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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狐族,有田!(穿越)中——眷顾

第39章

媳妇儿叫自己,张成业哪敢耽搁,转了个身就让小丫鬟前面带路,去找张夫人。

张夫人刚出了月子,只短暂地陪了一会儿女眷们,就先回自己院里休息了。

张成业进来时,便见自己媳妇正在逗小儿子呢,张成业见儿子醒着,兴冲冲地也去逗了会儿,刚满月的小孩子觉多,没一会儿小嘴就打着哈欠,困了,张夫人便让奶娘把儿子抱下去哄着睡觉。

这才朝自己相公笑道:“我听张伯说今天最后那道菜是位掌柜赠的?就是做山楂酱米糕的那位是不是?”

“是他。”张成业坐到自家媳妇儿身边,握着她白白嫩嫩的手把玩,禁欲了这好几个月,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张夫人嗔了他一眼,说:“那位小灵掌柜倒是有心了,等晚上酒席散了,你去给他回个礼,拿几匹上好的缎子去。”

张成业道:“都听夫人的。”

张夫人笑骂道:“那我叫你去把他家的山楂酱和那葡萄酱的方子都买了来,你买不买?”

“夫人想要,就是倾家荡产我也去把方子买回来!”张成业斩钉截铁地说。

“油嘴滑舌!”张夫人白了张成业一眼,“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听我那些姐妹们说了,小灵掌柜家后来那山楂做的吃食,全卖给了‘盛香居’,除了‘盛香居’哪儿都买不到,据说京城里那山楂果脯卖的金贵得很,大户人家里的太太小姐都爱买这个当零嘴儿。

今季那山楂果子树上早没了,往后就是想吃也买不着,我瞧那灵掌柜应该没卖过方子出去,否则就不可能只有‘盛香居’才有山楂酱了。依我看,灵掌柜没卖方子正是打着物以稀为贵的主意,想多挣点儿钱,但如今他已经卖过这一季了,等到来年山楂成熟,还得等十来月,

你若这会儿再去朝他买方子,他多半都会松口,到时候开春咱们便去找找哪个山头上有山楂树,买下来好生照看着,等再入了秋,做出了山楂酱往哪儿不能卖?这可也是一笔大进项呢。”

张成业在自家媳妇儿白净的脸上偷了个香,夸道:“夫人就是聪明!简直就是为夫的解语花,跟为夫想到一块儿去了,我这就去把事儿办了,夫人安心等好消息!”

张夫人抬手锤了一下张成业的胳膊,张成业笑眯眯地走了。

灵疏和大哥大嫂这会儿刚刚才吃完午饭,他们这些干活儿的通常都是等主家的宾客们都吃完了,才开始吃饭,是以就吃的晚。

正想回给他们安排的那厢房去休息休息消消食,就见张管家找来了,说是张家老爷请灵疏有事相商,灵疏心里猜测多半都是为了绿如意菜的事儿,于是欣然前往。

灵疏跟着张管家进了间客房,客房里燃着炭,一进来就暖意融融,张成业正坐在主位上等着,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两盏冒着热气的茶。

一见灵疏,张成业着实惊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灵掌柜竟然这般年轻,不过他这些年来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短暂的失态之后,便恢复了原状,且也没有因为灵疏年纪小就轻视他。

“灵掌柜请坐。没想到灵掌柜这么年轻,果真是前浪推后浪啊,平日还没觉得,跟你一比,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喽,”张成业笑呵呵地道,“我痴长你几岁,若是灵掌柜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哥哥好了,哥哥这回请你过来,是有样买卖想和灵兄弟商量,不知你家那山楂酱的方子卖不卖?”

灵疏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他还以为张家老爷是要问绿色豆芽的事儿呢,怎么却是问起山楂酱来了?

不过也没关系,山楂酱的方子在他承诺要送给沈九少之后,就已经打算卖的。

张成业倒也是个精明人,他们两人才是头一回见面而已,一开口就称兄道弟的,一番话说得是自然极了,又笑得一脸真诚,还没开始谈生意呢,就先让人生出三分好感,难怪张家能挣下这么大的家业。

“张大哥一表人才,事业有成家庭和美,正是春风得意的大好时候,哪里就老了?我还嫌自己太年轻呢,脸嫩出门在外做个买卖还总让人不信任,愁都愁死了,”好听的话谁不会说,灵疏也笑眯眯的,“不知张大哥打算出多少钱买我家的山楂酱方子?”

“山楂酱、山楂果脯和那山楂糕还有葡萄酱的方子一起,我出三十两银子。”既然能买那就好说了,张成业也不打太极,直接就说了价钱。

灵疏道:“山楂糕的做法倒不怎么稀奇,山楂酱凝固之后也就成了,葡萄酱的做法和山楂酱是一样的,我还没黑心到把这个也算成是方子,不过您这价也太低了,我开个价,张大哥你估量估量,山楂酱方子二十两,果脯的工序可比山楂酱复杂多了,果脯方子就三十两,你看怎么样?”

张成业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问道:“没二价了?”

“没有。”灵疏摇摇头,又说,“咱们整个平良县城,我保证这些方子只卖给您一家。”

他这话一出,张成业的双目顿时一亮。

平良县下头有多少个村子?多少户人家?若照这小灵掌柜说的,除了“盛香居”和灵掌柜自己家,就只有他张家会做山楂酱、果脯,那得是多大的进项?!

这方子他买了!

张成业拍板道:“行,方子哥哥买了,不过这字契上可得写的清清楚楚才是。”

“那是自然的,另外,我还有一个条件,十年之内,张大哥不能转卖我这方子,”灵疏笑着说,“正是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张大哥放心,我也放心。”

那意思就是十年后方子随便他处理?

张成业心道,这小灵掌柜当真是有副好头脑,至少三五年内他是不会转卖方子的,自家总得先用这方子把钱赚个够,至于十年之后,大庆朝这山楂做的吃食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那时候方子便也不值钱了,谁还会盯着那字契去管你转卖不转卖?

“好!”张成业道,“咱们这就合计合计,拟个字契出来。哎哟,瞧我这脑袋,还有件事儿也想问问灵兄弟呢,你家那‘绿如意’还有多的吗?我想买来自家留着吃,顺便替我几个老朋友问问,‘绿如意’种植的法子能卖不?多少钱?”

灵疏一笑,道:“今天是没有多余的菜了,您要是想吃,等个十来天,遣了人上我家买就行,至于想学这‘绿如意’菜的种植方法,不贵,十两银子,有师傅亲自上门教,包教包会,而且还帮着监督盖豆芽房、打架子、做木箱子,总之就是一条龙服务,包你满意,之后就只等着菜种出来卖钱了。”

张成业听得是暗自咋舌,这灵小兄弟,真是个人才!

“灵兄弟当真是个妙人,哥哥我是自愧不如啊,”张成业叹道,“如此那我便转告他们去。”

张成业和灵疏都不是办事拖拉的人,两人讨论好了山楂酱方子的字契,由张成业一条条写在纸上,恰好今天张家来了很多宾客,其中还有张成业的大哥张兴邦这个县太爷,请这样身份重要的人物当字据的见证人再好不过了。

灵疏想着这张大人和张成业是亲兄弟,虽说身份摆在这里,可也是近亲,让他一人作证不太放心,又提议请了位身份普通的宾客来共同作证,在那字契上按了手印,这才放心了。

只是灵疏不会写毛笔字,山楂酱和果脯的方子,他是口述让张成业写的。

签好字契,灵疏得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张兴邦便问起绿色豆芽的种法来。

“回张大人,”灵疏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若是大人想要,草民自是双手奉上,怎敢收您的银子。”

“哟,你这后生年纪轻轻的,倒挺会说话,”张兴邦摸了摸胡子,笑了起来,“听说是还能让人上门去教着种?”

“正是。”灵疏回道。

“好,那就约个日子,到时候去本官府上教教田庄上的把式种这‘绿如意’菜。”张兴邦说。

灵疏满口答应了,双方谁也没提银子不银子的事儿。

民不与官斗,灵疏没指望这点儿小人情送出去,这位张大人能帮到自己什么忙,只想着自家能少些麻烦就成,虽说这张大人是隔壁县的县太爷,只是个芝麻官,真要有什么事儿也管不到本县来,但他身后的关系网必定也不会差,这些隐藏的关系说不定哪天就会有用到的时候。

张兴邦没说给钱,却有另外两个张家的宾客付了灵疏定钱,说要学“绿如意”的种法,灵疏接了定钱,心里乐开花了,满脸笑容地问了那两个男人的住址,约定了上门的时间。

方子卖了,钱也挣了,灵疏坐不住了。

想回家了。

莫名的,他很想见卫修涯。

明明平时在家的时候,也只有一日三餐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其他时间他都在忙,从不轻易去卫修涯房间里,除此之外,就是晚上变成小狐狸去和卫修涯一块儿睡觉。

不过是出来了一天一夜而已,灵疏心里对卫修涯的想念就泛滥了,压都压不住。

张家本来还管一顿晚饭的,灵疏硬是推辞了,反正米糕都蒸好了,只要往上头点上山楂酱就行,他们没必要盯着,严大川和陈兰芝夫妻俩也想着早点儿回家,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呢,张成业没法子,送了灵疏一匹绸缎,叫接他们来的那小厮把他们送回去了。

这一路上灵疏归心似箭,怀里揣着刚赚来的钱,恨不得马上就到卫修涯面前炫耀一番,就连大哥大嫂想跟他聊聊天,灵疏都心不在焉的。

日头西斜,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到家了。

牛车还没停稳呢,灵疏就跳了下去,直奔着卫修涯的房里去了。

陈兰芝在后面奇怪地看着灵疏的背影,问自家男人道:“小疏这是怎么了?我看他这一路上魂不守舍的,今儿不是挣了好几十两银子吗?”

“不知道。”陈兰芝心思细,她都看不明白的事儿,严大川就更不懂了,只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去找卫少爷啊?”

“应该是吧……”陈兰芝不太确定地说。

另一边,灵疏兴冲冲地跑进屋,看见卫修涯正靠在软塌上看书,依然穿着惯常的一身黑袍,低眉垂目,侧脸线条坚毅,鼻梁挺直,一时间灵疏竟看呆了。

卫修涯感到门外传来的寒气,抬眼便看见少年呆呆立在原地,目光迷恋,卫修涯心动不已,唇角微勾,笑着说:“回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外面冷。”

灵疏回过神来,看着卫修涯的笑容,忽然觉得胸腔鼓胀,心跳有些加速。

真的好喜欢他,怎么办?

屋里的炭盆烧得暖烘烘的,灵疏脸上泛起红晕,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被热气熏的。

他转身关上门,朝卫修涯走去,坐在软塌另一侧,从怀里掏出那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卫修涯,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亮晶晶的,说:“你看,我挣的。”

卫修涯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只朝自己邀功的小动物。

——小狐狸。

卫修涯伸手揉揉灵疏的头,“很厉害。”

虽然卫修涯的语气很平静,却非常笃定,灵疏一下子就开心起来,心里好像被塞了颗糖。

“累不累?”卫修涯注视着灵疏。

灵疏使劲摇头,“不累。”

卫修涯说:“手给我。”

灵疏:???

卫修涯直接抓起灵疏的两只手,捂在自己手里。

灵疏的脸瞬间爆红。

“这么凉,”卫修涯把灵疏的双手捧到唇边呵气,责备道,“不是给了你一双护袖么?出门也不知道戴上。”

“我……”灵疏支支吾吾,想把手从卫修涯手里拔回来,奈何卫修涯看着像是没怎么用力,可灵疏却怎么都挣不开。

“特意让人做了那对护袖,就是给你戴的,你要是不戴,它就没有意义了,别心疼那是貂皮的,用坏了再做就是。”卫修涯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灵疏感觉自己的耳朵也要红了。

“别动,乖乖的,”卫修涯又说,“给你抹上点儿防冻膏。”

他从旁边一个小巧的八宝箱里拿出一只瓷瓶,瓶盖儿一打开,里面装的药膏就散发出淡淡的薄荷清香,还夹杂着些许的药香味儿。

将那药膏在掌心化开,卫修涯不容灵疏反抗,抓住他一只手,便仔仔细细地在他手上抹开,又一根根手指揉捏,好让药性吸收。

卫修涯的手大而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麦色显得非常健康,许是因为常年习武握剑,他右手虎口处有层薄茧,灵疏时常干活,双手皮肤虽然白,却带着微微的粗糙,两人手指交缠在一处,莫名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灵疏呼吸渐渐变重,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卫修涯不说话,灵疏也不敢说话,只愣愣看着他帅气的脸,心脏砰砰直跳。

抹好一只手,卫修涯又给灵疏抹另一只。

灵疏只觉得时间难熬,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好不容易等卫修涯给他把药膏抹完了,灵疏赶紧抽回手,小小声说:“那,那我走了,给你做晚饭去。”

“不急,”卫修涯道,“都累了一天了,在我这里歇会儿吧,今晚别去做饭了。”

“可,可是,你不是吃不惯我娘做的菜吗?”灵疏睁大眼睛问他,“对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怎么吃饭的?”

卫修涯淡笑一下,“自然是吃干娘做的饭,我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很多了,别担心。”

“那太好了!”灵疏是真的很开心,卫修涯以前食欲不振跟他的心情有很大的关系,因为腿伤心情不好,也就吃不下东西,现在他的腿能治好了,果然食欲就恢复了。

不过等等!

“那是我干娘,不是你的!”灵疏说,“你怎么乱叫。”

“我把你当做弟弟,你的干娘自然也是我的干娘。”卫修涯一脸平静。

“是这样吗?”灵疏眨眨眼,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兄弟之间不分你我。”卫修涯很肯定地点头,可灵疏还是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儿奇怪。

敲门声响,卫修涯道:“进来。”

门开了,陈桂花端着个托盘进来,嗔了一眼灵疏,道:“晚饭还没吃吧,你这臭小子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吃饭,快点趁热吃。”

灵疏:!!!

“娘……你……你怎么来了?”灵疏懵了。

他不在的这一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娘不是一直很害怕卫修涯的吗?!怎么这会儿都敢这么随意的进卫修涯的房间了?

第40章

陈桂花假装生气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给你送饭你还嫌起我来了?”

“我没有……”灵疏弱弱地说。

卫修涯道:“干娘来了,坐下喝口茶吧。”

“哎,不喝了不喝了,”陈桂花笑着摆手,“你快和小疏一块儿吃饭吧,我这就走了。”

灵疏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干娘,他干娘和卫修涯说话的时候,脸上居然起了红晕,卫修涯叫她干娘,她竟然答应了!

天啊!

卫修涯到底给了干娘什么好处?

不行他一定要问清楚!

“娘……”灵疏朝他娘伸着手,话还没说完呢,陈桂花就又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怎么了?”卫修涯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灵疏碗里,“快吃吧。”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灵疏好奇极了,一脸疑惑地问,“她怎么……你叫她干娘,她居然都不害怕,还敢答应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灵疏醒悟过来,气呼呼道:“你怎么可以认我娘做干娘!”

“我叫了她,她也答应了,就这么简单,”卫修涯反倒是一脸无辜,“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灵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卫修涯明显就是糊弄自己。

“好了,别想了,”卫修涯伸手刮了刮灵疏的脸,说,“乖乖吃饭。”

灵疏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满身火气全被安抚下去,低头吃饭。

陈桂花现在做菜的手艺提升了不少,要是像从前那样少油少盐煮出来的,别说卫修涯了,连灵疏都很难吃下去。

俩人吃完晚饭,天色渐渐黑了,卫修涯叫了守在门外的卫十把碗筷收走,又给灵疏沏了杯茶,书案上的琉璃灯点燃了,灯罩被印得五光十色,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我,我要走了。”灵疏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从来没有在夜晚以人类的形态和卫修涯相处过。

灵疏想回去变成小狐狸,然后就可以来卫修涯房里,在他身上随便打滚了。

“刚吃完就去睡觉不怕积食么?”卫修涯说,“看会儿书再回去吧。”

卫修涯明明说的很平淡,却仿佛天生就有种强大的控场,让灵疏不敢反驳,只好说:“那好吧。”

“想看什么书?”卫修涯便笑着问灵疏。

灵疏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没看过……”

上次从卫修涯这里拿回去的那本游记他还没来得及看呢,白天有事儿忙,晚上就变小狐狸来找卫修涯了。

“上次你那只小狐狸不是叼回去一本游记吗?它没给你?”卫修涯问道,“那小东西真用来磨牙了?”

才没有磨牙!

灵疏凶巴巴地瞪了卫修涯一眼,“没有,我就是没时间看。”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凶了,可看在卫修涯眼里,却是可爱极了。

“那就再给你找本游记吧。”卫修涯一笑,拿了拐杖站起来去书箱里找书。

灵疏忙道:“你别起来了!我自己去就行!”

卫修涯倒也没有逞强,坐下了,在一边指点灵疏找书。

灵疏在满满一箱子书里随便找了本游记,卫修涯拍了拍自己身边,说:“到这里来坐。”

灵疏便到软塌上,坐在卫修涯身边。

这软塌是美人榻的样式,卫修涯因为腿伤了不方便活动,时常坐在软塌上看书,特意找来这张能靠能卧的榻,就是为了让他看书时舒服一些的。

这会儿卫修涯把他自己经常靠坐的那一侧让给了灵疏,灵疏也没多想,拿着手里的游记翻开书就看了起来。

书上的文字是竖排的,灵疏不习惯,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认,屋里炭盆儿烧得暖和,灵疏又刚吃饱了饭,书看了没多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犯起困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泪花。

卫修涯在一旁看了眼灵疏,也不说话,唇角微微翘着。

又过了少许,灵疏手里捧着书,低着头,开始小鸡啄米。

卫修涯好笑地看着少年,灵疏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卫修涯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软软的,直痒到了他心里。

灵疏还没醒,卫修涯靠近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揽住灵疏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灵疏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朝卫修涯身上蹭了蹭,一把抱住他的腰,眉眼间神色轻松,心满意足地陷入了美梦中。

卫修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动了动身体,想把灵疏圈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拿开,再把他放平了躺下睡觉。

哪知灵疏却不满地哼哼几声,抱得更紧了。

卫修涯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只觉得甜蜜又磨人,在心底微微喟叹,低声叫了门外的卫九进来。

卫九一见自家主子和灵疏抱在一起,顿时惊掉了下巴,说话都不利索了:“主子……这,这……”

“嘘……”卫修涯说,“去,抱床被子过来。别告诉小十。”

卫九愣愣点头,小十那孩子性子跳脱,心里装不下事儿,他要是知道了,还不说的人尽皆知。

卫修涯抱着灵疏合衣卧下,卫九替他们把被子盖好,神色古怪地离开了。

两人一躺下,灵疏就把腿架在了卫修涯身上,头枕在他胳膊上,睡得脸颊通红。

卫修涯挪了挪伤腿,避免被灵疏压到,侧头含笑看了眼灵疏,搂着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卫修涯忽然想起今晚小狐狸没有爬窗子来找自己,大冷的天,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野去了,不过那小东西既然成精了,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吧。

一夜过去,天色大亮,冬日清冷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

卫修涯已经醒了,他昨晚睡得不算好,这张软塌制式虽比普通的宽一些,可也没有床来的空间大,两个人在一起睡还是太挤了。

他又为了让灵疏睡得舒服点,几乎整夜都侧着身,被灵疏枕得胳膊麻了,却还是不肯放开他。

光线照得灵疏觉得有点儿晃眼,他烦躁地蹙起眉头,把头往卫修涯怀里埋了埋,习惯性地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还没睡好?”卫修涯好笑地弹了一下灵疏露在被子外的耳朵。

不要吵我啦!

灵疏拿手拍掉那只打扰自己睡觉的手,气哼哼地想,就知道玩别人的耳朵,烦死了!

灵疏的耳朵长得白皙精致,小小的耳垂肉乎乎的,卫修涯看得心痒,忍不住又捏了捏。

每天早上都这样!

再捏我耳朵我咬你哦!

灵疏拉开卫修涯胸前的衣襟,就直往里面钻。

哼!捂住了看你怎么捏!

卫修涯不禁莞尔,连睡觉时的反应都跟那只小狐狸一模一样,若那小妖精能变成人,是不是也和灵疏一样古灵精怪又可爱?

变成人?

卫修涯的目光陡然一凝。

旋即倏然看向自己怀里的少年。

卫修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扯开自己胸口的衣服,手指甚至微微发抖,即便是在面临千军万马的敌方大军时,卫修涯觉得自己都没有这般紧张过。

“灵疏……”卫修涯低喃。

衣襟拉开来,露出灵疏一张白净的脸,脸上还带着被布料压出来的淡淡红痕。

少年不满地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眼睛,一双狐狸眼迷迷糊糊地睁开,茫然抬头看着卫修涯,而后忽地朝他甜甜一笑。

“醒了?”卫修涯只觉得喉咙干涩,声音发哑。

诶?好像有点不对……

灵疏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把手举到自己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不是爪子!

是手!是人形!

我我我我怎么会用人类形态和卫修涯睡在一起!!!

灵疏一下子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发现他们两人竟是睡在软塌上,他立刻就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脸色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昨晚不是故意要睡着的,没压到你吧?不对,你怎么没去床上睡?你,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挤软塌?”

好羞耻的好不好!!

又不是没有床!

为什么要跟我挤在一起啊啊啊!

卫修涯随之坐起来,目光复杂地说:“是你抱着我不放。”

灵疏:!!!

丢死个狐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狐狸身啊啊啊!

“对、对不起!”灵疏心虚地吐出这几个字,掀开被子跳下软塌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忘了穿鞋子,顶着颗快要烧着了的脑袋又跑回来趿上鞋子,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卫修涯坐在软榻上没动,若有所思地看着灵疏离去的方向。

他……到底是不是小狐狸?

灵疏跑回了自己房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喘气。

他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昨晚他睡着了有没有露馅?

卫修涯不会发现自己是狐狸吧?

应该没有发现。

要是发现了他肯定会把自己当成妖怪,杀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对!

一定没有发现!

胡乱想了一通,灵疏揉了揉脸,深呼吸一下,握拳给自己打气,咱不能这么怂!

自我安慰一番,灵疏整理好衣服鞋子,打开门出去了。

今天一早就有人上门来买豆芽菜,灵疏躲自己房里躲了好一会儿,没去招呼那些小贩、货郎,但是严大川早就已经把事儿都处理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自然没什么难度。

灵疏洗漱好了,去厨房习惯性地要给卫修涯做早饭,却忽然想起卫修涯现在不那么挑食了,干娘做的饭他也能吃,那要不就……不给他做了吧?

刚刚才从卫修涯的被子里出来,马上又要再去见他,灵疏心里还是觉得很尴尬的!

不做了吧,让干娘端早饭去给他。

灵疏这么想着,自顾自地拿了两个鸡蛋饼,去西厢房里找干娘。

这个时节地里麦子已经种下去了,天儿冷,地里也没什么活儿急着干,陈桂花和陈兰芝两个妇人闲下来就在屋里围在炭盆边,纳纳鞋底儿,给一家人做夹袄,婉儿小姑娘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竹绷子,正刚刚开始学着绣花,亮亮一早就去村塾上学了。

灵疏推门进来就说:“娘,你去给卫修涯送早饭吧。”

“嗯?你去送呀?我去做什么?”陈桂花不明所以道,“不是一直都是你给他做好了送去么?”

“可是昨晚你去送过……”灵疏道,“我没在家的时候不也是你送的?”

“你这不是回来了吗?”陈桂花奇怪道,“小涯本来就爱吃你的做的菜。”

小、小涯?!

这、这么亲热的叫法?!

灵疏整个人惊得愣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艰难地开口问道:“娘,卫修涯他,真的认你做干娘了?!他到底给你什么好处了!”

“哎哟,你这孩子反应这么大干啥?”陈桂花拉着灵疏坐下,一手戳了灵疏的头一下,笑骂道,“脑子里净想些啥?什么干娘不干娘的,人家是什么身份,我这老婆子是什么身份?哪敢让他叫干娘?你可是烧香拜了祖宗,上了咱们严家族谱的,你当干娘是那么好认的吗?是他自己非要这么叫,我还能封住他的嘴?”

“昨儿我去给他送饭,见他也挺和善的,对我客客气气,一点儿不像个富家公子,反正跟我想的不大一样,他还给了我两本书,说给亮亮看的,还有一副字帖儿,让我拿去给亮亮照着描字呢。”

灵疏道:“所以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他再喊你干娘你就不好意思不应了?”

“那个……”陈桂花有点儿心虚地笑了笑,“哎呀,反正让他叫几声又不会掉块肉,他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叫我干娘,还是我赚了便宜呢。”

灵疏:……

陈兰芝在一旁笑道:“卫少爷送的那两本书亮亮喜欢得不得了,还有字帖儿,就是我这不识字的,看着那字都觉得漂亮得很呢,比书上的还要好看,亮亮得了那字帖儿,捧着就不放手了,从前我见卫少爷总在屋里不出来,出来也是板着个脸,还以为他性子很冷呢,没想到他人这么好。”

“咱们家现在也不是买不起书和字帖……”灵疏说了一句,说不下去了。

说到底这还是他自己的错,他以前也没有带过孩子,最近这段时间又忙,给亮亮买书这事儿他就忽视了,村塾那边程先生也没硬性要求学童们买书,毕竟书不便宜,村塾里上学的都是乡下孩子,家里很少会有余钱拿出来买书。

严家现在是有钱了,但严大川夫妻两个没听亮亮说要买书,严家几个大人以前也没上过学,谁都没想到这事儿上去,自然也没人说要买书了,所以现在卫修涯送了两本书加一套字帖,就把家里几个人和小亮亮给高兴坏了。

陈兰芝又说:“买书的钱是有,可咱们又没读过书,也不知道买什么亮亮给合适啊,卫少爷是读书人,他送的肯定错不了。小疏,卫少爷喜欢吃你做的菜,你快去给他做吧,嫂子给你打下手去。”

好吧,卫修涯把你们都收买了!

你们现在都一心向着他!

不过……这应该也算好事吧?

他喜欢卫修涯,自然也希望家里的人都喜欢卫修涯。

灵疏郁闷地摸了摸鼻子,闷声道:“好了我知道了,我自己去做就行,不用打下手了。”

灵疏转身往厨房去了,灶里的柴火没灭,大锅里一直都温着热水,也不用重新生火,鸡蛋饼是现成的,还有小米粥,灵疏想着既然卫修涯能吃得下干娘做的饭,他就不另外再做了,端这些去好了。

唉,最后还是要自己端去。

灵疏端了托盘去卫修涯屋里,一言不发地将碟子和碗筷摆上桌,然后拿着托盘就往外走。

“小疏,”卫修涯叫住他,“你吃了吗?一起?”

“我吃过了。”灵疏硬邦邦道。

“怎么了?”卫修涯微微挑眉,“在生谁的气?”

“生我自己的气!”灵疏扔下这句话,跑了。

卫修涯瞥见灵疏发红的耳朵,眉头轻蹙,片刻后,他唇角勾了起来,明白了少年在为什么生气。

——他是在害羞。

但很快卫修涯唇边的笑就淡了下去。

他心中一直都在反复思索着一个问题。

灵疏他,是小狐狸吗?

卫修涯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开始细细回忆。

他第一次见到小狐狸,是灵疏去卫府给自己做饭,小狐狸爬窗带了两块糕点给他,一块咸的,一块甜的,他选了甜的之后,灵疏给自己做了蛋糕和奶茶。

真巧,不是吗?

灵疏走后,他再也没见过小狐狸。

后来他住进严家,占用了灵疏的房间,当天晚上,小狐狸就出现了。

而他白天从来没见到过小狐狸,小狐狸只有夜晚才会爬自己的窗子进来,睡觉一定要睡床,半点儿都不像只带着野性的动物。

还有,灵疏和小狐狸不仅动作、神态几乎一模一样,更为重要的是,灵疏有双狐狸似的非常漂亮的眼睛。

种种迹象仿佛都能正明灵疏就是那只小狐狸,但卫修涯依然不敢确定。

万一他猜错了呢?

又或者他真的证明了灵疏就是小狐狸,之后呢?

如果灵疏真的是狐狸精,他该怎么办?

第41章

之后几天,灵疏和卫修涯的关系不温不火,依然保持着原状。

卫修涯已经想出了无数种办法能够试探出灵疏到底是不是小狐狸,心中却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去证明。

每天和灵疏一起吃饭的时候,灵疏的表现和平时并没有任何区别,而除了那次灵疏意外睡在他房里,当晚小狐狸没有出现之外,接下来的日子,小狐狸还是一到晚上就来爬他的床。

有好几次卫修涯都忍不住开口想问小狐狸:你是不是灵疏?

但最后他都忍住了。

一面想知道真相,一面却有些害怕那个真相。

卫修涯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

即便是当年十六岁在战场上杀了第一个敌人后,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战斗,并从未因此而动摇。

可碰上了灵疏……他却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卫修涯陷入烦恼中时,灵疏却没有半分知觉,顶多就是觉得这几天卫修涯似乎又沉默了些,不过原本他的话就不多,灵疏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些天白天时灵疏照常和大哥严大川一起,带着陈大牛跟严德贵俩人烫豆种、种豆芽,给卫修涯做饭,晚上就变成小狐狸去蹭床。

严家门前每天都有人上门来排着队要买“绿如意”菜,又过了几日,豆芽房里第一批一百箱绿色豆芽采收了,那天早晨严家的小院子简直热闹成了菜市场。

豆芽从沙子里拿出来,要冲掉泥沙才好捆绑了过秤,因为这一批数量太多,严家一家子人全部上阵干活儿,陈大牛和严德贵两口子也来帮忙冲洗捆绑。

刘聪一个人就要了二十箱,他还嫌少了,要不是马车装不下,只怕是得再拉个十箱子去。

其余的人你十箱我五箱的,没多会儿就把一百箱子绿色豆芽瓜分完毕了。

灵疏站在院子里,朝这些上门来买菜的小商贩、货郎们扬声道:“我家‘绿如意’的种植方法有谁想学么?不贵,十两银子就成,到时候会有师傅上门去指导,盖豆芽房,打架子做木箱子,种豆芽,保管学会,学不会不收钱,先来先得!

一个地方我不会教太多家,多了大家谁也挣不到钱,晚了的就没机会了!豆芽冬日里顶多十五天就能成熟,夏天十天就熟了,学会后就像我家这样每天都能收!但有一条,没经过我允许,种法不能往外传,白纸黑字写清楚,谁不遵守那咱们就见官。”

刘聪当下就表示要学,二两银子的定钱直接塞到灵疏手里了。

“明儿就去成吗?”刘聪急切地问。

“不成,”灵疏道,“先前还有两个单子还没上门去呢,那两家的教完了才能教你家。”

刘聪:“就不能一起教么?”

“主要是现在没人手,如今只有我大哥和邻居家的两位大哥会种,我大哥要在家看着买卖,那两位一人去一家,等他们回来第一时间就去你那儿。”灵疏说。

“行吧,就这么说好了,”刘聪叮嘱道,“可得快点儿啊。”

灵疏点头应了,就见其余的商贩们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呢,议论的内容自然都是说的到底学不学“绿如意”的种法。

灵疏也没细听,反正要学的自然会开口的。

他打算把陈大牛和严德贵当大师傅培养,再联系联系李木匠,让他出几个学徒跟着两人,上门去给之前约定好的那两家做木架子和木箱子,之前自己家的就是在李木匠那儿做的,他那些学徒们也有经验。

灵疏把这打算跟陈大牛和严德贵说了说:“两位大哥去指导他们种豆芽,这十两银子里你们就各拿一两,去了那儿包吃包住,唯一不太方便的就是离家稍微远点儿,一去就得好几天,到时我画个房子的图,盖房子你们只管把图样子给他们看就行,”

“从家里带上几个木箱子,先示范着种,等着木匠做架子和箱子,那豆芽过个三四天,生出来了,架子箱子也都做好了,你们把余钱收了,便能回来了。”

严得贵道:“不行不行,去教人种我是没问题,不过不能拿一两银子,这也太多了!本来咱们这手艺都是你教的呢。”

陈大牛也跟着点点头:“一两真的太多了。”

他家如今就他一个人,自己种地自己吃,一年也落不下一两银子来,这真给的太多了,他哪好意思拿?

“不多,让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这活儿可不轻松,”灵疏佯怒道,“你们要是不要这钱,就是没把我当兄弟,看不起我。你们如果不愿意帮忙,那就算了,当我看错了人!”

“没有没有!”严德贵连忙摆手,急道,“我们绝没有那个意思,大家都是把你当小弟的,大牛你说是不是?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帮你——”

“那好,德贵哥这可是你答应了的,”灵疏立刻打断他,“即把我当小弟,我这个做弟弟的,给哥哥们一点儿辛苦费不算什么吧?就这么说定了,再跟我说钱的事儿我可真生气了。”

“这——”严德贵还要说什么,可被灵疏瞪了一眼,他就说不出话来了,只得老实点头。

商贩们显然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很多人都打算回家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严家小院子里忙活了半上午,总算是把今儿采收的豆芽都卖完了。

自打这天之后,严家每日早晨都是这般热闹,灵疏心想着严德贵和陈大牛马上就得出远门了,缺了两个壮劳力,自家这几个人怕是忙活不过来了,于是便想着再叫几个乡亲们来帮忙,还有这沙生豆芽的种法,也该教教自己村里的人了。

还没等灵疏把这打算传到村里去,第二天下午时,村长严有财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是严家村严姓这个大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者,在村里也是很受人尊敬的老人家,另一个是个汉子,姓陈,名叫陈铁坤,虽是个外姓,在严家村里名声也很好。

严家村严姓是原住民,姓严的人也是最多的,姓陈的都是早些年南边发大水,逃难过来的,另外还有一些散户,比如李木匠那家。

他们三人来时是午后,严家这会儿事儿都忙完了,一家人刚吃完了午饭。

严大川一见来人,立马精神一振,快步上前扶住白发老妇人,热情道:“四奶奶,您老怎么来了?好些日子不见了,您快进屋里来坐,天儿这么冷,您怎么还出来,别冻着了才是,大伯、铁坤兄弟也快进屋。爹——娘——!四奶奶和有财大伯来了!兰芝!快去倒点儿热水来!”

四奶奶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夹袄,虽然陈旧,却是洗得干干净净,一头白发也梳得妥妥帖帖,头上裹了防风的头巾,手里拄着根拐杖,扶着严大川的胳膊,迈着小步子,慢悠悠朝里走,絮絮叨叨地笑着说:

“大川如今可是过上红火日子了哩,你爹,你娘身体可都还好?两个娃子乖不乖?四奶奶这老胳膊老腿的,平日里也不方便出来走动,听人说你认了个可伶俐的小弟?一直想来看看,认认人,就是腿脚不好使,家里那些小的都不让出门,今儿要不是你有财大伯找上门说有正事儿,四奶奶怕是还出不来噢。”

严大川忙答道:“我爹娘都好,亮亮和婉儿也都乖,认的小弟就在家呢,长得可俊了,我这就让他出来见您。”

“好好,好,”四奶奶满意地拍了拍严大川的手,“这就好,这就好。”

严有福和陈桂花迎了上来,连连招呼道:“快坐,快坐,屋里暖和,四奶奶小心脚下。”

这位四奶奶辈分儿高,严有福两口子也没叫错,严姓这一族里,辈分什么的错综复杂,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比如严有福和严有财,隔壁那严德贵,论起来几家全是亲戚,真要弄清楚怕是一时半会儿都理不清,四奶奶的身份就更复杂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不那么在意叫法了,反正她是辈分最高的,于是村里自严有福这辈往下,全都叫她四奶奶。

四奶奶坐了主位,严有财和陈铁坤坐在了右边,严有福坐在他们对面,陈桂花搂着婉儿坐在坐在一边,陈兰芝拿了碗,给屋里的众人用热水冲上点儿山楂酱当茶喝。

灵疏从外面进来,先是朝严有财问了声好,接着就走到四奶奶身边,半蹲下,拉着老太太的一只手,把一根细细的银簪子放在她手里,笑盈盈说道:“四奶奶好,我是小疏,是大哥从山里把我救回来的,如今拜了祖宗,也是严家的人了。

其实我一直就想去看看您,就是平日事儿多,忙不开,一直抽不出空来,还惹得您亲自来看我,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头一回见您,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簪子是我孝敬您的,还望你别怪罪我。”

这一席话虽说的好听,可灵疏还真不知道严家村有这号人物,今天他才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四奶奶,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人。

这村里有村长,要有什么事儿,大家都是去找严有福,严有福为人说好算不上有多好,可也不是个大恶人,再者村里就这么百来户,大部分还都是一个姓的,平时也不过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算是私底下吵个架扯个皮,表面上也能维持着和气,至少这些年来,都没有出过什么需要全族人出面的大事。

要是放在以前,灵疏才不会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这么好,也不会小心翼翼地赔笑。

但灵疏知道,古代的人都非常重孝道,对族中的长者极为尊敬,像四奶奶这样的辈分的,别说她自己所在的家族本身就是个大家族,她说一句话,她家的小辈必须得听她的,就是放在整个严家村,都没几个人敢反驳她的话。

除非长者为老不尊,品性差到所有人都厌弃,否则要是有人对辈分儿高的老人家不敬,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灵疏又是个来历不明的外来户,他心里也是担心万一这位四奶奶思想古板,排斥他的身份,他在严家村的地位就很尴尬了,所以灵疏这才在第一时间讨好这位四奶奶,只盼她对自己印象好点儿,即便不为自己说话,也别为难自己。

四奶奶接了那银簪子,眯着眼睛瞧了瞧,摸了摸簪子上雕的花,很是满意地拍拍灵疏的胳膊,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道:“哎哟,这簪子还真漂亮,你叫小疏是吧?长得也俊,人也乖,你这孩子有心了,快快起来,别蹲着了,就在四奶奶身边坐。”

那银簪子对于灵疏来说绝对算不上漂亮,他一向喜欢精致的东西,而这簪子上雕了一朵又大又俗气的牡丹花,不过他知道老人家就是喜欢这种看着就大的雕花,因为大,所以银子的份量自然也不轻。

灵疏顺势起来坐在一边。

四奶奶、村长严有财加上一个名声不错的外姓村民代表陈铁坤,严家人一见便都知道,今儿这是特意找上门来的呢。

严有福身为一家之主,便先开口问道:“大哥,四奶奶,你们今儿来是有啥事?”

严有福和严有财不是亲兄弟,但在族里排资论辈,严有财是他们这辈儿里年纪最大的,与他们家关系稍微近一些的,都是叫他大哥。

“是这么一回事,”严有财摸了摸胡子,说,“我怎么听人说,你家这‘绿如意’菜的种法教给外人学了去?有福啊,你们这可就不厚道了哇,都是一个村的,要教也是先教咱们村的人学嘛,怎么能先教外人呢?”

“你得想想,前段时间,要不是有乡亲们帮忙,你家那山楂买卖,能那么顺利吗?这几天都有不少人在外头说闲话了,说你发达了不顾念着本家的人也就罢了,竟还把手艺教给外人,咱们村的人想吃这个菜,还得用钱买,

你让乡亲们学了这手艺,大伙儿也没想着多种了和你家抢生意,至少大冬天里大家也能有样新鲜菜吃吃不是?平日在这村里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这么只顾着自家,以后再有啥事儿,别的人家心里有对你有怨气,也便不愿意帮你家了。”

严家几个人听着严有财的话,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变得不好看了。

“这门手艺教给外人那都是收了——”严有福翘着胡子话还没说完,就被灵疏给打断了。

“爹,”灵疏拦住自家干爹,冷静道,“我来说。”

灵疏随即笑着问:“那有财大伯,四奶奶,铁坤大哥,你们几位想让咱们家怎么做呢?”

灵疏也知道,现在自家的日子过得好了,卖山楂酱卖这豆芽每天家门前人来人往的,村里的人都明眼瞧着呢,哪能有人不羡慕嫉妒的呢?

必定是村里有些眼红他家的,去村长严有财面前说了些什么鼓动他的话,正好严有财自己本也有那么几分心思,于是一拍即合,还找了四奶奶和这名声不错的陈铁坤来撑场子。

这三人组合,显然是来给自家施压的啊!

严有财心道灵疏这孩子就是上道,一点就透,于是他便开口道:“我听村里有人说了,‘绿如意’名儿取的是好听点,其实就是黄豆生的豆芽,这东西本也不值几个钱,特别就特别在那芽儿是绿色的罢了,

不如这样好了,我先到村里把话放出去,横竖如今天儿冷,地里也没活干,我看你们家这几日上午忙完了,下午也清闲,你就花点儿时间上门去教教大伙儿,别的且不说,至少得让咱们村家家户户的都学会了。”

灵疏简直都要气笑了。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的倒轻巧!

要我上门去教?

还要家家户户都学会?!

这要求未免也太过分了!

严有福气得胡子都发起抖来,他本来口舌也不伶俐,严有财又是本家大哥,一肚子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直把他给憋的喘粗气。

严大川也是沉着脸不吭声,陈兰芝是晚辈,又是个女人,她不好开口说话,只得低头生闷气。

陈桂花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当下就尖声道:“大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家做那山楂酱的吃食,是请乡亲们帮忙了,可那也不是白帮的!一人一天就给三十文工钱!你倒是去外头问问去,谁家给的工钱这么高?!”

“再说咱们家种豆芽的这手艺,又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黄豆是不稀罕,豆芽也不稀罕,绿色芽儿的豆芽它就是稀罕!在城里这‘绿如意’如今还卖十文钱一斤!你说的那些学这手艺的外人,人家肯出十两银子来学,你让我们免费教全村人?就算都是一个村的,也没这个道理吧!”

“这么贵?!”严有财一听,被吓了一跳,他回头看看陈铁坤,问道:“教外人学要十两银子?怎么这事儿没人跟我说?!”

陈铁坤面色还算平静,显然是事先就知道这个了。

“好像是听人这么说过。”陈铁坤道。

严有财顿时怒道:“你咋也不早些告诉我!”

他又讪讪朝陈桂花笑着说:“哎呀,弟妹啊,这真是误会,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事儿,要是我早知道,肯定不会说这种混蛋话的,你别生气了,啊?

有福啊,大哥我刚说的那话是有些不对,不过教外人十两银子,那不能本村的人也得拿十两银子才能学吧?都是乡里乡亲的,收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太刻薄点儿?大伙儿都托了我来问个话,既然大家信任我,我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回话吧,不然——咱们再商量商量?”

第42章

灵疏原本就是打算要教会村里人种沙生豆芽的,就算没有严有财找上门来的这一出,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就打算去找严有财说说这事儿,让他出面通知乡亲们,若有愿意学的,就到他家来。

没想到严有财这就已经等不及了,竟会带了人上门强迫他家教村里人学种豆芽。

灵疏自己愿意主动去教,那是因为他自认如今也是严家村的一份子,为着村民们着想,想让大家都跟着过上好日子,而且也没有打算收本村的人钱,本是好心一片。

但现在被人家逼着去教,他就不、乐、意、了!

既然如此,有财大伯,你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灵疏不等自家干娘接话,抢在前头笑眯眯地说:“有财大伯说的对,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没有道理我家挣了钱,让乡亲们看着干瞪眼是吧?”

陈桂花一听灵疏这话,顿时就狠狠剜了他一眼,正要开口骂人,灵疏笑着抓住干娘的手,朝她摇了摇头,比了个“安心,一切有我”的手势。

严有福也是瞪着灵疏,脸都憋紫了,反倒是严大川和陈兰芝两口子这会儿却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自家小弟聪明,鬼点子多,既然小弟不着急,那就一定有办法。

四奶奶在一旁笑道:“小疏啊,四奶奶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都是乡亲,这村里头啊,都是咱严家的人,大川把你从山上背下来,有福心善又让你上了严家的族谱,你才有个安身落户的地儿,

不然啊,你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万一有什么事儿了,连个撑腰的族亲都没有,多可怜呐,四奶奶说的这话对不对?现在可好了,你也有家了,有咱们族里当依靠了,就是要记得感恩啊,你做的不错,这样很好,很好呐。”

灵疏心中嗤笑,我要感恩那也是感谢我干爹干娘和大哥大嫂,我本来就是个孤儿,对家族还真没有多少归属感,就算我无依无靠,也不见得就活得比别人差。

不过他表面上依然带着笑,点头道:“四奶奶您说的是这个理儿。”

严有财喜滋滋地搓手道:“哎,我早就说灵疏这孩子通透,大伯我没看错你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儿去!”

严有财兴冲冲地起身要走,灵疏却开口道:“大伯,您先不忙着去,要教乡亲学种这绿如意,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您若是答应了,我便二话不说,尽心尽力教大家!”

严有财又坐了下来,问道:“什么条件?你这条件要是太难了,大伯可不能答应。”

“一点儿都不难,这事儿您就能做主,”灵疏笑得眉眼弯弯的,要是卫修涯在这里,一定能看出来他这是要坑人了,“我要后山的那三座山,还有山脚下的湖。”

严有财:???

“你要那做啥?”严有财是想不通了,直接道,“那山头和那湖,本来就是野的,虽归在咱们村的地界上,不也是谁想上山打猎,谁想下水打渔都行?你这话我可还真做不了主。”

灵疏也不着急,慢悠悠说道:“您这意思是,那山头和湖,是咱们全村人的?只要大家都同意,就能给我是不是?”

“是这个理儿没错。”严有财肯定地点头说。

“四奶奶您觉得呢?”灵疏转头问。

“小疏娃子,你真的只要那野山和那片湖,就肯教乡亲们种绿如意菜?”四奶奶反问他。

“没错!”灵疏道,“保证人人都能学会,若是愿意多种点儿来卖,我还帮着联系商贩上门来收!”

一听灵疏这话,严有财和那陈铁坤俩人面上就是一喜。

他们这回上门来让灵疏教大家种豆芽,就是看着他家这买卖挣钱得很,平时见了严大川和严有福当面不说,背地里可是眼热的不行。

前些天村里有人打听到那些来买绿如意菜的商贩们说,灵疏愿意教别人绿如意的种植方法,就是价钱收的贵了些,得十两银子。

有几家心思活络的就坐不住了,急忙找了严有财,托他找灵疏说项说项,看看能不能便宜点儿让大家也都跟着学学。

严有财上得门来,开口就是要灵疏免费教大家,其实他还真没有指望灵疏能答应,这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了的,先抛出个最低价来,以便于之后好讨价还价而已。

只是他们没料到,灵疏真的答应了。

而且灵疏说的这个条件,对于严有财来说,根本就不叫条件。

那几座山头和湖,山上除了长了些野山楂,有些野山鸡野菌子什么的,大伙儿平时就是上去砍砍柴,挖些野菜,湖里有些野鱼,村里人有时候去网网鱼来吃,就再没有别的什么用处了。

严有财当下就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跟乡亲们都说一声去,就说那后头的三座山,还有那个湖,今儿开始就都是你家的了。”

灵疏却摇头道:“空口无凭,今儿正好四奶奶也在,大伯您也在,我看不如把乡亲都叫上,大家伙儿都合计合计一下这事儿吧,都要学豆芽的种法,就我和大哥两个人,也不能把大家一下子都教会,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咱们得把这顺序给排一排,别到时候又为这点儿小事吵起来了,那多不值得,四奶奶您说是吧?”

“小疏说的对,小疏这头脑就是灵活。”四奶奶连连点头夸道。

“那现在就去叫人吧?”灵疏征求严有财的意见道。

严有财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儿趁今儿办了也好。铁坤也帮着去喊喊人吧。”

陈铁坤点点头,起身出门,灵疏也叫上自家大哥严大川,兄弟俩再叫了隔壁的严德贵和陈大牛,各自分好方位,挨家挨户去邀人。

严家村本也不是个大村,总共只有一百来户,他们先叫上几个村里人之后,大家又帮忙一起去喊人,没一会儿人就陆陆续续的来了,一时间严有福家的小院子里人满为患,里里外外的全都是人,大伙儿有的还自己带了个小马扎,就在院里把马扎打开就坐,有些直接就坐墙根下了,有的三三两两的站着拉家常。

灵疏把村塾的先生程逸也给请来,程逸是整个严家村最有学问的人了,农家人都尊敬读书人,请程逸来也能压压场子。今儿这事是关系到全村人的大事,程逸也是明白的,便将村塾提前放学了。

除了卧病在床,出远门了的,家家户户都基本上来了一个能做自家主的人,灵疏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请村长严有财说话。

严有财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众位乡亲们,今儿请大家来,是有件好事儿跟大家说,有福他们全家——都答应教咱们那‘绿如意’菜的种法了,还是免费教,不要大家的钱!大伙儿家里有能力的呢,就都多种一些,不用怕种多了卖不了,有福他们家承若会帮咱们找买家!”

严有财话音一落,小院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我咋有点不敢相信?!我听那些外来的货郎说了,学‘绿如意’的种法得十两银子呢!怎么到咱们村这儿就免费了?!”

“人家有福叔人好呗!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个村的,那价钱能跟外面的人似的吗?”

“咋的?免费的你怕什么?不学白不学!就是不种来卖,自家种着吃也行啊!”

“要我说,有福叔一家真真是好人!”

“反正我是要学的,你们学不学随便你们!”

“免费教?这不可能吧?那绿如意菜在县城里能卖十文钱一斤呢!这么好的买卖,换成是我,我一丁点儿都不会让出去!”

“说的也是,这种独门手艺,哪能这么容易就随便教别人?”

……

严有财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声道:“安静!大家先安静!这个——有福家里免费教咱们学种‘绿如意’菜,我知道大家有疑问,不大愿意相信,在这里呢,我可以跟大家保证,绝对没有半点假话!就有一个条件,咱们全村人都同意把村后头那三座山和那个野湖给有福家,这事儿就板上钉钉的了!”

“四奶奶也在这儿,还有咱们村塾的程先生作证,若是大家伙同意的话呢,咱们就白纸黑字的写清楚了,同意的都在纸上按个手印,再把那山和湖丈量丈量,请县衙里的老爷盖个官印,往后就归给有福家了。”

这些话也是灵疏刚才跟严有财和四奶奶商量好了的。

当下就有人道:“那山头本来就是无主的,有福叔愿意要就给他,这种事儿还问咱们干啥?”

“嗨——我还当是什么条件呢,就这事儿,那山上除了长了些野山楂,还有啥?山楂做的吃食咱们又不会做,就有福家会做,前些日子不是就在那后山摘的山楂么?这山要是不给有福,那满山上的山楂也没啥用啊。”

“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有福叔要就给他呗,反正后头的山多的是,不差那三座。”

“我同意我同意,只要灵疏教我家怎么种那‘绿如意’就成!”

“有财大伯,那什么纸写好了没?要是我先在上头按手印,能不能先教我家种?”

“等等——!我先按!先教我!”

严有财忙笑呵呵地道:“哎呀别急别急!咱们一个个来!程先生在这儿呢,让他给写个字契,按一个手印就在他这儿记个名字,排上队,总也要有个先来后到的嘛是不?行了行了,现在开始排队!都别挤!”

灵疏和严大川一早就把他房里的书案给抬出来了,摆上纸笔,程逸便坐在书案后面,略微一思索,在纸上写下了灵疏给他说的那些内容,大致的意思就是同意把村后的三座山和一个湖给灵疏,灵疏教他们学种“绿如意”菜,并帮他们销售。

严家村的村民们一个个排队上前来按手印,程逸再挨个儿记上名字,灵疏站在一旁观察,发现也不是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想要学种“绿如意”菜的,有十来个人一声不响地走了,也不知道是回家和家里人商量去了,还是本来就对这“绿如意”不感兴趣。

不过走了这些人也没关系,反正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字契上按手印了,三座山和那个湖,妥妥的到手了。

还是白得的。

灵疏心里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已经翘得老高老高了。

他偷偷看了眼严有财,心说,大伯呀,是你先要算计我的,我们狐族可是从不吃亏的性子,我也只好算计你咯。

前些日子家里的山楂吃食全卖完了,得了二百多两银子,灵疏他干娘说要存到钱庄去,他都没让,其实就是打算拿来买山头的。

这年月一亩好的旱地要二两到五两银子不等,地的价钱跟当地的贫富层度有关,也与社会环境有关,如果一个地方相对富有,地价自然也高,若是贫穷的地方,地也就便宜一些,再有就是和平年代的地相对值钱些,要是有天灾战乱,到处都是逃荒的人,地没人种,当然就不值钱了。

严家村后面山多,靠近村子的那三座灵疏要来的山,也就是长着野山楂林子的几座山,那会儿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能有一千多亩山地,山脚下的湖是个天然湖,一眼看不到边,不知道有多大,总之也不会小了去。

灵疏想着旱地是二两银子一亩,山地肯定要便宜很多,况且又是荒山,这年月除了那些有钱人吃饱撑着想建别庄,很少有人会买山,他就盘算着用一百两银子买下这几座山,而那个湖,他当初还真没想打它的主意。

买山的这些钱么,就给严家村的村民们平分。

毕竟乡亲们平日里还会去山里砍砍柴,下个套子套野山鸡,采些野菌子野菜之类的,除了自家吃,也能拿去卖钱,给自家改善改善生活。

灵疏要是把山买了,乡亲们就少了些进项,一百两银子,严家村的村民们平均一分,一家也得不到多少钱,权当是个补偿,灵疏也就图个心安。

可严有财找上门来逼迫他,虽说他本也打算免费教村里人,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这几座山在村民们眼里根本不值钱,一个天然湖更是没人在意,只能网几条鱼罢了,那他就都全要了好了!

看看现在,大家能免费学种豆芽,他免费得了几座山加一个湖,皆大欢喜。

野山头和湖对村民们来说根本不值钱,可在灵疏眼里,那就是一座大大的宝库!

将来他把山和湖都开发利用起来,银子大把大把往兜里揣,到时候就让严有财后悔去吧!哼!

程逸记村民们的名字一忙就忙活半下午,等人全都按完手印了,天儿也差不多要黑了。

四奶奶年纪大,精力不济,见事儿办成了,早早就被家里小辈接回去了,就只有严有财和陈铁坤还在一边盯着。

送走最后一个人,灵疏忙道:“程大哥辛苦了,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去做几个好菜,有财大伯和铁坤哥也一起吃吧,家里还有好酒呢。”

“行啊,行,”严有财笑眯眯地点头道:“早听别人说你烧的菜好吃了,今儿大伯也有机会尝尝了。”

灵疏让自家大哥和干爹在屋里陪严有财与陈铁坤,程逸不用灵疏招待,自然是去找卫修涯了,灵疏便和干娘大嫂去厨房做饭。

到得厨房,陈桂花就忍不住训斥灵疏:“你这孩子脑子里是在想什么?咱们凭什么免费教他们种菜!外人来学给十两银子呢!娘也不是那刻薄的人,既是咱们村的,不收他们十两银子,给个三两四两的总成吧?”

“也不想想这菜种了一天能卖多少钱!咱们家才卖两文钱一斤,一天都能有三两银子的收成,凭白让他们一个个的占了便宜!你还说什么用后山的三座山做交换,交换个屁!那山本也没人要,随便谁都能进山去套野鸡摘野果子,你还叫他们按手印,要娘说,根本就没这必要!”

“你看前些日子咱们把那山上的山楂全摘回来做了吃食,村里有人说道什么吗?咱们不去摘,山楂也是烂在山上,又没人会做山楂酱,等明年那野山楂熟了,咱们还不是照样能去摘,保管没人敢说啥!”

灵疏听着陈桂花这絮絮叨叨的话,也不生气,只笑道:“娘,你说脏话了。”

“去!你这臭小子!”陈桂花气得给了他一巴掌,“我这都是被你给气的!”

“娘啊,您就别生气了,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灵疏笑嘻嘻地抱住陈桂花的胳膊撒娇道,“您小儿子这么聪明,肯定不会让您吃亏的啦,看我以后把那荒山变成金山银山给您看!”

“哟,还金山银山,”陈桂花瞪了灵疏一眼,“你会戏法儿不成?”

“不会。”灵疏死皮赖脸地嘿嘿一笑。

陈桂花嗤了一声,转身不理他了。

婉儿小姑娘依偎在自家娘亲身边,好奇地问道:“奶奶为什么要骂小叔?是不是小叔做错事了?”

灵疏摸摸婉儿的头,笑着说:“小叔没有做错事,奶奶也没生气,她跟我开玩笑呢。”

“是这样吗?”婉儿一脸懵懂。

“是的!”灵疏很肯定地点头,“叔叔以后把咱们家的山变成金山银山给婉儿看好不好?”

“好呀好呀!”婉儿开心地拍手说,“婉儿要看金山银山!”

陈兰芝在一旁问道:“小弟,你要那几座山和湖,到底是要做什么?那山加起来看着地是多,可那是山坡上,地又不能种,有再多也没用,唯一能用上的就是野山楂林子,但那片林子那么大,想整理咱们家也没那么多的人手,再一个,咱们也不会种山楂树啊。”

“大嫂,你就别操心这些了。”灵疏道,“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

灵疏都这么说了,陈兰芝也知道他向来有主意,也便不再多问了。

晚饭时,几个大男人都坐在严家正房的堂屋里,严家的三个男丁,加上严有财和陈铁坤,还有程逸。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个意外来客——卫修涯。

本来呢,如果卫修涯不来,这桌上的其他人在一块儿都能说上几句话,再喝喝酒,气氛也就活络了。

可卫修涯一来,除了灵疏和程逸,其余的人大气也不敢喘。

卫修涯身上天生就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单单只坐在这饭桌上,就令严有财和陈铁坤如坐针毡,严有福的感受还好点儿,毕竟卫修涯在自家住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又听自己老伴儿说卫修涯其实挺和气的,这会儿和卫修涯同桌,倒是能保持着自在。

原本该是庆祝事儿办成了,喜气洋洋的一顿饭,吃得严有财是如鲠在喉,卫修涯在外人面前话又少,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跟严有财和陈铁坤说,只和灵疏说了几乎话,这一桌人,恐怕就只有灵疏还能像往常一样,吃的是不亦乐乎。

待到卫修涯放下筷子,严有财赶紧起身告辞了,陈铁坤自然也跟着走了,那急急忙忙的模样,活像身后有鬼追着似的。

他们两人一走,灵疏就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灵疏乐得不行,“爹,程大哥,你看见他俩的样子了不,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哈哈哈哈……”

程逸面上也带着笑意,说:“灵弟,你把卫兄叫来,是故意的吧。”

“谁让他欺负到我头上,”灵疏气哼哼道,“我才只是吓了吓他,不算过分吧。”

“唉,小疏,那可是你大伯。”严有福胡子一抖一抖地,虽是在叹气,那张老脸上却没一点责备灵疏的意思。

卫修涯瞥了灵疏一眼,眼底带着笑意,“调皮。来,扶我回去。”

灵疏朝他做了个鬼脸,起身扶他。

卫修涯便对程逸道:“腿脚不便,就不送你了。”

程逸颔首表示没关系。

卫修涯一手拄着拐杖,灵疏在另一边小心搀扶着他,两人慢慢往房里走去。

进了屋,灵疏让卫修涯坐在榻上,去给他端了药,又冲了点儿糖水递给他漱口。

卫修涯喝完药,抬头注视灵疏,道:“刚才我帮你出了气,那你——打算用什么来感谢我?”

第43章

灵疏歪了歪头,想了一秒,“我给你做蛋糕吃!这次做个味道不一样的!”

卫修涯很久没吃蛋糕了,他应该会想吃的吧!

“不吃。”卫修涯摇头。

“那——”灵疏突然想起来,自己让李木匠做了个轮椅,也不知道做好了没有,“那我送你一个礼物!不过还没做好,过段时间才能给你。”

卫修涯道:“可我现在就想要谢礼。”

“啊?”灵疏傻眼了,他真想不出来要送卫修涯什么东西了,只好道,“你想要什么?”

卫修涯:“今晚留下来陪我。”

灵疏:!!!

灵疏脸上霎时染上红晕,移开视线,“我……”

这太让人羞耻了好不好!

说的就好像……好像是邀请他……

不对!这根本就是邀请他夜宿啊!

卫修涯挑眉道:“怎么?灵弟是嫌弃我这做哥哥的?”

“没有没有没有!”灵疏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偷偷瞟了眼卫修涯,怎么感觉他有点可怕?不会是生气了吧?

“那你是答应了?”卫修涯一笑。

灵疏红着脸点头:“嗯。”

又道:“我,我去洗漱一下就来。”

灵疏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卫修涯闭上眼睛,按了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这些天,面对灵疏时,他的情绪根本就没办法保持稳定。

本想温和一点待灵疏,莫名突然又烦躁起来,但一见到灵疏小心翼翼的样子,继而又开始后悔。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患得患失,连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灵疏到厨房提了热水回自己房间,因为是冬天,天冷不好泡澡,他便只是用清水擦拭一下身体,这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清洁护肤产品,只有澡豆,灵疏就用澡豆洗手洗脸。

空气干燥,洗完怕皮肤绷着不舒服,他往脸上手上抹了点儿古代版的润肤膏,这个还是前些日子在药堂里买的,他干娘和大嫂用的是桂花香味儿的,灵疏偷偷的买了一盒杏仁味儿的藏起来了。

在他的母星上,连雄性护肤化妆都是很常见的事了,更何况他还是个雌性呢,他自己反正没觉得用润肤膏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担心现在的家人笑话他一个大男人还用润肤膏。

收拾好之后,灵疏一身清爽地去了卫修涯房里。

卫修涯在书案前练字,见灵疏来了,便抬头问他:“小疏,你想学写字吗?”

诶?

灵疏茫然看着卫修涯,说:“我会写——”

“我是说毛笔字。”卫修涯道。

灵疏认识字,这个他第一次听到家里的管家卫元武说起灵疏的名字时就知道了,当初他也以为灵疏是上过学堂的,理所当然认为既然认字就该会写字,哪想到灵疏写是会写,但却是只会用细木炭条写或者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也还算漂亮,但终归不是正途,若真有哪天他必须得写字的时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木炭条给他用的。

灵疏顿时双眼一亮,“你教我?!”

卫修涯点头:“嗯。”

“好呀好呀,我要学!”灵疏兴奋道,“要怎么写?!”

卫修涯从笔架上挑出一支粗细适中的笔给灵疏,灵疏接过来,卫修涯道:“过来,坐在书案前面。”

他把座位让出来,灵疏忙过去坐好。

卫修涯绕到灵疏身后,单腿支着身体,微微躬身,手臂从灵疏背后绕过去,握住灵疏的右手帮他矫正拿笔的姿势。

灵疏的心控住不住地跳了起来,卫修涯的侧脸几乎贴在他脸上,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卫修涯身体的温度。

灵疏只觉得靠近卫修涯的那半边身子都起了细细小小的毛,全副心神都用来抵抗那种酥麻的感觉,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握好,”卫修涯低沉磁性的声音传入灵疏的耳朵,他口中呼出来的热气喷洒在灵疏侧脸上,灵疏立时感到一股电流沿着自己的耳朵蔓延开来,只听卫修涯接着道,“先写几个简单点的字,好好感受我手上的力度还有笔画的走势。”

“嗯……”这声音从灵疏鼻腔里逸出来,几不可察,软弱无力,灵疏羞愧得整张脸都通红通红的,又想躲开卫修涯,又舍不得跟他分开,一时间心底又甜蜜又苦恼。

卫修涯已经握着灵疏的手开始写字了,他写的是一个“卫”字。

好在大庆朝的字和灵疏在母星上所学的是一样的,并不是那种复杂的繁体字,若是那样,灵疏只怕是打死也不愿意学写字的。

从开始带着灵疏写字之后,卫修涯便不说话了,只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完一个,再写一个,很快纸上就有一排字了。

卫修涯的鼻端是少年身上传来的杏仁香气,他不说话,不是因为要写字,而是因为他此刻早已神思不属。

这杏仁香气他再熟悉不过了,前些日子,小狐狸身上忽然开始有这样的香味,卫修涯只觉得闻起来清新怡人,白天时有心想要与灵疏靠近一些,闻一闻他身上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香味。

可每次想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心中却又莫名烦躁,临到头时终究还是放弃了,就这样一直反反复复纠结到今天。

今晚,他在灵疏身上闻到了和小狐狸一模一样的香气。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卫修涯垂眸,眼角的余光中,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在少年侧脸上,照得他的肌肤莹润如玉,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纤巧挺直,唇瓣柔软而红润……

卫修涯挪开视线,喉结动了动,感到屋子里的温度有些高。

稳了稳心神,卫修涯松开灵疏的手,站直身子,声音暗哑道:“你先试着写几个。”

卫修涯一离开,灵疏顿时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紧绷着身子了。

卫修涯则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软榻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盯着灵疏的背影。

他只是……有些不愿意承认那个真相。

若灵疏的身份被人发现,不用多想卫修涯也知道那会是什么下场,光是想一想眼前这样美好的少年被人当做精怪喊打喊杀的画面,卫修涯就觉得心痛不已。

而他更为担心的是,如果拆穿灵疏,灵疏会不会因此消失,让他再也找不到。

卫修涯皱眉按了按额头,叹了口气,还是暂时先这样维持原状便好。

灵疏坐在书案前浑身不自在,一个“卫”字写的歪歪扭扭,他感到卫修涯一直在看自己,弄得他紧张得不得了。

不要再看我了好不好!

害我都完全没办法好好写字了!

这感觉就好像是考试的时候老师坐在自己身后似的,明明会做的题目,一紧张,全做错了。

这是他第一次写毛笔字,本来就写的不好,一紧张写的就更丑了。

等下被卫修涯看到他肯定会笑话我呜呜呜。

哎呀不好!他来了!

灵疏听到卫修涯拄着拐杖的声音了,顿时一个激灵,挺直脊背,似模似样地拿好笔。

“好好写,不要走神。”卫修涯走到灵疏身边,伸手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今晚写完三十个字才准睡觉,我不盯着你了,待会给我检查。”

“哦,好的。”灵疏摸了摸被弹的地方,乖乖点头。

卫修涯果然说到做到,之后他就自顾自看书,不再打扰灵疏,灵疏总算能沉下心来写字了。

等写完三十个,他已经两眼转圈圈,完全不认识“卫”字了……

“那个……”灵疏举起手,弱弱地叫卫修涯,“我写好了。”

“拿过来。”卫修涯抬起头。

灵疏拿起桌上的纸,磨磨蹭蹭到卫修涯身边,有点儿心虚地把纸递给他看。

卫修涯看了一眼,说:“还不错,明天接着练。”

“真的?”灵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满脸高兴,缠着卫修涯问道,“你真没觉得我写的很丑吗?跟你的字完全没法比。”

“我从四岁就开始拿笔,”卫修涯微微一笑,揉揉灵疏的头,“到如今练了二十年,你今天才第一次写毛笔字,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哇——二十年!”灵疏兴奋道,“哈哈,我知道你多大了!你今年二十四岁了!”

“生辰还没到。”卫修涯不置可否。

灵疏歪着头问:“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要那几座山和那个湖做什么?”卫修涯回避了生日的问题,反而问灵疏道,“它们能帮你赚钱?”

他知道灵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挣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果然灵疏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好奇卫修涯的生日,点点头说:“对呀,就是能帮我挣钱,挣很多钱!啊对了,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忙,就是山和湖的地契,现在我只是让乡亲们都按了手印,大家同意把山头和湖给我,可是没有地契那就不是我的东西,

村长大伯说了会拿去官府盖印的,不过我猜他去办这事肯定很难办,而且在他眼里有这份大家的手印文书就够了,说不好都不会帮我去办,你不是很有身份嘛,那能出面帮我到县衙把官印盖了吗?”

“帮你没问题,”卫修涯笑着说,“那你怎么谢我?”

“啊?”灵疏呆呆看着他,“又要谢啊……”

“逗你玩的,”卫修涯忍不住刮了一下灵疏的鼻子,好笑道,“这也信?笨蛋。”

灵疏呼出一口气,凶巴巴地瞪卫修涯:“再开这种玩笑我就生气了!”

“你到床上睡,”卫修涯根本不把他这威胁放在心上,只道,“我睡软榻。”

“嗯……”灵疏很是纠结地说,“不行,你是伤患,你睡床,我睡榻!”

其实他很想睡床啦,每天都睡习惯了,可是现在他又不是狐狸身,这个房间卫修涯才是主人,他总不能占了床,让主人家睡软榻吧。

卫修涯一看灵疏那小模样就知道他不愿意睡软榻,唇角止不住勾起来,提议说:“不如我们都睡床好了,这里有多的被子,我们一人一床被子就行。”

“也,也可以吧……”灵疏脸红了,眼神飘忽,不敢看卫修涯。

卫修涯明白灵疏是害羞了,也不忍心再欺负他,于是道:“你白天累了一天了,先去睡吧,我看完这几页书,很快就来。”

灵疏原本就不好意思跟卫修涯一起睡,听他这么说,忙使劲点点头,一溜小跑爬上床,还不忘放下帘帐。

帘帐遮挡住了卫修涯的视线,床里面形成了一个单独的空间,灵疏在心底小小的欢呼一声,扑到卫修涯的被子上打了个滚。

虽然他变成狐狸身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跟卫修涯睡的一个被窝,可是今天是他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光明正大的,睡卫修涯的床!

这里应该要庆祝一下!

靠里侧还有一床被子,这个原本就是特意多准备的,只是之前卫修涯一直都没有用到而已。

灵疏脱了外面的夹袄,只穿了件中衣,钻到内侧那床被子里面,喜滋滋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白天确实有些累了,而且又是在熟悉的床上,鼻端都是独属于卫修涯的雄性气息,再加上灵疏的作息时间也到了,他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琉璃灯罩里的烛火忽地闪烁,灯芯发出细小的哔剥声,卫修涯手里拿着一本书,心思却不在书上,目光只盯着放下来的帘帐发呆。

又坐了片刻之后,帘帐内再没了声响,卫修涯这才起身,拿了拐杖朝床那边走去。

拨开帘帐,卫修涯脱下鞋子,解了衣衫坐上床,侧头注视灵疏的睡颜,继而拉开灵疏的被子,把手放在他脸颊边,灵疏下意识地就蹭了过来,卫修涯不禁勾起唇角,将灵疏的小脑袋揽到自己肩上,再用自己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一夜无梦。

灵疏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瞪着床顶,一脸茫然。

这是哪里?我在哪儿?

昨晚我不是睡的卫修涯的床吗?

啊对了!昨晚我就是睡的卫修涯的床!以人类的形态的睡的!难怪刚才醒来看见的不是墙……呃,卫修涯的胸膛。

灵疏清醒了,兴奋地扭头去看自己身边。

咦咦咦?!

是卫修涯的侧脸!

哇——他睡着的样子也好好看!

但是等等!

我跟他是不是离的太近了一点?

我们不是一人睡的一个被子吗?!

灵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卫修涯在一个被子里!

这被子不是他昨晚睡的那个!是卫修涯的被子!

而且他还枕在卫修涯的胳膊上,腿也搁在他身上!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我变狐狸身的时候钻他的被子钻习惯了,结果用人类的形态在他床上睡着了,就无意识地钻进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然趁现在卫修涯还没醒,我再悄悄回自己被子里去?

灵疏偷偷摸摸一点儿一点儿地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就听到卫修涯慵懒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灵疏一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一手抓着被子,磕磕绊绊道:“睡的、睡的挺好的……”

卫修涯翻了个身,面对着灵疏,笑道:“可我胳膊都麻了,腿也酸了。”

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卫修涯这张帅到不像话的脸,他还笑得这么温柔,灵疏根本都听不见卫修涯在说什么了,只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了。

卫修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刮了刮灵疏的鼻子,说:“小笨蛋,起床了。”

他不再看灵疏,自顾自起身穿衣。

灵疏猛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头。

啊啊啊啊啊他刚才对着卫修涯发呆了!

好丢人啊不要见人了!

今天他都不要起床了!

灵疏躲在被子里躲了好久,半晌都没听到房里有什么声音,他偷偷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见卫修涯正在书案前看着一些信件,一脸严肃,看得很认真,根本就没注意他。

灵疏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做贼似的溜出了卫修涯的房间。

院子里,陈兰芝正带着婉儿在洗衣服,婉儿一见了灵疏,就眨巴了一下眼睛,疑惑地说:“小叔,你怎么是从那个叔叔的房里出来的?你昨天睡在那里吗?”

陈兰芝也有些奇怪地看了灵疏一眼。

灵疏:……

妈耶,这种仿佛是被捉奸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呀!

只是单纯和卫修涯一起睡了个觉而已,心虚个什么啊!

对!一点都不用心虚!

灵疏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直地说:“你卫叔叔昨晚教小叔写字,小叔练得太晚太累了,就在他房里睡了。”

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婉儿我昨晚只写了三十个字的!

婉儿惊奇地张大小嘴:“哇——那个叔叔这么好的吗?”

“他本就很好啊。”灵疏说。

“可是他从来都不笑,好吓人的!”婉儿小姑娘说。

灵疏:……

这要他怎么回答啊!

卫修涯在外人面前就是那个样子的,但是他和我私下相处的时候,还是很爱笑的!

他正纠结怎么跟小丫头解释,恰好这时陈兰芝说话了:“婉儿,娘不是告诉过你,卫叔叔他不是故意要吓人的吗?不准说别人的坏话,好了,来跟娘一起去厨房做早饭吧。”

陈兰芝端着盆子,带着好奇宝宝婉儿小姑娘走了,灵疏这才忙去洗漱,然后到豆芽房里和自家干爹大哥一块儿去收豆芽,陈大牛和严得贵也是一早就过来了。

没过多久,严家院子里慢慢地开始热闹起来,如同往常一样,远近的商贩货郎们上门来买绿如意菜,忙了半上午,依然是卖光了一百箱子绿色豆芽。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没多久,有个村里头的年轻小伙找上门来,说是昨天按了手印,来学种豆芽的。

这小伙名叫严石头,灵疏想着每次只教一个人实在太慢了,便让自家大哥按照昨天那名单上的排名,又到村里去叫了两个人来,来的是两个汉子,都姓严,一个叫严勇一个叫严智,是两兄弟。

灵疏把众人叫到一起,先发话道:“明儿大牛哥和德贵哥便出发吧,小石头,严勇严智两位大哥,在教之前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不好好学,到时候回了家,种不出来豆芽,或者是长的不如我家的好,你们可就别怪在我头上。”

“另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也不会顾念大家是同村乡亲的面子,直接就赶走,大牛哥和德贵哥马上就要出远门去教别人种豆芽了,往后我家就少了两个人手,你们三个跟着学种菜,也得帮我家干干活,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最后一点,学了之后不准私下教给外村的人,若是同意呢就在这纸上按个手印,要是我发现有谁家违反了这个规矩,我可不会轻饶了他。”

灵疏拿出之前让程逸给他写的一份承诺书,照着上面念给严石头、严勇严智听了,让三人做决定。

三个人凑在一块儿低声商量了几句,回来就二话没说直接在承诺书上按了手印。

灵疏这才露出笑容,满意地把承诺书收好,开始带着他们三个挑选豆种。

有了这个好开头,以后再有来学种豆芽的,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灵疏每晚都会去卫修涯那里练字,倒没再跟他睡一张床了,练完字后他就回自己房间,变成小狐狸再绕回去,爬卫修涯的床。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灵疏抽空到李木匠那里看了一下轮椅制作的进度,李木匠果然对这辆轮椅很是上心,灵疏去的时候,已经基本上完工了,只要再打磨打磨,抛光,上一层清水漆就成了。

这天一早,狐狸身的灵疏从卫修涯怀里钻出来,像往常一般推开窗子跳出去,却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

屋顶上、院子里、还有树枝上,全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整个天地都是白色的,白得令人身心都感到纯粹。

第一次见到古代的雪景,小狐狸呆立在屋檐上,几乎跟白雪融为一体。

严大川早起送亮亮上学,亮亮从自己的房间里欢呼着跑出来,踩得积雪嘎吱作响,他跑到院子中央,忽地看见了屋顶上的小狐狸。

“爹!爹——!有狐狸!有只白狐狸!”亮亮大声喊着,“就站在屋檐上!”

灵疏一惊,回过神来撒腿就溜了。

严大川走到院里,抬眼一看,啥也没见着,一巴掌拍在亮亮头上,道:“哪来的狐狸?臭小子还敢骗人,还白狐?白狐那是狐仙知道吗?!狐仙是一般人能见到的?”

“我真的看见了嘛!”亮亮捂着头顶嘴道,“真的是白色的狐狸!长得可好看了!它肯定就是狐仙!狐仙一定喜欢我不喜欢你,所以你看不见!”

“哎哟,上了几天学你这张嘴倒是伶俐了!还敢说起你爹来了!!”严大川气不打一处来,追着亮亮就要打人,亮亮一边捂着屁股,一边拔腿就朝院门外跑去。

第44章

房里的卫修涯听见亮亮在院子里喊“有狐狸”,神色当即一变,握住拐杖站起来就想出门,深怕小狐狸被人抓到,继而便听到严大川父子俩的对话,知道小狐狸已经溜走了,提着的心这才松了下来。

灵疏回屋换上夹袄,穿上靴子,兴冲冲地跑到院子里,在水井边抓了一把雪捏在手里玩。

严有福拿着铁锹和扫把出来扫雪,吩咐灵疏道:“小疏快来帮忙,一会儿人来了脚一踩,这院子可就不像样了。”

灵疏应了一声,也去拿了把铁锹,卫八卫九卫十这三个卫修涯的护卫这会儿也起来了,见了一院子的雪,他们也都加入帮忙。

陈兰芝抱着穿了一身新棉袄的婉儿从正房出来,婉儿小丫头在她娘怀里扭来扭去的要下来:“我要去玩雪!我要堆雪人!哥哥说过给我堆雪人的!”

陈兰芝轻斥道:“现在还不能下去,会把靴子弄湿的!等爷爷和叔叔们把雪扫干净再下去。”

婉儿小嘴一扁:“把雪扫了就不能堆雪人了!”

说着眼眶一红就要哭,“哥哥答应过我的!我要哥哥呜呜呜……”

“哥哥去上学了,”陈兰芝急得皱眉,“不哭不哭,娘给你做个小的,用盘子装了还能放在屋里。”

“不要小的!就要大的!”婉儿脸上挂着泪水,说着说着还是觉得委屈,一下子又哭了起来,“呜呜呜……哥哥、哥哥说过…给我…做大的!”

陈兰芝哄道:“好好好,那等哥哥下学——”

她话还没说完,灵疏接口道:“小叔给婉儿堆雪人好不好?哭鼻子的小姑娘会变丑哦。”

婉儿一听,忙拿袖子擦擦眼泪,哽咽着说:“我不哭,小,小叔,帮我堆雪人!要很大、很大的雪人!”

陈兰芝朝灵疏道:“小弟你就别管她了,哭累了就没事了,哪能让你堆雪人,那豆芽还要收呢,一会儿买菜的人上门来,你不盯着哪行?”

灵疏笑道:“不要紧的——”

“哎,十哥哥带你堆雪人玩好不好?”一个元气满满的少年声音打断了灵疏的话,只见卫十手里拿着把弹弓,冲婉儿晃了晃,说道,“十哥哥还会打鸟!婉儿你要不要来?不过十哥哥不带哭鼻子的小丫头玩哦!”

“我,我才没哭!”婉儿倔强道,“我想看十哥哥打鸟!”

婉儿对卫十当真一点儿都不陌生,卫九和卫十成天都木桩子似的立在卫修涯门前,一开始的那几天,婉儿小姑娘到院子里玩的时候,就对这两个一动不动的大哥哥好奇极了。

她年纪小又不懂事,看见卫九卫十腰上挂的剑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那会儿别的帮工们没谁敢靠近他们,婉儿却趁着家里大人没看着她的时候,悄悄跑过去和卫九卫十说话。

卫九比较稳重,坚守岗位,绝不与无关的人说话,卫十却是少年心性,年纪和灵疏差不多大,见婉儿可爱,就忍不住逗着婉儿说话。

卫十朝婉儿伸出双手:“来,十哥哥抱你。”

陈兰芝对卫修涯的侍卫们还是有些发憷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女儿给卫十带着,犹豫着道:“这不太好吧……太麻烦小哥了。”

卫十露出大大的笑脸,说:“我家也有弟弟妹妹,我都抱过他们,不会让婉儿出什么事的。”

婉儿已经倾过小身子要卫十抱自己了。

灵疏对卫修涯的几个侍卫们的武力值还算信任,便道:“让卫十带婉儿玩会儿吧,不会有事的。”

有灵疏这句话,陈兰芝才放心把婉儿交给了卫十。

很快院子里便传来了这一大一小开心的笑声。

没多会儿,严大川送完亮亮回来,跺了跺木屐上的雪,朝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搓手,皱眉道:“这么大的雪,路上定然不好走,也不知道今儿还有没有人来买菜。”

要是商贩们因为大雪而不来买豆芽菜,家里那些豆芽就都没法儿处理了,只能浪费掉,想想严大川的心里头就堵得慌。

灵疏平静道:“现在还早,先去把豆芽收了,再等等看吧。”

严石头和严勇严智兄弟俩前后脚进得门来,灵疏便和严大川领着他们三人去豆芽房里收豆芽。

待得今天的一百箱子豆芽都捆绑好之后,还是没见着有人上门。

灵疏安抚严大川道:“别想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他当先往厨房去了,看见自家干娘正在和面,便问道:“娘,和面是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饺子了,”陈桂花头也不抬地说,“今天冬至。”

冬至?

灵疏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来曾经在游记上看到过,大庆朝的人确实是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

冬至是大庆朝非常重要的一个传统节日。

灵疏心中一动,既然是节日……那岂不就是最好的送礼物的时机吗?

太好了!

等下他就去李木匠家把轮椅给弄回来!

灵疏飞快地吃完早饭,就帮着干娘剁肉末,做饺子馅儿。

忙活了一会儿,院里传来了人声,听着应该是有商贩来买菜了,灵疏赶紧洗洗手,跑了出去。

果然是个熟面孔,最近这些天这人天天都来买绿色豆芽。

便听那人正和严大川说话:“哎呀,这路不好走啊,今儿比往天晚了小半个时辰了,今冬头一回下雪,这第一天还算好走些,等过了今晚一结冰,那就难走喽,咱们这地儿下的雪算是小的了,北边又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唉……”

严勇严智在搬装好了豆芽的木箱子装车,

严大川也感叹道:“年年都这样,开春了说不得又有逃难的,只盼老天爷可怜,这雪别下太大。”

都说瑞雪兆丰年,冬天下雪是好事,能把麦田里的虫卵冻死不少,来年开春麦子少受虫灾,但若是雪下得太大了,那就会给百姓们带来灾难。

这个人走了之后,陆陆续续就开始有商贩们来了,有的商贩离严家村远一些,有的近一些,又加上今天的路确实不好走,他们到的时间也不像往常一样扎着堆儿,不过到了中午,一百箱子的绿如意,依然还是卖完了。

灵疏赶紧趁着午饭前的一点儿时间去了李木匠家,轮椅已经完工了,李木匠还托人做了个绣花的软垫放在上面,灵疏坐上去感受了一下,比他预期之中的还要好,让他很是满意。

“图纸还给你。”李木匠把灵疏画的图纸还给他。

灵疏摆摆手说:“不要了,送给你了。”

“这可不行!我不能要!”李木匠顿时瞪起眼睛,“你快拿回去!”

灵疏不接,只道:“您家有牛车吧,帮我把这轮椅拉回去,至于这图纸,我看了也不会做,大叔你要是不要,拿回去我也是扔掉了事。”

“这怎么能扔!”李木匠当即就痛斥灵疏,“这么精巧的轮椅,不能让它失传!”

灵疏无赖摊手道:“给我它就失传了,这图纸在您手里才能发挥作用。”

李木匠只得说:“行,图纸我就收着了,不过我也不会白拿,到时候若做了这椅子卖了钱,分利润给你。”

灵疏只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个,催促着让他儿子李柱子赶紧帮自己把轮椅运回家去。

到了严家小院门口,灵疏便叫上自家大哥,加上李柱子,三个人一起把那轮椅抬了下来,雪已经是扫干净了,轮椅就直接推进了院子。

严大川看着那椅子,奇怪道:“这是个什么车?还是椅子?轮子也太大了吧?要说是车,这座位怎么这么小?上头只能坐一个人吧?是给卫公子用的?”

其实大庆朝不是没有这种类似带轮子的椅子,但是非常少见,通常都是那些有钱人家里才会用,严大川自然是没见过的了。

院里婉儿小丫头还缠着卫十在陪她玩,墙角已经堆起来了一个人高的大雪人,婉儿一见了这新奇的轮椅,就喊着要坐。

“小叔小叔,我可以坐这个车车吗?”

灵疏笑道:“不可以哦,这是给那个卫叔叔的。”他指了指卫修涯房间的方向。

婉儿一直就挺害怕卫修涯那张冷脸,一听这话,赶紧闭嘴了。

卫十则是惊讶地看着灵疏推着的轮椅,“这是……给主子的?”

灵疏点点头,进门时,又引得卫九一阵目瞪口呆。

卫修涯早已经听到门外的动静了,但当他看见灵疏推进来的轮椅时,依然诧异地挑了挑眉。

“要不要来试试?”灵疏把轮椅推到卫修涯面前,笑着说,“这个就是我上次说的,要送给你的礼物,我先给你示范一下。”

说完这话,灵疏就自己坐上去,用手扶着两侧大车轮外面的手轮,前后推动,他其实没坐过轮椅,只在李木匠那儿试用了一下,现在自然也不怎么熟悉,不过演示一下基本的功能是没问题的。

只是这车身到底是木质材料为主,有些重要的部位采用铁制作,总体来说当然没有灵疏从前在兽人星球上见到的轻巧灵活,他自己用手推的时候有点儿吃力,不过这个没关系,卫修涯坐的话,应该不会有多少自己推的机会,自然会有人帮他推的。

灵疏在屋里转了个圈回来,起身朝卫修涯说:“你看,前面有两个活动的小轮子,转弯就会很方便,旁边还有一个刹车,是手动的,如果自己推的话,它跑得太快或者是下坡的时候,就可以拉这个刹车。

不过你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叫卫八卫九推就好啦,今天下雪了,要不要我推你出去看看?”

那一刻,卫修涯的眼里只剩下了面前带着笑意侃侃而谈的少年,少年一双漂亮的狐狸眼亮晶晶的,眼中盛满欢欣喜悦,仿佛送给他这辆轮椅,比少年自己得到礼物还要满足。

卫修涯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各种纠结可笑极了。

无论灵疏是人抑或是某种精怪,他都是全心全意对自己好、为自己着想的,会因为他的腿伤而担忧,在他疼痛的时候让他咬自己的手陪他疼,担心药苦特意为他做甜食,更会因为他的小小夸奖而开心一整天……

灵疏待他一片赤诚之心,他怎能怀疑灵疏心怀不轨?

妖精又如何?暴露身份又如何?

卫修涯就不信倾他所能,还保护不了灵疏!

灵疏见卫修涯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他都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脸上泛起红晕,小心翼翼问道:“你……不喜欢?”

卫修涯一笑:“没有,我很喜欢。”

听到这话,灵疏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就差摇尾巴了,“那你来坐一下啊!我推你去看雪景!院子里还有雪人呢!”

卫修涯摇摇头,说:“不了。”

“为什么?!”灵疏睁大了眼睛,心情瞬间低落。

卫修涯仿佛都能看见少年耳朵耷拉下去的样子。

“不为什么,”卫修涯依然笑着,笑容却有些落寞,他忽然道,“小疏,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很开心能在今天收到你送的礼物。”

灵疏:!!!

冬至是卫修涯的生日!

之前他从来都没说过!

上次灵疏问他的时候,他都转移话题带过去了!

灵疏蹙着眉头,紧紧盯着卫修涯,说:“可我觉得你并不开心。”

“因为今天,也是我母亲的忌日。”卫修涯淡淡地说。

灵疏:!!!

难怪他会不开心!

几乎都不用怎么思考,灵疏就能猜到,卫修的母亲一定是难产去世的,古代医疗水平不发达,女人生孩子就跟过鬼门关似的,妇女难产而死的比率非常高。

“那个……”灵疏懊恼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卫修涯,说什么都好像很矫情。

反倒是卫修涯笑了起来,道:“没关系,我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若真要说对她怀有很深的感情,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她怀胎十月生下我,我很感激她,也很遗憾此生不能叫她一声‘娘’。”

虽然卫修涯在笑,而且这些话也说的很轻松,可灵疏就是觉得他根本一点儿都不开心,这笑容看得他心里难受死了,他不喜欢卫修涯这个样子。

灵疏认真注视卫修涯,问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如果在今天之前,灵疏这样问卫修涯,卫修涯一定不会回答他,会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来。

而现在,卫修涯不想再对灵疏隐瞒任何事。

“因为所有的人责备我,认为是我害死了我母亲。”卫修涯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灵疏:……

好狗血的剧情。

果然是封建迷信的古代人会做出来的事。

他不由看了一眼卫修涯,即便他现在表现得再怎么不在意家人这样说他,但其实心底还是很难过的吧。

灵疏眼底泛起心疼。

类似的事情他从前在母星上的小说、电视里见过不少,故事的主角从来都是在身边无数亲人的厌弃及唾骂中痛苦长大,他们或许会人格扭曲,心怀仇恨的种子,也或许会于逆境中成长,突破内心的束缚,一飞冲天。

卫修涯显然不是前者,但却也没能完全摆脱内心的挣扎。

“不是你的错,”灵疏走到卫修涯身前,半跪在他腿边,握住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我能想象她生你的时候情况一定很凶险,但是在救她自己的命和救你的命之中,她一定选择了你,否则你就不会出生,

她用自己的生命成全了你,你是她血脉的延续,母爱是世间最伟大的感情,你的母亲永远不会责怪你,她走的时候,一定是幸福而满足的。”

卫修涯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灵疏,他的眼神深邃至极,某种情感汹涌如同波涛,仿佛要将灵疏吞噬。

灵疏下意识想收回视线。

卫修涯忽然变得好可怕!

啊啊啊啊啊啊他不会是想吃了我吧?!

不等灵疏逃跑,卫修涯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拇指在灵疏下唇上轻轻揉了揉,随后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傻不傻。”

灵疏瞬间涨红了脸,捂住自己的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犯规!!

不、不带这样撩人的!

再撩我,信不信我扑倒你!

卫修涯揉了揉灵疏的头,笑着说:“今天寿星想吃长寿面,小疏可不可以给我做?”

灵疏使劲点点头,随即又想起来自己不会擀面条,又摇摇头道:“那个……对不起,我不会做长寿面,不过我娘应该会做,让她给你做行吗?”

“不行,”卫修涯断然拒绝,“我只想吃你做的。”

“可是——”他是真的不会做嘛!

卫修涯打断灵疏:“那就不吃面了,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那你等着我!”这个要求就比较简单了,灵疏忙应了,小跑着去厨房。

他的母星上过生日都是要吃蛋糕的,卫修涯也好久没吃蛋糕了,今天就给他做一个吧!不过还要去买牛奶,外面又刚下了雪,不好出门,真是愁死个人了。

灵疏穿过院子,看见了角落里的雪人,突然灵光一闪,卫修涯在定春镇的卫府里一定有牛奶,他的几个侍卫应该都会骑马,不然就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去卫府拿牛奶好了。

打定主意,灵疏又返回卫修涯那里,把这事儿说了说,卫修涯便吩咐卫九去了。

因为路上有积雪,这一来一回花了不少时间,中午灵疏只好让卫修涯先吃饺子,等到了晚上,他才把蛋糕给做好了,然后两手捧着个蛋糕去卫修涯房里,准备给他过生日。

灵疏把蛋糕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把蛋糕切小,而是用小蒸笼蒸好之后,直接整个儿拿出来,这样就会是圆形的了,这个蛋糕上没有放山楂酱,只是外面包裹了一层奶油,奶油上撒了些杏仁、榛仁、花生的碎末。

没有那种专用的蜡烛可以用来插在蛋糕上,灵疏便拿了支粗短的蜡烛,放在一边点燃,坐在卫修涯对面,双手合十,笑着对他说:“我老家的风俗,吃生日蛋糕之前要许愿,然后吹掉蜡烛,会很灵验的!你许个愿吧!”

蜡烛放在两人中间,火光忽明忽暗,映得灵疏的面容也明暗不定,他漆黑的双目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星,眼里倒映着卫修涯的脸,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卫修涯与灵疏对视,轻声开口说:“愿护我最重要的人,一生平安喜乐。”

灵疏脸红了。

虽然不知道卫修涯说的人是谁,可他这样看着自己,就好像是在说自己一样。

“哎呀!说出来就不灵验了!”灵疏叫道,“刚才忘了提前跟你说了!算了算了,不管了,你快吹蜡烛,吹完吃蛋糕!”

卫修涯笑着摇了摇头,吹灭蜡烛,灵疏给他切下一小块蛋糕,“这个味道不一样的,你吃吃看喜不喜欢吃,还有,做蛋糕的时候八九十他们三兄弟都有帮忙,打鸡蛋、奶油,帮我碾茶叶粉末,很辛苦的,这个蛋糕这么大,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待会儿也分一点他们吃。”

卫修涯看着淡绿色的蛋糕,微微蹙了下眉,这个颜色实在太奇怪了,他咬了一口,霎时一股茶叶的清香弥漫在唇齿间,清甜可口,沁人心脾。

“好不好吃?”灵疏像个求夸奖的孩子一般,殷切地看着卫修涯。

卫修涯点头:“很不错。”

灵疏立刻眉开眼笑,卫修涯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是小狐狸,一定会摇尾巴。

“那你多吃点!”灵疏说,“其实在我老家生日蛋糕是要很多人一起吃的,大家都会来给你庆祝,然后把奶油涂到寿星脸上,接着大家就开始互相涂,结果多半都会变成奶油大战,蛋糕也没得吃了,不过会很开心很热闹!”

“就像这样吗?”卫修涯说着话,伸手把一点儿奶油抹在灵疏鼻子上,笑了起来。

灵疏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卫修涯一眼,也不生气,只拿帕子擦掉鼻头上的奶油,道:“你这个笑终于不那么难看了。”

卫修涯愣了一下,唇角继而勾起来,又吃了一口抹茶蛋糕,开口说:“我要回京城了。”

“哈?”这下子变成灵疏愣住了。

要、要和他分开了吗?

卫修涯笑道:“笨蛋,你不是想要把‘绿如意’献给皇上吗?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走,要自己一个人去京城?”

第45章

对哦!

灵疏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

他还要去指导沈九少家农庄上的庄把式种绿色豆芽的呢!

现在绿色的豆芽才刚刚开始在平良县里传开来,京城那么大的市场,只要绿如意能出现在皇宫中,就算不能被钦点为贡菜,也能大赚一笔啦!

想到这里,灵疏赶紧点头说:“我要跟你一起去的!”

卫修涯道:“从这里到京城路途遥远,刚下了雪,路上也不好走,今天已经是冬至了,我要赶回家过年,所以就这几天便会出发,你看看你要收拾些什么行李?只是这么一来你今年就不能在家和爹娘一起过年了。”

说的也是……

从前灵疏在兽人星球上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又因为不具备种族天赋魅惑人心的能力,家族里的人也不待见他,新年时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是现在他有严家一家子亲人了嘛,他还是有点想跟干爹干娘一起过年的呢。

不过想要把“绿如意”的名声打出去,这次是最好的机会了,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灵疏低头想了想,反正平时自己也一直都和爹娘在一起,团圆什么时候都可以,今年过年分开,以后他就尽量不在新年期间出远门了,还会有很多个新年的!

“我去京城是办正经事,办好了对我们家来说也是好事,爹娘大哥大嫂应该会理解我的,”灵疏说,“就是有一点我不放心,我怕我们一走,会有人欺负他们,在你眼里几百两银子不算什么,可是在我们村里,我家这样的就算是富户了,”

“但我爹娘他们祖上又没什么根基,手里的银子突然多了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就像暴发户似的,现在他们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一锭金元宝,谁看了都眼红,但是没人敢来抢,因为有你在,最主要的是有你身边几个带着武器的护卫,”

“可我们一走,到时候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肯定会上门来找我家人的麻烦的,所以我走之前想给家里请几个护院什么的,你有没有认识的像武馆镖局什么的人,可以请来保护我爹娘?”

灵疏这番话说的有条有理,卫修涯眉眼带笑看着他,说:“这件事我来办,你就不用操心了。”

“太好了!”灵疏欢呼一声,“那我真的不管啦?”

“放心吧,”卫修涯道,“一定帮你办好。”

灵疏挖了一勺抹茶蛋糕塞进嘴里,给卫修涯留下一小块,端着剩下的蛋糕道:“那我去分给他们吃咯?再不出去婉儿和亮亮都要哭了,林大夫也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

卫修涯说:“快去吧。”

灵疏捧着蛋糕出门,顺便在门口叫上卫九卫十,“你家少爷同意让你们吃蛋糕了,让卫八大哥也来一起吃吧!”

进了正房,一屋子的人一见灵疏,就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林和宜道:“快快,快让我尝尝这蛋糕!臭小子做了好吃的也不告诉老夫!要不是我闻到这香味儿了来找你要,你是不是就没打算给老夫吃?”

“别急别急,还多着呢,每个人都有!”灵疏一边用一把小小的木刀切蛋糕,一边给婉儿、亮亮分装在碗里,又给自家爹娘大哥大嫂都切了一小块。

这才笑着朝林和宜道:“林老,自从您知道了我家地窖的位置,随时都能去地窖拿葡萄酒喝之后,您平时就跑的人影都见不着一个,除了给卫修涯把脉的时候,其他时间找都找不到,怎么还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今天下了雪,您不方便出门,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我说的对吧?”

林和宜:“胡说!”

卫十:“哎呀,灵疏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喂!九哥你又敲我头!”

灵疏噗嗤一下笑起来,卫九朝林和宜拱手道:“小十不懂事,您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林和宜哼了一声。

亮亮满嘴里都塞满了蛋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蛋糕好好吃!好甜好软好滑!”

“好吃好吃!”婉儿小嘴上沾满了奶油,举手赞同哥哥的话。

灵疏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开口对自家爹娘道:“爹,娘,我要去京城一趟,今年过年怕是不能和你们一起过了,也不会去很久,应该开年就能回来了。”

“啥?”严有福停下手里的筷子,瞪着灵疏,“你要去京城?!去干什么?京城那么远,路又不好走——”

陈桂花也皱起眉头来,“怎么突然就要去京城?在家不是好好的么?”

严大川看了眼坐在桌上吃蛋糕的卫八卫九卫十,才道:“是不是卫公子要你去?”

“不是他让我去,”灵疏说,“是我要去帮上回那个沈九少爷种豆芽。上次他来的时候我就答应了他的,他给的银子很多呢!”

其实半个铜板都没给。

不过灵疏当然不会这么说了。

毕竟这事儿是他自己求的,白送给沈子越山楂酱方子和绿如意的种法,就是为了要他帮忙把绿如意送进皇宫去。

“那——”严有福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消息,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想着如今天气本来就不好,谁也不知道半路上会不会下雪,到时候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可是自家儿子是去给那沈九少爷办事,那位也是个大人物,来的那天他们都看见了,身上是镶金戴玉的,还披着貂皮的披风,单单是那个披风,他严家一家子累死累活一辈子,都买不起,这样的人当真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啥时候走?”陈桂花抿着唇沉默了半晌,开口问。

灵疏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

“那娘给你收拾行李去,多带几身衣服,靴子也多带几双,把你房里那护袖戴上,别冻着手了,”陈桂花飞快地道,“明儿让你大哥也去镇上买件皮毛的披风去,你这是要出远门,

身上就别带太多银子,换张银票给你带上,荷包里装几两碎银子就成,要不要带上点干粮,娘给你烙上些鸡蛋饼去,在外面就吃不到家里的东西了,还有……”

“娘——”灵疏笑着打断陈桂花,知道她这么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都是因为担心紧张,便拉住她的手道,“好,都听你的,你放心好了,路上卫八卫九两位大哥,还有小十,他们会保护好我的,是不是?”

他后面那句问话,是朝着卫十问的。

卫八和卫九只点点头,卫十的声音精气神十足,朗声道:“那是当然!你是我家主子的好朋友,就是我半个主子,保管你平平安安到京城!”

卫九暗自瞥了一眼卫十,心道,你这小子千万别乌鸦嘴,这位很有可能将来真成他们的半个主子。

灵疏道:“娘,你看,他们都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桂花稍微放下心来,但心里终归是不好受,便沉默着不说话了。

他们说了半天,林和宜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抹了抹嘴道:“你们要去京城,老夫我便不去了,这就走了,回家过年去。”

卫八忙急道:“您要是不去,我家少爷的腿怎么办?”

“我去了京城,被那老不死的皇帝抓进宫去了,我怎么办?”林和宜摸摸胡子,慢悠悠地说,“卫修涯能把我从宫里再捞出来一次?”

灵疏:……

林大夫威武!都敢说皇帝是老不死,放眼整个大庆朝,恐怕也只有您老敢这么说了。

卫八被林和宜噎了一下,好半天吐出两个字:“不能。”

“那就是了嘛,”林和宜摇头晃脑地说,“他那腿上的骨头反正已经长正了,你们少夫人成天给他喂补汤,我都没见过有谁恢复的像他这么快的,我开个方子,照这个方子先吃上一个月的药,再过一个月,后面随便找个普通大夫把把脉,他都能知道怎么开方子了。”

卫十瞪大眼睛道:“我们哪来的少夫——唔?!”

卫九一把捂住卫十的嘴,飞快看了眼灵疏。

灵疏瞬间脸就爆红了,非常心虚地偷偷打量严家众人,祈祷刚才大家全都聋了,没听到林和宜的话。

非常可惜。

严家所有人都听见了,除了婉儿和亮亮两个小的听不懂,其余的人也全都听懂了。

严有福、陈桂花和严大川两口子,当即就变了脸色,却是一时之间什么都不敢问。

屋里只有卫八在朝林和宜拱手作揖:“那就谢谢林大夫了。您是现在写方子还是?”

“现在写,”林和宜挥挥手道,“走,去我那屋,明天老夫就走了。”

林和宜一走,卫八自然是跟着他,卫九也拉着卫十出去了,灵疏见了自家爹娘和大哥大嫂的脸色,吓得也赶紧跑了出去。

一出门,灵疏就气愤地质问林和宜道:“你刚才瞎说什么!把我爹娘都吓到了!”

“我有说错吗?”林和宜反问道,“老夫眼睛可没瞎,卫修涯那么喜欢你。”

灵疏:!!!

卫修涯的侍卫还在这里!

灵疏忙看了眼一旁的卫八,卫八面色平静,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虽说几个侍卫都没说什么,但灵疏还是觉得臊得慌,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今晚他不想变小狐狸去蹭卫修涯的床了!

灵疏缩在被子里,抱紧自己。

外面好冷啊,炭盆都不管用了,感觉被子好薄。

好想卫修涯的被窝,变成一团窝在他怀里超舒服的。

要不然就过去吧……

不不不,不去!

都怪那个该死的林大夫,说什么少夫人!被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很尴尬的好不好!

没脸见人了!

好冷啊……

灵疏冻得瑟瑟发抖。

熬不住了,变成狐狸身吧,有毛皮比较暖和。

灵疏变成了小狐狸,将自己团成一团,几乎缩成了个毛茸茸的球。

白色的小狐狸躲在被子里,可怜兮兮地咬着被子一角,不让被子透风。

呜呜呜呜,睡不着……

窗子外面的北风刮得那么响,就好像是有妖怪要来了。

我要卫修涯!

不管了,我要去找他!

小狐狸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抬着快要冻僵了的四只小短腿,箭似的冲向卫修涯房间的窗口。

卫修涯正坐在床边看书,看那样子应该是特意在等着小狐狸。

灵疏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撞进卫修涯怀里,卫修涯拉开自己胸前的衣衫,让小狐狸钻了进去。

呜呜呜呜感动!

痛哭流涕!

好暖和哦。

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小狐狸把自己整个贴在卫修涯胸前,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卫修涯自然感觉到了,他一手隔着衣襟轻轻抚摸着小狐狸,面色沉了下来,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呜……”小狐狸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非常短促,尾音仿佛是被人掐断了似的。

妈耶!

差点就开口说话啦!

还好及时打住了!

林和宜那老头儿欺负我!

小狐狸在心里气呼呼地告状。

可惜卫修涯是听不到的,自然也猜不出来。

卫修涯叹了口气,心疼地揉揉小狐狸的头,抱着他到床上去躺下,让小狐狸趴在自己胸口,一遍又一遍安抚地沿着着小狐狸的脊背顺毛。

好不容易小狐狸才缓过劲来,不发抖了。

小狐狸翻了个身,把尖尖的小下巴搁在卫修涯的胸口,软软的肚皮也贴上去,四只小短腿直接摊开来,把自己摊成一张鼓鼓的狐狸饼,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卫修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这么一笑,胸腔震动,小狐狸也跟着震动的幅度一上一下的。

不要笑啦!

震得我肚皮好痒!

有什么好笑的!

肚皮这样贴着暖和嘛!

扭一扭屁股,啊啊,好像感觉到卫修涯的腹肌了!

“你的小肚子上有什么……”卫修涯笑着笑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手去摸小狐狸的肚皮。

他的手碰到了小狐狸的那里。

啊——!

灵疏几乎要尖叫。

卫修涯他、他怎么可以摸那里!

小狐狸猛地弹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哧溜一下就钻到旁边那床没人用的被子里面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碰到我那里了!!

怎么可以这样!!!

卫修涯则是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动了动,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仿佛是在回忆刚才的触感。

他刚才只是觉得下腹处有东西抵着……

根本没想到那个地方是小狐狸的那里。

卫修涯无奈地看着鼓起一个小包的被子,隔着被子轻声呼唤:“我不是故意的,快出来吧,别憋坏了。”

才不要出去!!

卫修涯抬手去掀被子,却见那个小包飞快地朝里面挪了挪。

“我错了,我给你道歉,”卫修涯非常诚恳地说,“我不该碰你的小肚子,出来好不好?”

不听不听不听就不听!

卫修涯俯身,凑到小鼓包旁边,声音低沉又磁性:“宝贝,听话,乖乖出来,憋坏了我会心疼的。”

拒绝!!

犯规犯规你犯规!

一定是故意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的!

想诱惑我,门都没有!

灵疏躲在被子里,感觉自己浑身都热得厉害,这么捂着时间一长,当然会觉得呼吸困难,可是他真的不要出去啊!

就算出去他也不想面对卫修涯!

真的没脸见人了!

好一会儿之后,灵疏再没有听到卫修涯的声音,四周静悄悄的,灵疏忍不住猜想,难道卫修涯睡着了?

他这么快就睡着了吗?

那要不要出去看看?

憋得好难过哦。

就看一眼!

但愿他已经睡着了!

那样我就可以出来好好睡觉啦!

小狐狸抖了抖毛绒绒的耳朵,偷偷摸摸地从被子一角钻出来,露出两只眼睛。

卫修涯呢?

诶???

一双大手从后面将小狐狸抱了起来。

卫修涯把小狐狸抱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哄道:“乖,别害羞了,都是我的错,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

灵疏心底拒绝的声音开始变弱。

卫修涯手法娴熟地摸着小狐狸的脊背,又说:“困不困?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没有你我都睡不好觉。”

小狐狸被摸的眯起眼睛,懒洋洋地窝在卫修涯怀里。

唔……既然你这么需要我,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好了。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卫修涯抱着小狐狸躺进被子里。

不公平!

小狐狸困得迷迷糊糊的,心里还不忘想着,我根本就不可能用狐狸身说话啊!

卫修涯不停顺着小狐狸的毛,不一会儿,小狐狸就舒服得闭上眼睛,睡着了。

卫修涯轻笑一声,捏了捏小狐狸尖尖的毛耳朵,也闭上双眼。

隔天一早,灵疏一清醒过来,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羞耻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刻也不愿意多停留,趁着卫修涯还没有睡醒,飞快地溜掉了。

白天是更是一整天都没进过卫修涯的房间,饭菜全是让他干娘给送过去的。

一到晚上,却还是忍不住去蹭卫修涯的床。

又过了两天,卫修涯打算出发了。

这天清晨,守在定春镇卫府的管家卫元武,领着几个小厮赶着几辆马车到了严家小院门前。

卫元武下了车,最前面那辆马车上,也跳下来两个精壮的大汉。

一行三个人去卫修涯房里,卫元武恭敬道:“主子,人来了。”

那两个大汉当即单膝跪地,正要抱拳拜见,卫修涯却摆摆手,说:“起来吧,这里没那么多规矩,我信上怎么说的,你们照做就是,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就是严家的护院,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们是问。”

两人便道:“是!”

卫修涯又说:“灵疏一走,严家就没了主心骨,那严大川,还差得远,武叔就替我留在这儿,凡事提点提点严大川,生意上的事儿都照看着点,万不能让他们被人欺负了去。”

“老奴晓得了。”卫元武应道。

卫修涯点点头,“如此,我便走了。”

卫元武不由担忧地叮嘱道:“少爷,府里的人都不好对付,您自己千万要保重,不要跟那些人硬碰硬,也别跟老爷对着来——”

卫修涯打断他:“武叔,您放心,我有分寸。”

“那我送少爷上车。”卫元武只得叹了口气。

另一边,严家众人也在送灵疏。

门外卫府的四辆车,前一辆是侍卫们坐的,后面两辆装的是行礼,中间那辆大车,才是卫修涯的,而卫修涯特意叮嘱,要灵疏和他乘坐一辆车。

“衣服都给你放后面车上了,这里头都是娘做的吃的,你带着路上吃,”陈桂花不住叮嘱,把一只暖炉塞在灵疏手里,“昨儿你大哥去镇上买的,你把它揣怀里暖和,晚上睡觉多盖被子,路上住宿吃饭也别省钱……”

灵疏无奈地笑道:“娘——我都知道。”

卫十站在一旁,嘴快道:“大娘你就放心好了,我们主子什么都会安排好的!从定春镇到京城的路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走了,不会有事的!”

卫十不说这话还好,他这话一出口,陈桂花面色就沉了下来,凑到灵疏耳边小声说:“你尽量少跟那卫少爷说话,他没安好心——”

卫十也是学过武的,耳朵尖,自然听到陈桂花这话了,顿时就不乐意了,说道:“我们主子还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怎么能这么说我家少爷!”

陈桂花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小十!”卫九皱眉斥道,“又胡说什么?!”

卫十还要顶嘴,严有福赶紧和稀泥道:“哎呀卫少爷出来了!都别吵了!”

只见卫修涯坐在轮椅上,卫元武推着他从院子里出来。

灵疏当下就开心起来,卫修涯肯坐他送的轮椅啦!

轮椅到得马车前,卫元武扶着卫修涯上了车,又吩咐人把轮椅抬到最后头那辆车上去,看这样子竟是要将轮椅带回京城。

婉儿小姑娘被陈兰芝抱着,扁着小嘴朝灵疏挥手:“小叔快点回来!十哥哥也要快点回来!”

亮亮拉着灵疏的手,仰起头看他,“小叔回来了一定要跟我说说京城是什么样的!我长大了也要去京城!”

“好,一定会的,亮亮放心。”

灵疏笑着摸摸亮亮的头,又朝自家爹娘和大哥大嫂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第46章

马车在路上走了十多天,灵疏濒临崩溃的边缘时,终于到达了大庆朝的都城,盛京。

车队在盛京外的小镇上好好休整了一晚,翌日一早,朝着城门出发。

车厢里铺着上好的羊毛毯,四周的内壁都用柔软的丝绵锦缎包了,并有软硬适度的靠垫,极尽舒适,车厢一角摆放着一只小巧的暖炉,丝丝热气持续不断地释放出来,温暖着整个空间。

灵疏靠坐在车里,身上裹着貂裘,怀里还抱着手炉,面色发白,目光呆滞,无精打采。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条咸鱼了。

出发的时候有多兴致勃勃,这会儿就有多生不如死。

在古代真的不适合出远门!

马车真的不是人坐的!!

出发的第一天,他还兴奋得很,时不时就要打开车窗看外面的景致,一个上午过后,他就蔫吧了,窗外一望无际的都是田野,要么就是树林,好不容易捱到第一个小镇,在客栈休息时环境又不好,做的菜还难吃的要死。

灵疏当下就失望极了。

后来的十多天,完全重复着第一天的过程。

卫修涯的美色都不能令他开心。

要不是车里有卫修涯,灵疏好多次都想直接开口说要回家了。

“还有多久才到?”灵疏恹恹地第100 n次问道。

卫修涯蹙眉摸了摸灵疏明显变小了的脸,心疼得不行,“很快就进城了,最后再坚持一下,到家了就好了。”

“为什么你精神这么好!”灵疏盯着卫修涯,无比怨念地说。

明明都是坐的一样的马车!卫修涯就跟没事人似的,跟他一比,自己就是个菜鸡。

卫修涯没回话,只把灵疏揽在怀里,让他靠得舒服些。

他本身有内力护体,从前又是在野外行军惯了的,长途跋涉时能有马车坐,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待遇了。

没过多时,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灵疏耳中传来车马人声,要过城门了。

灵疏精神一振,推开车窗,巍峨庄严的城门高耸入云,身边全是进城的车辆和人,穿过城门,灵疏只觉得眼前一亮,瞬间跌入了一个色彩缤纷的全新世界。

年关将近,盛京人潮如织,数不尽的商铺、货摊将宽阔的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既有锦衣华服的士族老爷,又有短褐布衣的平民百姓,既有意气风发的年轻才俊,也有温言软语的娇俏娘子。

面摊前胖胖的大师傅动作灵活地将面条一拉一拽,抛向半空,抛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复又弹了回来,细细的面条根根分明,犹如细丝织就的银色帘幕,哗啦一下落入滚烫的汤锅里。

戴着帽子的跑堂小二两手各端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高声唱道:“来——喽——!您的两碗三鲜混沌——”

炸油条的汉子把手中的面轻轻一扯一扭,油条在油锅里翻出欢快的油花;包子铺的大娘揭开人高的大蒸笼,霎时白雾蒸腾,香气四溢;白胡子的老爷爷正将刚刚烤好的芝麻烧饼一个一个从炉子里夹出来,还有那扎着小辫、高鼻深目的异域人粗着一口蹩脚的大庆官话兜售他摊上的香料……

捏面人儿的摊上摆着惟妙惟肖的各种小动物,鸡、鸭、牛、羊……一群小孩儿围着小摊,哭着闹着要买面人儿,任大人怎么拉都拉不走。

街角处穿一身鲜艳大红色小袄的姑娘在踢毽子,围观的人群高声数道:“一百八十九、一百九十!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两百!噢——噢——!给钱!给钱!”

杂耍班子里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还有口喷火焰,数条长凳叠罗汉一般层层垒起来了,直叠了三层楼那么高,犹如空中楼阁,颤颤巍巍,惊险至极,顶上唯独只一条长凳,有个小哥站在那长凳上,口中衔着支火红的绢花,轻盈利落地翻了个跟头,惹得下方围观的观众一阵阵叫好。

灵疏看的直咋舌,这可是没有任何安全措施的,不由也跟着叫了声:“好——!”

那小哥只用一只腿金鸡独立,居高临下瞧见灵疏从窗口探出头来,便微微一笑,折腰又是一个跟头,唇间衔着的绢花直直朝灵疏掷去。

绢花打在灵疏头上,又掉出了窗外。

人群顿时起哄:“噢——噢——打赏——!打赏——!打赏——!”

“要打赏吗?”灵疏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荷包,感觉自己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急忙问卫修涯,“要给多少?”

卫修涯摇头无奈一笑,修长的食中二指并拢,夹着一枚五两的小银锭,手伸到窗口微微一动,银锭朝那高处的小哥疾射而去,小哥一跃而起,抬手接住银锭,于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长凳上,四周又是轰然一阵叫好声。

灵疏扒着窗子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马车越过了那杂耍班子,灵疏还依依不舍的伸出头去不住往回看。

正遗憾越走越远看不见了,一转头却见人群里一只小猴子吱吱叫着爬山高高的细竹竿,随着主人的命令做各种耍宝的表情及动作,引得围观众人不停哄笑。

灵疏见那小猴子机灵可爱,半个身子都从窗口探了出去,朝小猴子使劲招手:“喂——看我!看这里——!我有好吃的!”

他手里拿着个桃酥扬了扬,小猴子飞快地从竹竿上蹿了下来,踩着围观众人的头顶,三两下跳到灵疏面前,接了那桃酥,转身又蹿回竹竿,抱着前爪朝灵疏作揖,灵疏乐的眉开眼笑。

这一路上,灵疏感觉自己的眼睛完全都看不过来了,马车穿过这片坊市,人流逐渐变少,灵疏这才意犹未尽地乖乖坐好。

卫修涯眼里带着笑意,问他:“京城好玩吗?”

“好玩!”灵疏使劲点头。

“现在不觉得累了?”卫修涯揶揄道。

“唔……”灵疏尴尬地挠挠头,接着就超凶地瞪了卫修涯一眼。

马车停了。

卫修涯说:“到家了。”

卫八卫九将轮椅从后面的车上抬下来,推到前面,扶卫修涯下车。

灵疏紧跟着跳了下来,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大宅子,门两边一边蹲着一只高大的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悬着牌匾,上书“卫府”两个大字。

两旁是高高的院墙,从外面只能看到参天古木的树冠,现在正是冬天,大部分树冠上的叶子都全掉光了,只有少数四季常青的树木依然坚强地矗立在风雪中,门前的巷子一个人都没有,肃穆得让灵疏觉得有些压抑。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当先出来两个腰间佩剑的汉子,见了卫修涯单膝跪地便拜:“侯爷!”

灵疏:???

什么侯?

卫修涯是侯爵吗?!

“起来,”卫修涯坐在轮椅上颔首,“府里一切还好吧?”

卫八推着轮椅进门,灵疏赶紧跟上。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面带难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卫修涯挑眉:“怎么?”

恰在这时,灵疏只觉得眼前一花,四个环肥燕瘦的美貌女子鱼贯从门内出来,盈盈朝卫修涯一拜,声音娇软:“奴婢侍剑、侍书、侍画、侍墨,见过侯爷,恭迎侯爷回府。”

之前开门的那两个汉子“噗通”又直挺挺地跪下了,两人都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卫修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意识回头去看灵疏,却见灵疏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四个女子,没有半点儿不高兴,目光中还带着几分欣赏。

卫修涯的脸色当即又黑了几分。

“赶出去!”卫修涯沉声吩咐。

卫八推着卫修涯直接朝里走。

跪在地上的那两个大汉一听命令,立刻就像是打了鸡血般唰地站了起来,两人一人拉扯着两个姑娘就往外推,都是一脸地兴奋,显然早就想这么做了。

“侯爷!”姑娘们惊呼一声,“你不能赶我们走!我们是夫人派来照顾侯爷的!”

卫修涯头也不回。

卫十道:“快滚!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告诉你们家夫人,做人要有自知之明,这里是武威侯府,我们主子是武威侯,不是能任她拿捏的,身为国公夫人插手武威侯的内宅之事,就不怕京中的人笑话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们侯府塞,当我们主子好欺负?”

灵疏:……

哇——简直太无情了!

不过——干得漂亮!

看那几个婢女的长相打扮,根本就不是来正经伺候人的吧?

他从前是没见过这些高门大户里的弯弯道道,但不代表不知道这些东西呀,在母星上的时候电视剧里讲的多了去了,别以为他不知道大庆朝的男人是可以收身边伺候的丫鬟当小妾的。

他才不希望卫修涯身边有什么莺莺燕燕的呢!

灵疏一面往里走,一面忍不住走几步就回头看那几个姑娘,娇滴滴的姑娘们被连拖带拉地扔了出去,好不可怜。

卫修涯看见灵疏这模样,心情更差了。

小东西在严家村时没见过美貌的女子,现在才一见到刚才那四个,就忍不住动心了么?

该死的徐氏。

卫修涯在心里又给自己那位继母记上重重一笔。

那几个姑娘的声音终于听不到了,灵疏这才收回心神,不住打量卫修涯的家。

既然是个侯爵府,里头的景致自然也是非常不错的,比定春镇上的那个卫府规格高了不是一星半点,这个宅院很有可能还是皇帝御赐的。

就是感觉挺朴素的,没什么人气。

不过卫修涯已经很久没回来,主人不在,没人气也是正常的。

还有,灵疏发现,来来去去的仆人们全是男的,和定春镇的卫府一模一样,一个婢女都没有。

卫八推着卫修涯进了主院,下人们早已准备好沐浴用的热水,灵疏的房间就安排在卫修涯的旁边,格局陈设几乎都是一样的,只是方位是相反的而已。

屋里的地龙烧得正热,室内温暖如春,灵疏脱了衣服跳进浴桶,舒服得叹了口气。

赶路赶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好好泡个澡了!

他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虱子了有没有!

美滋滋地洗完澡,灵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下子就觉得神清气爽了,外头卫十来叫他去吃饭,灵疏应了一声,出门去找卫修涯。

卫修涯早已经坐在桌边等灵疏,他同样也换了身长袍,这次却不是一惯的黑色,而是月白色的锦袍,半湿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简直帅了灵疏一脸。

灵疏双眼冒光地凑到卫修涯身旁坐下,不住地看他。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精致的菜肴,卫修涯夹了一块鱼肉,挑去鱼刺,放到灵疏碗里:“这一路上饿坏了吧,多吃点。”

灵疏这才回过神来,抓起筷子敞开肚皮开吃,卫修涯只笑着不停给他夹菜,好一会儿后,灵疏觉得肚子稍微有些饱了,速度才慢了下来。

“武威侯是什么东西?”灵疏在吃菜的间隙里问卫修涯。

卫修涯失笑,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道:“武威侯不是东西,是爵位。”

灵疏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是问这是多大的官?是不是很厉害?”

“不是官,”卫修涯摇头说,“我的官职是定远将军。”

灵疏:!!!

“你以前都没告诉过我!”灵疏瞪大眼睛,控诉道。

“你也没有问过我。”卫修涯挑眉道。

“可是——”灵疏正要反驳,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儿,“你既然有官职,那不用工作——我是说,不用替皇上办事吗?”

卫修涯淡笑一下,道:“有官职,没实权,如今我手上已经没有兵了。”

“为什么——”灵疏刚问出这话,才猛然想起来,卫修涯的腿受伤了,当初大夫诊断他的腿再也好不了。

果然,卫修涯漫不经心道:“自然是因为腿伤。”

“你现在腿能好了,”灵疏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切地问道,“那会上战场吗?”

他不希望卫修涯去带兵打仗!

太危险了!

刀剑无眼,万一再受了什么伤……灵疏都不敢想。

卫修涯揉揉灵疏的头,笑道:“那要看皇上让不让我上战场了。”

“他最好永远都想不起你来!”灵疏说,他眼珠子转了转,提议道,“要不然……要不然你就假装腿还没有好得了。”

“就你鬼点子多。”卫修涯好笑地刮了刮灵疏的鼻子。

灵疏嘿嘿一笑,又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他:“你的侯府里,就你一个人住吗?刚才小十说的国公夫人又是谁?”

“问题真多,”卫修涯啧了一声,“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

灵疏立即支起耳朵,一脸要听八卦的模样,弄得卫修涯哭笑不得。

卫家祖上是大庆的开国功臣之一,被开国皇帝封为安国公,世袭罔替至今,是大庆朝仅剩的五个最为显贵的勋贵世家之一。

卫修涯的父亲是这一代的安国公,母亲是皇商沈家嫡女,这门亲事是沈家高攀了卫家,虽然成为了国公夫人,但宗亲们一直看不上卫修涯母亲商人之女的出身,即便有丈夫撑腰,沈夫人也时常郁郁寡欢,生下卫修涯的姐姐后身体便落下毛病,生卫修涯的时候难产去世。

没几年后,卫修涯的父亲娶了个续弦,这位夫人姓徐,诚意伯府徐家的嫡小姐,嫁过来后对卫修涯姐弟俩倒也算不错,后来生了个儿子,卫修涯的身份就变得尴尬起来。

两个都是嫡子,将来国公的爵位谁继承?按理应该是嫡长子承袭,但卫修涯这个嫡长子没了生母,没人会将他放在眼里,除非安国公偏宠他,而继母徐氏既然有了亲生儿子,必定是要替自己的亲生儿子争一争的。

灵疏插嘴道:“所以你就放弃了那个安国公世子的位子,自己一个人去战场上挣功勋吗?”

“你会嫌我将来不是国公,爵位不够高吗?”卫修涯反问灵疏。

灵疏摇头:“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是不是国公有什么关系?”

但是等等!

为什么总觉得卫修涯这个问题有点儿奇怪?

灵疏微微蹙眉。

“有人嫌弃。”卫修涯勾唇笑了笑。

“谁?!”灵疏下意识问道。

如果是放在卫修涯还没去定春镇之前时,他根本就不可能主动说起这件事,而他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是武威侯府的禁忌,谁提谁倒霉。

卫修涯说:“我有个未婚妻。”

灵疏:!!!

“她得知我的腿再也治不好,而且上交兵权,领了个无权无势的空头将军的虚职之后,就上门来退了婚。”

灵疏:……

麻烦,你,说话,不要,大喘气!

灵疏呼出一口气,心里的小人正在敲锣打鼓,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呱叫!

要不是因为被退婚,卫修涯就不会去定春镇,他也就不会遇到卫修涯了!

那位不知名的小姐,我打心眼里感谢你!

“好了,”卫修涯道,“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了。对了,还有一样,我姐姐是当今五皇子福王的王妃。”

“那你……”灵疏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像只狡诈的小狐狸似的,“被退了婚,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想要成亲的吧?”

卫修涯忍不住笑了起来,敲了灵疏的头一下,“傻瓜。”

“干嘛打人!”灵疏不满地摸了摸头,“到底会不会嘛?!”

“不会。”卫修涯笑着说。

得到这个答案,灵疏终于满意了,这才放下心来又低头吃菜。

饭后灵疏就回自己房间补眠去了。

这一路上赶路实在太辛苦,灵疏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罪,房间里的温度又舒适,他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第二天大天亮。

睡醒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灵疏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真是太能睡了。

早饭照样是和卫修涯一起吃,本来灵疏兴冲冲地想要去逛街的,没料到还没出门呢,就有熟人上门来拜访了。

来的是沈家九少沈子越和玉璋。

一段日子没见,沈子越还是老样子,浑身都透着低调的奢华,玉璋的容貌越发精致了,从头到脚无不显示着这个少年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宠着的。

玉璋见了灵疏,高兴得不得了,上前想要拉灵疏的手,被沈子越不着痕迹地拦了,将玉璋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玉璋毫无察觉,只顾着跟灵疏说悄悄话。

四个人在暖阁里坐下,仆人们端了茶水及小吃点心上来。

卫修涯面色不悦,直接给自己的小舅舅甩脸色,“这么着急干什么?我们昨天才刚到京城,路上条件艰苦,这些天连个好觉也没睡上,没见灵疏下巴都尖了么?你总也要让他修养几天吧?”

“不急就来不及了,”卫修涯的态度这样不好,沈子越也不生气,只提醒道,“那绿如意菜种不要时间吗?都快过年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献给皇上的那道特别的菜式是什么?到如今我连个影子都没见到,灵疏你莫不是耍我吧?”

“没有没有没有!”灵疏赶忙举起一只手发誓道,“我绝对没有耍沈九少!我已经休息好了!咱们今天就去种绿如意!对了,您得帮我找个手巧的铁匠打套工具。”

“铁匠没问题,想要多少个都能给你找来,”沈子越道,“既如此,那我们现在就走?”

卫修涯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冷了。

“走吧走吧!”灵疏歪着头问卫修涯道,“怎么了吗?你不高兴?你的腿不方便,就不要去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也去。”卫修涯淡淡地说。

第47章

沈子越的农庄就在京郊,路程不远,几人便乘坐了沈子越那辆豪华的马车。

这车由两匹体态高大神骏异常的马拉着,车厢足足比普通的车大了一半,车身看上去非常低调,并不像别的富贵世家那般镶金嵌银,但木料却是上等的楠木,无需张扬已经尽显奢华,车身一角不起眼的地方刻有沈家的族徽标志。

坊市里人太多,马车只能随着人流慢慢前行,车后跟着沈家的家丁护卫和卫修涯的几个亲卫。

车里,沈子越问卫修涯道:“回京了也不先去看看你爹?”

“不着急。”卫修涯说,“反正他眼里如今只有我那弟弟才是嫡子。”

“你——”沈子越摇头叹了口气,又道,“我听说徐氏最近这些日子时常与世家女眷来往,仿佛是在物色儿媳似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的份。”

“我都是个废人了,她怎么还会肯为我花心思?”卫修涯嘲讽道。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沈子越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之前你被退婚,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你笑话,怎么说你也是安国公的儿子,你被人看笑话,丢的也是安国公府的脸面,徐氏是你嫡母,她要是不替你张罗一门好亲事,京城贵族圈里背地里怕是都要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刻薄,

所以呐,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替你相看个媳妇儿,而且还不能是随随便便挑的,必须得聘一个才貌家世都能配得上你身份的姑娘,这才能让她这位国公夫人在京城里其他世家女眷们中抬得起头来。”

灵疏在一旁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卫修涯会听他嫡母的话和别的姑娘成亲吗?

那我——

我——

灵疏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儿发堵。

别说他在世人眼中是个男人,就算他是女子,身份也与卫修涯天差地别,连做他小妾的资格都没有。

卫修涯瞥了眼灵疏,平静道:“尽管她去折腾。”

沈子越自是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意思是让徐氏尽管折腾去,反正到头来都是白折腾,以卫修涯的性子,怎么可能乖乖任人摆布?

可灵疏却没听出来。

卫修涯这话入了他的耳,灵疏心情瞬间降至谷底,果然古人重孝道,卫修涯虽然不喜欢他的继母,依然还是要听她安排。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灵疏脑海里盘旋不去,后来卫修涯又和沈子越说了些什么话,他完全就没再听进去。

马车到了沈子越的农庄,灵疏这才强打起精神来,跟在他们身后下了车。

庄上的庄头领着一大群人诚惶诚恐地来给沈子越磕头,深怕被抓了什么错处,一个比一个更加畏惧沈子越,灵疏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发愣。

卫修涯坐在轮椅上,还是由卫八推着,见了灵疏呆呆的模样,便解释道:“这些人都是沈家的奴仆,世代都为沈家干活,小疏以前没见过?”

灵疏恍然大悟,确实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的,这些人都是沈家专门买来替自家种地的,通常都是一买就买一家子,农户们生的孩子,也依然是沈家的奴仆。

他忘记了这个时代人口是可以买卖的。

这庄上的庄头姓王,是个看着挺老实的汉子,沈子越之前应该派人通知过了,王庄头让庄上的人都散了,便领了一行人到特意空出来的一排屋子那边去,另外又叫了十来个机灵壮实的小伙子,待会儿跟着灵疏学怎么种豆芽。

屋里木架子木箱子都已经做好了,河沙都填进去了,今年的新黄豆也挑拣好了,就等着灵疏来指导。

灵疏看了豆芽房,非常满意,朝卫修涯三人说道:“行了,你们先出去,这里面都是沙子,别把衣服弄脏了,今天第一天豆种还种不了,就先做点儿前期准备而已,很快就好了,九爷,厨房有热水吧?麻烦稍微兑一点儿冷水,让人抬几桶过来。”

“也好。”沈子越点头,转身要带玉璋出去,玉璋却不想走。

“我想跟着灵疏看看。”玉璋说。

沈子越不置可否,转而问卫修涯:“你呢?该不会也想看看吧?”

卫修涯道:“之前我的腿不方便,也没有这轮椅坐,想看看小疏平时怎么干活的都看不了,现在有机会了,自然是要看一看的。”

“好吧好吧,一个两个的都想看,”沈子越扶额道,“那你们就在这儿跟着看好了,我先出去,外头等你们。”

很快就有人把热水抬过来了,还有好几个大木盆,烫豆种对于灵疏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事儿,可对卫修涯、玉璋还有王庄头领着的那十多个小伙子来说,却是挺新奇的。

灵疏如同在家的时候那样,手上一边操作,一边仔仔细细讲解,因为庄子上准备的豆芽房多,这第一天灵疏就直接让王庄头他们浸泡了一百斤豆种。

最后一盆豆种在热水里搅拌好,灵疏拍了拍手,说:“好了,屋里放上几个炭盆,控制温度,明天这个时辰我再过来。”

卫修涯递给灵疏一块帕子擦手,笑道:“辛苦了,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灵疏双眼一下子就亮了,满脸兴奋,完全没了刚才教别人烫豆种时的稳重样子,“京城有什么好吃的?”

卫八推着卫修涯朝外面走去,卫修涯说:“去‘盛香居’,想吃什么点什么,账就记在小舅舅头上。”

“哇——!免费的!”灵疏欢呼一声,之前心里的那点儿不开心早忘到脑后去了,不断催促道,“快走快走!我肚子饿了!”

沈子越刚才等他们的时候去田埂上走了走,查看了一下地里种的庄稼,又找了几户农人询问了几句,这会儿也是刚刚回来,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和靴子。

一听卫修涯说要去“盛香居”吃午饭,沈子越便笑着点点他,又看眼灵疏,调侃道:“啧,还真是一点亏都舍不得他吃?”

灵疏在后头跟玉璋说开卖蛋糕的铺子的事儿,也没注意前面两个男人在说什么。

沈子越弯腰凑到卫修涯身边,低声问道:“别告诉我你是要玩真的。”

卫修涯斜睨他一眼,“你看我有哪里像是来假的吗?”

沈子越顿时一副牙疼的模样。

“你可别吓我,”沈子越拍拍胸口道,“我经不起吓的。你就算是被退了亲也不至于这样吧?以你的身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那小孩儿不过是个农家子,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儿,值得你这样纡尊降贵小心翼翼地护着吗?看他那懵懂的模样,你是不是根本没跟他说开?”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卫修涯冷冷道,“什么时候跟他说,也是我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沈子越眉毛倒竖,怒道,“你是我嫡亲姐姐唯一的儿子,你爹对你又不上心,我不操心谁操心?人生大事能当儿戏吗?!”

卫修涯轻描淡写地瞟他一眼,说:“你自己风流成性,好意思管我吗?”

“我——”沈子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喘了半天,最后只得道,“我是你长辈!”

卫修涯回头看了眼玉璋,意有所指道:“你可没有半分长辈的样子。”

沈子越哼了一声,袖子一甩,自顾自上了马车,不理卫修涯了。

四个人坐上马车原路返回,一路上沈子越倒表现得非常自然,卫修涯同样也一直面带微笑听灵疏叽叽喳喳说话,完全看不出来舅甥俩人刚刚才吵过架。

“盛香居”位于盛京最繁华的西市里,四层高的楼阁矗立于商铺无数的坊市之中,鹤立鸡群,夺人眼球,整个盛香居占据了半条长街,院墙内亭台楼阁、假山怪石,四个园子分别对应一年四季,无论是哪个季节来此,都能欣赏到美景。

现在正是冬天,对外开放的便是欣赏冬季景色的园子,不过这园子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若是在京城中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那对不起,给再多钱您也没资格进,想吃饭到前面楼上去就行。

沈子越身为沈家嫡子,到了自家的地盘,盛香居的掌柜自然是低头哈腰地迎少主子进去。

这冬园名为“暗香疏影”,因里头的梅花林而得名。

前几日刚下过雪,现在雪还没化完,地上还能看见零星积雪,朵朵梅花绽放在枝头上,粉的白的连成一片,形成壮观的花海,空气种若有若无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灵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有种冲动想要打开光脑把它拍下来。

他们四个人坐在梅花林掩映的小亭子中,四周有挡风的帷幕,亭子所在的地势偏高,只要抬头便能很轻易地看见花海。

亭子里四个角落俱都摆了暖炉,桌上有五道美味佳肴,菜都是沈子越点的,一只小炉子上的砂锅小火煨着鹿筋,陶罐里的是鱼唇汤,旁边是红梅香珠、百花鸭舌、鸡丝银耳,还有一道甜点翠玉豆糕。

灵疏捧着个小碗喝鱼唇汤,感觉自己吃的不是鱼,是银子。

妈耶,有钱人真的好奢侈。

不知道这一顿饭要吃掉多少银子。

一面吃着美味,一面赏梅,不知道多惬意了,灵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拍梅花花海,于是把碗一放,便找了个借口道:“你们先吃着,我想去折支梅花,就一支,不会破坏树木的!”

其实“暗香疏影”园里的梅枝是不允许折的,进来这里的人也都是一些教养良好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来这儿就是为了赏雪赏梅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故意破坏环境,若是人人都折那么几支,这片梅园早就不复存在了。

卫修涯道:“你若想要,让小十去拿了剪刀陪你一起去剪。”

沈子越暗暗瞪了卫修涯一眼。

“不用了不用了!”灵疏连忙摆手,他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单独去,要是让卫十陪着去,他还怎么用光脑拍照啊,“那我不折梅花了,我就去外面欣赏一下景色,这儿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晰,我会很快回来的!我保证!”

灵疏不等卫修涯说话,转身就跑出了亭子。

亭子里,沈子越讥讽卫修涯道:“我这园子里的梅花还从没人敢说折就折,你倒好,人家一说想要,你连剪刀都奉上了,借花献佛也不问问我这个主人愿不愿意借,那佛的份量够不够。”

“你是非要吵架了?”卫修涯看着沈子越说。

“怎么跟你舅舅说话的!”沈子越低喝道,他是真的恼了,不是他看不起灵疏,而是灵疏的身份和卫修涯比起来实在太低了。

要是灵疏也是哪家勋贵子弟,他也不至于这么生气,不过真要是那样,卫修涯和灵疏也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单单是长辈这一关,就过不了。

退一步来说,如果卫修涯只是想哄着灵疏玩一玩,图个新鲜,沈子越都根本就不会对这事儿发表半点意见。

但若卫修涯是真的想跟一个农家子长长久久,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玉璋见沈子越气得不轻,在一旁悄悄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附在他耳边撒娇道:“你不是喜欢喝梅花酿吗?我想亲手做一些,埋在咱们院子里,等到明年夏天就能喝了,你陪我去收集些花瓣好不好?”

沈子越狠狠瞪了卫修涯一眼,转身握住玉璋的手捏了捏,柔声道:“别去了,外头那么冷,万一把你的给手冻坏了,还不心疼死我,让下人去摘些花就是了,你乖乖的,多吃点,还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玉璋认真看着沈子越,一双眸子如琥珀般波光流转,说:“我想吃灵疏说的那种甜甜的蛋糕。”

“那就——”沈子越才一开口,卫修涯就嗤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子越怒道。

卫修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我觉得——你把你自己的事儿料理清楚了,才有资格来管我。”

“我什么事儿?”沈子越不悦地挑眉问。

玉璋又在一旁拉了拉他,“你还没听我说完呢,明儿我就和灵疏一起去看我的铺子了,我们要去改装。”

沈子越倾身过去揽住玉璋,声音顿时软了下来:“玉儿你说,我听着呢,铺子想怎么改?我陪你去,要卖什么考虑好了吗?说说,我替你参详参详。”

“不用了,”玉璋摇头道,“我和灵疏去就可以,我当他是朋友,你既不喜欢他,就不要来了,铺子当是我俩合伙开的,他出点子,我来负责经营,利润平分,铺子的地契你给我了,我是掌柜,你的意见不重要。”

“玉儿,我错了还不成么?”沈子越一听,当下就求饶,讨好地哄道,“别这样,别生我气,都是我这张嘴乱说话,你打我吧,玉儿?笑一下嘛,总是板着脸会变小老头的。”

玉璋拿眼角斜他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说:“我哪敢打你,我也只是个下人,卖身契还在你手里,没身份没地位,我要真动手了,还不被抓去关大牢?”

“玉儿——”沈子越苦笑,只得道,“我真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灵疏了还不行吗?”

“真心的?”玉璋这才正眼看沈子越,问道。

“当然是真心的,”沈子越拉着玉璋的手按在自己胸前,说,“不信你摸摸。”

玉璋又问:“那你还多不多管别人的闲事了?”

“不管了不管了,”沈子越连连道,他伸手捏捏玉璋的脸,“只管你一个我都管不过来,哪有闲心思去管别人,咱们不生气了——啊?你一生气,我这心都纠成一团了。”

听了沈子越这保证,玉璋才缓了脸色,批准道:“那明天你陪我一起去铺子里,不过你不准指手画脚。”

沈子越眉开眼笑,捧着玉璋的脸亲了几口。

卫修涯从头到尾看了一场好戏,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自家小舅舅这般模样了,他依然分不清沈子越对玉璋是真心的,还是当做心爱的宠物般哄着。

沈子越宠人的时候的确能把人宠到天上去,卫修涯没少见过他身边的人恃宠而骄,就玉璋刚才发的那点儿小脾气,比起以往卫修涯曾经见到的,根本就是小打小闹。

不过通常沈子越身边那些恃宠而骄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沈子越说翻脸就翻脸,厌弃一个人的时候,那也当真是铁石心肠,也许昨天还抱在怀里温言软语哄着的人,今天就大手一挥,卖给人牙子了。

卫修涯摇头叹气,玉璋替灵疏说好话,这让原本没将玉璋放在眼里的他,现在对玉璋印象还算不错,只是不知道这少年能在沈子越身边待多久,万一将来沈子越要打发玉璋,看在灵疏的面子上,他便帮玉璋一把。

另一边,灵疏沿着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往梅林里面走,见四周没有人,他就悄悄打开了光脑,用摄影的功能一路拍摄,一面也照了很多照片。

保存起来,以后回了严家村,还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

对了!哪天等卫修涯睡着了,咱也可以拍几张他的帅脸!看不到他的时候,看看照片也养眼嘛。

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真是蠢透了。

梅林很大,中央有个不规则的人工湖,连接着春夏秋冬四个园子,湖里架着廊桥,通往湖心的凉亭。

这个季节灵疏当然没傻到往湖心去,冷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冻到人心里去,但拍一拍湖心亭的景致倒也是不错的,灵疏便朝湖边的廊桥走去。

待走到近处,忽地看到一株梅树下卧着的巨石上坐着位年轻的女子,那女子穿了件浅蓝色妆花小袄,紫罗兰刺绣曳地长裙,肩上披着白色狐狸毛斗篷,面容稚嫩,十七八岁的模样,却已是梳着妇人的发髻,一侧立着个身穿粉衣的丫鬟模样的小丫头,正一脸担忧地轻轻拍着那女子的背,看那模样,这女子应该是身体不舒服。

灵疏忙把光脑收起来,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假装没看到,悄悄转身回去。

他正犹豫时,那边的小丫头已经看到他了,立时便朝他盈盈一拜,开口道:“奴婢倚竹,见过公子,我家小姐是郑国公世子夫人,奴婢主仆二人本是要回府,夫人忽然身体不适,便只好在此休息片刻,敢问公子是否在前方亭里赏景?天气寒冷,能否让我家夫人去避避风?只需要稍坐片刻,待夫人精神好些了便走,还望公子成全,倚竹感激不尽!”

这小丫头一番话说的灵疏咋舌不已,只感叹果然是勋贵世家,连一个丫鬟说话都这样进退有礼,既然人家都开口了,灵疏哪能不帮她们,一个弱女子,身体又不舒服,在这寒冬里吹着冷风实在太可怜了。

“暗香疏影”园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进的,灵疏身上现在穿的也不是他自己的粗布衣服,而是卫修涯替他准备的,衣料上好,做工精致,他本就有副好相貌,这么一精心装扮,与那些世家公子没什么两样,令人一看便知家世不凡,所以倚竹才敢这样放心地请求他。

灵疏忙道:“不用这么客气,你们两位跟我来吧。”

倚竹扶着那女子站起来,女子朝灵疏福了福,细声细气:“多谢公子。”

这位郑国公世子夫人身体不舒服,走得慢,灵疏为了照顾到她,也放慢了速度,比他出来时多花了很长时间,才返回了亭子。

灵疏当先进了亭子,就跟卫修涯说这事儿:“外头有个说是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身体不舒服,来咱们这儿避避风,休息一会儿再走,你们不介意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沈子越的脸色顿时精彩极了,玉璋也是一脸古怪的神色,止不住去看卫修涯。

而卫修涯只微微点头,淡然说道:“请她进来吧。”

第48章

倚竹扶着自家小姐刚一踏进亭子,看清里面的人后,顿时就愣了愣。

殷茹雪的反应几乎是与倚竹如出一辙,脸色更是白了几分,站在台阶前,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沈子越笑道:“世子夫人快请进来坐,来人,给张夫人上杯热茶暖暖身子。”

既有人邀请,殷茹雪也不好不应,便扶着倚竹的手在一侧的软凳上坐下,与卫修涯几人离得稍远,泾渭分明。

郑国公家姓张,殷茹雪嫁给了国公世子,沈子越自然便称她为张夫人。

“多谢沈九公子。”殷茹雪开口道,只侧着身子不去看卫修涯。

亭里的菜刚刚撤下去,还残留着淡淡的鱼、肉香气,殷茹雪才将茶盏接到手中,便拿帕子掩了口鼻,止不住干呕起来。

“夫人!”倚竹急忙替殷茹雪顺背。

亭里除了灵疏,其他几个男人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玉璋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瓷瓶,走过去递给倚竹,道:“这里面还剩下几颗酸梅,是我平日吃的零嘴儿,若夫人不嫌弃,便含一颗缓解一下吧。”

倚竹接了小瓷瓶道了声谢,倒出一颗酸梅让她家夫人含在口中,殷茹雪这才感觉好受了些。

灵疏一脸好奇地看着殷茹雪,凑到卫修涯身边悄悄问他:“世子夫人好像很难过,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亭子里的人刚好都能听清楚,殷茹雪的脸一下子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灵疏原本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但听在从小生长在内宅、说一件事都要绕上十几道弯弯的环境中的殷茹雪耳中,她却觉得灵疏是在嘲笑自己。

一个国公世子夫人,怀有身孕居然还要抛头露面,且丈夫也不在身边照顾自己,更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寒酸得叫人瞧不起。

殷茹雪将口中的酸梅吐出来用帕子包了,强自坐直身体,摆出世家贵女的端方仪态,说道:“有劳公子关心,妾身这是老毛病了,休息片刻便好,不用请大夫。”

卫修涯亲昵地伸手刮刮灵疏的鼻子,温声道:“又这么调皮,世子夫人这是害喜。”

灵疏眨眨眼,不懂:“害喜是什么?”

“小呆瓜,”卫修涯揉了揉灵疏的头,宠溺笑道:“世子夫人肚子里有宝宝了。”

灵疏恍然大悟,忍不住盯着殷茹雪的肚子看。

殷茹雪只觉得从未如此难堪过,朝一旁侧了侧身,想要挡住灵疏的视线。

倚竹冷着张脸,朝灵疏福了福道:“请公子自重。”

灵疏脸上起了红晕,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夫人别生气。”

他是真的很好奇!

兽人星球上没有女人,灵疏来大庆朝后也没见过怀孕的女人,他根本就不知道女子怀孕后会有呕吐的症状,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把这种症状叫做“害喜”。

灵疏的印象中,母星上的雌性们怀孕后精力都更加旺盛,完全不会有这种病弱的样子。

殷茹雪不去看灵疏,只捧着手里的茶盏低头小口小口喝茶。

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

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与卫修涯相遇。

她没嫁给郑国公世子之前,是与卫修涯有婚约的,一个是京城中人人称道的才女,一个是少年将军,当初这门亲事商定时,不知惹得多少世家小姐们羡慕。

然而年初时噩耗突然降临,安国公府传出卫修涯的腿受了重伤,无法恢复,落下残疾的消息,从今往后便再也上不了战场,掌不了兵权,传言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出去,一夜之间仿佛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良缘佳婿一夕化为乌有。

殷茹雪犹记得自己的闺房那段日子简直门庭若市,家里的姐姐妹妹姨娘们,一个个打着安慰她的幌子,全都来看她的笑话。

在这之后没多久,卫修涯获封武威候。

京城中人人都知道,这个侯爵不过是因为皇上为了给安国公府一个交代,又怜悯卫修涯劳苦功高,这才赏赐下来的。

卫修涯与安国公这个位置,再无缘分。

殷茹雪满心苦闷,几乎要以泪洗面。

再后来,便是听人说起卫修涯性情大变,乖张暴戾,武威侯府里时常传出状若疯狂的打骂声。

她私下偷偷遣了小厮去打听,小厮回来回报说卫修涯已是颓废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成日里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全无当初率领大军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模样。

殷茹雪当下再也坐不住了,在爹娘面前长跪不起,哀求父母替自己退亲。

退亲顺利得令殷茹雪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郑国公府的人上门来提亲时,殷茹雪更觉得自己是得老天爷眷顾的女子。

欢欢喜喜嫁进郑国公张家,第二天便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来,她发现婚姻生活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郑国公府肯娶她这个退过亲的儿媳妇,根本就只是看中她操持家务的能力,张家表面看起来光鲜,内里却已千疮百孔,以至于快要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了。

更没有什么她以为的夫妻琴瑟和鸣,她的丈夫另有心爱的女子,对她这个正妻真正是相敬如“冰”,只有例行问候而已。

今天殷茹雪在这里遇到卫修涯,见对方非但没有半点儿颓丧之气,反而越发丰神俊朗,即便坐在轮椅上,也不掩他身上半分气度。

卫修涯对他身边的少年宠爱有加,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京城中只要是知道沈九公子大名的,谁不知道这位好男风?

舅舅如此,外甥有样学样,殷茹雪丝毫不觉得稀奇。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想道:如果当初刚断腿时的卫修涯是现在这般模样,她绝对不会嫌弃他,如果她嫁的人是卫修涯,以她的才貌,他待自己定然会比对那少年更加温柔……

殷茹雪自顾自陷入沉思的时候,灵疏强行按捺住自己好奇的心思,去拿摆在自己面前的点心吃。

其实灵疏心里真的对怀孕的女子挺好奇的,因为他是雌性,雌性在兽人星球上是能生小崽子的,但他不知道雌性怀孕和大庆朝的女人怀孕有什么区别,第一次见到孕妇,灵疏简直有些抓心挠肺,恨不得拉上这位世子夫人问个明白,不过他跟人家又不熟,总是盯着人家看也实在太不礼貌了,也只好作罢。

沈子越忽然开口问道:“世子夫人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沈子越不提这个还好,他一问话,殷茹雪想到自己来“暗香疏影”园是来干什么的,心情当即就差了起来。

不过殷茹雪面上不动声色,轻声慢语道:“福王妃今日在园里设宴,妾身也收到了邀请,只是身体不适,实在难以支撑,便先行告退了。”

福王妃确实是邀请了她这个郑国公世子夫人,但是殷茹雪来赴宴,却不只是单纯赏梅的。

本朝太子早年前夭折了,皇上一直没再立太子,几位王爷明争暗斗,都盯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从前福王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平庸的皇子,前些时日却不知为什么皇上突然之间命福王掌管了吏部。

殷茹雪的那位好相公让她给福王妃送份好礼,顺便再替他美言几句,到时若有什么有利可图的官职空缺,希望福王能提拔提拔他。

一想到自己原本有机会做福王妃的弟妹,如今却要小意逢迎,殷茹雪就感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哦?”沈子越意外地扬了扬眉,看了眼卫修涯,道,“贞娘今天在这里设宴,怎么没人告诉我?你要去见见她么?”

福王妃是卫修涯的嫡亲姐姐,名叫卫淑贞,只比卫修涯大两岁,小时候也是经常跟在沈子越屁股后头玩的,几人年纪相差不大,沈子越对待他们姐弟俩,不像是舅舅对外甥,更像是个兄长一般。

虽说沈子越是福王妃的舅舅,福王妃是他的晚辈,但他也应当尊称一声王妃,不过卫淑贞与沈子越一向亲近,并不在意这些称呼,福王性情宽和,也默许了沈子越这般没规矩。

卫修涯摇头道:“我腿脚不便,姐姐那里恐怕也都是些女眷,去了也不适合,还是改天再去姐夫府里拜访吧。”

“说的也是,”沈子越颔首,又看着卫修涯的那条受伤的左腿道,“话说你这腿都养了这么些日子了,还有多久能好?”

一旁殷茹雪心里正犯嘀咕,不是说卫修涯的腿好不了吗?

便听卫修涯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活动自如了。”

殷茹雪顿时惊诧地看向卫修涯的腿,连大家闺秀的礼仪都忘了。

“侯爷的腿伤……”殷茹雪下意识就想问卫修涯,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身为女眷,问一个男子这样的问题不合适,便闭了嘴,将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没想到卫修涯并不在意,微微笑道:“多谢世子夫人记挂,受伤的骨头如今已经长好了,多亏小疏悉心照料,伤口才能愈合得这样快,往后只要休养些日子,巩固疗效,便能恢复如初,如常人般行走了。”

他说这话时笑着看了眼灵疏,眼里满满柔情,灵疏被这一眼弄得脸唰一下全红了。

灵疏不由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凶巴巴地瞪了卫修涯一眼。

搞什么鬼啊!

居然在外人面前做这种事!说这种话!

虽然我确实是有照顾你没错!

但怎么就觉得这些话说出来,特别让人羞耻呢?

卫修涯平时也不是话多的人,今天干嘛要给这个世子夫人解释这么清楚?!

殷若雪听见卫修涯的那一声“世子夫人”便觉得刺耳,随后又听他说他的腿将来能恢复如常,殷茹雪顿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如果当初她早知道卫修涯的腿能治好,她绝不会退亲的!

但那时候全京城的人都说卫修涯的腿残废了,每个来“看望”她的人都说得仿佛亲眼所见般,她被搅得心神混乱,又担心被人笑话,一步都不敢出房门。

殷茹雪拽紧了手中的帕子,当初她应该亲自到安国公府看一眼卫修涯,说不定就能早些知道他的腿伤是可以治好的。

沈子越看了眼殷茹雪越来越白的唇色,微微勾唇,还嫌不够,接着说道:“修涯现在坐的这辆轮椅也是灵疏送的,灵活自如,就算没人帮忙推车,坐在上面自己也能推动,世子夫人您瞧瞧,这车设计的是不是很精妙?”

“要我说,有了这轮椅,就算修涯的腿好不了,他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世子夫人您觉得呢?”

殷茹雪飞快地瞟了一眼轮椅,捏着帕子的手骨节发白,动作僵硬地点点头。

卫修涯道:“我若真好不了了,只能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只怕是小疏也要嫌弃我了。”

灵疏连连摆手道:“我才不会嫌弃你呢!我以前就说过的!就是真落下残疾了,也是瑕不掩瑜,再说了,到时候我会帮你复健的——这条腿很长时间没用过力,应该会有些僵硬,需要每天按摩才恢复的快。”

沈子越这会儿对灵疏的回答满意极了,他啧啧几声,有些夸张地感叹道:“若是谁家姑娘像你这么贴心,求娶的人一定会踏破你家的门槛。”

“九爷就会开玩笑,”灵疏笑道,“我跟卫修涯是好朋友嘛,照顾他是应该的。”

殷茹雪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里的气氛令她感到窒息,她扶着倚竹的胳膊站了起来,勉强朝亭内的几个人福了福,说道:“妾身感觉好多了,多谢侯爷、沈九公子,妾身先行一步。”

主仆二人搀扶着朝亭外走去。

灵疏不知道这位世子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她是谁,更加听不懂卫修涯和沈子越说的话到底在打什么机锋,只能隐约听明白他们和这位夫人之前应该是认识的。

灵疏见殷茹雪脚步虚浮,弱不禁风,不由跟着上前两步,担忧地问道:“夫人,路上还有积雪,路面湿滑,你身体又不好,不然还是在这里等等,让你的丈——让你家世子来接你吧?”

在他的认知里,妻子怀孕,丈夫本来就应该陪伴在妻子身边,怎么能让妻子单独一个人行动?

而殷茹雪却顿觉心口刺痛,灵疏的话就像一把锥子扎在她心上,她的好相公此刻不知道正在哪个狐狸精怀里呢,怎么可能来接她?

“不用了,”殷茹雪语气冷硬道,“我自己能走。”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灵疏愣愣站在原地,搞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关心她,这位世子夫人的态度为什么会这样冰冷。

灵疏回到亭子里,便听到卫修涯在跟沈子越说话:“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而已,你何必这么刻薄?”

沈子越轻哼一声,道:“本也没想找她麻烦,谁叫她自己撞上来?当初她是如何让你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转头就嫁进了郑国公府,这事儿你忘了,我可没忘,欺负了我家的人,我不过拿话刺了她几句而已,再怎么着也没有她殷家当初那么过分吧?”

灵疏眨眨眼,这是说的刚才那位夫人?

等等——!

让卫修涯成为全京城笑柄的,那不就是他的——

一旁玉璋已经给灵疏解惑了,他低声在灵疏耳边说:“刚才那位郑国公世子夫人,就是卫公子之前的未婚妻。”

灵疏:……

他亲自——把情敌带到卫修涯面前来了。

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这么蠢!

不不不,不是情敌!

应该是前情敌。

那位夫人已经嫁人了,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了!

灵疏回想起刚才那个女子的容貌,忍不住想把自己的长相和她比较。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情超郁闷。

好像没人家好看。

卫修涯看见了灵疏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揉揉他的头,问道:“怎么了?”

“我没她长得好看——”

“谁说的,”卫修涯挑眉道,“我家小疏只是还没长开,以后等你长大了,一定是个美男子。”

灵疏:“你真这样觉得?”

灵疏:!!!

啊啊啊啊啊啊我刚才怎么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太丢脸了!!!

等等!

卫修涯刚才说什么?

我家小疏?

“我才不是你家的!”灵疏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好好,你不是我家的,”卫修涯笑着揶揄他,“我是你家的还不行吗?”

“这有什么区别吗?!”灵疏瞪大了双眼。

卫修涯笃定道:“自然是有区别的。”

灵疏正要问哪里有区别,沈子越就打断了他们,“行了别腻歪了,饭也吃好了,梅也欣赏了,没事儿咱们就回吧。”

玉璋已经站起来跟在沈子越身边了,那模样看着乖巧得很。

“等一下!”说起回家,灵疏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做,忙道,“九爷,您还没带我去找铁匠呢。”

“还当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呢,”沈子越道,“这简单,我手底下就有个铁器作坊,现在过去,也正好消消食。”

一行人便沿着“暗香疏影”园里的林中小径一边赏景,一边步行出去,再乘坐马车到沈子越的铁器作坊。

这家作坊规模算是比较大的了,后院是打铁用的匠房,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前面是做买卖的铺子,摆着各种厨具、农具,墙上还挂着少许刀枪之类的武器。

经营作坊的一家子人都姓铁,也是沈家的家生子,就是不知道原本就姓铁,还是后来沈家给改的。

灵疏给一个大师傅说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和绣花针一样细,要有韧性,长度大概四寸多一些,一种尖头的,一种圆头的,圆头的头部跟针体粗细一样,这两种针头尾都要同样粗细,尾部要有孔,

铁大叔,最近这些日子还得麻烦您多做些这种针出来,这东西是要拿去给豆芽儿穿孔的,活儿太精细了,做出来一盘菜必须得很多人同时动手才行。”

灵疏也不是特意给铁匠师傅解释这些,卫修涯和沈子越都在旁边,这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铁大叔倒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既是家主吩咐的,他们作坊里自然会办好。

“我先打个样品出来公子看看,”铁大叔道,“若是觉得合适了,再让坊里头的小子们加紧做。”

灵疏:“好的,那我明天再来。”

沈子越听了灵疏刚才说的话,啧啧感叹:“豆芽菜上钻孔,这想法倒真闻所未闻,那孔里是要填什么吗?肉还是鱼?这么复杂的做工,果真有御菜的风格,只是这活儿也太细致了,不花大量时间练习,厨子们怕是很难做好。那绿如意还没种下去呢,总也要个十来天才熟吧?时间上来得及吗?”

“里头塞上肉丝,”灵疏道:“所以这活儿不是给厨子做的,得绣娘来做,九爷到时候可得多找些绣娘来。”

沈子越恍然大悟,拍手道:“还是你脑袋瓜子灵活!”

“九爷只是从前没听过这样的菜式,一时没往那个方向上想而已,”灵疏道,“只要稍微琢磨琢磨,都能想到这个法子的。”

真不是他脑子聪明,这是他在光脑上查到的,要不是有光脑,灵疏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特别的一道菜的。

这种工艺繁复,需要大量人力来完成的菜,完完全全就是为了迎合豪奢之家而创造出来的,献给皇室正好。

卫修涯给了灵疏一个称赞的眼神,灵疏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这事儿交代完了,灵疏便又跟铁大叔说:“您再给我打个锅,平底儿的,上下两块铁板,中间带点儿花纹——算了,我还是去画图吧,另外还要一个配套的炉子,我也一并画出来。”

卫修涯奇道:“这么平的锅,你是要烙饼?”

灵疏一向鬼点子多,卫修涯一听这种奇怪的锅,就知道灵疏定然是要做新奇的吃食了,不由也有些期待起来。

灵疏神秘一笑道:“是也不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个是为我在京城的甜点铺子准备的。”

第49章

【灵疏日记】:

抵达京城的第二天,早起,吃早饭,去沈九的庄子烫豆种,“盛香居”吃饭偶遇卫修涯的前未婚妻%&*¥#@&*(一团污渍,划掉三百多个字),卫修涯的小人头像(被踩上乱七八糟的小爪印),小人头像旁边一颗大大的爱心,躺平的卡通版小狐狸。

翌日一早,沈子越准点来接灵疏,卫修涯不放心灵疏,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几个人先是去了庄子上,灵疏教那十几个小伙子把豆种种下去了,另外又浸泡上了一百斤黄豆,嘱咐王庄头把豆芽房里的温度控制得稍微高些,好让这些豆芽快些成熟。

随后便去了铁器作坊,跟铁大叔确定好了两种细针的造型,叮嘱他快点儿把模具做出来,这才跟随着玉璋去看铺子。

那会儿还在严家村的时候,灵疏已经跟玉璋略微说过要开什么样的铺子,玉璋回来后就要沈子越给了他一间糕点铺,这铺子原本就是卖点心的,这会儿要改装,自然也方便得多。

这间铺子的名字很普通,就叫“沈记糕点铺”,大概是因为在皇商沈家经营的众多行当中,卖糕点的这点儿盈利实在是太不起眼了,没人对这间小铺子上心,再者京城中同类型的糕点铺子太多了,如果不是那种有自己独门秘方的铺子,一般像这样的糕点铺,大钱肯定是赚不到的,但是每年都能维持相对稳定的收益。

现在这沈记糕点铺正在开门营业,和“盛香居”一样也位于西市,西市纵横十数条大大小小的长街,繁华非常,是盛京的商业中心。

糕点铺子地理位置极好,就在一条街的街角上,门前是个交叉路口,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流量非常之大,更何况这会儿临近新年,街上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铺子里的营业额比平常高了一倍不止。

铺子原来的掌柜姓周,名叫周良海,是个三十来岁看起来和和气气的男人,现在沈子越把铺子给了玉璋,玉璋就成了大掌柜,周良海变成二掌柜了。

周良海见自家主子亲自来了,忙拿了块布巾擦了擦手,躬身把灵疏一行人请了进来。

京城的糕点铺子,自然和灵疏在王家庄见过的那个“福成记”不一样,这家铺子铺面就有三间,中间的是正门,进去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靠左侧横放着个木质柜台,柜台里面的三面墙摆着三个大货柜,货柜的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样糕点。

若是有人来买糕点,只能隔着柜台看里面货柜上的那些糕点,掌柜、伙计会给客人介绍自家都有些什么种类的糕点,客人决定好买哪种后,由掌柜或者伙计去拿了称好斤两,用纸包装好,再从柜台后递给客人。

大庆朝的糕点铺子基本上都是这样做买卖的,没有那种开放式摆放的,一来是为了防止有客人会用手碰吃食,二来是防止有人偷偷夹带。

大厅另一侧的那个铺面,做了一道雕着花的镂空拱门,里面布置成一个茶室,摆着三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一套茶杯,铺子兼卖茶水,供客人们在这里休息、吃点心喝茶。

柜台旁边有道小门,通往后院,后院是一进的院子,做糕点的厨房就在后院,还有糕点师傅和小伙计的宿舍。

沈子越和卫修涯以及玉璋三个在茶室里坐下,只剩下灵疏还站着四下打量着铺子,思索着装修要怎么改。

说实话,这铺子里的一应器具,在盛京都算是很不错的了,至少沈子越这种富家公子都不会觉得铺子寒酸。

可惜灵疏要卖蛋糕一类的小甜点,铺子的格局是必然要全部改掉的。

“全都拆掉。”灵疏看完一圈回来,直接开口说。

周良海一惊,面带难色:“这位小公子,咱们这、这已经是最好的铺面了……”

“图纸我来画,”灵疏没理会周良海,只对沈子越说,“请木匠、漆匠来,今天就开始改,年前必须重新开业。”

沈子越看向玉璋,让玉璋做决定。

玉璋道:“就按灵疏说的办吧。”

沈子越直接就招招手,吩咐跟随着的小厮去叫人。

这下子可把周良海急的不行:“玉公子,眼下正是年节,每天的生意都比以往好上很多,这时候关门重装,那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对周良海来说损失的银子很多,但对沈子越来说就不值一提,他自然是不担心这些损失的,便说:“你的月钱照样发,如今玉儿是掌柜,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听,要你办什么事,你就踏踏实实办,事情办得玉儿舒心了,少不了你的赏钱。”

周良海听了这话,愁眉苦脸的表情才舒展开来,狗腿地连连鞠躬:“是、是,九爷。小的一定把玉公子伺候好!”

灵疏在一旁说:“周掌柜就放心好了,关门整修铺面的损失,等到再开门,我保证很快就能挣回来。”

“公子说的是,都听公子的。”周良海陪笑道。

灵疏不太瞧得上这个周掌柜的性子,跟定春镇上盛香居的掌柜沈庆生没得比,不过既能做京城沈家糕点铺子的掌柜,能力应该也不错,这店以后不是沈子越直接管着,而是玉璋管,玉璋的身份说出去有些尴尬,难免会被有些人瞧不起,沈子越这番话说给周良海听,正是要敲打他,让他明白要对玉璋尊重些。

“拿纸来吧。”灵疏说道。

周良海问:“不要笔么?”

灵疏摇摇头,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来一小截木炭,说:“我用这个。”

周良海愣了下,倒没多说什么,很快便拿了几张纸过来。

对于灵疏来说,画图当然是用硬笔画比较方便,他早前就已经大致想好要把铺子装修成什么样子了,还有食品柜以及桌椅的样式,材质,并且在光脑上查过,这会儿画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不过真到了开工的时候,他还是必须要在现场指导监督的,木匠们从前没有做过这种样式的家具,就算是对照着图纸做依然会有偏差。

卫修涯,沈子越和玉璋三个人外加一个周良海,就在一旁看着灵疏画图,半晌后,图纸画好了,灵疏抬起头来说:“木料用浅色的,这个我不懂,等木匠来了问他们,直接上清水漆,保持原木的颜色就好。”

围着的几个人看着图纸,都觉得样式很是奇怪,不过不管灵疏想做什么,卫修涯都不会干涉他,而玉璋又对灵疏十足的信任,沈子越为了哄玉璋开心,自然更加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更何况他早就答应过玉璋,不会插手管这个铺子的事。

沈家的下人个个都是精英,灵疏才画完图纸,刚才那小厮就领着三个木匠来了,沈子越高兴,当下就打赏了那小厮一个银稞子。

就在灵疏画图,大家商量的期间,柜台里站着的两个小伙计就接待了好几个客人,做成了好几笔生意,这会儿木匠们来了,周良海就让两个伙计去挂上打烊的牌子,生意直接不做了。

灵疏与三个木匠合计了一番,木匠们都提议用硬枫木制作柜子和桌椅,其中一个木匠随身带着的工具箱里,就正好有一截枫木,灵疏看了那颜色,当即就拍板决定用硬枫木了。

沈子越便又吩咐人去拉枫木,沈家本就有林场,枫木又不是稀有木料,自然是容易找的,灵疏在心里暗自感叹,有沈家这个大靠山,就是好办事。

家具方面的暂时是初步商定好了,等木料拉到后院去,木匠们先把坯子做出来,灵疏再去盯着就行。

现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制作糕点。

这家铺子原有两个糕点师傅,周良海把两个师傅都叫了出来,这两人一老一少,是对师徒,师傅姓刘,徒弟姓赵。

灵疏把最简单的蛋糕做法写下来给了玉璋,然后又带着玉璋去后面厨房教那对师徒做蛋糕,还叫上了好几个沈家的小厮来帮着打鸡蛋,打牛奶。

这里的厨房里面本就有烤炉,倒是省了不少事儿,没过多会儿,后院里就飘出了烤蛋糕的香味儿,现在可没有抽油烟机这样的厨具,这香味儿被风一吹,传出老远去了,引得铺子前面好多路人都跑来问是什么糕点,表示想买些回去。

但店门外挂着打烊的牌子,这会儿不营业,两个小伙计在门前给那些客人们陪着笑解释一番,说是过些日子才会卖这种糕点,来询问的人这才遗憾作罢。

原本周良海内心里是不看好把铺子重新改装的,只当是九爷的这个男宠心血来潮,想弄件事儿打发时间玩玩的,但是他在厨房里一闻到蛋糕的甜香味儿,立即就来了精神,这种糕点做出来,肯定好卖!就算不指望着能赚大钱,但是这铺子绝对不会亏本了!

几个人在厨房里这么一通忙活下来,不知不觉天色就渐渐暗了,等灵疏和玉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子越早就已经走了,大概是有事儿去忙了,留下两个护卫在这儿,专门保护玉璋,说是玉璋忙完了便来接他。

而卫修涯却一直都坐在茶室里,手里拿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静静等待灵疏。

灵疏觉得超级不好意思,两人一起坐着卫府的马车回去的路上,他就提议道:“要不以后你就别来了吧,我估计最近这段时间都会很忙的,早上让车夫送我过来,晚上再来接我就好了。”

卫修涯笑着说:“我腿还没好,什么事儿都不方便做,虽然有官职,但却没有差事干,只能是在家里闲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府里冷清,一个人待的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来陪你。”

“可是铺子后院里正在做家具,声音很吵的。”灵疏还是觉得卫修涯成天等在糕点铺子里,太委屈他了。

卫修涯注视灵疏道:“一想到你就在后院里,就算再怎么吵我也能忍受。”

灵疏顿时感觉自己的脸发烧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卫修涯又撩他!

他简直太坏了!

这样我会越来越喜欢他的!

怎么办啊!

要不要向他表白?

他会接受我吗?

卫修涯对我这么好,他应该也是有点儿喜欢我的吧?

不不不,万一他对我只是兄长对弟弟的那种喜欢呢?

他以前就说过把我当成弟弟。

而且卫修涯的继母现在正在替他物色妻子,说不好将来他会娶一个女子,和那个女子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以卫修涯的身份,他不可能不成亲的。

如果我去表白,最好的下场大概也就是个小三。

灵疏一瞬间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连自己都吓到了。

算了算了,还是不表白了。

就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好了,至少现在还能看见卫修涯,能和他说说话,这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吧。

第二天一大早,卫修涯就吩咐卫八去准备了马车,打算陪灵疏一起外出,但没想到俩人刚要出门,有访客上门了。

来的人是卫修涯的姐姐,福王妃卫淑贞。

福王妃今年不过二十六岁,一身锦缎华服雍容贵气,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五官与卫修涯有七分相似,她身边跟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面容俊秀,板着一张小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小小年纪便已初具威严。

卫淑贞母子二人在数十个丫环护卫们的拱卫下进得卫府来,不等下人通报,她就迫不及待地往卫修涯的院子走去。

一见了卫修涯,卫淑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急切上前几步,上上下下打量卫修涯一番,几乎要喜极而泣,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弟弟不会变成废物的!”

当初卫修涯自从被大夫确诊腿伤好不了之后,他确实就此颓废消沉,并且闭门谢客,算起时间来,他也是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姐姐了,这会儿同样也有些情绪波动,笑着说:

“别哭了,妆都哭花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这是好事儿,该笑才对,以前都是弟弟的错,让姐姐担心了,以后我不会再那么混帐了。”

“不是你的错,你的苦姐姐都明白,”卫淑贞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了起来,“只要你能看开就好了,腿伤了又怎么了?姐姐和姐夫给你撑腰,看这京城里有谁敢瞧不起你!你再说这种见外的话,我可就要生气了。”

接着又剜了卫修涯一眼,嗔道:“我还是听别人说你在城里看见过你,才知道你回京城了,要不是今儿特意上门来堵你,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去见我?怎么就这么狠心!”

卫修涯道:“我本来是打算等腿完全好了,再去福王府拜见姐姐姐夫,给你们一个惊喜。”

“你说什么?!”卫淑贞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你的腿能好了?!是不是真的?!”

“千真万确。”卫修涯笑着点点头。

卫淑贞的眼睛又湿润了,她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感叹:“老天爷保佑,卫家列祖列宗保佑!淑贞一定去给你们多上几柱香!”

“姐姐,”卫修涯看到自己姐姐这么高兴,心情也非常好,忍不住揶揄道,“你再这么哭下去,睿儿都要笑话你了。”

他说的睿儿,就是跟卫淑贞一起来的男孩儿,是福王的嫡长子,名叫元天睿。

元天睿肃着一张小脸说:“夫子教导过,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孩儿不会笑话母妃的。”

又起身一板一眼地朝卫修涯作揖:“恭祝舅舅身体康复。”

卫修涯笑道:“睿儿还是这么懂事。”

灵疏在一旁看这孩子这么小,说话却像个小老头儿似的,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起来。

他这么一笑,卫淑贞这才发现房里还有一个外人,看了眼灵疏,问道:“这位公子是?”

灵疏倒也没有因为卫淑贞的身份而拘谨,朝她拜了拜,笑着说:“福王妃好,我叫灵疏。”

卫淑贞:?

卫淑贞还等着灵疏介绍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哪家的公子,结果灵疏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没了。

卫淑贞用疑惑地眼神去看卫修涯。

而元天睿却一本正经地问灵疏:“刚才你在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没有没有,”灵疏连连摆手,“你说的很有道理。”

元天睿矜持地颔首,表示赞同。

灵疏看他这样,又有些想笑了。

卫修涯对灵疏道:“小疏,你带睿儿出去玩会儿吧,我有些话想和姐姐说。”

“好。”灵疏点头答应了,起身往外走去,朝元天睿招招手,“跟我来吧。”

元天睿跟在灵疏身后出去,两个人才走了没多久,灵疏便听到卫修涯的房里传出“砰”的一声,好像是茶杯打碎了,紧接着,就是卫淑贞拔高的声音。

灵疏隐约能听见“沈子越…带坏……”几个字眼,再后面卫淑贞的声音小了下去,就听不见了。

灵疏虽然很好奇卫修涯和他姐姐在说什么,但也知道既然让他出来,一定是说一些外人不方便听的私事。

他便只是微微顿了下脚步,就继续带着元天睿往外走。

“你是叫睿儿吗?”灵疏把小男孩儿带到自己房间里,问他。

“我叫元天睿,不过你应该叫我福王世子。”元天睿认真地说。

“好吧,世子,”灵疏也不和他纠结这个问题,以元天睿的身份,也确实应该这样称呼他,灵疏又问,“你平时在家的时候都玩些什么?”

“写字,画画,下棋,读书。”元天睿说。

灵疏扶额道:“世子,你说的这些不是玩的东西吧?”

元天睿看了灵疏一眼,说:“夫子说身为世子,不应该贪玩,平时除了听夫子上课,这些就是我休息的时候做的事。”

灵疏:……

小朋友,你爹给你请的是个什么夫子?

没有玩乐的童年还叫童年吗?!

这么秀气的一个男孩儿,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古板的性子?

简直是太可怜了有没有!

灵疏对元天睿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想想家里大哥大嫂的亮亮和婉儿,虽然从前很穷,少吃少穿,可也机灵活泼,天真可爱,哪像元天睿,明明是个天之骄子,锦衣玉食,可却暮气沉沉的,整个人如同一潭死水。

灵疏抓了抓脸,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立即兴奋地跟元天睿说:“叔叔教你下一种新的棋好不好?你肯定会喜欢的!等着我先找几张硬点儿的纸,你帮我把棋子写一下,我不会写字嘿嘿。”

说着灵疏就跑到书案上翻找起纸张来。

第50章

灵疏想要做的棋就是斗兽棋。

他找到了比较硬的纸,很粗糙,甚至能看得到草木纤维,不过也没有关系,将就着用好了。

把纸对折几下,拿拆书信用的小刀裁成一样大小的方块,一共十六张,然后就在上面写上动物的名字。

象,狮,虎,豹,狼,狗,猫,鼠。

这些动物棋的棋面大小就是按照这个顺序排列的,象可以吃包括狮在内后面的所有动物,但不能吃鼠,狮可以吃虎后面的所有动物,依次类推。

鼠只能吃象,同种动物可以互相吃,在棋盘上一直厮杀到剩下最后一只动物为止。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一个残忍又完美的食物链。

灵疏一边裁纸,一边给元天睿介绍玩法,他担心元天睿一开始会弄不懂,所以说的是斗兽棋里最简单的一种模式。

“呐,现在你就在纸片背后写上动物的名称,”灵疏把裁好的纸片推到元天睿面前,“黑色的八个,红色的八个。”

黑色的当然是用墨写,红色的就用画画的胭脂红。

元天睿问道:“你不认识字?”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仿佛是在问灵疏有没有吃饭一般,没有露出丝毫瞧不起的神色。

“不是,我认识字的。”灵疏说。

元天睿:“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写?”

“我才刚开始学写毛笔字,写的很难看的,你应该也是从小就学写字吧,肯定比我写的好看多了,”灵疏略带着些尴尬,说,“还是你写吧。”

元天睿没再纠结这事儿,端坐在书案前,在笔架上找了支稍微细一些的,跟自己平时用的差不多的毛笔,沉默地在十六张纸片上一一写好字。

灵疏就在一旁另外又拿了张纸画棋盘,棋盘也很简单,横竖六个格子,一共三十六个。

这些都做好了之后,灵疏便道:“好了,咱们开始吧!每个动物每次只能走一格,前后左右都可以走,强调一下,老鼠只能吃大象,大象是最厉害的,但他会被老鼠吃。”

元天睿提出疑问:“老鼠那么小,大象一脚就能踩死它,为什么它能吃大象?”

“因为老鼠可以钻大象的鼻子啊!”灵疏说,“这是游戏规则,对了,我好像记得有一个关于老鼠和大象的小故事,不过现在先不说这个啦,咱们玩一把试试?”

元天睿看着灵疏道:“我要听那个故事。”

“陪我下一把棋我才给你讲。”灵疏笑嘻嘻地说。

“好。”元天睿认真点点头,正襟危坐,就仿佛是在上夫子教的课一般,仪态标准得都能用尺子量了。

一大一小开始下斗兽棋,灵疏毕竟以前就玩过,而且年纪又比元天睿大,自然玩得好一些,很快就趁元天睿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他的老鼠吃掉了,过了一会儿,又用自家的老鼠把他的大象给吃了。

这么一来胜负几乎已经定了,但是元天睿一直面色平静,每走一步都要思索很久,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物棋子,眼看着自己的棋子一个个被吃掉,他也没有露出半分心急。

灵疏就玩的相当随意了,挪动棋子的时候也不会考虑太多,根本没怎么花心思,结果这第一局,到了最后,灵疏的棋子被元天睿全吃了,就剩下了个大象,而元天睿居然还剩一只猫和一头豹子。

棋盘上现在除了这三只动物,其余的已经全部拿下去了,棋盘空空如也,灵疏的象怎么都追不到元天睿的猫和豹。

“算了算了,不追了,这局算平局好了。”灵疏都操控着自己的象绕着棋盘跑了好几圈了,他都不知道元天睿这小子怎么这么有耐心,愣是不说停。

元天睿把手从棋盘上拿下来,正色看灵疏,说:“讲故事。”

“好好好,讲故事,”灵疏被元天睿这个样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一只老鼠想要战胜大象,于是就钻进它的鼻子……”

这是个寓言故事,故事的结局是老鼠救了陷入猎人的网中的大象。

听完之后,元天睿的小脸上难得的出现了疑惑的神色,问灵疏:“明明老鼠并没有战胜大象,它是救了大象。”

灵疏就照本宣科说了这个寓言故事所蕴含的哲理:“老鼠救了大象,原本是它的敌人的大象,从此变成了它的朋友,这就是战胜。”

元天睿若有所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们再来下棋。”

卫修涯和他姐姐还没有谈完话,灵疏自然也就继续陪着小世子玩。

两人又下了几把,元天睿慢慢熟悉游戏的规则了,而灵疏依然是把这个当成娱乐,并没有认真去研究战局,结果被元天睿胜了两把。

输第一把的时候还可以说是大意了,接连又输一把,灵疏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还是个大人呢,连个八、九岁的孩子都下不赢。

不行不行,这个模式的斗兽棋太简单了,应该增添一点儿难度。

于是灵疏画了另外一副棋盘,给元天睿介绍新的玩法:“你看,这中间有条河,虎和豹能越过去,其他的动物都不行,咱们再来,我跟你说哦,除了这个,还有在棋盘上加陷阱的,更复杂的玩法就是每个人都有一对棋子,也就是每种动物两只,每人十六个动物,老鼠能游水……哎,反正玩法很多。”

“那就把陷阱也画上去,”元天睿说,“我可以玩的。”

“好吧,不过等一会要是输的很惨,你可不要哭鼻子哦。”灵疏说着,就顺手画上了六个格子的陷阱。

元天睿一双黑眸看着灵疏,认真道:“男子汉大丈夫,是不会哭鼻子的。”

灵疏又有点忍不住想笑了,不过他怕元天睿又要问他为什么笑,就只好忍住了。

妈呀,这小世子怎么这么萌!

两人又重新开了一局,继续玩。

因为有了新的规则,元天睿还没有弄太明白,这一把自然是输了。

元天睿一张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却马上要求灵疏和他再下一次。

灵疏正要答应他,卫九忽然出现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玉璋。

“咦?你怎么来了?”灵疏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向玉璋,又朝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沈子越。

“自然是来接你的,看你今天这么晚了都还没去铺子那边,九爷没来,就我自己,”玉璋笑道,继而又向卫九道谢。

卫九将人带到,没多说什么,只朝灵疏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快来坐,”灵疏招呼玉璋,又介绍道,“这位是福王世子,这是玉璋,是我的好朋友。”

玉璋一愣,赶忙恭恭敬敬地朝元天睿拜倒:“玉璋见过福王世子。”

“免礼。”元天睿微微颔首示意玉璋不必多礼,“我听说过你。”

玉璋自然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沈子越从来不遮掩自己那点儿爱好,便面色淡定道:“贱名不敢污世子的耳朵。”

“你是舅公喜欢的人,”元天睿不赞同地说道,“不可妄自菲薄。”

玉璋呆住了。

灵疏也呆了。

没想到这小世子竟然还会安慰人!

元天睿是不是不懂玉璋的身份意味着什么?还是他懂却并没有瞧不起玉璋?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元天睿的态度,他的态度这样友善,玉璋在灵疏都松了口气,当下对这个不到十岁的小世子好感大增。

“哎呀,别说这些了,”灵疏回过神来,忙笑着说,“玉璋快来跟我们一起下棋,我教你玩。”

玉璋点头笑了笑,拿了把椅子坐在他们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也差不多懂了斗兽棋的玩法了,灵疏就让玉璋陪着元天睿玩,自己去外头吩咐小厮拿些点心茶水过来。

又玩了一会儿,卫八推着卫修涯和卫淑贞一起过来找元天睿,说是要回王府了。

元天睿意犹未尽地起身,灵疏便送他出来,玉璋碍于身份,待在房里没露面。

卫淑贞朝灵疏走了过来,她的眼睛还有点红,看上去像是刚才又哭过了,眉眼间的神色难以言喻,灵疏也看不出来这位福王妃到底是怎么了。

“你,是叫灵疏?”卫淑贞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踌躇,带着欲语还休的意味,勉强对灵疏笑了笑,从自己的手腕上捋下来一只玉镯子递给灵疏,说,“这个你先拿着,姐姐今天来的时候也没准备,没带什么好礼……过些日子,姐姐,送你一份大礼,你……你就,好好照顾修涯。”

灵疏:???

灵疏没接那只镯子,只茫然地看着卫淑贞。

卫修涯道:“小疏把镯子拿着吧。”

灵疏看了眼卫修涯,卫修涯朝他笑着点点头,他这才从卫淑贞手里接了那镯子。

卫淑贞仿佛是松了口气般,露出略带悲伤的笑容,叮嘱这个男弟媳,道:“灵疏,你和修涯……好好的。”

灵疏:???

我和卫修涯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嘛?

卫淑贞叫元天睿:“睿儿,跟母妃回府,”

元天睿看向灵疏,说:“你能把那套斗兽棋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灵疏赶紧跑回房里,把那纸做的棋盘和棋子一并包在一起,给了元天睿。

送福王妃母子离开之后,灵疏满头问号地拿着那镯子问卫修涯:“福王妃为什么要送我只女人戴的镯子?”

这镯子是上好的碧玉,莹润通透,一看就知道价值连城,可这是女人戴的啊!

送给他干什么?

他又不能戴这个!

“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卫修涯笑着说,“你把它收好就行了,不用管那么多。”

“哦,那好吧。”灵疏搞不明白,只好点点头。

灵疏找卫修涯要了个精致的小箱子,小心翼翼地把镯子锁在箱子里。

这可是他来大庆朝之后,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要是弄丢了,卖了他都赔不起!

当然得好好锁起来!

锁好镯子之后,卫修涯就陪着灵疏和玉璋一起出门,同昨天一样,先去沈子越的庄子里,到铁器作坊取了模具,再去糕点铺子。

今天糕点铺子门前在做试吃的活动,这是昨天灵疏吩咐周良海办的。

还没走到铺子,远远的就闻到一阵甜香味儿,糕点铺子开着门,但是没有做正经买卖,而是在门口支着张桌子,桌子上的盘子里放着小块儿的蛋糕,两个伙计向路人们免费分发蛋糕,每个人限领一块,这一上午铺子门前的客人就没断过。

这些免费的蛋糕,其实是后院两位师傅学做蛋糕的练习产品,因为太多了没法处理,灵疏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也相当于是提前给自家的铺子做广告了。

灵疏把做蛋卷儿的模具给了刘师傅,自己亲自调了面浆,方子也给了玉璋,先试着做了几个,又教刘师傅和小孙师傅做。

“另外再找几个点心师傅来学做蛋卷儿,”灵疏和玉璋商量道,“所有的糕点必须当天做,当天卖,因为都很容易坏,现在天儿冷,买回去了还能多放几天,若是天热,只一天就坏掉了,咱们不能卖不新鲜的东西。”

玉璋把灵疏说的全都一一记下了,学得很认真。

“这店名也得改改,”灵疏挠了挠头,自顾自地嘀咕道,“叫什么好呢?美味坊?甜蜜坊?不行不行,太俗了,恋恋不忘?甜心?啊啊啊啊土死了!”

卫修涯好笑的敲了一下灵疏的头,说:“不如叫‘余味’好了。”

灵疏顿时双眼一亮。

“好!非常好!就用这个!”灵疏恨不得给卫修涯一个拥抱,兴奋道,“牌匾上的字你来写!”

卫修涯笑着应了。

如此又忙了几天,“余味”坊重新整装完成,万事俱备,只等着开业了。

开业的前一天晚上,灵疏有些小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是他在大庆朝的第一家店铺!

虽然这店只有自己的一半,那也是自己亲力亲为,一点儿一点儿的整顿好的!

明天就要开业,到时候会有很多事情要做,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交代师傅们做的那些分量的蛋糕,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完。

虽然他对蛋糕在盛京的市场很看好,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儿没底,好紧张……

突然好想卫修涯。

他现在睡了没有?

自从从严家村出发来京城,灵疏都没有再变过小狐狸去找卫修涯。

之前在来京城的路上,经常夜宿在客栈里,灵疏害怕变狐狸身会露馅,虽然自己一个人睡很难受,他还是不敢变身去蹭卫修涯的床。

到了京城的卫府,这里的房间里有地龙,床布置的又舒适,而灵疏每天白天都很忙,一到晚上上了床几乎是倒头就睡了,更加没机会去卫修涯那里。

可是今天……

灵疏觉得非常想念卫修涯的怀抱。

要不然……就去一个晚上,就今晚,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以后再也不去了!

他应该不会发现的!

灵疏实在有些忍不住了,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毅然唰的变成了小狐狸,跳出窗子,朝着隔壁卫修涯的房间跑去。

他们两人住的房间格局正相反,其余的家具陈设倒都是一模一样的,灵疏很快就找到了窗子,轻轻巧巧地跳了上去,抬起毛茸茸的小爪子推了推窗子。

啊!

幸运!

窗子是开的!

小狐狸心里一阵激动,运气太好啦!卫修涯没有把窗子关死!

小狐狸偷偷地从缝隙里挤了进去,轻盈地落在地上。

卫修涯呢?

小狐狸满脸茫然地朝屋里看了看,难道已经睡了吗?

不在房里?

那去哪里了?

唔……等一下!

他晚上爱看书,说不定在书房!

想到这里,小狐狸转身朝卫修涯的书房跑去。

书房里亮着灯,果然在这里!

小狐狸兴冲冲地迈开四条小短腿,从窗口爬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小狐狸就直接跳到书案上去了。

卫修涯手里拿着支笔,眼里已经泛起了笑意。

小狐狸爬窗的时候,他就听到声音了。

卫修涯坐在书案前,小狐狸蹲坐在书案上,呆呆盯着卫修涯看,一旁烛火发出暖黄的光,将这一小片空间笼罩在其中。

“怎么?”卫修涯朝小狐狸挑了挑眉,“终于舍得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给忘记了。”

小狐狸仰着头看卫修涯,双眸亮亮的。

我喜欢他。

喜欢得不行了。

不想他娶别的女人。

告诉他我是狐族吧……

他会把我当成妖怪吗?

“呜……”小狐狸朝卫修涯走了几步,将头抵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悲鸣。

卫修涯直接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宠爱地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柔声问他:“谁让我的宝贝受委屈了?我替你去教训他。”

小狐狸心里更难过了。

等你知道我是狐族,就不会觉得我是你的宝贝了。

“来,给你看一样东西。”卫修涯抱着小狐狸让他面朝着书案,上面摊开摆放着一副画,画上画的是梅花,红梅点点,花瓣还没有填完色,小狐狸一眼就看出来,画的是那天他们去过的“暗香疏影”园。

灵疏也很喜欢那里的梅花,当时他还用光脑去拍照了呢。

卫修涯捏了捏小狐狸的肉垫,说:“我们来一起画好不好?”

小狐狸:???

怎么画?

我现在是狐狸身,又不会拿笔!

卫修涯抬起小狐狸的一只爪子,就在旁边的红色的颜料盘子里按了一下,然后又握着小爪子按在了画纸上。

几个椭圆形的小红点印在纸上。

“这样就行了。”卫修涯笑着跟小狐狸解释说。

灵疏:……

小狐狸从卫修涯怀里挣脱出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卫修涯。

你这是在画画吗?!

好好的一幅画都破坏了好吗?!

卫修涯看着小狐狸一副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的样子,禁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不!

一点都不好看!

你给我重新好好画一副梅花!

“过来。”卫修涯朝小狐狸招招手。

小狐狸歪了歪头,疑惑地眨眨眼,慢吞吞地靠近卫修涯几步。

卫修涯说:“再过来一点。”

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小狐狸毛绒绒的尖耳朵动了动。

过去干什么呀!

你自己不会过来吗?

小狐狸懊恼地想,不要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

然而,他还是往前挪了挪,又靠过去了一点。

卫修涯捧住小狐狸的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你的脚印这么可爱,我想把它留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了不行了!

我要爆炸了!!!

卫修涯他、他又故意撩狐!

灵疏整个狐都僵硬了。

被亲完之后,他感觉到自己晕乎乎的。

脸上的毛都在发烧啦!

说别人的脚印可爱什么的,太、太羞耻了!

他就好像、好像是个痴汉。

“乖,来多按几个爪印,我们把画画完。”卫修涯又说。

小狐狸傻乎乎地任由卫修涯抱着自己,握着自己的小爪子,蘸上红色的颜料,一下一下地按在那副红梅图上。

梅树枝头上的梅花花瓣,全都变成了小狐狸的爪印。

这么远远一看,好像……也不是很难看?

好一会儿之后,灵疏才回过神来,靠在卫修涯怀里看着桌上的画,居然感觉不丑。

我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好了,等它干了,明天就裱起来挂在我房间里,”卫修涯大功告成,终于舍得放下小狐狸的爪爪了,他抱着小狐狸推动自己的轮椅,说,“走,去把爪子洗洗,今晚陪我睡觉。”

好!你给我暖被窝!

然后灵疏发现,爪爪上的红色颜料洗不干净了。

小狐狸超级郁闷。

明天他的手上一定会有红印子的!

都怪卫修涯!

好气哦!

小狐狸气哼哼地钻进卫修涯胸口的衣襟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睛打算睡觉。

睡着之前,小狐狸在心里把卫修涯臭骂一顿,面对着卫修涯结实的胸膛,超想咬他一口。

第51章

“余味”坊开业了。

天刚亮时灵疏就从卫修涯的房间里跑了回来,特意穿了一件袖子特别大的衣服,末了出门的时候,还把卫修涯送他的那对几乎没怎么用的护袖戴上了,也不管好不好看,用护袖把手全都遮住。

对着铜镜看了看,灵疏扯了扯护袖,蹙着眉头,心里犯愁。

希望今天没有什么事儿是需要他亲自动手的。

他已经决定了,去了铺子里,凡是能吩咐周良海和伙计们做的事情,他绝对不自己做!

早饭是不能跟卫修涯一起吃了的,灵疏让小厮给他端到自己房间里,飞快地解决完毕。

最后再检查一下袖子,灵疏出门,和卫修涯一起去“余味”坊。

与此同时,盛京最大的书院,博雅书院门前。

一张小方桌支在侧旁四季常绿的大松树下,桌上摆着一个新编的竹箩筐,筐里放着很多雪白绸布缝的小荷包,竹筐旁边还有一大叠粉红色的笺纸。

两个小哥站在桌后,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头很高,身材修长,长相虽说算不上俊俏,却是端端正正,白净秀气,一笑就让人觉得看着舒心。

他们身上穿着款式相同的衣服,发髻用红色绸带束着,上半身是大红色立领对襟短袄,黑色盘扣,袖口及衣角有一道宽宽的黑色边线,胸前的衣襟上绣着“余味”两个字,下半身是黑色长裤,与大庆朝的人平时穿的非常不一样,裤管很窄,将两个小哥的腿显得很长,整体看上去又喜庆又精神。

此刻正是学子们到书院里上学的时刻,陆陆续续不断地有年轻的学子从门前经过,很多人都看到了松树下的桌子,以及打扮奇特的两个小哥,袁正业正是这些学子们其中之一,他是和几位同窗一同来书院的,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好奇,就见那两个小哥面带笑意走上前来。

“公子们早安,”两个小哥朝袁正业一行人作了个揖,起身时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张笺纸,其中一个笑着说道,“今天咱们‘余味’坊开业,所有的糕点都打八折,还有各种不同套餐,套餐比单买便宜很多,公子们若是有兴趣,下学后可以去瞧瞧,另外还有样小礼品送给各位。”

旁边另一个小哥就面上带笑地把那小荷包一个一个发给学子们,说道:“这是我们‘余味’坊自己做的奶糖,给各位公子们学习累了休息的时候含一颗消遣消遣。”

一时之间门口围了不少学子,还好这会儿还没到上课的时间,听这两个小哥说这么几句话,也不浪费时间,只要是因为好奇而凑过来的学子,人人都分到了一只小荷包。

有人当即就打开荷包,往手心里一倒,只见四粒拇指肚大小、四四方方的奶白色糖块儿滚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儿,那学子身边的同窗们一人朝他手上拿了颗放进口中。

“这糖好吃!”有人顿时就点头赞道。

“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糖呢!”

有人问道:“‘余味’坊在什么地方?卖这奶糖吗?”

一个小哥赶紧答道:“就在西市呢,您一去就能见着,门口人最多最热闹的那家就是!奶糖自然是卖的!”

袁正业道:“哟,你这小哥口气倒挺大的,今儿西市这才刚开市呢,你怎么就知道你家的铺子最热闹?”

“这位公子您最近一定没去过西市,”那小哥笑着道,“咱们‘余味’坊这些日子天天都有免费赠送糕点呢,客人们早就等不及要买了,今儿一开业,肯定热闹,不信一会儿您下学了过去看!”

袁正业:“行!那我还真得去看看!”

他听得身旁的同窗们正打开手里的笺纸议论着,便也凑了过去,一看到那上面的字,便暗自叫了声好,笔锋锐利,如同金钩铁画,虽比不上名家大儒,却也已经自成一派,别有一番风骨。

袁正业有些迫不及待地去看笺纸上书写的内容,却见上面写着:

奶油蛋糕六文,杏仁蛋糕十文,抹茶蛋糕十文,蜂蜜蛋糕……奶茶…奶糖……

袁正业:……

这,这简直是——

这么好的字,就用来写这种东西?!

难道写字的这位兄台家境贫穷,日常生活难以为继,所以才会替人写这笺纸的吗?

袁正业对纸上写的糕点不怎么在意,却是当真想去看一看,“余味”到底是家什么样的铺子,单单是这笺纸就价值不菲,还有这么好的一手字,这么大的手笔,竟只是为了卖这种便宜的糕点,出主意来的人实在是太敢做了。

那边博雅书院的学子们都纷纷表示下学后会去“余味”看看,有的是好奇笺纸,有的是想去尝尝“蛋糕”是个什么吃食,还有人是想买奶糖,带回家去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吃。

另一个方向,翡翠胡同。

翡翠胡同里头住着的都是朝廷官员,是盛京有头有脸的人家,此刻,户部侍郎姚文山姚大人家的后门,有两个穿着“余味”坊上红下黑衣服的小哥正在门外等着。

没多会儿,远处牛车的声音响起来,慢慢走近,那牛车上赶车的是个庄稼人,车上装的,是姚家京郊的庄子里种的菜,还有一些干货、待宰的鸡鸭,每天早上,庄上都会送菜到姚府来。

到得后门,那庄稼汉子下车拍了拍门,没多会儿,门打开,两个大婶挎着只篮子出来,其中一个大着嗓门儿朝赶车的汉子道:“来啦,快送进去,厨房等着用菜呢,别耽搁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进去了,两个大婶顺道出去再采买些今日府里主子要吃的糕点零食,“余味”的两个小哥笑着迎了上去,说道:“两位大婶早上好,我们是‘余味’坊的伙计。”

其中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大婶警惕道:“你们要干什么?”

“大婶,我俩不是坏人,今日咱们‘余味’坊开业,特意来给您送点儿小礼物,”一个小哥把手里装着牛奶糖的小荷包递了五个过去,说,“咱们铺子今儿所有的蛋糕都打八折,两位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也不强求您买,这笺纸您也拿着,若是有机会,麻烦大婶在您家里夫人小姐面前提上那么一两句就成。”

那大婶手里拿着几只小荷包,有点儿愣神了,“这什么奶糖,免费给不要钱的?”

小哥笑着点点头,这便打算走了。

另一个大婶忽然开口说:“哎,你们是不是就是西市街角那天天免费送蛋糕的那家?”

“对对,就是那家!”小哥停下脚步,“大婶您知道咱们家啊?今天正式开业了,卖的糕点比前些日子送的那些好还吃呢!”

“哎哟,等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开业了,”那个大婶顿时就笑了起来,道,“走走,去买点儿回来太太夫人们都尝尝,那天我去吃过,可软可好吃了!”

小哥忙作揖道:“谢谢您惠顾,我俩还有别的事儿,就不带您去了,您慢走。”

这两个大婶是姚府内院厨房里管着采买的,厨房是极重要的地方,看上去是干粗活的,仿佛和那些矜贵的夫人小姐们八竿子打不着,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这些下人们的圈子里关系复杂得很,弯弯绕绕的,要想混得好,都得跟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小厮打好交道,所以“余味”坊的小哥,才把笺纸给了这两位大婶,到时候她们自然有办法递到主子们手上去。

灵疏在京城全无人脉,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给自家的甜点铺子打广告,其实像这种内宅女眷们的生意,如果灵疏也出身世家,只要请家里的姐妹们办个诗会赏花会之类的,邀请盛京的夫人小姐来参加,简简单单便可以把名气打出去。

可惜他孤身一人,虽然住在卫修涯的侯府,有卫修涯做靠山,但家里没女眷,唯一的女眷是卫修涯已经出了嫁的姐姐福王妃,福王妃的身份地位足够大,如果她愿意帮忙,效果一定很好。

但是灵疏觉得自己要真和卫修涯开这个口,那就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他不过是个农家子,哪来的脸面去请福王妃帮忙?

何况“余味”坊后面已经有沈家了,不用担心有人找麻烦,所以不靠那些捷径,他也能把“余味”坊经营好。

今天在翡翠胡同,“余味”坊的两位小哥当然不止去了姚家,他们两个今天的任务,就是守在每一座宅子的后门,等着有里头的下人出来,便送奶糖,送笺纸,并介绍一番自家的店铺。

“盛香居”。

“盛香居”不止是春夏秋冬四园出名,菜品出名,早点也同样出名。

盛京“盛香居”的掌柜同样也姓沈,通常能跟着主家姓的,都是非常得主家信任的,主家会把这样的人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盛香居”这位沈掌柜便是如此。

一大清早的,“盛香居”的楼里头就有不少富家子弟们在这里吃早点。

店里跑堂的伙计们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只巴掌大的白瓷碟子,碟子上是小小的方形奶油蛋糕,小伙计们把那盘子摆在客人面前,笑着道:“这是咱们店里免费赠送的,请各位品尝。”

接着,那沈掌柜就出现在大厅里,抱拳扬声道:“今儿咱们九爷名下的甜点铺子新开业,这奶油蛋糕就是那铺子里做的,今天凡是在咱们‘盛香居’吃饭的客人,每人都送一块蛋糕!感谢诸位这么些年来对咱们‘盛香居’的支持!”

有免费的赠品送,客人们自是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有人便赞叹道:“沈九爷大方!”

“这奶油蛋糕果真好吃!以前从没吃过,你们家沈九爷又在哪里找到的能人?”

“话说这论起做买卖,还是沈九爷厉害,佩服,佩服呀!”

一片道好声中,却有个不和谐的男音嗤笑一声道:“还不就是为了哄他那男宠开心。”

说话这人的这桌上,全是一群年轻人,看那穿衣打扮,个个都非富即贵,沈掌柜自然也是认识这桌上的人的,便拱手笑道:“魏公子言重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那都是沈家的铺子。”

切!

魏绍钧翻了个白眼,沈九了不起吗?

还有更重的我还没说呢。

魏绍钧是康乐候府嫡次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在京卫中当差,领了个校尉的职务,与他同桌的这些人,自然也跟他身份相当,同样也都是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

当即有人问道:“沈九真为了哄那男宠开心,给他开了个铺子,还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唯恐京城里的人不知道似的?”

“这也太张扬了吧?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

魏绍钧语气轻蔑道:“不是沈九给男宠开的铺子,那铺子根本就是他那男宠开的,简直是世风日下!”

“哎,听我说听我说,”边上一个公子哥贼兮兮说道,“那天我去倚翠楼,见了一小倌,那长相那模样,比他们家头牌姑娘好看多了!勾得我这心里直痒痒,原想去尝尝那小倌滋味儿如何,可家里老爷子最近看得紧,一直没找着机会去。”

“真的假的?”有人顿时来了兴致,问道,“倚翠楼的小倌真有那么好看?我怎么不知道?小倌摸起来比姑娘舒服?”

“见识浅了吧,”另一人眯着眼睛,一脸高深莫测地说,“你得自己感受感受,才知道小倌的好。”

一个人用勺子舀了一口奶油蛋糕吃,说道:“不过这蛋糕味道确实挺好的,前些日子就看到街角那铺子成天都免费送给人吃,这么些天下来,怕是半个京城的都知道这铺子要开业了,也不知道沈九那男宠到底长得有多国色天香,让他肯下这么大的功夫哄着。”

魏绍钧斜了那人一眼,说:“想知道还不简单?今儿他们开业,那男宠肯定也得去,你去看看不就行了?”

“不错!这主意好!走了走了,一起去!”刚才说话那人霍地站起来,大声招呼一群狐朋狗友,“咱们去瞧瞧那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大群公子哥儿出得“盛香居”,翻身上马,招摇过市,片刻后就来到了“余味”坊。

远远的,就见这家新开业的甜点铺子前面排起了长龙,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还有好多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小伙计在维持秩序。

再近一点,就闻到了一阵阵香甜的味道,那香味儿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门前的牌匾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余味。大门焕然一新,三间铺子面的整体色调变成了清浅的原木色,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干净,正门两边两个铺面外的墙壁,是整块儿镂空的雕花木墙,从外面能看见铺子里面的摆设。

进入店铺,迎面是个大柜台,柜台前正有不少客人排着队等着付钱,柜台里面站了三个收钱的伙计,忙得团团转,左边是一个小厅,三面墙靠墙边摆放着储物柜。

柜子的格子里面放着各种口味的蛋糕,造型别致的小甜点,每一个格子外面,都有一扇用银丝编织成的网状推拉小门,柜子旁边同样也站着伙计,专为客人介绍糕点,给他们打包。

右边是个休息区、进餐区,三张长方形的桌子,也全都是用浅色的枫木制作的,其中一张长长桌子靠着墙,旁边有配套的软凳,因为整面墙都是镂空的,这小厅里的光线非常明亮。

另有两张是摆在中间的,桌子旁都有高背的椅子,椅背的造型非常独特,有道椭圆的弧度,就像是一片花瓣一般,上头还雕了一些蜷曲的花纹。

门口支着两个炉子,两个糕点师傅同时在做蛋卷儿,一人身边还有一个伙计,专门负责把烤好的蛋皮卷成卷,然后给客人打好包,飘出去很远的甜香味儿,就是做蛋卷儿散发出来的。

大冬天的,周良海都热得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正从人群里挤过去,一边大声喊道:“别急!别急!大家都不要急!排好队!今儿人人都有!这蛋卷儿就是得现做的才好吃!慢是慢了些,但是它胜在新鲜是不是!”

有人大声道:“掌柜的!再加个炉子!这么排下去,咱们得排到天黑去!”

“就是呀,这也太慢了!”有个妇人的声音说。

“娘,我要吃蛋卷!我要吃蛋卷!”不知道是那家的小孩子哭闹着。

周良海脸上的笑那是止也止不住,心里那个着急啊,也是真的急得不行,他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

周良海又道:“咱们开业前三天,这蛋卷儿打折三天!今天买不着明天还能买!要是真等不了,店里还有别的点心,大家可以先买些回去,也是一样香甜可口!”

有的客人赶时间,不想这么排队排下去了,就直接去铺子里买蛋糕去了,有的人本来就是冲着蛋卷来的,依然在原地排着不走。

灵疏和玉璋站在店铺旁边的台阶上,看着自家铺子前热闹的景象。

今天沈子越也来了,不过他和卫修涯在后院里头专门收拾出来的一间厢房里坐着,都没有出来外面。

周良海小跑到灵疏和玉璋跟前,擦了擦汗说道:“玉公子,您看咱们是不是加个炉子?人这么多,两个师傅忙不过来啊。”

玉璋没说话,只笑着看灵疏,灵疏道:“不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买不到才叫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呢,就是要吊一吊他们的味口。”

“这、这不是少赚了钱吗?”周良海急得抓心挠肺,眼睁睁看着人这么多,生意这么火爆,但是做蛋卷儿的速度太慢,一天下来根本就卖不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流走了,他心里痛啊!

“今天才第一天呢,”灵疏笑道,“明天、后天,人更多,到时候再加一个炉子,刚开业的这波热度过去了,以后减到每天一个炉子做就行,另外再提前做一些放店里,如果客人等不了炉子上的,直接买那些做好的。”

他这些话都是说给玉璋听的,毕竟他自己过完年肯定是要回严家村去的,不能总是待在京城,就尽量多教玉璋一些。

灵疏正跟玉璋说着话,冷不防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骑着马涌了过来,到了店铺门前,纷纷下马。

京城中不少人都见过魏绍钧他们这些纨绔子弟,门前排着队的顾客们一看他们那模样像是来找茬的,有眼色的都开始悄悄地离开。

“哟——还有两个呐?”魏绍钧一脸痞气,目光从灵疏脸上移到玉璋脸上,又从玉璋脸上挪回灵疏脸上,勾唇笑道,“两个都长的不错嘛,哪个是沈九的男宠?还是两个都是?沈九爷可真是会玩,你们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一群公子哥儿们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有个人走上前来,盯着灵疏和玉璋两人看个不停,最后看向玉璋,说:“我看这个好看一些,沈九的男宠肯定是这个,瞧这小脸嫩滑的——”

那人说着话,伸手就要去摸玉璋的脸,玉璋一偏头,灵疏抬手去挡,对方的手打在了灵疏手腕上,那知这人竟不罢休,使上了力气,想把灵疏推开,非得要去摸玉璋。

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拉一扯之间,灵疏手腕上戴的那护袖一下子被扯掉了,他整个手掌都露了出来,手心和手指上一片淡淡的红色,虽不是特别显眼,却也能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颜料残留在手上。

“住手!”恰在此时,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是卫修涯的声音!

灵疏顿时一惊,下意识想收回手,哪知卫八已经推着卫修涯到了门前。

卫修涯沉着一张脸,直接将灵疏的手抓在了自己手中,轻轻捏了捏,问他:“有没有哪里疼?”

灵疏急的要命,只想把手抽回来,哪有心思回答他!

卫修涯却牢牢握住他的手,不容他挣脱,冷冷看了刚才那伸手的人一眼,那人顿时一脸心虚,仿佛是猫见了耗子般,支支吾吾地讨好地笑着道:“卫、卫侯爷……”

卫修涯不理会他,转而看向魏绍钧,声音冰凉:“魏二,有些日子没见,你倒越发出息了,康乐候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这会儿沈子越也到了,正把玉璋搂在怀里安慰。

听到卫修涯的话,他瞟了魏绍钧一眼,轻飘飘道:“魏二少真是好威风!您今天送的这礼——我沈九记下了。”

魏绍钧当下恨不得给卫修涯跪下,只呵呵笑着,尴尬地说道:“卫将军,啊不,侯爷,我这不是不知道这铺子是您的吗?您就别跟我计较了,我真不是冲着您来的!”

沈子越的话,魏绍钧不怕。

大不了就是跟他爹告个状,他爹抽他一顿了事。

但是他怕卫修涯。

魏绍钧以前曾经做过卫修涯手底下的兵。

那会儿他经常偷奸耍滑,一被卫修涯抓到,就把他整治得哭爹喊娘,以至于后来他一听到卫修涯的名字,腿就哆嗦。

而且魏绍钧现在的上司,也是卫修涯带过的兵!

卫修涯只要开口说句话,他都不敢想回营后上司会怎么罚自己!

“要是这铺子不是我的,”卫修涯挑眉说,“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不不!我绝不是那个意思!”魏绍钧赶紧认错,态度非常诚恳,“这事儿全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我回头就给您送份大礼赔礼道歉!侯爷您就饶我这一回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卫修涯说:“脱了衣服,绕着西市跑一圈。”

“啊?”魏绍钧傻眼了,“侯爷,这……”

西市这么多人,绕着跑一圈!他还不全京城的人笑话死!

“要么回营领棍子去。”卫修涯又淡淡道。

魏绍钧眉毛纠结着,权衡了半天,在被打军棍和被京城人笑话之间犹豫不决,想一想被打完军棍,他得在床上躺一个月都下不来,魏绍钧顿时觉得屁股都开始疼起来了,于是一咬牙。

“我跑!”

魏绍钧刚要转身,就被卫修涯叫住,说道:“你这些狐朋狗友,全部一起跑。”

他话音一落,顿时传来一片唉声叹气声。

而“余味”坊门前排着队买糕点,顺便看热闹的顾客们,顿时就轰地一下大声嘲笑他们,不时还指指点点。

魏绍钧一张脸涨成猴子屁股,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跟着来的那群公子少爷们可不敢不跑,他们全都和魏绍钧一样,在京卫营里当差呢,那些个顶头上司哪个跟卫修涯关系不好?都不用卫修涯告状,他们的上司们只要听说他们得罪了卫修涯,绝对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如老老实实去跑一圈,回去了不用挨军棍。

打发走了一群纨绔,卫修涯这才又握紧了灵疏的手,灵疏这会儿不敢用力挣了,只低着头,白着张脸,不敢看卫修涯。

卫修涯本想带灵疏去后院厢房里好好把人哄哄,却听到铺子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人群发出阵阵叫好声以及掌声,转头一看,原来是个舞狮队。

两只狮子一红一黄,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待舞到门口,便人立而起,口中垂下大红条幅,上书:福王世子祝余味坊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第52章

福王世子亲自来祝贺“余味”坊开业了!

舞狮队还在街上舞得热闹,元天睿自己一个人带着一队福王府的护卫到了现场。

门外前来“余味”坊买糕点的客人们一时间都兴奋不已,福王世子!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王公贵族!是皇上的孙子!

平日里这些百姓们哪能见到这种人物?!

今天他们竟然见到了皇上的孙子!回去可以和家里那些亲戚朋友好好炫耀一番了!谁叫他们不来买糕点,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元天睿进了铺子,先是朝沈子越和卫修涯鞠躬:“见过舅公、舅舅。”

而后又对灵疏和玉璋道:“恭喜你们新店开业。”

玉璋一脸惶恐,赶紧拜道:“多谢世子抬举!”

灵疏心里装着事儿,但元天睿给了他们的甜点店这么大的面子,他当然不能冷着脸对人家小朋友,便强打起精神来,笑了笑:“谢谢世子!”

元天睿什么话都不用说,只要他本人出现在这里,就是对“余味”坊天大的支持。

所有的客人们都看到他了,不出一天,整个盛京都会知道,“余味”坊是有福王世子撑腰的,福王世子的态度,就代表着福王府的态度。

现在人人都知道,“余味”坊背后不仅仅有沈家,武威侯卫修涯,还有福王府,以后就算有人眼红“余味”坊生意火爆,在动心思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这家店到底能不能动。

“去里面坐吧,”灵疏对元天睿说,“我请你吃我们店里的蛋糕。”

元天睿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

于是几个人便到后院的厢房去。

灵疏给元天睿端了一块小小的蛋糕,一杯奶茶,另外还有一个小碟子装了几粒牛奶糖。

他的护袖刚才掉在外面,已经有伙计帮忙捡回来了,灵疏把护袖又戴在手上,却没再像早上那样极力遮掩。

反正卫修涯已经看到了。

再遮又有什么用?

卫修涯问道:“睿儿今天怎么会来?你父王母妃呢?你单独出门,他们可准许了?”

“回舅舅,”元天睿永远都是一副严肃的小模样,朝卫修涯拱手道,“我出门告知过父王母妃,他们同意让我来,今天我是特意来给灵疏庆祝的。”

元天睿转向灵疏,认真道:“父王说斗兽棋很好,你讲的故事也很好,舅舅同样也欣赏你,你就是值得结交的人。”

即便被福王肯定,灵疏心里都没能高兴起来。

他只淡淡笑道:“还请世子代我多谢福王。”

而卫修涯听了元天睿的话,眼底却浮上喜色,他姐夫让睿儿说的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姐夫说灵疏值得睿儿结交,意思便是他接受灵疏了。

只要姐姐和姐夫能够接受灵疏,其余人的态度与意见包括他亲爹在内,卫修涯全都不在意。

一旁玉璋坐在沈子越腿上,沈子越一直在低声哄他,但其实玉璋根本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他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在外人眼里,他的确就是沈九爷身边的玩物。

不过现在沈子越正是对他上心的时候,愿意用甜言蜜语哄他,他就多听一些,将来若是哪天沈子越厌了他,他还能留下点儿回忆。

哄完人之后,沈子越道:“既然睿儿来了,咱们今儿中午就去‘盛香居’吃顿饭,我家玉儿的铺子第一天开业生意就这么好,必须要庆祝庆祝!”

不等其余的人同意,灵疏就开口说:“别去盛香居了,去侯府,在自己的地方自在一些,我亲自烧菜,今天大家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不用怕喝醉!”

卫修涯颔首道:“也好,我也很久没有吃过小疏做的菜了。”

一行人便乘了马车回卫修涯的侯府。

灵疏直接去了厨房,侯府里的食材自然比严家村他家里的多得多,又有厨师和打杂的小厮们帮忙,做起来倒也很方便。

菜很快做好了,灵疏带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小厮鱼贯而入,进了房门,见卫九正在卫修涯耳边说着什么。

灵疏隐约听到“只差……一道工序”之类的话,卫修涯见他来了,便让卫九退下了。

“小疏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卫八推着卫修涯的轮椅到餐桌旁,卫修涯笑着问灵疏。

灵疏把食盒打开,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拿出来,一个蛋糕,上面用红红的山楂酱画了一个卡通狐狸头像,一盘煎饺,盘子里只有五只饺子,摆成花瓣的造型,一杯奶茶,杯口插着一根麦秆当做吸管。

卫修涯看到自己面前的这些小吃,侧头深深凝视灵疏,随后勾起唇角,“怎么会想到做这些?”

这是灵疏第一次去定春镇的卫府时,给卫修涯做的那一顿饭,所有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灵疏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小厮们把其他食盒里的菜摆上了桌,一道道都非常精美,卫修涯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些菜都不是灵疏做的,只有他面前的这三样,才是灵疏亲自做的。

沈子越、玉璋还有元天睿已经坐上桌了,沈子越看见卫修涯那边摆着的蛋糕、煎饺,便挑眉道:“哟,你还有特殊待遇呢。”

“羡慕吗?”卫修涯道。

“几样小吃就把你美成这样?没出息,”沈子越鄙视地看了卫修涯一眼,转而捏了捏身边玉璋的脸,凑到他耳边笑道,“待会回去,玉儿也给我做——好吃的。”

玉璋脸上泛起红晕,暗暗瞪了沈子越一眼。

卫修涯清咳一声,提醒道:“睿儿还在这里,你就不能收敛点?”

元天睿却仿佛没看见沈子越和玉璋的小动作似的,端起酒杯,一本正经地朝他们敬酒:“睿儿敬舅公、舅舅,祝你们身体安康。”

卫修涯和沈子越把酒杯端起来喝了。

元天睿又跟灵疏和玉璋喝酒,玉璋连连摆手站起来,不敢让福王小世子敬自己,灵疏倒没想那么多,他从一开始便没有将元天睿的世子身份看得很重,只当他是普通的小男孩,卫修涯的外甥。

“睿儿喝完这杯就不准再喝酒了,”沈子越吩咐下人道,“给世子上茶。”

元天睿还小,喝下两杯酒之后已经是小脸通红,虽说沈子越有时候是有些不着调,却毕竟是长辈,自然会为元天睿着想。

灵疏也举杯跟卫修涯碰杯,笑着说:“谢谢你这么多天的照顾。”

卫修涯注视他,却没笑,道:“小疏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侯府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灵疏的视线落在卫修涯性感的喉结上移不开眼,心中一阵哀伤,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相识一场,就是缘分,”灵疏朝桌上众人举杯,朗声道,“敬缘分!”

其余众人道:“敬缘分!”

灵疏又喝下一杯。

他再举杯:“祝‘余味’坊余香万年!”

沈子越、元天睿、玉璋:“余香万年——!”

第三杯。

灵疏的脸也红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璀璨的星光,不时看向卫修涯,当卫修涯与他对视,他便露出开心的笑容,卫修涯不看他时,他眼中的星光便黯淡下去。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除了元天睿,其他人都喝得有些多,沈子越带着玉璋在客房歇下,元天睿被福王府来的人接了回去,卫修涯和灵疏各自回房。

灵疏其实没喝醉,不过头脑有些晕倒是真的。

他坐到床边,从枕头边上拿出一只小箱子,摸了摸里面那只镯子碧绿莹润的镯子,又数了数出来时身上带的银子,再全部都放了回去,锁好,钥匙放在箱子上。

这些都不能带走了。

卫修涯很久没有喝得像今天中午这样多了,沉沉睡了半下午才清醒过来,换了身干净袍子,洗脸、漱口,这才感觉恢复了精神。

“去看看小疏起来了没。”卫修涯吩咐卫八。

卫八转身出去,很快便回来,道:“敲了门,灵公子没应。”

卫修涯无奈摇头笑笑,小东西贪杯,酒量又不好,到现在都还没睡醒。

“推我过去瞧瞧吧。”卫修修说。

卫八推着卫修涯到灵疏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就推门进去,到得床前,却见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微微隆起,旁边放着个带锁的小箱子。

喝多了控制不住变成小狐狸么?

卫修涯唇角翘了翘,朝卫八挥挥手:“你回避。”

卫八转头出门,还不忘把门关好。

“小疏,起床了。”卫修涯声音里带着笑意,伸手拉开被子,下一秒,他神色巨变。

被子底下,只有一套团成一团的衣服,那夹袄上还残留着酒香味儿,正是灵疏白天穿过的。

卫修涯伸手摸了摸衣服,冰冷的,早就没了热气。

他把衣服抓在手中,另一手一把抓起旁边的小箱子,站起身来吼道:“卫八——!备马!拿侯府的令牌,去找京卫营借人!出城追人!”

卫八冲了进来,见自家主子双目通红,又见到那团衣服,顾不得震惊,立即道:“是!”

下雪了,天色阴沉。

树林中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萎的叶子在树梢上飘零。

一棵大树下,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浑身脏兮兮的蜷缩着,冻得瑟瑟发抖,头顶上还挂着一片枯叶。

爪子好疼。

他想回家。

可是严家村也不是他的家。

不管是在母星上还是大庆朝,他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不回严家村,他也没地方可以去。

小狐狸把前爪缩在肚皮上暖了暖,强打起精神,再次站起来朝前走。

跑着跑着,小狐狸突然警惕地停下脚步,竖起尖尖的毛耳朵,左右转了转。

好像有马蹄的声音!

还有很多马!

小狐狸忍着疼痛,拔腿就跑。

远处传来人声:“主子!这边有爪印!”

“追!”

那是卫修涯的声音!

小狐狸跑得更快了。

头顶的雪花渐渐大了起来,小狐狸奔向苍茫的原野。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惊慌之下,小狐狸被土块绊得一个踉跄,翻滚了几下后,又爬起来继续跑。

“站住!”

卫修涯骑在马上,因为腿伤姿势有些别扭,身后黑色大氅在寒风中飞扬。

小狐狸头也不回,跌跌撞撞一直往前。

卫修涯愤怒地吼道:“你再敢跑一步试试!”

“咻——!”

一支羽箭以千钧之势直插入小狐狸前方的泥土里,箭尾的羽毛犹自颤抖。

小狐狸终于停下脚步。

骏马冲刺到小狐狸面前,卫修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一手支着膝盖,不住地喘息。

小狐狸面朝着卫修涯,眼中露出恐惧与悲伤,小步往后退了退。

卫修涯马上道:“不准动!你就站在那里!哪里都不准去!”

卫修涯膝行几步,扯下肩上的黑色大氅裹住小狐狸,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风雪中,小狐狸渐渐变大,幻化,身形拉长,白皙的小腿从大氅中现出,发丝如瀑般倾泻。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灵疏仰头看着卫修涯,全身颤抖:“你是来……杀我的吗?”

卫修涯从怀里拿出那只带锁的箱子,紧盯着灵疏,说:“你的东西,忘记带了。”

他果然是来杀我的,灵疏想。

他要用我自己的东西给我陪葬。

“你收了我姐姐给弟媳的见面礼,”卫修涯怒视灵疏,吼道,“还想跑到哪里去?!”

灵疏:???

卫修涯让灵疏靠着自己,跪在地上,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戴在灵疏颈上,把那坠子拿到灵疏眼前,眼眶有些发红,说:

“我本来是打算这个坠子做好了就向你表白,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是喜欢我吗?告诉我,你还喜欢我吗?”

灵疏:!!!

什么、什么意思?

表白?!

卫修涯喜欢我?

他不是来杀我的?

卫修涯将吊坠塞进灵疏手中,温润的玉坠还带着他的体温,灵疏摊开手掌,一只小小的、精致的白玉狐狸躺在他的手心。

“还没懂吗?”卫修涯喘息着,注视灵疏的双眼,低声道,“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就像普通夫妻一样在一起生活,没有孩子没有后代也没关系,你愿意吗?要是你不愿意——不,你必须愿意!”

灵疏倏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卫修涯:“可我是……”

卫修涯道:“不管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会对你好,保护你,绝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灵疏,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灵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喉头发紧,巨大的幸福当头而来,浑身血液奔涌,胸中鼓胀,冲击得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还不明白——”卫修涯声音暗哑,伸手摘掉灵疏头上挂着的枯叶,手指轻轻整理他凌乱的发丝,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喘息,相互对视,灵疏止不住地红了脸,双眼发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卫修涯。

卫修涯喘息着道:“跟我回家。”

“好。”灵疏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灵疏缩了缩腿,这才感觉到了冷。

“我、我没有衣服……”灵疏涨红了脸,卫修涯的大氅下,他的身体赤裸。

卫修涯亲了亲他的唇,从怀里掏出扭成一团的衣服,“我带了,你快穿上。”

那是灵疏白天穿的那身,卫修涯出来追他,一直将这套衣服揣在怀里。

那上面带着灵疏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酒香,还有属于卫修涯的雄性气味。

灵疏用手扯着身上的大氅,“你不要看我。”

卫修涯笑了一下,说:“我用这披风帮你挡着,快穿吧,别冻坏了。”

灵疏飞快地穿好衣服,没有鞋子,赤脚站在泥地里,卫修涯把自己的靴子脱给他穿,继而打了声呼哨,他的马从远处跑来,卫修涯带着灵疏翻身上马。

两个人骑在马上,卫修涯用披风裹住两人,从后面抱着灵疏,灵疏背靠着卫修涯火热的胸膛,只觉得胸中前所未有的安心,卫修涯的怀抱虽然小,却为他支起了整个世界。

卫八从前面催马过来,见卫修涯没穿靴子,便把自己的给了他。

灵疏道:“你的腿——”

卫修涯下巴抵在灵疏头顶蹭了蹭,说道:“没事,没怎么用力,回去多养些日子就好。”

雪花飘落在他们的披风上,头发上,两人却全不在意,催着马儿悠闲地走着,在这风雪中,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们身后,卫八带着领着一队骑兵,沉默前行,陪着两人散步。

灵疏心里仍然忍不住激动,自己仿佛是做梦一般。

卫修涯也喜欢他!

自己喜欢的人,也刚好喜欢自己!

灵疏伸手摩挲着胸前的玉雕小狐狸,唇角一直微微翘着,忍不住回头去看卫修涯,卫修涯便侧头吻他。

吻完后卫修涯从灵疏身后握住他的双手,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手上的泥,捂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

“疼吗?”卫修涯亲亲灵疏的发顶。

灵疏道:“疼。”

四只爪子跑了那么久,当然疼。

“回去给你抹药。”卫修涯说,又道,“玉坠子原本还差一道抛光的工序才能完成,你跑掉了,我只好先从工匠那里抢了来。”

灵疏想起了中午吃饭前,听见卫九给卫修涯回报的话,原来说的就是这个玉坠,可卫修涯之前完全就没露出什么蛛丝马迹,他根本没猜到啊!

“那王妃送的玉镯子又是怎么回事?”灵疏问他。

“我不是说过了吗?”卫修涯道,“我姐姐给弟媳的见面礼,你都收下了,我以为你答应了。”

什么啊!

大庆朝的人有给见面礼的风俗吗?

他完全不懂啊!

他们兽人星球上没有这个说法!

这误会,真的是太蠢了!

灵疏在心里怨念半天,又问卫修涯:“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狐族?”

“不,”卫修涯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是爱爬我窗子的小狐狸。”

灵疏有些不好意思,说得他好像是个跟踪狂似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就怀疑了,”卫修涯说,“谁叫小狐狸那么聪明,聪明过头了。不过确认你就是小狐狸,是在第一次教你写字的那天。”

灵疏歪头回忆了一下,那天他就是很认真在学写毛笔字,想不到自己哪个地方露馅了啊。

“笨蛋,你身上有杏仁香味。”卫修涯说。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为什么他就没想到这种细节!

灵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又问:“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我不知道,”卫修涯吻了吻灵疏的耳尖,说,“也许是从你第一次给我做饭开始?”

“那次你根本没见到我!”灵疏抗议道。

卫修涯只低头亲他的唇,笑道:“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你了。你今天为什么要跑?”

“你都看到我手上的颜料了!”说起这个,灵疏就满心怨念,“就在‘余味’坊开业的时候,我怕你知道我是小狐狸之后会讨厌我,就只好先跑了,你说,你昨晚让我用爪子画梅花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卫修涯否认道,“我是真的觉得你的小爪印很可爱,你不觉得昨晚我们画的那副画很好看吗?”

灵疏脸上起了淡淡的红晕,违心道:“不觉得!”

卫修涯说:“你不止是怕我知道你是小狐狸之后讨厌你,更怕我会杀了你,是不是?”

灵疏:“是……”

卫修涯叹息一声:“那你现在知道我会不会杀你了?”

“知道了,”灵疏点头,又问,“你真的不介意我是狐族吗?”

“你介意我是瘸子吗?”卫修涯反问道。

灵疏摇头:“当然不介意!”

卫修涯认真道:“那我也不介意你是狐族。”

“这是不一样的!”灵疏道。

卫修涯:“哪里不一样了?”

灵疏:……

灵疏:“反正就是不一样!”

“是一样的。”

两个人在马上争论不休,天色渐暗,卫修涯便催马加速前行,天黑之前赶到了盛京南城门。

城门下,一个身穿蟒袍的年轻男子负手立着,他身前是几百个骑在马上的骑兵,只不过现下骑兵们都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马儿似乎都感觉到了那男子迫人的气势,安安静静地尾巴都不敢甩一下。

见到卫修涯,那男子曼声道:“卫侯爷好大的魄力,私自调动京卫骑兵帮你追猎物——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卫修涯骑在马上不下马,只抱拳扬声道:“姐夫,这次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还请你不要责罚兄弟们,皇上若是怪罪下来,无论是什么罪责,我一力承担!”

“别叫我姐夫,”福王元曦哲一甩袍袖,冷声道,“罚不罚可不是我说了算,腿既没事了,自去宫中请罪吧!”

第53章

卫修涯先把灵疏送回侯府,来不及温存,吩咐人给灵疏烧热水洗澡后,就匆匆出门去了皇宫。

灵疏坐在床边发愣。

又回到了这间屋子里,打量着房内熟悉的摆设,他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和卫修涯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好想打个滚哦!

灵疏捂住发烫的脸,一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咦?

我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灵疏摸了摸脸,摸到一把泥。

他吓了一跳,赶紧到铜镜前去,看见自己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沾着黑乎乎的泥土,脏兮兮的,全无美感可言。

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刚才、刚才卫修涯是怎么能亲得下去的!!

灵疏羞愤得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他正拿袖子使劲擦着脸上的泥,门外卫八敲门:“少夫人,热水烧好了,可以抬进来吗?”

灵疏:!!!

少夫人!

卫八一定也看到他变成人形的画面了,他就没什么想法吗?!

“进来。”灵疏赶紧坐直了说。

门打开,卫八指挥着几个小厮提着热水进来,往屏风后的大木桶里倒水。

灵疏脸红红地看着他们忙碌。

卫八沉默地立在一旁,心中却想道,果然是你这个小妖精蛊惑了主子!

害得主子现在要去宫里请罪。

且先瞧着,若是你敢伤害主子半分,我绝不会饶你!

卫八领着小厮们走后,灵疏三两下脱掉衣服,迫不及待地跳进浴桶里,这才看到自己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

也是,他变成小狐狸跑路,一路上简直是摸爬滚打,一身白色的毛上全是泥土,怎么可能不脏呢?

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灵疏换上干净的内衫,爬上床,用被子裹着自己。

卫修涯怎么还不回来?

刚才听那个福王的意思,卫修涯擅自调动了京卫里的骑兵出城找自己,他现在根本没有兵权,能调动那些骑兵们,完全靠的是从前在军中的人脉及威望。

卫修涯既不掌兵,却一句话就能让京卫营替他办事,这让皇帝怎么想?

任何当权者都不会喜欢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灵疏忍不住担心起来。

皇帝会怎么惩罚卫修涯?

打他廷杖,还是削官免职?

如果是后者,灵疏倒一点都不担心,反正卫修涯的官职本来就没有实权。

他怕卫修涯会挨打,那会很痛的!

胡思乱想半天,本来是打算等着卫修涯回家的,大概白天跑了太多路,今天又得偿所愿,躺在卫修涯家的床上心中安心,灵疏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醒来时,灵疏感觉到自己的脚酸酸麻麻的,睁眼一看,暖黄的烛光下,卫修涯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一只脚揉捏按摩,房间里有药膏的香气。

“醒了?”卫修涯朝灵疏笑了笑,手中的动作不停。

清醒后脚上的痛感明显,灵疏忍不住叫道:“啊……疼!你轻一点!”

“重一点药力才吸收得快。”卫修涯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许多,“以后还敢不敢乱跑了?”

灵疏抱着被子坐起来,忍得眉毛皱着,他的脚掌红红的,都已经肿了,有的地方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小腿也是一阵酸软。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跑了!”灵疏嘴硬道。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手给我。”卫修涯笑看灵疏一眼,把他的手抓过来,皱了皱眉,心疼的捧到自己唇边,吹了吹,小心翼翼涂抹上药膏。

“皇上罚你了吗?”灵疏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卫修涯,担心他身上有伤。

卫修涯低声道:“要我去西北守边。”

“什么?!啊——!疼!”灵疏一惊,手上的动作太大,扯到了,他顾不上手疼,拉住卫修涯的胳膊着急道,“你的腿都没有好,皇帝为什么要你去守边!”

卫修涯铁青着脸再把灵疏的手握住,自责道:“我瞎说的,对不起宝贝,我爹已经被皇上指派去西北了,他不会再让我也去,皇上罚了我三个月俸禄,闭门思过。”

灵疏松了口气,那还好那还好,罚工资而已,又不差那些钱,闭门思过正好在家里养腿伤。

放下心来之后,灵疏就怒了,狠狠瞪了卫修涯一眼,“那你干嘛要骗我?”

“想看你担心我。”卫修涯低头亲灵疏的唇,把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两个人耳鬓厮磨,灵疏红着脸喘息,他的身体有反应了,他感觉到卫修涯那里也硬硬的顶着自己。

卫修涯与灵疏分开,注视着他微微喘息,说:“皇上其实想让我过完年后重新统领京卫营,我跟他说我要去追媳妇儿,拒绝了。”

“诶?你拒绝了他不会生气吗?”灵疏惊讶道。

卫修涯道:“姐夫帮我说话了,他推荐了另外一个武将。”

“福王?”灵疏疑惑道,“就是今天在城门口堵我们的那个人?可是他看起来很凶。”

“笨蛋,”卫修涯捏了捏灵疏的鼻子,笑道,“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灵疏:……

好吧,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复杂了。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灵疏又问卫修涯。

统领京卫的话,职责是保护盛京,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打仗吧?而且就在京城里办差事,不用去很远地方,虽然他不嫌弃卫修涯现在的官职是虚职,但他觉得卫修涯自己一定是不希望一直这样闲着的,男人总是会以事业为重。

“我不是说了吗?”卫修涯给灵疏按摩手臂,说,“我要去追媳妇儿呢,没空。”

“我已经在这里了!”灵疏说,“你又拿话哄我。”

卫修涯笑了笑,低声说:“因为皇上年纪大了。”

灵疏:???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听听就罢了,可别传出去,害你相公掉脑袋,”卫修涯道,“皇上身体越来越差了,又没有立太子,若是他熬不过这个冬天——新旧交替,情势复杂,我不想被卷进去,姐夫也赞同我先避开。”

灵疏听明白了。

万一皇帝来不及立遗嘱,几个皇子争权夺利,势必会很凶险,卫修涯那时如果还在盛京,以他的身份,一定会被迫趟这趟浑水,灵疏当然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情形。

“好,那咱们给皇帝献上豆芽菜之后,就回严家村去吧。”灵疏说。

“嗯。”卫修涯摸了摸灵疏的脸,问道,“困了吗?睡觉吧?”

“困……”灵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一起?”

可是他还没做好准备啊!

今天他们才刚刚在一起,现在就要睡一张床,这、这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生平第一次谈恋爱,他没有经验啊!

卫修涯知道灵疏害羞,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你叫我一声相公,我就走了。”

灵疏的脸爆红,张了张嘴:“相、相……”

卫修涯挑眉,眼里带着笑意等着他。

“我……”灵疏扑倒在被子上,把脸埋进去,“不行!我不叫!你走!”

卫修涯心情愉悦地勾起唇角,俯身在灵疏耳廓上吻了吻,说:“晚上不要乱踢被子。”

说完这话他便坐上轮椅,自己推着轮椅转身出去。

他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乱踢被子!

又故意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

还凑到他耳边!

害他感觉耳朵都麻了!

灵疏在被子上打了好几个滚,脸上的热度才终于下去,困意上涌,沉沉入睡。

第二天一早,灵疏睁开眼睛没多久,便听卫八隔着门问:“少夫人起了吗?”

灵疏一个打挺坐起来,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我起了!”灵疏道。

卫修涯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那就出来吃早饭吧。”

如同往常一样,灵疏到卫修涯的房间去吃早饭。

饭桌上,灵疏问:“请大夫了吗?”

卫修涯:“今天还去‘余味’坊吗?”

两个人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灵疏说:“要去的,不过等你先请大夫看完腿再去,开业前几天沈九少一定会去盯着的,不会有什么大事,我晚点过去也没关系。”

“宫里太医一会儿就来,”卫修涯别有深意道,“是皇上特意派了两位太医来替我诊脉的。”

灵疏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偏过头去问:“难道皇上怀疑你是装病?”

“我媳妇儿真聪明。”卫修涯给灵疏夹了一只蒸饺。

灵疏不好意思地飞快地看了看在门外站岗的卫九和卫十。

其实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卫九卫十的侧面,他们两人当守卫的时候自然是严守纪律,没有卫修涯的吩咐是不会乱动的,但灵疏见他们没反应,就仿佛得到了心理安慰似的,松了一口气。

早饭还没吃完的时候,皇帝派的太医就来了,来了两位,都是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卫修涯也认识他们,一位姓赵,一位姓吴。

卫修涯坐在轮椅上拱手道:“多谢赵太医和吴太医替我诊治,两位大人辛苦了。”

其中那位赵太医忙朝卫修涯作揖道:“不敢当不敢当,侯爷请脱靴子吧。”

原本伺候卫修涯的事儿一直都是卫八在做,但这会儿没等卫八过来,灵疏已经先蹲在卫修涯腿边,帮他把靴子脱了下来。

裤管拉上去,就能看到卫修涯这条受过伤的小腿,肌肉明显萎缩,外伤倒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要能完全和正常人一样行走,其实还需要休养一个月左右,结果昨天卫修涯为了去追灵疏,强行骑了马,他的这条腿直到现在都还在隐隐作痛,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赵太医上手捏了捏卫修涯的腿,点了点头,表示骨头的确已经长好了。

一旁的吴太医就给卫修涯诊脉,两位太医又问了卫修涯一些问题,基本上是心里都有谱了。

赵太医道:“侯爷的腿倒是没有大碍了,只是要想完全恢复,还是要继续静养着,下官再给您调几幅膏药贴一贴,同时配合口服的药,好得快一些,待到疼痛的感觉淡化了,就可以每天尝试着走一小段路,以后慢慢增加走路的时间,只要照顾得当,恢复后跑、跳甚至骑马都没问题。”

“那边烦请您开方子吧。”卫修涯点点头。

两位大夫开好方子,吴太医道:“下官有个不成器的孙儿,医术不精,倒学了些推拿按摩的手法,侯爷若是不嫌弃,就叫他来给侯爷推拿推拿。”

这吴太医口里虽然说的自家孙子不成器,却是谦虚的说法,要是真没什么本事,他也不敢给卫修涯推荐,出了事儿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卫修涯便道:“多谢吴太医,修涯求之不得。”

灵疏在一旁兴奋地说:“正好,小吴大夫来了,我就可以顺便跟着他学学,到时候我也可以给你按摩拉!”

卫修涯笑着揉了揉灵疏的头。

方子开好,赵太医说外贴的药膏做好后明天让小吴大夫一并带过来,便要回宫里回话去了,卫八送走两位太医走时,给了他们些许银子的诊金。

灵疏心里放松下来,转而想起自己在严家村那上千亩的山地,对卫修涯说:“你可不可以帮我找找看有没有会种果树的农人?等回去了,我想把咱们那几座山上的野山楂树林整理整理,

那些树都是天生天养,大小不一,有的树太小了上面根本结不了几个果子,还会吸收土地的养分,我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要是有合适的种植方法,是可以提高产量的。”

“三座山都种山楂树?”卫修涯没立刻答应他,反而问道。

灵疏摇摇头:“就种一座山,山楂终归不是主食,如果种得好,到时候一座山的收获就应该能和今年咱们家收的所有的山楂一样多了,另外两座当然还是要种粮食的,粮食比什么都重要。”

卫修涯颔首表示赞同,又挑眉道:“宝贝,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种过地?山地怎么能种粮食?”

“你才没种过地呢!”灵疏超凶地瞪卫修涯,表示这话是对自己的侮辱,“山地可以种梯田好不好!”

“梯田?”这下子卫修涯诧异了,他从未听说过这个词,“梯田是怎么种?”

“像楼梯一样一层一层的,”灵疏用手比划了一下,“等我们回去了,把田开垦出来你就知道啦,不过——好几百亩的山地,要很多人来种才赶得上春耕,还得回去请人,过完年就要走,不然来不及准备,所以应该不能在盛京过元宵了,你介意吗?”

元宵节同样也是一家人团圆的重要节日,如果那时候往回走的话,他们可能就只能在半路上过元宵节了。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在哪里过节都无所谓,”卫修涯握住灵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笑着说,“我说过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请人种地的事,我帮你解决,你这小脑袋瓜一定把我说的话全忘记了是不是?”

灵疏心里甜蜜,却真的不记得卫修涯说过这些话了,脸上不由泛起红晕。

卫修涯看着灵疏,说:“没关系,你忘记了我便多说几次。”

灵疏一阵心动,想偷偷给自己的眼光点个赞。

他的雄性——不,是他的男人,真的太好了!

灵疏道:“卫修涯。”

卫修涯:“怎么?”

灵疏:“我喜欢你。”

“我也一样。”卫修涯认真看着他说。

灵疏笑了起来。

两人一起出门去“余味”坊,今天是“余味”坊开业的第二天,果然如同灵疏所料,在门外排队的客人更多了,是以做蛋卷儿的炉子就多加了一个。

玉璋和周良海看着铺子,处理事情,维持秩序,铺子里的事儿玉璋才刚刚开始上手,不太熟练,灵疏早上又不在,他虽然有些紧张,脸上却是一直带着笑的。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赚到这么多钱,以后他就不是那个只能被沈子越养着、离开他就活不下去的宠物了。

沈子越担心玉璋,今天同样也来了,并且和昨天一样,按照玉璋的要求,待在后院里不露面,除非出了大事,他才会出来帮忙。

灵疏和卫修涯到了之后,卫修涯先进去陪着沈子越,灵疏便去和玉璋一起商量事儿。

两个少年在侧旁的小厅里占了一张桌子,外面用屏风挡着,虽说因为客人太多了,环境有些吵闹,不过好在能遮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相对隐私一些。

玉璋手上是一份报表,灵疏给他画的表格,很简易的每日流水账表格,上面是昨晚玉璋和周良海统计的一天卖出去的糕点和收入,成本扒除,盈余的数目写在下面。

灵疏扫了一眼,虽然心中已经对第一天的利润有所估计,看到那个数目时,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把。

“这么多?!”灵疏手上拿着支木炭笔,“开业大吉,好兆头!”

玉璋也忍不住欣喜道:“今天应该能更多,我已经吩咐师傅们加紧赶工,多做一些蛋糕了,另外还有几家酒楼要定大宗的单子,我一个人拿不好主意,想跟你商量。”

“别担心,”灵疏道,“有昨天那一出,现在没人敢瞧不起你,再说你背后还有沈九少呢,这些天如果再有人来提订单的事儿,就约个时间,咱们去和他们谈,对了,有私人的订单吗?那些高门大户里头的?咱们的广告可是都做出去了的。”

“广告”这个词,玉璋一开始不理解,就连沈子越都没听过,灵疏给他们解释了一番,沈子越毕竟有头脑有手段,立刻就明白了这词儿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当即想到自家别的那些买卖也可以用到这样的方法。

沈子越虽然一直觉得灵疏的身份配不上卫修涯,但就事论事,对于灵疏的能力,他还是非常欣赏的。

“有是有,不过都只是探了下口风,”玉璋道,“也没具体说要定多少,我想着应该是还要朝他们自家的主子们请示请示吧。”

灵疏点头表示明白,说:“咱们这才刚开业,蛋糕这东西现在大家就是图个新奇,又不是那种做了几十年的老字号,别人不知道咱们这店能不能长久经营下去,先观望一番也是正常的,

不用着急,反正单就是店面的盈利也足够了,我看用不了多久,京城中大概就会有模仿咱们的店出现了,其实说起来做蛋糕的法子一点都不难学,咱们是防不住方子往外泄露的,也不用防。”

玉璋顿时急了,道:“店里用的都是沈家的家生子,他们不敢往外传的!别看九爷平时宽容,可他最是容不下这种事情,要是抓到谁敢做这种背叛主家的事,打板子发卖都是轻的,九爷生气起来也不是没杀过下人!方子怎么可能传出去?”

“糕点师傅们自然是不敢主动泄露的,但防不住一些有心人用手段打听啊,那些人的手段防不胜防,拿最简单的说,请你吃顿饭灌醉酒了直接问,”灵疏摇头道,“所以不用防,而且他们用手段打听的法子绝对是不全面的,即便能做出来,口感也不会有我们家的这么好,

盛京这么大,就是多开几家店,也抢不了咱们的生意,咱们要做的是保证质量与服务,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创新,一直不断地推出新产品,我回去之前会给你画些图样出来,到时候每个月新推出一样蛋糕,这么一来不管盛京再有多少模仿咱们的,咱们都不怕他们!”

灵疏这话才一说完,屏风后就传来了掌声,沈子越进了屏风,称赞道:“说得精彩,玉儿,你还得好好跟着灵疏学学呢,当然了,我家玉儿也很厉害,慧眼识珠,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师。”

沈子越在玉璋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把人揽到自己腿上,卫修涯的轮椅也跟着从屏风后转了进来。

玉璋连连点头道:“灵疏真的很厉害!我太笨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的……”灵疏一见了卫修涯,刚才那自信的模样全没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落在卫修涯身上,带着点儿小羞涩。

卫修涯握了握灵疏的手,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继而朝沈子越道:“既然我媳妇儿这么厉害,你这做舅舅的,是不是该给甥媳妇送份好点儿的见面礼?姐姐早就已经送过了,是一只碧玉镯子,你是长辈,肯定不能比姐姐送的差吧?”

灵疏的脸瞬间爆红,都不敢抬头去看沈子越了。

卫修涯在他耳边说:“快叫小舅舅。”

灵疏磕磕绊绊地开口:“小……小舅舅。”

沈子越不置可否,轻哼了一声,道:“想要什么,直说吧。”

第54章

卫修涯道:“把你庄上会种果树的农户给我几户,还有会种田的好手,也给个十来户吧。”

“就这些?”沈子越扬眉,有些难以置信,“不要点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从卫淑贞手里送出去的碧玉镯子,想也知道很贵重,说不好还是内务府造的,沈子越刚才听卫修涯说要他送比那只镯子更好的见面礼,还以为卫修涯会狮子大开口,他都已经等着被卫修涯狠敲一笔了。

之前他们俩人在后院厢房的时候,卫修涯就跟他坦白和灵疏确定关系了,虽然沈子越不赞同,但却也没有再像刚开始那般反对。

以后日子是卫修涯自己过,只要他开心就行,再说修涯的亲姐姐都同意了,他这个做舅舅的,哪还有什么立场来指手画脚,管那么多不是徒惹人嫌么?

而且抛开身份不说,沈子越倒真的挺欣赏灵疏的,就像现在玉璋手里拿着的流水账本,也是灵疏画出来的,论实用性,可以说是非常好用,沈子越打算自己手上那些生意,以后也都用这种方式来记账了。

“这些就足够了,几户农人对你来说的确不值什么,不过对需要的人来说,它的价值便比玉镯更大,”卫修涯笑着看了一眼灵疏,问,“这件礼物你喜欢吗?”

“喜欢!”灵疏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卫修涯对沈子越道:“谢谢小舅舅。”

沈子越嗤笑道:“有事儿找我的时候就想起来要叫小舅舅了,没事的时候直接叫名字。”

“小舅舅大人大量,”卫修涯说,“不会跟我计较的。”

卫修涯跟沈子越的关系本来就像好朋友似的,沈子越也就是这么一说而已,并不是真的生气,卫修涯自然半点儿也不担心。

玉璋才刚知道灵疏跟卫修涯在一起了,私下悄悄对灵疏说:“恭喜你。你一定要幸福。”

灵疏笑着点点头,差点脱口而出“你也是”,随即便想起玉璋的身份,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

玉璋低声道:“你不用安慰我了,趁现在他还宠着我,我多挣一点钱,然后要他放我离开京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宅子,隐姓埋名,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灵疏:!!!

这话怎么听着让人心里这么难受呢?

分明就是看透人生,垂暮老者才会有的想法吧?

“你真这么决定了?”灵疏禁不住道,“可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你又不比别人笨,去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把自己弄的那么凄凉?”

“听我说,咱们的‘余味’坊,你开半年——不,三个月之后,你就在京城开一家分店,再过半年,再开一家,”灵疏一边思索一边跟玉璋说道,“后面开的这两家,一定要比第一家店整顿得更漂亮,到时候我会写信给你,图纸就装在信里面。”

“我估摸着京城的市场三家分店应该吃不完,但是咱也不需要多大的野心,开三家分店就足够了,开完这三家之后,你就可以跟沈九少请示去京城以外的其他地方继续开分店——你懂我的意思吗?”

玉璋听到这里,双眼亮了起来。

他刚才跟灵疏说的要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话,实际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因为他不知道沈子越什么时候会对自己厌倦,如果他厌倦了,直接把自己卖人,他该怎么办呢?

又或者沈子越对自己长情些,三两年都不厌倦,那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有自由身?

不过这个假设不太靠谱,因为从前玉璋就没见过沈九爷对谁宠爱过那么长的时间。

通常都是几个月到半年,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子越对他身边的人太过于宠爱了,把那些人几乎惯到无法无天。

可以想见,他身边那些男男女女,原本都身份低微,丝毫不起眼,突然被人捧在手心里当成珍宝一般呵护,又能有多少人能不被宠昏头脑呢?

而一旦恃宠而骄,一次两次还好,沈子越都会容忍,但是次数多了,沈子越表面上不表现出来,却会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弃掉那些人。

玉璋想了想自己跟沈子越的时间,似乎也快要到半年了。

他自认为跟着沈子越这期间,是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的。

唯一出格的,应该就是和灵疏一起开了“余味”坊,目前看来,沈子越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还很高兴看到他管理铺子,有时候也会教他一些东西。

玉璋决定从现在开始不着痕迹地对沈子越冷淡些,慢慢地把自己的身份转变成为“余味”坊的大掌柜。

希望这期间他不会惹沈子越生气,沈子越也不会打发他走。

然后就按照灵疏说的办法,请求去别的地方开“余味”坊的分店。

虽然不是绝对自由,但那样应该也不会总被沈子越控制了。

想明白之后,玉璋非常诚恳地对灵疏说:“谢谢你,我真的很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朋友。”

“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灵疏笑着说,“你大概就是我在大庆朝的第一个朋友了。”

“在大庆朝?”玉璋奇怪道,“你难道不是大庆的人?”

“呃……”灵疏尴尬地摸摸鼻子,他说漏嘴了,“不是啦,我当然是大庆的人了,反正你就是我第一个朋友!”

玉璋也笑了笑,道:“那你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灵疏发现,玉璋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难怪会被沈子越看上。

他还没能转变过来身份,意识里还没开始把沈子越当成自己的小舅舅,大概是因为对沈子越先入为主的印象在作祟吧,而且卫修涯也没有把沈子越正经当成长辈呢。

沈子越见他们两人说完话了,便凑道玉璋身边,勾了勾他的下巴,笑着问他:“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笑得这么开心,也跟我说说?”

“没说什么。”玉璋垂下眼帘。

沈子越还要再问,灵疏道:“庄上的绿如意菜该成熟了吧?咱们该试着做做那道先给皇上的菜了。”

“说的对,”沈子越立刻正色道,“还有几天便是除夕,除夕前一天皇上宴请朝臣,要在那天献上才是。”

说起正事儿,沈子越也严肃起来,当即叫人到铁器作坊取了工具,然后带着灵疏和卫修涯一起去了他自己在盛京中另外安置的府邸,安排绣娘及厨子,采收“绿如意”菜,半点儿也没声张地悄悄练习着做菜。

几天时间一滑而过。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卫修涯一身盛装,黑色暗纹长袍,同色广袖鹤氅,腰间一条云纹金带,一头黑发束得一丝不乱,眉锋英挺,即便是坐在轮椅上气场都强大无比。

灵疏迷恋地看着卫修涯,又舍不得他,都不知道是第几遍问话了:“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夫人可以去,我的官职正好是三品,”卫修涯说,“另外还有一些宗室外戚,比如沈子越那样的。”

今天要给皇帝献菜!是他出的主意,可是他居然都不能到场!

卫修涯还总叫他媳妇儿什么的,他们又不能结婚,虽说他不介意这个,可是到了这种场合,他就根本没立场和卫修涯一起去!

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卫修涯把灵疏半抱在怀里,让他倚在自己腿上,亲了亲他的唇,眼里带着笑意说:“那我走了,会早些回来的,你乖乖等我。”

灵疏闭紧嘴巴,不说话。

“宝贝,我有好多天没见到过小狐狸了,”卫修涯抬起灵疏的下巴,“我很想他,你让我见见他好不好?”

“不好!”

哼,我都不能去皇宫参加宴会,见证自己做的菜让皇帝品尝的那一刻,心情不爽,才不给你揉爪爪!

卫修涯轻笑一下,深深吻住灵疏,一吻结束后,灵疏只觉得双腿发软,眼里蕴着水雾看着卫修涯。

而卫修涯的眼神却落在灵疏头顶那一对毛绒绒的白色耳朵上,并不做提醒,柔声哄他:“让夫君看看小狐狸好不好?”

“不!”灵疏炸毛了,说,“你是不是只喜欢我狐狸——唔……嗯……”

卫修涯又吻他,灵疏被亲得几乎瘫软在卫修涯怀里。

“不变小狐狸就再亲你。”卫修涯好笑地又看一眼灵疏头顶左右转个不停的尖耳朵。

“好、好吧……”大魔王就知道欺负小狐狸!

灵疏唰一下变成了小狐狸,习惯性地就钻进了卫修涯胸前的衣襟里,他的一身衣服被卫修涯收拾好,然后吩咐卫八道:“出发。”

灵·小狐狸·疏:???

小狐狸从卫修涯的胸前钻了出来,看见卫八过来推着卫修涯出门,门前是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咦咦咦?卫修涯是要带他去皇宫吗?

呜哇!

我老公最好了!

小狐狸转头就扒拉着卫修涯的肩膀,伸出小舌头在他脸上一顿乱舔,糊了他一脸口水。

卫修涯哭笑不得的抓着小狐狸塞进自己衣服里,顺手拿帕子擦脸,“别淘气。”

才没有呢!

我这是喜欢你嘛!

卫修涯上了马车,叮嘱小狐狸道:“进了宫不要好奇到处乱跑,就待在我身边,宫里到处都是侍卫,会把你抓走的。”

小狐狸窝在卫修涯怀里,小小声说:“我才不会乱跑呢。”

老公怀里这么暖和,他才不要到地上去,大冬天的,地上那么冷,会把他的爪子冻坏的好不好!

“你会说话?!”卫修涯震惊道。

小狐狸哼唧一声:“我又不是哑巴,当然会说话啊!”

“你以前变成小狐狸的时候——”卫修涯冷静下来,如果以前灵疏变成小狐狸还说话,他早就已经把灵疏当做是妖怪杀掉了。

“进宫了不准说话!”卫修涯板着脸说。

“知道啦!”小狐狸在卫修涯脸上吧唧一口。

马车很快便到了宫外,宫里马车不让进,卫八也不能进,专门有几位公公前来带路,有个小太监推了卫修涯的轮椅进去。

小狐狸趁着前面领路的公公们不注意时,悄悄从卫修涯怀里冒出头来,一双眼睛灵活地打量着四周。

皇宫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因为是冬天,很多树木的叶子都掉了,看上去空旷不少,整个的感觉就是非常大,也非常大气庄严。

设宴的地点在九龙殿,应该是大庆皇宫中最大的一个殿了,卫修涯被引到自己的专属座位上,一张桌子坐一个人,若是夫妻同来的,就是夫妻共同坐一张桌子。

卫修涯的左右两旁已经有人了,也都是和他一样的武官,两人的年纪都比卫修涯大,也都带着自己的夫人。

灵疏听到卫修涯在和他们寒暄,左侧的称“李将军”,右侧的叫“陈将军”。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灵疏憋得有些难受了,便在卫修涯的衣服里动了动身子。

李将军的夫人惊讶道:“卫将军,你怀里装着什么?怎么还会动?”

李将军也笑呵呵地道:“我刚才就一直奇怪卫将军怀里是不是装着什么好东西呢,鼓起来这么大个包,看来还是个活物了?”

灵疏顿时吓得抱住自己的小爪子,不敢乱动了。

“是我养的一只小狐狸,小东西太粘人,就把它给带来了,”卫修涯笑道,“它胆小,又害羞,就不让他出来献丑了。”

对对对!我害羞!我不要出来!

小狐狸在心里使劲点头。

“哎哟,”李夫人惊呼一声,说,“我想起来了,这小狐狸,是不是就是卫将军调动京卫营去追的那只?”

卫修涯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个低沉苍老的男声:“哦?修涯调动朕的京卫追的那小狐狸,今儿带来了?”

大庆朝的皇帝在一众妃嫔的簇拥下进了九龙殿,坐在龙椅上,看着卫修涯。

大殿内的所有臣子宗妇们立时起身跪倒:“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说,“众卿随意些便好。”

大庆现在年号昌武。

昌武帝又朝卫修涯道:“让朕看看那小狐狸,朕倒想知道,那小狐狸是有多特别,才把朕的爱将给迷得神魂颠倒,不惜以身试法,竟调了京卫里的骑兵去追。”

刚才惊叫了那一嗓子的李夫人埋着头不敢说话了,卫修涯这完全就是无妄之灾,要是没人提起这事儿,或者是昌武帝没有听见,他只怕也不会想起来。

这会儿正好听见了,卫修涯就撞枪口上了。

卫修涯面色一变,站起来拱手道:“禀皇上——”

他本想找个理由拒绝皇上,明明知道当着这么多臣子们的面,拒绝皇上绝对不是什么好做法,可他也必须这样做,他不能让灵疏有任何危险。

灵疏的命,只在皇帝一句话之间。

但卫修涯话还没有说话,就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动了动,他低头一看,小狐狸毛绒绒的头露了出来,双眼里带着好奇,打量着大殿里的人。

而大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小狐狸身上。

大臣们没什么表情,倒有不少女眷窃窃私语,觉得这只小狐狸长得很可爱。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

哇——皇帝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看上去就是一个比较威严的白胡子老爷爷嘛。

他身边好多小老婆,五个还是六个?

皇帝老爷爷,您身体还好吗?

这个大殿真的好大,臣子宗亲什么的,也挺多的。

皇帝座位下方的位置,坐的都是王爷吧,他看到福王和福王妃了,还有元天睿那小孩儿。

卫修涯这个方向坐的是大臣,有个帅大叔和卫修涯长得有点像,是他爹吗?还没出征,大概是要等过完除夕才出发吧。

坐他们对面的应该就是外戚咯?沈子越坐在那边哎,不过既然是外戚,那沈家是有女人在宫里做妃子吗?

昌武帝评价道:“看这模样,倒是挺机灵的。”

卫修涯脸色极为难看,摸着小狐狸的头,小声说:“进去!乖乖藏好。”

小狐狸却不听他的,猛地蹬了一下后退,从卫修涯怀里跳了出来。

“灵——”卫修涯险些叫出了灵疏的名字,最后关头及时打住,“快回来!”

小狐狸蹿了出去,朝着大殿中摆放的装饰用的绢花跑去,那绢花扎成一大束,薄纱被制作成各式各样的花儿,惟妙惟肖,就像是真的一样。

小狐狸绕着花束看了两圈,从里面挑出了一只硕大又鲜艳的牡丹花,用嘴巴叼着,迈开小短腿,一路朝着皇帝的龙椅跑去。

到得皇帝面前,小狐狸伸长脖子,把嘴里叼着的牡丹花凑过去,昌武帝接了那绢花,便见地上的白色小狐狸人立起来,抱着两只小爪子,朝他拜了拜。

拜完之后,小狐狸转身一溜烟跑回了卫修涯身边,抓着他的衣角,三两下爬上去,钻进他的怀里窝好,只露出个小脑袋在外面。

卫修涯一直提着的心才落回原位,福王元曦哲已经站了起来,朗声朝昌武帝道:“父皇,牡丹乃是花中之王,您是大庆的天子,灵狐献瑞,正寓意着父皇的江山万古长青!父皇万岁!万万岁!”

其余臣子全部跟随在福王身后跪倒,口中高呼:“灵狐献瑞!皇上万岁——万万岁!”

“好!好!”昌武帝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好,手里拿着那只牡丹绢花道,“平身,众卿平身!”

殿内又是整齐划一的声音:“谢——皇上!”

昌武帝又对卫修涯道:“看来修涯用朕的京卫营骑兵去追这小狐狸,果然没追错啊!”

这个时代的人都信鬼神,特别是像昌武帝这样年迈的帝王,年纪越大,便越是爱听那些诸如“祥瑞”之类的话。

在昌武帝眼中,连一个畜生都知道给自己送牡丹花,可见他这个人间帝王的果真是真命天子,再加上福王的那几句话,昌武帝这会儿是浑身舒畅,感觉身上那些小疼小痛的老毛病都好了不少。

卫修涯赶紧起身道:“为皇上分忧,臣万死不辞!”

皇帝都开口发话说追得好了,这会儿卫修涯当然不能说自己调动京卫是做错了,那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昌武帝招招手道:“朕这儿有南边贡上来的香蕉,赏给你吃了,过来拿吧。”

这话,却不是对卫修涯说的,而是对他怀里的小狐狸说的。

卫修涯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示意他上去拿。

哼,冬天的香蕉很稀奇吗?

我一点儿都不稀罕呢!

还有哦,刚才给你牡丹我可没有想到什么花中之王。

就是觉得那花是最大的一朵而已,皇帝又是这里权利最大的人,所以就挑了这朵。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

他心里虽然不稀罕香蕉,但也知道,皇帝的赏赐不要是不行的。

于是他又从卫修涯怀里跳出去,跑到皇帝跟前,皇帝把一根香蕉递给小狐狸,小狐狸用嘴巴叼着香蕉,跑回了卫修涯身边。

昌武帝见小狐狸这么机灵,说什么话都能听得懂,脸上的笑容是越发深了。

灵疏叼了香蕉回来,昌武帝便宣布开宴。

有宫女进来表演舞蹈,一道道精美的菜式被小太监们端上来。

卫修涯自己吃一口,还要喂小狐狸一口,小狐狸窝在卫修涯温暖的胸前,只要张嘴就行了。

小狐狸美滋滋地吃着宫廷御膳,舒服得眯起眼睛来。

宴席开始没多久,灵疏忽然听到皇帝身边一个妃子娇软的声音说道:“皇上——刚才您收到了灵狐献的花中之王,现在臣妾想给您献上一道菜中皇后,希望可以博您一笑,来人——上菜——!”

第55章

说话的这个妃子是沈淑妃,是沈子越所在的沈家二房嫡女,沈子越该称他一声堂姐。

沈淑妃三十五六的年纪,五官明艳,面容姣好,在陪着昌武帝参加今天的宴会众妃嫔中,她不是最年轻的,也不是长得最漂亮的,却是最得帝王心的。

昌武帝的皇后已逝,之后一直没再册立新后,他左侧坐着的是贤妃,也是福王的生母,而右侧的,就是沈淑妃。

“菜中皇后?”昌武帝顿时来了兴趣,拉住沈淑妃的手拍了拍,笑着说,“爱妃总能给朕惊喜,光是听这个名字,朕心里就期待不已了。”

“定不会叫皇上失望的。”沈淑妃也笑着道。

与此同时,端着托盘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他们手上的托盘里装着数目不等的白玉小碟,分别给大殿中坐着的各位臣子宗亲及家眷们奉上玉碟。

那碟子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只见底下的菜晶莹如丝线一般盘绕在一起,只有小小的茶杯口那般大,看上去就像是个精雕细琢的鸟巢,在鸟巢顶上,卧着一只切过花刀的鲍鱼,鲍鱼上淋了莹润的汤汁,在小碟子的四周,点缀着几粒小指肚儿大小的绿色芽儿。

一众臣子们看着自己面前这从未见过的菜肴,都面露稀奇,与身旁的人议论着这菜到底是什么菜。

那沈淑妃倒也是个妙人,笑吟吟地开口问道:“各位大人们不妨先猜猜这道菜是用什么做的?猜对了皇上有赏,皇上,您说是不是?”

昌武帝的桌上也摆着这么一道菜,这会儿他也和其他的人同样好奇,于是便点点头道:“不错,谁要是猜对了,朕就赏他!”

皇帝不动筷子,臣子们自然也不敢先动筷,是以现在还没人敢尝一口碟子里的菜。

当下便有大臣说:“臣看这上面的是鲍鱼,这下面的么,是不是燕窝?”

“不像不像,”另一人道,“燕窝可比这个细腻得多,臣看这菜根根分明,应该是——鱼翅吧?”

“臣也觉得像鱼翅。”

“你们怎么不说是粉丝呢?”又一人说,“粉丝看上去和鱼翅差不多呢!”

“若真是鱼翅燕窝,还用得着大人们来猜吗?”说话的是个妇人,看她座位的次序,应该是位公主,“皇兄,臣妹以为,这菜应该是用大白菜的梗儿雕琢而成,单单就这份繁复精巧的雕工,就当得起‘惊艳’二字了,淑妃娘娘果真有心!”

这话可把沈淑妃给夸得花枝乱颤,皇帝听得也是一阵舒心。

“爱妃,嘉乐公主猜得可对?”昌武帝问道。

沈淑妃笑道:“公主虽没猜对,不过有一点却说对了,这道菜,工艺的确十分繁复,它有一个名字,叫做‘火芽银丝’,不如皇上先尝尝味道?”

“‘火芽银丝’?这名字的确好听,”昌武赞了一句,“诸位爱卿便与朕一道尝尝这‘火芽银丝’吧。”

昌武帝先动筷子,其余众人也都吃了起来。

将豆芽吃到口中的人只觉得这细丝口感脆嫩,咬下去非常爽口,但是里面又带着肉的味道,夹杂着鲍鱼汤汁的鲜香味儿,几种口味既融合在一起,又层层分明,同时令人享受到了肉、海鲜以及蔬菜三种类型的美味,滋味绝妙!

昌武帝面前那只碟子里,鲍鱼被拨在一边,豆芽儿三两筷子就被吃光了,他还意犹未尽,道:“果真非同凡响!只是这分量未免也太少了些。”

“皇上,主菜还没上呢,”沈淑妃盈盈一笑道,“这道菜是臣妾的弟弟沈子越献给皇上的,那小子自己在家里捣鼓了好些天,还瞒着家里所有的人,末了找臣妾帮忙献菜,臣妾就厚着脸皮借花献佛,皇上,不若先让子越给您说说这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吧?”

昌武帝摸了摸胡子,颔首道:“又是沈家老九?这沈子越,就是鬼点子多,快给朕与诸位爱卿说说,你这道菜,有什么名堂?”

豆芽儿所做的菜,以沈子越的名义献给昌武帝,这是事先灵疏就和沈子越商量好了的。

主意虽然是灵疏出的,但是以他的身份,是不够分量亲自献菜的,他也不想贪这个功劳,卫修涯如今处境敏感,而沈子越的堂姐沈淑妃是皇帝的宠妃,由他们姐弟共同来献菜,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沈子越站起来朝昌武拜了拜,“禀皇上,这道‘火芽银丝’,主料其实是豆芽儿,把头和尾掐掉,剩下豆芽的茎,再用特制的针从豆芽中穿孔,”

“将火腿撕成细丝,风干,当成引线,用针把火腿穿入豆芽的孔中,皇上和各位大人们刚才吃的这一小碟子,是草民命数十个绣娘及厨子同时动手制作,方才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这道菜,让大家吃到最新鲜的‘火芽银丝’。”

“妙啊!”昌武帝听完,不由大声赞叹道,“真是奇思妙想!来人,赏沈爱卿一柄玉如意!”

沈子越忙跪地谢恩:“多谢皇上赏赐!”

这会儿大殿里的一众宾客们全都惊讶地议论开了,有人的小碟子里还剩下一些“火芽银丝”,便用筷子夹起来仔细打量,果然看见那豆芽中有一条细细的线。

一个武将说道:“这道菜的做法当真是太繁复了!这么细的豆芽,在上面穿孔就已经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了,还在把火腿丝穿进去,换了是我,别说穿孔了,只怕是豆芽一拿在手上就给捏断了。”

“说的没错,也不知道要穿一根豆芽,得弄坏多少根才能成功,”一人接话道,“想出这法子的人,当真是聪明绝顶啊!”

沈子越谢过恩后,站起来又朗声道:“皇上,‘火芽银丝’只是开胃小菜,草民今天要献给您的主菜还没有上。”

昌武帝刚才吃了“火芽银丝”,非常满意,这会儿听沈子越这么说,顿时更加期待了,忙道:“是什么?快快呈上来!”

沈子越便拍了拍手掌,示意人把菜送上来。

两个长相阴柔俊秀的小太监推着一辆长方形的小车进了殿,那小车上面摆着一个长度约莫一尺的椭圆形盘子,盘子上倒扣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银盖子。

大殿里的众人都好奇地盯着那银制的盖子,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透视。

待小车推到皇帝面前,沈子越伸手揭开银盖。

一只晶莹剔透、展翅欲飞的凤凰呈现在昌武帝眼前,那凤凰的羽毛一丝丝一缕缕全都是豆芽拼凑而成,以晒干的红色辣椒装饰它的喙和眼睛,静静卧在白瓷盘中,仿佛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

大殿中的宾客们看到这道菜后,整个殿内安静了少许,随后便是阵阵惊叹的声音。

昌武帝问道:“这又叫什么名字?”

沈淑妃笑道:“回皇上,这道菜,就是臣妾刚才说的‘菜中皇后’了,此菜名为‘凤凰水晶’,凤凰不就代表着皇后吗?您看这菜当不当得起这个称呼?”

“当得起,当得起!”昌武帝开怀大笑,“沈家老九是个妙人!再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谢皇上隆恩,”沈子越拱手笑道,“草民不要赏赐,不过草民想请陛下您帮个忙。”

“你说!”昌武帝大手一挥,“只要是朕能办到的,都给你办了!”

沈子越从一旁的小太监手里拿过一只白瓷碟子,碟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多根绿色叶子的豆芽菜,沈子越将碟子呈到昌武帝面前,说:

“皇上您请看,刚才的‘火芽银丝’和‘凤凰水晶’都是用这样的豆芽做出来的,这是草民家里新种出来的一种豆芽,和普通的豆芽不一样,它的叶芽儿是绿色的,在冬天里也能栽种,

而且它的成本非常低,种起来容易管理,草民家的庄子上已经大面积种植了,只要十多天便能成熟,如今的季节正缺蔬菜,有了这种豆芽菜,咱们大庆朝的子民们在冬天里便多了一种物美价廉的蔬菜。”

“只是这豆芽菜还差一个名字,草民恳请陛下赐名!草民想要将这种菜推广开去,让大庆所有的子民都能吃到它,让百姓们都能沐浴陛下的恩泽!”

沈子越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漂亮。

由皇帝赐名,然后将菜推广至全国上下,这可是福泽万民、收拢人心的重举!

昌武帝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你们听听,沈爱卿一心为民,替朕分忧,你们多向沈爱卿学学,”昌武帝朝着殿内的一众臣子们道,又摸了摸胡子沉吟,“容朕想想,给这绿色芽儿的豆芽菜,取个什么名字。”

一旁一直安静坐着,默不作声的贤妃从沈子越递上来的碟子里拿了一根绿色豆芽菜,放在手心里,摊开来给昌武帝看。

“陛下,您看这豆芽儿,顶上绿莹莹的,茎儿像白玉似的,”贤妃笑着说,“臣妾觉得它很像您刚才赏赐给沈九的那柄玉如意,不如——就叫绿如意如何?”

贤妃在这个当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那当然不是临时兴起,而是沈子越和福王元曦哲一早就向贤妃请求过的。

这京城里没有人知道其实在平良县里,绿色豆芽本来就叫“绿如意”,灵疏不想给绿色豆芽换名字,而想要豆芽扬名,请皇帝赐名是最好的办法,于是他们就央求贤妃在适当的时候,提醒皇帝。

因为后宫中没有皇后,贤妃与沈淑妃如今是共同掌管着凤印,平时贤妃虽然低调,但她与昌武帝是少年夫妻,昌武帝对她还是很看重的,这会儿贤妃一开口,昌武帝当即便拍板了。

“不愧是朕的贤妃,”昌武帝赞道,“这豆芽菜果真就像一柄绿如意般,这个名字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朕便给它赐名‘绿如意’!命沈子越在民间推广‘绿如意’!”

“草民领旨!多谢陛下赐名!子越定不负陛下重托!”沈子越面上一喜,立即拜倒在地:“皇上万岁!万万岁!”

赐名的事儿告一段落,沈子越便让小太监们给皇帝和殿中的众宾客分发“凤凰水晶”,这道菜所用的豆芽儿,里面同样也是穿了火腿肉丝的,只少了刚才那道菜里鲍鱼的海鲜香味,但是吃起来同样也非常美味。

皇帝尝完“凤凰水晶”后,便以精力不济为由,先行离开了宴会,宴会上歌舞继续,后面还有许多宫廷佳肴陆续上桌,一场宴会一直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

小狐狸早就已经不耐烦了,小肚皮也吃饱了,窝在卫修涯的怀里昏昏欲睡,这会儿听说要回家了,两只耳朵一动,强打起精神来。

和来的时候一样,依然有小太监送他们出去,到了宫门外,再坐上自家的马车,卫修涯抱着小狐狸,正要上车,侧旁来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个中年武将。

马儿微微顿住脚步,武将朝卫修涯道:“明日回家过年。”

小狐狸从卫修涯的胸前探出头来,看着中年武将眨了眨眼。

啊——这个就是刚才九龙殿里看见过的美大叔,果然是卫修涯的爹安国公吗!

卫修涯跟自己亲爹不怎么亲热,只微微点头,说:“我会去的。”

安国公不再多话,催着马儿走了,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辆马车,看样子应该就是安国公夫人徐氏的车了。

自从卫修涯在宫门前遇到了自己亲爹,回侯府的一路上,他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只一下下抚摸着小狐狸的脊背,小狐狸舔了舔卫修涯的手指,凑到他脸旁蹭蹭,无声地安慰他。

到了家,卫修涯抱着小狐狸坐在床上,然后握住他的两只前爪,沉下脸道:“在宫里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要跑去给皇上献花?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卫修涯,不敢说话,只敢呜呜叫了几声。

“还敢狡辩,对,刚才你是什么事都没有,若不是姐夫替你解围,你以为你给皇上献的花那么容易哄他开心吗?如果你献的不是牡丹,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卫修涯冷声说道,“我的心都差点被你吓出来,不准再有下次,记住没有?!”

小狐狸耷拉着耳朵,心虚地点点头。

“你又有没有想过,皇上认定你是灵狐,要将你养在宫里我该怎么办?”卫修涯凝视着小狐狸,“我绝不可能把你让出去,所以我会抗旨。”

小狐狸吓得一个激灵,抗旨是杀头的大罪!

他错了……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卫修涯命令道:“变回来!”

不要!他没有衣服穿!

小狐狸在心里拒绝,害羞得不行,可是在卫修涯富有压迫感的注视下,他不敢不变回去。

浑身赤裸的少年出现在卫修涯怀里,抱着卫修涯的脖颈,头埋在他肩膀上,满脸通红,不敢看他。

卫修涯将灵疏按倒在床上,如狼一般狠狠吻上去,缠绵一番后两人都衣衫凌乱,卫修涯拉着灵疏的手握住自己的那里。

灵疏:!!!

“好大……好烫……”灵疏红着脸呻吟一声,来自于手心里的触感真的吓到他了。

卫修涯在他耳边轻笑,亲吻他的耳垂,一手带着他的手滑动。

“你不喜欢大的吗?”卫修涯不断吻着灵疏,吻落在他的额头、鼻尖、嘴唇上。

“喜欢……”灵疏红着脸,浑身发热。

卫修涯在他手中释放出来,声音低哑:“宝贝,我帮你。”

“不……唔……”灵疏刚想要拒绝,卫修涯已经低下头去。

“不要……”

那感觉令灵疏无法形容,太舒服了,只要一想到是卫修涯在替他那个,他就完全控制不住激动起来,片刻后便缴械投降。

第56章

卫修涯一手按住灵疏光裸的脊背,亲吻他的唇,口中带着淡淡的腥味。

一吻结束后,灵疏红着脸喘息着问他:“你把我的那个……”

“吃了,你好甜,”卫修涯眼里带着笑意,“宝贝,你怎么这么快?”

“你怎么可以——!”灵疏瞬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啊啊啊啊啊啊卫修涯他怎么可以吃那个!

卫修涯紧抱住他,两人赤裸的肌肤贴在一起摩挲,让人觉得很舒服,灵疏感觉到卫修涯又硬了,顿时就吓得要推开他。

灵疏说:“我不要了!”

卫修涯好笑地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带你去洗澡。”

家里的小厮们抬了热水进来,灵疏窝在卫修涯怀里,有外人进到他们的私人空间,这让他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心里想着幸好床上有床帐,床帐放下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两人一起坐在大浴桶中清洗身体,卫修涯靠坐在一侧,分开双腿,让灵疏坐在他的腿中间,手臂从身后环住灵疏,抚摸他细腻的皮肤,又不停亲吻他的耳朵,颈侧,漂亮的肩膀。

卫修涯那里坚硬如铁,抵着灵疏,撩得灵疏心里烧着一团火,想要又不敢要,只觉得口干舌燥。

卫修涯倒是说话算话,他顾忌着灵疏的身体,之后再没做任何事情,就单纯地洗完澡,抱着灵疏一起躺进被子里,让灵疏枕在自己胳膊上,亲亲他的额头。

“晚安。”卫修涯说。

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干燥清爽的肌肤相贴,有种难以言喻的惬意感,这不是灵疏第一次以人类的形态和卫修涯一起睡一张床,却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灵疏有些激动,不过更多的是安心和满足。

鼻端都是卫修涯身上熟悉的气息,刚才的事儿让他灵疏有点儿累,互道晚安之后,他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隔天就是除夕。

灵疏睡得脸颊潮红,被卫修涯吻醒了。

“唔……”灵疏半睡半醒间遵循身体的本能,发出舒服的呻吟,主动去迎接卫修涯的吻。

卫修涯离开他之后,他还意犹未尽地去追逐。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灵疏微微皱着眉头,委屈地睁开双眼,便见卫修涯正在一旁面上带笑地看着自己。

“昨晚睡得好吗?”卫修涯的声音里带着晨起时的慵懒,又染上了些许情动,听得灵疏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脸。

灵疏小声说:“睡得很好。”

“起床吧,”卫修涯笑着道,“今天是除夕,你和我一起回国公府过年。”

灵疏:!!!

灵疏顿时猛地坐了起来。

见家长吗?!

不要啊啊啊啊啊!

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卫修涯说完这话就径自掀开被子,光裸着身体下床,灵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卫修涯穿上衣服的时候看上去身材修长,但脱下衣服,身上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力量感,背后有些伤痕,更增添了几分性感,让灵疏觉得他强大而可靠。

灵疏抱着被子发愣的时候,卫修涯已经穿好了一身新裁制的袍子,他现在短时间内可以用单腿站立,自己穿衣服还是可以办得到的。

卫修涯递给灵疏一套颜色相同,款式类似的衣袍,见灵疏傻乎乎盯着自己看,不由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说:“发什么呆?是想要我帮你穿吗?”

灵疏回过神来,使劲摇头,伸手接过衣服,“我自己来!”

他飞快地穿好了衣服后,抬起头看着朝卫修涯,磕磕绊绊道:“我……我不想去国公府过年。”

虽然他是雌性,但是在大庆朝的人眼中,他就是个男子,卫修涯如果把他带去了,那就等于要公开告诉他的家人他们的关系。

灵疏很清楚,两个男子相恋在大庆朝是不容于世俗的,特别是像卫修涯这样的出身及身份,这样的事情让他的家人知道了,一定会惹得他们震怒。

如果只是玩一玩倒还罢了,就像沈子越那样,再怎么风流,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宠物带到沈府里去,只在外面弄了宅子养着。

即便卫修涯和国公府的关系、和他爹还有继母的关系原本就不算好,但是灵疏也不希望卫修涯在除夕这天和家人闹得不愉快。

就算是真的要将他们的事儿告诉卫修涯的家人,也不应该选在除夕,最好是挑个别的什么时间,私下跟他爹说就行了。

安国公是卫修涯的父亲,只要能得到他父亲的谅解就最好不过了,至于卫家其余的人,他们都没有立场来管束卫修涯。

“怎么了?”卫修涯挑眉问,“你担心我家的人会排斥你?不用管他们怎么想,我只是告知他们一个事实,不是要请求他们同意。”

“等等!”灵疏立刻道,“你冷静一点,今天是除夕!”

“除夕正好,”卫修涯面色平静道,“几房的人都在,省得我要去一家家解释。”

灵疏:“不,你听我说——”

卫修涯道:“宝贝,迟早都是要告诉他们的。”

“但不是现在!”灵疏还是第一次这样强烈地反对卫修涯,他眼珠子转了转,感觉再这样下去两个人一定会吵架,便软下了声音,说:

“我……我就是个乡下来的小子,以前别说是你的侯府了,我连县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今天你带我去国公府,我是第一次见你爹,还有你家的亲戚,我就是……就是有点儿紧张……”

“如果你就这么说了我们的关系,我、我都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我——穷小子攀上世家公子?还是我用什么见不的人的手段迷惑了你?”

“他们敢!”卫修涯怒道。

灵疏缩了缩脖子。

他说的就是事实嘛,别人肯定会这么想的。

不过他完全不会在意那些人的眼光,说这些都是为了刺激卫修涯的。

卫修涯搂过灵疏,深吸了一口气,吻了吻他的唇,“宝贝,是我不对,是我考虑不周,没顾虑到你的心情,你跟我回去,今天我不说就是了。”

“不!”灵疏道。

“那你想怎么样?”卫修涯问。

“这样——”灵疏看着卫修涯,眨眨眼,在他面前幻化成了白色的小狐狸,乖乖巧巧地坐在卫修涯怀里。

卫修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让他钻到自己胸前的衣服里。

卫八进来推着卫修涯的轮椅出门,侯府里前些日子便张灯结彩,卫八吩咐全府上下的小厮仆人们将府里收拾得焕然一新,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今天一早贴上对联,除旧迎新。

卫修涯给下人们分发了红包,众人一起放鞭炮,小狐狸从卫修涯的胸口冒出头来看热闹,因为主子不在自己府里过年,放完鞭炮后,卫修涯便挥挥手放下人们都回家过年去了。

安国公府和卫修涯的侯府只隔着一条街,坐上马车后,很快便到了。

进了正门,因为卫修涯的腿不方便,又有一顶小轿抬着他往里走。

小狐狸从卫修涯怀里跳出来,两条后腿立在轿子里的座位上,短短的前爪扒着窗口的帘子,掀起小小的一角,一脸好奇地往外看。

安国公府真大啊!

作为私人住宅,灵疏以为卫修涯的侯府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国公府看上去竟然比武威侯府大上好几倍。

卫修涯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低声给他说着自己家的那些亲戚们。

“安国公府是四房住在一起,我爹有四个兄弟,他是最大的,也是嫡子,下头二房三房四房的几个叔叔都是庶子,几位姑姑都出嫁了,平时不常回来。”

“我家这一房的,我爹,那天你见过了吧?继母徐氏,她——你若是不愿意,以后不用叫她娘,有个继弟,一个继妹,其余还有四个弟弟及五个妹妹是姨娘生的。”

灵疏:……

孩子好多!

卫修涯他爹好能生!

小狐狸收回了爪子,转身回到卫修涯怀里,小小声凑到他耳边说:“你爹比我们狐族还能生。”

卫修涯禁不住笑了起来,弹了一下小狐狸的额头,道:“你这是把我爹比成畜生呢?”

小狐狸不满地哼唧,用屁股对着卫修涯,道:“我是狐族啊!你这是骂我!那你现在是我老——相公,你是什么?”

卫修涯把小狐狸抱了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笑着说:“别生气,我说错话了还不成么?你就饶了你相公吧。”

哼!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高冷地扬了扬下巴。

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小轿一路抬着卫修涯往正院去,这会儿还没到吃团年饭的时间,卫家几房的兄弟妯娌们全都聚在花厅里,远远就听见花厅那边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第57章

有人眼尖,看到了卫修涯,顿时惊讶道:“哎哟,修涯回来了!”

一时间花厅里的人全都看向门口,仿佛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时隔好几个月再一次见到卫修涯出现在安国公府,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的,但此刻人人脸上都是惊喜的神色。

“修涯快进来坐!”二房的夫人笑着朝卫修涯招手,道,“刚才还和大嫂说起你呢,听说你回京城有一段日子了,怎么也不早点回家来看看?大嫂一直惦记着你呢。”

她说的大嫂,自然就是卫修涯的继母徐氏。

“我就说修涯不会有事的,你们还不信我,”另有一个爽朗的女声笑道,“看看,都看看,咱们卫家的男儿,什么时候都是顶天立地的!”

“二婶,三婶,我腿不方便,就不站起来了,”卫修涯面上带着笑朝两位妇人拱手,又一一对这厅里的众位长辈们见礼,说,“还望各位叔叔别介意。”

男人们聚在一处,女眷与孩子们在分别凑成一团。

安国公府里如今辈分最高的就是卫修涯的爹和叔叔们,他祖父祖母已经去世了,卫修涯是卫家第二代里最大的男孩儿,第三代是二房三房几个已经成亲了的弟弟家的,大的也不过五岁,小的还在吃奶。

这厅里的家眷们都是正经的正房夫人和嫡子嫡女,几房的弟弟妹妹们不算庶出的,加起来也有十多个,都纷纷上前来跟卫修涯打招呼。

卫修涯到徐氏跟前,拜道:“见过母亲,愿母亲身体安康。”

徐氏很年轻,今年不过才三十过半,容貌中等偏上,许是因为她身为安国公夫人,管着这么大一家子人的吃穿用度,历练出了一身端庄沉稳的气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氏欣慰感慨道,“昨日我在宫里见着你,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看到你身体大好了,我和你爹也就放心了,这回回来,就在家里多住些日子吧,你那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着,就等着你回来住呢。”

“不住了,”卫修涯道,“我那宅子离家里不过两条街,想什么时候来都方便得很。”

卫修涯自然知道徐氏说的全是客套话,之前他擅自调了京卫营的骑兵去追灵疏,这事儿闹得全城的人都知道,徐氏不可能没听说过,更何况,卫修涯一回来就把她送到自己府上的四个侍女给赶出去了,他可不信徐氏没从那几个侍女口中打听过自己。

至于留他住在安国公府,他如今自己也是有封号的侯爵,皇上赏赐的府邸,若说在安国公府住一个晚上倒没什么,但要是长住,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徐氏明知道他不会留下来,当着这么多人面这么说,无非就是显得自己贤惠罢了。

是以卫修涯的拒绝原本就是在徐氏的预料之中,她只点点头道:“也罢,你爹这几年身体总犯小毛病,平日你若有空,就多回来看看他。”

是说他平时不回国公府,不伺候在他爹身边,不是孝子所为么?

卫修涯心里讥讽,面上却笑着道:“是孩儿不孝,往后定会常回家的。”

恐怕如果他真的常回国公府,徐氏就该寝食难安了吧?

他已经摆明了立场不会跟徐氏的儿子争抢安国公世子之位,而且他已经有武威侯封号了,不可能再封世子,徐氏依然这样提防他。

或许只要不是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对徐氏来说就是威胁。

更何况,递进宫去给她儿子请封世子的折子,皇上一直压着没批,徐氏的心没法安定下来。

小狐狸在卫修涯怀里被这一屋子的人吵得头昏脑涨,屋里的炭盆儿烧得很旺,暖气熏人,再加上一众女眷们身上的脂粉香味儿,各种气味夹杂在一起,对于鼻子敏感的小狐狸来说,这简直不能忍受。

“阿——嚏!”

小狐狸鼻子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从卫修的胸前的衣襟里传出来,徐氏愣住了,紧紧盯着卫修涯胸口的鼓包。

“阿嚏!”

小狐狸又忍不住了。

徐氏犹疑道:“是……是那只——”

一旁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来:“大哥,你怀里的是不是那只在宫宴上给皇上献花的灵狐?可以让我们看看它吗?”

说话的少年是卫修涯的继弟,徐氏生的儿子卫修宸。

卫修宸今年十六岁,长相遗传了卫家人的俊美,皮肤白皙,眉眼间的气质非常青涩,与卫修涯相比,他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娇花,不谙世事,受尽父母宠爱。

原本卫家世代都是武将,但徐氏不让她儿子习武,觉得舞刀弄枪的很危险,更别说万一哪天要上战场,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受伤了都是轻的,说不定就会丢了性命,卫家祖上不知道有多少男儿是死在战场的,徐氏是万万不允许那样的情况发生的。

卫修宸便从小读书,功课很好,时常得到夫子们的夸奖,也不知道徐氏是怎么哄的他爹,他爹竟然也乐得见小儿子读书。

卫修涯想着,有非常大的可能,徐氏是跟他爹说,家里习武的男孩儿,有他这个兄长就够了,不能两兄弟都上战场,如果卫修涯战死沙场,卫家嫡支还能剩下一条血脉。

真是可惜,他命大,没死成,只伤了条腿,如今连腿也快好了。

卫修涯听完卫修宸的话,当即就心下不悦,看小狐狸就等于是看他媳妇儿,他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不过他知道灵疏定然是憋坏了才会打喷嚏,便把衣领稍微拉开,让小狐狸露出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出来透气。

“大哥,它好可爱!”卫修宸身边一个少女雀跃地看着小狐狸,朝卫修涯请求道,“我可不可以摸摸它?”

这个少女是徐氏生的女儿,卫修宸的亲妹妹,名字叫卫语彤,今年刚十三岁,长得非常娇俏可人。

“不行,”卫修涯淡淡地说,“你们也说了是灵狐,他是不会让一般人摸的。”

屋里的众人都围到卫修涯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怀里的小狐狸,议论纷纷。

昨天宫宴上发生的事儿早就传了出来,灵狐献瑞这种吉祥事儿,自然会有人大肆宣扬的,再加上之前卫修涯大张旗鼓的调兵追这小狐狸,京城贵族圈儿里的,没有哪个不知道这灵狐是卫修涯养的。

“你们看这小狐狸眼神儿多灵动啊,仿佛是会说话似的,长得这么可人疼,不会是哪座灵山上下来的狐仙吧?”

“修涯,你带它进宫之前,真没事先教它给皇上献花?没排练过?”

说话的是卫修涯的三叔,他三叔三婶夫妻俩都是直性子,他问的这问题,就算是有人怀疑,也绝不会当着卫修涯的面问的,可他偏就问了。

很多人都觉得卫修涯的三叔性子太直了,这在贵族圈里是不符合主流且不受欢迎的,但卫修涯在军中待习惯了,反而很喜欢他三叔这样说话直来直往的。

“回三叔,”卫修涯笑道,“事前没教过他,他自己从我怀里跑出去,我当时也是吓了一跳,生怕他捅出什么娄子,还好没惹得皇上不高兴。”

“这小家伙自己去献的花?还真这么神啊?”卫三老爷咋舌不已,盯着小狐狸目光渴望,道,“要是咱能摸它一下,说不定能沾点儿好运呢!”

卫修涯现在极度后悔,他就不该心软答应灵疏变成小狐狸来安国公府的,一个两个的都想摸,把他媳妇儿当成什么了!

面对他三叔,卫修涯冷不下脸了,只好无奈道:“他是真的不会让人随便摸的,三叔您可别为难我了。”

卫语彤很不服气,说:“大哥,你都没让我们试过,怎么知道灵狐愿不愿意让人摸呢?大家也不过是想沾沾福气而已,都是一家人,大哥为何这般小气?”

就摸一下而已,又不会掉毛!

徐氏在一旁拉过自己女儿,笑道:“算了算了,这灵狐是修涯的宝贝,你就别为难你大哥了,语彤原本就有福气,定能找个好夫家的。”

言下之意,若是卫修涯不让卫语彤摸摸灵狐,就是不想自己的妹妹的将来嫁个如意郎君。

卫语彤靠在徐氏身边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娇嗔道:“娘,你怎么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个!”

二夫人打趣道:“哟,我们语彤是大姑娘了,是该说门亲事了呢,是该擦亮眼睛仔细瞧瞧,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卫修涯心里不耐烦,听这些女人们说话听得累,一句话里藏了好几个意思,他见一屋子的弟弟妹妹们全都好奇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小狐狸看,面上不动声色,捏了捏小狐狸的小肉爪,说:

“既然大家不相信,那我让他出来,想试的都来试试,看看他让不让人摸。”

卫修涯把小狐狸从怀里抱了出来,只见小狐狸身上穿了一身小衣服,那小衣服用的布料和卫修涯身上的袍子是一模一样的,服帖地包裹着小狐狸的肚子,四条腿从四个袖子里伸出来,看上去有趣极了。

这是卫修涯特地让绣娘做的,灵疏提了一点儿改进的意见。

自从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后,卫修涯忽然生出意识,看到小狐狸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想起灵疏赤裸着身体时的样子。

于是他再也不准小狐狸光溜溜地出现在人前。

他的媳妇儿只有他能看!

小狐狸乖巧地坐在卫修涯的腿上,屋里的人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别人。

卫修涯的继母真年轻啊,他这个弟弟倒是和他长得有点儿像,不过看上去太柔弱了,不好,不好。

这边的是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还有四婶,四叔怎么不在?

灵疏正疑惑着呢,卫语彤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来,想要碰触小狐狸的头。

小狐狸嗅到了一阵脂粉味儿,顿时就偏过头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卫语彤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咬了咬唇,还不死心,等小狐狸打完喷嚏后,又要去摸他的头。

小狐狸不开心了。

他张嘴露出尖尖的犬牙,朝卫语彤呲牙。

我超凶的哦!

卫语彤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小脸发白,一副惨无人色的模样,又尴尬得要命,抱着徐氏,险些要哭出来。

灵狐不让她摸。

家里这么多人全都看见了。

灵狐还对她呲牙,它不喜欢她,是不是说明她是没有福气的人?

徐氏的脸色也不好看,一屋子人都觉得那狐狸灵性,她也看到那畜生在卫修涯怀里乖巧得不得了,本以为它的性子是温顺的,没想到这小东西竟然这么凶。

一定是卫修涯教的它!

早知道他没安好心!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没事没事,”徐氏柔声安慰自己的女儿,“灵狐再怎么灵性,也是个畜生,虽然是你大哥养的,总有些野性难驯,它只是见你陌生,才会这样的,不是刻意针对你,修涯,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

“母亲说得在理,”卫修涯揉了揉小狐狸的头,顺着他头顶的软毛往下摸,说道,“早上出门时他吃的少,也许只是肚子饿了心情不好。”

二夫人忙打圆场笑道:“就是就是,这都过了小半天日子了,我也觉得有些饿了呢,我这人啊,就是经不住半点儿饿,肚子一饿,干什么都觉得烦躁,这桌上有点心呢,是昨儿刚去那新开业的‘余味’坊买的,味道可好了,谁饿了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可不是么,这蛋糕闻着就让人觉得香,我们家这小贪吃鬼嘴巴一直就没停过呢。”

说话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奶娃娃看上去三四岁的模样,穿着虎头小靴子,带着虎头小帽子,粉嘟嘟一团,眼睛圆溜溜的,可爱极了。

奶娃娃听到大人们在笑话他,他扭了扭小身子,从自己母亲怀里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儿小小的蛋糕,摇摇晃晃地朝卫修涯腿上的小狐狸走去,伸着手,将蛋糕递出去,小嘴还说着:“狗狗,你吃。”

“弘儿,快回来!”那少妇急忙上前,要抱自家儿子回来。

小奶娃却不理会她,只固执地朝小狐狸伸着手,将蛋糕递到他嘴边:“给你,蛋糕,好吃。”

整个房间里的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灵狐的反应。

小狐狸瞪着自己面前的小家伙。

他手里的蛋糕是被咬过的。

小狐狸抓狂了,上面还有你的口水好不好!

不过这个小孩儿长得真可爱啊!

肉嘟嘟的好想亲他一口。

将来他的孩子会不会和这个小奶娃长得一样可爱?

不不不!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怎么会想到孩子的事!

才刚和卫修涯在一起几天而已,就想到这个会不会让他笑话?

但是……但是……

他真的很要几个长得和卫修涯一样好看的小崽子啊!

会超有成就感的!

小狐狸走神的时间里,叫弘儿的小奶娃嘴巴扁起来,已经快要哭了。

“狗狗,吃蛋糕。”

你才是狗!

弘儿的母亲过来抱住他,说:“那不是狗狗,它不吃蛋糕,弘儿乖,蛋糕我们留着自己吃。”

“狗狗,狗狗!”弘儿不依,蹬着两条小短腿要下去。

小狐狸从卫修涯的腿上跳了下来。

他朝少妇的方向走了几步。

小弘儿顿时眉开眼笑,“狗狗,我的蛋糕给你吃。”

小狐狸好整以暇地站在地上,抬头看小奶娃。

弘儿从他母亲身上下来,把手里的蛋糕凑到小狐狸嘴边,小狐狸象征性地嗅了嗅,表示自己吃过了。

看在你这么可爱,又愿意把自己喜欢的蛋糕分给我吃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一直叫我狗狗的事了。

不过想让我吃你的口水,那是不可能的!

三夫人心直口快,当即就夸道:“哎呀,我们家弘儿好福气!灵狐吃了弘儿的蛋糕!”

“弘儿是个福娃娃,哈哈!”

“你们是不知道,刚才我叫弘儿把他手里的蛋糕分给我吃一点,他还捂着蛋糕,连看也不让人呢,这会儿就舍得让给灵狐吃了,弘儿和灵狐有缘嘛!”

弘儿的母亲也止不住地嘴角上翘,看了眼徐氏的脸色,强压下心里的喜悦,口里说着谦虚的话。

徐氏脸色发青,一个两个的都夸弘儿,倒衬得她的女儿刚才的举动越发可笑。

可这大过年的,她又不好摆脸色,只好强撑起笑容,违心道:“我们家弘儿确是有福气,待会儿啊,大奶奶多给弘儿一个红包!”

卫修涯把小狐狸从地上抱了起来,用手挨个儿捂着他的四只小爪子,给他暖暖,点点他的鼻尖,笑着说:“又淘气。”

小狐狸朝他无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表示自己是清白的!

他只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小奶娃而已!

“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随着一道沉稳的男声,安国公府的男主人卫良翰进了大厅,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

屋内的人纷纷给卫良翰见礼。

徐氏敛了神色,笑盈盈道:“老爷来了,刚才正说灵狐呢。”

“哦?是修涯的那只?”卫良翰的视线落在卫修涯身上。

卫修涯并不起身,坐在轮椅上拜道:“见过父亲。”

“唔,”卫良翰在主位上坐下,稍微点头,又看卫修涯怀里的小狐狸,“昨天在宫里没细看,现在这么一瞧,眼神果真灵动。”

两句话落,父子俩人便没再任何交流,冷淡得仿佛是陌生人般。

卫良翰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蓄着须,轮廓依然俊朗,有种成熟男人的气质,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

卫修宸凑到自家爹身边,说:“爹,你看这小狐狸多灵气,咱们也去猎只回来养着吧?”

“说得轻巧,你当活的狐狸是这么好猎的?”卫良翰看了小儿子一眼,“你去猎,还是我去猎?”

卫修宸说不出话来,他的骑射功夫可比不上他爹。

卫良翰淡淡道:“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席吧。”

徐氏赶紧吩咐下去,院外马上就响起了鞭炮声,没多会儿,丫鬟小厮们端着冒着热气的各式菜肴鱼贯而入。

男人们一桌,女眷一桌,孩子们一桌,各房那些姨娘庶子庶女们,都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家宴,自会在自己的院子里过新年。

既然是团年饭,自然少不得要喝酒,男人们要喝,女眷那边也上了一点儿味道淡的米酒。

这一顿团年饭,倒也吃得和和气气,其乐融融。

吃过饭后,卫修涯还不能就这么走人,全家人晚上得在一起守岁,天色渐暗,安国公府里的大红灯笼点燃了,照的整座国公府亮如白昼,各色的糕点小吃摆上了桌,还有小孩儿们玩的精巧的小玩具,大人们消遣用的牌儿、帖儿。

卫修涯跟几个叔叔家的弟弟妹妹们坐在一处,不知道谁开了个头,说起各几个适龄孩子的婚事来。

二房的堂弟卫修济问道:“如今你的腿也好了,我们几个做弟弟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你这做大哥的,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卫修济就是弘儿的爹,他只比卫修涯小一岁。

“就是呀,我今年都已经成亲了,”三房的嫡长子卫修泽道,“大伯母想必会替大哥张罗的吧。”

卫修宸接话说:“前些日子母亲有替大哥……”

“你替我跟母亲说,”卫修涯直接道,“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婚事不用她操心。”

卫修泽兴奋道:“那不是正好吗?大哥,你看上的是哪家的姑娘?让大伯母上门去给你说亲去!”

第58章

卫修涯把玩着怀里小狐狸的尖耳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不着急,说亲就不必了,总会让你们见到的。”

“到底是谁啊?”卫修济抓耳挠腮,“不用提亲那你们怎么成亲啊?这么藏着掖着的,难不成大哥你喜欢的人是公主?也不对啊,皇上的公主们全都已经嫁人了呢,没有适龄的了。”

卫修泽道:“大哥,你之前不是回咱们老家定春去了么?难道是看上那镇上的哪家小娘子了?要真是这样,你就把她收了做个妾室得了,小户人家的姑娘哪能做正妻,正妻还是得娶个门当户对的。”

“修泽哥说的对,”卫修宸也道,“咱们家的门第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卫修涯抱起小狐狸,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把小狐狸面朝外,捏着他一只小爪子挥了挥,说:“这小东西就是我的心头好,现在正式介绍给你们认识,宝贝,来,跟弟弟们打个招呼。”

卫家众兄弟:……

“大哥,你这是打趣我们呢,”卫修济嘻嘻笑道,“大哥这回回京城,竟然都会开玩笑了,看来回老家休养身体,果然是对的。”

卫修涯身为长子嫡孙,一向性子都稳重,后来去参了军,军中规矩令行禁止,他便越发不苟言笑了。

卫家的这些小辈们,其实都挺怕卫修涯的。

“我可没开玩笑,”卫修涯把小狐狸抱回怀里,手摸着小狐狸脊背上的毛,一本正经地说,“这辈子我就和这小东西一起过了。”

小狐狸眯起双眼,惬意地把下巴搭在卫修涯的胳膊上。

对卫修涯说的话深表赞同。

嗯嗯!

我们这辈子都要好好在一起!

哎,今晚要守夜到凌晨呢,好困哦。

小狐狸被摸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

“大哥——”卫修宸无奈地笑道,“咱们在说正事儿呢,你就这么不想成亲吗?都用灵狐做挡箭牌了。”

徐氏刚从牌桌上换下来歇口气,听见兄弟几个正说起卫修涯的终身大事,便扶了小丫鬟的手过来。

“说谁不想成亲呢?到了年纪,哪有不成家的?”徐氏笑吟吟在一旁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杯捧在手里,道,“年前我去各家走动了一圈,也相看了几家的姑娘小姐,倒有几个中意的,这里头我瞧着最合适的就是我那本家的侄女儿,我大哥的嫡亲小女儿,今年刚十三岁,品性端方,模样也生得俏。”

“跟你爹提了提,他也觉得合适,本也是想找个日子去侯府跟你说这事儿的,今儿你回来了正好,你若是愿意,我就差人去那边说一声,合一合八字,待她及笄便成亲。”

这时候的男女成亲,通常都是由父母一手安排,成亲之前连对方长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极少有能够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的。

无论嫡庶,儿女们的婚事全都该嫡母去操心,徐氏这番话自然无可厚非,她哥哥的爵位跟卫修涯等同,嫡女配卫修涯,也正好合适。

在这种大事儿上,徐氏不会做得难看惹人闲话,卫修涯不是她亲生的,她还给卫修涯说的是自己本家侄女儿,叫外人听了,也会夸她贤良淑德。

她料定卫修涯是不会愿意的。

卫修涯不愿意跟她有瓜葛,就像她也并不是真心想要让自己的侄女儿嫁给卫修涯一样。

娶谁卫修涯也不会娶徐家的女儿。

徐氏等着卫修涯拒绝。

一旦他拒绝了,那可就不是她这个嫡母不给他说好亲事,而是卫修涯自己不领情。

卫修涯既不领情,她身为嫡母,难道还上赶着讨他嫌吗?

有了这一出,往后徐氏就算不给卫修涯张罗亲事,外头的人也不会说是她的错了。

没有长辈替卫修涯操心终身大事,卫修涯便只能单着。

徐氏好整以暇喝了口茶,便听卫修涯道:“儿子的终身大事,自然是任凭母亲做主。”

“这门亲事你真要拒——”徐氏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她都想好了卫修涯拒绝之后,她该摆出的惊讶及难过的表情,然而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卫修涯缓缓开口,一脸诚恳的模样,说:“母亲看中的姑娘,想必是极好的,又是您娘家的人,亲上加亲的好事,儿子没道理拒绝。”

徐氏一脸见鬼地盯着卫修涯,话都说不出来了。

窝在卫修涯怀里快要睡着了的小狐狸一听,睡意全被吓没了。

卫修涯刚才说什么?!

他要和谁成亲?!

不准!

绝对不允许!

你是我的雄性!

小狐狸全身的毛都炸了,弓起脊背,张嘴就在卫修涯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卫修涯闷哼一声,苦笑着想,这下可好,惹到小祖宗了。

他忍着痛去抓小狐狸,小狐狸却从他腿上跳了下去,蹿到徐氏面前,一爪子拍掉了她手里的茶杯,茶水顿时贱了她满身满脸,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瓷片儿。

“啊——!”徐氏尖叫一声,吓得花容失色。

卫修宸惊呼:“娘——!”

卫修济、卫修泽:“大伯母——!”

丫鬟们:“夫人!”

一时间花厅里乱成一团,一旁玩着牌、下着棋的男人女眷们全都停下动作,过来查看这边的情况。

而罪魁祸首的小狐狸,已经跑回到卫修涯怀里,举着小爪子要挠他的脸。

卫修涯只得握住小狐狸的爪子,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凑到他耳边低声求饶:“宝贝,宝贝你听我说,我不会娶别人的,徐氏也不会让我娶她侄女的,刚才那么说就是想堵得她难受而已,你信我,我已经有你了,别的人谁都入不了我的眼,就是要娶也是娶你。”

真的吗?

小狐狸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卫夫人,夫人?”卫修涯声音低沉,抿了抿小狐狸尖尖的耳朵。

小狐狸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腿也发软,没力气再去打卫修涯。

那边厢卫家大大小小的全都围在徐氏身边嘘寒问暖,徐氏毕竟是这安国公府的主母,方才出了那事儿,大家哪能不关心她呢?

“没事儿,就是手滑没端稳,茶杯不小心掉下去了,”徐氏白着脸,强撑着笑道,“好在那茶水不烫,衣裳湿了我回去换一件便是。”

“娘!”卫修宸看了一眼卫修涯怀里的小狐狸一眼,怒道,“明明就是——”

“就是娘自己不小心的。”徐氏打断自己儿子的话,扶着丫鬟的手起身,朝屋里众人说,“大伙儿都去玩去吧,不必管我,我换好衣服便来。”

她当然不敢说是小狐狸把她手里的茶杯打碎的,那狐狸可是大家公认的灵狐!连皇上都夸赞过的祥瑞之物!

被几个小辈看见也就罢了,往后背地里他们要怎么说闲话徐氏也管不着,但若是现下就让大家全都知道这事儿,她这张脸要往哪里放?!

“大嫂没事就好,万幸没有烫到,”二房夫人安慰徐氏道,又跟边上的几个小丫鬟叮嘱说,“你们一个个伺候的上点儿心,可别再出什么错了。”

丫鬟们自然是唯唯诺诺应是。

徐氏回自己院里去了,再没提一句卫修涯的亲事。

只有卫修宸愤恨地不时瞪卫修涯,卫修涯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却丝毫不在意,兀自哄着怀里的小祖宗。

等到一众亲戚们又各自开始玩乐,卫修宸终于是没忍住,到卫修涯身边质问他:“大哥,你为什么要让这畜生害母亲?!母亲辛苦为你张罗亲事,你不知恩图报——”

“修宸,”卫修涯叹了口气,打断自己这个弟弟,有些失望道,“你若一直生长在大人的庇护下,永远长不大,将来是挑不起安国公府的大梁的。”

“不用你管!”卫修宸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你这白眼——”

“住口!”卫修涯眼神犀利地看过去,“若还有脑子,就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安国公府以武起家,卫家如今的荣耀是几代人的鲜血换来的!你手无缚鸡之力,家业交给你,你能守住吗?这个家容不下我,你还天真地觉得你将来能靠我?”

卫修宸被问得面色瞬间白了,愣愣地看着卫修涯,哑口无言。

卫修涯不再理会这个娇花一样的弟弟,抱了小狐狸,寻清净的地方去了。

卫修泽与卫修济跟了过来,他们俩人小时候是跟卫修涯一块儿长大的,一起习武一起读书,自然和他亲近一些,对于后来出生的卫修宸,兄弟俩就不怎么待见。

因为卫修宸不习武,徐氏表面上不说,私下其实不喜欢卫修宸跟这两个哥哥接触,他俩也不喜欢卫修宸那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

卫修济看了眼卫修涯手背上的牙印,笑道:“这小狐狸脾气倒挺大的,连主人也咬,大哥,你这伤口是不是该处理一下?”

“不用了,只是小伤而已,”卫修涯摇头苦笑,那声音里却是止不住的得意,道,“小东西吃醋呢,刚才听了我的亲事,醋坛子打翻了,早告诉过你们了,他不让我成亲呢。”

卫修济和卫修泽两人啧啧称奇。

卫修泽不相信道:“大哥你不是来真的吧?这狐狸性子这般霸道,往后你还真不成亲?大伯母不是都已经替你相中了她侄女儿么?”

“你傻啊,”卫修济白了他一眼,“大伯母根本就没想把自己侄女嫁给大哥,你没见刚才大哥说让她做主的时候她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她肯定等着大哥拒绝呢,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大哥一拒绝她,她便有理由再也不给大哥说亲了,大哥就得打一辈子光棍,好毒的心思!”

卫修泽:“!!!”

“大伯母……是,是这样的人吗?”卫修泽瞠目结舌,转念想想,刚才徐氏的样子,确实就是卫修济说的那样。

卫修泽简直匪夷所思:“真不明白这么对大哥她有什么好处?咱们一家人,不能和和气气的么?”

“我和修宸同样都是嫡子,”卫修涯慢悠悠地说,“外人难免把我们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她那点儿心思,谁看不出来?不过是想修宸样样都比我好,别人说起安国公的儿子,只会想到修宸的优秀来,而把我当做笑话看。我是武将,她的儿子,就要做文臣。”

“我们家的男人一向都是武将,”卫修济感觉徐氏的想法有点儿一言难尽,只得道,“不知道修宸能不能做文官……”

“谁知道呢……”卫修泽也叹道。

兄弟几个闲聊了几句,长辈们体力不支,快到半夜时,陆陆续续回去休息了,剩下精力旺盛的还留着守到凌晨。

卫八推着卫修涯的轮椅,卫修涯抱着已经睡着了的小狐狸,回了他没分府时的院子。

一夜无梦,天亮时小狐狸先醒了。

昨晚他听着卫修涯和他那几个兄弟聊天,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本来还想找卫修涯算账的,别以为哄几句就原谅他!结果睡着了,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小狐狸气呼呼地用小肉垫踩卫修涯的脸。

让你答应说亲!

让你事先也不给我提个醒!

小狐狸踩到第二下,就被卫修涯一把握住了他的小爪子,拿到唇边,亲了软软的肉垫一下。

卫修涯笑着睁开眼睛,捞起小狐狸抱在怀里,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问道:“还生气呢?卫夫人,别气了,不然你再咬我一口?”

小狐狸在卫修涯的注视下开始变化,眨眼间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趴在卫修涯的胸前,用唇去堵住卫修涯的唇。

卫修涯的心都酥了,乐得迎接灵疏。

一吻结束后,卫修涯那里涨得发疼,只想现在就将这小妖精按在身下。

灵疏脸颊泛红,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卫修涯,凶巴巴地威胁道:“你是我的!你只能有我一个狐!你最好没骗我你的继母说的亲事不可能成功,不然我跟你没完!”

他的母星上是一夫一妻制,他才不管大庆朝的习俗是什么,反正卫修涯想要三妻四妾,那是不存在的!

见灵疏这个样子,卫修涯早就被迷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有什么闲心思想别人,他那里更硬了,翻身就把灵疏按在床上,狠狠吻了下去。

小东西再这样撩拨他,他怕是忍不了多久就要把他给吃了。

可惜现在时机与地点都不对。

灵疏喘不过气来了,难耐地呻吟一声。

下一秒,卫修涯亲了一嘴的毛。

身下的少年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小狐狸。

卫修涯:……

小狐狸扬起小下巴,理直气壮地瞪了卫修涯一眼。

卫修涯都要给他跪下叫祖宗了。

“小坏蛋……”卫修涯算是知道把媳妇儿惹炸毛的后果了,无奈叹气,亲了亲小狐狸的眉心,欲望没得到纾解,只得起床。

卫修涯用浸了冷水的冰凉帕子包裹住那里,小狐狸甩着尾巴蹲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他。

真的好大。

小狐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肉芽儿。

再抬头看卫修涯的。

那么大,做的时候一定会很痛的!

可是他刚才也很想要……

但是他怕痛啊!

小狐狸在要还是不要的选项里纠结不已,卫修涯已经穿好了衣服,抱起小狐狸,熟练地把他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吃早饭,出门。

初一早上,卫家全家的男子们前去祭祖。

卫家的祠堂单独建在一个小院里,这儿有专门的下人们看管打扫,平时几乎都关着门,每逢重大节日或是宗族议事时,才会打开。

小狐狸从卫修的胸前露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卫家的男人们朝祠堂里的先祖牌位磕头烧香。

祠堂正中挂着的是第一代先祖的画像及生平记事,四周往下依次是各代先祖,他们全都一生征战沙场,为大庆朝奉献了自己的生命,中央的供桌上摆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牌位。

灵疏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心里不由自主地就升起了敬畏之心。

所有的人朝牌位祭拜完后,卫修涯单独点燃了三支香,朝摆放在最前方一排的牌位其中一个认认真真地拜了拜,口中低声道:“母亲,不孝子修涯来看您了,望您在天上安好,我找到了一生所爱之人,今天特地带他来拜见您,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幸福的。”

那个牌位,是卫修涯生母的!

小狐狸安静待在卫修涯胸前,看着那块牌位,抱起小爪子,也像卫修涯那样拜了拜,心中道:

感谢您将卫修涯带到这个世上,我会对他好的,他承诺过会给我一个家,虽然我没有和别人组成一个家的经验,但我一定会好好经营的!等将来我们有了小崽崽,再带他们来看望你!

各自祭拜过自家的亲人后,众人便出了祠堂,祠堂门关了起来。

初一不需要走亲戚,卫修涯又在安国公府待了一天,到得晚上,便回了自己的侯府。

余下几天便是前往亲朋好友家拜年,相互走动,到了初五,京城的坊市开市了,灵疏打算回定春镇的家。

卫修涯也跟他爹告知了一声,卫良翰没多言语,只表示自己知道了;卫修涯又亲自去跟自己姐姐说了,卫淑贞给他送了一车的年货,说是让带着回定春老家去用。

出发之前,沈子越带着玉璋在“盛香居”里开了一桌,特地送卫修涯和灵疏。

其实他们几人聚在这里,也不单纯是送他们两人启程的,还有“余味”坊以及“绿如意”的生意要商量。

“余味”坊一开市便生意火爆,玉璋已经初步能独立掌管铺子了,他把开业这段时间的盈利分了一半儿给灵疏。

玉璋笑道:“少是少了些,不过这才是几天的收益,以后便会多了,你这一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离得远,也不方便把你那一部分送过去,这银子算是我们的开门红,你拿着,图个好兆头。”

“分成我不着急,”灵疏说,“到时候你自己看着是三个月一分还是六个月都行,总不会少了我的。”

又问沈子越:“绿如意如何了?”

沈子越笑得是红光满面的,说:“皇上亲赐的名字,哪能有不好的?前些日子没开市,每天成熟的豆芽儿我都往那些宗亲大臣们家里送了,本是学你那法子,不收钱,免费送,不过这些人好面子,回来的下人们都得了不少赏钱,这赏钱比卖得价钱还要多。”

“另外‘盛香居’如今上了‘火芽银丝’和‘凤凰水晶’这两道菜,价钱自然不便宜,每日限量定额,想吃这两道菜的预定都定到三个月之后了。”

现在全京城只有沈子越的庄子上种着“绿如意”,又是献给皇帝吃过的菜,小小的豆芽儿身价倍增,沈子越又不是慈善家,他是个商人,而且还是个精明的商人,当然给“绿如意”订了个高价。

短时间内这价钱不会往下降,只有高门世家才能每天都吃得起。

“恭喜九爷财源滚滚!”灵疏也笑着朝沈子越拱手。

卫修涯轻咳一声,说:“叫舅舅。”

灵疏:……

他又忘记了……

“恭喜舅舅。”灵疏又重新道。

沈子越微微颔首。

灵疏便说起后续的规划来:“您订的这个价比较高,是不能长久的,毕竟答应过皇上要推广‘绿如意’,造福子民,若是到了合适的时机,便把那豆芽的种法卖了,先少教会几家,慢慢地降下价来,往后再扩大范围。”

“这我都知道,”沈子越点点头道,又问卫修涯,“你那好继母给你说的亲事,怎么没音讯了?”

卫修涯嗤笑一声,道:“她哪还敢提,我就是毒蛇猛兽,她怕我真娶了她侄女儿,被我祸害呢。”

“谁稀罕娶她侄女!”灵疏翻了个白眼。

赶紧走吧!

免得又要面对那个徐氏。

京城虽然好,可是人际关系什么的,实在是让人觉得太累了!

第59章

回程的路对于灵疏来说轻松多了。

因为他现在可以一上马车就变成小狐狸,窝在卫修涯怀里或者是趴在羊毛毯子上,总之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再也不用维持着人类形态,成天端坐车里,被摇得骨头都要散架。

出了京城,就逐渐远离了繁华,前面几天经过京城周边的小镇子、小城市时,还能感受到热闹的节日氛围,过了几日,便又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小山及荒原。

这日卫修涯带着的车队在一个小镇子里休整完毕,刚刚出了镇子没多久,车队后头就远远地缀了一群人。

灵疏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往后看了看,看不大清楚后面跟着的是什么人,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说:“不会是山贼吧?”

他的担心不是毫无缘由的,因为这一路走来,他看到过不少村落里被雪压垮的房子,有的城里还有乞讨的饥民,虽然数目不多,但也令人心生感慨。

毕竟时代环境受限,官府各个方面的能力都相对低下,即便是在昌武帝治下的太平盛世,每当冬天遇到大雪,多多少少都会有受灾的百姓无法及时得到援助。

就怕有些百姓饿得狠了,集结起来变成拦路的劫匪。

灵疏他们的车队人不少,比当初来的时候多了很多,带了沈子越送给灵疏的五户会种果树的农人,还有二十户种地的好手,这二十户人家都是青壮年居多,妇人小孩少,本来卫修涯只要了十户,沈子越觉得只送十户显得他太小气了,又硬塞了十户进来。

还带了几车北边的特产年货,另有卫修涯从侯府里带出来的几十个精锐护卫,都骑着高头大马,身上带着兵器。

因为人多,干粮自然是带得很充足,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到能住下这么多人的城镇的,赶路时白天很多时候都是在路边停下,稍作休息、吃饭,有时候也需要夜宿野外。

卫修涯说:“这个地段以前没出过山贼。”

他才说完这话,卫八驱马走到他们的马车旁,在窗外道:“主子,是一群灾民,说是从山里出来的,雪太大,山上石头滑坡,把他们村子给埋了,现在全村的人举家搬迁,大约有一百来人,要到常安府去,见咱们人多,又有护卫,便跟在后头,怕路上遇到贼人。”

虽说这群灾民有一百多人,这个数目可以说非常之多了,可是全是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人,又连日走路,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力气,此去常安府少说也是三四百里路,路上山也不少,若是遇到一伙山贼强盗之类的,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要知道那些强盗不仅抢粮食,还抢女人。

是以这个村子的灾民们一见了卫家的车队,还有那几十个身穿铠甲的精壮护卫,便远远跟上来了,以求一个庇护。

“若是他们安分,便不用管了。”卫修涯点点头道。

他们回定春也要经过常安府的,那些灾民们跟着也就跟着吧,只要不来打扰他们,些许庇护还是可以给的。

就此车队和灾民们分成两拨,互不打扰,相安无事,那天晚上运气好,天擦黑的时候刚好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小驿站,这驿站统共就一个院子,四间大屋,一个老驿长,驿长一家子都住在这里,外加两个年轻的驿卒。

这个小驿站还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人,驿站只有两间屋子是用来给来往的人暂住的,卫修涯和灵疏自然要占一间,另一间护卫们和带来的农户住,但是地方太小,根本住不下,卫八多给了些银子老驿长,好歹把人安排进了驿长自己的屋子和那两个驿卒的屋子里,这才凑合了住了。

而那些灾民们,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驿长原本都不愿意放这些人进院子,还是灵疏去说了几句,驿长才让他们进来的,只能在屋檐下、院子里打地铺,到了晚间气温一降,都能冷到骨头里去,但这样总比露宿在野外好,院子四周的围墙还挡风。

灵疏怀里抱着个暖手炉,站在窗前,窗户打开一道小缝,他从那缝隙中看着院子里的灾民们。

他们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破烂的,没有棉袄,穿着层层的粗麻布衣服,有些人上半身裹着山里猎来的动物皮毛,腿上没有皮毛御寒,那些皮毛又脏又旧,也不知道用了多少代人了。

人人手上都生了冻疮,小孩子的脸冻得乌青,这些人里也没有老人。

灵疏猜想,老人们多半都是没有体力长途跋涉的,他们应该是自愿留在了自己的村子里,等待他们的是死亡。

“同情他们?”卫修涯走过来从灵疏身后抱住他,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

灵疏没说话,只微微点点头。

隔壁屋子里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出来,一人手里端着一大陶盆儿冒着热气的粥,走到院子里带小孩儿的灾民跟前,让他们把粥喂给孩子喝。

灵疏依稀对这两个妇人有点儿印象,是沈子越送的农户其中两家的婆娘,她们的男人应该一个是姓王,一个姓张。

得到热粥的几个孩子的大人们对两个妇人千恩万谢,就差没跪地磕头了。

灵疏看得心里难受,叹了口气。

“叫他们多做些,给小孩子和比较虚弱的人吃,”灵疏蹙着眉缓缓开口说,“其他精神还行的,就先不用管了。”

他没有天真到去给这些灾民们全都送吃的,也没让卫修涯去做,从这里到常安府的这段路,他会给那些饿得狠了的灾民一些干粮,只能保证不会有人饿死,却没有能力顾及到这一百多个人所有的口粮,如果有生病的,他会给他们药,但如果是重病,他也无能为力。

“嗯,”卫修涯侧头亲亲灵疏的脸,“让卫八去说了。”

灵疏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锦袍,这袍子里缝的是丝絮,也就是丝绵,是用蚕丝做的,他的母星上称之为“纤维皇后”,纯手工艺制造,非常贵,在大庆朝,蚕丝是贵族专属的产物,平民不能穿绸缎,普通的商人只能在家里穿绸缎。

要不是他身边有卫修涯,他也只能穿麻布,如果有钱,顶多就是买了丝绵缝在麻布袍子里,再看看院子里那些灾民们穿的,灵疏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灵疏问卫修涯,“明明能帮他们,有钱买粮食给他们吃,都不愿意帮。”

卫修涯关上窗子,搂着灵疏的肩膀带他回屋,笑道:“你若是真那么做了,我反倒要怀疑我的小狐狸是不是变傻了。”

灵疏瞪他一眼:“你才变傻!”

卫修涯好笑地刮刮他的鼻子,说:“有同情心是好的,但要是同情心泛滥,就不合适了,你只有一个人,力量有限,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这些事儿应该是官府要操心的,你尽了自己那份力气就足够了。”

灵疏听完心里好受了些,被卫修涯抱着睡了。

第二天继续上路,因为顾忌后头那群灾民们,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还好堪堪在元宵那天下午,赶到了常安府。

常安的府城是个大城,和其他的城一样,元宵这天城里有集市,晚上还会有夜市。

车队进了城门,缀在后头的灾民们自然也想跟着进来,守在门口的官兵们见了那些灾民,并没有将他们赶出去,而是让他们到城门口去,那里收容了不少从西北边来的流民,临时住的棚子都是灾民们自己搭。

灵疏见那些官兵们一脸平静地指挥着人,便知道常安府城以往应该也是经常收容灾民的,如果灾民的数目不大,进城了也不会对城里的人造成影响,官府是不会强加阻拦的。

要是遇到了那种大的灾害,比如水灾旱灾,致使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短时间内大批灾民涌入,官府便不会轻易放人进城了,多半都是在城外就近安置。

灵疏他们的车队在城门口与灾民们分开,往城里走,逐渐就感受到了元宵的节日气氛。

这还没有到晚上呢,途径闹市区的时候,就看到有一队男子在舞龙灯,敲锣打鼓声中,长长的彩龙被年轻的小伙子耍得活灵活现,时而高飞时而走低,时而环绕转圈,看的人眼花缭乱,周围的围观的人一阵阵叫好。

转过一个街角,又见到了舞狮子的、踩高跷的,划彩船的、打太平鼓的,灵疏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在京城过新年时,他没好好看过。

那会儿也没什么心情看,现在离了盛京,见到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人还坐在马车上,心却早就飞了,要不是车队要先找到客栈修整,他都想现在就下车。

卫修涯包下了一间客栈,所有的人都安置好后,他陪着灵疏去街上玩儿了。

天色渐晚,街上的花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小吃摊上冒着热气的小吃勾得人流口水,两人晚饭也没吃,一路逛过来,光是吃小吃就饱了。

一轮圆月当空,各式的花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许多人家都是举家出动,年轻俊俏的公子,身材壮实的小哥,抱着孩子的妇人,带着丫鬟仆人们的闺秀,携手而行的小夫妻,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老爹爹,竟是比白天还要热闹。

灵疏左手里拿着一大把面人儿,有猴子小猪大公鸡,还有两个小人儿,捏的是卫修涯和灵疏,右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灯,站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一脸好奇地打量那些面具。

“小公子要买一个?”摊主是个中年大叔,笑吟吟地问灵疏。

灵疏问:“有狐狸的吗?”

“有嘞!”摊主手脚麻利地递给灵疏一个狐狸面具。

那面具制作的很简单,是木制的,刻出了狐狸细长的眼睛,上面两只尖耳朵,戴上去能遮住上半张脸。

“帮我拿着!”灵疏转身把手里的兔子灯交给卫修涯,卫修涯的轮椅一直被卫八推着,跟在灵疏身边。

灵疏把那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回过头去问卫修涯:“好看吗?”

卫修涯眼里带着笑意,说:“好看。”

心里却在想,没有你头顶上冒出耳朵的时候好看。

灵疏今晚高兴得不行,当即就给钱买了这个面具,又找摊主要了一个老虎的面具,给卫修涯戴上了。

“放花灯去喽——!放花灯去喽——!”

两个小孩子一溜烟从灵疏身边跑过去,口里喊着要去放花灯,一人手上捧着一只荷花灯,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灵疏一头问号,问卫修涯道:“什么是放花灯?”

卫修涯还没答话,那面具摊的大叔已经大着嗓门说开了:“哎哟,这位小公子怎么连放花灯都不知道啊,你不是咱们这一片地界的人吧?放花灯可是习俗呢,就是在字条儿写上自己喜欢的人名字,放在荷花灯里,再让那灯顺着水流飘走,花灯啊就会把她带到你身边喽!小公子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就赶紧去放盏灯吧,可灵了!”

灵疏一听便跃跃欲试,兴奋道:“我要去放!快走!荷花灯在哪里卖?”

大叔道:“就在前边儿呢,人很多的地方,过去就看见啦!”

“这里哪儿人都多!”灵疏扔下这句话,便兴冲冲地朝刚才那两个小孩子跑的方向走去。

卫修涯脸上带笑看着灵疏的背影,让卫八推了轮椅跟过去。

河边果然已经有很多人了,河面上飘着一盏盏的荷花灯,远处还有不少灯,这些灯有大有小,烛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就好像是一条天河一般,呈现出一副梦幻般的景象。

那卖荷花灯的就在河边,还不止一家,这会儿小摊前围满了人,灵疏挤了进去,高声喊着要买灯,从摊主手里拿了两只荷花灯出来,其中一只交给卫修涯。

边儿上就有个书生模样的人,摆了张桌子,专给人写小字条儿,人太多了,还得排队。

灵疏好不容易才排到,朝那书生说:“你写,卫修涯,三个字。”

书生大笔一挥,一蹴而就,那手字写的着实非常漂亮,灵疏又道:“再写,灵疏。”

书生就奇怪了,不由问道:“小公子,您心仪的是两个人吗?这两个名字,应该都是男子吧?”

“我替别人写的啊!”灵疏说,“男子怎么了,我喜欢的就是男人。”

那书生噎了噎,倒也没露出什么厌恶的表情,只说:“荷花灯上要亲自放才成,您代替别人就不会灵了。”

卫八推着卫修涯的轮椅过来,朝那书生道:“小哥你写吧,字条交给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握住了灵疏的手。

书生看他们一眼,没说话,飞快地写好了字条,分别给了两人。

周围也有不少人对卫修涯和灵疏侧目,但在这元宵佳节里,即便是有人觉得他们惊世骇俗,却也没有任何人表现出来。

灵疏拉着卫修涯的手,两个人一起到了河边,他把字条儿放进荷花灯里,然后学着身边的男男女女们,双手捧着灯,虔诚地放入水中。

卫修涯的腿虽然不方便,却也从轮椅上起身,亲自将荷花灯放进了河里。

灵疏踮着脚,伸长脖子盯着他们两人的灯越飘越远,一直到这两盏灯和别人的灯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他还不死心瞪着河面。

周围的人忽然间一个个的惊呼起来:“哇——好大的灯!好多!”

“上面还写了字!快看看写的什么?!”

“哎哟,是谁家的公子小姐这么大的手笔!他这次表白一定会成功的啦!”

灵疏回过神来,忙朝大家看的方向看过去,这一看顿时就惊得他瞪圆了眼睛。

上游密密麻麻地飘过来了一大群花灯,将整个河道都照亮了,那些花灯和他们刚才放的荷花灯不一样,就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船,船上罩着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尖顶儿的小灯,灯罩薄如蝉翼,里面的蜡烛亮着莹莹的光芒,灯罩外面,还写着字。

“哎——我看见了,那灯上写的是灵……疏?”有识字的男子将手搭在眉上眺望。

“后面的也写的是灵疏!”

“这叫灵疏的是谁啊?男的还是女的?人在这儿吗?”

“我瞧着像是男人名字,啧啧,谁家的小姐可真是大胆啊!”

“等等!后面还有字呢!好像是我——心——”

“悦——你——!”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接话道。

“我心悦你!噢哟,妥妥的表白哇!”

“真是羡煞个人了,怎么就没有哪家小姐看上我呢!”

灵疏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脸颊也红了,卫修涯用一条腿支撑重量,立在灵疏身边,搂着他的肩膀,烛火映得卫修涯的脸英俊无比,他侧头含笑问灵疏:“喜欢吗?”

“喜、喜欢……”灵疏双眼灿若星辰,抬头盯着卫修涯的脸,莫名地觉得一阵害羞,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真的太喜欢这个男人了!

灵疏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什么弄的这些灯?”

他们下午才到的常安府啊!卫修涯还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察觉到!

“自然是来的时候吩咐人做的。”卫修涯说。

灵疏心中激荡,忍不住凑上前去,吻住卫修涯的唇。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惊道:“啊!我想起来了!这个叫灵疏的不就是刚才在书生那里写过名字的吗?我刚就排他们后头呢,他说他喜欢的是男人!”

又一个声音说:“快看,是不是他们!”

“真的是哎!”

“是两个男人啊——!”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灵疏连耳根都烧红了,可他不愿意再管那么多了,他现在就是想吻卫修涯,除了与他唇舌交缠,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宣泄自己心中的情感。

别人用什么眼光看他们,他都无所谓!

一吻结束,灵疏与卫修涯对视,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仿佛周围的人全都不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四周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还有不少人在叫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祝福你们!”

“连你们都这么有勇气,我也要去朝我喜欢的人当面表白!”

灵疏与卫修涯相视一笑,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在元宵节,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城中,他们竟然会得到祝福。

“谢谢!”灵疏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感激地朝众人鞠躬,“谢谢大家!我们会好好的!一直在一起!”

一直到回了客栈,灵疏的心情都没能平复下来。

他主动缠着卫修涯亲吻,还忍不住吃了他的那个,虽然因为太大撑的他喉咙难受,过程有点儿辛苦,可是他心里却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满足。

翌日早上醒来,回想起昨晚对卫修涯做的事,灵疏才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卫修涯只穿了一条亵裤起身,露出结实的上身,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灵疏头顶上毛绒绒的耳朵,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昨天那么热情,现在知道害羞了?”

“哼!”灵疏瞪他一眼,飞快地下床穿衣服。

门外卫八带着客栈的小二给他们送水洗漱,还有早点,但卫修涯却没让他们进来,也不让灵疏去接,自己亲自去撑了拐杖来回几趟,把水和早点拿进来。

“怎么了?”灵疏坐在桌前,奇怪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还不让我去拿,你腿又不方便,咱们屋里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要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大概就是床单了,上面沾了些许不明液体,但是之前在卫修涯的侯府时,还不也都是小厮们去换下来的,那会儿也没见卫修涯这样啊。

“没什么,快吃吧。”卫修涯的视线再次掠过灵疏头顶。

等你把耳朵变回去,就能见人了。

灵疏不明所以,肚子也饿了,便埋头认真吃桌上的早点,头上的尖耳朵不时动来动去,卫修涯的心都看化了。

早饭吃完后,灵疏拿帕子擦了擦嘴,说:“好啦,咱们出发吧!”

常安府离定春还有不短的距离呢,他现在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儿回家去。

卫修涯看一眼他的尖耳朵,摇摇头:“不着急,先陪我下下棋,卫八去办事去了,等他回来咱们再走。”

“他去干什么去了?”灵疏疑惑地问。

卫修涯道:“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第60章

“什么礼物呀?”灵疏歪着脑袋问卫修涯,“是好吃的吗?”

卫修涯忍笑道:“就知道吃。”

灵疏凶巴巴地瞪他一眼,“那是什么?”

卫修涯拿出棋盘摆在软塌上的小桌上,按捺下想要摸摸灵疏头上尖耳朵的冲动,说:“下棋吧,等会儿就带你去看。”

黑白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两人下的速度很慢,对于围棋灵疏只能算是刚入门,了解一些基本的规则而已,卫修涯和他下棋,是一边下一边教的。

也许因为下棋能使人心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灵疏头顶上的耳朵变没了,出现在了两侧,莹白如玉,卫修涯虽然遗憾看不到他可爱的毛耳朵了,不过盯着那软软的耳垂,却更加想咬上一口。

卫修涯发现灵疏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耳朵就会不自觉地冒出来,但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灵疏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状况,自从和他在一起之后,也许是因为对他再没防备,全身心地信任他,灵疏便时不时地会疏忽大意。

没等这盘棋下完,卫修涯就带了灵疏出门,一路来到城门口。

城墙下搭满了简陋的窝棚,窝棚里的饥民们全都面黄肌瘦。

灵疏:???

来这里干什么?

马车停下,卫修涯带灵疏下了车,便见那城墙边上有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差,几个打扮得像文士模样的人,一队官兵护卫,那中年男人一见卫修涯,便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拱手道:“下官拜见卫将军。”

“樊大人不必多礼,”卫修涯笑道,“此次还要麻烦樊大人帮忙,樊大人深明大义,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往后若有机会,定当好好感谢樊大人。”

这中年男人是常安府的知府,名叫樊康。

樊康听闻卫修涯的话,脸上的笑更加真诚了几分,道:“卫将军所做之事也是为朝廷分忧,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这本也是下官分内之事,将军不必言谢。”

卫修涯点头道:“那便请樊大人做主吧。”

灵疏听得满头问号,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正疑惑着,就看到这位樊大人站在灾民们的窝棚前,扬声道:“本官是常安府的知府,我身边这位是京城里来的卫将军,卫将军要回平良县老家暂住些日子,家中新买了些地,现在没有人手种地,便想让你们迁居到平良县里帮他种地,

地都是好地,收租也绝不多收,都是按照大庆的律法来,若是你们有愿意到平良县安家落户的,本官便亲自写了路引,再派官兵护送你们前往平良,务必会把你们平安送到。”

大量的灾民迁徙,这样的事情当然需要知府出面来办,若是光靠卫修涯和灵疏,任他们把话说成一团花儿,即便卫修涯既是将军又是侯爷,恐怕都没有人会轻易相信他们的。

百姓们更加相信的是官府。

所以卫修涯才会请了樊康来帮忙。

这事儿说是樊康帮卫修涯,其实卫修涯也给樊康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这么多灾民聚在这里,官府每日还要给他们派粮食,这可不是一笔小开支,另外还得想办法给他们寻找地方重新安家,这也是一桩麻烦事。

一部分灾民被那些大户人家买走了,还有的不愿意当人家的奴才,自然就还得等着官府来安排,零散的灾民们就分到各个村子里去,若是有那种全村出逃的,便只能寻块地方,让他们去开荒了。

现在卫修涯开了这个口,他一次就要很多人去帮着种地,就算这里所有的灾民跟着他回去定春,都能有田给他们种。

若是这些灾民们都愿意去的话,樊康可就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而且这也是一件政绩,到时候回京述职考评时,就能给上头的大人和皇上一个好印象!

樊康说了那番话后,窝棚里的灾民们起初脸上的表情还是一脸麻木,但见了樊康的官服和他身后那些穿着盔甲、佩戴着武器的官兵,灾民们便神色激动起来。

一个中年妇人扑倒在地,朝着樊康磕头,哀声道:“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这妇人高呼一声之后,紧接着余下的那些灾民们全都一个个拜倒在地,给樊康磕头:“求大人可怜可怜咱们,给咱们寻个安身的地方吧——”

“都起来,都起来!”樊康忙抬了抬手,示意灾民们不用磕头,“刚才本官说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眼下有个好机会,跟着卫将军去平良县的定春镇,卫将军有田给你们种!本官在此承诺,若是愿意去的,卫将军绝不会多收大家的租!若违背诺言,本官就降官革职!”

这儿的动静闹得太大,引得不少经过的百姓们都来围观,很多都是这府城中的居民,他们自然是认识樊康这个知府的,见了樊康,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拜见他。

樊康见灾民们还在犹豫,没有人敢答应,即便有一部分人有些意动,却见旁人没有任何表示,自己便也按捺下心思,默默观望。

樊康便又道:“大伙儿也看到了,这儿这么多常安的乡亲们都在场,他们就是见证人,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一路上你们的口粮都由常安府负责,绝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有些灾民们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跃跃欲试,很有些心动了,但有些人却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虽然原本的家乡已经毁掉了,不管去哪里都是背井离乡,但至少在常安府,和他们的家乡离得近一些,心里头还有个念想,平良县实在是太远了些。

“卫将军的车队今日就启程了,他带着军中出来的好几十个护卫,跟卫将军一起走,完全不用担心安全,”樊康接着说,“该说的本官都说了,如此便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卫修军就出发,若有想去的便站到我右手边,离开常安府之前本官会安排你们吃一顿饱饭,过了这个时辰可就没机会了。”

“大人!我愿意去!”灾民里立刻就有人高声道。

紧跟着灾民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大人!我们也愿意去!”

“我也想去!”

“管他的,横竖都是离了老家,去哪里安家不是安?!”

“只要有地种就行!”

“开荒都没关系,咱们家只要能有个地儿落户就成!”

……

没一会儿,就陆陆续续有很多灾民站到了右边。

灵疏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一时感慨不已,又觉得胸腔鼓胀,看着卫修涯的侧脸,很想去吻他。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礼物?”灵疏双眼亮晶晶的,问卫修涯道。

卫修涯笑着说:“你不是有千亩山地没有人种吗?这些人够不够?”

这会儿站在右方的少说也有上百人,樊康动作倒也快,才不过片刻功夫,只要是选择了跟着卫修涯回平良县的灾民,这会儿一个个手上都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蒸得松软的大白馒头。

灵疏那几座山头,除去种山楂树的,余下的田给这些人种,每人都能分到足够的地。

灵疏说:“不止是帮了我,也帮了这些灾民们。”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卫修涯微微挑眉道。

灵疏双目发光地看着卫修涯,这眼神太过于直白,也太过于炽热,卫修涯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勾起唇角,悄悄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灵疏的手捏了捏。

灵疏忍不住在心里喊:再对我这么好我就要扑倒你了!

灵疏看到愿意跟着他们去定春那些灾民里,有不少是他们那会儿在路上遇到的那批人,当初他本来就想要帮那些灾民,奈何能力有限只能帮那么多。

没想到卫修涯今天却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若不是卫修涯请了樊大人出面,他根本不可能说得动这些灾民!

现在好了,灾民们跟他们一起回去,他的山地有人种,而灾民们也可以直接在严家村安家,皆大欢喜,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卫修涯怎么可以这么好!

他不管了!

等回了严家村,一定要推倒卫修涯!

一个时辰后,卫修涯的车队按时出发,离开常安府,后面跟着一百多个由官兵们护送着的灾民队伍,还有几辆装着干粮的牛车。

因为灾民都是步行,未免中途出什么意外,卫修涯不敢让灾民们掉队,于是后面的路程都走得很慢,这么走走停停,二十多天后,终于是到了严家村。

进村前一晚队伍在定春镇上停歇了一晚,灵疏和卫修涯便去了卫府休息,第二天一早才领了灾民们前往严家村。

半路上他们便遇到了不少牛车马车,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的拉着空车,是往严家村去的,有的是从严家村的方向过来的,车里装的满满当当。

灵疏见了这般场面,便明白这些人应该全都是去村里买绿色豆芽儿的,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这么多的商人往来,这说明村子里的乡亲们一定挣到钱了!

越是离家近,灵疏越是着急,连车厢也不坐了,也不怕冷了,直接坐到了车辕上,伸长脖子不停地往严家的方向看。

他几个月不在家,家里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干爹干娘的身体还好吗?家里的豆芽儿种的还好吗?

第61章

灵疏他们这一队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是灾民们衣衫破烂,一看就知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流民,引得路上来来往往的牛车马车上的人频频对他们侧目。

这次这些灾民来严家村,之前自然是与平良县的县令只会过的,有樊康的亲笔书信为证,安置灾民又不需要县令来操心,平白得了一份功劳,县令哪有不愿意的。

这么大的事儿,平良县的县令当然要亲自来一趟的,还带了身边的幕僚以及几个官差,县令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名叫丁俊风,这一路交谈过来,灵疏才知道,这位年轻的丁大人,跟他们村里村塾的程先生,还是同窗好友。

丁俊风和他的幕僚单独乘坐着一辆车跟在一旁,而灵疏已经催着自己车的车夫,加快前进的速度了。

到了村口,丁俊风让灾民们暂停休息,他自己先去找严家村的村长,把安置灾民的事儿跟村长说一说。

灵疏却是等不及要回家,只跟丁俊风约好见过家人了便来与他会和。

离家越近,路上的人就越多,灵疏看到了很多面熟的村里的乡亲们,他们有些用扁担担着种着满满的绿色豆芽儿的木箱子,有的是用推车推着,往自己家的方向里去,而有些则是推着空了的木箱子,满面笑容地从自家那个方向过来的。

村里人看见坐在车辕上的灵疏,都纷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哎哟!灵疏回来了!”

“灵掌柜回来啦!”

“灵小哥回来了啊——瞧着像是瘦了呢,京城好玩吗?”

灵疏含笑一一作答,待走到家门前,一群人扎成了堆,闹哄哄的,简直就跟个菜市场似的,不,应该说根本就是一个菜市场。

卖绿色豆芽儿的村民们全都把自家种的豆芽儿送到严家小院来,而从别的地方来买“绿如意”菜的商贩们,也全都集中到这里来买,这会儿装车的装车,称重的称重,好不热闹。

灵疏的干爹干娘大哥大嫂自然也在忙活着,一时间竟没有人主意到灵疏他们的马车来了,结果还是跟在大人屁股后头转悠的婉儿小丫头眼尖,看见了灵疏。

“小叔——!小叔——!小叔回来了!”婉儿一边叫喊着,小小的身子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灵疏冲过来,“小叔!”

灵疏跳下车,紧走几步,一把抱起婉儿,在她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笑着问道:“想小叔了没有?”

“想了!”婉儿的小手紧紧抱着灵疏的脖子,“爹娘也想你!爷奶也想了!爹——!娘——!快来啊!小叔回家了!”

严大川和陈兰芝扔下手里的活儿,满脸喜悦地迎了上来,“总算是回来了!怎么看着都瘦了?快快进屋里去暖暖!”

严有福和陈桂花也跟着上前,两位老人家都是神色激动,陈桂花眼眶都泛红了,见灵疏抱着婉儿,急忙伸手把婉儿抱了过去,道:“把婉儿给我抱,你这大老远的回来,累了吧?别抱孩子了,快进屋去,娘这就去给你做好吃的!”

“爹,娘,”灵疏脸上一直带着笑,到了自家的院子,他才真正安下心来了,“你们身体都还好吧?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有出什么事儿吧?”

“好着呢!”严有福道,“啥事儿都没有!”

周围卖菜买菜的人见了这一家子,有那新来的商贩们没见过灵疏,只听过灵疏大名,知道这“绿如意”菜是他种出的,一个个便都露出好奇的目光。

有人感叹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常听人说灵掌柜年轻,却没想到年纪这么小!我们这些人跟灵掌柜完全没得比哦——”

又有人上前来拱手道:“原来这位就是灵掌柜,久仰久仰!”

灵疏忙回礼:“不敢当,都是靠大家抬举。”

众人上前来寒暄几句,便又接着去忙各自手上的活儿去了,严家几个人就在一旁等着灵疏和他们一块儿进屋,灵疏却返回了马车那边,敲了敲车门,道:“快下来呀!”

车门被打开,卫修涯英俊的侧脸露了出来。

卫八骑了马从后面绕过来,翻身下马准备扶卫修涯下车,灵疏也上前一步,后面一辆车上,几个小厮把轮椅抬下来,推到卫修涯身边。

严家几人一见了卫修涯,立刻就变得拘谨起来了,除了不懂事的婉儿,每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倒是卫修涯坐在轮椅上,和气地笑了笑,说:“都在这儿杵着干什么?进去吧。”

灵疏的干爹干娘大哥大嫂都没说什么,沉默着进屋去了,院子门前的乡亲们和小商贩,则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卫修涯,见他一副锦衣华服的模样,身边还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明明对他的身份好奇得不得了,却都不敢胡乱议论,直到卫修涯进了严家小院,他们这才开始嗡的一下议论纷纷。

卫修涯自然还是住他之前住的那间屋子,但这会儿他却没急着进屋,而是跟灵疏一起,到了严家的正房堂屋。

严家一家子围坐在一块儿,陈兰芝从抽屉里拿出了些糕点摆在桌上,又给灵疏和卫修涯分别倒上热茶。

原本是一家人叙旧的时候,因为多了个卫修涯,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谁也没敢开口说话。

灵疏无奈,只好道:“爹,娘,你们别管他,当他不存在就行了。”

灵疏这话,自然指的是卫修涯了。

陈桂花去厨房做饭去了,这屋里就严有福是长辈,严有福憋了半天,憋得脸都有些红了,说了句:“不、不敢。”

灵疏觉得自家人对卫修涯的态度有点儿奇怪,好像比他走之前更加害怕卫修涯了?

这是怎么了?

“爹,你这么害怕他干嘛,他又不吃人。”灵疏疑惑道。

之前他娘都敢叫卫修涯小涯了,他爹见到卫修涯也和见普通人一样了的啊。

严有福吭吭哧哧地说不上话来,严大川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朝卫修涯躬身拱手道:“草民见过卫侯爷!侯爷之前住在我家的这段时间……要是,要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还请侯爷不要见怪!要怪就怪我,不要怪我爹娘!”

灵疏:!!!

他们怎么知道卫修涯是侯爷的!

卫修涯倒是面色平静,微微点头道:“不必多礼,你们既是小疏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把我当成晚辈、兄弟看待就行,若有谁再这么拜我,我可要生气了。”

灵疏:???

卫修涯早就知道他爹娘大哥大嫂他们知道他的身份了?

该不会是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告诉他们的吧?

还有卫修涯这话到底是在说什么啊啊啊!!

我的家人就是他的家人?!

傻子才会听不出这里头的意思啊!!!

这下好了,他全家人都知道自己和卫修涯的关系了!

爹娘他们会不会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有伤风化?!

严大川这会儿也涨红了脸,坐回椅子上,磕磕绊绊地说:“多谢,多谢侯爷!”

灵疏不满地瞪卫修涯:“喂!你干嘛要凶我大哥啊!”

卫修涯挑眉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凶了?我说话的声音应该没有你大吧。”

“你——!”灵疏噎了一下,他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卫修涯这么无赖!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就认个亲吧,”卫修涯握住灵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不容他挣脱,说,“干爹——”

严有福一个哆嗦,赶紧坐直了身体。

“大哥,大嫂,”卫修涯朝几人拱手,“修涯给你们行礼了,从今往后大家就是一家人,稍后我会给几位送上份见面礼,干娘那边,还麻烦各位说一声,当然我也会亲自告诉她的。”

严家的几个人自然是都不敢不答应的。

这位又是侯爷又是将军,再给他们几个脑袋,他们也不敢惹啊!

就是这心里是怎么想也开心不起来。

他们家小疏好好的男孩子,怎么就被这种大人物看上了。

灵疏:……

“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灵疏抓狂道,“怎么你们全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就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卫修涯:“是武叔告诉他们的。”

严大川:“是、是卫管家说的。”

灵疏怒视卫修涯:“肯定是你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卫管家说的是不是?!”

灵疏还真是猜对了,年前他和卫修涯一块儿去了京城,留下卫元武在严家帮着照应着,卫元武也确实尽心尽力,教了严大川不少东西,又帮了严家不少忙。

不过么,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严家的人,他做这些都是因为他们家少爷看中了灵疏,叫严家人别过多阻拦,就算他们反对也是没有用的,一来是他家少爷的身份在这里,二来,少爷也对灵疏势在必得。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卫修涯道,“我也不打算再娶妻,难道你还想和别人成亲?”

灵疏使劲摇头。

卫修涯便说:“所以迟早都要告诉你的家人,不如趁早说了,大家更容易相处。”

好吧。

你说的对。

灵疏泄气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说话。

但是他冷静下来想想,也明白卫修涯说的是正确的。

他们家和卫修涯家不一样,卫修涯的爹如果知道他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估计能气得再把他的腿打断一次,这种事儿在京城里传出去,绝对是安国公府的耻辱。

而灵疏的家人,不过是平头百姓而已,灵疏还不是他们亲生的,如果卫修涯是个普通人,灵疏跟自己的干爹干娘说了这事儿,他们会反对,会劝灵疏,会因此闹得一家人不开心,但最终却仍然无法左右灵疏的决定。

事实是卫修涯不是个普通人,他的爵位是皇帝亲封的,将军的头衔是靠自己的能力得来的,他的身份一摆出来,严家的人纵然对他与灵疏的关系千般不愿意,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由灵疏来向父母坦白,与由卫修涯来告诉灵疏的家人们,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这中间少了许多麻烦的事儿,从今以后灵疏就再也不用纠结要怎么跟家里人坦白性向的问题了。

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算了,灵疏在心底暗叹一声,虽然这件事对爹娘和大哥大嫂一定造成了冲击,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再纠结反而没有意义,日子还是照样要过下去的。

这样一步到位的解决了,也是好事。

灵疏呼出一口浊气,暂时不去再想这个问题,问严大川:“大哥,咱们村里这些日子种‘绿如意’都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少家学会了的?外村的人要学种豆芽儿的,还是大牛哥和德贵哥上门去教吗?你跟我把这些都说说吧。”

第62章

“说什么说!什么也不准说!”严大川正要说话,灵疏的干娘陈桂花进门来,也不知道她在门外听见了多少。

陈桂花两手叉腰,眉毛倒竖,怒火中烧道:“咱们今儿先把小疏的事情说清楚!你们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不敢说,那我这个当娘的来说!姓卫的,我早就看出来你对我们小疏没安好心!是不是你逼的他?!小疏,你说,是不是卫修涯逼你的?!”

灵疏张了张嘴:“娘——”

严有福在一旁拉陈桂花的衣服,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卫修涯卫修涯,这么直呼他的名字,就不怕他生气吗?他可是带着好些个有兵器的侍卫!

“你别拉我!”陈桂花像一只张开翅膀护小崽子的母鸡,又朝卫修涯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们小疏都不可能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你!小疏将来是要娶媳妇儿生娃娃传宗接代的!不能跟个男人在一起耽误一辈子!”

灵疏的大哥严大川和大嫂陈兰芝都不说话,但是看他们那表情,显然也认为灵疏就应该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两个男人在一起,终归不是正途。

“娘——”灵疏过去拉陈桂花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真的喜欢他的,他没有逼我,我自己愿意和他在一起。”

“你是真心的?!”陈桂花质问灵疏。

灵疏非诚认真非常诚恳地点头,说:“真的。爹娘,大哥大嫂,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本来也不喜欢姑娘,就算没有卫修涯,我也没办法娶媳妇儿的。”

他现在没法儿给家人解释自己是个狐族雌性,生崽子这种事,他自己就能生,这么一说肯定要吓到他们的,至于以后他要是真有了小崽子,要怎么跟家里人说,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好了,现在暂时管不了那么多。

严大川难以置信地看着灵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姑娘家多好,你为什么不喜欢姑娘,非得喜欢男人?要是村里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无论怎样,他都不愿意看见自己这么乖这么能干的小弟被别人指指点点。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这是天生的,”灵疏无奈,只当自己是个男人,说道,“我真的对姑娘不感兴趣,这种事儿没办法改变的,就算真娶个媳妇儿回来,也是摆设,那岂不是害了人家吗?”

卫修涯不悦地捏了捏灵疏的手,道:“都有我了,你还娶谁?”

灵疏朝他讨好地笑了笑:“我就说个假设嘛,又不会真的娶。”

陈桂花怒气还没消,冲卫修涯说:“好,就算咱们小疏可以一辈子不娶妻,那你呢?你是将军,还是侯爷,你家里的人让你跟一个男孩儿在一起吗?你们俩在一起,不能生孩子,以后就没后代了,小疏他自己不介意,你爹娘介意吗?”

“还有,我知道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都兴弄几个小妾在屋里,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在京城没成过亲?你把咱们小疏当成是什么?”

“娘,既然你有疑问,我想爹和大哥大嫂也有所顾虑,”卫修涯前所未有地诚恳,毕竟这关系到自己的人生大事,“我就跟大家说说我家的事儿吧,早年前我确定订过一次婚,但后来因为腿伤了,对方姑娘退亲了,我生母已经过世,家里现在有个继母,我和我爹和继母的关系都不怎么好,如今是开了府自己住,他们也管不到我的婚姻大事。”

“至于我把小疏当成什么,”卫修涯停顿了一下,说,“自然当成是自己的妻子,是我想要和他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将来我更不会纳妾,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我家兄弟多,不担心卫家没人传宗接代。”

“别叫我娘!你这会儿说的好听!谁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反悔!你们这样的关系,一没媒二没聘,怎么能长久?”陈桂花不依不饶,“别欺负我们乡下人没读过书,我也听说过咱们大庆朝有的地方时兴结契兄弟的,咱们定春小地方,倒从没出过那种事儿,家里如今也不想张扬,小疏不能让人说闲话,

你便立个字据,以你爹娘的性命起誓,一辈子就只跟小疏在一起,对小疏好,你也别怪我心毒,我们小疏除了家里这几个人依靠,就什么都没了,不比你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我总要替他打算打算。”

陈桂花把供桌上严家两位已过世的长辈的牌位拿下来,摆在桌上,又说:“字据写好后,你跟小疏在严家祖宗面前磕个头,我们才承认你是严家的媳妇!”

“娘——”灵疏正要说话,接着就被陈桂花打断了。

“你别替他说好话!多长点心眼!”陈桂花道,又朝卫修涯说,“快把字据写了!”

“我写。”卫修涯面色半点儿没变,一脸平静道,“小疏帮我去拿纸笔吧?”

灵疏傻眼了:“真的要写啊?”

“当然要写,”卫修涯注视灵疏,“对不起,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婚礼,我知道你不在意有没有字据,但这是我的承诺,你把它拿着,若有一天我负了你,便让我死在战场上。”

灵疏立即瞪大眼睛,“不准说死!”

“快去拿纸,乖,”卫修涯摸了摸灵疏的头,唇角微勾,“也要让爹娘看看我们的决心,对吗?”

灵疏扭头去看自家干爹干娘,发现一家子都看着自己,那目光里不无担心,都希望卫修涯能写一个那样的字据。

灵疏心里一热,爹娘和大哥大嫂都是在替他担心,他也不再犹豫,起身去到卫修涯的房间里,拿了笔墨纸砚过来。

卫修涯将该写的都写上了,按上自己的手印,又盖上私章,末了在最后写道:卫修涯与灵疏,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严家的人都不识字,灵疏把那字据念了一遍,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桂花又催道:“给祖宗磕头吧。”

卫修涯起身,随同灵疏一起,恭恭敬敬地给严家的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

他们俩人磕完头,陈桂花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对卫修涯说:“从今往后,你就是灵疏屋里的人了。”

“谢谢娘。”卫修涯笑道。

“今后不准欺负小疏,”陈桂花点点头,接受了卫修涯的称呼,又告诫道,“要是你敢让小疏受委屈,那就请祖宗家法伺候!”

卫修涯说:“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小疏受委屈的。”

“行了,你们先聊着,我去做饭去,”解决了一件横在严家全家人心中的大事,陈桂花心情顺畅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小疏回家了,也有了新媳妇儿,是该多做几个好菜。”

灵疏的脸有些红红的,小声说:“谢谢娘成全我们。”

“你哎,”陈桂花嗔了一眼灵疏,“这下你高兴了吧?”

“嗯嗯!”灵疏使劲点点头。

陈桂花走后,灵疏也没再问严大川家里豆芽的事儿了,耽搁了这么久,村外面那么多的灾民们还在等着呢,也不知道丁县令和村长那边商量的怎么样了,毕竟灾民来是要给灵疏种地的,灵疏必须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灵疏便和卫修涯一块儿出门,去村长严有财家,却没遇到人,严有财的婆娘说他去村口去了,两人又往村口去。

这会儿村口可热闹了,灾民们都聚在一处,还有不少严家村的村民们来看热闹。

灵疏远远听见严有财在话说:“咱们村可没这么多地方装下这么多人呐!要你们自己寻块地重新盖房子!可这盖房子的钱谁出?找乡亲们帮忙也得管顿饭啊!”

丁俊风道:“那边让乡亲们帮忙盖吧,人多力量大,暂时先盖简单点的,木材我看后山就能砍,其余的材料钱我来出。”

“这不成,哪能让大人您出?!大人宅心仁厚,亲自把他们送到咱们这儿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善事了,不能再让您破费!”严有财的声音立时拔高了,“我看就算成是借您的,到时候大伙儿有钱了,就还给您!”

周围的灾民们纷纷点头道:“是啊是啊,到时候咱们还给大人!”

“丁大人是好官呐!”

“对啊!咱们不能要丁大人的银子!”

灵疏心想,绝大部分的百姓们,性子都是淳朴的,即便背井离乡,也依然没有令他们失去一颗善心。

“丁大人——”灵疏朝丁俊风作揖,笑着说,“大伙儿是要替我种地,盖房子的钱我来付吧,咱们不盖简单的,要盖就盖青砖大瓦房!银子不成问题,重要的是让大家住得好,大家放心,

钱么,就慢慢还,先定个五年为期,每年还一点就是了,我也绝不要大家的利息,大家只要住下来安心干活就行!另外也别担心五年还不了钱,只要来了咱们严家村,我保证大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第63章

严有财听了灵疏这话,马上笑吟吟道:“这敢情好,灵疏还是这么明事理儿,咱们村多了这么些人,也是个大村子了,听灵疏的准没错,往后啊,大家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的!”

丁俊风道:“盖青砖大瓦房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结实耐用,不过这盖房子的钱灵小弟一个出负担太重了些,这样吧,我来分摊一半,就按灵小弟说的,五年为期,大伙儿慢慢还就成。”

“新来的这些人,我清点了一下人数,算上小孩儿一共是一百三十五个,分成户大约是六十户左右,有些是一家好几口人,有的就自个儿一个人,单身的就看你们是要跟其他人挤一挤呢,还是也要盖大房子了,总之咱们就按六十栋屋子算,有乡亲们帮忙,不算工钱,砖瓦二两银子应该就能起一栋。”

给灾民们和严家村的村民们说完这些,最后丁俊风道:“大家要是没意见,那就这么办吧。”

他话音落下,当下就有很多灾民道:“大人,咱们没意见!”

又是一阵乱哄哄地议论声,这么多人的声音凑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涨,而在众人七嘴八舌说起要盖的青砖瓦房时,有几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噗通一下跪在丁俊风跟前,“大人,我家男人死在路上了,咱们孤儿寡母的,家里没有劳力,盖了砖瓦房,这二两银子啥时候能还上啊!求大人可怜可怜咱们!”

灵疏一看,那妇人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她不止是抱着个孩子,身边还跟了三个小孩儿,从高到矮,都是女孩,大的不过七岁左右的样子,小的应该才三四岁,都是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模样。

丁俊风愣了一下,显然事先也没想到这个,紧接着,又有两对母子从人群里出来,跟在那妇人身后朝丁俊风跪下。

那两个妇人牵着的孩子一个八九岁,一个也才刚会走路。

“大人!求大人给我们做主!”

这三家确实难办,妇人本来力气就不如男人大,种地当然种的也不如男人多,在田里忙活一年挣到的银子,怕是只够自己和孩子吃的,给她们都盖了大房子,那可真就是没法儿还上钱了。

若是将来能改嫁还好些,若是一直不改嫁,想把自己的孩子养大都是难事。

丁俊风纠结地紧锁眉头,寻思着这可怎么解决,要不然就让她们盖简单点儿的房子得了?花的钱少,还钱的负担不那么重。

灵疏开口道:“几位大嫂,你们别着急,你们来咱们村也有一会儿了,看见乡亲们用担子挑着的那绿色芽儿的菜了没?这菜名叫‘绿如意’,是除夕时皇上亲赐的名字,如今在京城,这‘绿如意’菜可是金贵得很,非有钱人家吃不起。”

“‘绿如意’菜的发源地,就是咱们严家村,这菜也是我求了人献到皇上面前的,如今这‘绿如意’可是贡菜!京城那边的消息还没传过来,过些日子大家就能知道了,

而且这菜在咱们这周边的几个县也都卖得可好了,今儿来来往往的车你们都看见了吧,那全是来买‘绿如意’的,咱们村的人都学了怎么种‘绿如意’,

大家如今在严家村安家落户了,自然也是能学种菜的!这菜的种法呢也不难,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往后大家除了有地种,还能有这额外的一项收入,身体差或者力气小的,就算不种地,只种一样‘绿如意’,日子也照样能过得好!”

灵疏这些话,不止是说给这几个妇人听的,也是说给村长严有财,一百多个灾民,以及严家村的村民们听的:“我想把咱们严家村,打造成大庆朝最大的‘绿如意’菜基地!让外面的人一听到‘绿如意’这三个字,就会想到严家村!就好像一提到‘盛香居’,大家就会想到皇商沈家一样!”

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安静,随后,便爆发出了更大的嗡嗡声。

“‘绿如意’菜是什么菜?咋的以前没听说过啊?”

“真的是贡菜?”

发出质疑的声音的,自然都是灾民们。

村民们则是满脸的兴奋。

“咱们种的豆芽儿真献给皇上吃了?!”

“皇上也喜欢吃豆芽儿吗?”

“我就觉得咱家种的绿如意挺好吃的!我反正是每天都得吃!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能喜欢吃豆芽儿了?!”

“这么说,咱们种的是贡菜?!”

“哎哟哎哟,一想到宫里的贵人们吃的是咱们种的这种豆芽儿,我这心就止不住的跳啊!往后咱严家村也是有头有脸的村子了!”

还有人倒是注意到了灵疏所说的话中的重点。

“话说‘绿如意’基地是啥意思?咋我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你管他是什么意思,反正灵掌柜说了,要叫外面的人一听到‘绿如意’,就能想起咱们严家村,你想想这是多有面子的事儿啊!”

先前对丁俊风下跪的那几个妇人,持着怀疑的神色看着灵疏,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而且还看到严家村的村民们个个高兴得不得了,显然是对灵疏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给所有的人扔下了个炸弹,灵疏见效果到了,便又说,“大家要是有问题的,可以朝咱们村的乡亲们问,今儿到咱们这儿的头一天,就先不要大家干什么活计了,还要麻烦有财大伯把大家都分开安排到乡亲们家里去住几天吧,等新房子盖好了,大家就住新房子去。”

严有财脸上都快要笑出了一朵花儿了,听了灵疏这话,赶紧点头答应,“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大伯这就去安排,你就放心吧。”

灵疏点点头,又邀请丁俊风去自己家里吃饭,丁俊风本来还要推辞的,灵疏跟他说自己和程逸是好朋友,一会儿也叫程逸过来吃饭,丁俊风这才同意了。

因为好友到来,程逸今天破例放了村塾半天假,下学时正好带着亮亮一起到严家吃午饭。

严家的正房可热闹了,卫修涯在严家人眼里如今是自己人,也就没再分开来吃饭,一大家子人加上丁俊风和程逸,坐了满满一桌,除了两个小孩儿,大家都喝了点儿酒。

亮亮和婉儿两眼亮晶晶地听着灵疏讲自己在京城里发生的事儿,讲到给皇帝献“凤凰水晶”,两个小的都惊讶得张大了小嘴。

亮亮忍不住说:“咱们家后屋里种的豆芽儿,还能做成凤凰?!连皇上都说好,一定可漂亮了!”

婉儿拍着小手不停道:“小叔好厉害!小叔最厉害了!”

灵疏勾了勾婉儿的两根羊角辫,笑道:“小叔都被你夸的脸红啦!”

“明明是喝了酒才脸红的!”婉儿撅着小嘴,反驳道。

那边厢,严有福喝的有点多了,也不知怎么的,拉着程逸醉醺醺的大着舌头说话:“程先生,我跟你说啊,要不是小疏喜欢他,老汉我管他是侯爷还是将军,就是皇帝、皇帝咱家也不喜欢小疏跟着他!”

程逸无奈地看了眼卫修涯,他现在也已经知道卫修涯的身份了,早前本就有所猜测,见他带了配着武器的侍卫,就猜想他应该是个将军,却没想到卫修涯的来头竟然这般大,安国公府的嫡子,还是皇上亲赐的侯爵,实实在在的勋贵世家。

程逸怎么也想不到卫修涯这样的身份的人,竟然会出现在严家村这种小山村里,还住了这么长时间,听有福叔所说,看这样子,这位侯爷是看上人家家里的小儿子了,往后是打算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有福叔,你喝醉了。”程逸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卫兄看着呢。”

严有福含含糊糊地说:“看着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那种大户人家里,一堆的兄弟姐妹,争田地争家产,镇上有个地主家里,地主死了几个儿子争来争去,还死了人,卫……卫……他、他别想欺负我儿子!”

程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别人家的事,他真的不好置喙啊。

卫修涯在一旁说:“爹,您放心,不会有那种事发生的,我不会让小疏受委屈。”

严有福仗着酒劲,狠狠瞪卫修涯一眼,翘着胡子道:“要不是、嗝、要不是你是侯爷……”

话没说话,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哎呀,这死老头子!乱说什么话!”陈桂花忙站起来,“我扶他去休息,你们继续吃。”

灵疏有点儿好笑,又很感动,还有些心疼,他干爹平时一声不吭,心里却是一直在担心着他,但在卫修涯面前一个字也不敢说,大概也就敢借醉酒发发酒疯了。

桌上的人其实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两个小的坐不住,早就下了桌,陈兰芝去看着婉儿去了,严大川也喝多了,回屋倒头就睡,丁俊风则是说去程逸那边两人要叙叙旧,灵疏便送他们出了门。

人都散了之后,灵疏本来是想直接去卫修涯房间里的,走到一半儿的时候顿住脚步,抬手闻了闻胳膊上的气味,沾了满身的酒菜味儿,他便又改道,去厨房提了些热水,换了身衣服,擦了擦身体,这才去找卫修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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