掌柜正是这出闹剧的事主之一,少爷怕也是听到了灵掌柜说的话,才笑出声的吧。

说起来只要有这灵掌柜在,少爷心情就好,灵掌柜当真是个福星!

此刻卫修涯一手撑在窗台上,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楼下街面上的闹剧,他从小习武,眼力和听力都极好,下面发生的事儿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那姓灵的少年一双凤眼笑眯眯的,面容虽然稚嫩,却是古灵精怪,不知怎么的,卫修涯觉得他像极了小狐狸。

像那只爬他窗子的小狐狸。

人群中,蔡福成大怒道:“你莫要胡说!我蔡家在这王家庄经营了十几年,家传的糕点手艺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哪里需要偷学你家的方子!”

蔡俊杰道:“姓灵的,你别转移话题!徐家娘子是吃你家做的山楂酱才滑胎的,你该给徐家磕头认错!”

徐家的老妇人往地上一坐,又要哭嚎:“还我孙儿命来——”

徐贵正要说话,灵疏面色沉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徐贵竟有点儿发憷,一时间没敢开口。

灵疏又扫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老妇人,说:“徐家娘子的汤药费,徐家兄弟的精神损失费,赔五两银子怎么样?”

五两银子!

五千个铜板啊!

那老妇人面上一喜,又飞快地把喜色压了下去。

徐家的人神情都是一松,五两银子他们这些来帮忙的每家能分到不少呢!

蔡福成和蔡俊杰对视一眼,父子俩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色。

只有徐贵皱着眉头,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虽说他知道自家人这么闹的结果只能是得点儿银子赔偿,但那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哪有不心疼的?

那三叔公咳了一声,似模似样地说道:“既如此,灵掌柜便赔钱吧,乡亲们都在这,也好做个见证。”

楼上包厢里,卫八站在卫修涯身边,皱眉道:“少爷,要去帮忙吗?”

他们早就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卫八心里着急,这小灵掌柜怎么如此软弱,明显就是姓蔡的那家人嫁祸给他,他怎么就这么傻,竟愿意吃下这哑巴亏?

卫修涯摇头道:“再看看。”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却是看出来了,那狐狸眼的少年眼珠发亮,明明就是一副要算计人的模样。

有点可爱。

街上,灵疏不慌不忙道:“银子不急,我家就住在严家村,还怕我跑了不成?”

他身后严大川和陈兰芝急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暗暗拉着灵疏的袖子,徐家娘子不可能是吃的他家山楂酱滑胎的!为什么灵疏要背这个黑锅!

“事情——咱们还是要说清楚的。”灵疏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围观的众人却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就听灵疏说,“第一,我家的山楂酱,在这王家庄上次集市上,除了卖给张家小公子一罐子,就从来没有单独卖过,其他的都是蘸在米糕上卖的,若不信可以去找张家公子对质,所以,蔡掌柜,你家卖给徐大哥的山楂酱是哪里来的?”

“第二,你们要是觉得我空口无凭,不相信山楂酱只卖给过张家小公子,那好,就算蔡掌柜的山楂酱是在我家买的,那我请问一句,徐家娘子吃的山楂酱,是我卖给徐大哥的,还是蔡掌柜卖的?”

这时候就有人若有所思地议论了起来。

“是啊,徐家的山楂酱是在‘福成记’买的,又不是在灵掌柜这儿买的,这可不关灵掌柜的事。”

“可山楂酱是灵掌柜做的,蔡掌柜只是给徐贵推荐了这吃食……”

“灵掌柜卖山楂酱的明明说了孕妇不能吃!但‘福成记’还推荐给徐贵,这错该是蔡福成的!”

“灵掌柜每次卖果酱糕都说了,他家有另外一种果酱是孕妇能吃的……”

“第三,”灵疏看了一眼蔡福成父子,厉声道,“蔡掌柜说没有偷学我家的山楂酱方子,那你敢不敢让乡亲们去你家看上一眼?!”

蔡福成脸色一白,竟觉得面前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如刀般锐利,割得他的脸生疼生疼的。

灵疏一句话落,紧接着道:“蔡掌柜,乡亲们都看着呢!我看您还是别想做小动作吩咐人回去销毁证据了!”

蔡福成刚才还真是这么打算的,他身边跟来了不少族里的人,只要随便叫个人回去,把他家里那些捣鼓过山楂酱的工具什么的都烧了或者是藏起来,那就万事大吉了。

哪知道他还没动作呢,就被灵疏说破了。

蔡俊杰恼羞成怒:“凭什么让你去我家看!我家也有糕点方子,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偷我家的方子!”

围观的乡亲们却也不是傻子,早有人看见蔡福成的神色不对,就猜出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于是便起哄道:

“乡亲们都在看着呢!谁敢偷你家方子?若不相信,大不了就挑个信得过的人去瞧一眼好了!”

“我看就让徐贵去!他是苦主,他总不会看了瞎说话!”

“我觉得不然咱们请张小公子来好了,张家那么有钱,再怎么着也不会贪‘福成记’的方子的!”

灵疏笑道:“莫不是蔡掌柜心里有鬼,不敢让人去看吧?若真坦坦荡荡,让人看一看又没损失。”

镇长三叔公看向蔡福成,皱眉道:“没做就是没做,怕什么!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蔡福成紧紧闭着嘴巴,就是不开口。

灵疏见状,也不着急,又道:“既然蔡掌柜不肯让咱们去他家查看,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徐大哥买的山楂酱,应该还有剩下的吧?麻烦徐大哥拿出来和我家的山楂酱对比对比,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样的?”

乡亲们就都七嘴八舌道:“对呀对呀!拿出来比比!”

没吃完的山楂酱徐家当然带来了,灵疏也一早就看到了。

徐家今儿来找“福成记”讨要说法,自是准备得齐全,吃剩下的山楂酱可是铁证呢!

徐贵赶紧从家里亲戚手里接过了一个陶罐子,灵疏拿了一只自家的碗,让徐贵倒了一点儿山楂酱出来。

围观的人们就见那山楂酱红里带黑,黑中透着红,里头还有块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是看着就不像是好吃的东西,而且闻起来仿佛还有股嗖味儿。

徐贵道:“这酱买了有几天了,都有点儿嗖了。”

灵疏拿了另一只碗,把自家的山楂酱用小勺舀了些出来,只见这碗里的山楂酱红艳艳的,水分十足,质感细腻非常,在阳光底下反射着晶亮的光泽,酸甜的味儿弥漫开来,单单是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蔡福成一见灵疏拿出来的山楂酱,就知道这下完了。

第20章

“这是我家做的山楂酱,”灵疏朝众人说道,“陶罐里的能保存一个月,放在地窖里能保存三个月,不过口感就不是那么好了。”

他又看向蔡福成,“蔡掌柜,您还有什么话要说?”

乡亲们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这一对比,谁还能看不出来徐贵买的山楂酱,和灵疏家做的山楂酱完全就不是同一种东西,这差别简直太大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徐贵顿时把那陶罐往地上一摔,上前就揪住蔡福成的衣领,怒道:“你这黑心肝的奸人!还我儿子命来!”

“哎哟!放手!放手!”蔡福成喊道,“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

蔡家的青壮们一拥而上,徐家的人自然半点儿也不相让,眼看着就差要打起来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三叔公气得胡子乱颤,都快要跳脚了。

三叔公身为镇长,还是有点威望的,他一发话,两方的人暂时就停手了。

三叔公气道:“都别争了,蔡家赔给徐家五两银子!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各退一步,这事儿别再提了!”

徐家老妇人尖声道:“不行!姓蔡的故意谋害我孙儿!五两银子太便宜他了!”

“就是!他还偷学了灵掌柜家的山楂酱方子!”

“败坏了灵掌柜的名声,灵掌柜还没找他算账哩!”

灵疏不想参合这闹剧了,真相已经大白,他家也没什么损失,看那蔡家做的山楂酱,显然是想自己仿制,但是没做出来,灵疏也不想跟他计较这个了,反正经过了这一出,“福成记”是别想再在这王家庄做下去了。

灵疏便道:“算了,他也没偷学到什么,我便不计较这事儿了。再跟大家提醒一句,我家的山楂酱孕妇不能多吃,千万要记得了。”

“灵掌柜可真是好人呐!”

“这‘福成记’在咱们镇上十几年了,没想到蔡掌柜竟然是这种人!”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蔡家和徐家两家人还在争吵不休,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灵疏也喊了自家大哥和大嫂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

今儿这生意是做不成了,严大川看着竹筐里的米糕,叹了口气,这些米糕卖不完,明儿就全都坏了不能吃了。

陈兰芝知道自家男人在想什么,忍不住打了他一下,道:“还担心这些米糕做什么?!只要咱们家没被那姓蔡的坑,米糕浪费就浪费了!以后咱们还能挣回来!”

她刚才可都要急死了,那么多人气势汹汹地找上来,陈兰芝是又怕又急,后来听灵疏说要赔那徐家五两银子,她还以为灵疏要认下这黑锅了,险些没当场就晕过去。

好在灵疏胆大心细,一个人对上那么些人也不慌,还把那蔡福成打的主意给揭穿了。

直到这会儿,陈兰芝高高吊着的那颗心才落了下来。

严大川吁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精神也松了下来,听了自己媳妇的话,便认可地点点道:“也是,你说的有道理,这些糕浪费就浪费了吧,只要人没事就好。”

刚才要是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他们三个对上那么多人,那可真是半点儿好也讨不到的。

灵疏真是厉害!

三楼的包厢里,卫修涯离开了窗口,吩咐道:“走,去把他剩下的米糕买了。”

卫八:????

买那么多米糕做什么?

卫修涯已经当先出了包厢门,往楼下去了。

卫元武赶紧跟上去,在后面问道:“少爷这是要帮那灵掌柜?”

“废话。”卫修涯道。

卫修涯虽然腿脚不好,但因为习武,走起路来却也不比普通人慢多少,主仆三人很快便下了楼。

卫元武在前头领路,到得灵疏面前,满面笑容地说:“这不是灵掌柜吗,可真是巧啊,我正要找你呢,你家这果酱糕还有吗?我家少爷听说这糕是个新鲜吃食,想买点儿回去打赏下人呢。”

一听这话,严大川和陈兰芝顿时喜上眉梢,刚才还担心剩下的米糕卖不完了呢,两人赶紧给卫元武见礼:“卫管家好,见过卫管家。”

灵疏也笑着回了一句:“有的,您要多少?”

他的眼神却落在了不远处卫修涯的身上。

这是他和卫修涯的第一次见面。

变狐狸那次不算。

严格来说这是卫修涯第一次见到灵疏,人形的。

今天的卫修涯没有像上次在卫府时穿得那么恣意随便,同样都是黑色的长袍,今天这一身绣着暗纹,看似低调却又令人觉得尊贵无比,他腰间缠了腰带,腰身劲瘦,更显得身材修长,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一张俊脸看上去比灵疏上次见时又瘦了些。

但还是很帅的!

卫修涯就站在对街的屋檐下,也不过来。

灵疏猜测大概是因为腿不好的原因,怕引人注目,所以卫修涯在人前就尽量减少走路吧。

灵疏手有点痒痒。

要是他现在是兽型,早就扑到卫修涯身上打滚去了。

哎,美人只能看不能摸……

灵疏觉得很伤感。

而卫修涯觉得,他仿佛在这位灵掌柜的眼睛里看见了小星星。

“剩下的全要了。”卫元武说了一句,回身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家少爷。”

灵疏拱手礼了礼,“见过卫公子。”

卫修涯却只是冷淡地颔首,并不说话。

灵疏有点儿遗憾,卫修涯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呢。

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去跟卫元武商量怎么把剩下的这些果酱糕送到卫府去。

“我看就直接把这些竹筐用马车拉回去,你家的山楂酱不是另外有罐子装吗?”卫元武说。

卫家主仆几个到这王家庄来,自然是乘坐马车来的。

只不过——

“那马车装了米糕,卫少爷怎么办?”灵疏问道。

卫修涯的腿应该不能长时间走路吧,而且他一个大家公子,出门哪能不坐车?

“不打紧,大不了多跑一趟就是了。”卫元武说。

而就在这时,卫八从卫修涯身边走了过来,朝灵疏抱拳道:“我家少爷不回府,少爷还没用饭,不知灵掌柜家介不介意多几双筷子?”

啊?

灵疏诧异地转头看向远处的卫修涯,他要去自己家吃饭?!

不是吧!

灵疏去过卫府,知道卫大少爷住的房子是何等的华美,平日更是锦衣玉食,身边侍从无数。

他当真要去乡下农户家里吃饭?

那画面灵疏简直无法想象。

“这……”灵疏为难地看着卫八,“我们家很简陋,怕是会让卫少爷污了眼……”

卫八仿佛是没听到灵疏的话似的,竟道:“那就这样说好了,请灵掌柜在前面带路吧。”

灵疏:……

要不要这么霸道啊!

当我是空气的吗!

灵疏在心里小声吐槽,我现在就跟大哥大嫂去坐刘大爷的牛车回家了,你们家的马车拉米糕去了卫府,没有马车我看你们怎么跟来!

灵疏三人去找刘大爷去了,牛车晃晃悠悠地出镇子,往乡间的小路上走去,走了好一会之后,灵疏见卫修涯和卫八没跟上,还以为卫修涯是不准备去自己家了,心里正在庆幸呢。

谁知过了一会儿,他一回头,竟看到一辆马车跟在他们的牛车后面,赶车的人正是卫八。

卫八把马车赶上前来,缀在牛车后面,朝灵疏笑道:“临时去买了辆马车,幸亏我眼力好,没跟丢灵掌柜。”

灵疏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哼,有钱了不起啊!

卫八又一笑,半点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他家少爷还等着吃这小灵掌柜做的菜呢,他自然是得好好哄着灵疏。

“灵掌柜,这马车宽敞,里头铺了厚垫子,比牛车坐着舒服多了,要不你到马车上来坐吧?”卫八邀请道。

他家少爷看上去不讨厌灵疏,应该不会介意让灵疏上车的,正好还能说说话,解解闷。

灵疏却不理卫八。

说得像是谁没坐过马车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到这大庆朝之后,还真的没坐过马车。

但是他现在也不想去跟卫修涯一起坐车,要知道虽然上次在卫府,他在卫修涯怀里打过滚,但是他人身的样子,算是头一回见卫修涯呢。

而且还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他们俩人就是陌生人。

坐在一起那该多尴尬啊!

而且万一他一个没忍住,想蹭蹭卫修涯了怎么办?

那样他肯定会挨揍的!

卫八见灵疏不搭理自己,也不去找无趣了,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过灵疏,结果想来想去想破头壳了也没想出来。

牛车走得慢,卫八又不认识路,卫修涯坐的马车也只能跟着慢慢走。

走了半下午,终于是在晚饭前回了严家村。

灵疏干娘陈桂花牵着婉儿从屋里迎出来:“快进屋快进屋,都饿了吧?我去把菜热热你们先吃点垫肚子,一会儿娘去做顿好吃的。”

严大川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心里嘀咕,难道他娘知道今天有贵人来?咋的就说要做好吃的?

正疑惑着呢,就见家里堂屋里多了个人,那人一身青袍,文质彬彬,竟是村塾里的程先生。

严大川立时一个激灵,赶忙收敛心神,朝程先生鞠了个躬,“程先生好,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我家那小子在学堂里惹祸了?”

程逸笑着摇了摇头,说:“今天下学早,刚好我有时间,便送正明回来了。”

正明,就是亮亮新取的大名。

严大川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忙给程先生端茶倒水,又记起来外面还有个卫大少爷,一时只觉得头疼不已。

那边灵疏正带着卫修涯和卫八往院里走,一边笑道:“家里脏,卫公子您别嫌弃。”

第21章

卫修涯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眼面前的农家小院,既没有嫌恶,也没有鄙夷,面色平静地跟着灵疏往里走。

灵疏一下子就对卫修涯的好感上升了几个档次,脸上的笑容也真心多了。

陈桂花见了卫修涯,一时间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

陈桂花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使了,反正就是觉得这位公子好看得不像话,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就是让人看都不敢看他,好像直视他就是犯罪一般。

严家的小院子同往常一样,帮工们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地干着活儿。

卫修涯一踏进院子,整个院子顿时就鸦雀无声了,帮工们莫名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卫八对这样的景象自然是习以为常,卫修涯还很有兴致地观察帮工们手里做的活儿。

灵疏没好气地狠狠白了卫修涯一眼,在卫府待着不好吗?非要跑我家来吓人!

卫修涯自然是看到灵疏的表情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灵疏可爱得很。

几个人进了严家正房的堂屋,便一眼看见严家老爹严有福正在和程逸说着话,不知道程逸说了什么,把严有福乐得合不拢嘴。

卫修涯挑了挑眉,那一身文气的书生显然不是农家人,这乡下村子竟会有这样的人?

“程先生好,”灵疏一见程逸,赶紧道,又说,“这位是定春镇卫府的卫少爷,来我家吃顿便饭,卫少爷,这位是我们村塾的程先生,程先生您也留下吃饭吧,您来了真是再好不过了!家里都是些粗人,也没人能陪卫少爷说说话,还得麻烦程先生了,你们先聊会儿,我这就去做饭!”

讲真,灵疏其实也有点怕卫修涯。

卫修涯一直冷着张脸,灵疏心里毛毛的。

不过要是他是狐狸身,就不怕了……

他真是一点儿都不想让卫修涯待在自己家里,弄得他爹娘大哥大嫂都拘束得很,灵疏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就盼着卫修涯赶紧吃完饭赶紧走人。

灵疏把卫修涯扔下,溜了。

卫大少爷要蹭饭,他家可没有卫府那么多食材,灵疏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算了,反正是变不出什么山珍海味来,尽量做吧。

陈桂花来厨房帮忙了,陈兰芝带着亮亮婉儿在院子里和帮工们一起干活儿,都有意无意地避着屋里那位卫公子。

严大川给卫修涯和程逸送上茶水后,也和自家老爹一块儿出来了,那两人在屋里,气场压得他们压根儿就待不住。

隔壁的严德贵经常山上,时不时的就抓回来只山鸡改善生活,灵疏便去找他问了问,正好还剩下只山鸡没吃,就朝他买了来,又要了些山上摘的菌子、黑木耳,拿回家来炖了个山鸡汤。

家里前些天让人帮着挖的莲藕还剩下些,灵疏就又炒了个滑藕片。今儿在集上买了点儿排骨,最后做了个红烧排骨,里头加了些土豆,闻着可香了。

今天这顿饭严家的人自然不可能和卫修涯一起吃,灵疏给家人留下了点菜,另外分装了一份,端到正房里去。

卫修涯和程逸竟是相谈甚欢的样子,灵疏也不由松了口气,幸好今天程先生来了,不然卫修涯在这儿干坐着,别人都不敢跟他说话,那该多尴尬啊。

灵疏把碗筷分好,自己也坐了下来,问道:“程先生,卫少爷,你们要喝点儿酒么?”

卫八一个人坐在旁边,存在感很低,要是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视他。

灵疏就明白卫八肯定是习过武的,而且身手应该很不错,这样的姿态明显就是护卫主子安全的,灵疏也就没有招呼卫八。

他到了大庆朝之后做的第一罐子葡萄酒应该是可以喝了,就在地窖里放着呢。

程逸本来不想喝,却听卫修涯问道:“小灵掌柜家可有什么好酒?”

卫修涯说话时认真注视着灵疏,灵疏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说:“卫少爷别叫我掌柜了,叫小灵就好,酒是有,不过不是什么好酒,是我自己酿的葡萄酒,不知道卫少爷喝过没有。”

“葡萄酒?自己酿的?”卫修涯很是意外,也来了兴趣,便道,“那我倒真想尝尝了。”

“两位稍等。”灵疏飞快地起身出门。

家里的碗都是陶制的,颜色很深,装葡萄酒显不出酒的色泽好看,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去买白瓷杯子,灵疏便去拿了三只竹筒,就是和他卖果酱糕的时候装了果酱送人的那种竹筒差不多的。

灵疏在地窖里的大酒坛里舀了些装在一只小酒坛子里抱了上来,不一会儿就抱着进了堂屋,三只竹筒摆在三个人面前,他一一倒上葡萄酒,刹那间酒香四溢。

木色的竹筒里,装着玫红色的酒液,看上去格外漂亮。

“这酒要慢慢品尝,”灵疏举起手里的小竹筒,笑着说,“如果能用琉璃杯装,就更加好看了。卫少爷,程先生,我敬你们。”

琉璃杯?

卫修涯有些诧异。

在大庆朝,琉璃是奢侈品,只有王公贵族才有那个能力及财力享有。

这小少年不过一个农家子,他怎么会知道琉璃?

卫修涯深深看了灵疏一眼,端起面前的小竹筒,轻轻抿了一口。

果香味与酒香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口感柔滑,咽下去后有淡淡的甜味萦绕在舌尖。

对于卫修涯来说,这酒不算是佳酿,但却胜在新奇。

倒是程逸喝了一口后,忍不住赞叹道:“灵掌柜好手艺!”

“程先生也别叫我灵掌柜了,你们这么叫我,我都挺不好意思的,”灵疏说,“叫我灵疏或者小灵都好。”

大概是因为这里不是学堂,程逸没有之前灵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矜持,他点点头道:“我年纪比你大,便叫你灵小弟好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喊我一声程大哥吧。”

“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灵疏赶紧摆手,嘴甜道,“程大哥!”

妈耶,上次他和他大哥一起去村塾找这程先生,送亮亮上学的时候,明明程逸就很冷淡嘛,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灵疏都有点儿懵了。

难道程逸很喜欢吃上次他送的山楂酱和果脯?

灵疏于是好奇地问:“程先生今天到我家来可是有什么事?是亮亮在学堂表现不好吗?”

程逸笑道:“正明很乖巧,我今天是特意会一会灵弟你的。”

程逸所说的正明,就是亮亮,亮亮如今的大名叫严正明。

“我?”灵疏疑惑地睁大眼睛。

“今日在学堂里,有个叫陈湛的学童对正明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听正明一板一眼地反驳他,教训他‘多劳多得,不劳不得’,把陈湛说得面红耳赤,”程逸道,“那时我就好奇是谁教正明一个六岁的小孩说的这些话,问了他才知道,原来是小弟你教的。”

当然了,亮亮肯定是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的,他当时就是把那会儿灵疏说给他们全家人听的那些话对陈湛说了,那些话的意思,总结下来,正是“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程逸是觉得灵疏的这番话,直白易懂,却又讲明白了道理,就连亮亮这样的小孩子都能记得住,当世多少大儒恐怕都没有这份能耐,大儒们自是博学的,却很少有人能将大道理讲得这样深入浅出。

程逸一下子就对灵疏起了好奇心,于是今天便找了借口送亮亮回家,特意来见一见灵疏的。

灵疏这回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他毕竟来自于未来,所受的教育不同,对他来说这些道理都是常识,在大庆朝却成了很厉害的本事。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儿心虚地笑了笑:“都是我瞎说的,我没有程大哥想的那么厉害。”

程逸笑道:“灵弟太谦虚了,我猜你以前应该也是读过书的吧,你现在年纪也不大,怎么没有继续读下去了?灵弟就不想考举人么?”

这年月农家子想要改变出身,只有考科举为官这一条路,只要是家里稍微有些条件的,谁家不把孩子送去读书?

卫修涯也在一旁带了些探究地盯着灵疏,他可是听卫元武说过,这位小灵掌柜是会认字的,再结合刚才灵疏很淡然地说出琉璃来,卫修涯猜测这少年恐怕出身不凡,来历神秘,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流落在了严家村。

灵疏一听程逸的话,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他才不要读书考科举,他早就看过书了,那些书上有不少考科举的例子,更是让他深刻认识到了科举的难度,科举是那么容易考的吗?有的人考一辈子也考不上,他以前就不是什么学霸,对自己还真没什么信心。

“程大哥你就别打趣我了,”灵疏道,“我那点小聪明拿来捣鼓些小玩意儿还行,要是去读书,肯定是读不出什么成绩来的。”

程逸见灵疏志不在此,只笑着摇摇头,也没有再强求。

灵疏赶紧道:“哎,说了半天我都饿了,我们快吃饭吧!”

灵疏将这个话题这么敷衍过去,卫修涯却对他的来历越发来了兴趣,不过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便也拿起筷子夹起桌上的菜尝了一口。

野山鸡炖的菌子、黑木耳,汤色浓郁,喷香扑鼻,藕片嫩白爽口,红烧排骨口感恰到好处,卫修涯每一样都吃了些,这些菜式他明明吃过更好的,府里的厨子也会做。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灵疏做的更香更美味。

卫修涯看见灵疏眯着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眼睛亮晶晶地吃着饭菜,吃得很快却不失礼仪,单单只是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就让卫修涯食欲大涨。

卫修涯心念一动,开口说:“灵弟,我看今天这顿饭吃完,天色就晚了,从这里回定春镇只怕要走夜路,我只带了卫八一人,夜晚不安全,我想在你家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可以吗?”

“啪嗒”。

灵疏筷子上夹着的一块鸡肉掉下去了。

第22章

少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让卫修涯险些笑出了声。

傻乎乎的……

卫修涯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长得像小奶狗的小狐狸了。

那小狐狸上次爬过他的窗子后就再也没来过了,那天正好是灵疏在他府上给他做菜的日子,难道那小狐狸是灵疏养的不成?

卫修涯挑眉,“怎么?灵弟不欢迎我?”

“不不不!”灵疏回过神来,急忙道,“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卫少爷想在我家住多久都行!可是我家条件不好,少爷你也看见了,我是怕你住不惯——”

卫修涯打断他:“我不介意。”

灵疏说:“可是我家没有多余的床。”

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灵疏越是想赶卫修涯走,卫修涯却越想逗他。

“那我就和你挤一挤吧,”卫修涯道,“灵弟不会嫌弃我吧?”

灵疏:……

谁敢嫌弃你卫大少爷啊!

话说卫修涯该不会是因为被退婚了,所以性格扭曲,专门以为难别人为乐趣吧?

他堂堂一个富家公子,为什么偏偏要住农家小院啊?!

灵疏简直搞不明白卫修涯的脑回路了。

不过要他和卫修涯挤一张床是不可能的,真论起来,他们两人今天才是第一天认识呢,灵疏还没大方到和一个刚认识的人睡一张床的地步。

“让卫少爷和我挤不合适,”灵疏只得道,“要不你就睡我的房间好了,我去和爹娘挤一挤。”

卫修涯显然是很满意这样的安排,便点点道:“那就多谢灵弟收留我了。”

灵疏一肚子气闷,他才不愿意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别人住呢,可卫修涯这死皮赖脸的态度实在让人没办法,他现在就盼望时间过得快点儿,明天一早就让卫修涯赶紧走人。

程逸全程就看着灵疏和卫修涯说话,没发表任何意见。

三人吃完了晚饭,程逸就走了。

灵疏把卫修涯带到自己屋里,耐着性子说:“院里有水井,要用水直接去打就行,一会儿我给少爷你提点儿热水过来洗漱。”

卫修涯点头表示知道了。

灵疏去了隔壁厢房找自家爹娘。

帮工们干完一天的活儿,刚才已经都回家去了,卫修涯和程逸占用了正房的堂屋用饭,严家一家子人就在老俩口的屋里吃饭。

陈桂花一见灵疏就问:“小疏吃饱了没?没吃饱再来吃点。”

按陈桂花的想法,那卫公子气场那么强,谁见了也害怕,她担心灵疏和他一起吃饭根本吃不好。

灵疏摇头道:“我吃饱了,娘你们吃吧,对了,卫少爷说现在回定春镇太晚了,夜路不好走,今晚就暂时在咱们家住一晚,我把自己那屋让给他了,晚上就在爹娘房里打个地铺吧。”

“啥?”严有福惊道,“那卫少爷,要住咱们家?!”

那卫少爷通身气派,身上穿的袍子一看就老值钱了,头发还束着玉冠,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是哪里想不开要住他家?!

要说真担心走夜路,那去程先生那里借住,或者去村长家里借住都比较合适一点啊,毕竟他们的条件比自家要好。

严大川和陈兰芝也是一脸诧异的表情,还带着点儿心慌。

他们家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大人物上门来,严家人都是平头百姓,卫修涯跟他们无亲无故的,顶多就是上次灵疏去卫府给他做过一顿饭,现在他突然要住在严家,大家哪能不心慌呢?

“那个……小弟,”严大川道,“咱们没得罪卫府的人吧?”

灵疏哭笑不得,“大哥,你想哪里去,你就放心好了,上回我去卫府,谁也没得罪,卫少爷既然想住咱们家,那就让他住好了,他们有钱人闲得没事了就爱瞎折腾,他也就住今晚,明天就走了,你们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别太紧张了。”

陈桂花愣了会儿,这才猛地站起来,说:“小疏,你那房间收拾干净了不?没收拾干净我赶紧去收拾收拾,万一那卫少爷住得不舒心怪罪咱们可怎么办?”

灵疏拉着自家干娘坐下来,“娘,你就别忙活了,是他自己上赶着要住的,又不是咱们家请他来住的,你们不用这么担心,等会儿烧点热水送过去就行了。”

陈桂花一想也是,拍了拍胸口,也不收拾桌子了,直接出门去厨房烧水。

不是他们家的人反应过度,实在是像卫少爷那样的大人物,他们家得罪不起。

另一边,卫修涯正在打量灵疏的房间。

严家的房子是老房子,虽然是青砖砌的,却有些年头了,墙壁的颜色很陈旧。

不过灵疏这房间却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自打灵疏卖果酱糕和山楂酱挣了钱,严家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条件都改善了不少,既然有钱了,灵疏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

房里的一应家具都找村里李木匠做了新的,靠窗摆放着一张样式简单的书案,书案上没有纸笔,却摆着几只小陶罐,一盏油灯,看样子应该不是用来读书写字,只是用来照亮的,墙边有一个衣柜,里头是张木床,另外还有两把椅子,就再没别的了。

床上的被褥颜色浅淡,也是崭新的,屋里有一股木质的清新气味。

卫修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卫八就抱着几本书和一套新袍子进来了。

卫八身为亲卫,一向都是等卫修涯吃完了饭才会去吃,然后又去马车上拿行礼才过来。

像卫修涯这般家世的公子,出门在外,即便不是出远门,都会带上些行礼以备不时之需的。

“少爷,这里灯不够亮,晚上还是别看书了。”卫八劝道。

卫修涯点点头,不置可否。

卫八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自家少爷:“咱们以前也不是没赶过夜路,您怎么突然想住在灵掌柜家?”

“他做的菜好吃。”卫修涯道。

“您真这样觉得?!”卫八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少爷终于肯好好吃饭了吗?!

卫修涯点头。

卫八喜道:“既然这样,不如您就在灵掌柜家住一段使时间如何?”

只要少爷不再继续消沉下去,不再继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愿意出门来走走,少爷想住在哪里、住多久,都随他喜欢!

自从少爷伤了腿,这么长时间了,这还是少爷第一次主动在外面留宿呢!

卫修涯听了卫八的建议,稍微想了想,他倒是对那位小灵掌柜挺有兴趣的,这农家小院住着也别有一番意趣,便微微颔首同意了。

……

夜晚,灵疏躺在爹娘房里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地铺下头垫了草席,铺上厚厚的褥子,一点儿也不会凉,可是灵疏认床,他想念自己舒服的小床了,想念床上软软的被子了。

灵疏睁着眼睛瞪着窗外,想着卫修涯现在就睡在自己的床上,越想心里越是不高兴。

他看了看睡熟了的干爹干娘,缩进被窝里,悄悄地变出兽形,趁着夜色钻出被窝,溜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毛绒绒的小狐狸用爪子拨开窗子,跳进屋里,又爬上了床。

灵疏蹲坐在卫修涯身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他的俊脸看了半天。

好一会儿后,灵疏气呼呼地想,就踩一脚,他应该不会发现的吧?

谁叫他占了自己的床,害自己睡不好觉。

用肉垫踩,又不会受伤。

不踩一下真的很不解气!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右前爪,朝卫修涯的俊脸伸了出去。

软软的肉垫刚刚才一碰到卫修涯的脸,一只手猛地抓住了灵疏的爪子。

黑暗中,卫修涯低笑一声:“小东西,抓住你了。”

第23章

灵疏心里陡然一惊。

卫修涯不是睡着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来了!

卫修涯睁开双眼,撑着身体坐起来,直接将小狐狸抱在怀里。

“小东西,你是从哪里跑偷跑出来的?”卫修涯问道,“白天怎么没有看见你?你是灵疏养的?”

卫修涯自然也没指望小狐狸会回答他,他就是见这小家伙可爱,想跟它说说话而已。

灵疏抖了抖毛毛的耳朵。

奇了怪了。

白天在大家面前的卫修涯永远都板着脸,像是有人欠他钱似的。

可是面对自己的狐狸身,卫修涯却温柔得不像话。

果然毛绒绒就是有优势!

灵疏觉得自己发现了卫修涯的一个小秘密!

卫修涯这会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他身体的温度很热,灵疏被他抱着,感觉暖洋洋的,鼻端嗅着自己床上被褥的熟悉气息,有点儿昏昏欲睡。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卫修涯声音里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给我暖被窝吧。”

卫修涯说完,抱着毛绒绒的小狐狸重新躺倒,拉上被子。

灵疏用爪子扒拉着卫修涯胸前的衣襟,很没有骨气地想,既然你这么希望我陪你一起睡,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好了!

反正这本来就是我的床。

灵疏在被窝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灵疏两只耳朵一抖,一个激灵,猛地弹了起来。

入眼的是一大片裸露的麦色肌肤。

灵疏懵圈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头顶传来一声带着磁性的低笑。

灵疏瞬间清醒过来。

昨晚他和卫修涯睡了一个被窝!

妈耶!

我可是一只有原则的狐!

怎么能被美色诱惑!

灵疏的一对毛耳朵“唰”地支棱起来,紧接着飞快地转身就跑,那模样就好像是怕卫修涯会抓住他似的,四只小短腿齐动,“哧溜”一下就跳出了窗子。

卫修涯看着小狐狸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非常好地勾起了唇角。

……

灵疏出了窗子之后,在自家院子外绕了一大圈,才溜回了干爹干娘的房间。

好在现在才刚刚天亮,严有福和陈桂花也是刚睡醒,正打算起床,灵疏赶紧钻进了地铺上的被褥里,变回人形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这才装得没事人似的和爹娘打招呼。

灵疏去院子里洗漱的时候,恰好遇见卫修涯也正从房里出来,便没好气地开口道:“卫少爷吃完早饭就快回去吧,我们家的条件和卫府比起来天差地别,想必昨晚卫少爷也没有睡好,早些回去还能补补眠。”

卫修涯挑了挑眉,他应该没有得罪这少年吧?怎么灵疏突然间就对自己态度这么不好?

他自认长相不差,至少第一印象绝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借住几天而已,灵疏为什么几次三番想要赶自己走?

灵疏越是这样,卫修涯却越是对他有兴趣。

“灵弟,我想在你家多住些日子,”卫修涯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当然我也不会白住,会给你房租的。”

灵疏:……

卫修涯是吃错药了吗?

放着卫府那么大的豪宅不住,非要住在简陋的农家小院?

灵疏气闷道:“你是非要住我家了?”

“是。”卫修涯点头。

“那好,你把我的房间还给我,你住柴房。”灵疏说。

卫修涯颔首,“好。”

灵疏:……

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

灵疏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甩袖子走人,不想理卫修涯了。

太阳升起来了,帮工们陆陆续续地来严家帮忙,小院里不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正忙活着呢,就听院门外有人高声询问:“这里可是灵疏灵掌柜家?卖山楂酱的?”

严大川擦擦手迎了出去,笑着说:“是,是,山楂酱是我们家卖的,你是要买?进来说进来说。”

“哎,”那年轻小伙笑起来一口白牙,“可叫我找到了!掌柜的给我装两百罐山楂酱,两百罐山楂果脯,我家的马车就在村头等着呢,要有现货我这就叫他们过来拉。”

我的个乖乖!

又是要买这么多!

严大川一时间惊喜交加,仿佛已经看见了白花花的银锭子。

“有的有的!”严大川喜道,“你直接让车过来就成!”

这会儿灵疏也出来了,见有大生意上门,也很是意外,他家第一单大单子还是跟镇上“盛香居”的沈掌柜做的买卖,这才过了几天,就已经有人发现商机了吗?

灵疏心里自然也很高兴,等那小哥把车叫来了,便忙让人给他搬陶罐上车,等着山楂酱装车的时间里,灵疏便和这位小哥聊了聊。

这小哥姓刘,是从平良县城里来的,据他自己说是家里做点儿小买卖糊口,在县城有间小铺面。

“你们是没瞧见,县里‘盛香居’那天推出了这山楂酱、山楂果脯,不到半天,就被抢光了呢!”刘小哥用手比划着说,“咱们平良县城里这些天好多人来我家的铺子问有没有山楂果脯,恰好我家里有个亲戚是你们定春镇的,听他说山楂酱是灵掌柜家做的,我这不就赶紧来了么。”

灵疏从地窖里拿了几只木盒子,笑着塞到刘小哥手里道:“这是山楂糕,才做出来的,刘小哥是第一个上门来我家买山楂酱的,这几盒山楂糕就送给你吧,我想朝小哥你打听点事儿,不知道县城里‘盛香居’的山楂酱和果脯是怎么卖的?都卖多少钱?”

灵疏打听的这事儿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刘小哥不说,只要随便去县城里问问,也就知道了。

于是一说起这个,刘小哥立马就兴奋起来,满脸都是钦佩的神色,对“盛香居”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要我说啊,‘盛香居’不愧是皇商沈家开的!人家那头脑就是聪明!就这两样小吃食,分了几个档次,普通的么,就用茶盅大小的小竹罐装着,山楂酱十文钱一小罐,果脯二十文钱一罐,我也买过一回,一罐子里头只装了二十颗山楂。”

“另一个档次的呢,是用白瓷的小罐子装的,巴掌大小的罐子,可爱得紧,价钱却也不贵,山楂酱二十文一罐,果脯三十文,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们都喜欢得很呢!不过我家没门路买白瓷罐子,学‘盛香居’卖卖竹罐子装的就行了。”

严大川在一边听的暗暗咋舌,这还叫不贵?!咱们家那么大一个陶罐的山楂酱,也才卖二十文呢!

其实这刘小哥还真没说错,用白瓷小罐装的,卖这个价确实不算贵,要知道这年头白瓷可不那么容易做出来,属于高端产品,是富贵人家才有钱买得起的,普通百姓家里都是用陶制的器具。

即是皇商,灵疏猜测那沈家想必应该有自己的瓷窑,是以才舍得用白瓷的罐子来装这种新颖的小零食。

不过用竹罐装这法子明显就是借用灵疏的主意了。

“盛香居”确实很会做生意,灵疏刚才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家卖出去的山楂酱,一只陶罐怎么说也能分出五个小竹罐的量来,果脯至少能分四小份,上回沈掌柜买的那些山楂酱和果脯如果全卖完,净利润都能有十几两银子,就算是除掉了白瓷罐子的成本,也能赚不少。

四百只罐子装上车,灵疏接了刘小哥给的银子,才把人送走不久,竟又是有一队车队上门来了。

当先那辆马车上有“盛香居”的标记,后头还跟着好几辆很气派的大车子,灵疏定睛一看,那不是卫修涯家的车吗?!

一下子来这么多车是要干什么?!

第24章

只见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挑开,“盛香居”的掌柜沈庆生下了车,朝灵疏笑呵呵拱手道:“灵掌柜,不请自来还望没打扰到你,实在是因为事儿急,这才贸然前来的,敢问你家山楂做的吃食可还有存货?这次怕是要的有些多呢。”

“沈掌柜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灵疏也笑道:“您快请进来坐,您要多少?我马上叫人赶制就是了。”

“也好,”沈庆生摸了摸胡子,“卫少爷是在你家吧,正好有句话要替我家主人转达呢。”

灵疏面上笑吟吟地,心里却忍不住想,果然古代这些高门大户的关系都错综复杂,听这沈掌柜的说法,沈家的人是要他带话给卫修涯,而不是书信传达,这就表示两家人的关系很亲近了。

沈家那可是皇商,是一般人能认识结交的吗?灵疏这会儿是对卫修涯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

那边卫府的管家卫元武也下了车,紧跟着,那几辆马车上跳下来好几个小厮,开始从车里往外搬东西。

卫元武过来对灵疏鞠躬道:“多谢灵掌柜愿意收留我家少爷。”

灵疏吓了一跳,赶紧避开了,开玩笑,他哪敢让一位老人家给他鞠躬!

“那个……你家少爷不嫌弃我们家简陋就是了……”灵疏干笑着说。

灵疏在心里咆哮,其实我真的不想收留他!是他自己硬是要住的!卫管家你就不能劝你家少爷回去吗!

还说什么收留!搞得好像你家少爷无家可归似的!

几个小厮抬着一个个大箱笼进了院子,里头应该是装的衣服鞋子,有几箱子书,笔墨纸砚,灵疏还看到有人搬着地毯、香炉、铜盆,竟然还有软塌和一座大屏风!

这是要把家都搬到这里来吗?!!

而且明明今天早上卫修涯才说他要在自家多住几天,怎么卫管家现在就带着人来了?

他们用什么方法传递的消息?这也太快了吧! “少爷住哪间屋?”卫元武问道。

灵疏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委屈巴巴。

不开心。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卫修涯住柴房的。

一应家具陆续被搬到卫修涯住的房间里去了。

一众帮工们全都用好奇又八卦的眼神看着这些小厮们。

到了下午,流言就传遍了整个严家村。

不过这会儿灵疏自然是不知道的,他正跟沈庆生谈生意呢。

“‘盛香居’隔壁几个县城的分店也要货,”沈庆生道,“府城自然也是少不了的,灵掌柜家有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灵疏心下顿时美滋滋了,简直太好了!不愁销了!

“价钱还是上次的价您没意见吧?”灵疏说,“我看我们是不是应该签个字据?”

“没问题,”沈庆生点头道,“是该立个字据,我来写还是灵掌柜写?”

“我……”灵疏刚要说话,突然想起来,自家根本没有笔墨啊!

笔墨这种东西都很贵,严家也没有会写字的人,灵疏不会写毛笔字,家里的买卖进出的银子数目也不大,他用心算就能算出来了,有时候偷懒不想心算,折根树枝在地上列个算式也能算出来。

而亮亮才去了一两天学堂,程先生那儿还没通知要买笔墨,刚学认字儿的小孩子,都是先在沙盘上写的。

灵疏尴尬道:“我家没有纸笔……”

沈庆生微一蹙眉,突然想起卫家少爷不正借住在灵疏家么?他是奉了他家主子的命来商谈这笔生意的,以卫少爷和他家主子的关系,若是问卫少爷借笔墨,他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吧?

于是沈庆生提议道:“我也是个粗人,卫公子博学多才,人也和善,不如我们去请卫公子帮忙拟个条款,正好也请他给我们做个见证。”

灵疏想说其实他不着急的,没有必要非得现在就把合约写出来。

哪想到沈庆生看着像是非常满意自己这个建议,对卫修涯信任得很,说完话之后,就这么起身,朝着卫修涯的房间走去了。

灵疏无奈,也只好跟了上去。

灵疏的房间现在已经大变样了。

地上铺着柔软的羊绒地毯,华丽丽的屏风遮挡住了床,窗子一侧是一张软塌,雕工精致的香炉里正燃着淡淡的熏香,书案上摆了文房四宝,几本书,另有一盏精美的琉璃宫灯。

灵疏:……

要不是严家的屋子盖的时候就起的大,这些东西根本就放不下!

沈庆生见了卫修涯,便恭敬抱拳拜道:“见过公子。我家主子有话让我带给您,主子说过几日会来定春镇看望您。”

“还说什么了?”卫修涯问。

沈庆生道:“没了。”

卫修涯颔首:“那你让他不用去定春的卫府了,直接来这里就好。”

沈庆生表示明白了,这才又说:“小的方才替我家主人和灵掌柜商谈了一笔生意,需要立个字契,还想烦请您帮忙拟个章程出来,也请公子从中作个见证,小的必定感激不尽!”

卫修涯面色淡然,只问道:“说说是怎么商定的?”

沈庆生便把自己和灵疏讨论的内容都说了,卫修涯点点头,看向灵疏,“灵弟帮我磨墨吧。”

灵疏诧异地睁大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卫修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不是有小厮侍卫吗?!”灵疏炸毛了,“干嘛要让我磨!”

卫修涯道:“他们去帮你收拾屋子了。”

灵疏炸毛的样子让他手痒痒的,想捏脸……

“哈?收拾什么?”灵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把你的房间让给我了,自然要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你住,”卫修涯说,“东厢有间屋子空着,我让他们去收拾了。”

灵疏:……

好吧,这是好心。

虽然他家的人自己也能收拾,但是有人愿意帮忙不用白不用。

“可是我不会磨墨……”灵疏看着书案上一方漂亮的砚台,还有一旁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墨条,他是真的不会磨啊,他的母星毛笔和墨这些东西早就失传了好么。

“我教你。”卫修涯让灵疏拿着墨条,自己往砚台里注入一些清水,然后绕到灵疏身后,一手握住灵疏的右手。

灵疏:!!!

这姿势是什么鬼?!

一边的沈庆生表情也像是见了鬼似的,卫少爷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会对一个乡下小子如此亲密?!

若是灵疏是个女子,沈庆生觉得,卫少爷就算是喜欢一个农女也没关系,但是灵疏是男孩啊!

这种姿势就真的很奇怪了。

沈庆生惊恐地想,难道卫少爷有断袖之癖?!

卫修涯扶着灵疏的手,缓缓移动手腕研磨,他身形高大,几乎将灵疏半抱在怀里,房间里的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卫修涯的胸膛没有贴着灵疏,灵疏却觉得来自于他身上的热度,让自己的后背热热的,手也被他牢牢抓住,一举一动都被掌控,灵疏的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墨条在砚台里研磨了几十来下后,卫修涯就松开了灵疏的手,说:“就是这个力度,速度也不要太快,尽量均匀些。”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从灵疏头顶传来,灵疏只觉得耳朵发麻,如果这会儿他是狐狸身,早就抖耳朵了。

灵疏没敢动,也莫名地不敢开口说话了,低着头死盯着砚台,十分认真地磨着墨。

卫修涯瞥了眼身边乖乖磨墨的少年,唇角微微勾了勾。

没一会儿墨磨得差不多了,卫修涯摊开一张纸,提起笔舔了舔墨,抬手在纸上写好了条款。

“沈掌柜和灵弟来看看吧,”卫修涯说,“若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就说,我再写一份。”

沈庆生忙到书案旁看那张字契,仔细琢磨了半晌,感觉很是严谨,没什么错处,把“盛香居”和灵疏双方该做的事该有的责任都写上去了。

灵疏看着那纸上笔锋锐气的端正的小楷,不由在心里给卫修涯点了个大大的赞,这字真是漂亮!

“没问题,就这样吧!”灵疏说。

沈庆生也点头表示同意,他身上带了“盛香居”的印章,便在字契上盖了章,又按下手印,灵疏没有印章,只按个手印就行了。

随后卫修涯作为见证人,也在纸上印了自己的私章,灵疏见那私章上印着“勤之”,这应该就是卫修涯的字了吧。

契书一式两份,卫修涯便又抄了一份,几个人如刚才那般如法炮制,灵疏和沈庆生的这笔买卖就算是谈妥了。

两人从卫修涯的房间出来,没了卫修涯的气场压着,灵疏终于觉得轻松了,便笑道:“今天剩下的山楂酱和果脯不多了,沈掌柜先把这些拉走吧,这几日我再多请些人来赶工,您每天让马车过来就是了。”

“那便如此吧。”沈庆生点头。

他这回来就带了一辆马车,也是因为之前没有预定,怕这么贸然上门灵疏这儿没有存货,想着有多少就先买多少的。

严大川得了灵疏的话,赶忙又乐呵呵地吩咐帮工们去般陶罐上马车。

这下子家里的存货全都给般空了。

灵疏本想留沈掌柜吃个午饭,但沈庆生说是“盛香居”事儿多,不能耽搁太久,灵疏便送了沈庆生一小酒坛子葡萄酒。

“上次说好了要给您尝尝的,”灵疏道,“这酒也不多,酿来自家喝的,也没打算卖,要是您喝了觉得喜欢,下次我再多送点儿给您。”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庆生接过酒坛子,站在严家小院门外,笑着说,“别送了,灵掌柜快进屋去吧。”

灵疏进了院子,就闻到厨房传来饭菜的香味儿,最近这些日子,他时不时指点一下自家干娘和大嫂烧菜,家里如今有点儿钱了,油盐酱醋不用省着用了,两个女人做出来的菜还是很香的。

没一会儿,饭菜熟了,严家人和帮工们吃的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家是分桌吃。

家里的人都害怕见卫修涯,卫修涯也不出门,灵疏只得用碗分装了些菜,自己端去给他。

卫八不知道去哪里了,屋里只有卫修涯一个人,灵疏进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案前写字。

“吃饭了。”灵疏把碗筷放在一旁。

卫修涯提着笔的手顿住了,转头看灵疏,“菜是你做的吗?”

灵疏说:“是我干娘做的。”

“不吃。”卫修涯道。

灵疏:???

少爷脾气不小!

灵疏没好气道:“你既然瞧不上我干娘的手艺,那就回去住你的卫府嘛!你想吃什么你家的厨子都会给你做的!”

卫修涯又提笔写字,头也不回道:“我要吃你做的。”

灵疏:……

信不信我把碗扣你头上哦!

“不吃你就饿着好了。”灵疏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卫修涯的声音:“要甜的。”

甜甜甜,甜你个头!

灵疏回了正房堂屋,忿忿地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

严大川有点儿担忧地问:“怎么了?那卫公子欺负你了?”

“没有。”灵疏飞快地回了一句。

这回答也太快了点儿,让人不得不怀疑。

严家老爹严有福就沉默了。

谁也不想看到自家孩子被人欺负,可是欺负灵疏的那个人物他们又惹不起。

陈桂花叹气道:“下回你别去送饭了,娘去。”

“不用!”灵疏忙道。

卫修涯冷冷的气场连他都吃不消,更别说他干娘本来就害怕卫修涯,真让他娘去面对卫修涯,那还不得吓得不轻?

灵疏只好跟家里人说出真相:“是他不吃娘做的饭,非要我去做。”

严有福一听,顿时就松了口气,犹犹豫豫道:“那要不……你就去给他做做?”

他们家确实是灵疏做菜最好吃,再说卫少爷是富家少爷嘛,挑剔一点也是正常的。

灵疏道:“先不管他了,咱们先吃,沈掌柜把咱们家山楂做的吃食全预定了,要开始忙了呢,人手也缺。”

“那我跟你大哥去雇人!”严有福立马坐直了,来了精神。

灵疏点点头,又说:“爹娘,我想请人来盖几间房子。”

“啥?”严有福愣了,“为啥要盖房子?咱们家不够住?”

一家人全都看着灵疏。

严大川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小弟,你该不会是想分家吧?”

分家那可是大事儿!

一般人家哪有分家的,除非真的是弟兄们之间结了大仇过不下去了,才会分家,在严家村这种小地方,分家那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看笑话的!

虽然灵疏是捡来的,可也是在他严家的户头上呢,严有福老俩口,是真心把灵疏当自己儿子的!

灵疏要是单独分家出去,他们老严家在这村里那真的就是脸都要丢光了。

灵疏哭笑不得,赶紧摆手:“山上那山楂也就能再摘些日子了,过了这个月,就算树上还有,也差不多都烂了不能吃了,现在沈掌柜把咱们家的山楂酱、果脯都订了去,卖完这些可就没有进账了,我就寻思着做点儿别的,我先试试种种看,要是能成,就得用大屋子种了。”

听了灵疏这话,一家子人这才松了口气。

陈兰芝就问:“是要用种的?这时节能种什么?咱们家一直种麦子,可麦子要到明年才收成呢。”

“还得在屋子里种?”严有福稀奇道,“没有太阳照那能长吗?”

“我这不是还得先试试嘛,”灵疏说,“家里还有黄豆吗?”

严大川灵机一动,“你是要生豆芽?这豆芽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啊。”

这年月确实已经有人会生豆芽了,在没有蔬菜吃的季节,豆芽也能算上是个菜了,不过却也不是每家每户都知道怎么生豆芽的,普通人家不知道方法,生出来的豆芽又短又小,费的豆子多,生出来的豆芽却少,很多人家就觉得不划算,平时也不怎么生豆芽吃。

灵疏一笑:“大哥聪明,是要生豆芽,不过却不是咱们见过的那种豆芽,等我种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听他这么一说,一家人都好奇得不得了,想再问个清楚明白,灵疏却不肯说了。

吃完饭,严大川和严有福就去村里喊人来帮忙了,灵疏去了厨房,给卫修涯做吃的。

卫大少爷说要吃甜的。

灵疏烦躁死了,他多的是事儿要忙呢,哪来的心思给卫修涯去想什么特别的吃食!

这年月菜的种类少,这个季节能吃的就更少了,厨房有肉,有土豆、萝卜、莴笋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水缸里有在河里用笼子下回来的肥泥鳅。

灵疏想了想,甜味儿的就做个拔丝土豆,再用莴苣烧了个泥鳅,端去给卫修涯。

卫修涯见了这两样菜,便知道是灵疏亲自做的了,这才拿起了筷子准备吃他的午饭。

“这个要趁热吃,吃的时候过一下水,外面会变脆。”灵疏指着一旁的一碗凉开水说。

卫修涯挑了挑眉,这样的吃法倒真是新鲜,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盘子里的吃食外表似乎裹着一层晶莹的糖,他看不出来这是用什么做的。

他照着灵疏说的,夹了一块浸了水,放入口中,外面是一层香甜酥脆的表皮,里面却绵软糯口。

卫修涯有些意外,这口感,竟然是马铃薯。

果然他留在灵疏家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知道这少年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新奇的点子?

灵疏端起之前卫修涯不愿意吃的那些菜,打算出去了,临出门前,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又转了回来,站在卫修涯身边,歪了歪头,非常不解地问他:“你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住我家?”

卫修涯闻言,抬头瞥了灵疏一眼,轻轻一笑,说:“灵弟做饭的手艺好,只有你做的菜我才觉得能入口,既然灵弟不肯到我家去,那我就只好来这里住着养身体了。”

灵疏愣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卫修涯在人前笑,以前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只有灵疏变成小狐狸去找他的时候,才见过他笑。

灵疏心里有只小狐狸在尖叫:啊啊啊啊简直帅得一塌糊涂!我想嫁给他做他的雌性!

心里人形的灵疏掐住小狐狸的脖子使劲摇晃,怒吼道:打住打住!不要被美色迷惑!他是个男人,不是雄性!

卫修涯见面前的少年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灵疏猛地清醒过来,刚才卫修涯所说的话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卫修涯说什么来着?

他只爱吃自己做的菜,自己不去他家做他的专属厨师,他就只好找上门来了?

所以这是自己的锅?

灵疏瞪着卫修涯。

“养身体?!”

卫修涯垂眸,神色黯然,说:“你也看到了,我的腿受伤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是哦。

灵疏眨了眨眼。

要不是卫修涯自己提起腿伤,灵疏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都怪平时卫修涯的气场太强了,让人不由自主地就忽略了他走路时的异样。

“呃……那个……”灵疏有点儿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

他忘记了卫修涯是个伤患,也忘记了是卫修涯因为腿伤才会性情古怪的,其实卫修涯住在自己家也没给大家带来什么不方便,他交了房租的,顶多就是自己得单独给他做饭而已。

他实在不该跟一个病人较劲的。

既然卫修涯想住在他家,那就让他住好了。

“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你总是板着脸,我家的人都很害怕你……”灵疏吞吞吐吐地开口。

说完这话后,他飞快地小小声吐槽:“笑起来多好看,就不会多笑笑嘛!”

灵疏以为卫修涯不会听到,然而卫修涯从小习武,耳朵灵着呢,听到灵疏这句话,只觉得这少年有趣极了。

不过卫修涯的神色还是冷了下去,自嘲道:“是我的错,你放心,若没有重要的事,平时我不会出门的。”

“不不不!”灵疏急忙摆手,“你别这样!其实大家都不会在意你的腿的,也不会笑话你!只要你放平心态,把自己当成是正常人,别人的眼光也不会总放在你的腿上的!你只是走路的时候不方便一些而已,根本不会影响平时的生活,你看你不是还能写字画画吗?

就算腿不好又怎样呢?你有家世有地位,有钱也有人可用,你想要做什么,就吩咐他们去帮你做,你的能力不会因为腿伤而打折扣,当你做出成就之后,那些从前看不起你、鄙视你嘲笑你的人都会后悔的!如果你变得足够强大,你的腿伤就会被所有的人都忽视,甚至连这点缺陷在人们眼中也会成为优点!”

卫修涯目光奇异地凝视着灵疏。

良久之后,卫修涯开口问:“你在安慰我?”

明明灵疏是在安慰人,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卫修涯这样的眼神,他竟然莫名有点儿心虚。

仿佛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卫修涯看来,全都是笑话。

他不是卫修涯,感受不到腿有残疾对卫修涯造成的影响有多大。

他不过是说了一些空泛而无用的话,也许卫修涯根本就不需要这种苍白无力的安慰。

在卫修涯的视线下,灵疏觉得窘迫得脸都有些发烫了。

“那个,你快吃饭吧,”灵疏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不打扰你了。”

说完这话,灵疏转身飞快地逃跑了。

卫修涯眸光深邃地盯着灵疏消失的背影,沉默良久,终于,他的唇角缓缓勾出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灵疏从卫修涯那里跑掉之后就一路跑去村里李木匠家了。

他要去定做几个木箱子,用来种豆芽。

李木匠是个鳏夫,一个人带着个儿子生活,手底下还教着两个小学徒。

李木匠家的院子大门开着,一进院门,就能看见满地的木料,院里一侧搭了个棚子,里面堆着不少原木。

严家村这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们,都是在李木匠这儿买器具,小件儿的有筷子木勺木盆木桶凳子,大件的就是大木床、衣柜、桌子,有时候有人家里盖新房子,房子上梁什么的,也会请李木匠去做活儿。

这会儿李木匠正带着自己儿子李柱子和两个学徒在院子里干活,一见了灵疏,李柱子就停下手里的活儿迎了出来,高兴道:“小灵哥来了!快进屋喝水!”

灵疏之前因为要装米糕运去集市上卖,在他家买了不少竹筐,还定做了一张很特别的折叠桌子,图纸都是灵疏给他们提供的,那桌子做完之后,图纸就算是白送给李家了,他们家现在做的那种折叠桌子,在县城里可好卖了,这些日子每天接的订单都快要做不过来,很是挣了些银子。

是以灵疏一来,李柱子就热情得不得了。

李柱子拿了凳子过来给灵疏坐,又给他倒了碗水,问道:“小灵哥今儿要买什么?”

李木匠也一边干着活,一边竖着耳朵在听他们俩人说话。

“这回要定做几个木箱子,”灵疏喝了口水,随手把碗放在一旁的桌上,用手比划着说,“不要盖子,要浅一点,高度大概一尺就成,长两尺多点,宽度就一尺半吧,先做三个我先拿回去试试能不能用。”

灵疏说的这种木头箱子做工很简单,李柱子立马笑道:“这简单!我这就去给你做!明儿就能做好,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

灵疏点点头,满意地离开了。

一回家,小院里满满的全是人,都是严大川找的乡亲们来帮工的,为了赶工,隔壁严德贵和陈大牛家的厨房又被借用了,灵疏各处查看了一番,该指点的指点了一下,就去挑选黄豆去了。

他要种的豆芽不是那种普通的黄豆芽,而是绿色豆芽,要用沙土培育。

灵疏用自家的土秤称了十五斤今年的新黄豆出来,把虫蛀的、残破的、发霉的还有个头特别小的都剔除,剩下的好豆子放在木盆里,然后去厨房里打了些热水,兑成60度左右的温水倒入装着豆种的木盆里烫种。

这期间要不断地搅拌,等水温下降到用手去摸感觉微微有点凉意的时候,就让豆子在盆里浸泡,这个时节天气偏冷,灵疏打算泡一天一夜也就是24个小时。

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李柱子给做的木箱子应该也做好了,正好可以种下去。

做完这些,灵疏又跑了一趟村子旁边的小河,拿了只木桶吭哧吭哧地提了一桶沙回来。

这么忙活了一天,眼见着太阳就要落山了,灵疏已经恨不得随便洗洗倒头就睡,可一想到卫修涯还等着吃晚饭,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去厨房。

晚饭他不想做什么复杂的,本来他干娘就烧了菜的,灵疏这会儿想偷懒,好早点儿去睡觉。

他就让干娘帮着切了点儿土豆和莴笋丁儿,加上了点鸡蛋,弄了个菜丁焖饭,之前他也没在家里做过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没做太多。

哪想到这饭烧熟的时候太香了,亮亮和婉儿两个小的闻得直流口水,灵疏一咬牙,把卫修涯的焖饭克扣了一半,分给两个小孩儿吃了。

把饭给卫修涯送去之后,灵疏没在他那儿停留,直接洗漱完了,回到了自己的新房间。

这房间原本是严家用来放杂物的,现在灵疏的房间被卫修涯住了,白天的时候卫家的管家卫元武问过了严大川,知道这儿还有间空屋子后,就让小厮们把这间屋子整理出来了。

打扫的挺干净的,连床和柜子都是新的,样式简单,和灵疏自己房里的都差不多,应该是因为时间仓促,卫元武让人直接去哪个木匠店里买来的。

被褥自然也是新的,居然还是锦缎,摸上去非常丝滑柔软,可是灵疏躺在新床上,失眠了。

既然能买新的,为什么卫修涯不用新家具新被子,非要用他用过的?!!

锦缎再好再软也不是他自己的被子啊!这上面根本就没有熟悉的气息!

他们狐族是很念旧的好不好!

好气啊!

不然变成狐狸身去蹭床好了!

反正卫修涯又认不出来。

他的被子里还暖烘烘的……

嗯,就这么干!

灵疏给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唰地一下变成了一只小狐狸,跳下床,把门推开了一道缝隙,从缝隙里溜出去了。

这次灵疏没有偷偷摸摸的,而是爬上了卫修涯房间的窗子,站在窗棱上就朝着床跳了下去。

他心里有只小狐狸高声喊道:美男,我来了——!

灵疏扑了卫修涯一个满怀。

卫修涯被撞得闷哼一声,说话的声音里却带上了笑意:“小东西,你是想压死我吗?”

这会儿天刚黑,卫修涯还没打算睡觉,书案上那盏琉璃灯亮着莹莹的光,令整个房间都透着淡淡的温馨。

卫修涯只穿了白色的中衣,一头乌压压的黑发散落下来,烛火映得他的容颜更加俊美。

小狐狸蹲在大美男的胸口,盯着那浓密的黑发满心嫉妒。

灵疏以前是短发来着,大庆朝的男人都是长发,一开始严家众人见到他的短发,还深深地同情过他,大概是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头发被人割了,灵疏来这里这么久了,也只长了个半长,刚刚才能在头顶束起来。

小狐狸伸出爪子去抓卫修涯的头发。

卫修涯一把抓住小狐狸的爪子,轻笑:“调皮。”

他坐了起来,把小狐狸抱在怀里。

灵疏两只前爪抱着卫修涯的脖子,赖在他身上不想下去。

卫修涯揉了揉小狐狸的头,“白天怎么不见你?跑到哪里野去了?”

灵疏当然不会回答他,卫修涯也没有想要怀里的小狐狸回答。

卫修涯拉开小狐狸的小爪子,让它人立起来站在自己腿上,注视着小狐狸肉乎乎的脸,握着它的两条前腿摇了摇,逗它道:“你的主人真是小气,晚饭才做了那么一点,我都没有吃饱,你说怎么办呢?把你炖了吃掉好不好?”

小狐狸顿时瞪圆了眼睛朝卫修涯呲牙,你才小气!你全家都小气!

敢炖我我咬你哦!

卫修涯见小狐狸这幅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凶?我好怕的。”

灵疏冲卫修涯翻了个白眼,信你才有鬼了!

“你还真能听懂我说的话?”卫修涯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只小狐狸未免也太过聪明了。

哼。

灵疏把爪子从卫修涯手里抢回来,转了个身,跳下他的腿,在他身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用屁股对着卫修涯,把自己团吧团吧,闭上双眼,准备睡觉了。

卫修涯伸手戳了戳小狐狸的毛耳朵,“生气了?”

毛绒绒的耳朵抖了抖,仿佛是在赶走讨人厌的蚊子似的,

卫修涯觉得有趣,又用手去拨弄了几下那对毛耳朵。

灵疏的耳朵又抖了抖,走开啦,不要打扰我睡觉!

卫修涯脸上一直带着浅笑,就好像是玩上瘾了一般,再一次伸手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

灵疏怒了,翻过身来用前爪一把抱住卫修涯的手,本来想凶他的,却看见了一张笑意盈盈的俊脸,顿时有点儿愣神。

卫修涯抬手在小狐狸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语气宠溺:“呆瓜。”

灵疏眨了眨眼。

这语气他没听错吧?

卫修涯这么喜欢他的狐狸身吗?

灵疏回忆了一下,的确每次他用狐狸身来找卫修涯,看见的都是一个超级温柔的卫修涯。

但是他用人类形态见的卫修涯,就觉得他很难相处,情绪阴晴不定的,令人难以琢磨。

毛绒绒的小动物形态确实是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呢。

卫修涯在严家人生地不熟,白天都是一个人宅在屋里不出来,也没有人和他聊天说话,应该很孤单吧。

灵疏眼珠骨碌碌转了转,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多陪你玩一会好了。

不过要是你对我的人类形态也这么温柔那就更完美了!

灵疏在心里嘀咕着,然后抬起爪子做势去挠卫修涯的手,卫修涯自然也乐得逗这只傻乎乎的小狐狸玩耍。

两人闹了一会儿,灵疏困得不行了。

在进入梦乡之前,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好像一只被主人逗着玩儿的小狗哦。

心情巨复杂。

第二天一早,灵疏是被一阵吵闹声给吵醒的。

毛绒绒的小狐狸抖着耳朵,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艰难地把自己从卫修涯温暖的怀抱里拔出来。

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捞住小狐狸往自己怀里揣。

灵疏头顶传来卫修涯带着困意慵懒又沙哑的声音:“天还没亮呢,再陪我一会。”

不行啊!

你没听到外面很吵吗?!这怎么能睡得着?

好像来了很多人,他都听到他大哥的声音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天不亮就来他家干什么,他担心大哥会应付不来。

小狐狸奋力地扒拉着爪子,又从卫修涯怀里溜了。

灵疏一脱离卫修涯的怀抱,不敢多做耽搁,抖了抖毛,飞快地从窗口蹿了出去。

房内的床上,卫修涯坐了起来,看着小狐狸离开的窗口,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25章

灵疏跑进自己房间变成人形,飞快地穿上衣服,来不及洗漱就往外面走去。

到了院门前,只见一群人围着门口,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道:“咱们又不要多的,这会儿‘盛香居’的人不是还没来么?你就是卖给咱们一点,他们也不知道啊。”

一旁站着个熟面孔,竟然就是昨天来他家买过山楂酱的刘小哥,刘小哥也说道:“就是就是啊,哪有上门的生意都不做的!”

严大川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这些人就是劝不走。

灵疏听了几句,就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了,都是上他家来买山楂酱和果脯的。

弄清这些人的来意后,灵疏上前几步,拱了拱手笑道:“诸位,承蒙大家看得起咱们家这点儿小吃食,灵疏不胜感激,不过还是要对不住大家了,昨天‘盛香居’的沈掌柜过来,把咱们家的吃食全要了,已经白纸黑字立了字据,除了‘盛香居’,我家这山楂做的吃食便再也不能卖给别家了。”

“做买卖讲究诚信二字,大家都是生意人,这个理儿都懂,既是立过字据,自然必须遵守约定,还望大家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有人道:“咱们买去了又不和‘盛香居’在一个地方卖,你不说出去,我们也不说出去,他们不会知道的。”

一边有几个人的神色显然也是非常同意这人的说法。

但是灵疏只是笑了笑,又深深朝众人鞠躬:“真是对不起诸位了,不过诸位也别生气,我家这山楂酱是不能卖给大家了,但我弄了一样别的吃食,才刚刚种下去,等个十天半月差不多就能成熟了,是一种蔬菜,绿色叶子的,冬天我家也能种,若是大家有兴趣,到时候还请来捧个场。”

围着的一群人开始议论纷纷,这些人都是这附近别的镇子以及平良县里来的,昨儿刘小哥来灵疏家买了山楂酱和果脯去县里卖,几乎是半天的时间就卖得差不多了,赚了不少银子。

县里本来就有不少做买卖的商家眼红这山楂酱呢,一见那刘小哥也能卖和“盛香居”一模一样的山楂酱,顿时他们心思就活络起来,使了手段多方打听,知道了山楂酱是在严家的灵掌柜这儿买的,便按捺不住,今儿一早天没亮就赶到严家村来了,正是想要早点买了回到县里去卖的。

谁知道这么赶紧赶忙的,还是来迟一步,那“盛香居”居然把严家的吃食全订了,人家不愧是皇商,就是有远见。

一众人正暗自遗憾叹气,却又听灵疏说了这么一番话,冬天也能长的绿色蔬菜,简直太稀罕了,如果这是真的,怎么能让人不兴奋呢!

刘小哥当先问道:“灵掌柜,你家种的什么样的蔬菜?真的冬天也能长?产量怎么样?价钱呢?万一要是太贵,咱们可买不起。”

这年月冬天除了白菜,可是见不到绿色叶子的蔬菜的,农家人冬天都吃白菜萝卜,冬天的绿叶蔬菜,刘小哥只听人说过,那可是权贵之家里用琉璃搭的暖房里才可能种出来的,琉璃那是一般人用的起的吗?想一想也知道那样种出来的蔬菜有多金贵了,怕是只有皇宫里头的贵人才能吃到吧。

灵疏道:“每天都能采收,也不贵,若是大家要的多,我就给大家批发价,两文钱一斤,你们愿意卖多少钱那就改你们自己商量了。”

豆芽循环播种,就是每天都种,每天都能收,这样就可以不间断的收获了,而两文钱一斤的价钱,那绝对是便宜的不能再便宜了的。

“这么便宜!”有人咋舌,“真的假的?灵掌柜你莫不是诳我们吧!”

冬天的绿色蔬菜那还不得比肉都贵啊,这会儿都进了十一月了,天儿转凉,往后那是一天比一天还冷,地里带叶子的菜除了白菜别的都不长了,他们都以为这种稀罕蔬菜怎么着也得要百来文一斤的!结果才两文钱一斤!

大家听了自然会觉得灵疏这是在骗人了。

“是不是骗人的,半个月后大家再来看看就知道了。”灵疏依然是笑眯眯地说。

当下就有人表示:“到时候定然要来瞧瞧这稀罕物!”

灵疏见大家注意力都转移了,不死盯着自家的山楂酱了,他又给自家那还没影儿的绿色豆芽打广告成功,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便笑道:“大家都来这么久了,站的也累,要不进屋坐坐歇会儿?”

刚才灵疏在和众人说话的时候,自家大哥大嫂和干娘就拿了凳子出来给他们坐,又拿碗出来,给他们都倒了些水喝。

刘小哥摆手道:“不了不了,家里事儿忙着呢,得回去干活,灵掌柜,到时候你家那菜种出来了,可得先给我留着点,我现在就给你定钱!”

这刘小哥名叫刘聪,他本人应了这名字,倒有些小聪明,人也机灵,上回山楂酱的买卖,除了“盛香居”,刘聪正是头一个上严家来买的。

山楂酱在县城里好卖得很,一来一回的,银子就赚了一倍,百分百的利润,刘聪算是吃到甜头了,对灵疏自然就比别人多了几分信任,是以现在他敢开这个口,说要下定金。

灵疏笑道:“刘小哥不急,不用下定钱,到时候你只要来,我保证有菜给你。”

刘聪得了这答复,也是乐呵呵的,“有灵掌柜这句保证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

刘聪一走,其他的人也都跟着地离开了。

送走了这些人,天开始放亮了,陆陆续续地有帮工上门来干活儿,严大川皱着眉头,拉了灵疏进屋,道:“小弟,你说要种的那豆芽种在哪儿?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现在就跟他们说了,到时候长不出来可怎么办?”

小弟神神秘秘的,也没说那种豆芽是怎么种的,这两天也没见小弟去过自家的田里去,也没见他发豆芽,严大川极度怀疑自家小弟说的那种绿色豆芽到底能不能种出来。

“大哥你就放心啦,”灵疏拍拍自家大哥的肩膀,“我既然敢说,自然是有把握的,过了这几天,咱们就起几栋房子,大哥你看咱们怎么盖?盖在哪儿?”

严大川的注意力被灵疏带走了,皱着眉毛道:“那房子又不住人,就在后屋挑块空地就成吧,到时候请咱们村的乡亲们帮帮忙。”

“那就这么办,”灵疏点点头,“大哥,家里的活儿你看着点,要是‘盛香居’来拉货,你和大嫂点一下数就成,银子你们先收着,我得去趟镇上。”

灵疏留下这话,起身洗漱,匆匆吃完早饭,又给卫修涯做了点儿端过去,就到刘大爷家去让他用牛车载着自己去镇上了。

他这回是去铁匠铺子买洒水壶的,豆芽得洒水,到时候种的多了,没个工具可不行。

铁匠铺子里倒是有洒水壶的,不过就只有一个,还不怎么符合灵疏的要求,这种小号的壶是那些后院有花园的大户人家买去浇花的,花洒的孔洞比较大,又比较稀疏,灵疏让那铁匠给重新改了改,孔做的小一些细密些,费了半上午的功夫才弄好。

之后他又预定了几个洒水壶,说好过几天来拿,这才带着做好了的这只回了村里。

回来没多会儿,村里李木匠家的李柱子就把灵疏昨天定的三个木箱子送过来了,灵疏又让他回去多做一些,过些日子要用。

待到了下午,木盆里的黄豆浸泡了二十四小时了,灵疏便把水倒了,豆种捞出来,再把三个木箱子底下铺满了细细的河沙,将这些豆种均匀地撒了下去,再在上面盖上约两厘米厚的细沙,然后浇水。

这个浇水的步骤非常关键,水太多了种子会沤烂,水太少了不能满足豆芽生长所需的水分,会生不出芽来,要缓慢地浇水,直到细沙底部湿透。

灵疏其实不是第一次种沙生豆芽,他从前在母星上管理农场,虽说大部分农作物都是机械化管理,但他自己空闲的时候也会亲自动一下手的。

只是他太久没接触这些农活,免不了有点儿手生,不过只要多做几次,就应该会熟悉了。

三个木箱子里每个撒了一斤多点儿豆种,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豆芽生的好,每箱能出十斤多豆芽。

种好豆种后灵疏就把木箱子放在了自己房间里,绿色的豆芽需要弱光,不能被强光直射,而且生长期的温度在20-25度最合适,现在的气温偏低,灵疏就去弄了个炭盆儿来,正好也该烧炭了,这样屋里也暖和。

傍晚时分,严大川正要去村塾接亮亮回来,刚走到门口,竟遇到了村塾的程先生,亮亮就跟在程先生身后。

“臭小子,怎么又让程先生送你回来!”严大川一见便瞪起眼训斥亮亮,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朝着程逸道,“哎,程先生,您快请屋里坐!您怎么又送咱家亮亮回来,这多不好意思啊。”

亮亮当即便说:“不是我要程先生送我回来的!”

“小事一件,不打紧,的确不是亮亮要我送的,”程逸笑着摆摆手,说,“我是来拜访卫兄的,顺路带亮亮回来而已。”

“不麻烦您就好,不麻烦您就好,”严大川笑呵呵道,“卫公子在屋里呢,程先生快去吧,待会儿就留下来吃饭,我去让我媳妇整两个菜去。”

程逸点点头,去了卫修涯的房里。

灵疏正在厨房给卫修涯做饭,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就隔着门问了一嗓子:“谁来了?”

亮亮跑了进来,说:“程先生来啦!程先生要在咱们家吃晚饭!小叔你多做点,别把程先生饿着了。”

“是不是你嘴馋了?怕我做少了没你的份?”灵疏笑着捏了捏亮亮的小脸,又问,“谁在陪程先生?”

“程先生说是来找卫少爷的,去卫少爷那屋去了,”亮亮闻着锅里冒出来的肉香味儿,忍不住踮着脚往锅里瞧,见里头炖着猪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悄悄吞了下口水,又问灵疏说,“小叔,你说程先生来找卫少爷干什么的呀?”

“兴许是讨论学问吧?”灵疏随口回答道。

程逸后年要参加乡试,卫修涯出身京城世家,想必也是学识渊博,见识不凡,说不定对京城里的那些大官更是有所了解,程逸怕是来请教卫修涯的。

亮亮又歪着小脑袋问:“那小叔你觉得——是程先生学问好,还是卫少爷学问好?”

灵疏敲了一下亮亮的脑袋,笑道:“这我哪儿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你们程先生去。”

亮亮摸了摸头,怂了,一个劲儿摇头,“我才不敢去问程先生呢。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卫少爷比较厉害!”

灵疏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亮亮理所当然地说:“卫少爷时常沉着脸,不说话就很吓人了,他要是一说话,肯定更吓人。程先生平时上课的时候虽然也爱板着脸,可是不上课的时候他还是很爱笑的。”

“小鬼,”灵疏直接喷笑了,“敢情你理解的厉不厉害是看谁更吓人?”

亮亮很认真地点点头,“当然了!程先生一板起脸,我们学堂的同窗们就不敢偷懒呢!”

灵疏忍着笑说:“行了,老实去屋里待着去,等着喝骨头汤。”

没一会儿,汤熬好了,灵疏盛了一大碗端到卫修涯的房间去,看到程逸和他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书案上放着几本打开的书。

“灵弟也和我们一起吃吧。”程逸放下手里的书邀请道。

灵疏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他才不要和他们俩一块儿吃饭呢,看到卫修涯冷着脸的样子他就怪难受的,他更喜欢温柔版的卫修涯,再说他们谈论的那些东西他也听不懂。

程逸见灵疏拒绝地这么坚决,也没强求他。

灵疏刚要出门,却被卫修涯叫住了:“灵弟给我们拿点葡萄酒来吧。”

不好。

灵疏下意识就想这么回答。

那酒是小爷酿来自己喝的!你倒好,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看,开口就是要这要那,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

别以为你是伤患就有权利吩咐我!

灵疏内心满屏吐槽,忍了又忍,别跟个伤患计较,虽然这个伤患在人前不阴不阳的,但是晚上自己狐狸身去他,他就会变成完美暖男呢。

好不容易才没把“不好”两个字说出口,灵疏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内,程逸先忍不住笑了,对卫修涯道:“灵弟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看他那模样,刚才一定在心里骂我们呢。”

卫修涯脑海里浮现出灵疏刚才的表情,莫名心情就很好,虽然他面上神色还是淡淡的,眼里却带上了些许笑意。

灵疏的样子,倒很像那只小狐狸被自己惹恼了,有气却发不出来时的模样。

很可爱。

灵疏很快就把剩下的两盘菜和一小坛葡萄酒送到卫修涯房里了,然后他又拿了另外一只小坛子,到正房里和自家人一块儿吃饭。

话说这酒酿出来之后,就上次卫修涯刚来那天他喝过一回,后来事儿忙就一直没想起来要喝,正好今天拿出来了,他就给大家都分了点,自家干爹和大哥自然是要尝尝的,葡萄酒度数不高,女性平时少喝点儿了也对身体有好处,于是灵疏也给干娘和大嫂都倒上了些。

现在的白酒都是粮食做的,卖的贵,乡下百姓平时很少有喝的,那些便宜的酒质量又不好,喝了烧喉咙,以前严家还穷的时候,严有福就是想喝酒也喝不到。

这会儿严有福喝着灵疏酿的葡萄酒,不知美得跟什么似的,眯着眼睛把碗吸得滋滋作响,感觉自己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灵疏心里想着自己酿的酒不能全给卫修涯糟蹋了,都不知道卫修涯还在这里住多久,万一以后他天天要喝,那自己喝什么?

一想到这儿,灵疏就可劲儿地喝酒,多喝点,不能给卫修涯留,反正度数低,多喝也不会怎样的。

一家子人一顿饭吃到最后,除了亮亮和婉儿两个小的,大人们的脸上都飘红了,灵疏喝的最多,他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都已经能感觉到头晕了,腿也是有点儿发软。

灵疏扑倒在床上,打了个酒嗝儿,晕晕乎乎地想,嗯,自己酿的葡萄酒,后劲挺大。

脸色红扑扑的少年忽然之间缩了水,被子里冒出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小狐狸,小狐狸醉眼惺忪地嗅了嗅身上的被褥,憨态可掬地摇摇头,仿佛是在嫌弃被褥上没有熟悉的气味。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跳下了床,爪子一软,差点儿跌倒在地上,小狐狸艰难地站稳了身子,本能一般地朝着卫修涯房间的窗子跑去了。

第26章

卫修涯的房间里。

程逸已经走了,书案上的琉璃灯发出莹润的光,卫修涯正靠在软榻上看书,一侧的小桌上放着只白玉酒壶,酒壶旁是只精致的琉璃杯,杯子里装着葡萄酒,淡紫色的酒液典雅芳华,还没有品尝便已令人沉醉。

窗棱忽然发出声响,卫修涯微微勾唇,看向窗子,等待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今天晚上原本就是抱着等那只小狐狸试试的心思,果然他没有白等,小东西真的又来了。

两只毛绒绒的白色小爪子扒拉在窗口,小狐狸的后腿使劲在墙上蹬,奈何酒喝的有点儿多,他腿软,几乎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了,也没能像往常一样轻巧地翻窗进屋。

卫修涯一时有些奇怪,这小家伙平时可是很机灵的,昨晚更是直接跳了进来,怎么今天爬不进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小狐狸抱了起来。

灵疏感觉自己飘起来了,他努力睁大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哇!是个美人!

灵疏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抱住美人的脖子,张嘴就舔了美人的脸一下。

皮肤好好哦,再舔,再舔!

卫修涯被小狐狸糊了一脸口水,哭笑不得地推开毛绒绒的小脑袋,说:“小东西,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

呜哇,美人不要走!

看不到美人的俊脸,灵疏着急了,猛地撞了过去,紧接着,他舔到了美人的嘴唇。

好软!还有葡萄酒的香味!

和你说哦,今天我也喝葡萄酒了!

我们都喝了一样的酒,果然是心有灵犀!

被舔了这么一下,卫修涯自然也闻到小狐狸口中的酒味儿了,他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小狐狸的额头,宠溺道:“小东西,是不是偷喝了你主人的酒?难怪这么热情。”

灵疏一对毛绒绒的耳朵抖了抖,眯起了双眼,我才没有偷喝呢!那本来就是我自己酿的!

“好了好了,别闹了,”卫修涯揉了揉小狐狸的头,抱他到床上,“今晚本来想叫你也尝尝这葡萄酒,你倒机灵,自己就跑去偷喝了,看你都醉成什么样了,你这么傻,万一醉倒在路边,还不被人捡了去剥了皮做成衣裳。”

“以后不准再喝酒了,记住了没有?”卫修涯沉下声音警告道。

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话虽然是警告,那语气却是担心居多,严肃居少,没有半点儿威慑力。

灵疏在卫修涯低沉性感的嗓音里惬意地眯上眼睛,他扒开美人的衣襟,从卫修涯胸前的衣服里钻了进去,把自己贴在美人儿光滑结实的胸膛上,扭了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美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卫修涯抱着醉酒的小狐狸躺在床上,一手轻轻抚摸着小狐狸背上的毛,心里却在思索一个问题。

他在严家住了这几天,每天晚上这只小狐狸都会跑到他床上来睡觉,天一亮这小东西就跑得无影无踪,仿佛消失了似的,完全找不到它的踪迹。

但一入夜,小狐狸就准时来了。

若说小狐狸白天是跑去后山林子里去了,可它每次来的时候身上一身白毛油光水滑,干净清爽,根本就不像是在林子里野过的。

是谁给小狐狸清洗的皮毛?

总不会是它自己打理的吧?

从前在外打猎的时候,他也不是没猎到过狐狸,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野狐狸。

要是真是这只小狐狸自己洗的澡,卫修涯就不得不怀疑它是不是已经成精了。

想来想去,卫修涯也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只小狐狸是灵疏养的。

至于为什么白天见不到这小狐狸,估计是这小东西灵性,白天放养,满山跑,晚上回来灵疏给它洗的澡?

而它晚上为什么不去跟灵疏一起睡,却非要跑来自己房里,卫修涯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住了灵疏的房间,这小狐狸认床,就像小猫小狗认自己的窝一样,所以才会每晚都来的。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卫修涯抱着小狐狸睡着了。

灵疏醉酒的后果就是,睡过头了。

大庆朝的人都是日落而息,日出而起,灵疏来这里这么久了,自然也习惯了这样规律的作息时间。

可是今天,冬日清冷的太阳都已经快要升到头顶了,灵疏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堵墙——

啊,不对!

这小麦色的皮肤——灵疏尖尖的毛耳朵陡然立了起来,他想起了上次在卫修涯怀里醒过来的场面。

灵疏几乎要哀鸣,小狐狸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神色,抬起爪子捂住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了。

老天,让我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灵疏的内心被满屏的弹幕彻底占据:

为什么我又双叒叕在卫修涯怀里!!!

为什么我又双叒叕跑到卫修涯的房间里来了!!!

为什么我又双叒叕和卫修涯一起睡了!!!

灵疏头顶传来卫修涯的声音。

“哟,还知道害羞了?”卫修涯好笑地伸手弹了弹小狐狸的尖耳朵,“昨天舔我的时候怎么不害羞?”

灵疏:???!!!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我,舔了,卫修涯?!

不,我一定是幻听了,我还没有睡醒!我肯定是在做梦!

卫修涯此刻早已经起床了,正靠坐在软榻上,一手拿着一本书,不过因为怀里有只小狐狸,他的衣服穿得很松散。

卫修涯低头看着小狐狸把脸埋在自己胸口,一对毛绒绒的尖耳朵转个不停,明显是已经听到了自己说的话,却羞得怎么也不肯从自己怀里出来。

小东西简直可爱极了。

卫修涯逗弄的心思更甚,便又说:“昨天你喝醉了酒,还吐了好多脏东西在我身上,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咔擦”一声。

灵疏石化了。

只见小狐狸从耳朵尖一直到尾巴尖,整只狐都僵硬了。

喝醉酒吐到别人身上,这是我狐生中最大的耻辱!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见小狐狸这僵硬的模样,卫修涯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笨蛋,逗你玩的呢,你还真信了?”

灵疏一听,猛地跳了起来,挥起小爪子就朝着卫修涯的俊脸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错了,我错了。”小狐狸用肉垫打的,一点儿也不疼,卫修涯笑盈盈地偏过头去说。

灵疏炸毛了,左边又是一爪子。

让你骗狐,让你骗狐!

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小狐狸左右开弓,这福气卫修涯消受不起,忙笑着一把抱住小狐狸,按在了怀里,揉着小狐狸顺滑的脊背顺毛道:“我真的知错了,你就饶了我吧,乖乖的,别把爪子打疼了。”

卫修涯捏住小狐狸软软的肉垫,低头在小狐狸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轰——

刹那间,灵疏觉得浑身的毛都烧起来了!

整个狐都不好了。

小狐狸拼劲全身的力气,从卫修涯怀里挣脱,慌忙朝着窗口跃去,翻窗的时候还被窗棱给绊了一下,差点儿掉下去,并且他还听见身后卫修涯低低的笑声。

啊啊啊啊啊不要活了!

卫八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少爷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心情非常好的样子。

卫八顿时惊了。

他很久很久很久没见过自家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卫八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少爷在笑什么?是有什么喜事儿吗?”

卫修涯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收敛了笑容,不过眼里依然带着笑意,说:“刚才有个小笨蛋逃跑了。”

“谁?”卫八疑惑道,刚才他从外面进来,没见到有人啊。

而且等等!

少爷这温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见少爷这么温柔过,这简直太吓人了!

是哪个小妖精勾引了他家少爷?!

等我把他找出来,我保证不打死——

不不,不能打人,这小妖精能让少爷开心,应该好好供着才是——

只要少爷的心情能一直好下去,不管那个人是谁,他卫八都一定会对他以礼相待,就如同对待少爷那般。

“是只小狐狸。”卫修涯翻开了手里的书,说。

“小狐狸?”卫八更加奇怪了,他怎么没看见过这儿有狐狸?

卫八问道:“是后面上山跑来的?”

他好像记得……上次灵疏第一次去他们府上给少爷做饭的时候,少爷就问过大家有没有见到一只小狐狸?

也恰巧是那天,他见到了少爷久违的笑容。

难道那只小狐狸跟着少爷来了不成?

那也太有灵性了吧……

可是为什么少爷能看见小狐狸,他和卫管家却从来没见过呢?

卫八不由想起了以前听说书人讲的神怪故事,顿时猛然一哆嗦——那只狐狸不会真的是精怪,缠上了他家少爷吧?!

“少爷——”卫八欲言又止。

就见卫修涯的神色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笑着说:“那小东西每次来身上都干净得很,皮毛上有……澡豆的香气,不太像是山里的野狐狸。”

卫八心里“咯噔”一下,会自己给自己洗澡打理皮毛的狐狸?

不是精怪还能是什么?!

不行!绝不能让少爷被害了!

第27章

“少爷!”想到这里,卫八立即道,“那小狐狸来历不明——”

“怎么?”卫修涯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

“那个……”卫八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按少爷的性子,要是这么直接劝他,他肯定是不会相信的,少爷不是一个容易被人左右的人,这会儿少爷估计正跟那只小妖精打的火热,听到有人说小妖精的坏话,说不定还会反感。

于是卫八就说:“既然您那么喜欢那只小狐狸,不然我替您把它给抓起来,带回府去让它天天陪着您?”

嘿,抓起来了可就有办法让小妖精现出原型了!

“我就喜欢它性子野,”卫修涯摇头道,“若真抓起来关在笼子里,还有什么趣味?”

卫八还想再说点什么,被卫修涯一个眼神阻止了,他只好闭了嘴,转而说起别的。

而此时,早已经变回人形了的灵疏正把自己的脸埋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滴血似的。

他心里止不住地疯狂咆哮,啊啊啊啊啊他怎么可以亲我!!!

我被人亲了啊啊啊啊啊!!!

灵疏以前在自己的家乡那颗兽人星球上,就没谈过恋爱,年纪老大不小了,却是妥妥的纯情单身狐一枚。

要说有什么喜欢的人么,他顶多也就是追了个星,全兽人界的偶像,可是偶像遥不可及,灵疏只是对着偶像的照片流流口水而已。

哪像现在,卫修涯这么个大帅哥就在他眼前,每天都能看到,还能变成小狐狸去蹭人家。

他是很喜欢卫修涯那张脸,可没想到卫修涯竟然会亲自己啊!

他还那么温柔啊啊啊啊!

心跳好快。

这么热情干什么!就不知道这样会让狐羞耻的吗!

灵疏趴在床上好半天了,脸上的热度才渐渐褪去。

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揉了揉脸,摸摸心脏,感觉心跳已经平复了,这才开门出房间。

小院里依然如往常一样,帮工们都在干着活儿,“盛香居”的马车每天都会来严家拉上好几马车的陶罐走,灵疏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山上的那些山楂就会摘完了。

正在院里忙着的陈桂花看见了灵疏,忙上来拉着灵疏的手关切问道:“小疏,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今儿这么晚才起床?”

严家的人平时一般不会随便去灵疏房间里,而且灵疏一直都起的早,也不需要谁去叫他起床,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昨晚灵疏喝酒喝的有点多,所以见他今天没有早起,家里也没人去打扰。

但是即便知道灵疏应该是醉酒了,陈桂花也还是很担心他的。

灵疏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喝多了睡过头了。”

旋即他想起了刚才在卫修涯房里发生的事儿,心里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陈桂花放心了,叮嘱道,“你酒量也不好,往后还是少喝些。”

灵疏乖乖应了,到井边去洗漱,洗漱完毕,转身去厨房做了点儿吃的,自然也做了卫修涯的那一份。

他盯着锅里做好了的菜,犹豫着要不要给卫修涯送去,卫修涯刚才可是撩了他……

灵疏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最后咬了咬唇,还是端着几样小菜往卫修涯的房间去了。

卫八还在房里,灵疏来之前,卫八一直在和卫修涯说着话。

见了灵疏,卫修涯微微颔首道:“灵弟来了,正好我也饿了。”

灵疏飞快地看了一眼卫修涯,移开目光,把木托盘里的菜、碗筷一一摆到案上。

灵疏转身要出门,恰好听见卫八说:“林太……林大夫找到了,小九小十已经接到人了,再有两三日应该就回来了。”

卫修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灵疏不由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卫少爷是要找大夫来——”

他的视线落在卫修涯的那条受伤的左腿上。

卫修涯没回话,卫八便说:“正是要给少爷医治腿伤的。”

“那个……”灵疏小心翼翼地问,“我能知道卫少爷的腿是怎么伤的吗?”

“坠马。”卫修涯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卫八见自家少爷没反感这个话题,便在一旁补充道:“是骨折了。”

灵疏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在他的印象中,骨折是能治好的,兽人星球上的医疗水平很发达,接受手术之后,适当地休息,伤口愈合后再配合医生的叮嘱做复健,慢慢地就能恢复,不过恢复的过程还要看伤的轻重而分长短。

可是大庆朝是古代,根本没有外科手术这种东西,不知道卫修涯的腿上骨折的地方长好了没有,如果长好了,只是腿不太能着力的话,就只要用正确的方法复健,不出意外将来也能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

但万一要是当初骨折时治疗不及时,导致骨头接不回来长歪了之类的,那就很难办了,如果是在灵疏的母星上,这种情况还有可能重新矫正,在大庆朝这样没有辅助仪器的时代,能不能能治得好就很难说了。

但愿卫修涯是前一种情况。

灵疏的光脑里面是能查到骨折复健方法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但接着一想,如果现在给了卫修涯希望,等那位林大夫来看过了,万一要是不能治疗的话,卫修涯只会更加失望。

还是先别说了,等他们找的那位大夫来诊断了,知道了具体情况再说吧。

灵疏便只点点头说:“那卫少爷就好好休息,平时少让腿受力,我去给你熬骨头汤,如果你们有牛奶羊奶之类的话,就多喝点奶,可以强健骨骼的,多喝水,喝烧开了的水,但是不要加茶叶。”

卫修涯每天都宅在屋里不出门,不活动,这样对肠胃不好,多喝水是有利于消化的。

卫八:???

卫修涯面色诧异。

一直到到灵疏说完这些话出去了,卫八还一直保持着呆滞的姿势。

好半天后,卫八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少爷,灵掌柜这是……懂医术吗?”

突然这么强势地叮嘱他家少爷,卫八一时间有点儿不习惯灵疏的画风。

卫修涯微微蹙眉,灵疏的语气太过于自信了,他笃定自己说的话是对的,让受伤的腿少受力的确是之前为卫修涯看过伤的大夫们说过的,但是后面说的喝奶以及喝水,卫修涯却从来没听任何一位大夫说过。

那灵疏是哪里来的自信?

他从前难道学过医?

当初打算来严家住的时候,卫修涯让人去查过灵疏的来历,灵疏不姓严,长的也不像严家人,长相、行为举止都不像是个农家小子,据说他是严大川在山里捡回来的,彼时灵疏孤身一人,也无父无母,便认了严家的老俩口做干爹干娘。

卫修涯脑海里回忆起这些查到的信息,对灵疏是越来越好奇了。

从这天开始,灵疏就每天都给卫修涯炖汤,家里的灶上一直支着炖汤的陶罐,几乎就没灭过火。

而晚上灵疏也依然变成小狐狸跑到卫修涯房间里去和他一起睡觉。

灵疏的房间放置着生豆芽的木箱子,这几天李柱子陆续送来许多木箱子,灵疏就烫了豆种,每天都种一批下去,地上桌上墙上都摆满了,幸亏没人会随便进他房间,不然一定会奇怪他晚上睡在哪里。

再说为了保温,灵疏房里白天黑夜的都放着炭盆儿,炭是从自家灶里拣出来的,烧起来有烟,他房间里这么成天到晚的燃着炭,有毒气体太多了,根本就不能住。

反正他也跟卫修涯一起睡过那么多次了,现在再想着害羞,那不是矫情么?

最早种下去的豆子已经生出来好几厘米的豆芽,灵疏每天定时洒水,小心翼翼地掌握着浇水的度,那些嫩绿的小豆芽看上去很是喜人,几乎没有残缺的。

照这样下去,试验很快就会成功,应该加紧盖房子了。

于是灵疏叫上了全家人商量盖房子的事儿。

家里现在有余钱,严大川和严有福的意思是要盖就盖好点儿的,结实耐用,就算以后不用来种豆芽了,改一改还能当房子住人。

严有福说:“咱们村那陈丰收就会盖房子,请他来就行。”

“在后头再起个小院子,”严大川说,“加个小棚子,咱们以后也买头牛。”

婉儿小姑娘坐在娘亲身上拍手叫道:“买牛,买牛!咱家要买牛!”

灵疏摸摸亮亮的小脑袋,说:“那就盖四间屋子,三间用来种豆芽,另外一间给咱们亮亮住,也好有地方读书写字,亮亮都这么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再缠着爹娘睡觉啦。”

婉儿转身朝着自家哥哥扮了个鬼脸,“羞羞,羞羞!哥哥不能跟我抢爹娘喽!”

亮亮小脸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粗声粗气说:“我有自己的房间了,你没有!”

婉儿古灵精怪地说:“我不要自己的房间,我就要和爹娘一起住!”

这年月不怎么富裕的农家人,一般宅子都小,房间也少,小孩子都是跟大人们挤在一张床上的,等到大些了才会分房,就算分房也通常都是族亲兄弟姐妹几个住一间房间,哪有条件单独给孩子一个房间。

这会儿亮亮听说自己能有房间,可以在里面读书写字,哪能不兴奋呢?

陈兰芝忙安抚两个小的:“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以后咱们婉儿也会有房间的!婉儿要是成了大姑娘,也不能和爹娘一起睡,人家会笑话你的。”

“哼,”婉儿一双小手一叉腰,大声宣布道,“那我就不要长大!”

这小模样逗得一家人全都笑了起来。

盖房子的事儿商量好了之后,严大川就去找陈丰收去了,他给出的工钱实在,陈丰收二话没说就带着他的一帮弟兄们来了严家。

第二天,严家屋后头的小院就动工了。

第28章

严家比往日更加热闹起来,来帮忙处理山楂、做山楂酱的乡亲们都议论纷纷。

“严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可不是么,家里头还住着个贵人呢,那天贵人来的时候我远远瞧了那么一眼,啧啧啧,只怕是比县太爷还要威风呢!”

“是呀是呀,你们是没见过,那天贵人一进来,我连气儿都不敢喘了呢。”

“若是那位贵人提携提携严家,严家说不得就能搬到县里去哩。”

“也不知道有福叔是积了几辈子的德……”

有人反驳道:“哪里是有福叔积德,贵人是冲着灵疏来的,要我说啊,严家能有今天,都是灵疏的功劳。”

另一人便说:“能捡到灵疏这孩子,那也是严家的运气!”

“到底还是有福叔一家心善,救了灵疏,好人有好报呐……”

在一旁干活的严德贵听见了,呵斥一声:“都别说了!卫少爷就在屋里呢!”

众人纷纷闭了嘴,转而聊起各家的家长里短起来。

严家这些天做山楂酱和果脯几乎天天都借用严德贵家的锅和灶,灵疏观察了些日子,见严德贵这汉子人实诚,干活也认真,他家的媳妇田金香也不是那种嘴碎的妇人。

灵疏便让自家大哥严大川教了严德贵做山楂酱的方法,让他帮着做山楂酱,夫妻两人的工钱也给涨了些,俨然就是两个小工头,是以严德贵一开口,帮工们便都老实了。

严大川这会儿正在后院商量着起房子的事,严得贵便领着一众人干活。

村里盖房子前都得拜神,今天一早严家众人和那陈丰收还有他带来的帮着盖房子的弟兄们摆了香案,拜了神,便开始在后院测地了。

选好了地址,接着就是买砖,挖泥沙,陈丰收和砖窑上的人熟识,买砖还能便宜一些,等着牛车把砖拉回来,很快他就带着人动工了。

灵疏跟着瞧了一会儿,见这陈丰收确实是很有经验,便也不准备瞎掺和了,盖房子这种事儿可不是随便看看光脑里的资料就能学会的,专业性比较强的东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平时只要有大哥看着工人们,防止有人偷懒混工钱就可以了。

开始盖房子后过了有两日,这天,两个一身劲装、腰间佩剑的年轻男子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严家小院门口。

卫九惊讶地看着忙忙碌碌的小院,一时有些呆住了,他没想到主子住的这家农户会是这样一番景象,主子不是说到农家来修身养性么?他还以为会是一个清静优雅的小院子。

卫十在身后推了推卫九,卫九这才回过神来,一抱拳,朝着院门高声道:“请问这里是否是灵疏灵掌柜家?”

严家院子里几乎是所有的帮工们都看了过去,大伙儿一见两个佩剑的男子,就都变了脸色。

村里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人,卫九卫十那挺拔强健的身姿一看就是练家子,还带了兵器,一时间都没人敢说话了。

卫九又道:“我家公子住在这里,我们是来见我家公子的。”

严大川听了这话,陡然松了口气,强自镇定,正要让这门外的三个人进来,却见灵疏急匆匆地跑了出来,道:“是不是卫府请的大夫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灵疏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侧身把卫九一行人让进院子。

“大哥你去忙吧,”灵疏对严大川道,又朝那些围观的乡亲们说,“大家都干活吧,这几位是来找卫少爷的,不是什么歹人,大家不用瞎猜,没事儿的。”

交代完这句,灵疏便领着卫九几个去了卫修涯的房间。

等到他们一走,小院里的人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见了卫九卫十这阵仗,众人又对那位从来不出门的传说中的卫少爷更多些敬畏之心。

房内,卫九卫十一见到卫修涯,便单膝跪地、神色激动,抱拳朗声道:“主子,幸不辱命!”

灵疏被吓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妈耶,吓死狐了有没有!

卫修涯颔首道:“起来。先去休息吧。”

卫九和卫十便动作整齐划一地唰一下站起来,身姿笔挺地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人的神情,是一定要留在房里的了。

灵疏惊讶地睁大眼睛,军人?当兵的?

这两个年轻男子的动作明显训练有素,眼神坚毅,虽然已经极力收敛,灵疏依然能察觉到他们身上所带的肃杀之气——

这两个男子,上过战场,杀过人。

灵疏的目光不由落在了卫修涯身上,下属都这么厉害,那么被他们奉为主子的卫修涯,会是什么人?

将军吗?

真是个遥远的词啊——

停下停下,不要想了,还是先看看卫修涯的腿伤吧。

那位满头白发的林大夫进了屋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也不用卫修涯邀请,他就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喝。

卫修涯对老者拱手道:“林老,别来无恙,此次事急,仓促请您来实属不得已而为之,我这两个下人都是听命行事,若他们对您有什么不敬之处,卫某在此给您赔罪了。”

“不敢,”那林大夫轻哼一声,白胡子一翘,讽刺道,“我这把老骨头当不起你赔罪。”

灵疏心说,看这样子,卫修涯和这位林大夫应该以前就认识。

一旁的卫九卫十听林大夫这么刺自家主子,顿时就怒目圆瞪,却又知道自家主子的腿还需要他来诊治,只得按捺住怒气,盯着林大夫,恨不能把人盯出个洞来。

卫修涯却没有半点儿生气,也不急着让林大夫看自己的腿,只道:“一路舟车劳顿,林老想必也累了,那我们便改天再叙吧。卫八去给林老安排住处。”

“那个……”灵疏在一边举起手,弱弱地说,“我家没有住的地方了。”

卫修涯看向卫八,意思是这种事儿卫八解决就行。

卫八起身,走到林大夫跟前说:“您请。”

林大夫又冷哼一声,跟着卫八出去了。

灵疏担忧地看了卫修涯一眼,也跟着俩人走了。

“这样吧,让林大夫去哪个乡亲家借宿好了,”灵疏提议道,“旁边大牛哥家应该有空屋子。”

要说这村里谁家的住宿环境好,那一定是村长严有财和程逸程先生那里,若说些好话,灵疏也不是不能把林大夫安排去村长或者程先生那里。

可是林大夫得给卫修涯治腿,自然是住得近一点儿更好。

要是卫修涯的腿需要长时间调养,那等过几天自家后院的房子盖好了,就给林大夫留一间好了。

只不过看现在这情况,灵疏猜测一定是卫修涯的两个下属强行把林大夫“请”来的,导致老人家生气了,不想给卫修涯看腿。

就是不知道老人家什么时候才会消气。

陈大牛住在灵疏家的右边,这汉子家里就他一个人,他娘死得早,去年他爹生了一场病,也去了,原本盖好了屋子打算给陈大牛娶媳妇儿的,结果他爹那场病花光了家里的钱,拿不出彩礼了,陈大牛又说要给爹守孝,于是这么个大小伙子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灵疏在自家的后院找到了陈大牛,这些天陈大牛也一直都在严家帮工,他长得人高马大,一身蛮力,像切山楂挖山楂核这种精细的活儿他做不好,但是体力活儿却是一把好手。

严家后院正盖房子呢,这不陈大牛就主动来帮忙了。

灵疏跟陈大牛说了来意,他放下手里的青砖,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的泥,笑得一脸憨厚,连连说:“我这就带灵小哥和老丈去,我家空屋子多,您老爱住哪间都行。”

陈大牛带了几人回自家的院子,这屋子虽只有他一个糙汉子在住着,却打理得干净整洁,连林和宜见了,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林和宜随手一指,“就这间吧,这间能晒到太阳。”

灵疏皱了皱眉,这房间显然是陈大牛自己在住的,要是林老要了这间屋子,陈大牛住哪儿?

他正要说话,却见陈大牛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哎,好,您就住这间吧,晚上冷,我去给您多拿床被褥来。”

林和宜满意地往凳子上一坐,朝卫八道:“有吃的没?有热水吗?赶了这么久的路,可把我这一身老骨头颠散架了,肚里饿得空空如也,就剩下半条小命了。你先让我泡个澡,再弄点儿好吃的来。”

卫八恨不得当下就翻个白眼,您老说话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是只剩下半条命的样子?怕是再活个二十年都没问题吧!

不过林大夫他得罪不起,只得应诺道:“那您稍等。”

陈大牛抱着一床新被褥进来,忙道:“热水我来烧,就是那吃食我做的不好吃……”

灵疏接话道:“那行,热水就麻烦大牛哥了,吃的我去做。”

两人这就分工好了,陈大牛去厨房烧热水,灵疏转身回自家院子,剩下个卫八愣在原地。

我干啥?

林大夫明明是来替我家少爷看腿伤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抢着干活?

第29章

灵疏回了家,直接往厨房去了,思索着给林大夫做点儿什么菜。

那林大夫是来给卫修涯治腿的,看卫修涯对待这位老人家的态度,这位老者的医术一定很高明,否则也不会让下属千辛万苦地去找他了。

所以一定要把林老爷子给伺候好了,让他消了气,好尽快给卫修涯诊治。

灵疏见大水缸里还剩下几条泥鳅,想了想,打算做个粉蒸泥鳅。

他拿了只大海碗装了些米粉,把切好的姜末蒜末、黄酒、稍许的酱油、盐、花椒粉一起放进碗里,和米粉一起调和,调好米粉之后,从水缸里捞出泥鳅,用水冲洗干净,不宰杀,直接放进海碗里,拿了只盘子扣在碗上防止泥鳅跳出来,然后把碗放进了蒸笼里蒸。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泥鳅灵疏自己也曾经吃过,记忆中的味道是极鲜的,在蒸笼里蒸上个半小时到四十分钟的样子,就可以了。

等泥鳅快要蒸熟的时候,灵疏用今天给卫修涯炖的鸡汤做了个上汤白菜。

这两个菜口感都偏软,正适合老人家吃。

灵疏用食盒提着两道菜和米饭去陈大牛家的时候,林大夫刚好洗完澡。

灵疏便把食盒的盖子揭开,摆在饭桌上,笑着说:“您快趁热吃吧,刚出锅的。”

林和宜换了身干净的袍子,相比之前的满身尘土,这会儿看着更加精神了。

他心里其实没想着面前的小子会送过来什么好吃的,总不过就是农家人吃的那些菜,他以往到处游历的时候没少住过农家,再怎么粗糙的食物也是能吃的下的。

林和宜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两道菜,道:“泥鳅?水煮白菜?”

还不错嘛,总算有个荤菜,没全给他弄素的。

“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灵疏道,“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望您别嫌弃。”

林和宜先是夹了一筷子白菜,刚一放进嘴里,他就惊讶地挑起了眉毛,看向灵疏,“上汤白菜?不是水煮的?”

灵疏道:“您老好舌头,正是用鸡汤做的呢,做的不太正宗,让您见笑了。”

林和宜没说话,伸出筷子去夹泥鳅,却见筷子刚一碰上那泥鳅,肉就破掉了,林和宜心中吃了一惊,这是有多嫩才会一碰就破?

他使了点儿巧劲夹起泥鳅,用自己的碗接着,咬了一口。

林和宜:!!!

一口之后,他就完全停不下来了!

鱼肉滑嫩得入口即化,不需要咬就直接顺着食道滑了进去!

简直是人间至味!

他当年还在皇宫里时也没吃到过这样的美味!

“味道怎么样?”灵疏在一边问道,“您还吃得惯吗?”

“唔,唔。”林和宜匆匆点头,嘴上不停,根本就抽不出空来回答灵疏。

卫八领了命专门来林和宜身边伺候,这会儿他看着这位林大夫的吃相,感觉自己都看饿了。

泥鳅真那么好吃?难道不会有土腥气吗?

至少卫八的记忆中,他吃过的最好吃泥鳅也就是一般般,无论如何做都带着一股子腥味,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美味。

林和宜一口气吃掉了好几条泥鳅,这才停下筷子歇口气,咂嘴道:“手艺不错,不过要是能再来点酒就更好了。”

“酒是有的,”灵疏忙道,“是我自己酿的,不是什么好酒,您尝尝?”

灵疏来时也带了一小壶葡萄酒,因为不清楚林大夫喝不喝酒,他只是为防万一提前准备着,要是林大夫不喝他就送给陈大牛。

灵疏拿了只小竹碗给林和宜倒上葡萄酒,林和宜一见那酒的颜色,双眼便是一亮,待端起来嗅了嗅香气,浅尝了一小口后,神色更加满意了。

“你刚说这是你酿的?”林和宜抬头问灵疏道。

灵疏点点头。

林和宜又指指粉蒸泥鳅和上汤白菜,问:“菜是谁做的?”

灵疏道:“也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啧啧,”林和宜摇头叹息,“难怪卫修涯那小子好好的大宅子不住,跑到这儿来住,要是老夫也能天天吃到这种美味,我也会赖着不走。”

“您过奖了,”灵疏笑道,“您现在消气儿了吧?那什么时候可以去给卫少爷看腿?”

林和宜捋了捋白胡子,挑眉问道:“你是卫修涯什么人?”

“我……”灵疏一愣,“我不是他什么人……”

卫八在一旁听得心急,知道这林大夫恐怕又要为难人,于是赶紧帮腔道:“我们家少爷和灵掌柜是好朋友。”

灵疏:???

我啥时候和卫修涯是好朋友了?

人类形态的我总共都没和卫修涯说过几句话好么?!

卫八决定以后对灵疏更敬重一些!毕竟灵疏做了这么多事,可都是为了帮他家少爷!

林和宜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灵疏,直看得灵疏都有点儿心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道:“给他看腿也不是不可以——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还有葡萄酒喝,我二话不说,现在就过去找他。”

卫八心下一喜,正要答应,却又顿住脚步,直接对着灵疏单膝跪地,抱拳说:“还请灵掌柜帮帮我家少爷,卫八愿从此做牛做马报答灵掌柜!”

“你别这样!”灵疏赶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又朝林和宜道,“我以后每天都给您做好吃的,您住在这儿的这些天,我保证您每天都有酒喝!”

“这还差不多。”林和宜这才算是真消了气,把粉蒸泥鳅和上汤白菜都吃完了,掏出帕子抹了抹嘴,起身道,“走吧。”

卫八顿时喜上眉梢,站起来急匆匆跟在林和宜身后,灵疏也收拾好了碗筷,和他们一块儿回了自家小院。

卫九和卫十两人正像木头桩子似的立在卫修涯房间的屋檐下,惹得帮工们不时指指点点,两个小伙子却目不斜视,仿佛没听到那些议论似的。

灵疏一行三个人到得屋前,卫九卫十见到林和宜,顿时也是面色一喜,忙朝里通报一声,待得了卫修涯的命令,这才让三人进去。

林和宜一进门,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直接就命令道:“把鞋脱了,腿伸出来。”

卫修涯诧异地挑起眉,没有说话,卫八已经蹲下替自己主子脱鞋了。

林和宜这位老爷子的脾气怎么样,卫修涯是知道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却是性子刚硬,只要是他看不惯的人,就算你皇帝也不给你治。

当年林和宜身为宫里太医院正使,堂堂正二品大员,却因为不愿与某些人同流合污,自导自演了一场大火,死遁出了京城。

林和宜还活着的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要是当今皇帝知道了,一定是要把他抓回去圈禁在自己身边的。

卫修涯费了不少力气,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才打听到了这位林太医的踪迹,即便是小九小十把人给带回来了,卫修涯也没有指望林和宜会很爽快地给自己诊治伤腿。

他本来是打算慢慢跟林和宜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信不能打动林太医。

但却没想到林和宜这次竟然这么反常,连日赶路到这里,休息都没有休息就肯为自己诊治。

是什么原因让林太医一改常态?

卫修涯心里带着疑惑,却没有现在就开口问话。

林和宜在卫修涯的伤腿处捏了半天,他的手劲很大,为了能摸到里面的骨头,更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地仔细捏按。

这样的做法自然会让人感到很疼,但卫修涯却面色平静,仿佛林大夫捏的不是自己的腿似的。

这会儿卫九和卫十也挤了进来,一屋子人都盯着林和宜的手。

林和宜刚把手拿开,卫十就按捺不住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林大夫,我家主子的腿能好吗?”

卫八轻声斥道:“小十,礼貌点!”

卫修涯问:“如何?能治吗?”

林和宜摸了摸胡子,说:“你这腿是不是折了之后还走过路?”

卫修涯点头:“的确如此。”

一旁卫十口快,骄傲地说:“我们主子腿伤了都杀了一百多个蛮子呢!”

卫九喝道:“小十!”

卫十缩了缩脖子,退了退,躲在卫八身后了。

灵疏满心惊诧地看着卫修涯,他知道卫修涯的腿是坠马伤的,如果那是在战场上,灵疏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战场瞬息万变,一旦坠马,稍有不注意便会被踩踏。

然而卫修涯在那样的状态之下,还能够杀那么多敌人,单是这份毅力就不是常人能及的。

卫八朝林和宜抱拳道:“当初军中伤患太多,我家少爷让随军的大夫先去治疗那些伤重的士兵,自己的腿伤就耽搁了。”

“唔,我摸骨能摸出来,这骨头是长歪了,”林和宜沉吟道,“若想治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打断了重新接骨。”

林和宜看向卫修涯,认真道:“就看你敢不敢了。”

第30章

卫修涯道:“那便重新接骨吧。”

灵疏大声道:“不行!”

“怎么?”卫修涯转头看向灵疏。

卫八和卫九卫十也一起看着他,那神色就是在问灵疏为什么要说不行。

灵疏被看得心虚,结结巴巴道:“再打断一次……那得多疼啊……林大夫,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林和宜一瞪眼:“你这是在怀疑我的医术?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怎么上战场?”

“可是、可是……”灵疏一想到腿被打断的画面就觉得疼,抓耳挠腮地问道,“有麻醉药吗?对!我想起来,就是这个!麻醉药,可以让人不那么痛!”

“自是有的!”林和宜吹胡子瞪眼,简直要被灵疏给气倒了,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农家小子质疑,“等着,老夫马上写方子,让你家侍卫去抓药。”

他后一句话,自然是对卫修涯说的。

卫修涯却道:“不用了。”

他抬起手,拍向自己的腿,只听“咔擦”一声,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之下,卫修涯一掌震断了自己的伤腿。

卫修涯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牙关咬紧,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突。

“啊——!”灵疏大叫一声,心脏狂跳,猛地扑到卫修涯身边,“你怎么样?咬我的手!”

他把手使劲塞到卫修涯唇边,卫修涯疼得厉害,闻言当下就张嘴咬住了灵疏的手。

啊啊啊啊啊好痛!

灵疏的脸瞬间扭曲了,但是他马上用另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主子!”卫八卫九卫十也冲到卫修涯身边,满脸焦急地看着卫修涯。

这会儿他们三个谁也没空去自责为什么自己的动作不如灵疏快,只恨不得替主子疼。

“哎哟!”林和宜道,“你着急什么啊?!看得我都觉得骨头疼了。”

卫八道:“林老,我求您快给少爷接骨吧!”

“放心,保证给他接好了!”说完这话,林和宜就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了一套银针。

“我先给你止疼。”林和宜说着,就把银针一根根刺入卫修涯腿上的穴位。

此刻,灵疏的左手已经在流血了。

卫修涯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松开了灵疏的手。

灵疏蹲在卫修涯身边,仰头注视他,把完好的右手伸到他面前,认真问道:“你不疼了吗?要是还疼的话就咬我这只手,我不疼的。”

卫修涯目光复杂地看着灵疏,没有回话。

林和宜止疼的针扎下去,他腿上的疼痛的确缓解了许多,但他给自己正骨,把骨头扭来扭去的,这滋味儿实在是一言难尽。

林和宜也不愧是连皇家都推崇的神医,很快便把卫修涯的腿骨正了过来。

“拿夹板来。”林和宜吩咐道。

那边卫八左看右看没有合适的木板,直接动手拆掉了一把凳子,把两块木板递给林和宜。

林和宜道:“忍着点,现在要上夹板固定骨头,这腿上的针得撤了,疼肯定是不能避免的,我开个方子你让人抓了药来熬,熬好后今儿就喝一副,这段时间腿不能挪动,要是再长歪了,老夫可没那个本事再给你接上一回了。”

卫十听见要拔止疼针,忙拿了块绑了纱布的软木递到卫修涯唇边,卫修涯却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了。

这种疼之前他腿刚伤的时候也不是没受过,最疼的断骨已经过去了,现在这点疼他还是能忍受的。

卫十便拿了块帕子给卫修涯擦额头上的汗。

固定好腿之后,林和宜以最快的速度提起书案上的笔写了张方子,交给卫八:“赶紧去抓药。”

卫八把药方交给卫九,他自己得跟在主子身边伺候着,小十还小,办事不稳重。

卫九将药方妥帖收在怀里,出门直接骑上马就往镇上去了。

卫修涯慢慢缓过来了,松开了握在扶手上的手,灵疏看到木质的扶手上有凹陷下去的深深的指印。

灵疏心疼不已,单从这扶手上的痕迹来看,他就能想象得到卫修涯有多疼。

灵疏忍不住抓住卫修涯的手臂,说:“你要是很疼,可以叫出来的,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卫修涯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少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担忧,完全不加掩饰。

除了他身边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卫八他们那样的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卫,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关心了?

卫修涯刚才断腿受了一场罪,痛得钻心裂肺,然而此刻他心情却很好,微微勾唇道:“林老,您先给小疏把手包扎一下吧。”

灵疏呆呆看着卫修涯的笑容,啊啊啊啊啊他笑了!他终于又在我人类形态面前笑了!

不对不对!这种时候他怎么可以笑呢?!断腿这么疼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等等等等!他刚才叫我什么?

小疏?

叫这么亲热干什么?!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吗?!

卫修涯抬手弹了一下灵疏的额头,眼里带笑道:“傻愣着干什么?手不疼吗?”

灵疏一手捂着额头,不满地瞪了卫修涯一眼,凶道:“再敲我头就不理你了!”

卫修涯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轻笑出了声。

这笑声惹得灵疏又凶了他一眼。

一旁林和宜抓过灵疏的手,没好气道:“你是真的不疼是吧?老夫还指望着你这双手给我做好吃的呢!”

灵疏哎哟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好痛好痛!轻点轻点!啊——!你再这么粗鲁我的手就真的要废啦!”

卫修涯看着灵疏,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那只小狐狸。

他越看越觉得灵疏跟小狐狸很像,且不说灵疏长着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狐狸眼,他脸上活灵活现的表情,仿佛会说话似的生动的眼神,简直就和那小狐狸一模一样。

“废不了!”林和宜说,“我配的这金创药放在市面上那是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的,就你这种小伤,老夫多少年都没亲自给人包扎过了,你还嫌疼!”

“医者仁心,”灵疏表示不服,道,“重病是病,小伤就不是伤了吗?你以为自己厉害就不屑给人家治小病只治大病,你这样就是没有医德!”

“臭小子!一张嘴倒是挺利索的,”林和宜气得要敲灵疏的头,灵疏忙跳开了,林和宜指指灵疏说,“老夫要是没医德,那这大庆就没人敢说自己有医德了!小病自有我的徒子徒孙去治,要我去看小病,那是浪费资源懂吗?!”

灵疏自然是懂的,他也就是死鸭子嘴硬罢了,这会儿人家林大夫都愿意解释这些东西了,灵疏马上笑嘻嘻地道:“我错了还不行嘛,林大夫,您看我合不合适当您的徒弟?”

林和宜道:“不收!”

灵疏就是这么随口一问,也没真想去学医,是以也不生气,转而去看卫修涯。

此刻卫八正俯身在卫修涯耳边小声说话:“是灵掌柜给林大夫做了两道菜,林老吃得满意,又提出说这些日子每天都要灵掌柜给他做好吃的,这才答应来给您治腿的。”

卫修涯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当即朝灵疏看去,正对上灵疏的眼神,两人对视,灵疏先朝卫修涯露齿一笑。

咚——

卫修涯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少年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美面容印在卫修涯的眼底,那个笑容让他仿佛看见了春日辽阔的草原上百花刹那齐放,宛如一场声势浩大而壮丽的视觉盛宴。

卫修涯近乎狼狈地收回视线。

灵疏道:“我去给你炖鱼汤,多吃鱼有利于伤口愈合。”

林和宜马上说:“等等!多做点,我也要喝!”

灵疏在院里干活儿的乡亲们中问了一圈,打听到家里有黑鱼的人家,去买了三条黑鱼回来。

他现在左手受伤了,不太好杀鱼,只好叫自家干娘帮着杀,好在右手不影响活动,只是往锅里添些佐料、看着火候还是可以做到的。

不多会儿,卫九回来了,林和宜便跟着进了厨房,指导卫九熬药,药汤咕嘟嘟做响,药味儿慢慢从药罐里散发出来,一时间整个严家小院里都弥漫着一股药草的苦味儿。

晚饭的时候,灵疏叫来卫十,帮着把炖得浓香的一大海碗黑鱼汤端去了卫修涯房里。

就让林大夫和卫修涯都在一起吃好了,免得还要分装,麻烦。

今天灵疏给卫修涯额外做了一道甜味儿的菜,糯米糖莲藕。

这道菜工序很简单,就是比较费时间,糯米要先浸泡两个小时,灵疏那会儿从卫修涯房里出来就把糯米泡上了,幸好时间来得及。

泡好糯米之后,把一截莲藕刮掉表皮,一头切开,用筷子把糯米塞进莲藕的孔中,填结实点儿,然后再把切开的那头盖起来,防止糯米漏出来还要用细竹签插上固定住,然后就和糖一起放进锅里煮,要煮三个小时。

灵疏担心林大夫也要吃这个,一截不够吃,就用大锅煮了三截莲藕,最后起锅了,放凉一点儿后切成片,摆在盘子里,他还在上面撒了一些以前收集的干桂花。

他用右手端着盘子进卫修涯的房间的时候,林和宜正坐在桌边呼哧呼哧地喝着鱼汤。

“这是你的。”灵疏把糖莲藕放在卫修涯面前,“特意给你做的。”

“咦?这是什么?莲藕?”卫修涯还没说话呢,林和宜就抢着夹了一片藕,塞进了嘴里。

卫修涯面色不悦地看了林和宜一眼。

林和宜却仿佛没感觉到似的,几口把嘴里的莲藕片吃完了,然后摸着胡子赞道:“好吃,好吃!又甜又糯,莲藕还能这么做?老夫还是第一回吃到这种做法的莲藕呢,卫小子你愣着干什么,快吃呀!”

卫修涯沉默着夹起一片莲藕,轻咬一口,确实如林大夫所说,绵软甜糯,还带着桂花的香气,对于喜欢吃甜食的他来说,是非常和口味的一道菜。

“小疏也坐吧,”卫修涯道,“以后你也和我一起吃饭。”

以后每天白天也都有机会和美男相处了!灵疏自然是一百个愿意的,当下就坐了下来。

卫修涯出身名门,一举一动都极有涵养,即便吃东西的时候也优雅得赏心悦目,但因为从军的经历,他吃饭的速度不算慢,可当他夹起第二片莲藕的时候,盘子里就已经剩下三片了。

原本一截莲藕切成厚片,也就能切出十多片来,卫修涯再怎么快,也比不上林和宜风卷残云般的速度,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怀疑这位神医这辈子从来都没吃过什么美味。

卫修涯的脸色顿时黑了。

灵疏一见,马上暗搓搓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幸好他多做了些!现在端过来的只有一截莲藕,还有两截在厨房里呢。

一顿饭下来,卫修涯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林和宜大大咧咧地吃好喝好,满意地擦了嘴,叮嘱过卫修涯按时喝药后,回陈大牛家去了。

卫十端了药碗进来,低眉瞧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汤药放在桌上,“主子,该喝药了。”

那药已经放置成温热的了,浓郁的苦味儿弥漫在房内,光是闻着灵疏就觉得苦。

卫修涯端起了药碗,灵疏忙道:“等等!先别喝!你等着,我有东西给你!”

他起身飞快地跑出去到厨房端了剩下的糯米糖莲藕,又小跑着回来,轻喘着气儿把盘子放到卫修涯面前。

“嘿嘿,我就知道林老头儿肯定会抢着吃,”灵疏笑得一双眼睛弯弯的,活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还好我有先见之明,给你留了点儿,现在你可以喝药啦,喝完了就吃糖莲藕,这样就不会苦啦!”

卫修涯深邃的双眸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继而微微一笑,便见少年双眼一亮,卫修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第31章

当天晚上,卫修涯习惯性地等着小狐狸爬窗,然而房里的琉璃灯燃到了深夜,他都没能等来小狐狸。

卫修涯蹙起眉头,心里不禁升起担忧。

小东西不会真给人猎了去吧?

但卫修涯又觉得,以小狐狸平时的机灵劲儿,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抓到的。

卫八来催卫修涯休息,他只得灭了灯,心想看看明天小狐狸会不会来,如果不来的话就去问问灵疏。

被人惦记着的小狐狸灵疏,这会儿正在干爹干娘屋里打地铺睡觉呢,不过他睡的很不安稳,就连在睡梦中都翻来覆去的难受。

不是灵疏不想变成狐狸身蹭卫修涯的床,而是因为他的手正被包扎着,变小了一来绷带会脱落,二来他担心卫修涯看见自己狐狸身受伤的前爪后,会露馅被猜出身份来。

灵疏可没那个胆量暴露自己是狐族,肯定会被人当成妖怪抓起来烧死的!

第二天白天,灵疏还是让干娘给处理食材,然后用完好的右手给卫修涯和林和宜做菜。

晚上自然还是没有去爬卫修涯的窗子。

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卫修涯终于按捺不住了,吃午饭的时候便问灵疏:“小疏,你是不是养了只小狐狸?”

“呃……”灵疏伸着筷子夹菜的动作一顿,他没想到原来卫修涯以为小狐狸是自己养的,不过这样也好,他就不会怀疑自己啦。

灵疏眨巴了一下眼睛,假装自己很纯真地睁眼说瞎话:“是有养,卫少爷见到过了?我都好多天没见到他了呢。”

“唔,见过,”卫修涯点点头,“前些天还每天都能看见的,不过这几天却突然没了踪影,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哇——

灵疏暗搓搓地想,卫修涯这是想我了吗?

才两天没去陪你睡觉就这么想我?

灵疏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喜意,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瞎说:“平时他都是自己跑出去玩的,有时候十天半月也见不到呢,等他玩腻了自然就回来了。”

卫修涯听灵疏说得这么笃定,便也放下了心,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担忧了。

如今他有更加在意的人,那就是面前的少年。

可惜灵疏平日忙前忙后,一刻也不得停歇,而卫修涯自己却是要养伤,不得动弹,每天只有早中晚三顿饭的时候才能和灵疏说上几句话。

卫修涯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伤腿上,等他的腿好了——

灵疏的手伤没好彻底之前,他再也没变过狐狸身去找卫修涯,反而是人类形态跟卫修涯混得熟了,说话间都多了几分随意。

从前他叫卫修涯“卫少爷、卫公子”,现在都是直接叫名字的。

又过了十几天,后院的房子盖好了,收工那天,严家的小院里自是好一阵热闹。

因为灵疏那会儿想着空出个房间给林大夫住,于是就又多起了一间屋子,一共盖了五间,住人的两间宽敞明亮,用来种豆芽的三间窗子开的小而高。

当天林和宜跟亮亮两个就搬进了新房间。

可把亮亮给乐得合不拢嘴,在自己的新房间里团团转,这里摸摸那里碰碰,一应家具都是新的,还有书案及一个小书架,结果到了晚上,这孩子却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依然跑到爹娘房里去挤去了。

剩下三个空着的大屋,打上了架子,上面摆满了木箱子,灵疏每天都浸一点儿黄豆种,今天种一点明天种一点,慢慢地填满大屋。

现在他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而他房间里摆得满满当当的沙生豆芽,也一批接着一批成熟了,可以采收了。

得想办法卖了才好。

豆芽是轮种的,每天都能采收,现在已经入冬了还能多放几天,要是天气热,如果每天都吃不完又卖不掉,就全浪费掉了。

今天中午灵疏决定用第一个木箱里成熟的豆芽做菜,给家里人和帮工们都尝尝鲜。

豆芽的做法很多,不过既然是做大锅饭,那就只能选最简单的,豆芽炒肉。

给卫修涯做的,却是一道工序复杂的豆芽菜蛋卷。

中午吃饭的时候,绿色豆芽菜一端上桌,立刻就引来了帮工们惊讶的议论声。

田金香跟严家众人熟,心直口快笑道:“哎哟,灵疏这是又弄出了什么好吃的?这菜绿绿的小芽看着就可爱得紧呢!”

碗里的豆芽差不多都是十五厘米左右长,白玉一般的柄儿,青翠欲滴的绿色叶芽,和肉丝一起炒了,散发着淡淡的豆子的香气。

在这种几乎看不到绿色蔬菜每天只能吃萝卜白菜的冬天,这样一碗炒豆芽,单是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筷子。

有人道:“我看着这菜怎么像是豆芽呢?但是豆芽不都是黄色的芽么?”

灵疏笑道:“这个确实是豆子生的,但不是按普通豆芽的方法生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绿如意’。”

史书有记载,古代的人的确曾经把豆芽菜叫做“如意菜”,只因为豆芽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柄玉如意,而灵疏种的沙生豆芽是绿色的芽,所以他就偷了下懒,直接叫绿如意了。

众人连连赞道:“这名儿真好听!可别说,这豆芽还真就像如意似的呢!”

“大家先别说了,快尝尝吧。”灵疏道。

帮工们其实早就等不及想吃了,只是见了这种新菜,一时没人好意思先下手,这会儿听灵疏发话,就都毫不客气地吃开了。

绿色豆芽的口感和普通的豆芽口感不一样,它不仅脆嫩,嚼起来还很有嚼劲。

“这菜还真好吃!灵小哥就是头脑灵活!”

“唉,我家那口子成天炖白菜,我现在是看见白菜就不想吃了,宁愿吃白米饭啃干馒头就咸菜,要我说还是灵掌柜人大方,大冬天的,要种这绿如意怕是很费劲吧。”

“灵掌柜,这菜是怎么种的?咱们能种种么?咱也不要多的,就种那么一点儿,平时能改换改换胃口就行。”

“瞎说啥呢,没听城里的人说了,冬天种菜都得到暖房里种呢,那是咱们种得起的吗?”

灵疏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一笑道:“这菜不贵,两文钱一斤,能炒一大碗,大家要想吃就到我家来买,每天都有新鲜的。”

他话音一落,顿时就有人惊道:“哎哟,这么便宜?!”

“什么东西这么便宜?”林和宜背着手从后院走过来,一见帮工们桌上的绿色豆芽,顿时就朝灵疏道,“好呀,你小子有好吃的也不先给老夫尝尝,当心我不给卫修涯诊脉!”

灵疏:……

用卫修涯来威胁我算怎么一回事?

卫修涯又不是我什么人。

有本事你威胁他去呀。

林和宜气呼呼地夺过旁边一个人手里的筷子,换了一头,也不嫌弃桌上的是大锅菜,直接就伸筷子夹来吃,边吃边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是豆芽?老夫还没见过这种豆芽呢,你小子鬼点子倒挺多的。”

严家的帮工们知道这老人家是个大夫,最近这些日子,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林大夫随手给开了方子,这些小毛病他也不要诊金,村里乡亲们都对林和宜很是敬重,是以他就算是再怎么无礼,也没人会怪他。

灵疏简直是哭笑不得,道:“林老,您就别和乡亲们抢吃的了,注意点形象行吗?!我那儿另外做了别的菜,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嘛。”

林和宜一听,立马放下筷子,瞪着灵疏道:“你早说啊!做了什么?是不是用这个豆芽做的?在哪儿?是在厨房不?我自己去端!”

“别了,还是我去吧,您还是去和卫修涯一块儿吃,我马上就来。”灵疏扔下这话,赶紧朝厨房去了,担心自己要是不提前去,菜会被林和宜一个人偷吃光。

后面帮工们中就有人赶紧喊灵疏:“灵掌柜,等会儿下午走的时候我要买一斤绿如意!”

“是是!我们也都要买!灵小哥你可别忘了!”

灵疏应道:“我记着呢!放心大家都有!”

他端了一碟子豆芽鸡蛋卷到卫修涯房里,林和宜早早就等在桌旁了,见了盘子里的菜,还没等灵疏把盘子放桌上呢,他就迫不及待的夹了一个。

灵疏瞪了林和宜一眼,把盘子放在卫修涯面前。

卫修涯也夹了一个鸡蛋卷,这蛋卷外皮是鸡蛋煎的皮,里面包的则是绿色豆芽及黑木耳、野山菌、白菜叶及葱丝。

一口咬下去酸脆爽口,几种菜的味道及鸡蛋的香气夹杂在一起,格外鲜美。

卫修涯吃得非常满足。

他甚至怀疑这段时间自己是不是被灵疏给养胖了……

虽然很好吃,但还是少吃一点好了。

“这里面包的豆芽怎么和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卫修涯放下筷子,问灵疏。

灵疏笑道:“因为这个是用沙子种的,跟你说你也不懂的,我叫它绿如意,这几天估计就要忙了,得找找销路。”

林和宜插嘴说:“还用得着找?你这绿如意往集市上一拉,保管都不用吆喝的就能被人抢光。”

“话是这么说,”灵疏道,“可我就是想偷个懒,不想自己出去卖了,想叫别人上门来买。”

卫修涯微一挑眉:“要让这种菜人尽皆知,慕名而来,并不容易。”

在大庆朝,想要一样东西扬名全国,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比较费时费力,就是让人去宣扬这东西的好,如同打广告似的,广撒网,但这样的方法委实需要大量的钱财,而且在交通及信息交流不发达的现今,见效非常慢。

第二种,把这种东西进贡给皇室。

一旦它成为皇家贡品,一夕之间便会令举国上下趋之若鹜。

然而若没有打通皇室的人脉及门路,这个办法想都别想,尤其是农家人,一辈子恐怕连京城都没有机会去,更别说进皇宫了。

卫修涯垂眸沉吟,算算日子,他那小舅舅就快要来了,以小舅唯利是图的性子,一定会对这“绿如意”菜感兴趣。

到时候或许可以请小舅舅帮忙打点一番……

只是时机未到,现在还是先不要告诉灵疏这事儿了。

“所以我愁啊。”灵疏摊了摊手,叹气道,“哎不想那么多了,还是先把家里这些卖了再说。”

大不了就像卖山楂酱米糕那样每个集市都赶,新奇的东西刚刚出现的时候,总是会被人们争相追捧的。

傍晚时,所有在严家帮工的乡亲们,都买了一斤绿如意回去。

待到第二天,天还没亮灵疏就和自家爹娘大哥大嫂把豆芽用细麻线一把把捆好,一把差不多有半斤的样子,可以炒一小盘,捆好后装进干净的木箱,然后装上刘大爷那儿雇的牛车,准备上定春镇去卖。

这回收的不算多,只有一百多斤的样子,如果按灵疏说的批发价,确实不值多少钱,不过到了镇上零卖,这样的稀罕小菜,至少也得卖到五文钱一斤才行。

一家人装好车,灵疏和严大川两人上了牛车,牛车晃晃悠悠地往村口走,还没出村呢,就迎面碰到了一辆马车。

灵疏坐在车辕上搭手一看,那不是上次那个叫刘聪的小哥吗?

灵疏赶紧让刘大爷停车,跳下车去,朝那马车扬声喊:“刘小哥——这边这边!我们正打算去镇上呢,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上次这刘小哥和县城里其他几个商人上门来买山楂酱,灵疏说了已经和“盛香居”签了合约,没卖给他们,不过却找了机会给自家的豆芽菜提前做了一波广告,当初那些人都说到时会来看看。

结果这几日豆芽菜采收了,也不见有人来。

其实灵疏也没有多失望,那会儿他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虽然说的是煞有其事,但别人都没有见到过豆芽菜的实物,自然就会对灵疏所说的“绿色叶子的菜”的可信度打个折扣。

除非绿如意菜和之前的山楂酱一样,已经出现在了市面上,而且被证明很好吃,这些逐利的商家们才肯放心来买。

却没想到光只是听灵疏画了个饼,这刘小哥竟真的来了!

第32章

刘聪远远一看到灵疏,当下就扬鞭抽了一下马,马车小跑着过去,刘聪笑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我正要去找灵掌柜呢!你们这车上拉的是啥?是不是上回说的那绿叶子的菜?”

“正是这菜!”灵疏道,“刘小哥是来买这个的吗?先来看看我家种的绿如意。”

灵疏说着,就和严大川一起抬了一箱子豆芽下来,刘聪双眼顿时一亮。

那木箱子原本就是用来种豆芽的,现在去了底下的沙,捆绑好的豆芽菜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木箱,一眼看去,就是绿汪汪的一大片,一片片椭圆形的小叶芽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灵疏从箱子里拿了一把绿色豆芽菜出来递给刘聪,说:“生的也可以先尝尝看。”

刘聪就从那一捆豆芽菜里拔下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

虽然是生的,可是咬起来也是清脆爽口,水分十足。

灵疏又道:“这里还有碗炒熟了的,你吃吃看。”

他把一个食盒从车里拿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正放着一个大海碗,碗里是豆芽炒肉,这碗炒豆芽原本是灵疏准备带到镇上卖菜的时候用来给人试吃的。

刘聪接过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脆嫩又微微有些韧性,夹杂着肉香和豆子的香气,虽算不上是极品美味,但是在这冬日里,这样一道菜绝对会受百姓们欢迎的!

刘聪当下就道:“有多少?我全要了!”

灵疏道:“这一个木箱子里头约莫是十五斤绿如意菜,今天就收了车上这些,一共有十个箱子,三百文钱,食盒里的这碗熟菜就送给刘小哥了。不过绿如意还是带着箱子才好运输,你看是租我家的木箱子,先给点儿押金,还是直接买了?木箱是我专门定做的,你要买的话我也不会赚你钱,就按原价二十文一个。”

刘聪没马上就做决定,而是问道:“灵掌柜家的这菜是叫‘绿如意’?真的每天都能收吗?”

灵疏笑道:“刘小哥是聪明人,我不信你看不出来绿如意是豆子生的豆芽,不过是我家生豆芽的方式和普通的不一样罢了,既然是豆芽,刘小哥应该也明白,这当然是每天都能生的了。”

“灵掌柜也是爽快人,”刘聪也笑了,说,“既然每天都有,那我还担心啥,连箱子一起都买了!”

这木箱子买了以后还能用,而且又不贵,刘聪还不至于舍不得这点儿钱。

刘聪这么爽快地买绿色豆芽,不是他人傻,而是在大庆朝,人们虽然知道有豆芽这个菜,却没有谁大面积种植,几乎没有人懂得科学的种植豆芽的方法,没人能像灵疏这样保证,自家每天都能有大量的菜收获。

灵疏的这绿色豆芽,是一样长期买卖,不是今天卖了明天就没有,而是长年累月都能卖,积少成多,银子自然也就不会少了。

灵疏便道:“那就一共是五百文,这菜平时吃用肉炒或者就这么清炒都可以的,吃法很多,我先随便说几种简单的吧。另外今天这菜你运到镇上去,那可就是破天荒头一遭露面的稀罕玩意儿,价钱能卖得贵点儿,短时间内都能卖得起价钱来,往后每天出的菜多了就不好说了。”

“这怎么讲?”刘聪稀奇道,“难不成这菜还有别家种?”

“现在倒没有,”灵疏说,“往后总会有的。”

刘聪一下就来了精神,问道:“敢情灵掌柜这是要把种这豆芽菜的法子教给别人?那我能学学不?”

“刘小哥跟我家这么有缘分,自然是要教的,但不是现在,”灵疏笑起来,“总也要让我家尝点甜头嘛,刘小哥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有理,有理。”刘聪是个通透的人,换了是谁都会有灵疏这样的想法的,反正灵疏答应了教自己绿如意菜的种法,他已经很满意了,到时候只要抽个空来学就是了。

刘聪把钱付给灵疏,灵疏就挑了记忆里一些简单方便的豆芽菜做法说给刘聪听了,买卖达成,灵疏目送着刘聪赶着马车离开了严家村。

不用去镇上就把今天收获的豆芽全卖了,虽然不比零卖赚的多,但是也不用自己奔波了,灵疏心情大好,直接就给了刘大爷车钱让刘大爷赶着空车回去,他和严大川两人走着回自己家。

路上严大川一脸纠结,忍不住问道:“小弟,你真要把种豆芽的法子教给别人?别人学会了就不到咱们这儿来买了,咱们不就挣不到钱了?”

上回那山楂酱果脯什么的,小弟就没卖方子呢,等明年山楂熟的时候,自家还能再做,就又有钱挣了,怎么这回却要教别人种豆芽?

“大哥,你放心好了,就算有很多人都会种,咱们家也不会挣不到钱,”灵疏清楚自家大哥在想什么,便跟他解释道,“豆芽菜和山楂酱不同,山上那山楂本来就少,山楂酱和果脯都是些零嘴儿,是闲的时候吃的,不是每天都必须得吃的,有钱有闲的人家天天都买得起,但穷人家不吃这个也照样能过,

豆芽菜就不同了,人每天都要吃饭吧,吃饭要就着菜吃吧?你想想咱们定春镇有多少人?平良县又有多少人?大冬天的大家都缺新鲜的菜吃,别看咱们这菜卖得这么便宜,只要名声传出去了,那每天能卖出去的量可就大了,所以啊,咱们家里就是再多起几间屋子种豆芽,也是不愁卖的。”

灵疏这么一说,严大川就完全懂了,自家小弟就是聪明!他这脑袋瓜子就想不明白这些事儿。

严大川立马搓了搓手说:“正好今儿不用出门了,那咱们赶紧的回去浸种去!”

这些天灵疏每天种豆芽的时候都带着自家大哥和大嫂,原本严大川两口子就是干惯了农活的,熟悉了这么些日子,两个人上手都非常快。

兄弟两人回自家小院里忙活的时候,刘聪载着一车绿色豆芽回了平良县,他到自家店里喊了两个伙计,也没回家,直接就去了县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把那装着豆芽的木箱子搬下车,摆在地上,当下就引来了哄抢。

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领着几个丫鬟仆妇走到刘聪的摊前,脆生生问道:“你卖的这是什么?”

这少女名叫萧晴儿,爷爷在永山府做官,因为路途遥远,萧晴儿的爷爷上任时只带了两个妾室,其余的一应亲人全都留在平良县老家,她爹不是读书的料,于是便掌管了家里的农庄及几间铺子,倒也管得有模有样,又因为萧老爷子做官的原因,萧家在平良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刘聪一见了萧晴儿便有些脸红,只见少女穿着一身桃红色刺绣蝴蝶纹夹袄,领上一圈儿白色的兔毛,衬得一张小脸面似芙蓉,下面是同色系的锦缎裙,脚上穿着双羊皮小靴,盈盈站在街边,在这冬日里端的是一道俏丽的美景。

“萧小姐,这菜名叫‘绿如意’,”刘聪朝萧晴儿施礼,从木箱子里挑了两把豆芽菜,道,“这是刚刚种出来的一样新菜,萧小姐拿点儿回去尝尝吧,这些送给你,不要钱。”

大庆朝民风开放,未婚的女子也能在外露脸,萧晴儿正是说亲的年纪,家里的门槛都快要被媒婆踩坏了,平良县里不知道多少人想娶她,刘聪也还没有成亲,虽然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萧晴儿,但年少慕艾,谁少时私心里不曾有过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萧晴儿却没有接刘聪手里的菜,又问道:“你说这是菜?做熟了能吃的?”

“自然是能的!”刘聪大声保证道,又悄悄说,“不瞒小姐,这绿如意其实就是豆芽,只不过我家这豆芽种的法子和普通的豆芽不同,所以才会嫩嫩绿绿的,不过我保证这绿如意菜比普通豆芽更好吃!对了,我这儿有炒熟了的,要不小姐你让人尝尝?”

刘聪自然不敢让人家萧小姐亲自尝试的,何况以萧晴儿的身份,她也不会随便就试吃街边的东西,见刘聪端了只海碗出来,萧晴儿便指了自己身边的小丫鬟去试吃。

那小丫鬟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吃完一口菜后便笑道:“小姐,这菜很好吃呢!”

这条街本来就是最繁华的地带,来来往往的人非常之多,萧晴儿又是这平良县的名人,大家又见了刘聪那木箱子里翠翠绿绿的菜,就在几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就围上来了很多人。

“大冬天的还有绿叶子的菜?刘老板这菜怎么卖?太贵了咱们可买不起。”

刘聪忙道:“不贵不贵,五文钱一把,能炒一盘呢。”

冬天里的绿叶菜卖这个价,对于县城里的人们来说,当真是不算贵了。

不过这也就是因为刘聪是第一个卖这种绿色豆芽的,这是头一次露面的新鲜东西,刘聪比灵疏更懂县城人的消费水平,他自然敢比灵疏预期的价钱卖得高得多。

便听萧晴儿说:“小掌柜,我买十把。”

“哎!好的!”刘聪顿时兴奋得脸更红了,手脚飞快地拿了十把递给萧晴儿身后的丫鬟仆妇,从一个小丫鬟手里接过了钱,依然是把之前拿的那两把豆芽菜塞了过去,道,“这些送给萧小姐。”

围观众人一见萧晴儿开口买了绿如意菜,一个个也都凑上来要试吃,一只海碗这么多人分就算一人只夹一筷子,那也是不够的,刘聪从严家村拉车过来,到这会儿碗里的菜其实已经凉了,可架不住群众的热情,眨眼功夫就被吃完了。

吃过的那些人纷纷赞叹,都说好吃,当下就掏出铜板来买绿色豆芽,那些没吃到的人一见,原本担心不好吃的,也都放心买开了,一时间这小摊位热闹极了,人头攒动,刘聪和两个伙计三个人一起上阵都快要忙不过来了。

街角“盛香居”三楼的一间雅间里,一位身穿锦袍,面容英俊的年轻公子手里正捧着一只小巧精美的暖手炉,站在凭栏前低头看着楼下人声鼎沸的地方。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长相堪称漂亮的小少年,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楼下看。

沈子越收回视线,朝自己的侍童玉璋道:“去,把沈庆生叫来。”

玉璋蹬蹬蹬小跑着下楼了,没一会儿便带着沈庆生上楼来。

沈庆生鞠了一躬,恭恭敬敬问道:“九爷有什么吩咐?”

沈子越在沈家这一代的男丁中排行第九,是最小的儿子,沈家夫人肚子里出来的嫡亲幺子,沈夫人生他的时候年纪已经偏大了,孕相不好,孕期身体也一直不大舒服,导致沈子越生下来身体弱,怕养不活找高僧算了算,给取了个女孩儿名字,叫“紫悦”。

后来沈子越大了,一群狐朋狗友总拿他的名字打趣,他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自己把名字改成了“子越”,所以这位沈家九少爷的名字没有随着族谱排行来,与他上头的那些兄弟们都不一样。

沈子越因是最小的儿子,从小便被全家人千娇万宠,读书读的一塌糊涂,成日斗鸡走狗,平生最爱的三样东西,就是美人、美食和银子。

好在他书是读不好,但于经商一道却非常有头脑,这几年来替皇商沈家开拓了不少市场,自己手里的产业也是越来越多。

“下去看看,那儿在卖什么?”沈子越拿下巴点了点窗外,吩咐道。

沈庆生得了令,忙转身下楼,也没谴店里的小二,自己亲自去了刘聪的摊子。

沈庆生原本是在定春镇的“盛香居”当掌柜的,后来因为做成了山楂酱的买卖,被提拨到平良县城来了,如果他还在定春镇,这会儿怕是早就已经知道灵疏新种出来一样小菜了。

沈庆生排了好一会儿队,这才买到了绿如意菜,又细细询问了刘聪一番,拿着几把豆芽上楼去见沈子越。

“九爷,楼下那刘小哥说这菜名叫‘绿如意’,五文钱一把,一把应该有半斤,”沈庆生一字不漏地回报道,“其实这菜就是豆芽,黄豆生的,不过不知道是怎么种出来的,能让这叶芽绿盈盈的,据那刘小哥说,这菜他是在定春镇里严家村的灵掌柜家买的,您看要让厨房现在去做一做试试吗?”

沈子越抽出几根了绿色豆芽菜,举高了迎着光线仔细打量,旋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说的灵掌柜,是做出那山楂酱的灵掌柜么?”

沈庆生道:“正是。”

“哦?”沈子越扬眉,“修涯住在他家?”

“卫少爷确实住在严家。”沈庆生回道。

“有点意思,”沈子越忽然一笑,转头朝身旁的少年说,“玉儿,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那外甥么,咱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

第33章

这天晚上,卫修涯终于见到了他的小狐狸。

灵疏今天来的很早,他的手终于好了,可以蹭卫修涯暖暖的被窝了!

卫修涯的左腿不方便挪动,而且还要平放,这些天他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靠在软塌上,要是换了一般人,只怕早就已经耐不住了,幸好卫修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之前又有过一段消沉的经历,那时候就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书,什么急躁的性子都会磨平,更何况卫修涯原本就是个沉稳的人。

现在不过是要多在屋里休养些时日,且休养好之后,他的腿就能恢复原状,卫修涯当然能忍着。

冬天天黑的早,晚饭也吃得早,这会儿天刚擦黑,卫修涯的房间里燃着好几盏灯,明亮如同白昼,他不习惯太早睡觉,正靠在软塌上看一本游记。

小狐狸偷偷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挤进来,马上就发现窗口多了一个小小的木质平台,灵疏的爪子顿了一下。

是因为他总是爬窗,所以卫修涯特意让人加上去的吗?

呜哇——他对我好好哦!

小狐狸用尾巴把窗子关上,防止冷风吹进来,然后轻盈地跃下了窗子。

房内燃着上好的木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带着淡淡草木清香,还有白天里卫修涯喝药残存下来的若有若无的药香味儿,灵疏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抖抖身上的毛,朝着卫修涯跑去。

卫修涯早就看到了小狐狸,他向小狐狸伸出一只手,笑道:“小东西,野够了,终于舍得回来了?”

灵疏钻进卫修涯怀里,窝在他的大腿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心里美得冒泡泡。

卫修涯一手揉着小狐狸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书的眼神心不在焉,问道:“最近跑到哪里玩去了?天冷了就别往外跑了,外头吃的又难找,乖乖在家烤暖炉不好么?小疏有没有告诉过你,像你这种皮毛好的狐狸,冬天猎人们最爱猎,再往外跑被人抓了你这小命就没了知道吗?”

小狐狸抬起尖下巴,把下巴搁在卫修涯拿书的手上,口里“呜呜”叫了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才乖。”卫修涯从这叫声里听出了小狐狸想表达的意思,满意地一下又一下顺着它的脊背抚摸。

灵疏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差点儿就学猫儿打起呼噜,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把这股冲动给憋了回去。

不行!

我是一只有原则的狐族!

才不会像宠物那样打呼噜呢!

卫修涯看书,灵疏也看书,毛绒绒的小脑袋从卫修涯怀里冒出来,一对尖耳朵还时不时的动一动,看的是津津有味。

严家以前穷,别说书了,连好点儿的纸张都买不起,现在还是因为亮亮去学堂上学了,家里才买了一些启蒙用的书,还有一些粗糙的纸用来给亮亮写字。

灵疏到大庆朝这么久了,还没看过这里的书呢。

卫修涯手里拿的书是文字是竖排的,手抄本,字体很端正,算不上漂亮却也极具个人风格,这是一本游记,里头的内容是写书的人到处游历时的一些见闻,以及每到一处他自己对当地风土人情的看法及评论。

这书读起来确实很有趣,可是让灵疏苦恼的是,他不是很习惯竖版的文字,而卫修涯看的速度又快,往往灵疏才看了半页纸,卫修涯就已经翻页了。

好气哦。

就不能慢点儿看吗!

卫修涯又翻页了,灵疏赶紧伸直了脖子,打起精神来,努力加快看书的速度,突然,他看到书里出现了几排字,作者说在某地吃过一种带着甜味儿的长秆,表皮厚且硬,里面的肉咬起来汁水四溢,甜入心扉,嚼完之后需得把剩下的渣吐掉。

小狐狸的尖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那不就是甘蔗吗!

灵疏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霜雪一样的糖。

白砂糖!

大庆朝现在还没有白砂糖,平时大家吃的都是麦芽糖,如果他能做出白砂糖来,就又可以挣到很多钱了!

灵疏愣神的这会儿功夫,卫修涯已经把这一页看完了,正准备翻页,灵疏听到了翻页的声音,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伸出一只爪子按住了书页。

“怎么了?”卫修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灵疏:……

忘记自己是狐狸身了。

要是被卫修涯发现一只狐狸也会看书,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一掌拍死自己的吧……

灵疏想到卫修涯自己震断自己的腿的那副画面,微微打了个冷颤,悄咪咪地缩回爪子。

“不想陪我看书了?”卫修涯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问,“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小狐狸在卫修涯怀里扭过身子,往他衣领里钻。

卫修涯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摇头道:“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去睡觉,你先别钻了,我要到床上去,站起来你可就掉下去了。”

不听不听我不听!

卫修涯一个人在房间里时一向穿得随意,也没有束腰带,灵疏就算钻到他衣服里,也兜不住的。

小狐狸使劲用爪子扒拉着卫修涯胸前的布料,就是不下去。

卫修涯无奈,伸手拿了软榻边的拐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另一手托住小狐狸的屁股,动作有些迟钝地往床上走去。

灵疏感觉到了颠簸,不由把脑袋从卫修涯怀里抬起来,扭头看了一眼,便见卫修涯艰难地拄着拐杖。

小狐狸顿时一阵心疼。

原本玉树临风的一个美男,如今却只能用这样难看的姿势走路,而且还因为不习惯用拐杖,走得歪歪扭扭。

灵疏心里很不是滋味。

好在从软榻到床,也没有多远,几步就走到了。

等卫修涯一坐上床头,小狐狸就从卫修涯怀里跑了出去,蹲在卫修涯那条打着夹板绑着绷带的伤腿边,安慰似的呜呜叫,歪着头轻轻蹭了一下。

卫修涯见小狐狸这样,心下感叹,这小东西倒是和它的主人一样,一副好心肠,便道:“算你有点良心,知道心疼我,明天给你留点儿好吃的。过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灵疏好奇地抬头,挪动四只小短腿小跑到卫修涯身边。

卫修涯从自己枕头下摸出来一截黑色的毛皮,那毛皮光亮顺滑,灵疏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这是一对护袖,放心,这不是狐狸皮,是貂皮的。”卫修涯一手拿着一只护袖,说,“你明天帮我把它带给你的主人好不好?小疏每天干那么多活,现在天气这么冷,他戴着这个能保暖,看你这么机灵,这点儿小事应该办得到吧?”

小狐狸怔怔地仰头看着卫修涯。

送给我的?!

啊啊啊啊啊他怎么这么好!

好喜欢他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狐狸激动得猛地撞到卫修涯怀里,使劲蹭蹭!

“又不是给你的,怎么高兴成这样?”卫修涯好笑地轻轻拍拍小狐狸的头,说,“你想不想要礼物?我叫人给你做四只小鞋子怎样?还是一个小铃铛?”

不用了不用了!我有护袖就好了!

“你在摇头?”卫修涯满脸惊讶地握着小狐狸的两只前爪,让它立起来和它对视,“你刚才摇头了?”

灵疏:!!!

啊啊啊啊啊一不小心就摇头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狐狸瞪圆了两只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看着卫修涯,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

我没摇头,你看错了!

卫修涯见小狐狸一副傻乎乎的模样,自嘲一笑,就算这小东西再怎么机灵,也是只畜生,能听懂人话已经够不错的了,他怎么还能指望小狐狸会有这样人性化的举动呢?

刚才应该只是小东西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让他看错了吧。

“呆了?”卫修涯弹了一下小狐狸的额头,一手搂着它,躺了下去,“睡觉吧。”

混过去了混过去了!

灵疏偷偷在心里吁了口气,吓得小爷汗都冒出来了有没有!

小狐狸瞬间从僵硬的状态中一秒回血,蠕动了一下毛绒绒的身体,拱进卫修涯胸前的衣服里,小下巴贴着卫子涯光滑的皮肤,惬意地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灵疏是被卫修涯吵醒的。

卫修涯侧躺着一手支头,另一手去弹小狐狸的毛耳朵,灵疏抖了抖耳朵,把头朝卫修涯胳膊底下埋了埋。

卫修涯轻笑一声,揉了揉小狐狸的头说:“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床?”

不起,就不起!

这里好暖和哦,天天睡地铺,好久都没睡个好觉了,就不能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嘛!

卫修涯坐直了身子,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狐狸捞了起来,抱到自己身前,不怀好意地亲了小狐狸的额头一下。

灵疏:!!!

小狐狸瞬间吓醒了。

凶巴巴地瞪着卫修涯。

啊啊啊啊啊又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亲我!!!

“清醒了?”卫修涯好笑地问。

灵疏盯着卫修涯的俊脸,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时恶向胆边生,伸出小舌头对着卫修涯的唇舔了一下。

你都亲我两次了,我讨回来一次不过分吧!

反正我现在是狐狸身,舔一下卫修涯他也不会介意的,就是这么无所畏惧!

舔完之后,小狐狸就眨巴着眼睛,装无辜。

卫修涯哭笑不得的拿帕子擦了擦唇上的湿润,点了点小狐狸的头,笑骂道:“小东西,还记仇?”

这怎么能说是记仇呢?明明是礼尚往来!

小狐狸再眨眨眼,来,看着我单纯的眼神!

“行了,不逗你了。”卫修涯拿了一只绸缎缝的小口袋,把那双黑色的貂皮袖套装进去,递小狐狸嘴边,“叼好别掉了,快去吧。”

灵疏张嘴咬住小口袋,转身正要走,突然又想起来了昨天看过的那本书,于是他顿住脚步回来,小跑到软塌上,抬起一只爪子按住了那本书。

卫修涯挑了挑眉,道:“想要这本书?不会是想拿去磨牙吧?”

你才磨牙!

我又不是老鼠!

灵疏气哼哼地朝卫修涯龇牙,露出几颗尖尖的小犬牙。

卫修涯笑着摇头道:“好了好了别生气,看到你牙尖了,想要就拿去吧。”

小狐狸顿时双眼一亮,低头想要叼书,却忘了嘴里已经叼着小口袋了,他一张嘴,小口袋也“啪嗒”一声掉下去了。

小狐狸瞪着书和口袋,傻眼了。

这下子卫修涯真的没忍住,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灵疏转头怒视卫修涯。

刹那间卫修涯的笑容撞进了灵疏眼中。

只一眼,灵疏就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卫修涯笑得这么开心。

灵疏不禁开始幻想从前卫修涯的腿还没有伤的时候,一身银甲叱咤战场,该是何等恣意张扬的大好男儿。

他喜欢这样笑着的卫修涯!

不过他不笑也是很喜欢的啦!

灵疏心情好了起来,先是叼起小口袋,脚步轻快地把口袋放在卫修涯身边,又跑回去叼来了书,放在口袋上面。

卫修涯拿起书装在口袋里,这才又递给小狐狸。

在走之前,小狐狸人立起来,两只软软的前爪搭在卫修涯的肩膀上,飞快地舔了他的脸一下,然后做贼心虚似的,转身叼住小口袋头也不回地箭一般蹿了出去。

卫修涯眼底依然带着笑意,无奈地拿帕子擦了擦脸。

灵疏从自家院子后面绕了一圈,跳进了自己的房间,一秒变成人形扑倒在床上,从小口袋里拿出那对貂皮护袖,把脸埋在柔软的毛里就是一顿磨蹭。

卫修涯送我的礼物嗷呜——!

兴奋了好一会儿,灵疏这才穿上衣服坐好,认认真真地把护袖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毛毛的,好暖和。

灵疏又忍不住用护袖蹭了蹭脸。

本打算戴着护袖出门,想了想,他还是把护袖收起来了。

等会儿要去捆豆芽了,肯定会把护袖弄脏的,还是等他不干活儿的时候再戴好了。

灵疏整理好衣襟开门出去洗漱,严家的大人孩子陆陆续续起床了,陈桂花去厨房做早饭,严大川送亮亮去学堂,灵疏就和自家干爹大嫂先去豆芽房里收豆芽。

第34章

把今天收获的豆芽都用细麻绳捆绑好,冲掉根上的沙摆放在干净的木箱里之后,灵疏就去厨房做早饭了。

粥是他干娘煮的,里面加了肉末及白菜末,味道很好,严家其他的人早上喝粥配上馒头咸菜也就够了,但灵疏还要另外再给卫修涯炒一个小菜。

既然是做小菜,当然也是很简单的做法,今天灵疏做了个醋香白菜梗,白菜梗切成宽度及长度都差不多的细丝,瘦肉丝爆炒后加白菜梗儿一起炒,添上葱花和盐,最后点些醋就成了。

灵疏炒好菜端到卫修涯房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吃早饭,严家小院的门就被人敲开了。

外头严大川在喊他,卫修涯本想问问灵疏为什么不戴护袖的,这会儿也没机会了,只好先作罢。

灵疏到得院里,见是个中年男人,有些面熟,仿佛是上次曾经和刘聪一起来家里买过山楂酱的。

“灵掌柜家还有那‘绿如意’菜吗?”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有的,您要多少?”灵疏笑着问。

男人道:“给我来十箱的吧。”

灵疏说:“木箱子二十文一个,您看是租还是买?”

灵疏定做的这种木箱子是可以层叠垒在一起的,不占地方而且也不用担心会压坏豆芽菜,这中年人来之前自然是什么都打听好了的,当即表示要买木箱。

灵疏很爽快地接了钱,几个男人忙活了几趟,就把十箱豆芽给搬上那男人带来的牛车了。

“绿如意”菜才刚刚上市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买了,灵疏高兴得不行,想来昨天刘聪在平良县城里卖这菜卖得一定很好。

灵疏送走了那中年男人,拍了拍手正准备回去吃早饭,却见门口的小路上,刘聪正赶着马车往这边跑呢。

刘聪的马车一停,人还没下来就说:“灵掌柜,今天那‘绿如意’熟了多少?我全要了!”

灵疏笑道:“剩下二十箱了,这一批是前头种下的,种的少,最近这几天差不多都只有三十箱,再过几天新房子里的熟了就多了。”

刘聪忙说:“剩下几天那三十箱我也都要了!”

他刚来的时候都看见了,那中年胖子不就是上次也想来买山楂酱的么?想不到那人比他来的都早,估计是第一次做这“绿如意”的买卖,那胖子心里不是很有底,就没有一次全买完,不然他来晚了这会儿,说不好灵掌柜家就没有货了。

“那可不行,”灵疏摇头道,“看在咱们也算是熟人的份上,今天这二十箱就都给你,明天只能有十箱了。”

灵疏本来就没打算把所有的豆芽都卖给同一个商家,那些商家们的顾客群体是不一样的,有的拉着货走街串巷,有的是镇上的,有的是县城的,分开来卖,自然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绿如意”菜,这可是无形之中的广告。

要是都卖给刘聪一个人,他也就只在县城卖而已,传来传去也就只能县城和那周边的人会知道“绿如意”菜,范围太小了。

刘聪苦笑道:“你都说咱们是熟人了,不能多给点么?”

昨天刘聪把这菜拉到县里去,有多好卖他是深有体会的,利润翻了好几番,就那么些菜纯赚了一两银子!那可是一千文钱啊!一月下来就三十两了!

趁着知道“绿如意”的人还少,自然是能卖一点是一点,他还想着多赚点钱呢!

“急什么,过几天就多了,后屋那三间大房里全是,等里头的那些熟了,少不了你的。”灵疏道。

灵疏态度强硬,刘聪只得作罢,二十箱子的“绿如意”菜他能赚两千多文钱了,也是很多的!

送走刘聪后,灵疏呼出一口气,一身轻松地转身往卫修涯房里去,还没走几步呢,身后又传来了人声。

只听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说:“请问这里是灵疏灵掌柜家吗?”

灵疏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绿如意’没了,要买明天请早。”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现在谁也别拦着他去吃饭!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笑着说:“几日不见,灵掌柜的生意做的是越发大了。”

诶?这声音挺耳熟的。

灵疏转身,看见了沈庆生,沈庆生旁边还站着位长相非常漂亮的少年,那少年玉冠束发,穿一身天蓝色长袄,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肢,肩上披着雪白的貂绒披风,正用一双灵动的眼睛打量着灵疏。

灵疏朝沈庆生作揖道:“原来是沈掌柜,好久不见了,您快请进来坐。”

沈庆生却道:“不忙,我家主子也来了。”

他话音落下,门外出现了一位男子,这人身形高大,面容英俊,穿了身藏青色暗纹长袍,腰间一条织了银线的腰带,坠着一枚莹润的羊脂白玉,身披玄色大氅,脚上蹬着麂皮短靴,他一进来,那容貌漂亮的少年便自然而然地偎在他身侧,两人的披风一黑一白,相得益彰,看着就好似一副画儿。

沈庆生忙从旁介绍道:“这是我家主子,沈九少爷,这位是小灵掌柜。”

沈子越朝灵疏抬了抬下巴:“你就是灵疏?”

灵疏作揖:“沈九少爷幸会,请进。”

他想起来上次沈庆生给他签山楂酱的字契时,曾经听沈庆生说过,他家主子要来看望卫修涯。

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吧。

所以灵疏也没跟沈九少客套什么,直接就请他进门。

沈子越饶有兴致地看了灵疏一眼,觉得这男孩儿不像是一般的农家子。

沈家家大业大,田地多庄子也多,沈子越也曾经去庄子上查过账册库房之类的,那些农家人哪个见到了京城来的贵公子不是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出?

就像这小院里的其余几个人,现在就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偏偏这个叫灵疏的少年,却是不卑不亢,仿佛是对待任何一个普通访客一般,平静地将他迎进院内。

的确很有意思。

灵疏在前面带路,很快就到了卫修涯的房间前,门口卫九卫十依然是木桩似的立着,每天都这样,灵疏都已经看习惯了,晚上他们就睡在旁边的耳房里,夜里方便照顾卫修涯。

卫九卫十自然是认得沈子越的,也知道他近期会来看望自家主子,灵疏又是进出卫修涯房间惯了的,卫十便只朝屋里大声告知了一声,灵疏一行人就进了屋。

林和宜一早到这边吃完早饭就走了,这会儿屋里只有卫修涯一个人,他正坐在桌边看书,面前摆着的粥一动没动,还剩下半盘子醋香白菜梗没吃完。

卫修涯见了沈子越,便说:“我这里简陋,你可别嫌弃,将就着坐吧。”

沈子越的年纪比卫修涯大不了几岁,小时候俩人经常在一块儿玩,卫修涯也很少叫他小舅舅,有时候甚至还直呼其名,相处时如同同龄朋友一般。

沈子越四处打量了一下房内的摆设,点头道:“确实是太简陋了。”

他带着玉璋坐在软榻上,沈庆生却不敢跟他们坐在一起,只远远地坐在靠门边的凳子上。

而灵疏的心思却不在他们身上,只盯着卫修涯,指着桌上没碰过的粥,问道:“你怎么没吃早饭?不合胃口吗?”

卫修涯看着灵疏一笑:“等你。”

灵疏顿时觉得脸有些热,说:“可是……都凉了,我去热一下吧。”

灵疏过去端碗,却听沈子越道:“我和玉儿也没吃早饭,灵掌柜可否多拿一点来?”

“沈少爷稍等。”灵疏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上,卫修涯就不满道:“你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非要来蹭这顿饭?”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沈子越说,“我们可是大清早的就赶过来看你,从县城到这儿路途遥远,那土路又颠簸,我家玉儿哪里曾受过这种罪,一路上直说身子不舒服,肚里也早就饿得空空如也了,蹭一顿饭怎么了?又不要你动手,你抱什么不平呢?”

玉璋狠狠瞪了沈子越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过不舒服了,就知道瞎说!

沈子越却笑着捏了捏玉璋的下巴,替他把肩上的披风解了下来。

卫修涯冷冷道:“灵疏的手前几天受伤了,刚刚才好。”

“哟,心疼了?”沈子越嬉皮笑脸地调侃道。

卫修涯瞥了一眼沈子越,“对,就是心疼。”

“你——”沈子越难以置信地扬眉,正想说什么,灵疏已经端着个托盘推门进来了。

“还好灶里的火没灭,粥还是热的,”灵疏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摆上,笑道,“菜本来就多炒了些,还有剩的,就是热过了看相有点儿不好,味道是一样的,都来吃吧,沈掌柜要来点么?”

沈庆生连连摆手,他在这儿是坐不下去了,房里这四个人的气氛就像一家人似的,容不下他这个外人,于是沈庆生便说了声“要出去走走”,离开了房间。

灵疏早饿得不行了,他以前和卫修涯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没什么讲究,现在见卫修涯对沈家少爷像是老朋友似的态度随意,便也没有太拘束,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就开吃了。

沈子越看着盘子里的白菜梗,顿时嫌弃道:“你就吃这个?是没钱买吃的了还是怎么的?想当修士了?”

卫修涯道:“不想吃就别吃。”

灵疏扒拉着碗里的粥,在心里连连点头,对,不想吃就别吃,我自己还不够吃的呢!

“我还就偏要吃。”沈子越说。

他身边的玉璋已经夹了一筷子白菜梗放进嘴里了,玉璋家境不好,是被家里人卖了的,他小时候也过惯了苦日子,倒对炒白菜没有什么嫌弃的心思。

沈子越见了,不急着吃白菜,只问玉璋道:“好吃吗?玉儿。”

玉璋使劲点点头。

“你呀,”沈子越抬手碰了碰玉璋的耳垂,宠溺道,“就跟只猫儿狗儿似的好养活。”

灵疏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愣愣看着沈子越。

这么亲昵的姿势和语气,他们两个是恋人吗?

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呀?

在大庆朝男子有断袖之癖不是会被人视为变态,让人瞧不起还会遭到咒骂的吗?

据他所知,即便真有这种癖好的人也都是遮遮掩掩,不敢暴露自己的性向的啊。

为什么这位沈家九少爷如此明目张胆?

以他出身自皇商世家的身份,不应该更加小心翼翼么?

还是说他已经位高权重到可以不畏惧世人的流言了?

灵疏有些茫然了。

沈子越见灵疏呆愣的模样,只当这少年是从没见过两个男子如此亲密,有些被吓傻了。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给玉璋夹了点菜放到他碗里,换来了玉璋一个大白眼。

沈子越也不生气,反而凑过去亲了一下玉璋的脸。

卫修涯的脸色沉了下去,浑身寒气,冲沈子越低喝道:“够了!”

卫修涯皱着眉,又对灵疏道:“别看了,快吃吧。”

灵疏回过神来,赶紧低头吃粥。

他刚才一直盯着别人看,真的是太不礼貌了啊啊啊啊!

沈少爷和那个漂亮男孩肯定不高兴了啊啊啊啊啊!

谁都不会喜欢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的!

不就是两个男人嘛!有什么好稀奇的!在兽人星球上看的还少吗?!

他刚才一定是脑子里进了浆糊才会盯着别人看的!

卫修涯此刻的心情却很不美妙。

想到刚才灵疏看沈子越的表情,卫修涯也认为灵疏是被吓到了。

看样子灵疏不太能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

也是,哪个正常的男子会接受这样的关系呢?

卫修涯本想着趁着自己腿伤期间慢慢跟灵疏培养感情,温水煮青蛙般地一点一点攻占灵疏。

哪曾想到沈子越一来,就破坏了他的计划。

卫修涯胸口憋着一股郁气,恨不得跟沈子越打一架。

一时间房内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灵疏早没把刚才的事儿放在心上了,泰然自若地填满肚子。

卫修涯深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地问灵疏道:“怎么没戴那对护袖?”

第35章

灵疏眨了眨眼,说:“什么护袖?”

卫修涯的脸色当下又黑了几分,生硬道:“没什么。”

那小狐狸竟没把护袖带给灵疏,果然还是不该对一个畜生期待太高,卫修涯决定把之前承诺给小狐狸的加餐取消。

灵疏看着卫修涯沉郁的表情,忍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骗你的啦,护袖在我房里呢,我早上干活怕弄脏了,所以就没戴咯。”

卫修涯先是一皱眉,随后周身冷意稍稍消散,眉目舒展,无奈一笑。

灵疏笑嘻嘻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吃完饭,沈九少表示想要看看灵疏是怎么种“绿如意”菜的,于是灵疏就带沈子越和玉璋去豆芽房里参观参观。

这三间大屋的地面上铺着青砖,微光从窗子里透进来,墙角摆着炭盆儿用来晚上烧炭保暖,房内井井有条地摆满了木制的架子,中间有通道供人同行,架子上是一个个木头箱子,箱子里有些豆种才刚刚种下去,有的冒出了些小芽,有的已经快要成熟等着收获了。

沈子越看得不住点头,他还是头一回知道豆芽可以这样种。

这个叫灵疏的少年,果真是个妙人儿。

他们沈家一到了大冬天里,家里饭桌上肉食就比蔬菜多,蔬菜吃来吃去就那几样,就算换着花样儿来也会叫人吃腻的,若桌上能添上这么一道菜,的确足够让人食欲大增。

这“绿如意”菜要是放在京城,定然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不过还得先尝尝这菜的味道才行,如果不好吃,就算长得再好看也白搭。

于是沈子越问灵疏:“这菜都有哪些吃法?你能做出来吗?”

灵疏笑道:“吃法可就多了去了,只要佐料齐全,不敢说都能做得出来,也能做个七八成吧。”

“那你今儿就用这绿如意做几个菜吧。”沈子越道。

沈子越平日发号施令惯了,也没觉得这么说话有什么不对,灵疏原本就不太介意这些,而且他知道这位沈九少爷出身皇商沈家,管着“盛香居”的人想必很有生意头脑,他正想找个机会跟这位爷推荐推荐自家的豆芽菜呢。

要是能搭上沈九少爷这条线,他肯帮着运作一番,自家的豆芽菜要打出名头,肯定能少费很多功夫。

灵疏点头答应了,反而是玉璋拉了拉沈子越的袖子,不太赞同沈子越用这样的语气跟灵疏说话。

沈子越不以为然,两人跟着灵疏往前院去,正碰上帮工们都到严家来干活,大家一见到沈子越和玉璋,顿时止不住的偷偷打量俩人,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两位玉似的人物是什么身份,来严家是不是为了灵疏新种出来的那“绿如意”菜。

玉璋不习惯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不着痕迹地往沈子越身边靠了靠,沈子越仗着自己的披风大,能挡住别人的视线,悄悄握住玉璋的手,玉璋白净的脸上顿时起了红晕,咬咬唇甩开沈子越的手,转到另一边,和灵疏并排着走。

“不理你了!”玉璋忿忿瞪了沈子越一眼,“你走!”

沈子越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好好,我走,你就乖乖跟着灵疏,别一个人到处乱跑。”

说完这话,他真的走了,回了卫修涯的房间去。

灵疏有点儿哭笑不得,这俩人吵架,他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啊?

他还得去看看帮工们干活干得怎么样呢。

昨晚上他见卫修涯走路要靠着拐杖,今天就想着在光脑里查查轮椅的图纸,等会儿去李木匠那里,让他给看看能不能做个轮椅。

现在带着这么漂亮的一个男孩儿,做什么都很不方便的好不好。

“那个——”灵疏开口道。

“我叫玉璋。”少年一口清亮的声音,很是悦耳。

“那,玉璋,”灵疏说,“我要去干活了,要不你还是先去房里歇着吧。”

“没事儿,我就跟着你看看,不会捣乱的。”玉璋很认真地说,“你真的很厉害,能想出这么多稀奇的东西来。”

“我不厉害,都是瞎胡闹。”灵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玉璋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拒绝,只得让人跟着。

早几天前严家就不收山楂了,山上也没有品质好的山楂可以摘了,好在天气冷,摘回来就算是来不及处理,搭个棚子堆在院子里也不会坏掉。

灵疏算着今天应该就能把最后一批山楂处理完,一半做成山楂酱,一半做成果脯,最后一天了,马虎不得,他先是叮嘱了自家大哥一番,又对院里干活的乡亲们道:“今天估计活儿就能忙完了,大家加紧干,晚上都别急着回去,我做顿好吃的给大家加餐!这段时间大伙儿都辛苦了,该当好好感谢大家!”

院里的男人女人们个个都乐呵呵地,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咱们拿着这么高的工钱,自然得踏实干活,不然这钱拿了都臊得慌呢!”

“就是就是,灵小哥,以后要是还有什么活儿你只管吩咐,咱们都乐意来你家干活哩!”

灵疏家的工钱全是日结,又从来不抠门儿找各种理由克扣工钱,上门来帮忙的本就是些乡里乡亲,这么实诚的东家,大伙儿当然心甘情愿地来干活了。

灵疏随口回了几句话,就带着玉璋出了院门去了隔壁严德贵家。

他家厨房的几个灶不够用,一直都借用着严德贵家的,去的时候正有个帮工站在灶前搅拌锅里的山楂,严德贵在另一边生火烤酿好的山楂,等烤得水分蒸发到一定程度,就成了山楂果脯。

严德贵家的两个女儿大芸小芸在帮忙切山楂挖山楂核,一边照看最小的弟弟泥蛋儿,两个小丫头一见了玉璋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娇贵这么漂亮的小哥哥呢,泥蛋儿却不怕生,只仰着头问玉璋:“你是谁呀?”

灵疏笑道:“这是你们玉璋哥哥。”

玉璋从腰上系的荷包里拿出三个雕着花的银稞子给三个孩子,大芸小芸不敢接,泥蛋儿不懂事,还当是好玩儿的东西,把三个都拿在手上当珠子玩。

严德贵见了吓得不轻,忙跑过来一把夺过泥蛋儿手上的银稞子朝玉璋怀里塞,边急急说道:“公子,这可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都是些小玩意,不值钱的。”玉璋笑着把银稞子推回去。

他自从跟了沈子越就没过过苦日子,少时的记忆也都淡了,荷包里这些银稞子平时就是用来零花的,若是有什么想买的小东西就自己去买,可他起居住行一应事务全都被沈子越安排的妥妥帖帖,零用钱根本没地方花,他都攒下很多了。

这会儿也是见着三个小孩子可爱,才想送个见面礼的,哪知道严德贵反应会这样大。

“那也不能要!”严德贵怒目圆瞪,很坚决地拒绝,拉着玉璋的手就把银稞子塞到他手里,还紧紧捏着不让玉璋再还回来。

严德贵力气大,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像铁钳似的,他这么一用力,玉璋疼得脸都涨红了,挣又挣不开,没法子,他只好求助地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灵疏,“灵疏……”

灵疏忙无奈劝道:“德贵哥你先松手,你放心吧,我向你保证玉璋不会再给你家丫头小子了,真的!”

灵疏朝玉璋使了个眼色,玉璋马上连连点头,严德贵见了,这才松了手,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憨厚一笑道:“你们啥时候想来咱家玩,啥时候咱都欢迎,要是再送银钱那我可就真生气了。”

泥蛋儿在一边不情不愿,嚷嚷着:“爹,我想要那个球嘛!漂亮哥哥都说送给我玩的!”

严德贵没好气地朝泥蛋儿的头拍了一下,“臭小子,那可不是玩的东西,是银子!咱不能要别人的钱知道不!”

泥蛋儿捂着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头,“哦。”

灵疏道:“泥蛋儿还小不懂事,德贵哥也别怪他了,晚上去叔叔家吃晚饭好不好?我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泥蛋儿也没少在灵疏家蹭饭,自然知道灵疏做的菜好吃,一听灵疏这么说,注意力就马上被转移了。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灵疏摸了摸泥蛋儿的头。

泥蛋儿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跑到一边玩儿去了。

灵疏这才跟严德贵说起正事:“德贵哥,今天这些山楂怕是都能做完,等会儿装罐的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盯着点,这事儿结了,晚上你就跟着我一块儿去看看怎么浸豆种吧,我教你怎么种‘绿如意’菜。”

“啥?!”严德贵顿时惊诧地看着灵疏,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都已经教我和我那婆娘做山楂酱山楂果脯了,咱们这是占了你的便宜,再学这个可就不厚道了。”

他们夫妻俩学会了做山楂酱,以后便也可以自己做着卖了,他听大川说,之前“盛香居”的人出钱想买山楂酱的方子,灵疏都没卖呢。

那绿色的豆芽是真的挺特别的,他也知道这菜很能挣钱,就这两天他都见过好几个县城里的商家来买,每次都是拉着一大车走的,灵疏现在是坐在屋里都能等着收钱。

严德贵打心眼里感激灵疏,再怎么也不愿意占灵疏便宜了。

“德贵哥,你信我不?”灵疏问道。

严德贵说:“自然是信的!”

灵疏就是喜欢严德贵这老实的性子,要是换了别人要学种豆芽的法子,他兴许还要多考虑考虑,担心有些人会借机生事。

但是严德贵他却是一百个放心的。

“那就是了,你听我的,等学会种‘绿如意’后,你放心在家种,多种些也没关系,”灵疏笑道,“以后你也能坐在家里等着钱上门来了。”

“可是,这,这——”严德贵急得跟什么似的,他嘴又不伶俐,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灵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晚上到了时间我会叫你的。”

灵疏说完这话,就带着玉璋出去了,俩人刚出了院子,碰到严大川领着个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青衣小厮正朝他们过来。

严大川见了灵疏神色便是一喜,说:“这位小哥是王家庄张家的,为上次那酒席的事儿来找你呢。”

那青衣小厮便朝灵疏作揖笑道:“灵掌柜好,咱们家小少爷的满月酒就定在后天,我这回是提前来跟您说一声好叫您有个准备,后天一早我再来接您过去,您看这样成吗?”

上次去王家庄的集市时,张家的管家就跟灵疏提前预定过,请灵疏在他家办酒席的那天过去做山楂酱米糕,当时灵疏也没要定钱,这都二十来天了,灵疏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灵疏道:“那米糕可要提前一天准备米粉,明天下午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了,只是还得让张管家给安排个住处。”

小厮道:“让您自己去怎么行?既然这样,那我明天下午来接您就是了,住处都是小事一桩,您就放心好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灵疏笑着问道,“小哥赶路辛苦,不如进屋去坐坐喝口水吧?”

“不了,我还得回去回话呢,这就走了。”小厮摇头说。

灵疏见他是真不想歇脚,也就不再劝了,送走了这小厮,严大川便叮嘱灵疏道:“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那张家有头有脸的,上回我听他们家那张管家说是得请五十桌客人呢,可别搞砸了才是。”

“我一个人可忙活不过来,明天大哥你和大嫂跟我一块儿去吧。”灵疏道。

严大川点头道:“行,咱们人多力量大。”

三个人一起回严家小院,灵疏去豆芽房里拿了几把豆芽菜,又出门了,玉璋一直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灵疏估计这男孩儿应该是很少到农村来,所以觉得什么都挺新奇的吧。

玉璋跟在灵疏身边,问他道:“为什么刚才你让泥蛋儿叫你叔叔,却叫我哥哥?”

灵疏:……

因为我比你大!

“咱们不是差不多大吗?”玉璋又说,“我十六了,你呢?”

“我也是。”灵疏面无表情道。

心里却在抓狂,啊啊啊啊小爷我只是穿越了才变小的!才不是跟你一样大呢!

玉璋就特别认真地说:“那我也应该是叔叔才对。”

“好好好,你也是叔叔。”灵疏扶额道,忽地心头一动,忍不住问了一句,“话说,沈九少爷对你好吗?”

灵疏看这玉璋性子单纯,沈九少也挺宠他的,就以为玉璋会回答说“好”,没想到玉璋却自嘲一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玩意儿,哪天他腻了,有新玩意了,就不会要我了。”

灵疏:???!!!

“可是……”灵疏难以置信道,“可你刚才还朝他发火了,他也没有生气还哄你——”

玉璋淡笑道:“九爷风流,京城谁人不知?宠一个人的时候是一心一意的,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捧给他,厌倦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就比路边的野草都不如。他喜欢我跟他使小性子,觉得这是情趣,我自然要让他高兴。”

灵疏无语,却也知道权贵世家的子弟中,像沈家九少爷这样的男人,还真不少,从前他在兽人星球上的时候,网络发达,网上随时都能看到类似的新闻,XXX公子又有新欢了,XXX少爷一个月换了三个女友等等等等。

两人沉默半晌,灵疏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和玉璋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是不是挺奇怪的?

玉璋朝他揶揄地眨眨眼,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卫少爷?”

“没有!”灵疏几乎是瞬间就否认道。

玉璋只看着他笑不说话。

灵疏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儿发热了,还击道:“那你喜欢沈九少吗?”

“喜欢。”玉璋说。

灵疏惊讶地看向玉璋。

这样都喜欢?!

玉璋垂下眼帘,不与灵疏对视,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当我蠢好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到沈家,一直在九爷院里当差,眼看着九爷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没一个长久的,长相普通入不了他眼的,反倒能伺候得更久,

九爷是个好主子,对下人们大方得很,做错事了也很少重罚,我以为自己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哪知这张脸长开了,被他瞧上了,我就是想着多被他宠些时日,多喜欢我一些,盼着他有朝一日即便厌倦我了,我也可以不被送人——我早就当沈家是自己的家了,若是离了沈家我也不会再活下去。”

灵疏:!!!

“别呀!”灵疏皱眉烦躁地抓了抓脸,“你还这么年轻,想什么死不死的!总会有办法的嘛!”

这年月仆人原本就是最低贱的职业,动不动就会被主家打骂,甚至是杀个把仆人都不犯法。听玉璋这么说,沈九少确实不算恶人,可灵疏也不觉得他有多好。

所以玉璋这种感情他实在难以理解,又觉得他很可怜,沈九少太渣太无情——不喜欢了就把个大活人当物品送人,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但是他们又才刚认识,灵疏也不知道该怎么劝玉璋,只得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之后玉璋也不说话了,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村里的村塾,灵疏将手里的两把绿色豆芽给村塾里负责烧火做饭的大娘,让她帮忙转告程逸程先生晚上去他家吃饭,随后又往李木匠那里去了。

李柱子笑呵呵地迎了灵疏进屋,只微微好奇地看了眼他身后的玉璋,没有多问什么,说道:“小灵哥还是要订木箱子?”

灵疏最近在他家订了几百个木箱子,这可是很大一笔生意了,这些天李柱子跟他爹还有他几个师兄弟连日赶工,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木箱子你们继续做着,做好了都送我那儿去,”灵疏把剩下的两把绿如意菜给了李柱子道,“这菜是我新种出来的,你们尝尝鲜,今儿我是有个别的东西想让你们爷俩帮着做。”

“哎,这就是村里人说的那‘绿如意’菜啊?”李柱子接了菜,笑得是更开心了,“前几日我听人说了这菜的呢,说是挺好吃的,那会儿就想去买了,就是家里忙走不开,小灵哥这回是要做什么?”

“是个椅子,带轮子的椅子,我得借用你家的纸笔画个图,这东西结构有点儿复杂,”灵疏道,“玉璋你先随便逛逛吧,我很快就好。”

图纸他还要照着光脑里的来画,当然是不能让别人发现他的光脑的,所以就不能再让玉璋再跟着了。

好在玉璋是个识趣的人,听灵疏这么说了,便自顾自地留在李木匠家的前院,院子里到处都是木料,空气里一股浓重的木材香味儿,有没锯过的原木,剥下来的树皮,更多的是已经锯成块儿了的小木头,还有一些用剩下的废料,几个木匠师傅敲敲打打、锯木片儿、刨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玉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倒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灵疏自己进了屋,木匠活儿原本就需要画图,李木匠家自然是有纸笔的,而且还比较爱用细木炭条来画,毕竟木炭条比毛笔硬,用来画线条更方便些。

灵疏从光脑里调出了一辆木质轮椅的结构图,一点儿一点儿对照着画了,又把组成各个部分的零件比如两个大轮子、两个小轮子,车轴、扶手、椅背,脚踏一一拆分开来画了一遍,标注尺寸。

灵疏的画功说不上好,从前还在母星上时只是曾经上过课外训练班而已,画出来肯定是不能跟原图比的,不过倒也能让人看得清楚明白。

他拿了几张图纸出去找李木匠,李木匠接过图纸看了会儿,摸着下巴上短须连连赞叹:“啧啧,这车真是太精致了,从前我跟着师傅学艺的时候,也曾听说过有这么一种椅子,不过那都是京城里的大师才能做得出来的,要我说吧,灵小哥这椅子,绝对比他们的更好!”

第36章

光脑里的图纸是灵疏母星上的科学家们总结前人的成果,当然要比大庆朝现在的技艺先进。

“李大叔,您看这个能做吗?”灵疏问李木匠。

玉璋这会儿也凑过来看图纸了,一眼瞟过之后,他惊讶地盯着灵疏,想不到灵疏竟会画这样复杂的图纸。

李木匠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上头有些零件得用铁的,怕是还要去打铁铺子问问,木材的部分我做没问题的。”

“钱不是问题,”灵疏道,“我这图纸交给您了,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让打铁铺子做,就是时间上得快点儿。”

李木匠道:“你放心,这图纸放我这儿我保证保管好了,绝不会让别人偷学了去的!钱就不要你给了,这样结构精巧的车我这辈子怕是也只能做这一回,当是全了我自己的一点念想吧,等做好了图纸一并还给你。”

“不给钱怎么能行?”灵疏知道要把这辆轮椅做出来没那么简单,即便对照图纸,但现在又没有机械,都是纯手工活儿,有些数据要经过多次计算多次尝试才能达标,这中间恐怕要消耗掉不少材料,没钱还真不行。

灵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小巧的五两银子塞给李木匠,“您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别推了,您要不接这银子,那图纸也还给我吧,我找别人做去。”

那可不行!

李木匠急了,他都愿意倒贴钱了,就是为了做这辆椅子,如今图纸就在自己面前,灵疏要是不让他做,他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好觉了呢!

于是李木匠忙从灵疏手里拿过那银锭子,说:“行!你就等着吧,大叔很快就给你把它做出来!”

“那我就先谢谢大叔了,”灵疏笑道,“等您的好消息。”

把这事儿交给李木匠,灵疏心里也落下了块大石头,心情很好地往家里走。

玉璋问他:“你做这个椅子是要送给卫少爷的吗?”

“当然了,”灵疏点头,然后说,“你可不要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以我的身份,与卫少爷根本说不上话,你就放心好了,”玉璋道,继而话风一转,问灵疏,“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一直留在九爷身边?”

灵疏:???

灵疏有点儿茫然地看向玉璋:“这种问题你问我?为什么?”

玉璋跟自己真的才刚认识好不好!问这种问题就不觉得尴尬吗?

“因为我觉得你聪明,连那么精妙复杂的图纸都能画得出来,”玉璋说,“还有,就算你知道了我的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看不起我。”

兄弟你误会了,那图纸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照着资料抄的。

至于你们两个男人之间的那码事儿,我以前见多了好么,当然不觉得稀奇啊!

玉璋又说:“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九爷,除了他我也没有朋友,像我这样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没办法去问别人……”

所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我不歧视你,年纪又和你差不多大,你还觉得我头脑比较灵活,才会问我这种问题的喽?

灵疏很能理解玉璋的想法。

他本来就对这个少年的处境感到揪心,于是微微思索了一下,回忆着以前在兽人星球上看到的一些情感鸡汤,这才开口提议道:“你想留在他身边,就要成为对他有用的人,可以在他的事业上帮助他,甚至是让他感到离开你生活就会一团糟,他自然就舍不得把你送走。”

有点儿类似于高级私人秘书吧,或者是管家?

玉璋皱起眉头来,不是很理解:“那我要怎么做?”

灵疏道:“靠着你这张脸伺候人是没法长久的。这个你应该懂我就不多说了,端茶送水服伺他穿衣吃饭守夜这种活儿,沈家肯定是随便一个下人都能做得很好,他也没有必要非得用你是不是?他不差暖床的人,更不缺下人,缺什么?跟你们一块儿来的沈掌柜你知道吧?沈九少缺的是能给他赚钱的人。”

“想一想你们沈家,账房和掌柜们是不是比较受主子们看重?你需要有一样实打实的本领,沈九少不可能让你管账,我倒觉得假如你问他要个小铺子说要自己经营着玩儿,以他这会儿对你上心的程度,应该不会拒绝,就算你拿着那铺子天天亏本,只怕他都会一笑置之。”

“你如果真有心想做点儿什么的话,就去找他要个铺子,自己学着管,不会管呢就向他请教,我猜他为了哄你开心,应该很乐意教你,不过你拿了这铺子肯定不能亏本,只能赚钱,得让沈九少看到你是个可塑之才。”

灵疏觉得像玉璋这么通透的人,虽是被沈九少宠着,头脑却清醒得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他肯学,经营个小铺子是不成问题的。

玉璋依然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平日里九爷从不跟我说他买卖上的事,有正事儿谈的时候也不会带上我,沈家的产业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如今在京城,什么买卖比较适合我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上手,等回京城去了我抽空想法子查查吧。”

“其实如果你真想做,”灵疏说,“我倒有个法子,保证你能挣钱。”

“是什么?”玉璋顿时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灵疏。

灵疏却笑道:“你急什么?先让沈九少答应给你间铺子了再说不迟,对了,找他要个繁华点儿的地段的,最好是在有钱人经常去的街面上。”

“也对。”玉璋那点儿雀跃的心思慢慢平复下来。

两人回到严家,正赶上“盛香居”的马车来拉最后一批货,严大川在院里指挥,沈庆生在一边盯着数数儿,定春镇上“盛香居”的新掌柜也来了,灵疏一见赶忙去帮忙,玉璋便去屋里找沈子越去了。

这回的尾货足足忙了一整个中午,灵疏都没空给卫修涯做午饭了,只得胡乱炒了盘鸡蛋炒饭端过去了,其他的人诸如林和宜、沈子越什么的,他就管不着了,干娘做的大锅饭其实不难吃,反正他们爱吃不吃吧。

半下午的时候,事儿终于忙完了,灵疏跟“盛香居”把最后一笔账结了,回屋和自家爹娘大哥大嫂合计合计,算出来这回这些山楂做的吃食,刨除给帮工们的工钱,各种开销,盖房子的钱,一共是挣了将近二百两银子。

一家人关上了门,银锭子碎银子都堆在桌上,严家老俩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银子。

平日里“盛香居”过来收货,有时候是灵疏收的银子,有时候是严大川收的,零零散散也没放一块儿,今天全部的货款都结了,兄弟俩人才把这些时日的收入凑到了一起。

严有福和陈桂花平时不管账,只管干活,知道自家这山楂做的吃食挣得到钱,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能有这么多银子!

“这、这,咋、咋这么多……”严有福的胡子都发着抖,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跟炸开花了似的,让他现在蹬腿儿死了他都愿意!

陈桂花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拿布把桌上的银子全包起来,说:“快,快收起来!不能让人看见了!改天、改天咱把这些拿去县里钱庄换银票!大川你和小疏两个分开去,一人带个五十两,路上不会有歹人打劫吧?等等,我看那卫公子不是有护卫么,能不能求他借给咱们用用?咱给他钱……”

“娘,你别着急,坐下,坐下,”灵疏赶紧安抚自家干娘,拉着她坐下了,“钱先拿箱子锁起来,我可能过段时间要用呢,现在卫少爷在咱家养伤,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有他那几个护卫在,没人敢把咱们家怎样的,你冷静点儿,以后卖那豆芽菜,咱们挣的更多,到时候你也不用干活儿了,我再请几个丫头伺候你,娘你就安心做太太吧!再给爹买几只鸟儿,爹就像大户人家的老爷那样,啥也不用管,每天提个鸟笼子遛鸟就成。”

灵疏这一席话可把陈桂花给逗笑了,刚才那点儿紧张感也没了,她抬手打了灵疏一下,笑骂道:“臭小子,瞎说什么呢!娘才不要人伺候呢,让乡亲们看见了还不笑话死我。”

“我可是认真的!”灵疏笑得眉眼弯弯的。

陈兰芝也在一旁打趣道:“就是哩,娘,往后我和大川多干点活,多挣点钱,好好孝敬您和爹。”

严大川立马支持自家媳妇,点头道:“兰芝说的是这个理。”

婉儿小丫头还不太理解大人们说的话,只知道现在自己家有很多很多钱了,也举起小手学着爹娘的话脆生生说道:“婉儿长大了也要干活!”

灵疏把小丫头抱到自己腿上,点点婉儿的鼻子,笑着说:“咱们婉儿不用干活,以后婉儿就是小小姐了!”

“小小姐是什么?”婉儿睁大眼睛歪着头问。

“就是每天都有新裙子穿,有好看的头花戴,还有很多好吃的!”灵疏道。

“我要当小小姐!”婉儿小丫头立刻就雄心满满,然后咬了咬手指,又认真问灵疏,“那哥哥呢?”

灵疏摸了摸婉儿的头,说:“哥哥就是小少爷啦,也有新衣服穿,还可以读很多很多书!”

“好,哥哥当小少爷!”小丫头听了这话,才算是安心了。

陈兰芝笑道:“我们婉儿长大啦,知道想着哥哥了。”

婉儿俏皮地朝自家娘亲做了个鬼脸。

严有福这会儿都已经乐得合不拢嘴了,想象了一下自己提溜着鸟笼子,身后跟着俩小厮,大摇大摆在街上走的模样,那滋味肯定不错!

哎呀呀,严有福捋了捋胡子想道,咱肯定是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这辈子才能把灵疏这财神娃娃给捡回来。

“行了,生火做饭去吧,说好了给乡亲们加餐的,娘和大嫂一起来帮忙吧,那位沈九少爷还等着吃豆芽做的菜呢。”灵疏起身道。

陈桂花把银子全锁在一只大箱子里,钥匙她自己没拿,却给了灵疏和严大川一人一把。

灵疏也没推辞,收好钥匙跟大伙儿一块到厨房忙去了。

因为一早就打算晚饭加餐,灵疏让今儿去镇上办事儿的乡亲给带了不少肉回来,还有些干货、调味儿用的香料,再打了些老酒,又到村里有鱼的人家去买了几条肥鱼。

帮工们的加餐主要是干娘和大嫂做,他干爹和严大川打下手,灵疏只管家里那几位贵客就行,他打起精神来弄了好几个用绿色豆芽为主料的菜式。

到得晚饭时,借了左右邻居家的桌子椅子,摆了好几桌席面,一众乡亲们吃的是热火朝天的,灵疏一趟趟把做好的菜往卫修涯房间里端,原本玉璋还想帮忙,灵疏死活把他给劝走了。

林和宜是一到饭点人就准时出现,除了每隔三天给卫修涯把把脉,偶尔换换药方,其他时间都见不到人。

“哟呵,今儿这么多菜啊!”林和宜搓搓手,半点儿也不客气地先坐下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就道,“快坐,都坐,来来来,今儿这么热闹,大家先一起喝一杯!”

如今装着葡萄酒的杯子不是竹的了,是白瓷的,卫家的管家卫元武送过来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一整套的白瓷餐具,现在桌上摆的这些菜,就都是用白瓷餐具装的。

林和宜是这屋里年纪最大的人,他本就德高望重,身怀精湛的医术,就是性子随便些古怪些,也没人会介意的,于是屋里的众人便一一入座。

卫修涯、灵疏,沈子越和玉璋,还有程逸,林和宜又招了招手,把卫八卫九卫十也都叫来了,三个侍卫得了卫修涯的准许,才敢小心翼翼地坐在桌边上。

一桌人一起喝了酒,灵疏就站起来给大家介绍桌上的菜。

“这道,最简单的,豆芽炒瘦肉丝,当然素炒也可以,我是怕弄多了吃不完就没做清炒的,”灵疏说,“这边这个是凉拌的,现在这时节菜太少了,只能在里面加点儿白菜丝、黑木耳丝、土豆丝,要是夏天的话,加上些红色绿色的新鲜辣椒,怕辣就把中间的白丝抽掉会好很多,口感和颜色也都会更好。林老,别人还都没吃呢,你先少吃点儿。”

大庆朝是有辣椒的,不过就是种的人少,吃的人更少,反正灵疏那会儿刚来的时候,在定春镇上没见过有得卖,但是香料铺子里却有晒干了的小红椒,价钱非常贵,后来灵疏挣到钱了去买了一点儿,平时做菜不怎么用,偶尔用来提提味儿。

灵疏继续介绍道:“麻辣水煮鱼片,放了小红椒,味道很辣,鱼片下面垫着豆芽,不知道大家吃不吃得惯,要是吃不来就别勉强。对了,素炒豆芽也可以做成醋溜的、酸辣的,味道都挺好的。”

一众人顺着灵疏的手看过去,只见白瓷大碗里红彤彤一片,上面浮着白白的鱼肉片,堆成尖尖形状,顶上还撒着些芝麻,一阵鲜香的味儿逸散开来,还没吃就让人闻得直流口水。

灵疏又指着一个盘子说:“这是炸酱面,面是我娘手擀的,上头的酱是肉末,我按自己的口味还加了点儿野山菌末在里面,吃的时候搅拌均匀就可以了。”

盘子很大,灵疏特意用了只大盘子,面条只有一小碗,倒扣在盘子里,面条顶上浇了炸酱,而在周围,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圈儿烫熟了的豆芽,绿芽全都朝外,造型非常漂亮。

“如果是菜多的时节,这边上还能摆些别的菜,”灵疏说着,又指了指另外一个碗,“汤,豆芽大骨汤,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吧。豆芽和别的菜一起也能做成素的蔬菜汤的。”

“还有这几个菜就不是用豆芽做的了,”灵疏又笑道,“咱们这儿实在找不出特别的食材来,还望沈九少体谅,这是莲藕做的丸子,烩了一下,藕盒,蘸醋吃,油炸的要趁热吃才好。”

“松鼠鱼,”灵疏说着话,不由看了一眼卫修涯,“你的菜。”

卫修涯眼里带着笑意看着灵疏,心下很是愉悦。

一旁的卫八忍不住看了看灵疏,这桌上之前唯一见过松鼠鱼这道菜的,就只有他。

那会儿卫管家请灵疏去给自家少爷做饭的时候,灵疏第一次做的菜里就有这个,只不过后来他却没把这菜给少爷吃。

“松鼠鱼是我第二次做,”灵疏说,“第一次是在你家做的。”

“哦?”卫修涯挑了挑眉,意外道,“我怎么没有见过?”

灵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候第一次上门给你做菜,本来是想着松鼠鱼造型好看,又是酸甜的能开胃,都端到你门口了,见你把一个小厮赶出来……”

卫修涯也想起来那天的事儿,不太自在地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沈子越在一旁笑眯眯地抹黑卫修涯道:“赶小厮还是轻的呢,他以前脾气不好的时候可比这个凶多了。”

卫修涯冷了脸,瞪了沈子越一眼,“你就是这样做人长辈的?”

灵疏眨眨眼,疑惑道:“长辈?谁的?”

昨天沈子越来的时候卫修涯可没跟灵疏介绍他,他见卫修涯对待沈九少的态度和朋友差不多,沈九少也挺年轻的,灵疏就一直以为他俩是很要好的朋友。

沈子越笑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他舅舅。”

灵疏:!!!

这舅舅未免也太年轻了吧!还真的是一点儿长辈的样子都没有呢!

玉璋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沈子越的袖子。

“哎呀你们都别说了!”林和宜插话道,“快点吃吧!菜都要凉了!”

大家听了他这话,纷纷拿起筷子。

程逸把桌上的菜一一吃了个遍,赞道:“小弟这手简直是太巧了!单一个‘绿如意’菜就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我这做哥哥的当真自愧不如。”

灵疏只摆手道:“我做的都是下等活,哪像程大哥这样书读得好,又会教书育人,我们家亮亮这些日子会认好多字了呢!”

“灵弟,干什么活都没有贵贱之分,世人皆道士农工商,士为贵,商为贱,可我却并不这样认为,”程逸摇摇头道,“这四者该是同样重要,少了任何一样都不行。你要是再在哥哥面前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可别怪我生气。”

灵疏有点儿尴尬地挠了挠头,他就是随便谦虚了一下嘛,还真没觉得自己做的事儿有什么低贱的,只是虽然程逸跟他称兄道弟的,他却不敢太过于随便,怎么说人家都是老师,还教着亮亮呢,灵疏从前在兽人星球上光是上学就上了十多年,实在是对老师这个职业习惯性地有敬畏之心。

不过他很惊讶,没有想到程逸身为这个时代的人,竟然会有这么超前的意识,可惜的是他的想法与当下的统治阶级理念并不相符。

灵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程大哥,我觉得你的想法虽然好,可到时候你去乡试,万万不能写这些东西上去。”

程逸忽地笑了起来,注视灵疏,真心实意地感叹:“灵弟,你不去参加科考太可惜了。”

灵疏点到为止,低头吃菜,没看见卫修涯正用炽热的目光看着他。

反倒是沈子越饶有兴致地问起程逸:“程兄真不觉得商人低贱?”

“若没有商人南来北往做买卖,”程逸点了点桌上的菜,又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些东西咱们一样都见不到,更别说使用了。”

沈子越顿时举起酒杯道:“程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皇商沈家虽富可敌国,可是在士人们眼中,却是满身铜臭味儿,自古以来都认为商人是世间最低贱的职业。

别看沈子越在京城一众世家子弟中吃得开,平时称兄道弟的,其实那些官家的公子少爷心眼里多少都有些看不起他,都是为了沈家的钱才跟他交好的。

沈子越还是第一次遇到读书人不轻视做买卖的,自然看程逸无比顺眼。

程逸笑着朝沈子越一拱手,也举杯一饮而尽。

俩人仿佛是找到了共同语言,一时间聊得是不亦乐乎,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不一会儿程逸的面上就起了红晕。

玉璋在旁边看得都着急了,他还有正事儿想说呢,开铺子的事九爷没答应他,只说要先问问灵疏。

眼见这两人再这么喝下去就要醉了,到时候啥事儿都不记得,玉璋禁不住从沈子越手里一把夺下了杯子,气恼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你答应过我的!”

第37章

沈子越被抢了酒杯也不生气,只笑道:“玉儿的事自然不会忘。”

“那你快说啊。”玉璋说。

沈子越便朝灵疏问道:“我家玉儿想自己开个铺子玩玩,听他说你有一样买卖稳赚不赔,是什么样的买卖?”

灵疏停下筷子笑道:“一样小本买卖而已,跟沈九少手底下的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不过我倒正有件事儿想让沈九少您帮忙呢,您觉得我做的这几道‘绿如意’菜如何?”

“菜的确不错,”沈子越点头,“甚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除了那几样主料是绿色豆芽的菜,其他的菜也别出心裁,灵疏只介绍了一部分,还有几道菜桌上的众人应该经常见,他便没有多说了。

“那我把这‘绿如意’的种植方法免费教给您手下的庄子里,山楂酱、果脯、山楂糕的方子也免费送给您怎么样?”

卫修涯闻言,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灵疏,问道:“小疏,你想干什么?”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自然清楚做山楂的几个法子是整个严家收入最重要的部分,而现在灵疏种出的这种绿芽儿的黄豆芽,就算他这个外行人也知道,“绿如意”会比山楂酱之类的更加挣钱。

这两样东西都是灵疏捣鼓出来的,整个大庆朝都是独一份,再没有别家会了,换了是其他任何一个掌握着这种独特技艺的人家,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藏着掖着,深怕被外人学了去。

如果是担心怀璧其罪,只要稍微有头脑的商人,便会将独门技艺高价转卖,或者是攀上个靠山,与权贵合作。

现在灵疏说要送方子给小舅舅,难道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吗?

若是这样,卫修涯也不得不感叹,自己面前这个少年,真是聪明得过分。

灵疏看了眼卫修涯,又看向沈子越,做了个手势,仿佛正身处谈判桌上,说:“山楂做的这几样小吃,还有绿色的豆芽,价钱的确便宜,跟丝绸、陶瓷、盐这些暴利买卖没法比,但在大庆朝,有权有钱的终归是少数,绝大部分人都是平民百姓,买这些便宜小吃食的人也多半都是他们,以九少爷的睿智,您应该知道这是多大的需求量!”

“这样的需求量,我家这点儿能力满足不了,就算是您的皇商沈家,依然也满足不了,这世上的买卖是做不完的,”灵疏说得头头是道,周身的自信油然而发,“而且,沈家在京城,跟我们定春镇隔着千山万水,我当然也不会担心沈家学了我家的手艺而抢我们的生意。”

“说了这么多,方子和种法我自然也不是白送给沈九少,若是那样,别说九少了,连我自己都会怀疑自己别有用心,”灵疏笑了起来,“其实我就想让沈九少您帮忙把‘绿如意’送到皇帝面前去。”

灵疏最后这句话落,全桌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整个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之后,沈子越率先鼓起掌来,不吝于赞叹道:“说的精彩!也很有野心,我喜欢!不枉我大老远地从京城跑到这小村子来受委屈,这趟果真没有白来!”

如果说之前沈子越只是觉得灵疏这个农家小子有点儿头脑、有些不错的想法,但都是些小打小闹,还不能让沈九爷将他放在心上,然而此时,听完灵疏说的这一番话,沈子越当即就对灵疏刮目相看了。

现在在沈子越眼中,灵疏=长得还算好看·会做美食·很有才能的小美人。

卫修涯警告地看了眼沈子越,那意思是:别打歪心思,这是我的人。

沈子越在桌下握住玉璋的手把玩,回了卫修涯一个眼神,表示我现在已经有美人了,不稀罕。

卫修涯收回视线,面色冷硬的线条变得柔和,宠爱地揉了揉灵疏的头。

灵疏脸上泛起红晕,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问沈子越:“那——这个忙沈九少能帮我吗?”

沈子越饶有兴味地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能见到皇上?虽然我家是皇商没错,不过如今当家的可不是我。”

卫修涯瞥他一眼,转而对灵疏说:“不用他帮,我帮你。”

“真的?!”灵疏顿时惊喜不已,一把抓住卫修涯的手。

他一早就猜测过卫修涯身份不凡,只是没想到连见皇帝这种事儿,都被卫修涯说得这样轻松。

卫修涯眼里带笑,反握住灵疏的手,肯定道:“自然是真的。”

灵疏反应慢了一拍,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满脸通红地把手抽了回来。

“我说,”沈子越看着桌上用绿色豆芽做的这些菜,扬眉道,“如果只是这些的话,呈到皇上面前怕是不够格吧?”

灵疏马上说:“这些都是家常菜,皇帝肯定看不上眼,不过我还知道一道菜,最最适合送到皇宫去,我敢保证它是全大庆朝独一无二的!只是做工很复杂,还需要特制工具,我一个人也做不来,如果真要呈给皇帝的话,还得请些有经验的大厨帮帮忙。”

“好,姑且相信你。要厨子我家多的是,”沈子越道,“不过即是要送进宫里的菜,最好还是你到京城去指点一番,这会儿将近年关,我们也得回京里过年,灵疏你就跟着一块儿去,趁着年节把你说的菜做出来呈上去。”

“沈九少也肯帮我?”灵疏说。

沈子越笑道:“我手上的庄子今后也要种那‘绿如意’菜,帮你不就等于帮我自己?”

灵疏忽地想到沈九少爷要回京城过年,那卫修涯呢?

“你也要回京城吗?”灵疏看向卫修涯,开口问他。

“要回,”卫修涯说,“你跟我一起。”

哇——!太好了!

可以不用跟他分开了!灵疏暗搓搓地想。

话说他到了大庆朝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周围的几个小镇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呢,现在一下子就要去京城了,有点儿小兴奋啊。

不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古代的繁华大城一定别有风情吧!

商定好行程,灵疏心里也松了口气,转而说起玉璋要开的店铺来。

“卖些精致的小糕点,”灵疏说,“跟大家平时吃的不大一样,方子我只交给玉璋,沈九少不介意吧?”

沈子越没把糕点这种小买卖放在眼里,自然不介意这些,抬手刮了刮玉璋的脸,说:“只要我家玉儿开心就好。”

“那好,以后我把这些都写到条款里头。”灵疏道。

卫修涯问道:“是你给我做的那种?”

他说的自然就是之前灵疏给他做的奶油蛋糕了。

灵疏点点头。

卫修涯便笑了起来,别有深意地看眼沈子越,他有预感自家这位无往不利的小舅舅这次要翻车了,“沈子越,你会后悔的。”

“后什么悔?”沈子越却理解错了,不以为然道,“一家糕点铺子而已,再如何亏本能亏到哪里去?为了我家玉儿,难道这点儿钱我还能舍不得?”

灵疏只是笑,不说话。

卫修涯又朝沈子越说:“快吃吧,趁着天色还早,让卫八送你们去镇上,武叔在家,有什么事儿只管跟他说就是了。”

“今晚不走了,”沈子越道,“我还没住过农家小院呢,既然来了一回,总得感受感受。”

“这里可没有多余的房子了。”卫修涯说。

沈子越看向程逸,“那我去程兄家里借住一晚,程兄不介意吧?”

“欢迎之至,”程逸笑道,“不过我那儿比灵弟这里更清贫些,就怕沈兄到时候见了连门也不愿意进。”

灵疏说:“要不你们就住我房间好了,家具都是新的呢。”

玉璋抬头问他:“那你睡哪里?”

我当然是和卫修涯一起睡啊!

灵疏险些把这话脱口而出,还好最后关头两手捂住了嘴。

卫修涯看着灵疏的这个动作,又一次地忍不住想起了那只每晚爬自己窗子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的很多小动作,都和灵疏一模一样。

“我在爹娘房里打个地铺就行了。”灵疏说。

“不行,”卫修涯果断否定,他可不想灵疏睡地铺,“就让他们去程兄那里,小疏不用管了。”

灵疏心道,我那房间其实自从弄好之后我根本就没住过一晚,之前试种豆芽的时候里面全是木箱子,我都在爹娘房间打地铺要不就变狐狸和你一起睡,沈九少他们不住那房子也是空着的。

不过他看卫修涯说的这么坚决,也只好作罢了。

饭后沈子越就带着玉璋跟程逸一块儿走了。

灵疏跟卫八两个人收拾好碗筷,飞快地回房洗漱一番,变成小狐狸迫不及待地溜进卫修涯的房间。

卫修涯晚上吃的有点儿多,这会儿没有睡觉,正坐在书案前练字,手边放着一杯散发着袅袅香气的茶,却是一口都没有喝过,另一只盘子里,躺着两个鸡腿。

小狐狸轻车熟路地跑到卫修涯脚边,抬起前爪拨拉了一下他的衣襟。

卫修涯放下手里的毛笔,弯腰把小狐狸捞到自己腿上,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个鸡腿,递到小狐狸嘴边。

“事儿办得不错,奖赏给你的。”卫修涯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吃吧。”

灵疏:……

谁告诉你狐狸爱吃鸡腿的?!

而且这鸡腿明明就是晚饭的时候我做的好不好!

难怪那时候看见你夹了两个鸡腿放着不吃,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当宵夜的呢。

原来是给小狐狸,啊不,是给我留的。

突然有点儿不爽是怎么回事?

就知道惦记着小狐狸!

我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都看不到吗?

小狐狸气呼呼地用爪子推开鸡腿,偏过头去。

“不爱吃?”卫修涯托着小狐狸的尖下巴让他转过来,问道,“不开心?”

小狐狸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高兴”,卫修涯觉得非常有趣,这小东西好像越来越有灵气了,难道是跟人在一起待久了的原因?

“谁欺负你了?”卫修涯又问。

你啊。

灵疏觉得委屈巴巴。

凭什么对我的狐狸身这么温柔啊啊啊啊!

敢不敢对我的人类形态也这么好!

果然是你只喜欢毛绒绒是吧!

卫修涯把鸡腿放回去,擦了擦手,揉揉小狐狸的头说:“小疏有没有做过蛋糕给你吃?那个又软又甜,你肯定喜欢,明天我让他做一些好不好?”

不好!

不做!

等等,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说起来卫修涯住进严家这么多天了,灵疏确实再也没给他做过蛋糕,全都是因为蛋糕要用牛奶,村里又没有谁家养牛,而且现在没有打泡的工具,鸡蛋和牛奶都得手动打泡,在定春镇上卫府里的时候倒是有厨房的小厮们帮着打,但在严家没人帮忙了,灵疏可不想自己打。

卫修涯好笑地挠了挠闹别扭的小狐狸的下巴,把小狐狸抱上书案,放在一旁,说:“给你画一幅画吧,要不要?”

小狐狸瞬间竖起了耳朵,要要要!要——!

水墨画哎!

画我啊画我啊!

小狐狸睁圆了眼睛,用非常、非常、非常期待的眼神看着卫修涯。

卫修涯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笑着说:“好,就画你。”

哇!太棒了!给你点赞哦!

小狐狸一下子开心起来,直立起身子,两只小前爪搭上卫修涯的肩膀,凑过去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猛舔。

“行了行了行了,”卫修涯无奈地把小狐狸抓开,“这下开心了?”

嗯嗯!开心!

小狐狸在点头。

卫修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次他绝没有看错!

小狐狸是真的点头了!

那么上一次他曾经看到小狐狸摇头,也一定不会是错觉!

它是精怪吗?

卫修涯暗自深吸一口气,藏下复杂的心思,没有提醒小狐狸而打草惊蛇,只抬了抬下巴道:“去摆个你喜欢的姿势吧。”

语气却不如刚才柔和,变得有些生硬起来。

灵疏正在兴头上呢,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卫修涯这细微的变化。

他在书案上走来走去,有点儿兴奋过头了,美人儿给我作的画哦!

想一想真觉得有点香艳呢嘿嘿嘿。

灵疏最后一屁股坐在了笔架旁边,然后摆了个侧卧的姿势,毛绒绒的大尾巴摆好,抬起小下巴,斜斜看着卫修涯。

慵懒又优雅,有没有!

唔……应该还有一点儿诱惑吧。

如果对方是个狐族雄性,一定会被我迷倒!

可惜卫修涯不是……

反正也没差了,卫修涯本来就喜欢毛绒绒嘛。

而此刻,卫修涯却目光深邃地盯着面前这只白色的小狐狸。

小狐狸不仅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且还能做出这样人性化的回应。

换了任何一只小猫小狗或者山中的野狐狸,即便再怎么聪明,当它听到“摆一个你喜欢的姿势”这种话的时候,卫修涯敢断定,那些小动物定然会一脸懵懂,兴许会直接转身用屁股对着自己,又或者只知道自顾自地玩耍。

它们绝不可能真的像面前这只小狐狸一样,摆出一个这样漂亮的姿势来。

卫修涯闭了闭眼,忽然感觉大脑一阵眩晕。

如今卧在自己书案上的小狐狸,成精了。

它是货真价实的一只精怪。

话本子里的狐狸精,专变成漂亮的女子,勾、引男子,吸干他们的精气。

这只小狐狸会变成人吗?

它看上自己了?

不如趁它不注意……卫修涯摸了摸平时从不离身的挂在腰间的匕首。

不。

还是先冷静点。

卫修涯的头脑开始高速运转。

这小狐狸若是想要吸他精气,表现得未免也太笨了点。

再有,自从他住进严家,这村子附近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山精鬼怪作乱之事,那就说明这只小狐狸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而且它是灵疏养的,主宠二人连动作神态都那般相似,想必灵疏应该非常喜爱这小狐狸,若是这小狐狸无缘无故消失了,灵疏怕是该伤心了。

卫修涯当然不愿意让灵疏伤心。

但是他也不会让灵疏知道真相。

就让灵疏一直把这只小狐狸当做是普通的狐狸好了。

卫修涯深深吸了口气,下了个决定,如果这只小妖精今后都不祸害人,他就留着它,但若是它一旦做了什么坏事,他就第一时间杀了它。

想好之后,卫修涯微微放松,提起了一支毛笔。

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现在不对小狐狸动手,是因为这段日子几乎每晚都跟小狐狸一起睡,所以舍不得它,心软了。

灵疏见卫修涯一直沉默着不画画,不由有些着急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催促他。

你倒是快画呀!

保持这个姿势很累的好不好!

卫修涯朝他一笑,安抚道:“别急,这就开始画。”

灵疏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呢,只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抬起小下巴,一副骄矜的模样。

卫修涯画得很快。

原本这些日子里他早就和小狐狸混熟了,对小狐狸的神情举止都非常熟悉,画起画来可以说是成竹在胸。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修涯停下了笔。

“画好了。”

呼——

灵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见半卧在书案上的优雅美丽的白色小狐狸,一下子就瘫倒了,仿佛泄气的皮球一般,满脸生无可恋。

我差不多已经是只废狐了。

好想把舌头伸出来哦。

不行不行!

我是一只矜持的狐,怎么能做那么不雅的动作!

小狐狸这模样让卫修涯忍不住有点儿想笑,但一想到这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精,卫修涯又忍住了。

“不来看看么?”卫修涯说。

不——来!

做模特真特么累!小爷以后再也不做了!

我可怜的小爪爪都僵硬了!

小狐狸瘫在书案上,毛毛的尾巴尖儿抬起来,有气无力地左右摆了摆,表示自己不要起来。

卫修涯一手支着下巴看着小狐狸。

这小狐狸……精,整个儿都暴露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这样不设防,若现在给它来一刀,小东西恐怕都反应不过来。

这么傻。

它真的是个合格的妖精么?

不管面前这只小狐狸……精,合格不合格,卫修涯现在却都已经不太在意了。

他曾在战场上斩杀无数敌人首级,一身煞气,他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精怪敢来害自己的命!

更何况这小狐狸精性子绵软得很,卫修涯甚至有些怀疑,小东西看到匕首都会被吓到。

既然小东西愿意陪他,他便愿意哄它开心。

卫修涯想通了之后,便悠悠然朝小狐狸吹了一口气,吹得小狐狸身上的软毛东倒西歪,吹出了一个漩涡儿。

“你要是不想看这画儿,那我就收起来了。”卫修涯说。

别收!

小狐狸一秒复活,猛地弹了起来。

我要看的!

卫修涯见小狐狸急吼吼地冲过来,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小狐狸四只小短腿踩在纸上,看着眼前的画。

一只毛绒绒的小狐狸卧在画纸上,脸上带着点儿婴儿肥,神态天真而娇憨,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浑身都写着“我很可爱!”,只一眼就让人就忍不住露出会心的笑来。

不不不!

这不是我!

说好的慵懒优雅高贵矜持的狐美男呢?!

卫修涯你个骗子!大骗子!

你画的根本就不是我!

灵疏气得直磨牙。

不行!

不能让人看到这幅画笑话我!

灵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落在旁边的砚台了,抬起一只爪子就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汁,然后往画上踩去!

我踩我踩!

诶?画呢?

灵疏只见眼前一闪,画就不见了,他一脸懵逼地瞪着书案。

卫修涯手里拿着画儿,朝上面的两个小爪印吹了吹,不慌不忙地把画给卷起来,说:“这样正好,原本便是想让你在上头踩几下盖个印章的,看来你也很喜欢这画儿?我还没说呢,你这就等不及了,放心好了,我替你把它收起来,不会弄丢的。”

啊啊啊啊住手!

你给我把画放下!

灵疏猛地朝卫修涯扑了过去,却不知卫修涯使了什么巧劲,轻轻松松就避开了小狐狸的爪子。

丢了吧丢了吧!

太羞耻了!

打死我也绝不会承认画上的是我!

卫修涯把画卷好,放在书案一侧,小狐狸立刻又朝画扑了过去,却发现自己整个狐都到了半空中。

他被卫修涯给抱住了。

放我下来!

我一定要去毁掉那幅画!

让我下去!

小狐狸气得用小肉垫一爪子拍向卫修涯的脸。

“乖乖的,别闹了,”卫修涯抓住小爪子,无奈道,“脾气怎么还是这么爆,画上面的你很可爱,我很喜欢。”

灵疏:!!!

啊啊啊啊啊真的吗?!!

小狐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卫修涯,就仿佛是在问他,向他求证。

卫修涯笑道:“当然是真的。”

这话他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刚才他随便一抓便把这小东西抱在怀里了,弱成这样,完全对他够不成任何威胁。

卫修涯原本就觉得这小狐狸很可爱,现在卸下了防备,对小狐狸的喜爱便和之前一样半点儿没减。

他心里甚至想着,这小东西既然什么都懂,他们以后相处起来应该会更轻松更融洽些。

灵疏摇了摇尾巴,对着卫修涯的唇舔了一口。

我也喜欢你!

第38章

美美地窝在卫修涯怀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灵疏感觉自己神清气爽。

严家的院门又是一大早的就被人敲响了,开门后就看见了刘聪。

“灵掌柜早啊,”刘聪笑着作揖道,“今天有‘绿如意’吗?”

“自是有的,不过说好的,只能卖给你十箱子了,”灵疏也笑道,“再过十来天就会多了,刘小哥也别急,豆子种下去总要有时间给它长嘛。”

刘聪表示很理解,也不多说啥了,规规矩矩地买了十箱子绿色豆芽,装上车走了。

他走了之后,接二连三地又来了好些货郎、商家,先到的几人把剩下的二十箱子分了,后来再上门的,就没那个好运气了,凡是来的人全都让严大川给劝了回去。

严大川说的嘴皮子都快破了:“真卖完了,没骗你们!要是有能不卖吗?有钱赚谁会傻到不赚?那些菜就是留着我家也吃不完啊!真的没有了!不都说了吗,再等个十来天就行了,这几天都是谁先来谁先买,您们想买只能明儿赶早来!”

严大川心里是又喜又急的,喜的是自家种的这绿色的豆芽菜卖的这么好,这回自己和灵疏都没往集市上卖呢,就有这么多人上赶着要买了,急的是菜长得慢,不够卖啊!

他都恨不得一天多给豆芽房里那些豆芽浇几次水了,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他自然知道那样是不行的,豆芽都会被淹死了。

门外围着的几个人满脸失望,都是大老远赶过来的,却啥也买不着,能不叫人失望么。

“唉,走了走了,明儿早点来。”

“我住的远,看这样子是赶不上第一第二了,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

严大川连连拱手:“真是对不住了,几位路上慢走。”

送走了这些人,严大川回院里去找灵疏,现在兄弟俩每天上午都要烫豆种,然后再把昨天浸泡好了的豆种种到木箱子里去。

灵疏这会儿正在自己房间里挑选黄豆呢,见大哥来了,忽地猛然一拍额头。

“咋了?”严大川被他唬了一跳。

灵疏站起来就往外走,一面说:“哎呀,我昨儿说好了要教德贵哥种豆芽的,给忘记了!这就去叫他去。”

严大川按着灵疏,“你别动,外面冷,我去就是了。”

他也不等灵疏说话,转身就走。

灵疏只好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挑豆子。

没过多会儿,严大川就把严德贵给带过来了,同来的竟还有陈大牛。

严大川搓了搓手,有点儿小忐忑,说:“小弟,我看大牛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这孩子又老实,我就让他也跟着来学学你看成吗?”

陈大牛整个人拘谨地站在门边,那么大的个头,缩着个脖子,看着有些好笑,灵疏都看不下去了,便笑道:“行啊,怎么不行,我也挺喜欢大牛哥的,都快进来吧,把门关上,外面冷呢。”

严大川这才松了口气,陈大牛也笑出一口白牙,跟着严德贵一块儿进了屋。

其实就算是严大川不说,灵疏也想要教陈大牛的,是以他完全没把严大川自作主张叫了陈大牛来这点儿小事放在心上。

“生豆芽的黄豆一定要是一年内的新豆子,”大家都找了椅子坐下之后,灵疏就开始讲了,“小的、扁的、破的、发霉的、烂了的虫蛀的全都不要。今天咱们得挑一百斤好豆种,豆子生豆芽的比率差不多是一斤豆子能生六斤豆芽。”

这是没有任何人工添加剂的豆芽,灵疏在光脑上查到的那些用机器,使用了增粗剂的,一斤豆子竟然能产出十斤豆芽。

四个人一起挑就是快,豆种选好之后,就抬到豆芽房里去分成几盆,用温水烫种了。

“这种在水里浮起来的也不能要,这些都是坏的,”灵疏说,“现在天儿冷,得多泡些时辰,热天少泡几个时辰,现在先搅拌搅拌,等水凉了就放着。”

这几个盆子搁在一边先不用管了,房里有昨天泡好了的豆种,灵疏就直接用这些来教陈大牛和严德贵。

“箱子里的是河沙,”灵疏把泡好的豆种均匀撒下去,“然后再在上头撒上沙子盖起来,一个指肚儿厚的沙就可以了,接着洒上水。”

“这一步最关键了,大牛哥德贵哥你们多练个几遍基本上就能有手感了,”灵疏说,“水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刚刚好把底下所有的沙子都打湿就行。”

“这一箱就种好了。”灵疏拍了拍手,继续种下一箱子,那边严大川也开始忙活了,陈大牛和严德贵俩人就跟着认真看。

所有的豆种都种下去之后,灵疏道:“咱们把箱子都放架子上,这样省地方,尽可能地利用空间,还有以后每天都得浇水,到时候大哥去叫大牛哥和德贵哥过来跟着看看。”

“哎,我晓得了。”严大川点头道。

忙活完灵疏歇了口气,心情愉悦地哼着歌给卫修涯做了顿饭,沈九少和玉璋都走了,住到定春镇的卫府去了,灵疏只要做林大夫、卫修涯和自己三个人的饭菜,日子和从前一样。

午饭后,王家庄张家的小厮来接灵疏了。

在走之前,灵疏带了些家里特意留着的山楂酱,几罐子山楂果脯,又和严大川抬了两箱子的绿色豆芽上车。

那小厮见了,好奇道:“哟,这是什么?绿绿的看着真是喜人。”

“这个呀,是我家新种出来的‘绿如意’菜呢,又嫩又水灵,”灵疏笑着说,“承蒙张老爷看得起,今儿这两箱子就是送给张老爷的,等会儿小哥你也拿几把回去尝尝鲜吧。”

“灵掌柜这可真是太客气了,”小厮喜笑颜开地说,“我先替我家老爷谢谢你。”

灵疏和大哥大嫂坐上车,牛车晃晃悠悠地一路到了王家庄的张家大宅,从后门进去,几人下了牛车,又步行到厨房。

他们这种被张家请来干活的平头百姓,自然是没有那个资格走正门的,不过虽说是后门,进去之后也是豁然开朗,光一个侧院占地就比整个严家都大,随处种着花草树木,只不过因为是冬天,树叶子大部分都掉光了,不难想象盛夏的时候,这里的景致该有多漂亮。

严大川和陈兰芝活了小半辈子,这还是第一回进这样的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来呢,小夫妻俩都有点儿拘谨,又很是新奇,忍不住四处打量,好在侧院里都是些下人,领他们来的小厮又是见惯了头一回进来的农家人的表现的,倒也没有谁笑话他们。

灵疏一脸平静,还有闲心思给张家的院子挑毛病,嗯,这屋子有些年头了,该修了,那儿应该再摆块石头会好看些……他毕竟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卫修涯府上的精致华丽,现在再看张家,就不那么惊奇了。

张家新出生的小少爷的满月酒席订在明天,这会儿张家的下人们就开始在忙了,丫鬟小厮们一个个形色匆匆,厨房里更是一片热闹。

来的路上灵疏已经把需要的东西跟那小厮说了,这会儿他便领着一行三个人,直接去了一间空置的厢房,差人搬了米粉和几只大桶进来,然后便等着厨房烧开水,等水的时间里,陈兰芝闲着无聊,便去院里帮着干了点儿活儿,和几个妇人聊了些家长里短的。

做米糕的第一步当然是要发米浆,只是灵疏严令要用烧开的水,其他的步骤便都很简单了,把糖的比例配好,盖上木桶的盖子,屋里放个炭盆儿加热,好让米浆快些发好,接着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只等着明天早上蒸米糕。

灵疏把带来的那两罐子山楂果脯给了接他们来的小厮,让他帮着去找一下张家的管家,小厮笑着收了果脯,找管家回话去了。

没一会儿,那小厮就引着张管家来了。

“灵掌柜,好久不见,”张管家拱手道,“明儿席上那山楂酱米糕,还得烦请灵掌柜多多费些心。我听这小子说灵掌柜带了些新鲜的小菜来,是叫什么‘绿如意’的,能不能让我看看?”

灵疏也作揖笑道:“我既应了果酱糕的事儿,自当全力以赴。确实是带了些‘绿如意’来,本就打算送给张小少爷满月喜酒用的,正是想请您安排人搬到厨房去呢。”

装着绿色豆芽的箱子就放在一边,灵疏便从箱子里拿了一把递给张管家,“我自己捣鼓出来的小菜,不值什么钱,不过在冬天里能有这么一道绿色蔬菜摆上桌,也是件挺有脸面的事儿,这两箱子菜应该能供上五十桌的席面。”

张管家一张老脸笑开了花,拿着把绿色豆芽细细看了看,道:“灵掌柜真是太有心了!我听说这‘绿如意’菜,在县城里卖的可不便宜呢,我家老爷前几日去县里听人说起‘绿如意’,有心想买却是连长什么样儿都没见到,这下好了,真是刚打瞌睡您就送上枕头,容我禀了老爷,老爷定然欢喜!”

“张老爷高兴就好,”灵疏说,“那我便偷偷懒,借‘绿如意’的名头祝小少爷今后事事如意!”

“承您吉言。”张管家笑呵呵地叫人来把两箱子绿色豆芽菜抬走了。

翌日,张家大宅前门庭若市,热闹非常。

主院里摆了大几十张桌子,幸好今儿天气好,没有下雨,只拿几张屏风围了挡挡冷风,这里坐的都是身份普通的客人,张老爷家的近亲和张夫人娘家的人,以及与张家有大宗生意往来的客人,都安排在室内客房里、花厅里。

张成业为自己好不容易盼来的小儿子办满月酒,酒席上的菜自然是丰盛无比,鸡鸭鱼肉这些都不必说,还有南边海里来的干货,山上的山珍野味,二十年陈酿美酒,务必要让来的客人吃好喝好,不能让张家丢了脸面。

这儿的酒席一般是上十道菜,但若主人家看重些讲究些的,便会多上几道菜,取个双数图吉利就行,今儿张家的菜就一共上了十二道。

一众宾客正待等着这十二道菜之后上主食,却见丫鬟小厮们又人手端了个托盘过来,只见那托盘里的两只盘子乍一看去,一红一绿,好不惹眼,当下有人远远看见了,就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议论起那里头装的是什么菜来。

丫鬟小厮们笑盈盈地把两只盘子摆在桌上,介绍道:“这道糕点,名叫山楂酱米糕,这一道素炒小菜,叫‘绿如意’。”

宾客中有些人之前是吃过山楂酱米糕的,不过因为前段日子灵疏跟“盛香居”签了字契后,严家就再没来过集市卖米糕了,就是有人想吃都买不到,这会儿隔了这么多日子能再一次吃到已经买不到了的山楂酱米糕,自是让人觉得张家老爷能力非凡。

而那盘‘绿如意’菜,却是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的,既是样新奇的小菜,客人们当然都纷纷下筷子夹来吃。

之前的菜几乎都是肉类鱼类,一连十来个菜,就算是平时再怎么吃不到肉的人,吃了这么多,现在都已经开始腻味了。

恰恰好就来了一个素炒的蔬菜,口感那叫鲜嫩爽口,丫鬟小厮们又端来了米饭馒头,客人们正好能就着“绿如意”菜吃主食,几乎是转瞬间桌上那盘豆芽就见了底,众人都吃得满意极了。

张成业这会儿正在主厅里陪着自家老爹和大哥,桌上另有张家几位叔伯长辈及兄弟,而张夫人则是在旁边一桌上陪着一众女眷。

张成业的大哥张兴邦是阳宁县的县太爷,阳宁县就跟平良县挨着,两个县都不大,县城离得也近,两百多里的距离,马车一天就能到。

张兴邦吃了绿如意菜,便连连点头,赞不绝口:“你这菜倒是爽口,这是豆芽吧?不过绿色芽儿的豆芽,以前却是没见过,家里头庄子里新种出来的?还有多的么?走的时候给我捎上点。”

张成业笑道:“没了,也不是庄子里种的,今天这菜是上回那个小灵掌柜送的,上回不是送了你几罐子山楂酱吗,就是那个灵掌柜,你要是想要的话,一会我让人去问问他。”

“倒是个能人,”张兴邦道,“你再问问看他能教咱们庄子上的人种这个菜不?一到这大冬天的,成天不是肉就是鱼,吃得我是全身发燥,晚上又烧着炭盆子,那白菜萝卜翻来覆去的也翻不花样儿来,早就吃够了,我这口里都长了好几个燎泡呢,前几日去开了几幅败火的药吃了才好些。”

“成,吃完我就去问。”张成业应道。

一顿饭结束后,女眷们凑成桌打麻将的打麻将,玩牌九的玩牌九,男人们自寻了清净地方喝喝茶,谈天说地去了。

张成业安顿好自家兄弟宾客们,便有几个生意上关系比较密切的朋友问起酒席上的“绿如意”菜来。

“成业兄,你家这‘绿如意’菜真是个稀罕物儿,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绿芽儿的豆芽呢,可有得卖?要是有的话就给我装上点儿。”

“这菜最近在咱们县里紧俏得很,”又有个人说,“有个姓刘的年轻掌柜,这些天都在卖这个,他那车一出来,菜就一下子被人抢光了,想买还得早早的排队,去晚了就赶不上了,他一天就只卖百多斤,卖完就没了。”

“咱们镇上也有卖的呢!”另一个人道,“是个货郎拉来的,那货郎就去过一回,也是卖的打抢,我还听人说,那天可热闹了,都差点儿打起来了呢,说是有个婆娘家的儿媳妇怀上了,鱼啊肉的都吃不下,就想吃点儿新鲜的小菜,那婆娘去的晚了,只买到一把菜,嫌不够,硬是想买别人手里的菜,人家哪里肯卖?”

“成业兄,我看这菜卖的也不算便宜,你家要是能种,也是一笔进项。”

张成业笑道:“这菜还真不是我家种的,大家若感兴趣,我这就去问问那灵掌柜。”

“替我问问他卖不卖方子,开多少价,也让我家庄子上的种种,若是种下去生的不多不够卖的也没事儿,这菜自己种来吃改善改善口味也挺不错的嘛。”

张成业又稍微作陪了会儿,便抽空出来了,打算去问问灵疏,刚出了门,一个小丫鬟正等在门边,见了张成业便朝他福了福,低眉道:“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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