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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而我没有!上——任旸生

文案:

江湖上有名的玉面公子江烟被门中长辈眼含热泪给塞了个小师弟。

这小师弟乖巧懂事,玉雪可爱。江烟勉强收下,从此开始了使唤他小师弟的日日夜夜。

小师弟颠颠地给他砸核桃,小师弟乖乖地给他锤肩膀,小师弟偷偷地给坏人使绊子,小师弟羞羞地钻进他的被窝……

等等,江烟黑着脸看着已经从小奶狗长成大狼狗的商宁道:我记得我没教过你这些,你从哪儿学会的?

商宁当时笑而不语。

后来江烟才知道,原来他师弟重生了!

食用须知:

1、重生前沉默寡言心思深沉后少女心黑莲花攻(商宁)vs懒癌妖娆白莲花受(江烟),非正统武侠,涉及朝堂之争。朝代背景架空,神草药和武功之类的纯属作者瞎想~

2、半养成系

3、攻受视角对半分

内容标签:年下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主角:江烟,商宁

第1章:下山(一)

正值卯时时初,薄薄的窗纸上已透出青白的光亮来。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此起彼伏,间或杂夹着枝叶被惊动的飒飒声,看来今日又是一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

商宁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身上盖条破被子,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小声的谈话:

“唉,师弟招惹的人也真是,唉。弟妹一个年轻女人,就算遭不住,这还有孩子呢,怎么也……唉。”

“只是苦了这孩子,才十岁,双亲都去了,自己都还生着病。这七天灵堂跪下来,连饭都没吃多少,我劝也不听。这怎么能挺过来呢,昨晚到底还是昏过去了。”

“行了行了,这都是你我没看管好。幸好这孩子的伤势还不算重,性命无忧,这腿……至少现在也算是保住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只能看这娃娃的造化了。”

隔壁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商宁也合上了眼。

他躺在床上,内心很平静,一点想法也没有。因为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毕竟他是死过一回的人。

曾经闭上眼时,商宁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他再次醒来时正逢他十岁那年被追杀,那阴毒的一掌明晃晃的眼看就要打到他的后心窝上。商宁凭着从前的经验下意识地一躲,于是掌风一偏,就拍到了他的左腿上。

后来的事都跟上一世差不多。他爹拖着一个柔弱的女眷和一个受伤的孩子以一敌二,最终被人打成重伤,撑到将他们娘俩送到清福门的山门后就当场去世。而他娘,眼泪流尽后看了商宁一眼,就一头撞在一旁的石块上自戕了。

那天天色漆黑,大雨倾盆,所有的一切都跟前世一模一样。商宁麻木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左腿钻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朦朦胧胧地做梦,梦里都是灰暗的前世。

前世的他毫无经验,那一掌正中他的后心窝,于是商宁全身都遭到了寒毒的入侵。大伯给他查看伤势时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看他的怜悯眼神已经让他明白自己没几年好活。他在门派呆了两年,日日被大伯以内力吊命。后来门派也被解散,他被大伯送出十万大山。临到分别时,他虽然面上镇定,心内却十分惶恐,他想回头寻求一些安慰,却只得到一只拍在肩膀上的手:“去吧,娃子,去找你师兄和回阳草,接下来的事啊,只能全靠你的造化了。”

商宁没有找到师兄,他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搬走。为了活命,他只有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捱过无数寒毒发作的痛苦的夜晚,只为了传说中能够治愈他的回阳草,那一丝丝虚无飘渺的可能让他活下来的希望。

他风餐露宿,浑身破烂,甚至在乞丐堆里混过。他忍着寒毒发作愈发频繁严重的痛苦终于赶到地点,结果临到头来却被人告知,这草已被他人摘走,商宁刹那间希望破碎,只能在绝望中不甘地死去。

死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将将十五岁。苟且偷生了五年,商宁每天都在痛苦和灰暗中活着。唯一一点牵引着他撑下来的微光熄灭,他就连死的时候也毫无留恋了。

醒过来的时候商宁额上覆盖着冷毛巾,身上的衣服也被解开了,似乎拿酒擦了一遍,而左腿上却盖着厚棉被。他在发烧,寒毒却让他的左腿如堕冰窖。这样的冰火两重天让人难受,然而从前比这更难受的寒毒发作商宁都受下来了,这一点实在不算什么。因此他病好一些后就开始为父母守孝,连跪了七天灵堂,直到昨晚再次晕过去。

商宁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些来,心里一片平静。如今重新来过,虽然他的伤势比之从前要好得多,但是商宁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还有些心灰意冷。他从前只想活着,现在能够活着了,却不知道可以干什么了。

窗外天光渐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也逐渐由青白转为淡金,一股暖意透进来,照亮了房内简陋的几件摆设。

商宁坐起身,即便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干什么,现在也得起床了。

孔方揉着眼睛踏进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商宁正蹲在灶前加柴火。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晕倒在灵堂的孩子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看样似乎还在做杂事。他今早刚跟人说过这孩子命苦,眼下就看见这孩子勾着身子烧水。饶是孔方再怎么厚脸皮,眼下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好像在虐待小孩的愧疚,他连忙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还行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商宁拨弄了一下柴火才道:“睡得还好,没有不舒服。”

孔方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自己跨进门去,将商宁从小板凳上赶起来,自己坐上去,开始手脚麻利地添火摘菜道:“去去,到院子里坐着去。一会儿水烧开了我喊你,你喝点水再洗漱洗漱,吃过早饭了我看看你的腿。”

商宁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门外说是院子,其实更像个菜地。地上种着一垄一垄的小白菜,旁边还支个架子,上面挂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门前一棵树,树底下就是几块石头拼成的桌子,旁边摆着几张小木凳和一张几乎晒干了的,褪色的摇椅。菜地里劳作的人看见他出来,还冲他憨厚地笑了笑。

前世的商宁在这个地方呆了两年多,他从前没什么见识,还以为天下门派都是这副农家大院的样子。直到后来他下山去找回阳草,在中原遥遥看见过一回武当和少林的门面,才知道门派间原来也是有区别的。

至少中原的门派看起来就比这清福门要有钱得多。

商宁坐了一会儿,水就烧开了。他漱口洗脸,吃罢孔方端来的一大碗青菜面,便将自己有些沉重的那条腿伸出来给对方看。

孔方将面前的裤筒卷起来,就露出底下伶仃的一条腿来。孔方上手摸了摸,只觉大夏天的,这腿上一点该有的热乎气儿都没有,反倒是透出丝丝这阴凉地下旁边石桌面上才能透出的凉意。

他心知这是中了寒冰掌,体内淤积了寒毒的结果。这么热的天气里,身上一块冷一块热的,为了防止寒毒扩散,衣服不能随便脱,凉水也沾不得,别说这还是个九岁的小娃娃,就是寻常的大人遭了这样的罪,心里面都不大痛快。想到这里,再看面前面沉如水的商宁时,孔方心里面不免就带上了一点怜爱。他道:“你把腿抻直,大伯给你治治。”语罢,他一张大掌覆上去,运转起体内真气,将内力灌注在手掌上。过了好一阵,这掌下的腿上寒气才消了些,有了一点热度。

商宁这时才垂目开口道:“麻烦大伯了。”

孔方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副老成样,不禁笑道:“这有什么,你乖得很,可让人省心了。不像你师兄,哎呦,当年刚进门,就在我这逮鸡撵狗,我这一座山啊,上上下下,鸡犬不宁。”

师兄?商宁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得远远地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就见山后头转出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条摇头摆尾的大黄狗。

这是个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长眉凤眼,有点女相。此时似乎因着刚上山,他的面上被蒸出一层薄红,额上是细密的汗珠。他眼神明亮,神情欢快,望过来的时候满面笑意:

“师父你在干吗?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说我坏话?!你说人坏话也要讲道理,谁成天逮鸡撵狗了?你就是嫉妒大黄喜欢我,愿意跟着我!”语罢,那年轻人还伸手摸了摸一旁大黄狗的狗头。那狗商宁两世也接触不少,一到夏天就不停掉毛,这段时日更是一到晌午就精神萎靡,一下午趴在阴凉窝里不出来。没想到这会儿在大日头下竟然精神头十足,被那人摸了一下头很高兴似的,特大声地“汪”了一声。

孔方:“……”

孔方看着那傻狗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大黄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别啊,大黄本来就是狗,师父你这么骂根本不出气啊。再说了,大黄哪里吃里扒外了,我不也是清福门的人吗?我这一走两年的,心里面可想师父了,这专门翻了好几座山来看师父的,师父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孔方:“……”

想,怎么不想。这娃五岁被送过来,前前后后跟了他十多年。这娃还长得好看嘴又甜,一走就是两年多,孔方想得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念叨。

似乎是天气太热,对面的人伸手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雪白的里衣。有些刺目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整张面庞都带上了一层金光。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往商宁这边看了一眼,笑道:“师父你给我找了个小师弟吗?哇,长得真可爱啊,小小的,可以抱起来玩耍。”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仿佛一道阳光,直直破入这阴凉地里,走到商宁跟前来。他弯下腰,一双凤眼笑眯眯的,眼睛下面堆起两个丰厚的小揪揪,商宁知道这是美人的标志,叫什么卧蚕。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听眼前人笑着问道:“我叫江烟,江南烟雨的江烟,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商宁知道江烟的名字,甚至还知道他的出身,他的爱好,因为前一世,他就是死在这个人怀里。

第2章:下山(二)

“我是商宁。”他看着江烟道,“商人的商,安宁的宁。”

“商宁。”江烟念了一遍,开口似从胸腔发出,音色饱满,转合悠长,收尾干脆,短短两个字被他念出咏叹的调来,听的人心里也跟着过了一道起伏。江烟笑道,“是个好名字。”

商宁抿抿嘴,没有说话。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热得狠了,伸手就将外褂扒拉下来,扔在石桌上,上身只留一件几乎汗湿了的里衣。

孔方见他身上的衣物几乎都湿透了,心里面也有些心疼。这孩子他从五岁开始带,从小带到大,虽然平常皮了一点,但心里面还是很挂记他这个老人家的,不然怎么会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来看他。孔方这些年来不知进出过这大山多少回,最是知道这山路有多难走,坐个牛车都要走一天多呢,这小子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

他这心里一疼,就想开口叫江烟坐到自己这位置上来。结果他嘴还没张,就见江烟一个转身,两腿一松,身子一坠,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吱呀”声过后,整个人就撞到这阴凉地下唯一的一把摇椅上了。

孔方:“……”

孔方两眼含泪,心头滴血:“混账!你就不能轻一点?那可是这全门派上下唯一一把摇椅啊!”

商宁:“……”

江烟刚坐下来的时候势头有点猛,整个身子往这硬实的摇椅上一撞,磕得他现在脑壳都有点发懵。他在眼前白星乱飞之时听到孔方这字字泣血的一句话,整个身子往摇椅上一倚,贵妇人似的挥挥手打发道:“这话从我五岁到这里开始你就在念叨,这都念叨多少年了?这张摇椅都十多年没换了,本来的黄皮都给掉成白皮了,你咋还逮着它不放呢?我看了都替它心疼,这人上岁数了还可以被养老享福呢,这摇椅你就非要让它寿终正寝?给它个年轻人分担一下它的负担也行啊。”

“东西又没坏怎么就不能用了?你没回来的时候都没人坐这玩意儿,还搞两张?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闲啊。”孔方气哼哼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我们门派都这么穷了你还老想着花钱!再说了,摇椅这种东西,一件——”

江烟躺在摇椅上懒懒地一挥手:“这钱我出了。”

孔方张了张嘴:“怎么能够呢你说是不是?两张摇椅多好,平常你躺一张,你师弟躺一张,你们两个躺在摇椅上在树荫底下睡觉。哎呦想一想,就跟两个奶娃子还在摇篮里睡觉一样,还要人晃一晃呢。”

商宁:“……”

江烟:“……”

这小子这回竟然没呛声,孔方多么了解他,心里有些不放心,道:“小烟儿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反悔啦?”

商宁抬头去看他躺在摇椅上的师兄。

江烟:“……”

他刚在山下走了一路,刚上来的时候趁着那股精神气儿还说了不少话。现在一躺下才发现自己是口里干,肚里饿,躺了一会儿眼睛都要合上了。现在听到师父喊他小名,他的内心也毫无波动,仿佛行将就木一般躺在摇椅上,气若游丝道:“渴,饿。”

孔方站起来道:“怎么不早说!”

江烟:“懒。”

孔方:“……”

孔方骂骂咧咧进了厨房,心里十分恨铁不成钢。

他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一只西瓜,然后又折回去端了一盆紫红的葡萄出来。

孔方道:“我们吃完早饭没多久,离晌午还有段时间呢。你先吃这些东西垫垫肚子,今天早点吃午饭。”

江烟两颗淡褐色的眼珠往桌面上一转,当下就不乐意起来:“你怎么又拿葡萄,葡萄吃起来好麻烦,还要剥皮,还要吐籽。”

孔方手上还拿了把切西瓜的刀,闻言怒道:“懒死你算了!本来以为你出去历练了两年,怎么也该勤快一点儿了,没想到还这么懒!你这两年可怎么活下来的!”语罢,他手起刀落,那浑圆的绿色大西瓜“咔擦”一声,干脆利落地被劈成了两半,红色的西瓜汁流了半桌子。

江烟不为所动:“住客栈的时候房间又不要我打扫,吃东西的时候又不要我做菜,衣服更不用我洗,那吃起来麻烦的就不点,我要想活着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

商宁的眼神动了动。

孔方把一半西瓜切开,切成许多个尖角状。他边切边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一天到晚,啥心也不操,可不就活得容易嘛!”他说着说着,心里面却也叹了口气,觉得孩子活得容易也是好事。一生顺遂,被人宠着是多么难得,总比半途突逢变故遭难要强得多,他也该高兴才是。想到这里,孔方就停了说教,转而问道:“这另一半给你拿勺子?”

江烟闻言高兴地笑道:“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孔方见他两只凤眼弯的跟豆角似的,眼睛下面还鼓起来厚厚的两个小包,就也忍不住跟着笑:“行了,就会拍马屁。我进屋给你拿勺子去。”

江烟从摇椅上坐起来,见师父的背影都晃进厨房里去了,连忙喊道:“师父,记得洗勺子啊!”

孔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知道了,正给你洗着呢!小兔崽子,就会穷讲究!吃完了洗不算,吃之前还要再洗一遍!”

正在剥葡萄的商宁手一顿。

江烟才不管他师父说什么,他看桌子上有一碗水,抓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倒了一些在手上,自己搓了两遍,再把杯子里的水全倒在手上又冲了一遍。干完这些,他才抱住那沉甸甸的另一半大西瓜,两腿一叉,坐在摇椅上擎等着他师父拿勺过来挖着吃。

他如今已经十七岁,这副模样还跟个孩童似的,带着一点稚气。这一看就是没有经过什么苦难的人,也不知道那所说的两年历练到底是在哪里历练。

商宁垂下了眼。

师父给江烟拿勺过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他小师弟站起身往屋里走。他随口问了一句:“商宁你去哪儿啊?”

商宁答道:“我去洗个手。”

江烟一心都扑在挖西瓜中间最红的那一块儿上,随口应道:“那你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西瓜。”

商宁一顿,“嗯”了一声。

江烟顺着西瓜最中间那一块挖了个通道出来就不吃了,这西瓜很甜,特好吃,但是其他地方都有西瓜籽了。他略微权衡了一下口腹之欲和吐籽的麻烦哪个更重要,最后还是懒得吐,索性就不吃了,抱着半个大西瓜躺在摇椅上看着盆里的那串葡萄发呆。

盆里的葡萄是紫红色的,颗颗饱满,被师父细心地用剪刀剪成一小丛一小丛,每一颗都洗的干干净净,挂着晶莹的水珠,在这盆里个挨个,好像一个个挤在一起的小胖娃娃。

这可都是师父的心意啊,江烟有些纠结要不要吃。最后还是懒惰胜出,他躺在摇椅里,在心里想象他已经把这些葡萄全吃光了。

江烟正想着呢,就见一颗被扒了成熟紫衣露出青涩的内在的葡萄被递到他面前。抓着那被迫脱衣的葡萄的是一只细长的手,手背上还淌着小块的水痕。江烟一愣,顺着那手看过去,就见他师弟站在旁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轻声道:“给你吃。”

江烟实在没好意思把心里面那句“剥皮也没用啊,反正还是要吐籽”给说出来,人家皮都给自己剥了,自己再不吃实在说不过去。因此他一张嘴,红红的舌尖一伸,就将那脱了衣服羞哒哒的小葡萄给拐到了自己的嘴里。江烟舌头灵活地动了两下,就将果仁里面的两粒小籽儿给抿出来送到唇边。他正要抬手去接葡萄籽,就见方才那只手又伸过来,掌心窝出一个弧度,似乎等着他吐籽。

江烟虽然从小被宠到大,懒得没边儿,但绝不是不懂事。他长这么大,接过他嘴里吐出来东西的人统共只有三个。一个是他爹,一个是带他长大的奶娘,还有一个是他师父,连他娘都没这么对待过他。江烟知道,这三人之所以不嫌弃他口水,愿意接他吐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喜欢他,愿意宠着他,而别人都是没有这样做的必要的。这才见面的小师弟给他剥个葡萄皮儿他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敢让对方接他嘴里的葡萄籽儿?

所以江烟看着商宁伸过来的手,连忙摆手,他正要拒绝,结果一张口,那本就在嘴边上悬着的两个小籽儿就顺势骨碌碌地滚下来,正正落在了商宁窝起的手心里。

江烟:“……”

第3章:下山(三)

商宁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收回手,转头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江烟的嘴边。

江烟看了一眼那颗被扒光的葡萄,想着自己连葡萄籽都吐到人家手上了,好像完全没有必要再纠结是否要接受对方喂他这件事。于是江烟心安理得地一张嘴,愉快地接受了一颗又一颗递到他嘴边来的果肉。

不得不说,他这个小师弟喂他,接籽,剥皮一气呵成,刚刚好掐住他的点,不快不慢,令他吃的吐的都十分顺畅。

江烟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

商宁年纪还小,面容稚嫩,却能隐隐看出日后一点剑眉星目的雏形。他又这么细心体贴,若是再是个专一之人,将来长大后该是这天下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

江烟一边想着一边叹了叹气,然后继续躺在摇椅上接受对方的投喂。

孔方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又是杀鸡拔毛又是割肉翻炒。最后想一想发现做了这么多大荤,这会儿还差道爽口菜。他正出门准备摘把小白菜,结果一进院子就见自家那个徒儿王孙贵胄一样躺在摇椅上,要一旁的商宁给他剥葡萄不算,还给他接吐的籽?

个小兔崽子,就会享受!都把商宁当成小仆人了,真是胆大包天!孔方气得要上前阻止,就见一直站着的商宁忽然弯腰,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躺在椅子上的他师兄的嘴角。

江烟睁大了眼睛,商宁却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

孔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上前一步打断道:“你们干嘛呢?”他说着又转头对向江烟:“你个小兔崽子,平常被人伺候惯了,现在就会使唤商宁!也不看看人家比你小了那么多,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伺候你?!”

江烟还没说话,一旁的商宁倒是先开了口:“大伯别怪师兄,我看师兄好像很想吃葡萄,刚好我也没什么事做,就给师兄剥了。师兄吃的也蛮高兴,刚才就吃急了不小心漏嘴,我就给他擦了擦。”

孔方瞪向自家徒儿。

江烟双手抱着大西瓜,两条腿一前一后叠着,坐着仰头睁着眼睛看他,天生有些翘起的嘴角上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孔方见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真是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想一想也是,在他看来,商宁父母双亡,刚过头七,自己还身中寒毒,一条腿差点就保不住。这时候别说使唤,他连一点重话都不敢说。可是江烟不一样啊,他上山的时候商宁父母头七已过,灵堂白纱都已撤下,他什么也不知道。在他这徒儿的眼里,商宁就是个可亲的小师弟,两个人亲近一下也无妨。

况且商宁看起来似乎很乐意伺候这小子,前些天一直面无表情的,似乎已是心灰意冷。今天倒是难得主动亲近人,还笑了一下。孔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徒儿的脸,再摸摸自己的老橘皮,不得不怀疑起来,是不是小孩子喜欢人真的都看脸?不然为什么商宁第一次见他徒儿,就比对和他处了好几天的自己亲近多了呢?

江烟本来以为师父又要训自己一顿,没想到对方转眼就陷入了沉思。他一挑眉,试探道:“师父?”

孔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咳了一声正想掩饰,转眼就看见江烟手里抱着的活似被老鼠打了地洞的西瓜。他一瞬间心头滴血,怒从胸中起,道:“你这小兔崽子,又糟践东西!我这瓜这么好,绿皮红壤,甜的找不着北,你就又只吃中间这一点,旁边都给你浪费了!”

江烟无所畏惧,他往摇椅上一靠,道:“旁边都是籽了,吐得麻烦。”

孔方:“懒死你得了!”

江烟摆摆手:“师父你出来是要摘菜吗?你快去吧,不然等会儿太阳升到头顶上,菜都要蔫了。你中午肯定是要做好吃的吧,招待我怎么能马虎呢!”

孔方:“……”他还真是这样想的。

孔方嘴硬:“谁要招待你,我这都是做给你师弟吃的。你师弟这么瘦,怎么能不好好补一补。”

江烟并不在意:“那我就蹭饭好啦!反正师父不能马虎的,我也能蹭口好吃的。”

孔方气得转身就走:“你这个徒弟我不喜欢了!”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

江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师父不喜欢我没关系啊,反正我都会一直喜欢师父的。”

孔方背对着后面的人,听了这话到底没忍住,原本气哼哼的老脸上一下就笑出片褶子来。他在心里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不就是个西瓜嘛。

看着远去的师父走路的步伐明显慢下来,江烟冲着商宁一笑。他偷偷对他这个师弟道:“师父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平常练功,要是累着了偷懒,多说两句好的,师父就不生你的气了。”

商宁不置可否,他看着江烟怀里的西瓜道:“真的不吃了吗?”

江烟有些苦恼:“吃吧,这么多籽。不吃吧,也是师父的心意,而且还怪甜的。”

商宁道:“我把籽给你挑出来。”

江烟有些震惊,连忙推脱:“这挺麻烦吧。”

商宁抿嘴:“中间这一层籽少一些,不是很费功夫。”

江烟道:“也行,能吃多少吃多少吧,这样师父心也少疼一点。”

商宁笑了一下:“嗯。”

入夜,烛火跳动。江烟看着那短的还没两根指头宽,都要凹进烛台的蜡烛,嘴角抽了抽:“师父,这么短了还用啊?老鼠都不偷吃了。”

孔方道:“我这蜡烛是好蜡烛,没烟也不咋滴油的,还亮堂。怎么就不能用完了?”

江烟道:“能,能。”

孔方道:“坐你阿堵叔床上去,我跟你说说话。”

江烟有些不大乐意,烛火下屋里暗,这床铺也看不清干不干净。不过他也没办法,这屋子里除了床和放烛台的桌子,别的啥也没了。他不坐床上也没别的地儿可坐。

江烟坐好后,孔方便开始同他说话,说的还是他小师弟的事。

江烟这才知道商宁原来是他小师叔的孩子。他清楚事情始末后顿时有些内疚,师叔师婶都已故去,商宁腿上也中了寒冰掌。小师弟命苦,他白天还那样使唤他,确实是自己不对。

孔方见对面的人垂下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宽慰道:“不知者无罪,况且白天你也没做什么。你这小子我不还不知道吗,你这么懒,懒得连人都不会使唤。我看肯定是你小师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喂你的,只是谁知道你脸皮这么厚,竟然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江烟不同意:“什么叫我脸皮厚,我小师弟都剥好了送到我嘴边了,我还能不吃吗?专门为我剥的,我还能拂了我小师弟的面子不成。”

“还专门为你剥的,就不能人家自己想吃啊。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脸大的人。”孔方笑骂道,“不过我看商宁是挺喜欢你的,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的。见了你这面上才有了点笑意,还主动跟你说了话。”

“那我可得多在我小师弟面前转悠转悠,让他多笑笑。我看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却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江烟说到这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至亲突然双亡,任谁都有点……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师叔怎么就突然被人追杀了呢?师弟身上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孔方道:“你阿堵叔今早就出去打探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你师弟身上的伤倒也还行,他中的寒冰掌,这要是打在后心窝上,可就没几年好活了。幸好只是打在腿上,现在我用内力给他日日滋养,这腿还能保住。我现在就琢磨着给他找部阳性功法,让商宁练练,跟他的腿上的寒毒抗衡,这腿日后能不能保住,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江烟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他叹道:“这么说小师弟就得一直这么辛苦地和这什么破寒毒较劲儿吗?要真这么做活得多累啊。这寒冰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之前也算在江湖上闯了两年,听过的见闻也不少,怎么这个就没听过?就没有别的办法能一次解决吗?”

孔方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取的名字。”

江烟:“……”

孔方叹道:“商宁中的这一掌十分阴毒,对方练的应当是阴性内功,功力还不小,这一掌过来可谓用了全力。商宁又还小,只是因为拍的位置不是大穴,所以受害才显得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条腿就造了难。能一次解决的法子说有也有,但就是太不靠谱了。”

江烟道:“什么?”

孔方道:“传说大梁东北边境有一处断崖,崖上长着回阳草。这草药性霸道,回阳救逆之效极其显着,一般人消受不起,但对你师弟这身中寒毒的人来说应当是一剂良药。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就算到时真要去找,现下也要将阳性内功传授好。”

江烟点头。

孔方看他一眼,道:“好在你师弟伤势真算不得严重,再不济也就是没有了一条腿,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江烟却不同意:“商宁还这么小呢,将来的日子这么长,要是真的失了一条腿,这世上许多风光都不能得见,我想一想就替他难过。”

孔方道:“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我明天把屋里的阳性内功都翻出来看看,能练的就让你师弟练了,争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啊,现在还是睡去吧。”

第4章:下山(四)

门外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漆黑的天幕上缀着一道璀璨的星河,点点星光破开些许浓厚的夜色。

江烟提着盏小灯给他师父带上了门,就往隔壁商宁睡的屋子走去。那原本是他睡了十年的地方,没想到如今回来,还要跟他师弟共挤一塌。

没办法,门派太穷,连多的一间房间都没有,而师父的鼾声又太大。

江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走到窗户旁,正看见薄薄的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商宁为他留了门。

江烟想到这里,就不禁为这孩子的细心体贴所感叹。他提着小灯轻轻推门进门,转过头就见榻上拱起小小的一团。昏暗的烛光里,商宁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冲着商宁笑了一下,问了一声:“还没睡吗?”便吹灭手中的小灯,将其挂在门旁,然后就从暗淡的光线中走到床前明亮的烛火下。

商宁的眼睛追随着他,听到问话便“嗯”了一声。

江烟又是一笑。他方才跟师父谈话前已经先行洗漱过,现下就直接走到床尾开始解衣襟。烛火将他的侧脸晕染得十分温柔,浓密的睫毛低垂,他似乎正一心一意地解着扣子。

商宁正看着,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来了一句:“那小师弟是在等我吗?”

江烟已经脱下外褂正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听到这话,商宁像被烫着了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江烟利索地三两下蹬掉裤子,然后跐溜一下爬上床来,笑道:“哇,小师弟好贴心啊,还专门等我。怎么办,师兄好高兴,好喜欢你呀。”

商宁翻过身去,脸上火烧火燎,偏偏身后那人还在笑:“小师弟害羞了吗?哇,感觉小师弟更可爱了怎么办?”

商宁握紧了放在胸前的手,他前世也同这位师兄相处过几天,怎么没发现对方如此……如此聒噪。商宁想了半天才得来这一个形容,想完又觉得自己对这人实在太宽容了些,当下便不由得有些恼怒道:“睡觉!”

“好好好。”江烟见他小师弟有些恼羞成怒,便也没有点破。他见商宁躺在被子里,肩膀处却没有扎紧,就跪起身,俯身过去把对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江烟散开的头发垂下来,有一缕正落在底下躺着的人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蹭的对方痒痒的。商宁伸手想去抓住这作乱的头发,身后的人正好后退,于是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感受到发丝的溜走。

商宁正要转身,摇晃的烛火就陡然熄灭,房间里瞬间一片黑暗,身旁传来江烟躺下来的窸窣的响动。

“好梦。”他听见对方在耳旁这样说。

好梦,商宁在心中默默回道。他整个人忽然感到一片宁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好梦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冷,好冷。

商宁站在一片没腰的湖里,周围是灰暗的缭绕的水雾。他踉踉跄跄地前行,毫无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举目四望,看见湖岸上站着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妇人,容貌娇美,正温柔地看着他。

“娘,娘!”商宁像找到主心骨似的,他在湖水中艰难地跋涉,想要走到他娘的身边去。然而他走了许久,只看见自己离岸边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

商宁很绝望,湖水渐渐升上来,渐渐没过他的头顶。他在水中挣扎着起起伏伏,高声喊道:“娘,救我啊!娘!”

然而那妇人却始终站在岸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叫他连挣扎也无能为力。商宁至此终于放弃,在意识朦胧间,整个人渐渐沉入了湖底。

画面一转。

商宁栽倒在断崖上寻找回阳草。

他为了这传说中能够救治他的神草,孤身一人自大梁的西南面走到东北边境。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练功来抵御体内的寒毒。到了后来,他连练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日夜饱受着如堕冰窖的痛苦,连这断崖都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趴在泥地里,几乎毫无体面可言。

回阳草,回阳草,商宁趴在地上寻找,然而哪里都没有回阳草!

他终于没有了力气,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脸上是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商宁手脚冷到麻木,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意识模糊地看着自己死去。

他只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叹息:“这还是个孩子,带他走吧。”

醒来的时候,商宁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被子中,被子上绣着牡丹枝叶,头顶是雕花的承尘。他全身干干净净,连肮脏到打结的乱发都被一一梳理开。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穿着白衣,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如同天籁。

商宁恍惚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道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朦朦胧胧地在天边回响。另一道却近在耳边,如平地起惊雷,直叫他立时睁开了眼。商宁醒来时被包裹在陈旧简陋的被子中,头顶是坑坑洼洼的墙面。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一身雪白的里衣被烛火映成暖黄。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跟梦中一模一样。

商宁甩了甩头,正要张口,一股眼泪却先行落了下来。

光线暗淡,江烟眼神倒好使,一下就看见了他小师弟脸上的泪痕。他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因此江烟连忙伸手一抱,将他小师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商宁将头埋在这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胸膛里,感受着脑后安慰似的轻拍。他自重生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他不够好吗,不值得被爱吗?为什么他娘能够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让他遭受寒毒,让他日夜痛苦煎熬,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连一点做人的体面都没有了?为什么他辛苦找了那么久的回阳草,能够救他命的东西却被别人提前拿走?

他只想活着啊!

江烟感觉到自己的前襟湿了一片,怀里的人还在轻轻的颤抖。他一边摸着商宁的后脑勺,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方方才的梦话。他小师弟先是喊娘,让他娘救他,后来又问自己会不会死。江烟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心疼,他年纪也不大,没有多少哄孩子的经验,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道:“哭吧哭吧,想哭就哭。师婶,师婶应该也是有苦衷的,她可能生性柔弱,没有负担你的将来的勇气,但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再说了,你还有我和师父呢,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不,大伯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商宁埋在江烟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前一世大伯解散了门派,把生病的他赶下山去,让他孤身一人去找师兄。而师兄……

商宁握紧了江烟腰侧的里衣,前一世的这时候,他病得厉害,没有怎么见过江烟。后来临死之前,他被江烟捡了去。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苦苦寻找的回阳草早在半年前就被对方摘走,还是为了搭救另一个人的性命。江烟一边让人快马加鞭去寻找那户人家的下落,一边悉心地照料他,直到他死去。

眼看怀里的小师弟毫无动静,江烟心里有些受打击,他继续搜肠刮肚寻找安慰的话,道:“你不会死的,师父说了,你性命无忧。师父还说他会教你阳性内功,让你这条腿都安安稳稳的。就算,就算你这条腿保不住,我以后也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家有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江南小桥流水,看塞北大漠孤烟。”

商宁心里一动,他抬起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见他虽然眼睛红肿,但到底没哭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别想了,想来想去的多累啊,还不如盘算盘算明天吃什么。我每天只要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我,我就睡得特别快。”

商宁笑了一下,应道:“嗯。”

江烟又跟他小师弟说了一会儿话,两人就准备继续睡觉。商宁从江烟怀里爬起来,这才感到自己腿上重了一些。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左腿上缠了一圈衣服,他仔细辨认,发现这是他师兄的外褂。

江烟见他小师弟盯着腿上的布发呆,就解释道:“半夜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我摸你腿上特别冰,全身还发抖。我想你可能寒毒发作了,这山里面夜间也凉,我就把我的褂子给你缠腿上了。”

商宁看着他。

江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把两人原本各自盖着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抖了抖,然后两边扎紧。做完这些后,他就招呼商宁躺进去。

商宁迟疑道:“我们两个人睡一床吗?”

江烟道:“对,我抱着你睡,这样你就不冷了。”说完,他又催着商宁进被窝。

商宁躺下后,江烟就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商宁只感觉自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将被子掀开,一个温暖的身躯就闯进来。江烟进了被窝后一把抱住商宁,反手将身后的被褥一拽,就将被子的边缘给扎紧了。

“快睡吧。”江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商宁都躺的更舒服一些,道,“好梦。”

商宁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好梦。”

翌日早上。

孔方一把推开他徒儿的房门,就见榻上拱起一个大包,被子七歪八扭,他徒儿几乎全身都压在商宁身上。

孔方见此情形不由怒道:“怎么还在睡?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

商宁从被子里面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来。他昨晚噩梦醒后再入睡,睡得十分沉,倘若算上前世,这几乎是他五年多来睡得最好的一觉。只是江烟似乎昨晚被他折腾得有些累,到现在一直都没醒。

想到这里,商宁心里有些内疚。只是眼下大伯都闯进门来了,商宁担心他发怒,而且从窗外的太阳来看确实时辰不早,他只能先推了推江烟:“醒醒,该起床了。”

江烟长眉一皱,似乎嫌他师弟吵了。他翻了个身,眼也不睁,一只手把对方一抱,另一只手把被子一拉,直接把他小师弟给埋在了被子下面。

商宁:“……”

孔方大怒,伸手直接把被子一掀,对着那露出来的两个屁股蛋子就是“啪啪”两声。

第5章:下山(五)

江烟被自家师父从床上撕起来的时候两眼都是放空的。

他准备穿衣服,于是麻木地伸手摸了把床尾,却只摸到一条裤子。他混沌的大脑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把外褂缠小师弟腿上了。继而江烟又想起自己早上好像随手把小师弟埋被子里了,他一回头,就见商宁从被子里爬出来,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江烟:“……”

江烟转头道:“师父,我两年前的衣服还在吗?”他的外褂已经被缠的皱皱巴巴,肯定是不能再穿了。包袱里都是之前换下的衣服,还没洗也不能穿。师父虽然凶,但可疼自己了,自己以前的衣服肯定舍不得扔。

果不然,孔方看他一眼,就转身出门去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套衣服。江烟接过来一看,就是他两年前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江烟三两下就换上,他如今刚过半大小子的岁数,个头比之两年前要拔高了不少。这旧衣服一上身,袖口裤腿处都短了一截。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穿好后边洗漱边看向自家师父,见他手上多了一本破旧发黄的书,想着可能是方才拿在衣服下面,这会儿才露出来的,便问道:“这是给小师弟的功法吗?”

孔方道:“是的。”

江烟道:“是什么功法?”

孔方道:“无敌纯阳功。”

江烟:“……好难听的名字。”

穿好衣服正从床上下来的商宁:“……”

孔方这下不乐意了,他道:“哪里难听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我这里唯一一部阳性功法,而且你看这名字取的多好,纯阳,一听就是十分阳刚,十分阳气,还无敌呢!”

江烟:“……好好好,你说的都对。”他捯饬好自己,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顶着个鸟窝头看着他们,当下先把商宁拉到自己跟前来,让他洗漱,自己则给对方梳头发。他边梳边道:“那小师弟今日就开始练吗?”

孔方道:“今天练不成了,这功法一开始得从太阳初升开始练起,你俩太阳这都照屁股了才爬起来。”

江烟:“……这功法要求这么严苛吗?”他又粗粗给商宁梳了两把头发,拿一旁的小绳松松一扎,就满意地收手。他转身对着自家师父道:“这功法我看看。”

孔方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江烟接过来信手一翻,就发现这书前面一小部分的纸张同后面的不一样。书前面的纸张看起来要更新一些,字体也明显更清秀。他抬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孔方嘿嘿笑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含含混混道:“这书就这样,前面部分被人撕了,后来让人给补起来了。”

江烟道:“你这书哪儿来的?”

孔方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外面摊子上一块铜板三本,我看着怪便宜,就买回来了。”

江烟:“……”

江烟十分无奈:“你这便宜贪的,这样的书也能信吗?谁知道它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孔方道:“有,它后面也被人撕了。”

江烟:“……”

江烟低头往下翻了翻。前面开篇说这功法有九个阶段二十五式,他翻到最后,发现那一页的末尾标了一句话:第二十五式乃重中之重,若无此式,终生不得此功精髓。

江烟:“……”这最后一式在第九阶段中,而整本书就到第八阶段,余下的书脊断口整整齐齐。

他正要开口说话,就见方才一直沉默的小师弟忽然转过头来,面对他两人道:“我可以练。”

江烟看着他。

商宁躲闪了一下目光,道:“师父说这是唯一一本阳性内功。”他虽然垂下了眼睛,一双眼珠却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江烟,不出他所料,听到他这句话,对面的人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难受和动摇。

商宁的心底对能够学这门内功一下就多了不少底气。这倒不是他有多么信任孔方的眼光,而是因为商宁前世练的就是这个无敌纯阳功。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个功法确实是有效果的,每次寒毒发作时只要运一遍功法就能减轻不少痛苦。只是他年纪轻轻,练了几年到底比不上那阴毒的一掌几十年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而那寒冰掌又刚好拍在他后心窝上,商宁只能眼睁睁看着寒毒蚕食了自己的全身经脉。

孔方听见商宁这么说,连忙附和道:“对啊,这是我手头唯一一本阳性内功了。你师弟这情况,练功宜早不宜晚。再说了,这功法我看过,虽然前面是补的,但看着没什么问题。而且这又不是什么不圆满就走火入魔的邪功,就算没有最后一式,其他的平常练练对你师弟这身体也有好处。”

江烟听到这,觉得他师父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心里动摇不少,就再次仔细翻看起这无敌纯阳功前面补上的部分。虽然江烟对阳性内功不是很了解,但他发现这一部分内容与自己所知的武学普遍论调并无悖论,基本符合,这就让他放心不少。

江烟自身练的内功按类分属“中庸派”。其实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大多都走的这一派,因为人体阴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阴或补阳。那些剑走偏锋练了阴性或者阳性内功的人,虽然练武十分迅速,但在性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

不过他小师弟情况特殊,不可一概而论。江烟思及此,又想到他师父和小师弟都这样说了,心里面的懈怠一上来,也懒得再去费口舌,当即就点头道:“那从明日起就开始练吧。”

商宁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江烟也跟着笑:“让你练功这么开心啊,我跟你说,练功可苦着呢。”

孔方笑道:“你还以为商宁跟你似的那么懒。”他说罢又转向商宁道:“一会儿我们先带你站桩。咱们习武的啊,入门先站三年桩,这是基本功,可要好好练,知道吗?”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三人到了院子中。孔方先做了一个站桩的姿势给商宁看,商宁就也跟着做了一下。他前世虽然习武没有几年,这站桩倒是实打实站了三年多。虽然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荒废了一段时日,但这一站还是像模像样。

江烟眼前一亮,笑道:“小师弟学得真快,这一下还挺到位。”

他边说边绕着商宁转了半圈,忽然伸手拍了对方胯侧一下。

那手落下来的力度不大,拍的十分轻,商宁身形不动,但心内却早已刮过了一道海浪。他抬头去看对方,就见他师兄看着他的下盘道:“这里再张开一些,开臀提胯,裆胯圆张,膝盖和胯要成互争之意。”

商宁将双腿分开了一些。

江烟满意地点头道:“起不敢起,坐不敢坐,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下盘达到这个感觉,就算成了。”

商宁点头。

江烟又转到他身后去,一只手点一点商宁的尾椎道:“尾闾下沉。”

商宁连忙照做。那只手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听话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脊柱往上,隔着衣服若即若离,最后整只手掌附在他的后腰上,晕出一片温热。

商宁感到自己方才被他师兄掠过的后背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痒,那后腰上的温热也牵引住了他的大部分心神。商宁正想将身子往前挪一挪,躲开那只作乱的手,耳边就听见他师兄道:“命门顶起来。”

商宁这一下身体快过脑子,直接将脊柱拉成了一条直线。江烟看着很满意:“坐身提臀、领颈拔背、节节拉长、通脊贯顶,小师弟做得很好。”他说着,一双眼又瞟到商宁的后颈,道:“脖子放松。”

商宁方才心情有些紧张,身体绷住,现下听到这句话,便依言照做。他这一番折腾下来,本来前面很好的架势也难免松懈,江烟见了,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教他虎口圆张,双臂向前合抱。

孔方在旁早收了架势,见此情景啧啧叹道:“难得见我徒儿这么认真。”

江烟见商宁已经差不多,便收手笑道:“毕竟是我小师弟嘛,一般人我还不给他指点。”

他说着,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功德圆满,这身上懒劲儿一起,就想坐到阴凉地里的那张摇椅上。孔方在旁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当即伸手一拦,道:“你干什么?还不站桩去?刚刚讲解了半天,还不给你小师弟做个好榜样?”

江烟:“……”他正要开口,眼睛余光就瞥见他小师弟正看着他,一双眼眸乌沉沉的,被天上太阳照了点光亮,好像有些期待似的。

江烟忽然就找不到借口推脱,他只有认命,在商宁旁边不远处找了个空地结结实实扎了个马步。

孔方很是得意,对看着他徒儿的商宁道:“看见没?你师兄虽然一身懒骨,但这基本功还是可以的。等你现在这个三线就位能站上一炷香的时间了,就可以练一练这个扎马步了。”他说到这里,一下说的高兴了,又接着道:“这马步啊,也是基本功。俗话说的好,要学打先扎马。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强筋补气。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

商宁:“……”

孔方说完,心满意足地正要离开,就被他徒儿叫住:“师父你上哪儿去啊?你怎么不练呢?”

孔方笑道:“我这都几十年的功力了,我练什么啊?”

江烟笑眯眯道:“扎马步啊!这可是您说的,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您赶紧多练一练,省得老找不到师娘。”

孔方:“……”

江烟继续道:“再说了,您可是我们师父,你还要给我们做个好榜样呢!”

孔方:“……”

第6章:下山(六)

孔方虽然心里骂着小兔崽子,到底还是留下来扎起了马步。

商宁只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他现在的身体没有习武的经验,还比较孱弱,站桩站得大腿疼,肩膀手臂酸。他站一会儿就停一下,动动肩膀,甩甩胳膊和大腿。如此站站停停,终于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孔方收势时十分满意,他夸奖道:“商宁心性坚韧,十分难得。刚好我看那无敌纯阳功需要长年累月刻苦坚持,你实在是再适合不过。”

商宁点点头。

孔方欣慰地摸了把自己短短的胡须,转身想借此同自家徒儿好好说道说道,就见江烟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摇椅前躺倒,双手交叠放于腹前,在阴凉窝里一副十分惬意的模样。

孔方:“……”

孔方怒道:“刚练完就躺下,还不快起来!”

江烟懒洋洋道:“有什么事吗?”

孔方道:“洗衣服啊!”

江烟:“……为什么要我洗?”

孔方道:“以前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玩水了吗?洗个衣服顺便玩水有啥不好。”

江烟:“……”

孔方又道:“快快快,我已经把你阿堵叔和我床上的被面都给拆了放盆里端到院子里了,你洗的时候别忘了还有你包袱里那两件衣服啊。我等会儿要去地里帮你上清哥,马上就要割稻子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现在就走,今儿的午饭在他那吃,大概半个月后可能回来一趟。期间吃饭你俩自己解决,我在桌上放了钱,花钱可别大手大脚。你记得还要指点你小师弟练功啊,每天要早点起来,赶着太阳初升的时候!”

江烟:“……”

怎么这么突然,他一回来就要收稻子?江烟对这些农活,时令之类的一窍不通,也摸不准孔方是不是真收稻子去了,他只知道他师父这要是一走就是十来天,这山上阿堵叔也不在,上清哥也不在,那过两天谁赶牛车送他出山去?

眼见自家师父要转身,江烟连忙道:“你走了我咋办?再过两天我咋回去?”

孔方闻言有些不高兴:“这么早就走?昨天说好专门来看我,结果你就是这么看的?我看你这娃就是在山上呆烦了,一心想去外面玩。哼,你根本就不想我,就是嘴甜!”

江烟:“……”

他确实觉得山上不如他家那边繁华,吃没吃的,玩没玩的,还没人伺候,想着呆几天看看师父就走。没想到被他师父一眼看破,江烟抵死不承认,嘴硬道:“那师父你一走十几天的,我想看也看不了啊。”

孔方道:“那就等着。你要是不想等,你就走。反正牛车在你阿堵叔那儿,你要是愿意自己走出山,你就走呗。”

江烟:“……”

江烟很郁卒。他前天进山,这山道难走,头顶上还挂着个明晃晃的大太阳,晒得他额上淌汗,手脚发软,几次都想在路边上摊着不走了。要不是半途山道上有熟悉的客栈,恐怕他还得在野外过夜。这样的赶路,江烟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只能蔫蔫地躺在摇椅上。

孔方刚才凶,现下见了自家徒儿这模样,心里明白到底还是委屈了他。他这个徒儿,从小锦衣玉食,就是在这山头上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可劲儿宠着长大。往年每年江烟回家三个月,回来这穷山沟里的时候不吵不闹,不发脾气,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带着大包小包。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小小一个人请他师父,他阿堵叔和上清哥吃好吃的。

孔方一想到这,就觉得孩子大了,都已经放手到外面历练了,自然心也更野一些,能记得回来看他们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又何必这么苛刻呢。于是孔方道:“不难过了,接下来一个月热得很,咱这山间还凉快些,你小师弟还能陪你玩。”

江烟懒懒地一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要他师父快走。孔方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见自家徒儿并无不满神色,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这下这山头上就只剩下江烟和商宁两人了。

江烟又躺了一会儿,看了眼院子里的日晷,发现巳时已过一半。他心里是十二分不情愿起来,但一看到商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江烟想着他还得管他小师弟呢,就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商宁看着他师兄站起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江烟道:“应该是打水吧,先把衣服洗了,再带你去吃饭。”

商宁点点头,道:“打水能带我去吗?”

江烟笑道:“当然可以了,走,我带你下山去玩。”

于是两人进屋,江烟抄起扁担,在两边各挂一个桶,就招呼他小师弟走。

商宁也从墙角拿了一个小桶。

江烟见了笑道:“小师弟是要帮我吗?哇,小师弟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啊。”

商宁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师兄好像永远都这么热情,对于夸他这件事也不厌烦。商宁的记忆里很少听到别人的夸奖,如今天天听竟也不觉得腻,心里面还有些高兴。

他见江烟还看着他,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不回应生气。商宁抿抿嘴,提着小桶就往前面走了。

江烟望见他耳朵尖上的一点薄红,心里明白他这小师弟肯定是害羞了。他笑一笑,就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下山台阶处时,原本一直趴在山道口树荫下的大黄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来了,连忙吐着舌头迎上前去,围着江烟打转转。江烟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大黄的狗头,笑道:“大黄,我们去打水,你跟我们下去玩吗?”

大黄汪汪两声,一条尾巴拼命地摇,摇出了好几道残影。

江烟一笑,于是两人一狗一起下了山。

清福门坐落的这座山不高,台阶是用石板铺成,两旁是参天的树木,绿意盎然,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打下来,在石板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光点。山间风大,头顶上时常萦绕着飒飒的枝叶晃动的声响。

商宁走在江烟稍后的侧面。他远没有江烟高,这会儿即使占据了地形上的优势,平视过去也不能看到江烟的头顶,倒是正好看见对方衣领袖口上的勾边。这套衣物是竹青色,勾边用的黑线。他还看见那肩膀靠后背处用同色稍淡一些的线纹了一枝繁复的花,裤腿上则是对应的片片的叶,整个图案随着人的走动在光亮下时隐时现。

江烟一侧头,就见他小师弟盯着他的衣服。他往自己身上一看,笑道:“这衣服是不是很好看?两年前我爹找人给我做的,做工很精致,放到现在也是一片叫好声呢。不过就是旧了点,你长大了要是不嫌弃,可以给你穿啊。”

商宁道:“这衣服肯定很贵。”

“还好吧,不是特别贵。”江烟不确定道,“我不知道我爹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记得我外出闯荡的时候,看见布店里面一匹布才十个铜板,比较好的可能是半吊钱吧。加上绣工,可能二三两银子?”他说完又转过头来笑:“反正我家这样的衣服还挺多的,以前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了,我也没有弟弟,你拿去穿就是了。”

二两银子,放在一个普通人家都够活小半年了,要是再过得节俭一些,活上大半年也不稀奇。然而二两银子的一件衣服在他师兄眼里还算不上特别贵,随手就可赠给别人。

商宁垂下头,没再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了绿荫掩映后的山脚。大黄四条腿跑得快,早就在台阶的最末尾处等着他们,现下看见了他们,撒欢儿似的四处跑跳。

两人下了山,商宁道:“我们到哪里去取水。”

江烟道:“前面有村子,村口有水井,我们去那里。”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带着商宁过去了。

才走了几步路,商宁就看见远处一座砌起来的井壁,旁边有不少人都等着打水。男女老少都有,衣饰色彩缤纷,远远地传来一片欢声笑语。还有不少孩子不在队伍中,只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耍。

他们走近后,前面一个男人招呼他们,对江烟高声道:“哎呦,小烟儿啊,你回来啦!”

江烟也笑着高声回道:“是啊,棍叔。昨天刚回来的,今天就跑下来看您啦!”

棍叔笑出一脸褶子,连声道:“你这娃娃,嘴真甜!”

两人喊着话的功夫,江烟他们就走了过来。棍叔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高兴道:“这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还长得这么俊。”

江烟笑道:“多谢棍叔夸奖。”神情间泰然自若,对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妇们投过来的打量的目光也装作不知。

棍叔看着一旁的商宁道:“这是?”

江烟笑道:“我小师弟。”

棍叔连道几声好,又说:“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棍叔给你做好吃的。”

江烟笑道:“好啊,我可想棍叔的手艺了,棍叔有空也上山来玩啊。”

棍叔连连笑着点头。

打完水后,两人就往回走。商宁提着沉甸甸的小桶问道:“刚才那个人是师父认识的人吗?”

江烟道:“不仅仅是认识的人,师父和他们是称兄道弟的呢。”

商宁道:“他们?”

江烟道:“是啊,刚才的棍叔,还有光叔,李叔,之前还有个牙叔,和师父号称是五兄弟呢。只是牙叔后来成亲,他们就和牙叔不怎么来往了。”

商宁很疑惑:“为什么成亲了就不来往了?”

江烟想了想,道:“可能是嫉妒牙叔有媳妇吧。”

商宁:“……”

第7章:下山(七)

两人一路上山,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大黄。

江烟放下扁担,接过商宁手里的小桶,对他道:“你去坐着吧,我烧个水,一会儿端过来给你喝。”

商宁点点头。

于是江烟提着桶进厨房。他不是很会使灶台,也没有把生食弄熟的本领,但加柴添火烧个水还是没问题的。江烟洗个陶罐装水,把灶膛里的灰巴拉巴拉,就见一点火星升起来了。他捡了个小树枝进去引燃,就把陶罐放上灶台。

忙完这些后,他从门口探头往院子里一看,就见他师弟坐在阴凉地里看着旁边大太阳下的小白菜发呆。江烟想着等会儿他还要洗衣服,他小师弟一个人坐那儿坐那么久也怪无聊的,给他找点事做做。他这么一想,就回屋抱了个小西瓜出来,用水洗洗,拿刀一切两半,端过一个豁口的海碗,把半个西瓜放上去,抄起一个勺子,就往他小师弟那边去了。

商宁见他师兄端着西瓜和勺子朝自己走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江烟道:“我看你怪无聊的,不如吃西瓜吧。”

商宁:“……”

商宁默默看着他师兄把西瓜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塞给他一把小勺子。

江烟对自己的做法非常满意,拍拍手又回去烧水。

商宁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挖了一勺桌子上架起来的西瓜送进嘴里。很甜,凉丝丝的,很好吃。

前一世他全身淤积寒毒,许多水果也因此同他无缘。现在他只是腿上中了寒毒,但西瓜性寒,其实也不宜多吃。只是他师兄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心还是好的。

商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西瓜,看江烟进进出出,最后坐到院子里洗衣服。他往小盆里撒了些柴灰,用手搓了几把,就拿起棒槌来锤。

江烟本来认认真真锤着,结果发现一锤一个水花,用力一点还能飞起来再落回盆里,在阳光下现出七彩的光亮来。他觉得很好看,就又快速锤了好几下,水花此起彼伏,撕成薄薄的水幕,分出无数晶莹的水珠。江烟越锤越高兴,还根据水花起落的韵律哼起了小曲。

商宁:“……”

看来大伯真没说错,他师兄确实很喜欢玩水。

江烟将原来缸中的水全都倒进清洗被面的大盆里后,就将自己担回来的两大桶水通通倒进缸里。江烟漂了几把浮起来的被面,拎起来拧干,一一晾在晾绳上,用木架子夹住。阳光下,大片大片的被面衣物迎着山风飞的高高的,被吹得上下翻滚。

江烟忙完这一切后一转身,就看见他小师弟坐在树荫里正看着他。江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晷,此时已近午时,他想着是不是自己把小师弟饿着了,连忙走过去道:“你饿了吗?走,师兄带你下去吃好吃的。”

商宁没动,他抬头看着江烟道:“我们不自己做饭吗?”

江烟笑道:“师兄不会做啊。不然你以为师父为什么留钱,都是让我们出去吃的啊。菜肉家里都有的,根本不用买。”

商宁道:“那我做给你吃。”

江烟睁大眼:“你还会做饭啊?”

商宁点点头。

江烟喃喃道:“哇,小师弟你什么都会,这么厉害,师兄我很羞愧。”

商宁两只手交互握紧了一些:“没有,只是会做饭而已,没有做得很好。”他从前一个人过活,寻找回阳草的路上也不是一直都能遇见食肆的,尤其是在荒郊野岭时只能自己就地取材。他以前只想活着,因此吃进嘴里的只要是熟的就好,并不讲求味道。

想到这里,商宁有些后悔自己提出的意见。他很多香料不认得,刀工也一般般,做出来的菜可能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像他师兄这样一件衣服就要二两银子的人,美味佳肴恐怕也见得不少,应该看不上他做的菜。即使他师兄面上不会嘲笑他,心里可能也会觉得不如下山去吃。

他正想张口收回自己的话,就见江烟兴致勃勃道:“这有什么,我连做都不会做呢。我们可以一起做啊,我学一学,你练一练。时间还早呢,也不急着吃,多做几个,总有能吃的吧。要是有做的不好的,我们就偷偷倒掉,反正师父不在,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俩不说,谁也不知道。”说完,江烟还冲着商宁眨了眨眼睛。

溜达着过来准备蹭饭的大黄看见这一幕,应景地“汪”了一声。

江烟乐了:“你看,大黄都赞同我的话,你还不赶快同意。”

商宁笑了一下,道:“好。”

于是两人一狗进了厨房。江烟四处搜罗菜品,把他能找到的肉和菜都搬出来堆在灶台上,等着商宁挑选。他看着一些还新鲜水嫩的菜,道:“师父是不是想到我们也有可能自己做饭啊,竟然还留了这些青菜。平常他总说这个赶紧吃,不然要坏,那个赶紧吃,不然就不新鲜了。没想到竟然厨房里面还留了这么些。”

商宁道:“兴许是走得太匆忙了,没顾上。”他看着砧板上的肉菜,斟酌道:“我给师兄做个肉汤吧。”他从前经常在野外过夜,就会准备一口小锅,能够取得的食材就直接一锅煮汤。商宁第一次给江烟做饭,自然就想展示自己最熟练的手艺。

江烟完全不在意:“你想弄啥就弄啥吧,不用管我,我这个人很好养活的。”

商宁抿了抿嘴。

江烟道:“如果做肉汤,需要什么菜呢?我把要用的都留下来,不用的放回去,免得占你的位置。”

商宁看了看,留下一个大冬瓜和两个鸡蛋,其余的都让江烟放回去,然后他又进院子摘了几颗小白菜放回砧板上。江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有些惊喜道:“还做小白菜啊。”

商宁点点头,道:“你喜欢吃。”

他的语气很肯定,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江烟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是比较麻烦,爱吃的都是些叶子菜,师父说这种菜摘得费时费力,不会每天都给他做。他自己也是真不挑,从不强求,有啥吃啥,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倒是注意到了。

江烟道:“如果小师弟觉得麻烦,其实没必要做啦。我真不挑,什么都吃的。”

商宁道:“不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不好的发黄的菜叶都摘去,把一颗小白菜一片片剥离开来。

江烟看着他师弟的动作。商宁的手因着年岁并不大,却能看出比例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动起来时,手背上连接的筋络起伏,三两下就把这好几把小白菜摘得干干净净。这其中商宁拿菜的手势,剥离叶片的动作都令人看得十分享受。江烟叹道:“师弟,你可真是前途无量啊。”这样的手,也是一种神器。还是那句话,他小师弟长大了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

商宁听不懂江烟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师兄是在夸奖他,觉得他日后的厨艺肯定能够更精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是默默把摘好的菜码在盆里,准备拿去洗。但江烟比他更快一步,先行抢过盆来,笑眯眯道:“洗菜就交给我,你身上还有寒毒呢,能少沾凉水就少沾凉水。”他说着,就把肉,冬瓜都装进盆里,砧板上只留两个光溜溜的鸡蛋。自己把盆往怀里一抱,就出门去了。

商宁在厨房里找香料,这灶台上有盐,醋和油,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他师兄看来是真没做过饭,一些常见的调味料都不大清楚,也没给他拿过来。商宁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犄角旮旯里拎来了葱姜蒜,顺手就在砧板上切好了备用。

过了好一会儿,江烟才进来。他皱着眉头道:“空手摸肉的感觉怪怪的。”他把盆里的肉块搁到砧板上,又把放了小白菜和冬瓜的盆端上来。那胖冬瓜躺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菜叶子,江烟笑道:“你看这冬瓜多可爱啊,胖乎乎的,穿着个绿裙子。这周围的菜叶子就是她的裙摆,散了一圈。就跟跳舞似的,一转,这裙子就飞起来了。”

商宁见过一两回跳舞,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便不由得笑道:“嗯。”

江烟见他笑,自己也高兴。他把盆里的菜抖了抖水才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郑重道:“后面的都靠你了,小师弟,我就等着吃了。”然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厨房里唯一一个小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撑住膝盖,就这么看着商宁。

于是商宁一个人切菜,腌肉,引火,下锅,翻炒,加水。江烟就坐在一旁看着他,连个火都不帮忙看的。

商宁看他那样子还十分无辜,一心只盯着自己的手和锅,就知道他不是有意不帮忙,而是完全没有意识。商宁盖上锅盖烧汤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叹息。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有的人总是坐享其成,有的人则是勤勤恳恳让别人坐享其成。而他师兄跟前者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前者通常招人厌烦,而他师兄,总是让别人愿意为他勤勤恳恳。

最起码商宁自己就并不讨厌江烟一点儿忙都不帮,甚至还很有些愿意为他包揽这些。他想大伯的想法估计和他一样,不然为什么师兄来这山头这么多年,还是连一点菜都不会做呢。

商宁在等汤烧好的期间准备淘米做饭,江烟连忙站起来接过去认认真真地捡着。他捡完倒上水往另一个灶上一放,连火都不知道引就坐下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商宁,似乎在等着对方夸奖他的主动。

商宁心里有点好笑,他不会夸人,就道:“谢谢师兄。”

江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师弟才是最棒的!”

商宁背过身去引火煮饭。江烟望见他耳朵上的红,心里面很高兴,觉得他小师弟对他的夸奖也不是毫无反应。

饭后好,江烟就帮着商宁端菜盛饭。商宁的手艺确实算不得很好,但江烟比平常都多吃了一碗饭。毕竟这是他小师弟给他做的,有心意在里面,普通的饭菜也叫他觉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顶中央,强烈的阳光晒得人精神萎靡。江烟就拉着商宁睡午觉,他道:“午间小憩可以生发阳气,对身体好。你就跟我睡吧,师父把你交给了我,我就要对你负责。”

同样吃饱喝足死狗一样躺在屋檐阴影下的大黄特大声的附和着“汪”了一声。

商宁:“……”

第8章:下山(八)

翌日两人早早起床,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洗漱完毕。

江烟睡眼惺忪地翻着那本破旧发黄的《无敌纯阳功》,为他小师弟讲解这功法的第一式。商宁前世就听孔方讲过一遍,还练了很长时日,如今再听只当是重温。

这第一式要在太阳初升之时面对东方站立,以期吸收初生时太阳的阳气。然后将其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由丹田下行,过任督二脉,在百会穴汇聚,接着下行。每日练习不得少于一个时辰,练够三十日,等到体内出现气感,这一式才算是功德圆满。

江烟讲到这里,想着他小师弟从未习武,可能对于穴位和经脉的走势毫不了解,便停下来道:“我们回屋去,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过一遍内力。”

商宁:“……”

商宁心里有些别扭,一想到要在他师兄面前脱衣服,他就想拔腿跑掉。商宁正在犹豫要怎么样拒绝,江烟就已经率先一步走进屋里去了,站在门口催促道:“快过来,别害羞。”

商宁只好也跟着进去了。

江烟在平常两人睡的床上坐下来,他拍拍身旁的床铺,示意商宁坐上来。

商宁垂着头,慢吞吞地解开衣服,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到床上。

他身上极瘦,锁骨前后凹陷,前胸贫瘠,脊梁骨突出。江烟觉得他用力一捏,就能把他小师弟给捏碎了。他不知道商宁是一直这么瘦,还是中了寒毒后身体不好才快速消瘦的。他皱眉问道:“你也太瘦了。是最近饭菜不和你胃口吗?还是你睡得不好?”

虽说江烟这两天晚上都是和他小师弟一起睡的,但他想想自己老被人说没心没肺,平常睡得又快又沉,可能确实没有注意到他小师弟睡得好不好。想到这,他一瞬间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没带好商宁,便不由得摸了摸商宁的头发。

商宁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开口道:“我吃得挺好的,睡得也不错。”

江烟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哪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商宁笑了一下:“没有,我真的挺好的。”

江烟道:“那你晚上睡觉冷不冷?腿疼吗?”

商宁道:“不冷,腿不疼。”

江烟道:“也是,我抱着你,你也应该不冷。”

商宁抿了抿嘴。他之前确实因为寒毒发作腿疼得睡不着,江烟来了后抱着他睡,才让他觉得暖和许多,也睡得好了。只是他师兄这样说出来,让他不知道怎么回话。

江烟道:“这样,我先教你认认小周天的走势,你记住以后,我再给你用内力温养一下腿。”

商宁点点头。

于是江烟伸手轻轻点住商宁的肚脐下一点的地方,道:“这是气海穴,丹田便在此穴之后,命门之前。你运功时即从这一块开始。”

那一点轻轻的,却温热得让商宁不自在地想躲开。可是他师兄却很认真,一直看着他,商宁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

江烟的手往下又是一点,道:“这里是中极穴,你运气由丹田下行先走这个穴位。”他见商宁点头,便又多说了一句:“此穴属任脉,击中后伤气机。你日后与人交手可以去击中对方的这个穴位,或者尽量避免被对方击中。”

商宁问道:“伤气机会怎么样?”

江烟道:“对方的内力会一时半会儿续不上来,你可趁机制服他。”

商宁点点头,道:“师兄对穴位很了解。”

江烟笑一笑,没有作答,而是继续道:“下一个要经过的穴位是会阴,你知道会阴穴吗?”

商宁闻言愣了一下,一双手不自在地绞紧底下的垫褥。他上一世练过这个功法,自然知道会阴穴在哪个地方。可是他要怎么说,说他知道吗?可是此时他未曾习武,在他师兄看来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可是他如果他说不知道,他师兄难道还要……

江烟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通红的耳尖,讶异道:“你知道这个穴位?”

商宁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含混道:“你点的地方越来越往下,我……”

江烟听到这里,就想他小师弟果然还是个孩子,提起这样的地方来还会害羞。他咳了一声,道:“就是你尿尿和出恭两个地方连线的中间,我这么说你明白吧?”

商宁连忙点头,幸好他师兄主动替他圆上了这个谎。

江烟又将商宁背后小周天运转途径的穴位给他小师弟介绍一番后,便要他盘腿坐在床上,平直起身,脊骨不曲,端正不歪。他要带他小师弟过一遍内力的走向,顺便为他打通小周天。

江烟的指尖自商宁的气海穴起,一道温热的暖流注入,随着他的指尖缓慢下移。

商宁心里渐渐有些紧张,他知道这样不对,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抱元守一,心下沉静才是最应该做的,就像从前大伯给他打通小周天那样。可是他师兄的指尖却不一样,移动的时候教他的心也跟着动起来,而且就快要到……

“放松。”一只手轻轻拍了怕他的头顶。

这一声轻轻的,却叫商宁顿时醒悟。他此刻也算得上是关键时刻,打通小周天也不能马虎,他越是紧张,越是阻抗他师兄的内力运行。商宁连忙放松身体,闭上的双目下沉,将自己置于意念的深海中。

他感到自己下面被轻轻一划,暖流流过。然后走谷道,过命门,一路往上,最后自百会穴又下行到丹田。

小周天被打通,商宁感觉自己全身都轻松了,只是某个地方的触感虽然早已过去,却还是令他难以忘记。

江烟刻意忽略了他小师弟通红的耳朵。这种事情就是比较尴尬,所以一般男师收男徒,女师收女徒。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这么害羞,他身为师兄给他打通小周天,商宁也能紧张得不得了。好在商宁没有习过武,他虽然下腹紧绷,但没有给江烟运功造成太大阻碍,所以他才敢轻轻打断一下商宁的紧张。

商宁尚在平复心情,江烟就拉过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商宁看着他师兄将手掌贴在自己腿上,不一会儿,他的腿上便传来一阵热流,缓解了他有些僵麻的难受。

江烟边给他温养边道:“我刚才虽然给你打通了小周天,但是你身上目前还没什么内力。你练这个阳性功法第一式的时候,就以意念将阳光在你身上游走一个小周天,日后配合站桩,慢慢就能出功来,知道吗?”

商宁点头。

屋里渐渐亮起来,窗户纸被阳光染出淡淡的金黄。江烟催着商宁去练功,他去厨房里给小师弟热馒头。他小师弟这功法也是磨人,统共有二十五式,前面有记载的二十四式每一式都要练三十天。也就是说,想要把这本功法完全练完就要花两年多,还不算日后勤勉练功反复巩固的时间。这第二十五式虽然缺失,但想一想就觉得不会简单。

此后的日子里,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江烟大多数时候比他晚起,虽然不会看着他练功,但是会陪他站桩,给他热早饭。一段时日下来,商宁站桩能够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能够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时,江烟便开始在商宁站桩的基础上教他一些发力和打击。

商宁感到很新奇,他上一世只练过内功,没有学过武术。武功武功,他只占功一字。因此在遇上别人恶意找茬时,商宁空有一身内力,却无法自保。

江烟刚开始还能好好地教他,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一身懒骨只想躺在摇椅上。他思前想后,觉得也不能耽误他小师弟练习,更何况他小师弟看起来练得很高兴,于是他便跑去师父房里翻秘籍。

这一翻不得了,江烟从师父床头的板子夹层中搜出来好多破旧发黄的武术书籍。基础的,进阶的,刀枪剑棍,各种拳法,应有尽有。

他估摸着这都是一个铜板三本那会儿买回来的,肯定良莠不齐。因此他看得格外仔细,最终挑了一本基础的拳法丢给商宁,让他照着上面练习,有不懂的就来问自己。然后江烟就心安理得地跑去摇椅上躺着享受了。

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打拳做饭,江烟除了陪他小师弟站站桩以外就是躺在摇椅上乘凉,偶尔洗洗衣服,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期间孔方回来过一趟,却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

这院子里的日晷走过一轮又一轮,终于这一天,孔方和阿堵叔一起回来了。

第9章:下山(九)

阿堵叔回来的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小烟儿!”

远远地自山道口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的呼喊,原本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的江烟猛地一蹦,商宁头一次见到他那成日里懒洋洋的师兄跑得那么快。

他也跟着慢慢走过去。

陈阿堵刚爬上山,大老远地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他多年没见的小宝贝小烟儿。他小烟儿也没让他失望,施着轻功眨眼间就跑了过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陈阿堵十分欣慰,他的小烟儿长高了,长大了,长得更俊了,还很激动地看着自己道:“阿堵叔你回来了!”

这一听就是很想自己!

陈阿堵满脸的褶子笑得更多了:“是啊是啊,回来看小烟儿了。”

江烟笑眯眯道:“那牛车呢?阿堵叔把牛车停在山下了吗?”

陈阿堵:“……”

陈阿堵很生气,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挂记长辈的小兔崽子,就被在他后面爬上来的孔方给顶了一下脊梁。

他一瞬间清醒,心里面的怒气腾地就换成了不舍。他笑道:“在,就在山下。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牛车,一点儿都不想你阿堵叔。”

江烟笑道:“想啊,我好想阿堵叔的,所以我准备过几天再走,多看看你们。我上清哥回来了吗,这些天你们都不在,我就匆匆见了师父一面。”他说到这里,又委屈道:“你们才不想我呢,知道我回来了也不上山来看我,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得,这小兔崽子还倒打一耙了。陈阿堵明知江烟是在卖可怜,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委屈了他小烟儿。也是,小烟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这一个多月他们三个都不在。他这一天天的可怎么过啊,饭也没得吃,还没人伺候他,也没人陪他玩。

陈阿堵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慈爱道:“可委屈你了。你上清哥回来了,就在后面呢,听见你回来了,还专门给你买了好吃的。”他话音刚落,山道后面就转出来一个汉子,身形壮硕,肤色黝黑,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憨厚地冲着江烟笑。

江烟忙不迭接过来,刚掀开食盒,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郁的香料味。他往里一看,是整只的还带着酱汁的卤鸡。

江烟笑道:“多谢上清哥!这鸡子看起来好好吃啊!”

上清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商宁走到了江烟的身旁。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把食盒里的东西给他看,笑道:“你看,上清哥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了,等会儿我们到树底下坐着吃。”

商宁点点头。

陈阿堵又同他小烟儿说了几句话,就道:“行,呆几天你就走吧。在这呆这么久,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你回家看过没?”

江烟道:“还没,这不先想着来看看师父们嘛。”

陈阿堵这下脸上笑出片褶子,道:“好好好,我们小烟儿知道想我们,没白养你。”

江烟笑眯眯道:“怎么能不想,师父们都带了我十几年呢。”

孔方笑道:“你啊,就是嘴甜!”

江烟不理他。一旁的陈阿堵和上清都在笑。

孔方看着安安静静的商宁,对江烟道:“你走的时候把你师弟带上。”

江烟一惊,看了一眼商宁,讶异道:“我还要带着我师弟啊?”

孔方道:“不然呢?你不带他去找回阳草吗?”

江烟道:“……等等,这难道不是师父你的事吗?”

孔方道:“我们这边还有活没忙完呢,一个人都走不开。你是他师兄,又刚好要出去,带商宁走怎么了?”

江烟:“……”

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见一旁的商宁忽然道:“我不会惹麻烦的。”

江烟闻言一顿,转头去看他小师弟。商宁抬眼看着他,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睫毛在阳光的直射下根根分明,又长又密,简直像个睫毛妖精。

商宁心里很紧张。他听他师兄说的话,似乎并不愿意带他走。可是如果他不跟着江烟走,也没有人会带他去找回阳草。而前世就是他师兄找到的回阳草,商宁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把这条腿治好,就只有尽力去争取。

江烟一眼就看到商宁绞紧的双手。他并不是不愿意带着他小师弟,他也曾经说过会负担小师弟的将来,这并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回阳草对于商宁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当然应该由一个江湖经验丰富,比较靠谱的人来指引,但他师父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江烟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他还真无法保证自己能管好商宁。可是他小师弟这样看着他,似乎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他没有答应,他小师弟该有多么失望,会不会很难过?商宁本来父母双亡没多久,师父也说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也就见自己还笑一笑……

商宁见他师兄面上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便垂下头,一双手也渐渐松开。

江烟看见这一幕,到底是不忍他小师弟失望,心里一横,干脆道:“行,我带商宁去。”

商宁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江烟这才感觉自己心里舒坦了点儿,抬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头发。

商宁微低着头任他师兄的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他方才是故意的,他就知道他师兄心软。

孔方在旁看着他们笑道:“还好你同意了,不然你要是不带商宁走,我牛车都不会给你。”

江烟:“……”

两人又在山上多呆了几天。等到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孔方把江烟单独叫到自己房内。

江烟还坐在他阿堵叔的床上,孔方同他道:“之前你回来,我们也没好好聊聊,你这两年在外面闯荡的怎么样?”

江烟道:“还好吧,就是出去见见世面。”

孔方道:“现在外面那些门派怎么样?我听人说,好像还有什么武林盟主?”

江烟道:“有的,武林盟在中原北面。我只去过塞北,那边没去过,所以不大清楚武林盟主。至于外面的门派,我只知道少林武当什么的。”

孔方道:“少林武当,我们这种穷门破派都知道,还用得着你说?你在外面闯荡了两年,结果我问你,你啥也不知道,你到底闯荡个啥出来了?”

江烟诚恳道:“实不相瞒,都在玩。”

孔方:“……”

江烟又道:“不过你要是问别的门派的话,我听人说最近兴起了什么神龙帮,还有金光派之类的。”

孔方道:“这金光派一听就是什么好人。”

江烟:“……”

江烟道:“为啥?”

孔方闭着眼睛胡扯:“金光金光,自比为太阳?这一听就是想上皇城造反。”

江烟:“……那我还说神龙帮危险呢,神龙神龙,自比为龙,不也是想造反吗?”

孔方:“……”

孔方苦口婆心道:“总之以后啊,你就少接触这两个门派。凡是这种新生的,小的门派是非多,大门派虽然也有很多龃龉,但至少对外人的门面是要过得去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请求他们的庇护。”

江烟点点头。

孔方又交代了他一些行走江湖要注意的事。其实这些话两年前江烟出去闯荡时,孔方就交代过他一遍。江烟本来不大愿意听,但是一想到这一走还要带小师弟去找回阳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他想着师父也是一番拳拳关心,虽然说得特别多特别啰嗦,但也耐着性子听下去了。

翌日清晨,吃罢早饭,上清赶着牛车送江烟和商宁出走。

孔方和陈阿堵一直送他们下了清福山,过了村庄,直送到出十万大山的山口。

江烟坐在牛车车尾,背包里装着干粮和师父们给他塞的许多好吃的,他心里很高兴。虽然对师父们十分不舍,但江烟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看父母,他便没有多大的伤感,只是用力地向师父们挥手告别,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要在山里多呆几天。

商宁坐在他师兄旁边,沉默地挥着手。依据他上一世的记忆来看,再过两年,这清福门就会被解散。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回来,还能不能再看到大伯。他的心里多少有点或许即将永别的难过,可是当他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笑时,商宁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牛车渐渐地远去了。

清福门。

陈阿堵道:“老方,你收拾好没,阿光他们还在下面等我们呢。”

孔方边将一些必备品收进包袱里边道:“急什么,我正收拾呢。”语罢,他又叹道:“老牙呢?他还跟我们走吗?”

陈阿堵也叹道:“他都成亲了,前两年娃子都有了,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说完又道:“我看你收拾得也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要带的没?”

孔方看着自己床头叠着的的那套衣服。

这套衣服竹青色,衣领袖口都有黑色的勾边,在光亮下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同色花朵绣纹。正是他前两天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收在自己床头的一套。

孔方摩挲了这衣服许久。

陈阿堵看不下去,磕了磕手里的烟袋:“要带就带,不带就不带,磨磨唧唧的干啥?”

孔方斜眼道:“说得好像前两天拿着个饭兜兜犹豫半天,结果还是装起来的人不是你一样。”

陈阿堵语塞。

他又道:“那就拿起来吧,咱们还得赶到山头那客栈去,跟那边的人汇合,等上清回来呢。”

孔方点点头,将那套衣服仔仔细细地裹进包袱里去了。

第10章:金陵(一)

牛车一路前行,在细细窄窄蜿蜒曲折的山道间行进,越走越宽阔,越走越平坦,终于走出了最后一座山的山口。

江烟跳下牛车,他看着商宁也爬下来了,便拉着他小师弟同他上清哥告别:“再见,上清哥,路上小心点。有时间可以叫师父和阿堵叔来金陵城玩啊。”

上清憨厚地笑着点点头,把头上的斗笠扶一扶,就驾着牛车掉转车头往回走了。

江烟拉着商宁看着他远去。

等到牛车的影子都看不见后,江烟才拉着商宁沿着土路前进。

他看着身旁安安静静同他一起走的商宁,想一想,同他师弟打商量道:“小师弟,你先跟我回金陵城怎么样?”

商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江烟继续道:“师父只跟我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至于具体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都不大清楚。我们先回金陵城,我叫人去探听一下消息,总比到时候上路了盲目瞎找强得多。而且既然要北上,刚好同我家也顺路,而且到时候还可以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商宁点头。

江烟见他同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这会儿都快到中午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今晚再住宿一晚上,昨天在牛车上睡的我身子骨都散了。明天我再找个牛车,我们一起去金陵城,好吗?”

商宁点头。

“小师弟真好,真体贴!”江烟笑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客栈,酱牛肉是一绝,师兄带你去吃好吃的。”

商宁笑了一下,道:“好。”

于是两人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快有小半个时辰,两人才见一座灰扑扑的客栈。高高的两层楼,吊脚飞檐,墙上朱漆有些剥落,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来福客栈”。

江烟笑道:“就是这儿了。”

两人进了客栈,原本正忙着收拾盘子擦桌子的小二一见他俩来了,立马停了手上的伙计,将毛巾攥在手中,殷勤地迎上去道:“稀客稀客,江公子今日竟然来了,这还带了个孩子是您弟弟吧。这回您想要点什么?”

江烟不置可否,只笑道:“先切两斤酱牛肉,来盘烫青菜,再来两盘窝窝头。”他说罢,看了眼商宁,又道:“再来盆热的鱼汤,多给两副碗筷。”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笑道:“行嘞,您二位先坐,菜马上就好。”语罢,忙不迭就往厨房去了。

两人便见了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坐下来。

商宁想起方才那店小二对江烟似乎挺熟,便问道:“师兄经常来这家店吗?”

江烟道:“也没有,我两年前头一次自己出山时来过这里一回,一个多月前回来时又过来一回,到现在这是第三回。”

商宁点头。这店里的生意虽说不上多么爆满,但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他师兄两年多就来了这客栈三回,这店小二就记住了他。可见他师兄是当真样貌极好,令人见之难忘。

菜很快端上来。卤成深色的酱牛肉喷香扑鼻,被切成一片一片摆在盘里,装了满满一大盘,上面浇着酱汁。然后是一海碗脆生生的青菜,一盆冒着热气的呈乳白色的鱼汤,还有两盘金黄的窝窝头。

江烟给他小师弟摆好碗筷,自己拿着另一双筷子给他夹窝窝头,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片酱牛肉进去,还用勺子给他舀了一碗鱼汤,这才道:“别看这家饭菜糙,但是真挺好吃的,你快尝尝。”

商宁看他师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瞧,便顺从地夹起那块牛肉来往嘴里一送。牛肉卤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味道十足。咬一口,一股独有的牛肉香味充盈着口齿间。

他道:“真的很好吃。”

江烟两只凤眼当即弯成了豆角,笑眯眯道:“是吧,我就说。好吃就多吃点,不要怕,不够了师兄再买。”

商宁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大快朵颐。

当晚江烟要了一间上房,两人住宿在这家客栈。

将店家送上来的热水尽数倒在木桶中,江烟不顾小师弟的反对把他逮来和自己一起洗浴。直到出了木桶,换上里衣,擦干头发躺到床上了,商宁的脸上才勉强消下热度。

临睡前,昏黄的烛光里,江烟坐在床边等头发完全干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师弟,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岁数呢。”

商宁道:“快十一岁了。”

江烟道:“快?你生辰是哪天?”

商宁愣了一下,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过生辰了,如今猛地一回想,竟然连自己都忘记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了。

商宁垂目道:“大概是七月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江烟讶异道;“那以前小师叔和师婶怎么给你过生辰?”

商宁道:“不怎么过。”这倒也是实话,他爹是个粗心的男人,而他娘几乎目光都围着他爹转,平常不怎么管他。只有他爹想起来了,他才过一回生辰,想不起来,便也就过去了。以前的时候,他还会偷偷在心底期待一下生辰,久而久之,他的期待也被长久的时日耗完了。

江烟心底一疼。他从小到大年年必过生辰,逢到有闰月时还要再过一回。每年不过他爹多忙,在他生辰当天都要回来陪着他和娘,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辰宴。其余普通人家,即使没有他家有钱,办不起隆重的宴席,家里的爹娘到了孩子生辰那天也会割肉买菜做一顿好的,给他庆贺。因此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爹娘有条件却不给自己孩子过生辰的。

江烟想到这里,想他小师弟心里肯定不好受,便安慰道:“没事,以后师兄给你过生辰。”

商宁点点头,没有说话。江烟爬上床,吹熄蜡烛,就抱着他睡了。

翌日清晨,两个人喝粥吃包子,店小二把一张纸给了商宁。

江烟好奇:“这是什么?”

商宁道:“是昨天吃的酱牛肉的方子。”

江烟笑眯眯道:“哇,你怎么要到的?小师弟是要做给我吃吗?小师弟真好!”

商宁抿抿嘴,道:“我跟掌柜的说这个你喜欢吃,我们要返回家去,以后可能吃不到了,就问他要了一份方子。”

两人正边说边吃着早饭,门口就进来三个大汉,身形壮硕,身着短打,为首的一位眉毛如泼墨,眼睛如铜铃。这客栈里多得是早起赶路正在吃饭的人,此时纷纷抬头望了来的一行人一眼,又都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店小二此时正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儿没出来。那大汉便粗着声音不满道:“这什么破店,来人啊,怎么没人过来?”

店小二手上正抱着一摞蒸笼,忙不迭道:“客官先请坐,小的马上就来。”

那三个大汉落座,手上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一个女孩见状跑出来,细声细气地同那三人道:“不知三位客官要什么?”

那大汉本来十分不耐烦,一见这女孩生的眉清目秀,当即涎脸笑道:“哪里来的女娃,生的还怪好的。”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捏那女孩的脸。

那女孩一个机灵躲开,她见那大汉脸色一变,连忙道:“客官渴了吧,我给您沏茶。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我让人给您拿去。”她说着,便端起桌上的小铜壶给桌边坐着的三个人一一沏茶。

那大汉这才缓了脸色,道:“来三笼包子,三大碗绿豆粥。”

女孩灵巧地一点头,就跑走了。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把要的饭食送了上来。那大汉十分不满:“刚才那个女孩呢?叫她过来给我倒酒。”

店小二赔笑道:“客官大清晨的何必喝酒呢,这对身体不好。”

大汉一拍桌子:“让你喊就去喊!”

店小二点头哈腰:“客官行行好,小老儿在这也不容易,客官高抬贵手……”

他话还未完,便感到胸口一阵气闷,原是那铜铃眼大汉单手提起了他的前襟。店小二涨红了脸,憋得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在吃包子的江烟忽然站起来。

那大汉看了他一眼,就见这年轻人走过来笑道:“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他们这些穷苦人。”他说着,就伸手过来似乎想救下被提起来的店小二。

大汉一只手如鹰爪,凌空而来,直逼江烟细细的脖颈。

江烟面上仍带笑意,身子一侧,一只手一抬,就拿住那只手,在他桡骨外侧太渊穴一点。大汉就觉自己挥过去的手上猛地一下断了气机,整个胳膊肩膀就衔接不上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肩上又被重重一点,瞬间半边身子就麻了。他手上一松,那店小二就掉下来,捂着嗓子边咳边跑走了。

身后的人见势不妙,马上就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同伴撑腰,气势汹汹。

江烟面上不露怯,反手却给商宁打了个手势。

商宁把桌上的包子和酱牛肉偷偷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两个大汉冲上来,江烟往后一跳,跳到桌上,然后转身一踢,正踢在当前一人的肋下。那人眼前一黑,当场眩晕了片刻。江烟抓住机会,躲过后面一人迎面而来的铁拳,而后上脚一踢,正中对方的足三里穴那块。对方下肢一麻,跪倒在桌前。

江烟抄起商宁,把他和包袱一块抱在怀里,然后足下一蹬,直接蹬出客栈门外。

这张桌子在大堂的最里面,离门口少说也有四丈远,却叫他轻轻松松跃了过去。

为首的大汉忽然道:“擒拿绝技,莲步轻移,你是‘玉面公子’江烟!”

商宁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师兄,却只看见清晨阳光下江烟脸上被照得清晰的一层细细的白色的绒毛,还有他如同山峦起伏的饱满的侧脸。

听闻此言,江烟不为所动,反手一打,在旁看戏的掌柜的一激灵,就见桌面上滑过来一块碎银。

那大汉追出来道:“等等,你别走!”

江烟仿若看路边的痴呆儿一样望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几个起落,一下就见不到人影了。

大汉:“……”

第11章:金陵(二)

江烟拦了一辆顺道去金陵城的牛车,和车上的老伯讲清价钱后就带着商宁一块坐上去了。

这天天气极好,天高云淡,牛车在官道旁的树荫下前行。两旁是大片的绿色的田野,风一刮过,那田间就掀起翻滚的碧浪。

商宁想起今早那一幕,转向身旁的人道:“师兄是‘玉面公子’?”

本来正四处观看风景的江烟一顿,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含混道:“前两年出去的时候被人喊着玩儿的,不要在意。”

商宁还要再问,忽然牛车停了下来。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到了邻近的城镇。老伯想进城,但城门口正有好几个官差挨个检查外来的人,后面等着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队伍缓慢地前进。

江烟小声对商宁道:“一会儿我去同那个官差大哥打探打探消息,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你要是不想动就坐在牛车上,知道吗?”

商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城门口站着一个官差。这人自己本身没有动手查看,只是站在一旁监工,看样应当是这群官差的头目。他长得细眉细眼,尖鼻薄唇,看着应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商宁有些担心道:“他看起来很凶,你一定要过去吗?”

江烟笑道:“放心吧,你师兄我可以的。”

他说着,牛车往前跟进了一步,正好到了那官差头目的旁边。江烟转过头来,他原本面上就带着笑意,再看见那官差头目后,两只凤眼更是笑成了讨喜的豆角,眼睛下面是两个丰厚的小揪揪。他喊了一声:“官差大哥好。”

那官差的眉头皱起来,一双细眼看着江烟。

商宁有些担心,他正想扯扯他师兄的衣角。就见那刻薄长相的官差头目也点了点头,道:“你也好。”

商宁:“……”

江烟跳下牛车,他走到那官差头目面前笑道:“大哥,你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吃点糖吧。”他边说边自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递过去。

张成看着他,只见阳光下江烟面如冠玉,几乎毫无瑕疵,唇红齿白,笑着看人的样子特别地讨喜。他本来不准备接那递到跟前来的纸包,结果这么一看,鬼使神差地就给接过来了。

这油纸包一入手,张成颠了颠,就感觉重量不对。他往里仔细一看,就见淡黄色的糖块里混了一块碎银。

张成一惊,正要把这油纸包退回。江烟就凑过去笑道:“官差大哥,我们是南北的跑商,刚从山那边过来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出来呢,刚带着我弟看完一批新货,准备回去找人来拉,没想到这边竟然进出还要检查了。这跑商不好做,担的事儿太多了,稍有不慎可就身家性命都一块儿赔进去了。大哥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能不能给透透口风,说说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一点心意也不多,大哥拿去买酒喝吧。”他说着,还摸了摸旁边跟过来的商宁的头。

张成刚升上这位置没多久,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本来拿不准应不应该收,该不该透口风。可是一看这人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从这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含嘴里做个样子,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衣内,这才开口道:“这是上面的旨意,说要抓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江烟附和道:“带孩子的女人?”

张成道:“嗯,上面的人同我说这女人容貌娇美,右颈侧有一颗红痣,带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

江烟道:“哦?这女人是做了什么,还值得出动大哥你们这样挨个排查?”

张成道:“这女人倒没什么错,可惜她嫁错人了。”他说着,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据说京城那边出了事,安阳侯御前行刺今上,被打入天牢,株连九族。可是他的妻子李云氏带着她的幼子逃出来了,今上就下令天下大捕十日,势要缉拿这两人。”

江烟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说京城不是有什么羽林卫吗?这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

张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有武林上的高人相助。总之这十日你们回去了就暂时别出来乱跑了,这每过一个城镇就要查一道麻烦得很。尤其是家里要是有女眷的,就告诫她们这段时日都别出来了,避避风头。”

江烟连忙点头。

两人说话间,老伯的牛车没有查出问题被放行,江烟便拉着商宁同这位官差头目道别,坐上牛车进城去了。

商宁直到完全看不见城门了,才问身旁的人道:“师兄,刚才那个官差说的安阳侯是谁?”

江烟想一想道:“怎么说呢,这人叫李恒正,是两朝重臣。不过他背叛了他的前主。”

商宁疑惑道:“背叛?那这一任天子为什么还留着他?”

江烟看了一眼商宁,笑道:“你太小了,还不到十岁,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大梁的子民,但是十年前,扬子江以北才是大梁。而扬子江以南,包括金陵城,到我们现在这个地方,都是南楚的地界。”

商宁道:“南楚?”

江烟道:“对。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会儿我跟小师弟你现在差不多大,早早就进山跟师父他们习武去了。回家过年的时候爹才告诉我京城换了地儿,天子换了人。”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后来我才听说,当时南楚因为各种内乱,皇位更替很快。本来好不容易要上个明君,结果李恒正反水,把北境虎视很久的大梁引进了金陵城。后面的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都是大梁的子民。”

商宁道:“这么轻易就换了天子?那金陵城的人,这下面这些人,都不反抗吗?”

江烟笑道:“有什么可反抗的,你想想,这谁做天子,跟底下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何必要为此搭了性命进去?”

商宁有些不能理解,道:“毕竟是国土被破,北面的人来了,难道不会对南面的人做什么,打乱什么吗?”

江烟哈哈笑道:“我从小长到大,也算历经两朝吧。这每年来来往往,除了铜钱的样式,买东西的称量有些变化外,我还真没觉出什么不同来。师父他们那边的山沟沟里更是啦,吃的都自己种,穿的自己纺,喝水自己提,基本都不怎么买东西的。偶尔出来一趟,才知道以前的钱都不能用了,这度量衡也有变化,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不管一尺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一只鸡还是能换到那么多布。所以平常的人家,只要打仗没打到自己跟前来,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商宁没说话。

江烟摸着他的发顶,笑道:“你这思虑倒像是那些国之重臣,说不定日后我小师弟还能带我飞黄腾达呢。”

商宁垂下眼转开话道:“那李恒正都为当今圣上立下汗马功劳,得了那么多钱和权之类的怎么还想不开要去刺杀今上呢?”

江烟笑道:“这其中道道多着呢。我猜啊,肯定是今上生性多疑,觉得安阳侯能反南楚一次,未必不会反他一次,所以找着由头要治他死罪。我这年年只在金陵城呆三个月的人,这近些年来都能常常听见京城安阳侯跋扈以下犯上的传闻,那在扬子江以北,安阳侯的名声只会更坏。难说这不是今上的意思啊。”

商宁道:“天子这么可怕的吗?”

江烟笑道:“是啊,不过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与其害怕今上,还不如害怕那墙角的小妖怪看你长得好,就把你拐跑呢。”

商宁一板一眼道:“我不会跟它走的。”

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可真可爱,你放心,就算你禁不住诱惑被拐跑了,师兄也会拿着桃木剑,揣着画了朱砂的黄裱纸去救你回来的!”

商宁有点生气。

江烟见他嘴角一撇,忙上去好生哄他。

两人说笑间,前面渐渐现出吊脚飞檐的楼阁和灰色的城墙。那城墙极高,墙面干干净净,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墙上站了一排排穿着银亮铠甲的精兵,朱漆大门色泽饱满,巍峨庄严。门顶上一方宽大的匾额,苍劲有力地书写着三个字:“金陵城”。

第12章:金陵(三)

两人进了金陵城。

站在城门口旁,江烟捋了一下肩上的包袱,转头对他小师弟笑道:“走,小师弟,师兄带你回家!”

商宁心头一动。他看向江烟,就见他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喜悦,商宁被他这幅样子所感染,面上也不由得露出笑来:“好。”

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主道两旁都是商铺,酒楼。吆喝买卖声不绝于耳,再往前走一点,还能看见两层的小阁上红栏朱柱,时常见有人在上面吹拉弹唱。虽说唱的词商宁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听这些曲子细软绵长,独有一番韵味。

商宁前一世也来金陵找过江烟,当时他虽然心事重重,面上郁郁,毫无游览风光之意,但他仍然记得这座城有多么繁华。如今心境不同,商宁再四处张望,便见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叹。

江烟见他小师弟本来在四处张望,到最后只盯着天上看。他见街上的人多,怕跟他小师弟走散了,干脆直接牵起商宁的手来,笑着问道:“天上有什么呢,你就不停往上看,也不嫌脖子仰得酸。”

手突然被牵住,商宁下意识地要挣,就看见他师兄的笑脸。商宁放松了手,回握住江烟的,道:“我在看屋檐上的那个石兽是什么?”

江烟顺着他的手一看,笑道:“啊,那个啊。那个是斗牛,是镇水兽,还有种说法说它是虬龙。我们金陵这地方,人好看,曲儿好听,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水太多了。以前堤坝没建的时候,夏天雨稍微下大点,就能把这街上全淹了。所以我们这的屋檐上就喜欢雕这个,镇水,防洪水。”

商宁点点头。

江烟领着商宁一直往前走,最后拐一个弯,再往前走一阵,就在一座宅门前停下来。

这宅子建的高,朱漆大门开着,在高高的台阶上靠里面的位置。往里面能望见铺了石板的路,还有正对着的房间。那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不过什么也看不见,视线都叫屏风给挡住了。台阶两旁是比江烟还高一点的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写的是两个字:“江府”。

江烟抓着他小师弟肩膀就往台阶上走,边走还边道:“我回来啦!”

这外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一见到江烟,都是一副笑脸。一旁的小厮向两人问了好就忙不迭地往里院跑,去通报老爷和夫人。江烟和商宁身上的包裹也被一旁的婢女接过去,江烟揽着商宁对他笑道:“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

他说着,就带着商宁往一旁的抄手游廊上走。这游廊上阴凉不晒,还能观赏院子中栽种的花草。商宁原本觉得身后跟着婢女有些不自在,现在目光都被景致吸引去,一时也就放松下来。这外面的院子没有很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垂花门。

门两旁站着早就得到消息的婢女,正笑吟吟地为这两人打起帘子。

商宁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又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伺候着,心里面有些别扭。他抬头去看他师兄,就见江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江烟见他小师弟看着他,想着他可能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心里面紧张,便安抚道:“怎么了,小师弟?是不习惯吗?到师兄这里,就跟在山上一样,不怕。”

商宁抿了抿嘴,道:“我们要去哪儿?”

江烟笑道:“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吗,去见我爹娘啊。”

商宁往后看了一眼,道:“我们不在外面等着吗?”在他看来,那外面的院子已经十分好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人住,只有一些下人在忙活。

江烟笑道:“那外面是专门待客的,只有一般的男客才到那里去呢。余下的就是一些粗使杂役在那旁边的厢房里住着。你是我小师弟,内院有什么不能进?”他说着,就揽着商宁往里去。

商宁这才知道原来内外院还有这样的分法,他被江烟带着往前走,就见前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男一女,身后照理跟着几个婢女。

江烟眼睛一亮:“爹!娘!”

那中年男人略微发福,面白无须,容貌普通,却是通身的和气。他看着江烟的眼里满是慈爱和宠溺,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一旁站着的女人面容和江烟有六分像,或者说,江烟和她很像。这女人长得极美,雪肤红唇,黑发如乌云般盘起,插着繁复的步摇发簪,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一样。尽管她看过来的脸上也是在微微笑着,商宁却觉得她整个人有些冰冷冷的。

江烟扶着商宁的肩膀,向他爹娘笑着介绍道:“爹,娘。这是我小师弟!他叫商宁,你们看,他是不是很可爱!”

商宁有些赧然,微微垂下头去。

江宛氏笑道:“好了,别说他了,你看他都害羞了。”

江志和气地笑道:“小烟儿带回来的客人,肯定都是好孩子。是叫商宁是吗?商宁应该是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吧,我这就叫人收拾个房间出来,让他晚上睡得舒服。”

江烟感到手下的肩膀都绷紧了一点。他想着他小师弟腿上还有寒毒,自己刚去那会儿,晚上睡觉小师弟半夜又做恶梦又被疼醒,最后还是自己给抱着睡才好了。他俩一起睡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就又让他小师弟一个人睡,那商宁晚上岂不又要疼的睡不着?他这孩子还生性内敛,啥也不说,默默忍着的样子直叫人心疼。

江烟这么想着,就对他爹道:“不用不用,商宁和我睡。我俩之前都是一起睡的,这猛地一分开,我怕我小师弟晚上睡不着。”

江志一向疼儿子,不是原则问题从来都是顺着江烟,便道:“那就和你睡吧,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着呢,只管进去住就是了。要是需要加被褥的话,直接找紫鸢要就是。”

紫鸢是一直伺候江烟的丫鬟,管着他的饮食起居。江烟便点点头,便是自己知道了。

江宛氏笑道:“好了,刚回来,身上脏得跟泥猴似的。还不快去洗洗,休息一阵,就可以开晚饭了。”

江烟笑道:“得嘞。”就拉着商宁一起走了。

烛火围绕,珠帘摇动。

商宁没想到他师兄家里竟然有一个洗浴池,热水在池中流动,上面还飘着一些花瓣。

江烟早就已经脱了衣服下水,这回儿见他小师弟呆呆的样子觉得好笑,就想伸手帮他把衣服解开。

商宁回过神来,连忙后退几步,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衣襟。

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这样子好像我轻薄你了似的。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像个小姑娘一样。”

商宁也是做完才发现自己这动作十分不妥当,心下不由得暗自懊恼。但是做都做了,也不能收回去,他就也只能任江烟嘲笑。

江烟看着他小师弟闷闷地解开衣扣下水来,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漂着的花瓣,便问道:“这花瓣有什么不妥吗?你一直盯着它看。”

商宁道:“我以前以为只有女子才泡花瓣浴。”

江烟笑道:“这花瓣泡进水里可以活络筋骨,驱散疲劳,还能熏香。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女子才能用?”

商宁无言以对。

两个人泡了好一阵,把身上洗干净后才起来。里衣就放在浴池旁,商宁换上后觉得有点大,但料子十分舒服。他想着自己到底与师兄的父母不熟,能够得到新衣已是很好,尺码不对也是情有可原。

商宁同他师兄掀开珠帘走出去,江烟便自己抹干净头发,穿外裳。而商宁倒是被几个婢女按在椅子上,被人伺候着穿衣梳头。那一双双女子特有的柔软的带着一些香味的手在他身上头上动来动去,令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往江烟那边看去,就见他师兄正看过来,见他这幅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

商宁恼羞成怒地喊道:“师兄!”

江烟连忙打住,忍笑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给他弄。”

那些婢女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就通通都退下了。

江烟头发还没干,不宜马上用冠束起来,因此他便先给他小师弟扎头发。商宁还是小孩子,头发只用扎到脑后就行。江烟用木梳一下一下把他额前的碎发梳到脑后,一只手将其全部拢起来,另一只手捡起桌子上的头绳,就给他小师弟粗粗扎了个小辫。

他弄完后,一旁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两人抬头一看,就见江宛氏带着一个婢女推门进来了。

商宁连忙道:“伯母。”

江烟放下梳子道:“娘,你怎么来了?”

江宛氏笑道:“我怎么不能来,我看卷碧出来了,还以为你们都弄好了呢。没想到你竟然没叫人伺候,自己穿衣服不说,还帮你小师弟梳头。”

江烟笑道:“我长大了嘛,小师弟害羞,当然要我管他。”他说着,就坐到另一边的梳妆镜前,笑道:“既然娘来了,我就不自己动手了,娘给我梳头发吧。”

江宛氏笑道:“小懒种。”

她往商宁那边凑近了一点,看了看他的头顶笑道:“你就是这么给你师弟梳的头发?扎得这么不用心。”

江烟笑道:“我就只有这点本事,只能扎成这样了。娘你手巧,你来帮我束发呗。”

商宁感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连带着后面的领子也跟着动了一点。他猛地一激灵,转过头去,就见江宛氏已经转过身朝江烟走过去:“行行行,娘现在就给你梳。”

第13章:金陵(四)

商宁的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他爹给他洗澡的时候说过,只是商宁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想,可能师兄的娘刚才本来是想给他缕缕头发,结果不小心看到一点他背上的胎记,还以为是别的东西,就掀开往里看了一下吧。商宁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位江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做掀人衣领这样事的人,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那边江宛氏已经给江烟束好了头发。江烟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将穿在身上的外裳理了理。他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红短卦,在烛火的映衬下能看到细细的金线绣出的蝴蝶,越发衬得那张脸白肤红唇,容貌艳丽。

江烟笑道:“没想到这衣服还能穿呢。之前我在师父那边,两年前的衣服一穿,我这袖口裤腿,都露了一截出来。”

江宛氏笑道:“那是因为这衣服当初就买的大。你爹想着这是屋里穿的,又不穿出去,你这两年又长得快,这料子也不便宜,就给你买了个大的。这不,两年前你穿的大,现在穿着刚刚好。”

江烟笑道:“还是我爹想得周到。哎呀,娘,你说我爹要是个女的该多贤惠啊,真是做事面面俱到。”

江宛氏点一点他的头,笑道:“你这是在埋汰娘对你不上心呢!你爹都做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做啥啊。”

他娘这一指头是点的真疼,江烟简直怀疑他娘练过武功,戳的他额头肯定都红了。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拍着马屁道:“娘要是男人,肯定是豪杰,跟我爹这样贤惠的还是绝配。”

江宛氏笑而不语。

江烟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见商宁正看着他,似乎还有些专注,连额上的碎发落了几根在眼睛里都没发现。他笑着走过去,从桌子上的梳妆匣里拿了个二龙出海金抹额出来。

商宁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师兄要干什么,还以为他师兄自己要戴这个东西。他想,他师兄平日里在屋子里穿的衣物都这么昂贵,还很讲究。他身上这件褂子就已经很好看,这个带子一戴,肯定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商宁正想着,就见他师兄伸手将他额上的碎发拨开,一双手拿着那带子穿过他的耳后,给他系上了。

江烟边给他整理两旁的碎发边笑道:“头发都扎眼睛里了也不知道用手扒拉开,在这呆呆地看什么呢。”他整好后,一只手捏着商宁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笑道:“我小师弟长得可真好看,这眉眼生得英气,加个抹额更是不得了。”

商宁给他说得垂下眼去,一对耳朵尖在烛火的掩映下悄悄地红了。

江宛氏在后面见他们的模样,笑道:“穿好了就出去用膳吧,我刚进来的时候,凉菜就已经摆出来了,这会儿菜肯定都上的差不多了。”

“好嘞。”江烟应道。他把他小师弟拉起来,一双手搂着他小师弟的肩膀,就推着商宁往外走,笑道:“走,商宁,师兄带你去吃饭!”

最后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桌面上摆着的十个菜,商宁有一半都不认得。面对不熟悉的食物,他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心里又怕江父江母觉得他没有礼仪,只好捡着摆在面前的一盘青菜和汤吃。

江烟在旁早就看出他师弟的窘迫,连忙先对着他把菜色全介绍了一遍。他道:“这一盘是清蒸花蟹,花蟹是南海送过来的,有点贵,但也新鲜,好吃。不过这玩意儿性寒,你不能多吃,一会儿给你夹一只你尝个鲜就行了。”江烟说着,就拿着个小碗,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去,搁到商宁手边上。

商宁原来还真没吃过螃蟹,不过倒是见过几回,眼见这花蟹蒸的通红,看着似乎挺勾人食欲。

江烟又拿了一只小碗,从桌子最中央那个大碗里捞了满满一碗菜放到商宁手边上,道:“这个好,这是鳆鱼,你吃这个。这个还能补肝肾,肾气足,阳气才足,你的寒毒之苦也能有所减轻。”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都吃完,不要浪费。这个可贵了,这一小碗就是几十两银子呢。”

刚夹了一个鳆鱼放进口中咀嚼的商宁:“……”他刚刚这一口,就是一两银子吧。

江志见他小烟儿殷勤,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个小师弟。小烟儿先前就同他们说了这孩子的情况,他心底对这商宁也有些心疼,现下见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便和气地笑道:“没事儿,吃吧,本来做出来就是为了招待你的。小烟儿说得对,都吃完,别浪费,这玩意儿放不住。”

江父都这么说了,商宁只能点点头。

江烟笑道:“也不全是为了招待小师弟啦,爹,娘,你们也吃啊。”他说着也挨个给江父江母都打了一碗。

江宛氏笑道:“小烟儿倒是懂事了,回来还知道孝敬爹娘,你自己也吃。”

江烟笑笑:“我想吃还用人说吗?别看我没拿碗,我吃的绝对不比你们少。”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

江烟虽是这么说,整场饭吃下来,筷子却没往最中央那一碗伸几次,倒是又给商宁添了一碗。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市价的纨绔公子哥儿,相反,江烟知道鳆鱼很贵,产量又少,还养人,东海边上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比花蟹贵了许多。他小师弟身体中了寒毒,这桌上两个凉菜,一个螃蟹都吃不了,怎么能不多吃点别的好的。可是他也不愿意让他爹娘少吃,只好自己少吃点,把他那份儿匀给他小师弟。反正他什么都能吃,也不挑食,平常的菜色也吃得津津有味。

江烟吃到最后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他犹豫半天,还是夹了一只花蟹过来。这玩意儿虽然好吃,但吃起来特麻烦。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手巧的人,每回剥出来真正吃到嘴里的蟹肉都比丢弃的多,所以他也不怎么愿意吃。但是这是爹娘的心意,他一只都不动说不过去,而且盘子里还剩不少,他不吃点儿就太浪费了。

商宁在旁边早看见他师兄眉心的那一点点皱褶,连忙对江烟道:“师兄我给你剥吧。”说着,他手上立刻就把那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动手拆起来。他虽然从前没有吃过螃蟹,但刚刚已在江烟给他夹的那一只上得到了经验,现下剥起来明显熟练不少。而且他又细心又手巧,不一会儿就取出一段放在了江烟的盘子里。

江宛氏见江烟就坐在桌子前擎等着对方剥,出来一段肉就吃一段,吃完了还眼巴巴盯着人家手里的看,她就不由得有些嗔怒道:“江烟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还让人家一个孩子给你剥螃蟹?嫌麻烦就不吃,这么麻烦人家,商宁还吃不吃饭?”

江烟有些委屈,明明是小师弟自己要给他剥的啊,怎么也成他的错了?不过他还没说话,商宁就接口道:“没事,伯母,是我要给师兄剥的。我本来也吃得差不多了,给师兄剥两个也没什么,师兄想吃就让他吃。之前在清福门,我也给师兄剥过葡萄,这玩意儿也不怎么费事。”

江宛氏还要再说,一旁的江父就道:“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商宁看着是有分寸的,他不嫌麻烦,你就不要替他操心。”他说着,便也笑着夹起一个花蟹放到自己盘中,边动手剥壳边笑道:“若是娘子只是羡慕小烟儿有人给剥螃蟹,那为夫就也为娘子剥几个吧。”

江宛氏瞪他一眼,见商宁碗里的饭菜确实都差不多吃光了,这才没有再说话,等着江父给他剥螃蟹。

江烟简直没眼看。

饭桌上两对投喂与等待投喂的,一顿饭就这么融洽地吃完了。

夜色如水。

商宁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烟的脸。

他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仍然望着那一片黑暗。

前世从九岁以后,他就一直是一人独自入睡。不管是在清福门,还是在城镇中,亦或是荒郊野岭,再怎么孤寂危险的情况下,他也都默默忍下来了。却没料到今日白日里听到江父要单独给他收拾一个房间时,商宁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黑暗地方睡觉,他就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好像被抛弃,被周遭的陌生人虎视眈眈。

好在江烟立马说要和他一起睡一间房,他的心也就平静下来。现在虽然也是在陌生的地方,但一想到他和他师兄睡在一起,他就觉得心里安宁,睡意也缓缓地爬上来。

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

商宁在朦朦胧胧中想。

他跟过去真的变了很多,也不知是好是坏。但有一份牵绊在,也是会让人感到安心吧。他有些混沌地想着,伸手抓紧一旁江烟的手腕,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14章:金陵(五)

商宁在江府住了好几天。

江父早就从江烟那里听说了商宁的病情,这期间想给商宁请金陵城最好的大夫来瞧一瞧。可惜胡大夫这些天回乡探亲去了,他便先请了别的大夫来。前来看过的大夫都说商宁是虚寒体质,只能给出平时饮食的意见和行为应注意的点,也解决不了根本。

当时听到这些话,商宁垂着眼睛面无表情。江烟看着他有些难受,不过心里倒也算不上多失望。毕竟他早已同师父夜谈过,知道真要痊愈还是要把希望放在回阳草身上。于是江府也就派人出去寻找回阳草的下落了。

这日是七夕,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江烟还躺在床上睡觉,朦胧中就听见门外面一阵动静。他刚刚睁开眼,就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人锦衣缎靴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小师弟,商宁的眉心深深皱着。

梁之平早就知道江烟回金陵城来了,只是想着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肯定想好好休息几天才没来找他。没想到江烟这一休息,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到今天七夕都过午后了江烟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梁之平干脆找上门来。他与江烟从小相识,是能互进对方府上垂花门的交情,因此他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闯进门来。

他走进内院,要进江烟门的时候,旁边一个眼生的小子一直在拦他。他心里不高兴,直接把对方推开,就进了房门。没想到江烟竟然真的现在才起,现下正撑起身子看过来。他一头极黑的发如云雾铺下来,雪白的里衣敞开了点,面上睡得红扑扑的,一双眼尾极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内里一片水盈盈的光亮,有点刚睡醒的茫然。

时隔两年多再见,梁之平没想到他这个兄弟是越长越往妖艳的方向去了。这一眼望过来,真有那史书上祸国妖姬的风采。

梁之平道:“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睡,晚上你还睡不睡了?”

江烟不理他,自己坐起身,把他小师弟招过来往怀里一揽,在他身上摸了摸,问道:“他刚刚伤着你了吗?”

商宁被江烟半抱在怀里,听着耳边他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心里有点不自在。他见江烟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还望着自己,便摇了摇头。

江烟这才把目光分一点给旁边的梁之平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梁之平见他斜着个眼睛,连忙道:“今儿的七夕,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语罢,他又想到刚才自己下手确实有点没轻没重,便涎着脸笑道:“咱都两年没见了,我心里想你,急急忙忙赶过来。我也没把这小娃娃咋样吧,你倒好,不来看我也就算了,现下见了面,张口就这么冷淡。”

江烟听到这里,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怠慢了对方,好歹一起长大的竹马。他想到这,便放缓了一点语气,但仍是瞪着对方道:“幸亏你没把我小师弟咋样,这要是有一点闪失,你可赔不起。”

梁之平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一句话,望江楼三层临窗那间,去不去?”

“把我小师弟带上。”

“没问题,那间房大,你再来俩师弟都行。”

“那我换个衣服。”这回江烟答得干脆,今儿的七夕,家里面压根儿就不需要他。外面热闹,带着商宁出去玩玩也不错,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他说着就站起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道:“卷碧!”

没一会儿,卷碧并几个丫鬟就捧着水盆和衣服进来了。她见房里还有两人,便知道少爷不需要她伺候,就带人退下了。

江烟拿着外裳披上,坐到铜镜前,商宁就连忙上前拿梳子给他梳头发。

梁之平在旁啧啧称奇:“你这真是你小师弟?怎么这么乖,还给你梳头发。”

江烟自铜镜里望过去,长眉一轩,得意道:“我小师弟可爱,知道照顾我,心疼我。怎么,你嫉妒了?”

梁之平一噎。他是宁州知府的二子,上有大哥,下有小弟。那小弟平日里受尽他爹娘宠爱,简直无法无天,别说给他梳头发,不把他头发拔光已是万幸。他看看江烟身后规规矩矩站着,拿着把梳子仔仔细细给江烟梳头发的孩子,再想一想自己家里那个混世魔王,这两厢一对比,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口受到了重击。

梁之平强撑道:“有什么可羡慕的,再心疼你,再给你梳头发,这小娃长大了也是个男人,又不能成为你媳妇。”

江烟笑道:“看来梁兄有一个很心疼你,给你梳头发,将来还能做你媳妇的身边人。不过依我从前的经验来看,除了丫鬟,怕是连梳头发的都没有吧。”

梁之平:“……”他心头好痛。

商宁真的是天生巧手,不论做什么,都能一次上手,再次熟练,三次完美。他手指灵巧地动了好几下,就将江烟的头发用束发银冠牢牢束缚住。

江烟看着商宁完成后后退,自己往铜镜里瞧一瞧,便也站起来将外裳穿好。

卷碧给他送来的这一身,是白蟒金纹箭袖,玄色长裤,配攒珠银带和青缎靴子。这一身衣服没有哪处做的不精致,白蟒金纹箭袖,是白底的缎子上用金线勾勒衣领袖口,在前胸至下摆绣着张牙舞爪的镂空的蟒纹。

这一身衣服一上身,愈发显出江烟乌黑的发,嫣红的唇来。他骨架子又长的好,肩膀平直端正,腰间细细的,穿这衣服也显得身材颀长,身板端正。江烟冲一旁的两人一笑,一双眼亮晶晶的,唇红齿白,端的是意态风流。

梁之平在旁看了一圈,总觉得缺了什么,想一想才道:“不如拿把折扇?”

江烟一听,笑道:“好主意!”

他从一旁立着的雕花柜中拿了一把出来,腕间一抖,扇面就打开来。那折扇是雪白的扇面,配着水墨山水画,当空一点红心太阳点缀其中。江烟拿着折扇往自己胸前一展,便笑着望向一旁的商宁道:“好看吗?”

商宁还未应对,一旁的梁之平就先嚷嚷起来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好看,你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行了吧?快别臭美了。”他埋汰完江烟,又对商宁笑道:“你别光看你师兄这把扇子漂亮,上面还有机关呢。”

商宁的眼睛亮了亮。

江烟将折扇放到他眼前去,手上轻轻一按扇骨的一个位置,那手持的最底端就腾地弹出一片短刃来。

江烟笑道:“这里面有个简单的机关。有时候不方便带兵器,这扇子也可以顶一顶用处,作暗器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

商宁点头。

梁之平在旁道:“这也算是奇门兵器的一种,不过是比较简单的那种了。有的折扇,每根扇骨都能拆出来当刀刃使呢。”

江烟道:“那样的折扇拿着有什么意思,多重啊。”

梁之平:“……你一个大男人,几把刀刃就嫌重了啊。”

江烟道:“我就是嫌重,那样的折扇谁爱拿谁拿去。”他说完这话,见商宁一直认真地听着,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到时候你要是想要,我叫人给你做一把去。”

商宁刚要点头,一旁的梁之平就道:“得了吧你,在屋里的时候把人当小媳妇使给梳头还不够,这出去混江湖了还要把你师弟当你男人使叫他手持暗器保护你吗?”

江烟:“……”

第15章:金陵(六)

望江楼上,三人临窗而坐。

店小二殷勤地给三人沏茶水,望江楼建在烟波江边,是金陵城内最大的也是最好的酒楼。这三楼的临窗位置不是人人都能提前预定,更不是有钱就能订到的。眼下的这三人,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不认得,这另外二位可都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公子。

江烟对店小二招招手,道:“我有样东西在横陈玉器店,麻烦小哥替我去取过来。”语罢,他从腰间的钱囊中掏出小拇指尖那么大一丁点儿的银豆豆,扔到店小二手里,笑道:“这是小哥的跑腿费,剩下的小哥就拿去买酒喝吧。”

店小二忙不迭地点头,笑道:“江公子的事情,小的一定给您办好了。”他说着,将银豆豆揣进怀里,又招呼人尽快上茶点和菜,就连忙下楼去了。

几盘瓜果点心端上来,有切成块的西瓜,炒熟的咸口瓜子,软糯的如意糕,还有一盘表面金黄油润,成大大小小的兔子形状的果子。商宁有些好奇,盯着那盘里的黄兔子瞧。江烟见了笑道:“这是巧果,你尝尝,应该还蛮好吃的。”

商宁就拿起来一个送进嘴里,入口松脆,有点甜,还有一股芝麻的香味。

挺好吃的,商宁想着,忍不住又拿了一个。

梁之平见了对江烟笑道:“你这小师弟是你从山里带出来的?”

江烟点头。

怪不得,梁之平心里道。这巧果虽然做得精致,但在他看来实属一般,味道和家里的没什么区别。这玩意儿也就样子讨巧,味道不至于让人流连忘返,坐在对面的江烟更是动都没动。他想江烟这小师弟可能原来山里呆惯了,没怎么见过好东西。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梁之平知道,没见过世面本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况且他和江烟能这么见过世面,靠的也不是自己本身,所以没什么可炫耀的,也不必说出来让人难堪。

他看着那一盘金灿灿的巧果,笑道:“今儿的七夕,一大早起来全是晒书晒衣的,往高处站一站,金陵城内全是衣角上下翻飞,几乎淹了整座城。风一刮,衣服都高高飞起来,上下翻滚,别提多壮观了,可惜你都给睡过去了。”

江烟不在意道:“要壮观看什么全城飞衣服,还不如趁钱塘江大潮的时候往江边一站,被那比人还高的浪头卷下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壮观了。”

梁之平道:“别这么说嘛,咱金陵城年年这时候晒衣晒书也算得上盛景,还有文人给吟过诗呢。不过我今儿去找你的时候,你睡了一下午,肯定连衣服都没有晒。”

江烟笑道:“我晒了啊,我怎么没晒。”

梁之平也笑:“你什么时候晒的,怕不是在梦里晒的吧。”

江烟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斜斜地往商宁那一瞟,笑道:“我小师弟给我晒的啊。”

商宁正在吃巧果,闻言点点头。他这是头一次过七夕,早上听了府里的人说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规矩,七夕这天,妇女要洗发,女子拜织女,男子拜魁星,还要吃巧果,要自己晒衣晒书之类的。

因此当日吃过午饭后,江府的晾绳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外衣,空地上还铺着一本本摊开的书籍。阳光当头照下来,都被高高飞起的衣物给割成一片一片。商宁把自己的衣物搬出来晒好,江宛氏便要他去屋里把江烟喊出来,叫他晒衣服。

商宁进屋的时候没想到他师兄这么快就睡着了。

江烟穿着外衣半靠在床上,他睫毛极长,垂下来在眼底打上一层细细的阴影。商宁推了推他的胳膊,轻声道:“醒醒,伯母让你去晒衣服。”

江烟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里面泛着一层水光。他似乎看到了商宁又似乎没有看到,嘴巴不明显地撅了一下,带着鼻音嘟囔道:“我不晒,我要睡觉。”

商宁的心里漏跳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并不想打扰这样的师兄,甚至想把江烟摊平了放在床上,让他好好睡。于是他道:“那你把外衣给我,我给你晒,你好好睡吧。”

江烟迷迷糊糊地就伸手去扯身上的衣服,他困得很,一点也不愿意动,扯了半天扯不下来,面上当即就露出苦恼的神色来。商宁看他模样委屈,连忙伸手帮他脱衣服,江烟干脆瘫在床上不动,任由商宁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把他身上把衣服扒下来。

商宁见他师兄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头上发冠还束着,怕他睡着不舒服,就俯身过去一心一意地给他解发冠。等到收手时,因为勾着身子太久,商宁一起来就眼前一花,他连忙伸手在江烟的枕边撑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撑,他的手就不小心擦到侧躺着的他师兄的嘴唇。

他师兄的嘴唇有唇珠,十分柔软。而且他似乎被别人这样蹭到嘴唇很不高兴,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却同时也蹭到了他的手……

梁之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宁:“……”怎么吃个巧果,这小孩的耳朵还红起来了!

江烟倒没注意到他旁边的商宁,因为先开始出去的店小二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锦囊递给江烟,满脸堆笑道:“江公子,您看看,小的有没有拿错,有没有问题。有问题小的再给您跑一趟。”

江烟接过锦囊,只抬手将系着的袋口打开看了一下,然后就将其放入怀里道:“是对的,挺好的,你下去吧。”

商宁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他师兄动作比往日谨慎,收起来的速度也很快,似乎并不想让人看见锦囊里的东西,也不想让人问起。

店小二连连应声退下了。

窗外自江上吹来阵阵微风,天边暮色四合,江上停着一艘游舫。这游舫极大,外观漆成朱红,分为上下两层。第二层上还盖了一个小亭子,上面是吊脚飞檐。

梁之平看着窗外笑道:“等会儿天黑了,这游舫上还有助兴的节目呢。这全金陵城,就属这望江楼的位置观赏起来最好。要不是我打着我爹的名号,这三楼都还拿不下来呢。”

江烟好奇道:“怎么,在金陵城还有人跟你抢?”

梁之平道:“虽说望江楼的位置很好,但楼层之间也有差别啊。这下面二楼的位置就比三楼看得清楚。可惜对方比我还早一步,提前一个月就订了。”

江烟虽然往年七夕都不在金陵城中过,但也知道像二楼这样好的位置一般年年都是预定给城中有头脸的人。金陵城是宁州的州府,在这里还有人比宁州知府的来头更大吗?他道:“还有人比你面子大?这二楼往年都是留给你的吧。”

梁之平道:“是啊。我也纳闷,就问了问,掌柜的只说这是汴京来的,他们也难做。”

江烟奇道:“汴京也很繁华,离这里还有千里之遥,又有谁会专门跑来金陵过七夕?”

梁之平还没回话,先前等待的菜品就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江烟和梁之平两人面前都是空碗空碟子,只有商宁的面前摆着一小碗面条。

商宁一愣,看向他师兄。

江烟笑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过生辰,你还记得吗?我想着反正你也记不清是七月哪一号,干脆就在七夕过得了。这是个好日子,作为你的生辰更是个好日子。”

商宁呆呆地看着他。

江烟把之前放进怀里的锦囊拿出来,递给商宁,笑道:“打开看看。”

商宁接过来打开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玉佩,上面雕着两只圆滚的小鸟,互相依偎在一起。

江烟见他小师弟只看着玉佩,便不由得好笑。他从商宁手上拿过玉佩,边往他脖子上戴边道:“这是和田暖玉,刚带上的时候凉,盘一会儿就温了。这上面刻的是两只鹌鹑,寓意平平安安。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怎么样,你喜欢吗?”

梁之平在旁笑道:“你都给人戴上了,还问他喜不喜欢。”

商宁隔着衣襟摸那已经开始变暖的玉佩,忽然低声道:“喜欢,我很喜欢。”

江烟得意地看着梁之平。

窗外夜幕降临,江面上停着的那只游舫上下两层忽然齐齐点起蜡烛,将漆黑的江面映出一道摇曳的光。

第16章:金陵(七)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来:“穿针乞巧。”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铮铮之音划破夜空。瞬间游舫二层顶上,自亭子中央开始,烛火纷纷燃起,往外蔓延,直到将整个游舫顶上点亮。旁观的众人这才看见,原来游舫二层外围坐了一圈穿着彩衣的女子,正手持九孔针五彩线对月穿之。内围则分成四块坐着艺女支,她们发髻高悬,怀抱琵琶,五指翻飞,音色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盘。

小亭当中,坐着一位女子。她头上绾着飞天髻,耳边垂着明月珰,身上一件白纱衣,怀中一把紫檀木琵琶。她转轴拨弦,微微抬起脸来,目光刚刚落在望江楼三楼的窗口,清冷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仙子下凡。

江烟坐在窗边上,只往游舫上望了一眼。

梁之平早把这一切看在眼底,他这个兄弟,长的是真好,从小到大,在街上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他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梁之平早已见惯不怪。这会儿他在旁笑道:“怎么样,我看是个对你有心的,等会儿下了望江楼,要不要去那游舫上走一趟。”江烟十五岁之前,每年只有三个月在金陵城呆着,还都是年节,除了新年前几日出来看看街上的新鲜玩意,大部分时日都窝在家里不出来。这两年出去闯荡,梁之平也不知道他开过荤没有。

江烟摇摇头,他看了商宁一眼,道:“还有孩子呢。”更何况他对这种事情也不那么热衷。

梁之平笑道:“哈哈,你这次上山前还是这金陵城里各个女子的春闺梦里人。没想到这一下山,就带了个娃出来,这下不知道多少人要伤心。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别想娶媳妇了。”

江烟瞥他一眼道:“说得好像你立马就能娶媳妇似的。”

梁之平:“……”他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发小了。

三人边吃菜边看着外面的表演,江烟怕商宁看不见,还专门叫他坐到自己里面来。这望江楼三楼的这件临窗包房里,桌子旁边并不是冰冷的长凳,而是软榻。两个人就挤在一条长榻上,靠墙角的地方朝外面望。这外面的人熙熙攘攘,河边,码头,甚至烟波江周围的房顶上,在游舫烛火的照耀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江烟奇道:“金陵城竟然有这么多人吗?我看往年年节前的大街上也没有这么多人。”

梁之平笑道:“你都两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了。金陵城是江南重镇,一向繁华。最近的年岁又算得上太平,人越来越多是正常的事。”

语罢,他想一想又道:“不过今天人真的是特别多。不光是今天,最近一段时日来金陵城的人都变多了。我听我爹说,汴京那边也是那样,上面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准备出规定要路引呢。”

“路引?”江烟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

梁之平道:“出城要的凭证。以后要是有人想出城到别的地方去,就得出示这个,不然不让进城。”

江烟皱眉道:“那在外面跑商的人多难做,要是县衙有点心思,掐着不给路引,不就是变相朝商户要钱吗?”

梁之平道:“是啊,不光是商户。这路引一开,麻烦的事多着呢。那背井离乡的游子,远嫁的女儿,要是想回去看父母,都得开路引。而且,那路引要是规定下来,那时随随便便说开就开的吗?谁知道开路引又有没有什么限制?可是天子有令,谁敢不从。”

江烟头疼道:“既然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今上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梁之平道:“据说是同最近的一些事情有关,有个叛臣的亲属跑了。今上夙夜难安,觉得如今的局面太适合藏匿叛臣贼子,就决定要颁布路引。”

江烟道:“跑的是安阳侯的妻儿吗?”

梁之平讶异道:“你知道安阳侯的事?”

江烟道:“我之前进城的时候,看见有官差在查来往的人,就上前打探了些消息。”

梁之平了然,道:“确实是安阳侯,不过这事复杂,总之与你所听到的传闻不大一样。怎么说呢,今上年纪是真大了,越来越多疑,听说最近还请了方士在皇宫炼药。”

江烟道:“炼药做什么?今上龙体欠安吗?”

梁之平摇摇头,没再说话。

江烟知道下面的听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继续望窗外看。

游舫顶上正有个女人在跳舞,江烟仔细一瞧,正是先前在小亭中弹奏琵琶的那个“仙子”。她此时换了一身红衣,额上点了晶亮的花钿,眉尾往上扬,原先清冷的面容上媚眼如丝,唇角的笑容仿佛带着小勾子,整个人眨眼间便从之前的亭中仙子变成了仿佛食人精气为生的妖精。

她身段柔软,侧身,下腰,抬腿,举臂,在一旁的琵琶伴奏下挥动长袖,翩翩起舞。到最后她身体绷成一张弓,以足尖为点旋转。

底下众人纷纷叫好。

江烟这两年走南闯北,许多奇巧的舞艺也见过不少,对这并没有多少兴趣。他匆匆一瞥中,却一眼看见了她背后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江面,那碎银般的月光下拉出的一道细长的影子。

江烟停住目光,仔细一看,就见那影子竟是数道小船拼合而成。船上人影绰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心里一惊,习武之人敏锐的直觉涌上来,让他觉得事情不妙。接着江烟转念想到自己目前这个位置十分显眼,他怕对方看到自己的面色,便连忙往一旁看去。

天上的乌云飘过遮了月亮,外面的夜色浓重了一些。梁之平见江烟神色不对,正想开口问一问,天上的乌云正好散开,他视线所落之处,目眦欲裂。

这烟波江边的房顶上为什么都是穿着斗篷的人!

江烟同梁之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两人瞬间都明白自己和对方看到了一样东西。梁之平轻声道:“这游舫该不会出事吧?”

他话音刚落,游舫顶上正在旋转的舞女已然停下。尖锐的琵琶声忽然一收,接着便是当心一划如裂帛,舞女穿着大红的衣裙,在银白的月光下往前纵身一跳。红色的罗纱在空中飘散,她从两层的游舫顶直落而下,入水的一瞬间激起巨大的水花。

刹那间,游舫上烛火全灭,江边一时漆黑一片。

梁之平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道:“快趴下,望江楼这里要出事!”

他还没说完,便有数道破空的箭羽声而来。

江烟一把抱住旁边的商宁,往软榻旁一滚。他躺在榻上,抄起桌上的空碟往各处的烛火一打,瞬间望江楼三楼的包房内便漆黑一片,只留窗口有月光照入,活似一张吞人的大口。

底下的人群中传来妇孺幼儿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

滚在一旁的梁之平道:“不好,下面的江边肯定要出事!”

“闭嘴!”

第17章:金陵(八)

烟波江边果然出事了。

游舫骤然暗下来,望江楼上的烛火也被熄灭。人群在陡然漆黑一片的江边不知所措,即使有人带着预备夜行的灯笼,一时也无法借着暗淡的月光点燃。更何况这江边人挤人,暗夜里,在惊慌躁动的人群中,连想要站稳都有些困难,更遑论还要去腾出手点燃光亮。

有些妇孺小孩已经开始惊声尖叫,间或夹杂着怒骂声和哀求声。

“谁!哪个不长眼的在扯老子的头发!”

“不要再挤了,不要再挤了,我女儿快要摔倒了!”

“谁!谁踩了我的肩膀!”

“啊——”

江烟一只手撑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外,眉心微皱。

他与梁之平不同,梁之平武功平平,习武也只是强身健体。他是实打实站桩练武过的,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强,方才已然看见好几个黑影略过人群飞往游舫的方向。

不过江烟的心焦不在于此,对方虽然曾经向他们射过数只箭羽,眼下却似乎没有过来的想法。江烟更多看到的是江边人头涌动,仿佛另一条河流,其中的水花前仆后继,互相挤压。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挤得掉下江里了,还有的人不慎摔倒,被人群一踏,就再不见了踪影。

梁之平虽然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但他好歹跟江烟是发小,此时借着月光看见江烟脸上的神情,立即明了道:“你想去救人?”

江烟叹道:“这是自然,只是……”他说着,目光往商宁身上瞟了一眼。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这一瞥也很快速,十分隐晦。不过商宁对江烟的目光分外敏感,当即就明白他师兄是在顾忌他的安危,他不想成为江烟的负担,便连忙道:“师兄不用管我,我能管好自己的,我可以躲起来,不跟别人走……”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黑暗中,江烟在他上方道:“怎么能不管你呢,你可是我小师弟。你的安危在我这里是第一位。”

商宁张着嘴停下来。

“而且也不全是因为你,你不要多心。”江烟道,他看着窗外,“我现在不是很确定方才那几只羽箭的目的,所以不能贸然出手。”

梁之平转了转眼珠道:“你是说,这也有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江烟道:“对,我不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是因为我们三个人在这才射的这几只箭,还是因为望江楼这边的烛火。”

梁之平道:“也就是说,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让烟波江这边陷入黑暗,然后再趁乱动手?”

江烟刚想点头,又想起来这么黑对方看不见,便道:“对,我刚才看见好几道黑影往游舫那边去了。”

两个人话还未完,便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声响大概有十数人。

江烟在暗夜中神色一凛,立刻将商宁揽到了自己的身旁。

梁之平从旁道:“不怕,应当是下面的家丁上来了。”

江烟这才想起他们来时还带的有家丁。果不然,脚步声越来越近,刚走到楼梯口,他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紧张道:“少爷,梁公子,我们方才听见羽箭破空声,转眼就看见三楼烛火灭了,连忙赶上来,不知少爷和公子怎么样?”

另一边的也有人连声道:“少爷,梁公子,你们可有受伤?”

梁之平索性替他俩答了:“没有受伤,只是现在暂时不能点灯。”

江烟听到这里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揽着商宁,把他交到梁之平手上,道:“你帮我看着商宁。”语罢,他又低声在梁之平耳边道:“小心这里的所有人,万一这里面混的有别的人。”

梁之平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

江烟道:“毕竟事关我师弟,决不能叫他有事。”他说完,又摸了摸商宁的头,道:“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儿,知道吗?”

商宁应了一声。

梁之平道:“你去吧,我马上叫人去通报我。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江边突然黑了,我估计我爹他们应该也知道了。”

江烟点点头,这才转过去纵身一跃,脚上一蹬窗边,施展轻功越窗而下。

梁之平立刻令身旁的人去通知宁州知府。

江烟在望江楼上各个檐脚借力,最后几个起落稳稳站在地上。

人群仍然十分拥挤,许多人根本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被迫在走路。一个少女的脖子被人的胳膊杠住,身后又有人不停地在推她,她整个人在暗夜里向后弯成弓状,尖声道:“别再推我了!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开,我要摔倒……”

她话还未说完,横在她脖子下的胳膊突然动起来,后面的人一推,她直接往下摔去。前面有了空缺,后面的人连忙挤上,那少女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踩得粉身碎骨。

突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拽了一把,直接脱离了方才可怕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人群。少女抬头一看,就见月色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扶住她,道:“姑娘没事吧?”

那姑娘深吸一口气,道:“无事,多谢公子搭救。”

江烟没有过多的时间同她说话,便道:“姑娘在这等一等吧,别乱走。现在这个情况很危险。”

他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点点头。

江烟想着方才的情况,觉得还是要有照明的光亮。只是现在不清楚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点了光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正想着,就听见一声惊呼,然后是“扑通”的水花被激起的声响。

有人落水了!

江烟怒道:“都别挤了!人都掉下去了还挤!”他喊的这一声用了内力,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烟波江边。

有的人被镇住,有的人则仍是不死心,仍然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挤。江烟足尖一点,凌空而起,伸手将离得最近的,方才将胳膊横在那少女脖颈下的人直接拽了出来。

江烟无视对方色厉内荏的叫喊,当场拿住了对方肘关节,只一旋一拧,尖利的刺耳的痛呼就传遍了人群。江烟喝道:“谁敢再挤,我就像这样打断他的胳膊!”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江烟并没有把对方的胳膊打断,他所学的功夫是擒拿,这一手是关节擒拿里的,只是使了点劲将对方的胳膊拉脱臼了而已。不过在场都是普通人,基本没学过武艺,也看不出来什么,如今听到这人叫的这样惨,那些有些心思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烟往江边跑了几步。他先前听到有人落水,便想要过去看看人怎么样了,能救便赶紧救起来。

他正望江里仔细瞧着,面前的水面上就忽然哗啦一声,水花四起。江烟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一个人破水而出,还顺带扔了个人上来。爬上来的那人还笑道:“江公子好手段,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威风。干脆以后别叫玉面公子,就叫玉面罗刹得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江烟一听便惊讶道:“邢止?!”

那从水里起来的人抬起脸来,江烟借着月色看了眼他的相貌,头发散乱,高鼻深目,嘴角一抹斜斜的笑容。可不就是这两年曾陪他往西北大漠走过一遭的“恶鬼”邢止?!

江烟下意识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邢止听到他的问话也不禁一愣,低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传说神阳谱在金陵现世了。”

第18章:金陵(九)

神阳谱?那是什么?

江烟有点茫然。他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方才听邢止的意思,这似乎是本珍贵的武功秘籍。

邢止说完后,没听见江烟出声儿。于是他就知道,这个玉面公子肯定是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甚至极有可能连神阳谱是什么都不清楚。本来他还以为江烟既然现下身在金陵,又是江南首富的儿子,探听消息的渠道何其多,怎么也该能闻见一点儿神阳谱的风声。

然而却没有。

这个结果,既在他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邢止不禁又想起他初见江烟的时候。

那天临街口的一个小客栈,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场坐着的都是混江湖的。有默默无闻的贩夫走卒,也有有点儿名气的打手神偷。而这其中最有名的也是最低调的,恐怕就是隐匿在众人中的他,“恶鬼”邢止。

正值午饭的当口儿,客栈内迎来送往,桌面上留下一片用餐过后的油腻,连带着呼吸间都有些浑浊。邢止刚喝完一杯酒,一个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就独身一人踏入门槛。

他进来就要一间宽敞的上房,连点了好几道大菜,然而真正吃下去的都还没有他点上来的一半多。这少年对自己的有钱几乎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与这个油腻的藏污纳垢的客栈格格不入的天真,满脸都写着人傻钱多快来骗。

果然不一会儿他的钱袋就被偷了,少年倒是机敏,极快地找出了小偷。可惜那小偷一张舌头跟麻花似的,拧一拧就是一片歪理,拒不承认,绝不还钱。周围的人都在看戏,最后还是自己实在看不过去,酒意上头给这少年解的围,替他出手教训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偷。

过后自己问他的来历,这少年也毫不掩饰地尽数说了,目光里全是对自己的感激,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被家里宠得连一丁点儿防备心都提不起来。

邢止后来问过江烟,怎么就这么相信自己,谁知道帮他解围的自己是不是另有目的。

江烟当时笑眯眯道:“我其实一直看着你呢。当时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就只有你一个人满脸不耐地看着这边,你看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就想你之前肯定是在想要不要管这件事,最后你出来帮我了,就肯定不是要害我啊。”

邢止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想,看来也没有那么傻。

后来他才知道,江烟并不是没有防备心,只是他的防备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江烟说他下山前,他师父同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吃太好了,不要穿太好了,出门在外不要露财。江烟很认真地照做了,他没有进最好的客栈,也没有点客栈最贵的饭菜,更没有睡最好的房间,他穿的衣服还比平常低了一个档次。

这与他从小到大在家里过的日子相比,还真的是很俭省了。

自那以后,在邢止带着江烟四处浪荡的时日里,他每天只要一看到这个小公子,心里面就忍不住揣摩江南首富的想法。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江南首富敢把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从小宠到大的独子,说放出去闯荡江湖就放出去了,也不怕这毫无经验的人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幸好这个娃运气不错,遇上了自己,免于一场可能的灾难。

邢止在那边走神。江烟这里听了一嘴神阳谱后就不再想了,反倒开始思考起现下的状况来。

他道:“先不说这件事了。邢大哥,我们先把这江边的混乱给解决了吧。”

满脑子还在感慨的邢止:“……你想怎么解决?”

江烟道:“游舫熄灭的时候,我和朋友正在望江楼上。当时有羽箭破空而来,我还揣测是不是有人同我和我的朋友有仇。现在想来,应当是有人为了能够取走神阳谱而故意制造出来的混乱和黑暗。”

邢止道:“所以?”

江烟道:“所以我们现在把望江楼的烛火重新点燃应当没有危险。目前江边太黑了,这周遭人心惶惶,只有有光亮我们才能将人群疏散开,让他们回家去。”

邢止:“……好。”

他告诉了江烟这么大一个消息,结果对方毫不好奇不说,深思之后的结果竟然是幸好没有针对他们,所以赶快先点灯?!

邢止抹了把脸,无奈道:“那我去点烛火,你留在这里。我对金陵城不熟,等会儿疏散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带着他们走一段路。”

江烟点点头,问他:“那邢大哥点完烛火还下来吗?”

邢止笑道:“点完烛火我就去游舫看看,你要是想来,等会儿可以去那里找我。”

江烟也笑道:“那邢大哥要小心,游舫上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不要轻举妄动。”

邢止笑:“这还用你提醒?你都还是我教出来的呢。”

他说完,冲着江烟摆了摆手,转身提气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后身影就没入了望江楼上黑洞洞的窗户里。不一会儿,望江楼二楼三楼的烛火都被点亮了,一片暖黄的光照下来,破开了底下的浓厚的夜色。

江边熙熙攘攘的人一看到望江楼亮了,纷纷发出一阵欢喜的惊呼。

江烟适时上前,运起内力道:“大家有灯的请赶紧点灯。”

带了夜行灯笼的人通常也带了火折子、火寸条之类的引火物,没带的便向一旁的人借。包在竹筒里的火折子和小根的火寸条传来穿去,没一会儿,人群中就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来,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到了灯节,江边的人都等着放灯。

江烟看着大家灯都点的差不多了,才道:“大家听我的,把队伍分一下。住在城南的站到这边来!”他喊话带上了内力,这一声中气十足,连江边最远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个人喊着让大家分散开,令江边的人按照城南、城东、城西、城北四个方向不同住处分成四块,每块各站一队。

当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江烟刚把队伍分好。在这凉夜里,他忙得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察觉到光亮的逼近,江烟转过身一瞧,就见梁之平正站在前头,他身旁站着商宁,身后是一群举着火把的官差,江烟见过几次的宁州知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宁州知府大力夸赞了江烟几句,便让前来的官差分成四队,带领各个城区的回去。

这来来往往间,光影晃动。商宁走到江烟身旁,微抬起头看他。江烟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发顶,道:“你怎么样,没有出事吧?”

商宁摇了摇头。

江烟看向梁之平道:“你帮我把我小师弟带回去行吗,我还有点事。”

梁之平跟他是发小,知道他肯定是想去查下游舫,此时闻言连问都没问就道:“可以,你小心点,早点回家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估计叔父姨母肯定都着急了。”

江烟点点头,摸了摸商宁的头,对他道:“你先跟着梁哥哥回去,要是害怕睡不着,就在床上等我回来。师兄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睡的。”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想商宁可能有点生气,毕竟自己把他撇下这么久,等回去他再好好哄他。

想到这里,江烟冲着梁之平一招手,就运起轻功纵身一跃,往游舫上去了。

梁之平拍了拍商宁的肩膀,道:“我们走吧。”

商宁却没有动。

梁之平又喊了他一声。

商宁才开口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师兄回来。”

第19章:金陵(十)

江烟直到上了游舫才发现他手上什么照明的东西都没有。他想去望江楼上拿一只烛台下来,又怕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就让邢止先走了。正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他听得头顶上一道男声响起:“快别在那转来转去的了,上来吧。”

江烟抬头一看,就见邢止正举着一根烛台站在二层的窗口前看着他。邢止见他两只手什么也没拿,就明白了他的窘境。这游舫也挺大,一层黑洞洞的,没个照明的连楼梯都找不见。

这样想着,他就转身从游舫上拿了烛台扔下去,顺带的还有自己身上的一盒火寸条。

江烟看准了接住,将火寸条划燃,手上稍微拢了拢将烛台上的红烛点亮了。他手持这一点明光,就推开了面前的门。

游舫里因着有窗,透进来的月光让里面好歹没有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江烟仍然看不清全貌,只能望见烛火照亮的一小部分,譬如一小面墙壁,一张桌角。单单是看着这些,江烟就觉得不太对。这游舫里面的细节十分简陋,墙壁上没有字画,桌子就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桌,整个内部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华贵,似乎是造游舫的人将银子全都花在了外观上。

江烟带着疑窦上了楼梯。他刚爬上二楼,就见邢止站在一地狼藉中。

两个人的烛火勉勉强强让江烟看到二楼的桌椅都被打得分散,回归成一块块的木头落在地上。他稍微举高了点烛台,就见墙面还有飞溅的血迹。

江烟惊疑道:“这是……”

邢止道:“别看了,这玩意儿地上也有,应该是之前发生打斗,死了人。”

江烟道:“为了神阳谱吗?”

邢止摇摇头:“我原来觉得是这样,不过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密谋好的。”

江烟思索道:“你是说,是有人拿神阳谱做幌子,准备把想要这东西的人一网打尽?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游舫里面如此简陋了,毕竟只是个幌子,确实没有必要做的太好。”

他这样说着,心念一转,又道:“不过应该不至于吧,既然你也知道神阳谱在金陵现世,那么应当还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不可能每个知道神阳谱现世的人都是这帮人的目标。”

邢止道:“你说的很对,只是神阳谱现世并不是江湖上放出来的传言。这件事极为私密,而我也只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的。我先开始看你在这边,想着你身份特殊,还以为你可能也闻到了一点风声。”

江烟挑眉道:“怪不得我就只见了你一个熟人。”他说着,又道:“我就是出来过节的,只是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一件事。况且我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不过就是我爹有钱罢了。只是就是再有钱,我家也跟武林扯不上关系啊。”

邢止不置可否。

江烟道:“不过这个神阳谱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功法秘籍吗?值得为了取得它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他说着,将烛火往地上照了一照,脚下的木板上是凝固的血液,一滩又一摊,粘稠腥臭让人作呕,昭示着先前惊心动魄的打斗和惨重的伤亡。

邢止想了想,道:“神阳谱是一本阳性功法。”

江烟讶异道:“阳性功法?”

这有什么好抢的?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多走“中庸派”。因为人体阴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阴或补阳。通常只有那些急于求成或者出于特定目的的人才会去学阴性内功或是阳性内功,而那些剑走偏锋练了阴性或者阳性内功的人,在性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譬如练阴性内功的人多性情阴鸷,身体冰寒,断情绝爱。而练了阳性内功的人,大多好斗逞凶,性情暴躁,欲念深重。这其中不管哪一样,于习武一道上来讲,都不是长远之计。因此许多出于特定目的练了阴性或阳性内功的人,在目的达成后,最终都会停止练习,回归到中庸派上来。

而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了一本阳性内功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以性命相博?

邢止看江烟那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便解释道:“神阳谱虽然是一本阳性内功,但据说只要将它练到最后一式,融会贯通,就能将阳性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这样练的人体内阳气充沛,不易生病,还能延年益寿。”

江烟道:“……这么厉害的吗?”

要知道阳性内功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练的人武功进阶快,人长得高大健壮,某些方面的能力也强,因此在江湖上有些男子口中还颇为被推崇。这神阳谱要真能把阳性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那岂不是练它的男子人人都高大健壮,一夜几次,还能身体健康,延年益寿?

这不纯属胡扯嘛!

江烟更倾向于这种功法只能由特定的人去练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否则到最后还没有融会贯通,练的人因着过多的阳气无法释放,从而沾染上比普通阳性内功更甚的性情暴躁。这时若是被有心人轻轻一激,很有可能就脑内出血不治而亡了。

功法再好,也要有命去学啊!

邢止见江烟不为所动,心里面不禁有些惊奇,他道:“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想要?”

江烟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邢止。

邢止听罢笑道:“你以为别的人想不到这一层吗?只是这样的绝世秘籍,大家都更倾向于先拿过来看一看。倘若能够创造这个特定的条件,就去创造,这样自己仍然可以修习绝世武功,而不是像你这样想想就放弃了。”

江烟道:“毕竟我懒。”

邢止哈哈大笑。

江烟却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小师弟是否需要,毕竟商宁是要靠阳性内功来抵抗寒毒的人。他仔细想一想,他师弟是身中寒毒,要想保住腿,最重要的是要除去寒毒。这一点,如果没有回阳草,就只能靠练几十年阳性内功来化解。如此看来,回阳草才是重点,而阳性内功,不管练的哪一个都一样,不练够几十年,都不能完全化解。因此这神阳谱对商宁来说也完全没有必要。倘若将来商宁排出寒毒了,对这神功感兴趣,想要练,那就是商宁自己的事了。

这样想着,江烟在邢止的笑声中更加从容了。

邢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道:“你倒也是个妙人。行了,这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

江烟道:“那邢大哥呢?要去哪里?”

邢止笑道:“去我想去的地方,说不定还要追查一番那神阳谱的下落。如此神功,即便练不成,能够观摩一下也是人生幸事。”

江烟点点头。人各有志,邢大哥算半个武痴,对武功也有追求,可不像他这么懒,他也不会去专门劝说。

邢止又道:“愿五年后能与你在武林大会上相见。”

江烟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武林大会,他心知邢大哥这是要走了,在同他道别。他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明白这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便也道:“嗯,五年后有缘再见。”

邢止同江烟挥挥手,没再说话。他将手上的烛台吹熄一扔,转身在窗框上一踩,身影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再也瞧不见了。

江烟举着烛台下楼梯,出游舫。

他站在船边,刚准备运起轻功跳到岸上去时,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啊”。

江烟机敏地一转头,全身都绷紧了,喝道:“谁在那里!”

游舫阴影的角落里露出张清冷的面容,蜷缩着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是湿的,贴在她身上,被夜风一吹,就让她打了个哆嗦。这女子握紧拳头,有些怯弱地看着江烟。

江烟认出来这就是游舫上跳舞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样好像被吓坏了。江烟想,或许游舫里跳舞的女人并不知情或是被迫的,不然现在不会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过谨慎起见,江烟并没有上前。他想一想,将自己身上的箭袖脱下来,使了点劲将其扔到对面人的身上,道:“夜间凉,姑娘披上吧。”语罢,他纵身一跃,就运起轻功从船上跳到了岸上。

江烟上岸后,沿着江边慢慢走。他手上还有之前点燃的那个烛台,随他跳上来时烛火摇动了一下,不过好歹没有熄灭。这会儿江边风大,他只能半拢着手朝前走。

走了没两步,江烟就见前面一点光亮,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梁之平带着商宁在前面站着。

见他来了,梁之平连忙道:“我的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回来,你看你家小师弟都不愿意跟我走,我劝都劝不动。诶,不是,你外面那件衣服怎么不见了?好啊,说,你去游舫干嘛去了?”

江烟懒得理他,直接道:“遇上个女鬼行了吧。”

梁之平笑道:“行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嬉皮笑脸说完,又道:“那行,你回来了我就走了啊,我赶快回屋睡觉去,困死我了都。”

江烟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今日多谢。”

梁之平冲他摆摆手,跟着等他的家丁一起走了。

江烟这才低下头看他小师弟。

商宁手里提着盏小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望着他。

江烟摸了摸他的脸蛋,有些冰凉,看样是江风吹的。他想这脸都这么冰,这腿不得疼起来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疼,不由有些责怪道:“不是让你回去吗?你怎么在这等呢?腿疼不疼?”

商宁道:“等你。不疼。”

江烟一听他那句“等你”,心里本来就少的那一点生气更是一下消得无踪无影,只剩心疼了。他暗想今晚是自己不对,不该让他小师弟等这么久,便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吧,回去泡个热水脚,我再给你腿上疏通一下。”

商宁点头,眼睛却看了一眼江烟的身上,道:“师兄你的衣服呢?”

江烟笑道:“给别人了。那人刚从水里出来,穿着湿衣服在风里吹,看着怪冷的。我就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了。”说完,他想一想,又道:“别听你梁哥哥瞎说,没什么女鬼。”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两个人,一人提着小灯,一人执着烛火,互相依偎着在夜色中远去了。

第20章:金陵(十一)

距离游舫出事那天已经过去了几日,金陵城的官差们还在彻查此事,结果尚未出来,就有人先登了江府的门。

江烟刚睡醒,听到小厮通报才知道是之前去乡下探亲的胡大夫回来了,现在正在外院给商宁诊断。他听罢赶紧披上见客的外裳,匆匆忙忙穿过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等到踏入正堂时,就见胡大夫刚刚将手从商宁的手腕上撤下来。

江烟连忙道:“胡大夫,我师弟的身体怎么样?可有救治之法?”

他骤然出声,音色清越,惹得屋里的人一时都转过来看他。商宁原本垂着眼,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就见他师兄长身鹤立,披着银红的外裳踏进门来。他应当是刚起床,发冠未束,墨一样的长发被松松系在脑后,愈发显出他雪白的脸,嫣红的唇来,直叫这满屋子的人都眼前一亮。

江宛氏虽然平日里多为他这个儿子的容貌自豪,但眼下是在外院,又有外人在场。她见了他这副打扮,便不由嗔怪道:“你怎么头发都没束就跑出来见客了,这般不讲礼仪。”她语罢又向胡大夫道:“让大夫见笑了。”

胡大夫忙说不敢不敢。

江烟讪讪道:“出来的急,就没束。”

江父在旁笑道:“小烟儿这明显惦念师弟,就匆匆忙忙跑过来了,你又何必对他这么苛刻。再说了,我儿生得好,不束冠也见得了人,算不得失仪。”

江宛氏这才作罢。

江烟逃过一顿说教,便转身看向胡大夫。

胡大夫见江烟看着自己,忙起身道:“老夫刚才查看过了,商公子腿上寒气实在深重,且时日十分久远,远不是商公子这个年岁该有的。”

江烟道:“胡大夫果然是杏林高手。我师弟他中了寒冰掌,打这一掌的人练了几十年的阴性内功。”

胡大夫摸着胡须道:“怪不得,这样深重的寒毒,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加重,易得不易拔。轻则纠缠一生,在阴冷天或者寒冬时发作,痛苦不堪。重则可能失去一条腿。只是现在商公子人还年轻,似乎又练过阳性的内功,还得到过良好调理,这才没有显出它的危害来。”

江烟看了一眼一旁的商宁,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神色。他转回目光,皱眉道:“不知道胡大夫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胡大夫捻了捻胡须,沉吟一阵道:“对方功力深厚,这样的陈年寒毒,要想完全化解,老夫也无能为力。不过老夫曾听说大梁东北边境有回阳草,据说此物回阳救逆之效极为显着,再配上阳性内功,兴许能够完全治好商公子这个病。”

江烟心头一动,道:“那胡大夫知道这回阳草更详细一些的消息吗?大梁东北边境这个地域太广了,光论城就有许多座,我想着缩小一些范围找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胡大夫摇了摇头,道:“老夫也只是听说,其余的都不清楚。毕竟这只是个传说,老夫能做的只是给商公子开个方子,助他慢慢拔除寒毒。”

江烟有些失望,但他一想到自家师父也没有回阳草的消息,就可见这个东西是真不好找到。他便仍是笑道:“那就有劳胡大夫了。”

胡大夫点点头,坐回桌边。他执着毛笔在纸上斟酌着写字,最后开出一张方子,交给他身边的人让其去取药。

江烟这才注意到胡大夫身边还跟着一人。那是个女孩子,年纪比商宁要大一些,梳着双丫髻,穿着医馆的衣服。她拿到方子后往前走了几步,继而脚上一顿。她飞快地瞥了江烟一眼,抿了抿嘴,然后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来。

在这档口上,胡大夫刚开完方子,正在同江父江母说话,他三人都没注意到这个药童的不对,倒是江烟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隐隐意识到这女孩子似乎有话要跟自己说,并且在顾忌着不让胡大夫听见。于是他主动道:“我同你一起去拿药吧。”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江宛氏一声喊住:“干嘛?要出去先把头发梳好!”

江烟:“……”

江烟不得不坐下来。

卷碧拿来梳子和束发金冠,商宁站起来接过给他师兄梳头发。

卷碧退到一旁,暗地里撇了撇嘴。自从这个少爷的什么小师弟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给少爷梳头了!也没有机会给少爷穿衣服了!少爷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也看不到了!

卷碧躲在角落里暗暗地绞着手帕垂眼泪。

头发被细心地梳好后,江烟站起身照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脑袋。他转身正准备走,袖子就被人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但江烟就是莫名觉得他小师弟在恳求他。他当即伸手揽住他小师弟的肩膀,朝那小医女望了一眼,笑道:“这位姑娘,我带我师弟去,可以吗?”

医女点点头。

一旁的胡大夫笑道:“这是老夫医馆下的徒弟,很是勤奋认真,你们叫她素衣即可。”

江烟笑道:“那就有劳素衣姑娘了。”

素衣点点头,率先踏出门去。

一路上从江府到医馆,素衣始终就在江烟他们前面几步的位置沉默地走着。

江烟见此情形不禁在心里怀疑,难道方才是他理解错了?还是说有商宁在场不方便?可是他明明询问过这位素衣姑娘的意见了。

到了医馆后,素衣忙里忙外地给他们抓药称量,把药材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江烟有心想问,见她这样忙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商宁一起干站着。

商宁看出他师兄似乎有心事,还是因为那个医女。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闷闷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烟感到自己左手边的袖子一沉。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他小师弟。江烟有些纳闷儿,今儿的是怎么了,他小师弟怎么就跟他袖子过不去了呢。他转头望去,就见商宁垂着眼睛。

拉他师兄袖子这件事,是商宁到目前为止少有的未经思考就做出的举动。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世凄惨,身负重病。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重生以来,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商宁一开始接近江烟,就是为了借他的手拿到回阳草。为此,他可以包容江烟的懒惰,也可以刻意地去讨好他,甚至利用他的心软让他带自己走。

商宁原本想,虽然自己是在利用江烟,但他同时也有在照顾对方。况且等他好了之后,他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报答他师兄。他想的很早,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只是人心终究是不可控的。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单纯的利用了,商宁闭上眼睛想。毕竟像他师兄这样的人,只要得到过一次他温柔的照顾,像商宁自己这样身处黑暗的人就很难不沦陷,甚至一点也不希望江烟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别人身上。

江烟见他小师弟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先开始他还以为他小师弟在耍小性子,怪自己忽略了他。毕竟这金陵城内商宁也没有熟悉的人,他又生性内敛,这段时日以来就越发黏着自己。但等着等着,江烟就感觉不太对,他想着今日胡大夫说的话,再看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便开始忧心他小师弟该不会是寒毒发作,腿疼起来了。

江烟连忙搂住商宁,垂下头去问道:“小师弟,你腿疼吗?是不是站不住了?”

商宁攥紧了手中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疼。”

江烟连忙把他搂紧了一点,道:“很快就回去了,回去了你躺床上好好休息,我给你运功调理一下。胡大夫这药方今晚就开始喝吧。”

商宁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素衣就将药包配好了,并且绑成一长串递给江烟。

江烟刚接过来,就听面前的人道:“素衣送送二位吧。”

他顿时心领神会道:“多谢姑娘。”

回去的路上,三人心思各异地走着,却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在经过一处僻静的拐角时,素衣突然停下道:“江公子。”

江烟带着商宁停下来。

素衣继续道:“江公子似乎对回阳草有兴趣?”

江烟听她意思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明白她方才在江府为什么没说。因此他谨慎道:“是的,毕竟这个关系到我师弟的身体健康。”

素衣点点头,继续道:“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康平县,那里有一处断崖,回阳草就长在上面。康平县常年飘雪,这草药五十年才长熟一次,似乎最近两年就要熟了。”

江烟心中惊疑,他先前从他师父,从胡大夫那边,甚至江府自己派人出去打听都不能探听到回阳草的具体位置。而这五十年一熟的消息更是闻所未闻,他试探道:“姑娘介意告诉我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吗?”

素衣点头道:“家父曾是当地的赤脚大夫,据家父说,他十七岁时曾摘这草救过他人的性命。如今家父若是还在世,应当已经六十三岁。所以说,还有三年,这回阳草就长熟了。”她说完,顿一顿又道:“回阳草的传说由来已久,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康平县恐怕永无宁日。素衣相信江公子的为人,且无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方才才没有在江府透露,只在这里同江公子说了,还望江公子谅解。”

江烟真诚道:“多谢姑娘,姑娘解人危难,实属医者仁心。回阳草一事,江某定不负所望。”

素衣笑道:“江公子不必言谢,倒是素衣还没有向你表达过救命之恩。”

江烟一脸茫然。

素衣笑道:“前几日,江公子曾在游舫上救过素衣的性命。”

第21章:金陵(十二)

两人回到江府时,胡大夫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

此时天光渐暗,江父看他们回来了,便招呼他们回内院用晚膳。

吃饭期间,江烟想着等会儿要同他爹娘谈谈,下筷时就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被江宛氏看见,说了他一嘴江烟才安安心心地埋头吃饭,把他小师弟给他夹到面前碟子里的菜全吃掉。江父江母对这情形早已见惯不怪,也就随他们去了。

饭毕,江烟正准备进房同爹娘单独谈谈,他的衣袖就又被商宁拽住了。他回头一看,商宁仍是微仰着头,用那副看不出什么神色的模样道:“师兄是要同伯父伯母说回阳草的事吗?可以带上我吗?”

江烟还未回话,就听得他爹站在门内笑道:“让他进来吧,倘若你要说的真的是这件事,那与他相关,他应当知道。况且商宁确实也算不得小了 。”

江烟对他爹后半句话不以为然,不过他没说什么,揽着他师弟就进了房门。

两厢坐定后,江烟便先道:“爹,娘,前几日我让人下去打听的回阳草,今日我已经有了它的一些确切消息。”他说到这里一顿,含糊道:“我目前知道它在大梁东北边境的某个县内,并且是五十年一熟,再过三年就熟了。”

江父闻言并没有追问他含糊的言辞,而是沉吟一阵道:“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江烟道:“应当是可靠的,是先前我救过的一个人今日对我说的。”

一旁的江宛氏接口道:“那你们再过几日就走吧。”

江烟听了一惊,他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就见商宁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他仔细看了看江宛氏的神色,觉得并不像是开玩笑,便试探道:“娘,这么急的吗?这还有三年呢,就算我平日里在家懒,您也不能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啊”

江宛氏一只手往桌上一放,道:“你说你知道这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个小县内。但是我记得你跟我们说过,你师父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处断崖上。你现在知道这东西在哪个县了,那你知道那个县内有几个断崖吗?这回阳草又在哪个断崖?还是说其实不在断崖上,在山顶上?”

江烟:“……我不知道。”

江宛氏又道:“那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知道那回阳草长什么样子吗?”

江烟:“……也不知道。”

江宛氏道:“如果告诉你回阳草在哪儿的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长什么样,也没告诉你它更进一步的位置。那这倘若不是在给你下陷阱,就是他忘记了,又或者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我看你没有告诉我们这回阳草具体在哪个县,说明你受人嘱托,不便透露。那这人应当十分谨慎,不至于会这么粗心地忘记。而你救过这人的性命,若这不是对方有心设计,那他应当不会想要害你。这样看下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应当是自己也不知道这回阳草更具体的位置了。”

江烟惊叹于他娘的缜密。他一边心说他娘还真毫不愧对他父子俩常常调侃的女中豪杰,一边道:“确实,这人说是她家长辈摘下过回阳草,还是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所以对方只知道具体的县城,而更小的一些细节就不清楚了。”

江宛氏道:“所以你们要真想在三年后拿到回阳草,就得早点出发。本来金陵城离东北边境就遥远,路上不知要费多少波折,光是走去就要半年之久。更何况你们还要分辨回阳草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哪个,甚至到底在不在那个县中。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耽误的时日就更多。早作准备,早点上路,还能多一份把握。”

江烟信服地点点头。

江宛氏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道:“你们出去后,这三年就别回来了。最近下面探听到消息,这金陵城中也不太平,我和你爹已经打算去乡下庄子里避一避,你要回来找我们就去庄子里,知道了吗?”

江烟想着金陵城怎么就不太平了,是上次游舫事件还没有完吗?他还想问一问,就见江宛氏素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江烟这就明白有些事是自己不用知道的,他也就不再多问,揽过一旁的商宁出去了。

走到一半,商宁忽然抬头认真道:“我觉得伯母很厉害,虽然是女人,但看着比伯父还要厉害。”

江烟哈哈笑道:“是啊,我和我爹经常说我娘若是男人,必是那乱世枭雄一样的人物!”

在家中又过了几日,这期间江烟一直在和他小师弟收拾出去后要用上的东西。他眼看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估摸着再过一日便可离开金陵城,这时便想起梁之平来。江烟往年离开金陵城前都会跟梁之平见一面,这次一走就是三年起步,他肯定还得同他发小见一面。这样想着,江烟就找来纸笔,他正要往宁州知府府上写拜帖,就见小厮匆匆忙忙踏进门来。

江烟一眼就看见跟着他身后大步踏进来的梁之平,他笑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这才要给你去拜帖,结果你倒先来了。”

梁之平稀奇道:“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只有我找你,轮不到你找我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有话要说,便都一起坐下。商宁本来在旁站着收拾东西,这会儿也随着他师兄乖乖坐下。

江烟先道:“我准备离开金陵城了。”

梁之平一挑眉:“你又要走?”

江烟无奈道:“是啊,被我爹娘赶出去了,无家可归。”

梁之平哈哈大笑。

江烟道:“好了,不同你闹,其实我要带我师弟去看病。”

梁之平拱手道:“祝一切顺利,药到病除。”

江烟笑道:“承你吉言。那你呢,找我什么事?”

梁之平道:“实不相瞒,我也要离开金陵城了。”

江烟讶异道:“你是为什么离开金陵城?”

梁之平往椅背上一靠,叹道:“我爹提官了,马上要去京城赴任,我也得跟着走。”

江烟道:“恭喜恭喜。”

梁之平道:“有什么可恭喜的,汴京规矩多,哪有咱们金陵城自在,没啥可高兴的。”

江烟笑道:“令堂高升,就你这惫懒性子才觉得麻烦。”

梁之平斜眼看向他道:“彼此彼此。”

两人哈哈大笑。

笑过后,梁之平道:“不贫了,这次来一方面是要同你告别,另一方面则是要告诉你个消息。”

江烟道:“什么消息?”

“你是走江湖的,所以我专程过来提醒你。”梁之平道,“这次游舫的事,事关一本传说中的神阳谱,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门派叫金光派。”

江烟心中惊疑,他师父曾经提醒过他不要招惹金光派。那时他以为两人只是玩笑,毕竟这只是个新起的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没想到这个金光派还真有猫腻。

梁之平道:“你此番前去,虽说是治病,但也算是行走江湖。这金光派我看着像个多事的,你就不要去接触了。”

江烟点点头。

梁之平又道:“还有这神阳谱,我查到一点消息,传说这秘籍原是藏在云国境内的。”

江烟疑惑道:“云国?”

梁之平点头,道:“这事比较久远了,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应当是我们出生那一年的事吧,那会儿南楚还在,从前的大梁已经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云国就是其中一个。当时的大梁皇帝,也就是如今的今上想要神阳谱。结果最后神阳谱被毁,云国被破,云国唯一的皇子云逸被杀,他的胞妹云婉也自尽了。”

江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之平却笑道:“听说云国人向来以美貌着称,云逸和云婉都是天人之姿,云婉就是不愿受辱才自尽的。不过我看他们就算再美貌,肯定也及不上你。”

江烟笑骂道:“去,少贫。”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之平便告辞回家。

离开金陵城的那日清晨,江烟带着商宁先去目送宁州知府一家的离开,他与梁之平击掌道:“有缘再见。”

梁之平坐在马车上,闻言将帘子放下,在车内笑道:“有缘再见。”

马车渐渐地远去,直到连车后扬起的灰尘都看不见了。

江烟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摸摸他小师弟的脑袋,就揽着商宁往另一条官道上走。他边走边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沐浴在朝阳光辉下的金陵城:“走吧,我们也要出发啦!”

第22章:北上(一)

上锦城作为平州的州府,是大梁东北边的重镇。街上干净整洁,房屋鳞次栉比,四周玄色的屋顶和深色的门面给这座城添上了一份朴素厚重的质感。

江烟揽着商宁进了街边的一家客栈。

这时不到饭点,客栈里人不多,他俩挑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坐下。店小二见有客人来,殷勤地上前来询问。江烟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间房。

等上菜的时间里,江烟同店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末了他扔给对方一把铜板,似不经意问道:“听说你们这边产人参?”

店小二当即收起铜板,会意道:“看您这样应该是打南边来的参客吧?”

江烟含混地点点头。

店小二笑道:“我估摸着您啊,肯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咱们这的好参,都在更北边的山沟沟里呢。现在这个月份啊,您根本不能去。”

江烟道:“哦?怎么说?”

店小二来了兴致,道:“客官您打南边来,不熟悉咱平州这的天气。现在是十月底,再过半个月,咱这就要飘鹅毛大雪了。上锦城这边还要好一点,只下到小腿肚。这再往北面走啊,那可就要没过膝盖骨了。到时候大雪封山,您回都回不来。而且山里边多冷多危险啊,这再过两月就到年关了,依我看,您还不如在这上锦城先住着,好好过个年,到明年开春了再去。咱上锦城虽说不及南边繁华,好歹也是这平州的州府,只要冬天里炕上烧的暖和,过的也是相当舒服呢,您要想再往北面去,那可都是又穷又偏僻的地儿了。”

江烟深以为然。从金陵城离开后,他带着商宁一路北上,牛车马车都坐过,还做过船,也骑过马,最多的时候就是靠两条腿走路。这样连着赶了三个月的路,江烟和他小师弟这才到了平州境内。

他从前走南闯北,虽然没有到过平州,但他结识的朋友大多都是四处游历的人。江烟曾在冬夜里和人围炉夜话,那时就曾有朋友说过,像他这样的人,到了东北边境去,怕是只有上锦城才能真正住得舒服。

江烟当时心想,这西北凉州的风沙就够他受的了,日后做什么非要跑到那能冻掉人牙齿的平州去。结果他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带着他小师弟上赶着往这儿来了。进了上锦城后,他本来就盘算着现在这住到来年开春。毕竟平州境内确实很冷,他们一路走来,身上的衣服都有点御不住风寒了。

江烟自己倒也还好,他身负内力,即便没有多么深厚,但这点冷意运一运功也就过去了。可他小师弟身上还中着寒毒呢,商宁自己又才站了不到半年的桩,虽说日日勤练从不落下,但到现在也就只是摸到一点点内力的影子罢了。

只是江烟在这里没有门路,寻房又不想引人注意,这才跑过来同店小二探听一下消息。果然,对方给他的建议正合他意,江烟便顺势道:“也好,只是不知道小哥可有好的房舍推荐?”

店小二笑道:“不瞒客官您说,小二我还是个牙郎呢。这上锦城内我知道的房舍还真不少,您要是信得过我,明日我就带您去看看,满意了您当场就可以住进去,不满意我再给您找。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客栈里,您要是住的不爽利了,随时可以找我。”

江烟点点头,道:“行,那明天你就带我去吧。”

店小二闻言欢喜地一点头,这时菜也端上来,他便识趣地退下了。

江烟一边动筷子夹菜,一边对坐在他身旁的商宁道:“小师弟,刚刚你也听见了,这会儿去北边太不方便了,我们在这住到开春怎么样?”

商宁忙着给他师兄添菜盛汤,他的心思向来细腻,早就猜到他师兄这是为他考量。况且那店小二说的确实吓人,倘若真的大雪封山而他们没有找到住处,那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必定十分渺茫。商宁又不是不懂事,只要能跟他师兄在一起,他并不在意住在那里,因此当场就道:“都听师兄的。”他说着,就把手上的那一碗热汤放在江烟的面前。

江烟觉得他小师弟真是十分贴心,他低下头沿着碗缘嘬了口汤,便笑道:“我师弟真乖,明天带你去看看赁屋,咱们找个炕做得好的,其他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商宁点点头。

翌日清晨,两人就跟着店小二去看赁屋。

这世道,有专门以出租赁屋为生的人,这种人通常被称为“掠房钱人”。他们将家里的空房子打扫打扫租给有需要的人,全家的生活就有着落了。一般而言,这些人都是城中主户。也有像店小二这样帮人出租屋和租屋的人,被称做“牙郎”。一个城中要想形成这样的产业,通常需要城本身比较大比较繁华,外来的人多才行,江烟从前在金陵城都已经见惯不怪。据说汴京那边租屋的产业更是庞大,连官员都有很多租房住的,有的奢侈的赁屋费用甚至高达二两银子一日。

江烟虽然没在金陵城租过房,但他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在不同的地方租过一两次赁屋。赁屋的价格通常与城的繁华程度,赁屋的地段和样式挂钩。他不知道上锦城这边价钱怎样,想着应该不会太贵,他就想着租一个地段稍微好一点的,房内设施比较完备的一进院好了。

江烟这样想着,就带着他小师弟跟着店小二跑来跑去。看房的时候,商宁看得比江烟还仔细。江烟一般看看炕,发现其他的都差不多就完事了。商宁却还着重看厨房怎么样,灶上和炕上连通的怎样,这房子有没有本身就损毁的地方。

到最后,两人终于敲定了主干道旁支的一条巷子里的一进院。那院子不大,但合拢严密,厢房改成了厨房,虽然和卧房隔着一堵墙,但灶里和炕是可以直接相通的,管道还短。这样睡觉的地方既不受厨房的油烟,冬日里又可以烧得暖暖的。房内的设施也很完备,床铺被褥都不用再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有些东西有些陈旧,还有些东西需要添置罢了。

江烟对此很满意,在店小二的担保下,他和屋主签了契书,交了定金。这个赁屋一日要二十个铜板,他租了四个月,一共是二两银子四吊钱。这个价在当地算比较贵的,但是江烟有钱,反倒觉得便宜,因此一两银子的定金付的也很爽快。

他付完后和商宁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买些东西就搬进来。江烟打发店小二先回去,他和他小师弟在赁屋周围转了转,熟悉一下周边,顺便看看在哪儿可以买自己需要的东西。等到在小巷中将肚子吃饱后,两人才一路踏着暮色回去。

他俩边走边谈论明日要买些什么。

商宁道:“我们缺蜡烛,之前在那边逛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家卖蜡烛,看着好像还不错,也不知道怎么卖,明天我们去看看。”

江烟转了转手里的铜板,那是他俩吃小吃后找的零头。他听完后道:“好。”

商宁又道:“还有我们重新买盆吧。那个屋子里的盆有几个大的可以拿来洗衣服,但是还有几个小的很脏,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洗脸还是洗脚的。”

江烟道:“好,买。”

商宁道:“我们还要买些柴火,我当时看了,柴房里有些柴但是不多了,到时候在附近问问哪里有卖的,不然饭都做不起来。”

江烟见他认真地一个个数着应买的东西,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倒是一副老成的模样,便不禁笑道:“买买买,你要什么都买。师兄我有钱。”

商宁看了一眼他师兄的笑容,低下头也笑了。

江烟想了想,笑道:“我们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们还得办年货,买米买面啊啥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小师弟一起过年呢,而且还只有我们两个,到时候可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劲儿造。”他说着,还冲商宁眨了眨眼睛。

过年?

商宁闻言一愣,脚下不自觉停下。他俩刚走到巷口,商宁这一停,江烟眼角余光里就瞥见一个黑影闪过来,他忙伸手去拉商宁。结果那黑影也跟着一动,直接将他小师弟撞到了地上。

江烟连忙蹲下身去看商宁,就见他往自己腰间一摸,道了一声:“不好!”

一旁巷子的阴影里忽然想起一个尖利的声音:“他是小偷!他偷钱!”

第23章:北上(二)

江烟好歹闯过两年江湖,对这等拙劣的偷钱伎俩自然看得十分清楚。只是比起钱袋,当时更让他关心的是他摔倒在地上的小师弟。现下见商宁无事,他便站起身,眼风往巷道里一扫,就手腕翻转,将指尖捏着的那枚铜钱一打。

前方的巷子里立刻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

江烟足下一蹬,便是纵身一跃。一个起落后他停下,就见面前的地上倒着个衣着脏污,尖嘴猴腮的男人。

江烟走上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伸手一捞,就从眼前人的怀里捞走了自己的钱袋。

其实钱袋里的钱没有很多。江烟从前吃过这方面的亏,因此早把身上的钱分了好几份,分别放在自己和商宁身上各个地方。像银票这样的大钱都是贴身揣着的,其次是金银裸子,放在衣服的内口袋里。最后才是碎银和铜板,挂在腰间,方便平日里取用。

江烟方才没有下狠手,因为他想着这年关将近,偷钱的人可能也是没有办法赚钱的人。只是没想到现下看来是个身体健康的大男人,他看了地上那人一眼,叹道:“你有手有脚,又是个男人,看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做点活计总能活下去,又何必要做这种为人不齿的事。”

地上的人没说话。

江烟也没指望做惯了盗窃游手好闲的人能一下大彻大悟,因此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将手上的铜板一打,解了地上人腿上的穴道。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连忙爬起来,看了江烟一眼,把地上两个铜板捡起来跑了。

江烟没管他,只是慢慢踱回了他小师弟的身边。

一旁的巷子阴影里探出来个小脑袋,那脑袋上是乱蓬蓬的一把头发,脸上脏脏的,倒是一双眼睛极灵动,看面相似乎与商宁差不多大。这孩子探头探脑的,见江烟看过来便有些局促地看向他们这边。

江烟看着这应当是个女孩子,他笑道:“刚才多谢你的提醒,你要是不嫌少,这几个铜板你拿去吧。”他说着,把钱袋里的钱都倒在手上,然后将碎银重新捡进去,剩下的铜板用手拢一拢,便冲对面的小脑袋一伸。

小脑袋犹豫了一下,有些畏缩地走出来。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再配上那张脏脏的面孔,一看便是街边乞讨的小乞丐。她看了一眼江烟的笑容,又看了一眼江烟手里的铜板,背着手纠结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要这些铜板,你可以教我武功吗?”她刚才之所以帮这两人喊,就是存着等会儿能讨点赏钱的心思。可是看着这人会武功,她又不想要钱了。

江烟心里想笑,他想这小女娃娃还挺会算的,习武可比得几个铜板划算多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让一个小女孩产生想要习武的念头,这必定是经常受欺负了。

江烟看着她破烂衣领里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肩膀,心头一动,有了一个主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道:“我叫小花。”

江烟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十分亲和,他道:“那小花你会洗衣服吗?”

小花不明白明明自己问的是能不能习武,怎么对方转头就问问他会不会洗衣服了。她两只手正背在身后绞来绞去地犹豫,就听见对方道:“你如果会洗衣服的话,我雇你为我洗衣服吧。”

商宁转头看着江烟。

江烟继续道:“一小盆衣服给三个铜板,大盆给五个铜板,你来洗衣服的时候我还可以教你武功。不过习武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倘若你没有耐心的话还是不要尝试为好。”

小花立马点头,道:“有有有,我会好好学的。”语罢,她想了想,又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还会好好洗衣服的。”

江烟见她模样可爱,不由的笑道:“行,我知道了。那到时候你每隔五天过来给我们洗一次衣服就行。”他说完,又想起方才她为他俩出声。江烟想着这毕竟是个小女孩子,便问道:“你刚才提醒我们两个,不怕后面被对方报复吗?”

小花昂起头,脏脏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道:“我认识一个大叔叔,他虽然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但武功可厉害了,不会让我受人欺负的。”

江烟奇道:“那你怎么不让他教你武功呢?”

小花闻言,那股得意的神采尽数消失,垂头沮丧道:“他说我根骨不好,学了没用,不愿意教我。”

江烟一听就觉得这是胡扯,这天下习武者众,又不是个个都根骨清奇,是武学奇才。他觉得应当是这个女孩的大叔叔自己武功也不怎么高强,是属于体格健壮,粗通外家功夫的那种,所以不便教人。又或者对方觉得这是个小女孩,不愿意教她。他想了想,道:“不管根骨好不好,都可以习武的,即便最后练不成什么高手,强身健体也不错。”

小花闻言很开心,连连点头。她觉得这大哥哥人可真好,不光长得好人,心地也善良。

江烟笑道:“我们明天要换地方住,所以今天就不带你去了。明天早上你在这里等我们吧,到时带你认个路。”

小花点点头。她日日在街边乞讨,小小年纪就会察言观色,这会儿看出江烟他们这是要离开了,她便连忙识趣地摆摆手,转身顺着巷子一溜烟儿小跑着走了。

江烟也带着商宁回去。

回去的这一路上,商宁一直没说话。虽然他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江烟就是觉得他小师弟不是很高兴。江烟想了想,想起他们在被偷钱袋前正讨论到过年,他试图接上之前的话题,但商宁却不怎么回话。而他要是想追着问,商宁就迈开腿走得特别快。

等到回到客栈后,江烟想着这下他小师弟可没处跑了,便一进房间就把商宁抱住,把他拉到床前,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商宁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他师兄,便不得不红着耳朵坐在江烟腿上。他原本心里的一股气这下全给折腾掉了,便问道:“师兄为什么要让别人来给我们洗衣服?”

江烟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怎么就惹他小师弟生气了。他想了想,就道:“我这么懒,能让别人干了就干了呗。况且我看那小姑娘挺可怜的,这马上要飘雪了,我让她赚点铜板买件厚衣服也好。”说完,他又想会不会是他小师弟替他心疼钱呢,于是道:“你放心,师兄钱多,不怕。”

商宁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是只要一想到他师兄穿过的,带着温度的衣服被别人碰了,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便道:“我可以洗啊。”

江烟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再过几天都要下雪了,到时候还能让你洗?就算用热水洗,你撸起袖子,哪怕只有一点小缝,你这胳膊上也要受风寒。你不在意,师兄我心里可疼着呢。”

商宁一顿,这下连脸上都开始悄悄爬起了红晕。他的语气软下来,道:“那,那里衣亵裤不能给别人洗啊。”外衣也就算了,师兄贴身的衣物,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摸了。

江烟想他小师弟原来在害羞。怪不得之前在金陵城的时候,商宁非要自己手洗自己和他的亵衣亵裤。他从前在金陵城,里衣亵裤也不是自己洗的,都是交给家中丫鬟。不过那些都是从小就伺候他的人,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真要他把贴身衣物交给一个小丫头洗,他自己也害臊,便道:“这个肯定就是我洗啦,你放心。不会随便让别人碰的。”

商宁这才点点头。

江烟把问题解决后,这才叫店家送热水上来,两人洗漱过后,就一起躺到床上,互相抱着睡了。

第24章:北上(三)

翌日一早,江烟和商宁来到巷子中时,小花早已经等在那里。

江烟看着这小女娃道:“来的挺早,你还没吃早饭吧。”

小花点点头。

江烟早知道是这样,他笑道:“刚好我们也没吃,走吧,带你去认个位置就吃饭。”

他说完,也不去看小花睁大的眼睛,就揽过一旁的商宁往前走,两人领着这小女娃去了赁屋所在的巷子里。江烟把大门指给小花看后,他就买了三份包子,将其中一份递给小花让她走了。

剩下的两人草草吃完,江烟就跟着他小师弟一起沿着巷道的店铺慢慢转悠起来。

他们昨日就讨论过赁屋里缺什么,该买什么。因此今日目的明确,买起来也快。这一趟逛下来,基本上就是商宁在前面走,进各家店铺询问,挑选,议价。而江烟就在他后半步跟着,等商宁敲定后就上前掏钱。

这样逛了一圈后,商宁觉得差不多了,便和他师兄站在巷子僻静的角落里数着手上的东西。

江烟见他一边念着要买的东西,一边一双眼睛在自己和对方手上来回转动,就觉得他师弟一个男娃娃真的是又贤惠又细心,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他见商宁点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便笑道:“怎么样?都齐了吗?”

商宁点头,道:“都齐了。我们可以拿回去了。”他想一想,又道:“回去还要把屋子里收拾一下,到处擦一擦,锅碗瓢盆也要打水洗。”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非常方便。

江烟却是笑道:“不急,我们先回去把这些东西放好,然后回来看看年货,下午再把屋子打扫一下。”

年货?商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日师兄曾对他说过,他俩要一起在这上锦城过年。他对过年的记忆很模糊,前一世十岁之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后来在清福门的时候,因为他全身都是寒毒,几乎每年冬天都是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躺着过来的,即便过年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他要和他师兄在这城内单独地过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商宁的心里就有些止不住的小小的雀跃,仿佛荒原上的火星,先开始只是一点点,到后来越燃越旺,越烧越大。

他们把东西放回屋子再出来,就站在赁屋门口商量该买什么。这两个人都是头一次自己操持着过年,什么也不懂,眼下只能自己摸索着要准备什么。

江烟想一想,道:“我们要过年的话,是不是应该准备很多柴火?上锦城这边这么冷,大冬天的肯定在屋里窝一两个月的,到时候烧炕做饭肯定很费柴火。我们等会儿到柴火店买个几车回来,宁肯多也不要少。”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顺便再看看有没有炭,到时候可以在屋里放个炭盆。这样除了炕上,屋里其他地方也比较暖和。再点个蜡烛,我们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身上穿着棉袄,手上烤着炭火,说说话,看看书,或者吃点东西,哎呀,别提多美了。”

他这样说着,面上微微笑着,连眼中都现出动人的期待的神采来,看得商宁也忍不住微笑。

江烟回想道:“大年初一我记得要吃饺子,那还得准备面粉。那就多买点儿吧,这样还能蒸馒头吃,米也得买,还得买多点儿。过年还要准备腊肉,鸡子之类的,年夜饭还得有鱼,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有没有卖的,没得我们就买材料回来自己做。”

江烟越说越来劲儿,道:“是不是还要准备些菜什么的,也不能老吃肉。我想想,往年过年的时候,我感觉白菜和土豆吃的多。我看这边还有什么可以放到过年的。还得买些葱姜蒜之类的,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有没有,再看吧。”

商宁又点点头。

江烟继续道:“还可以买点蜜饯,果子什么的,过年当零嘴也不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到时候窝在床上打发时间。”

商宁点头。

江烟见他只抬着头看着自己点头,不禁笑道:“你别光点头啊,我们两个是一块儿过年呢,你想想还有什么要买的?”

商宁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怎么过过年。从前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如一潭死水,甚至不愿意提及。如今听到他师兄这问话,商宁竟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他仔细想了想,模模糊糊想起似乎他娘给他穿过新衣服,大伯给他喝过羊肉汤。于是商宁道:“我不知道,我没怎么过过年。我记得应该要新衣服,要喝羊肉汤。”

江烟思索道:“衣服好说,我们多买几套,一套出门穿,一套在屋里穿。羊肉汤我没喝过,不过这玩意儿驱寒,冷天里喝一碗好像也不错,那就也买点羊肉吧,买个大羊腿好了。”

商宁笑着点点头。

江烟道:“那就这样,我们今天先把能买的买了,其他的也不用太急,明天后天又没事儿。”

结果当天中午两个人提了四件厚衣服,几大兜零嘴回去。江烟还叫人送了两车柴火到赁屋的柴房,又叫人送了一车白菜土豆到后厨,其余的肉和调料准备明日再买。

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的时候,江烟就发现这一天买的东西着实不少,腰间的钱袋一下就瘪了。虽然商宁身上还有碎银,他自己也还有银票和金银裸子,但是这么猛的画法还是叫他心都疼了。这往后还要买肉,还要给小花付洗衣服的钱。江烟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不能光只进不出,还得想办法挣钱。

他想,自己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会识文断字,就是会点武功,好像没什么可以赚钱的手段。江烟想起从前金陵城中好像有以给人抄书为生的,也不知道这上锦城里有没有需要抄书的,他过几天去看看。

江烟这么想着,就抱着他小师弟睡着了。

这后面的几天,两人东奔西跑,终于把东西买齐了。熏肉腊肉咸鱼都能买到一些,但不多。江烟不咋爱吃鱼,嫌吐鱼刺麻烦,他想着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讨个彩头,有一点就行了。因此他就买了很多肉、鸡子和调料回来。

商宁对此毫无异议,他什么都不挑,一切以他师兄为主就好。等到东西都备齐后,他就撸起袖子开始尝试着做腊肉,把宰杀好的鸡子拔毛挂起来风干,一整天都忙忙碌碌。而江烟,也终于寻到了个抄书的活计。他替上锦城中有钱的人家抄书,抄一页给五个铜板。江烟头一次干这活,也不知道到底给的钱是多还是少。他只觉得赚钱真不容易,他一下午花的银子就有将近五两,没想到现在抄一本书还赚不到一两。

有了活干,江烟也不再游手好闲。他拿着主人家给的笔墨纸砚,桌上摊着要抄的书,自己临窗而坐,执起毛笔就开始抄写。他虽然没什么能做锦绣文章的文采,但这手字倒写得颇有风骨,银钩铁画,铮铮中又不失秀美。

就好像他的人一样。

忙完后坐下来看他写字的商宁失神地想。

江烟连抄了几页停下来歇口气儿的时候才看见商宁就坐在旁边,他笑道:“怎么样?师兄写得好看吧?”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这些字都认识吗?”

商宁摇摇头。他只看得懂一部分,大部分都不认识。他从前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娘教他认过字,后来他中了寒毒,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更没有精力继续学这些。

江烟想一想发现他小师弟还真是没什么认字的机会,他暗恼自己粗心,当即就道:“没事儿,以后我抄书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教你。”

商宁笑着点点头。

这日江烟把自己抄完的一本书送回给主人家,自己拎着两吊钱往回走。他在路上遥遥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路边上围观着什么,江烟凑过去一看,就看见一户人家里,腰间带着佩刀的官差正从流泪的父母手中拽过哭闹的孩子。

江烟问一旁的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问的那人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今年刚来的吧。过去的这一年啊,这官差总是要抽些男娃女娃走,说是到宫里去服侍皇上,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这每个去的人家还给钱呢,只是有些人家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况且前两年去的孩子到现在都一直没回来。你看,这不就不愿意了吗。”

江烟看着那女娃哭哭啼啼地被官差强横地拽走,他往被看管住的那一堆孩子里瞧瞧,没见着小花,也没见着商宁,心里顿时就放下来。

他觉得这事儿有些唏嘘,但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京城来的命令。而别人家的事,他也管不到。

那人又同他提醒道:“小哥我看你长得清秀,就提醒你一声。我看这年前的人拉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一次就是年后了。你家里要是有弟弟妹妹,平常藏着点儿,可得小心点了。”

江烟点点头。对方也是好意,不过他想着自己并不是这上锦城的人,况且来年开春后他和他小师弟就要走的,这拉人应该怎么着都拉不到他这来。不过还是谨慎为好,他回去可得记着提醒商宁。

第25章:北上(四)

时日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年关将至,江烟已经把床上的被褥给拆了,被面扔在外面的盆里,他现在就对着露出来的棉絮发呆。

今日是这两个月来接连不断的阴雪天里难得的一个晴朗的好日子,江烟想着过年都要换新,要清扫干净。因此他趁着今天天气好,狠一狠心,就把这被面给拆了,棉絮拿出去晒了晒。

可惜拆被面一时爽,缝被面愁断肠。江烟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地望着炕上那一大摊厚重的棉絮,几大片棉布和散落其中的针线。他长眉一皱,嫣红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着,从侧面看去,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他上唇饱满的唇珠。

商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见不得他师兄苦恼的模样,就走上前道:“我来吧。”说着,商宁就把散落的针线穿好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他将几大片棉布捡起来,在棉絮最中央放一片,四个角各盖一片,刚好把棉絮整个盖住。他盖好后,从一旁的桌上拿过针线,就开始细细地就着铺好的形状缝起来。

商宁似乎全副注意都放在了手里的活计上,他盯着那被面的衔接处,手上拿针动作不停。他缝的很用心,也很细致,针脚密密的,一条顺下来,每一截的长短都差不多。缝完一处后,他正准备用牙咬断线,就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人给轻轻抓住。商宁抬起眼,就见他师兄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手抵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剪子将线剪断了。

江烟笑道:“拿剪子剪。这线露在外面放在柜子里那么久,你也不嫌脏,小心肚子里长虫。”

商宁笑道:“好。”江烟松开手,他就接过剪子放在桌上,将线头在靠近被面的地方打了个结。商宁一双手极灵巧,低头做事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又直又长。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从骨骼和面相来看,已经初具少年人的好看了。

江烟真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满意。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竟然是他小师弟!只是他看着看着,就发现商宁的耳朵悄悄地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江烟暗叹,他小师弟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被他看两眼就要脸红。

为了不耽误商宁缝被面,江烟只好放弃观赏的机会,捡起被遗弃在一旁的旧被面,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把这拿到外面的大盆里去。刚好今天小花要来,就让她一起洗了。”

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花来的时候,江烟刚好把装得满满的一大盆衣服端出来。他看了对方一眼,见她头发没有平时那么脏乱,还规规矩矩束了起来。她身上的衣服虽然陈旧,却也干净整洁,比从前四处破洞的那一身看起来要保暖得多。

江烟想,小花的日子应该比从前好过些了。他边将盆放到水井附近边随口问道:“这几天都在哪儿呆着?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有去处吗?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门口旁边的柴房你可以睡。”

小花见他对自己的改变没有给予太多惊讶的目光,心里面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紧张也就消散了些。她笑着答道:“不用不用,我在和尚庙里呢。快要过年了,庙里开放了一部分房间给我们住。我还帮和尚们做饭,所以得到一个了单独的房间,晚上也有被子盖。”

江烟笑道:“那挺好。”

小花将井水倒进大盆里,撒了一把柴灰进去,她拿起木槌边锤边笑道:“是啊,我觉得我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懵懵懂懂的憧憬和向往。

江烟笑道:“嗯。”

小花这两个月在江烟这里前前后后也洗了有十多次衣服了,现下早已手脚麻利,没花多久就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今日虽是晴天,但地上积雪未化,她就将衣服都晾在偏房里。

她忙完这些,就见江烟一手拿着件东西,一手捏了个红封走过来,冲她笑道:“你平常在我这干的挺好,我也没有给你什么奖励。现在要过年了,这些就当作给你的压岁钱吧,这里面还有柴房的钥匙。虽然你现在有住处了,但如果日后这两个月你有需要,也可以进去。”

他说着,一手将自己拿着的棉帽戴在小花头上,一手将红封塞进她手里。这红封里有一把钥匙和十五个铜板,五个是小花洗衣服的钱,还有十个是江烟给她的压岁钱。那棉帽是他之前买回来的,他当时想着自己和商宁都有新衣服穿,就也给小花买了顶御寒的帽子,趁着年前她最后一次来洗衣服送给她。

这是小花的记忆中头一次收到压岁钱和这么正式的赠礼,对方还相信她,愿意给她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容身所。她心里很高兴,高兴得甚至有一点想哭。她不愿在过年前让人觉得晦气,就郑重地将红封接过来。小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自己的衣襟内侧,正了正帽子,这才压住心底的情绪,挥手跑开道:“多谢公子,公子好人一生平安!年后再见!”

江烟一笑,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也同她挥手告别。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一点后,他才关门,落锁,像其他的家家户户一样闭门不出,准备在屋里好好迎接新年。

这天是大年三十,商宁一大早就醒了。

炕上烧的极其暖和,即使已经过了一夜也仍有余温。不大的卧房空地上放着一小盆炭火,此时也烧的差不多了,隐隐露出里面将尽未尽的一点红光。商宁和他师兄一起睡在厚重的棉被里,被子的边缘都扎紧了。他整个夜晚都睡得十分温暖而香甜,丝毫没有受到腿上寒毒的影响。

商宁爬起来穿衣服下床。他身上这件衣服是他师兄给挑的,面料柔软,里面的棉花很厚实,颜色是红的。他其实不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江烟却说过年就该穿的喜庆一些。他专门给商宁选了深一些的枣红色,说是商宁不太白,穿太亮的红色容易显黑。

商宁不懂这些,他师兄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他只觉得这衣服的确厚实又舒服,行动也很方便。虽然穿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团,但是在屋里也没有外人看。

他起床时没有惊动他师兄,江烟就还缩在被窝里,安安静静的,一张脸因为热气睡得红扑扑的。他似乎十分怕热,一边身子悄悄把被子顶开一条缝。商宁见状就把他师兄往回捞一点,然后将被子给他仔仔细细盖上,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就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门外面很亮堂,举目望去,一片白茫茫。地上是厚厚的白,树枝上是沉甸甸的白,天上也飘着鹅毛似的打着旋儿的雪花,呼吸间一片干冷的清新。商宁身上还带着刚从卧房出来的热气,身上穿的又厚,脚上还瞪着包脚的棉鞋,因此虽然感到寒意扑面,但身上却一点也不冷。

他起来是为了给他师兄做早饭,厨房就在一墙之隔,商宁就只走了两步就到了。

厨房里面有些阴冷,商宁拉开灶门,用火钳拨了拨火,见那火星吐了一点红红的舌头出来,就开始往里面加柴火。不一会儿,灶膛里面就烧起来了。

江烟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他被那味道牵引着神思,却又沉迷于睡梦不愿醒来。直到他听见门被推开再被关上,他师弟走过来轻轻摇晃他,江烟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商宁坐在床头看着他,见他师兄醒了,连忙道:“起来吃饭吧,我蒸了馒头和熏肉,还炒了个酸辣白菜。”

听起来很好吃,江烟迷迷瞪瞪地想道。

接着商宁就见他师兄坐起身来,一头青丝顺着他的后背披下来,里衣也被睡得皱成一团,隐隐露出里面少年人还略微单薄的胸膛。他师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一双眼睛雾蒙蒙地望过来。

江烟好不容易把神思找回来,结果一眼就见他小师弟看着自己脸红:“……”

他小师弟也太容易害羞了吧,他只是有点衣冠不整而已啊!

商宁却撇开眼,走过去把盖着的碗揭开。一时间,屋里的香气更重了,连带着江烟呼吸间都是让人食指大动的诱人香味。

江烟感觉自己有点饿了。

商宁道:“师兄快起来穿衣服吧,我把炕上收拾一下,我们就吃饭。”

江烟点点头,就下床了,站在炕边穿衣服。

商宁爬上炕叠好被褥,再拉过一张小桌子,将托盘里的肉菜和馒头都端上去。

江烟懒得抽筋,连头发也不梳,直接松松扎在脑后就和他小师弟一起上炕吃了早饭。

早饭过后,两个人洗漱。江烟仍然没有让商宁帮他束头发的意思,只是把两个人的出屋穿的新衣服找出来。

商宁和他师兄穿好后就到院子里照例站了一炷香时间的桩。

江烟本来没有这么能坚持,奈何他师弟是个真正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他身为师兄,虽然脸皮厚,但架不住他师弟一直早起给他做早饭。他吃人嘴短,便也就跟着一起站桩了。

站完桩后,商宁又练了一会儿拳法,两人便回屋换了衣服,一起坐在炕上打发时间。

江烟给商宁念话本里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狐仙看上了一位书生。那狐仙生得极美,书生也十分俊朗。一人一狐机缘巧合成为了邻居,经过几次你来我往,互相帮助,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为人狐相恋。

他们郎情妾意,很是美满地过了一段日子,可惜第二年书生就要进京赶考。狐仙给了书生许多盘缠,他同狐仙许下诺言,说是来年必会堂堂正正娶她过门,让她做状元夫人。结果后来书生考是考上了,却娶了丞相家的千金小姐。痴痴等待的狐仙闻讯伤心断肠,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看书生,希望讨个说法。结果却看到书生重病在床,狐仙拼尽法力救下书生,失去了千百年的寿命,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丞相家的千金感动于她的真情,最后同意自己夫君纳妾,三个人从此和和美美地过完了一生。

这个故事很是俗套,江烟念了开头,基本上就知道结尾。他道:“这个没什么意思,看来一个铜板三本没啥好货。”

商宁倒是很少听到这样的故事,他想了一会儿,道:“书生为什么言而无信呢?他对狐仙这么不好,狐仙为什么还要救他?”

江烟一直觉得这种故事十分扯淡,当下便道:“可能写这故事的就是个不得志的书生,整天想着能够红袖添香,有个红颜知己为他生为他死吧。一般人越缺什么,越爱想什么。”

商宁点点头。

江烟继续道:“要是我是狐仙,才不管这负心汉呢。我又有法力,又长的好看,能找到的男人可比书生多多了。”

商宁眨眨眼:“可是这个狐仙喜欢书生啊。”

江烟笑道:“这才是整个故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呢,这书写的真的很不好看,哪有人一见对方长得好看就忍不住为对方要生要死的呢。”

商宁道:“不是有一见钟情的说法吗?”

江烟笑道:“一见钟情和情根深种还是有区别的。”

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儿,江烟算一算,差不多到了中午,也该做年夜饭了。

于是江烟和他小师弟进了厨房,商宁做菜,江烟给他打下手。两个人要做的东西多,毕竟明天是大年初一,不能动刀,做不成新菜,今日自然要多准备一些。

江烟用其中一个锅烧水,准备等会儿混着冷水洗菜。他等着水开的后想了想,反身回卧房将正烧着的炭盆端进来,笑道:“这样旁边也暖和一点。”

商宁点点头。

他正把墙上挂着的腊肉和腌鱼取下来,准备将肉切成片,鱼剁成块,两样都蒸了吃。商宁习武已有小半年,体内寒毒虽然没消多少,但力气却见长。这冻住的腊肉有点儿硬,也叫他用刀片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内里鲜艳的色泽来。切好后,他将肉片和鱼块装盘,连同馒头一起放入大蒸笼里架在左边的锅上蒸。

刚好这时候江烟也把水烧好了,他把水倒入桶里,将锅空出来给商宁。江烟拿个盆倒了些水缸里的凉水,又倒了点桶里的热水,就开始摘白菜洗白菜,洗好后抖抖,全都放进一旁的小盆里,放了满满一盆。

江烟洗白菜的时候,眼睛瞄到白菜跺旁边堆着的土豆,想起他曾在西北凉州吃过用灰埋着的土豆,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口感绵软,还很饱肚子。他想一想,也捡了几个准备埋到炭盆里,想着等会儿能蘸酱料吃。

商宁刚处理好鸡子,把它放进锅里加水焖,转过身正好看见他师兄蹲在炭盆前埋土豆。江烟把几个灰不溜秋的土豆使劲儿塞进盆底,然后拿汤匙把灰再扒拉回去。

他做这事时面上很高兴,眼里都是对熟土豆的期待,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憧憬。商宁默默看了一会儿,就切了点姜蒜,倒了点油和醋,准备一会儿炸一炸做酱蘸土豆吃。他现在锅里炖着鸡子,准备等会儿做个肉汤,再炒个酸辣白菜。加上之前的蒸腊肉,蒸腌鱼,再加上他师兄的蒸土豆,一共六个菜,两个人吃也挺不错的,还能剩不少留着明天吃。

厨房里一时十分安静,只有灶膛里呼呼的火声和锅里炖东西的扑哧扑哧的水声。然而江烟和商宁谁也不觉得沉默尴尬,都怀着一会儿能够好好吃一顿的喜悦互相对视了一眼。

当所有的菜都弄好之后,商宁和江烟两人一人一个托盘,端着菜和蒸好的馒头进了卧房。

两个人再次坐到热乎乎的炕上,一人面前几只小碗,盛汤的盛汤,添菜的添菜,搁馒头的搁馒头。

江烟笑道:“开动啦!”

商宁也笑着点头:“嗯,吃吧。”

江烟先上手夹了一筷子,接着就露出开心的神情来,笑道:“小师弟,你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啦!”

商宁笑道:“你喜欢吃就好。”

江烟笑道:“我说真的,我记得我们还在山里那会儿你还没这么好的手艺呢。”

商宁笑道:“做多了就会了。”

江烟不赞同:“哪有,有的人做了很多次饭还是一样的不好吃。我跟你说,我之前在外面闯江湖的时候,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有一年我和两三个人在西北凉州过年,那会儿我们几个大男人中就我不会做饭。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买了一堆菜回来,做了一通,真的能吃的没几个,不是硬的嚼不动,就是咸的要命,偏偏他们还觉得我娇气,可把我气坏了。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绝望,屋子外面是呼呼的风沙,屋子里面一群不讲究的所谓大侠聚在一起,屋子里那个味儿啊,难闻死了,偏偏我还在吃饭。”

他说到这里,一脸不堪回首的模样。

商宁忽然道:“你同很多人过过年吗?”

江烟想一想,道:“好像吧,我在家跟爹娘过过年,还跟梁之平也一起过过。出去闯江湖的两年都在跟别人过年。现在就是跟小师弟你一起过年啦。”

商宁道:“我以前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现在只记得跟你过年。”

江烟愣了一下,想他小师弟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爹娘的伤心事。他眼珠一转,就笑道:“记得我多好,除了爹娘,我就跟你过年过得最开心。所以小师弟跟我过年肯定也特别开心!”

商宁笑了,他道:“嗯。”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年夜饭,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烛火,炕上很暖和,卧房里还烧着炭盆。虽然只是两个人在过年,但仍然过得舒心愉快。

两人又吃了一阵,江烟感觉差不多了,便道:“差不多就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守岁包饺子。子时过了咱们吃点饺子就睡吧。”

商宁点点头。

于是两人收拾碗筷,端回厨房里去。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雪地里还泛着细碎的月光,江烟早在昨日就在门口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吃饭前就点上了,现在正照着红色的暖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从厨房端了之前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饺子皮,一起把这些都端到卧房里的小桌上去。江烟和商宁在炕上边包饺子边说话,江烟讲些江湖上的趣闻给商宁听。他说的妙趣横生,一点也不絮絮叨叨,听的商宁总是没什么神情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容。

江烟不怎么会包饺子,他往年过年只是坐在桌子上,就自有人为他端上饺子来。现在轮到自己包了,他看着商宁的包法觉得麻烦,干脆往圆圆的饺子皮里塞多一点馅,然后两只手一揪,直接把圆面皮揪成包子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把收口捻成花的功力,只好揪得细细的,收口处突出来一大截,倒有些像钱袋的模样。

江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小师弟你看,你包的是饺子,我包的是钱袋。这样看来,我将来一定是能挣大钱的人。”

商宁只是笑,并没有接话。他师兄是江南首富的独子,将来便是什么也不做,江父为他留下的基业也够他挥霍一辈子了,这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能挣大钱吧。

两人慢慢包,时不时说说话,时间渐渐过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爆竹声。

江烟笑道:“子时了!”

商宁也笑:“我去蒸饺子。”

江烟道:“好啊,那我去把爆竹拿出来,等会儿你把饺子蒸上之后,我们一起放爆竹。放完回去吃饺子。”

商宁笑着点点头。

爆竹其实就是在庭院里烧竹子,让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据说这样可以驱除恶鬼和瘟神。江烟不咋信这些,不过这是讨一个彩头,更何况商宁还生着病呢,他也就宁可信其有,买了爆竹来放了。

两个人在寒夜里看着那几根竹子爆出火星噼里啪啦地烧着看了半天,等到终于烧完的时候,江烟长舒一口气笑道:“这一年的坏事都过去,来年都是好运!祝愿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商宁看着他,自己的眉目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笑道:“平安健康!”

两个人回屋端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盘。他俩坐下来的时候,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给对方夹了一个饺子。当筷子互相撞到一起的时候,江烟和商宁心照不宣地一笑,一齐一咬,果然都在对方给自己的饺子中吃到了一枚铜板。

至此彩头差不多讨完,两个人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吃饺子。他们包的是猪肉白菜陷,商宁调的馅料稍微有点儿淡,配上碗里的蘸酱正好。江烟和商宁两人吃的头上冒热气儿,最后竟然把那满满一盘吃完了。

按照习俗,除夕这日是要守岁到五更天的。江烟觉得没有必要,他和他小师弟也熬不到那么晚,不如早早睡了,免得第二天精神困顿。这样想着,江烟和商宁收拾完碗筷,洗漱洗漱,把炕上烧起来,炭盆一点,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

翌日江烟和商宁是在新一轮的爆竹声中醒过来的。江烟难得地没有赖床,起来同他师弟吃饭站桩后,就准备一起贴春联了。这春联是江烟自己写的,他抄书抄出了点小小的名气,至少这间屋子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识字,全都拿着大红色的长条纸来请他写。江烟虽然文采不怎么样,几句祝福的春联还是可以应付的,当场就写了好几副。他的字很好看,颇有风骨,光从外表看起来至少没叫那些不识字的街坊邻居失望。

江烟和商宁打算的是大门口贴一副,卧房门口贴一副。他俩先贴的卧房门口,等贴好后,就拿着大红的春联和浆糊往大门口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发现了些许不对。

江烟身负内力,耳力远胜常人。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听到门口旁的柴房里有些动静,隐隐有人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江烟心中惊疑,连忙拦下了商宁。大过年的,还是大年初一,又有什么人能跑到别人家的柴房去呢?

江烟道:“小师弟,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说完正要走,袖子就被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看着他。尽管此刻情况不明,江烟却觉得有些好笑,他这棉袄袖口束得这么紧,真是难为他师弟还能一把抓住。

商宁道:“我同你一起去。”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江烟却硬是从他小师弟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就是要去”的坚定。

他无奈地笑道:“好吧,跟紧我。”

商宁点点头。

两人便一路小心地靠近柴房,江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声道:“你快醒醒啊,你别冻死了!”

这声音算得上耳熟,正是小花!

江烟和商宁对视一眼,一起踏了进去。

柴房内摞着高高的柴垛,小花穿着上次见江烟的那件衣服,正在一个靠着柴垛的男人面前焦急地说话,似乎想把对方弄醒。

江烟出声道:“怎么回事?”

小花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急急道:“江公子,你快看看大叔叔,他一动不动,是不是,是不是冻……”后面的话她有些呜咽,没说出来。

江烟凑近一步看了看,这人虽然双目紧闭,但是呼吸平稳,内息绵长,太阳穴高高鼓起。他的衣服虽然朴素脏乱,但是很厚,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那刀鞘厚重古朴,纹路细致。

江烟有些暗暗心惊,同时还有些恼怒小花。毕竟他原来以为小花的那个大叔叔是个莽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个内家高手。他虽然把这柴房的钥匙给了小花,但从没说过让她把别人带回来,如果这人别有目的,他和商宁会发生什么都不一定。

不过他看着小花着急含泪的模样,这些话暂时没有先说出口。他从这胡子拉碴的大叔身上闻到一股浓厚的酒味,想着他还从没听说过有武林高手平白被冻死的,看这酒气冲天的模样应当是喝醉了,他便宽慰小花道:“没有,他没有冻着,他这是——”

江烟话还未完,就见面前这人忽然一睁眼。那眼中映出江烟的一张脸,先是迷茫,接着闪过一股巨大的惊喜。他出手如电,极快地捉住江烟的手腕,喊了一声道:“婉婉!”

第26章:北上(五)

江烟没料到他竟突然发难,手腕一下就给对方捉了去。他心下一时间是又惊又怒,一面震惊这醉鬼武功之高,自己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一面又恼怒他不知礼数,即使认错了人也不该随便动手动脚。

他疾言厉色道:“你认错人了。”

江烟平常多爱笑,一双凤眼里也总是多情地含着笑意。商宁平常很少看到他师兄除了笑之外的神情,没想到今日见他生起气来,斜飞的长眉一轩,微翘的嘴角抿直,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商宁知道,他现在最应该警惕的是那个醉鬼,而不是看着他师兄生气的模样。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一双眼睛像黏在他师兄身上了一样。

那醉鬼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江烟,面上似有迷恋又似悔恨,他喃喃道:“婉婉,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心里是有你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了之……”

江烟冷冷道:“我不叫婉婉,我是个男的,你该醒醒酒了。”

醉鬼听他接二连三地否认,又听他说自己是个男人,便又睁大了眼睛仔细瞧着。他瞧着瞧着,又激动起来,高声道:“你是谁,你为什么和她这么像?你,你该不会是她……”

他说着说着又语无伦次起来,最后似乎想到什么,那醉鬼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神采,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江烟本来已是十分不耐烦,对面这个人絮絮叨叨还不松开他的手腕,一直拿捏着他的脉门。虽说这醉鬼并没有伤害他,力道也并不重。可是习武之人,身上大穴被他人拿住,本来就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

江烟一点儿都不想回答他,甚至想暗暗运功甩掉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只是他正要这么做时,就看见眼前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尽是哀求之色,那醉意朦胧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了点泪光。

或许这个婉婉对他而言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

江烟想到这里,不由得放松了口气道:“再过三个月,我便满十八了。”

这醉鬼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他松开手道:“你不是她的儿子。”

他摇头苦笑道:“即便这样说,她肯定也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而我,而我……”他靠在柴垛上抬起头看着屋顶道:“就算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幻想一下。至少不要听到她嫁人生子的消息。”

江烟心里有点不舒服。

从这醉鬼方才的话里来看,似乎他曾经辜负过一个女人。而现在,他看着也差不多快要四十岁了吧,竟然还幻想着那个当初被他辜负过的女人能够一直等他。

江烟自己的家里十分美满,他的爹娘琴瑟和鸣,人人称羡。他爹只有他娘一人,没有纳妾,没有通房,即便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一心一意。江烟从小受此熏陶,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够像他爹娘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他对于这种辜负了别人,还幻想着别人能够回头的人是很有些不齿的。

只是对方现下看样子似乎十分心灰意懒,他也不好再多打击什么。

醉鬼的目光从屋顶落下来,贪恋地在他脸上逡巡,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烟没有回答,转身给他师弟紧了紧衣襟。

醉鬼并不在意他的不回话,反而笑道:“我听小花说过,你叫江烟?是最近新起的那个‘玉面公子’江烟吗?没想到本人倒真是面如冠玉,世间绝色。”

江烟揽着商宁往外走。

醉鬼又道:“反应太慢,内力不足,定然是疏于练功。”

江烟头都没回。

醉鬼冲他背影喊道:“如此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你这小师弟?”

江烟还没说话,就见身旁的商宁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对方道:“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师兄不放?”

“是想吸引我师兄的注意来借此怀念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吗?”商宁顿一顿,又轻声道,“可惜你再怎么怀念,对方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醉鬼哑然。

商宁认真道:“还有,我师兄很好,不劳你操心,我今后会保护好他的。”

江烟笑起来,望着他小师弟道:“小师弟真乖。”说着,他奖励似的摸摸商宁的头,瞥了那醉鬼一眼就走了。

徒留对方坐在原地失神。

一直在旁没有吭声的小花看看大叔叔,再看看走了的江烟。她想起方才江烟从头至尾都没看过她,心里一紧,躲一跺脚,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江公子!江公子,等一等!”

前面两人停下来。

小花追到他二人面前,气喘吁吁道:“对不起,江公子。大叔叔他说话很不好听,他平常不是这样的,我……”

江烟却一脸冷漠道:“小花,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了可以让你来这柴房休息,但是我从来没说过你可以带别人来。”

小花被他的冷眼刺了一下,有些畏缩道:“可是大叔叔不是坏人,他确实说话不好听,但是……”

江烟打断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他平常怎么样,更不想听这样事后的辩解,我只知道我不欢迎我不认识的人来这里。今天还好我在,如果我不在呢?如果你这大叔叔别有目的呢?我小师弟谁来管?他出事了怎么办?”

小花终于没有再说话,只低声道:“对不起。”

江烟看她年纪小,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给你的钥匙我就不收了,但是这柴房门的锁我会换掉。”

小花沮丧地点点头,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江烟不再理会她,直接带着商宁回房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江烟一点都不想想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刚才这么一折腾,一上午就过去了,他现在肚子都有点饿了。江烟想着各地的风俗,知道这天吃的就那么几样,年糕,汤圆或者饺子,还有就是面。往年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金陵城,中午是要吃汤圆来的。但是他们屋里没有汤圆,这上锦城也没得卖。而他昨晚今早都吃的饺子,也不想再吃饺子了。

江烟道:“小师弟,我们中午吃面吧。”

商宁道:“好,我用昨天的鸡汤下,摘几片白菜,给你挑几块没骨头的肉,怎么样?”

江烟想一想昨晚鸡汤的美味,先前郁卒的心情一扫而光。他现在简直是亟不可待地想吃这鸡汤面,于是乐颠颠地跟着他小师弟去了厨房。

商宁把盆里的鸡汤倒进锅里,把灶膛烧热,又往锅里加了点水,然后盖上锅盖,等着鸡汤煮沸。

江烟抿了抿嘴,犹豫一下道:“等会儿多煮一点儿面条吧,我看他们吃不吃。”

商宁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等到面条煮好的时候,江烟端了两碗去了柴房。他见里面的两个人还没走,便道:“我师弟给你们多煮了两碗,你们要是愿意吃就吃吧。”他说着,将手上的碗放在他们就近的地上。

面条很香,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白色的面条间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白菜叶。

小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有些战战兢兢地端起碗来,拿起筷子正要夹,就见江烟转身往外走。小花连忙放下碗筷,站起来道:“江公子!”

江烟一回头。

小花有些忸捏道:“江公子,十五那天是灯节,河边有放灯的,还有灯会,你去吗?”

江烟想一想,道:“去吧。”

小花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江烟道:“到时候应该是和我师弟去吧,我回去问问他,他不去我也不去了。”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十分难受。

江烟转身踏出门槛。

醉鬼倒在一旁可劲儿地吸溜面条,他看准江烟身影就要消失的前一刻,才不紧不慢道:“最近这城中不大太平,你们可要小心啊。”

江烟脚下顿了一顿,继续往前去了。

他回去的时候,商宁正在桌子前等他吃饭。

江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他满足地赞叹一声,而后边吃边同他小师弟道:“据说十五有灯会,小师弟你去不去?”

商宁垂着眼睛道:“师兄想去吗?”

江烟想一想,道:“去看看吧,不好玩就再回来呗。”

商宁笑道:“好。”

第27章:北上(六)

到十五那日,江烟终于吃上了汤圆。

他当天一大早吃过饺子后撑得慌,在放晴了的天空下踩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消食。江烟本还以为看样这又是一个要用饺子解决伙食的一天,没想到临到中午商宁却给他准备了惊喜。

他小师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买来的糯米粉,整个人像个新生的清脆的竹子一样立在光线暗淡的厨房里。他一只手揪一小团湿面,在掌心里把它挤压成圆片状,另一只手用筷子挑一团馅料放在这糯米片上。馅料是商宁事先拌好的,做的是红豆沙。

商宁双手边转边将糯米片收口,最后再将凸起的尖儿按下去。他也是头一回做这玩意儿,刚开始包的慢,后来渐渐地就快了,只是做的没那么好看,包的汤圆也算不得圆。

但是江烟毫不介意,他这顿饭一点儿忙也没帮上,完全是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他师弟忙来忙去,空着肚子擎等着吃。在他看来,这种时候自己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好看。

汤圆煮好后,商宁把它们都捞起来放在盆里,然后用大勺邀了些清汤进去。江烟连忙凑过去将沉重的盆接过来,自觉地将其放在托盘上端起来往卧房里走。

盆里的汤圆白胖胖的,个挨个地挤在一起,随着走动间水流的波动而轻轻摇晃,看起来十分诱人。江烟等到放好后就迫不及待地用小勺舀了一个起来吃。

入口很烫,江烟张着个嘴哈了半天。等到稍微凉了一点后,他小心翼翼地一咬,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滚烫内里溅到舌头一麻。江烟当场眼睛含泪,赶紧随便嚼了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商宁在他尝的这段时间里早已给他添好一碗,这时见他眼泪盈盈便不由有些心疼道:“怎么样?还好吗?”

江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大着舌头道:“好次!”其实他吃得那么急,只尝到了一点点甜味,别的什么也没吃出来。但江烟从来都是夸他小师弟,这时候也闭着眼睛吹:“甜甜的,挺好吃的。本来汤圆都差不多,你第一次做,就做成这样,真的好棒。就是太烫了,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商宁心里默默道,哪里不利索了。但他面上却还是止不住笑意:“那就慢慢吃吧。”

临到傍晚,暮色四合之际,江烟把自己和他小师弟裹得厚厚的,就往上锦城城郊去了。

他之前和他师弟说好一起去过灯节,因此江烟就在初七初八过后同街坊邻居打听过灯节的事。据左邻右舍们说,十五这天在城郊的河畔有庙会,还有助兴的节目,河边热闹得很。

两人一路走过去,河还没看见,倒是先远远地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虽然人数不及七夕那日,江烟在望江楼上看到的金陵城的人多,但这同他们之前一路走来的东北境内的各小城相比,上锦城的人已经算是很多了。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河面上黑沉沉的,但街边甚是热闹。有搭棚子杂耍的,棚子里燃着好几根亮堂的烛火;还有卖糖人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旁边点着一小根蜡烛,脸上冻得通红,手都揣在袖子里;最亮堂的要数卖河灯的摊子,满满一地的光亮,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圈,模糊地隔开明与暗。

江烟在一家摊子前蹲下来,这摊上卖了许多种类的灯。有兔子的,有荷花的,还有亭台楼阁的。摊子上的老人一脸和蔼的笑意,努力说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官话道:“男娃子有啥看中的吗?俺老汉这里可多咧。”

江烟在金陵城那样有名的江南重镇,温柔水乡长大,他所见过的河灯数不胜数,几乎每一盏都比这摊子上的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他匆匆扫了一眼,没一个看上的。江烟想一想,转头看向商宁道:“小师弟可有什么看中的吗?”

商宁满目映着温柔的火光。

他没怎么见过河灯,也没用过。从前他去找回阳草,也遇上过灯节,也远远见过河边一片灯火通明。只是他没有钱,往往都只是驻足看上一阵,就不得不继续赶路了。

商宁也蹲下来。他的目光在摊子上逡巡,最后挑了个玉兔灯出来。那兔子应该是用白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抱着个萝卜一脸无辜。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内里点亮的烛火将白纸染成暖黄,盈盈润泽,看着真有几分玉兔的质感。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竟然会挑了个这么可爱的兔子灯出来。他默默记下他师弟的喜好,又笑道:“不如小师弟给我也挑一个?”

商宁看他一眼,从旁边又挑了个兔子灯。看那兔子的形状还是个小的,窝成一团在睡觉。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给他挑了这么个灯出来,他接过来笑道:“原来在小师弟眼里,我这么能睡啊。唉,没办法,眼睛一闭就想睡觉,我也很无奈啊。”

并不是这样,是你和他一样可爱。

商宁在心里默默道,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师兄笑了一下。

江烟看了看,提醒道:“你这买的都是提灯,再买两个河灯吧,这样到时候可以到水上放。”

商宁点点头。他这次选的灯就是很普通的荷花灯和小船灯,专门用于在河上放来祈愿的。

江烟看他挑完,这才掏出钱袋付钱。

两个人提着灯慢悠悠地往河边走,江烟提着那睡着的兔子灯晃来晃去,见里面透出来的暖黄的光将这兔子映得仿佛玉雕一般,便不由得道:“还行,还挺好看的。”

商宁笑而不语。

快到河边的时候,一眼望去人还挺多,大家都在放灯。江烟挑了一个比较安静的河段,这边离得远,走过来的人少,因此河面河道上都挺黑,只能看见前面热闹的地儿灯火通明。不过商宁和江烟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挺安静的,适合两个人呆着。

江烟把荷花灯和小船灯都拿出来,他借着商宁提着的玉兔灯透出的光把之前带在身上的火折子找出来,揉了几把让火折子打出火来,这才转头冲着他小师弟笑道:“放灯吧,你先放,记得要许愿呢。”

商宁点点头。

两人依次点燃河灯。在将其推入水中前,江烟在心中默念道,愿他师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成功找到回阳草。

轻轻一推,河灯入水。被光映亮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波光,荷花灯和小船灯相互依偎着沿着河道缓缓飘远。没多久,他们的灯就和别人的灯汇合了,整个河道上一片璀璨的烛火,映得人的眼里都有小小的两团火。

江烟站在暗夜里,心情十分宁静。他看着那连成一道长龙的暖光,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念起从前在金陵城的日子,在清福门的日子。继而他又想到远在江南的爹娘,还想起师父们,想起梁之平,想起邢大哥,想起他的一些朋友们。

他一声长叹,思绪飘散开来,种种离愁别绪陡然间一齐涌上心头。从前他闯荡江湖,朋友众多,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热闹的叫人想不起家,想不起亲人来。而今只剩他和他小师弟,此时周遭又寂静,江烟隔着河岸,远远地观着对面携家带口出游的热闹,就不禁想得多了一些。

袖子被拽住,江烟一低头,就见玉兔灯一跳,他师弟的脸被暖黄的光映亮。

商宁道:“师兄,我们回去吧。”

看着他小师弟,江烟心头的情绪淡了一些,不管怎样,他小师弟还陪着他呢。想到这里,江烟笑道:“好,我们回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江烟发现商宁发烧了。

他这一天难得地没有被叫醒,而是自然醒来。醒来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对,此时外面太阳升的很高了,而他小师弟还在他怀里睡着。

江烟眉头一皱,掀开被子一看,就见他小师弟呼吸沉重,脸上通红。他伸手一摸,就感到商宁的额头滚烫。

商宁发烧了。

江烟有些懊悔,想着是不是昨晚上在河边呆了太久,被夜风吹的。其实江烟已经十分注意,昨天傍晚出门前,江烟仔细给他小师弟裹了厚厚的棉衣,戴了棉帽,自己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商宁,看他也不像冷的样子才放心带他出去的。只是他忘了他师弟腿上中了寒毒,不可与常人相比,就是一点点冬日夜风的凉意也受不住。

都怪他粗心大意!

江烟先给他小师弟盖好被子,本想着要不要用冷水给他敷一下额头,又怕商宁连这点凉水也禁受不住。他想了又想,最后一咬牙,还是尽快穿好衣服,把房门都遮掩好,自己出门找大夫去了。

医馆离这很有些远,江烟用了轻功一路赶过去,结果刚过完年,大夫出诊去了。店里的学徒也忙不开,走不了。江烟只好说清楚症状,让人开了药方。他没熬过药,害怕自己弄不好,因此多出了些钱让医馆的人帮忙弄一下。

大约是过年期间实在冷,生病的人也很多,江烟的药还在排队,还要过好一会儿才能上锅。江烟等的心焦,又害怕他小师弟一人在屋里出事,便想着先回去照顾商宁。只是没想到,他刚一出门,就看见一队官差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

江烟不知怎的就想起过年前,他听人说要小心家里的弟弟妹妹。江烟心头一跳,感觉要坏,连忙一路抄近道运轻功飞奔回赁屋。

他打开大门时,赁屋里很安静。江烟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好,他颤抖着手打开卧房的门,就看到炕上被子皱成一团,炭盆被踢翻,而商宁不见了!

第28章:北上(七)

江烟强自镇定下来。

他心里还存着些侥幸,想着或许他小师弟躲起来了,逃过一劫。

这赁屋一共有四间屋子,厨房,卧房,偏房,再加上大门旁边的一个柴房。江烟把这四处仔细找了一遍,都没有看见他小师弟。

江烟的心里一下就凉了,他转身就往外走。商宁还发着烧,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衣服有没有穿好。这么冷的天,要是他小师弟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而并没有厚衣服穿着,江烟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想了。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腋生双翅立马追到他小师弟身边。

他心里焦虑,连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直到被人一声喊住,江烟才转过头,就见小花从墙角的阴影里站出来。

小花一张稚气的脸上满是忧愁,她道:“江公子,大叔叔和商公子都被官兵抓走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官差进门,就赶紧去柴房喊大叔叔。可是他又喝醉了,我拽不动他。那群官差好凶,搜查得特别仔细,一个屋子都不放过。我怕他们把我也抓走,就只好先躲起来,看他们把大叔叔和商公子两个人绑在一起压上车带走了。”

江烟听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他虽然不知道那醉鬼是什么人,但他武功高是毋庸置疑的。这醉鬼之前帮助过小花,看样应当也算有些侠义之心。这段时日他又住在这赁屋的柴房里,受自己不少恩惠,若是中途醒过来要逃走,起码会拉商宁一把。

江烟道:“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小花伸手一指道:“他们往那边去了。”

江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着是往东南角门走的方向,估计是要出城往东南边去。他决心去劫官车,就对小花道:“你在这边等着,我去救我师弟。”

小花连忙伸手拦住他,急急道:“我也跟着去。”

江烟不予理会,转身准备直接走。

小花道:“我小,不重。你带上我,我会开锁,会偷东西,我可以帮忙的,还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去吧,我真的好担心大叔叔。”她说着,一双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烟平生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仔细想想,觉得小花说的也对。她瘦瘦小小的,自己带一下不会太费力。再说她现在肯定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这城中官差也不知道走完了没有,要是她心神不宁出了事,自己日后也会后悔。他想到这里,便道:“我带你去,但是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小花点点头。

于是江烟两手往小花腋下一抄,运起轻功,就往东南面而去。

时辰已近晌午,太阳当空。不过冬日的阳光并不骄烈,照在人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暖意。

两旁的山上光秃秃的,山顶和小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积水顺着山脊滚落下来,在山脚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在入山口的小道前潺潺流淌。

四辆囚车在狭窄的道路间缓缓前行。

王福昨日晚上接到的上面下达的命令,说要在三日后就要将凑够的人压到彭城去。彭城临近东海,在大梁的东边。上锦城虽说也在东北境,同占个“东”的方位,可这距离,却是差的十万八千里。

上面的人催得紧,王福也没有办法。他一大早就带人挨家挨户地强征,上面的人要一百男孩女孩,他年前已经征了一批。眼下时间紧,他要想在三日后就到彭城,今夜就得在安泰城歇下。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人,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手下拿些别的人来胡乱凑数,大不了到时同彭城的长官吃吃酒,席间同他说说,想来应当还是能够通融的。

王福想到这里,眼看这时辰差不多了,等会儿还要一刻不停地赶路,便对他身后的官差高声道:“就在这歇息一会儿。”

手下人听到长官的命令,就将囚车暂且停在山道旁。

官差们靠着坐下来,将身上包袱里带着的饼子,肉干拿出来吃。这干粮难咽,嚼久了还让人腮帮子发酸,他们便时不时就一口水吞下去。

为了防止人逃跑,被抓来的孩子都是坐在囚车里的。他们一大早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口饭都没吃上,有的连一口水都没喝到,这时嘴上干,肚里饿,却只能看着官差手里的干粮直流口水。

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胆子也大些,便不由得问道:“各位官爷,没有给小的们的食物吗?”

王福嗤笑道:“路都没走的人吃什么饭?再饿一下午就到安泰城了,到时候再吃。”

那人又觍着脸讨好道:“那官爷们可否赏脸给小的们一点水喝?”

王福一鞭子打过去,喝道:“就你屁事儿多,再说话,就打得你说不了话!”

那人一瑟缩,就垂下脸去。旁边几人到底年纪轻,面露不忿,却也不敢说什么。

王福见这群人终于安静下来,就让自己的手下看着点,他去方才看到的溪边去取点水,顺便在林子里解个手。

手下人连连点头。

溪边离囚车停的地方比较远,远在还没进山道的地方。王福弯身取过水后,将水囊和挂到腰间,就走到林子里面深一点的地方。

他解开裤子,正准备就地小解,就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动静。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上一记重击,他整个人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江烟收手,冲躲在树后的小花点点头,就把倒在地上的人拖进林子深处,开始换起衣服来。

他先前带着小花追着囚车一路跟到这个山隘口,好不容易才等到这群官差停歇的机会。

江烟之前同小花在跟踪囚车时绞尽脑汁想过无数对策,他一直在想着要怎样才能在七八个官差的眼皮底下顺利地劫走商宁和那个醉鬼。到了这时,江烟才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武功,不然这时不就可以像江湖上的前辈一样以一敌十,劫道劫得轻而易举了吗?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好的方法,倒是这个官差自己送上门来。江烟想着这或许是此行唯一的一次机会了,毕竟接下来按照路线他们应当就要到更大的东边的城镇去了,往后想要劫囚车更是难上加难。因此他也顾不上自己很有可能被认出来的风险,只能迎难而上了。

江烟换上躺倒在地上的官差的衣服,叫小花在林子里等他,然后走出去,往山隘口那边走去。他的身形和步法同这官差头子都有差,心里很有些害怕在走路途上就叫人觉出不对来,因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不要这么早就露出破绽。

结果他还没走到山隘口,就远远地看见山脚两旁突然窜出来一堆大汉。

那群大汉皆蒙面,身形魁梧,个个配着大刀。他们身法一般,像是些乡野村民,练过一点外家功夫,不过仗着力气大,装备精良,又出现的突然,几下手起刀落,便砍死了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官差,当场山隘口上鲜血四溅,地上就多了几具温热的尸体。

剩下的一两个零丁的官差看见方才还说着话的弟兄转瞬间就没了气息,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当即扔了刀求饶。

为首的大汉仰天长笑,叫人把眼前这两个人也捆起来扔到囚车上,就准备叫人推着囚车走。

他们对这场打劫似乎颇为满意,正在大声地探讨。其中一人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正要往旁边林子里躲的江烟。

猝不及防被抓包,正穿着官差衣服遥遥望着这一切的江烟:“……”

第29章:北上(八)

热,身上很热,他似乎还睡在烘得很好的炕上,一股暖气在他身上热烈地氤氲着。

头也很沉,眼前是蒙蒙的一片。

商宁其实已是半梦半醒,只是他脑袋昏沉,又让他很想就这么继续睡下去。

他感到自己似乎身在梦中,整个人坐在船上随着水上的波浪摇摇晃晃,鼻腔中弥散着一股让人不大舒服的,有些臭的味道。

商宁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却只能看见周遭一片漆黑。商宁的脑袋一时有些不清醒,面对陌生的黑暗,他心里一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破口而出道:“师兄!”

他的嗓音因为发热而嘶哑,虽然自认为已经用尽了力气,在旁人听来却同小猫叫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男声道:“你师兄不在。”

这声音听来有些年老,他没听过,现下商宁脑子也有点烧糊涂了,便迷迷糊糊问道:“师兄不在?那师兄去哪儿了?”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道:“你该问问你在哪儿?”

商宁迷茫道:“那我在哪儿?”

那声音道:“你在囚车上。我们被官差抓走了,本来要往安泰城去,结果半道被土匪劫走,现在要转去土匪窝了。”

商宁听到这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他岂不是要与他师兄分开了?

一想到这里,商宁就无法继续昏沉下去,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起来。商宁费力思索了一下一旁声音之前给他讲的话,这才勉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在黑暗中皱眉道:“我得想办法出去,师兄肯定担心坏了。”

旁边的人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出去?”随后那人又道:“老夫刚刚给你探查了一番脉搏,你这病情也有意思,似乎是陈年的寒毒引发的风寒,来势汹汹,不过倒也算不得凶险。若不是现在这个情况,老夫真想给你好好看看。”

商宁没怎么听对方说话,他费力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他的脑子转得极慢,尽管他现在发着烧,情况糟糕,前途未卜,但商宁心里一点也不急切,似乎笃定他师兄一定会来救他。

他睁开眼,面对一片漆黑道:“为什么这么黑?”

身旁的人道:“因为我们要去土匪窝。这些土匪啊,怕我们记住路逃出来,就用大黑布罩子把囚车给盖上了。”

商宁没有再说话,车子走了这么长时间,现下似乎停到了某个地方。

他隐隐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一人道:“就先把他们搁这儿算了。”

另一人道:“也行,反正也跑不掉。”

先前那人道:“那就把这布掀开吧,一会儿给他们点儿饭吃,免得饿死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

视线猛地一亮。

商宁的双目被突然的亮光一刺,几乎流下泪来。他忙用手挡了挡,再眨眨眼睛,这才看清他原来在一辆囚车里。

这囚车很大,用粗壮的木头做成,中间留的缝隙刚容一只手通过。商宁在囚车的边缘上靠着,他转了转头,就能看见前面都是挨挤在一起的人。

他这里倒还宽敞一些,不过也是因为前面的人害怕他生了什么传染的病,害怕自己给连累了,不敢靠近他。商宁透过木头间的缝隙看了看周围,他们停下的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很大的柴房,阴暗,破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稻草。车外还站着几个大汉正在说话,声音低低的,从头到尾也没施舍几个眼神给他们,只留下两个看守的人,其余人就都走了。

他们之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柴房内更是光线暗淡。留下来的两个人在他们那边点了一根不怎么明亮的蜡烛。

商宁借着烛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颜色陈旧,尺寸明显偏大。他低头查看时,就听得方才同他说话一旁的声音道:“之前你被抓上车的时候,那群人连衣服都没给你穿。你这还发着热,老夫就给你穿了自己的衣服。”

商宁转头看过去,这才看清跟他挨得很近的,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看着他。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双目炯炯,在这囚车里也没有其他人那样狼狈与惶恐失态,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商宁喑哑着声音道:“多谢。”

那老人笑道:“不谢,倒是我看那边有人一直看着你,你不如看看他是否与你相识?”

商宁听了这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对面囚车里,一人长眉红唇,在烛光摇曳里,一双眼睛晶亮亮的,仿似含情脉脉一般正望着他。

师兄!

商宁虽然因为发热,身体脑子都十分迟缓,但这一下却立马就坐了起来。他扑到木栏前正要说话,就江烟轻轻一笑,食指举起来竖在嘴边,眼睛往前面看守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商宁会意地点点头,噤声不再说话。

他趴在木栏上看他师兄,就见他师兄身边还紧靠着一个人影。商宁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小花。

他的心里突然间难受得紧。

商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他现在特别想得到他师兄的照顾,不管是江烟抱着他也好,还是靠近他对他说安慰的话也好。总之商宁现下无比渴求他师兄能在他身边,最好是能够躺到他师兄的腿上,让江烟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这样他所有的疼痛都会得到缓解,甚至会舒舒服服地沉入黑甜的梦乡。

可惜这位置竟然让那个小乞丐给占了。

商宁的眼睛黑沉沉的。

江烟看了他小师弟好一会儿,发现他身上虽然不知道穿着谁的衣服,又破又乱,但好歹不是他想象中的只穿了个里衣,这就叫他稍微松了口气。他再仔细看看商宁,见他师弟平日里黑黑的眼睛有点水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似乎还在病中,他就又有些心焦。

他小师弟这样子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他看着让他接受治疗才能放心。

过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整个空旷的屋里除了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外,就只有看守的那一块有一点蜡烛的亮光。

有人来给看守的送饭,江烟在门开开的那一瞬看到了远处豆大的一点火光。

应当是篝火,这帮土匪必定在庆祝。果然,接过饭的两个看守边吃饭边抱怨着前面热闹,而自己却去不了。

这是个好机会!

外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到最后已完全了无声音,江烟往他小师弟的身旁看了一眼。

商宁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师兄的一举一动,眼下连忙顺着他师兄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倒着之前的那个醉鬼!

这醉鬼也是厉害,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这都一天的时间了都还没醒。商宁看他师兄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了钱袋,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去推身边的醉鬼。

江烟心道他师弟和他就是有默契。他将那钱袋口朝下一倒,心想幸好之前药房的那个学徒给自己找了一堆铜板。他摸出一个,看准了手腕一动,伸手一打,那两个吃饭的人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桌子上。

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但大家又很快都闭上嘴。有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清的人已经明白,他们似乎有希望能够逃出去。

那醉鬼可算是醒了过来,醉眼惺忪地朝周边看了两眼,最后正对上江烟的眼睛。他行走江湖多年,遇上的状况无数,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现下的情况。因此他毫不犹豫,一把就抽出腰间的那柄长刀,手上握着从木头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那刀刀身凛冽,前端断了一小截,变成平整的切口。它承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一时间刀刃上光华流转。那醉鬼手腕一翻,只一刀就砍断了囚车的锁。

无声无息,没有四处飞溅的铁屑,也没有铁锁被砍断时惯有的惊心动魄的响声,唯有月光被刀面一反,在人的眼中晃了一下。

好锋利的刀,好深厚的内功,好精妙的武艺!

江烟瞪大了眼,这,这是月华刀,这醉鬼竟是刀客燕行!

第30章:北上(九)

燕行成名的时日十分之久远。

他十七岁便在当年的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据说他年纪轻轻,刀法娴熟,明明是一柄长刀在手,耍起来却如同手上用的小刀,势头来去得进退有度,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内力拿捏得炉火纯青。他年纪小,体力足,出战的那一日从旭日初升打到暮色四合,手上那柄长刀的刀身,每一次翻转都有光亮闪烁,在傍晚时分更是冷光凛冽,月华流转。

旁观的众人喝了一整天的彩,他当日便被一个有点文采的看客封了一个名号,这名号流传开来,就叫作“月华刀燕行”。

燕行这一战,仅仅只输给了当时正值盛年的武林盟主。三十有五的盟主有意招揽他,却被他一句“无意与老人家共事”给生生憋了回去。

他瞧不起年纪比他大的,也不在意没他功夫好的。因此招了许多既比他大功夫还没他好的人的怨恨,可惜燕行毫不在意,因为这些人再怨恨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自此远走高飞,游遍天下,喝最烈的酒,驯最烈的马。他有红颜知己无数,有豪杰朋友无数,人生恣意,活得潇洒,几乎每到一地,就留下一个传奇。人人都以为他至少还要风风光光到个三四十岁,却谁也没想到燕行突然间就销声匿迹。

据说是因为他去行刺了北梁皇帝。

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行刺北梁皇帝,这个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北梁皇帝四处起兵,搅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燕行一腔热血,行侠仗义,就提起长刀去了北梁皇宫。有人说,燕行好美色,被亡国的云国妖女一迷惑,热血当头,直接提刀北赴。还有人说,燕行就是太自负,自觉打遍天下无敌手,便想去北梁皇宫找找刺激。

不管当初燕行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去行刺北梁皇帝,他最终的结果就是十八年杳无音讯。

江湖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老一辈的人推陈出新,小一辈的苗子就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燕行走了十八年,刚开始还有许多人揣测他的下落,如今早就成为历史里的尘埃,纵使仍然十分传奇,却也不过只是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想起的一件谈资罢了。

江烟的思绪起起伏伏,明明灭灭。他还没想完燕行这么一个人,就听得囚车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来。他抬起头,就见他方才思绪中的人正背对着烛火把门打开,腰间长刀已然归鞘。

江烟连忙赶在别人之前提前下了囚车,他看着那胡子拉碴的醉鬼,抿了抿嘴道:“燕前辈多谢。”

燕行错愕了一瞬,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认出了他是谁。他扬了扬眉,道:“不谢。”

这是默认了,他的确就是燕行。

江烟还在出神,就猛地感到自己身上一重,胸口一沉。江烟仔细一看,他师弟毛茸茸的黑脑袋压在他胸前,整个人抱住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发热的鼻音,喃喃道:“师兄……”

这孩子这么依赖自己,还发着热就跑过来找自己了。

江烟心口一热,心思瞬间就被拉回。他连忙回抱住身上这个沉甸甸的重量,轻轻摸着他小师弟的头发,道:“怎么样,还好吗?头难不难受,身上疼不疼,冷不冷?”

商宁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摸着他的脑袋。商宁一瞬间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情不自禁地往他师兄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糯糯的,连自己也没察觉地撒娇道:“头里面沉沉的,身上又酸又痛。”

江烟难得看他小师弟这么柔软的一面,商宁向来是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的,如今似乎也是烧的太久了,叫他坚硬的外壳也忍不住露出一点脆弱的柔软来。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心疼,连忙哄道:“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不怕,师兄过会儿就带你去看大夫。”

商宁点点头。

燕行跟小花的见面却不像这对师兄弟一样有这么多温馨可言。他只是看了眼下来的小花,确认她无事便点点头,然后将剩下的囚车一一开锁。

直到四十多号人全都下了囚车后,燕行才道:“现下夜黑风高,我们可以趁机逃走。一会儿大家出去了就往林子里面跑,就算跑不出去也要躲起来,等到天蒙蒙亮了,大家看好路,认好时机,都有希望跑出去的,知道了吗?”

在场大多都是跟商宁差不多大或者比商宁大一些的孩子,早已知事,这会儿听了这番话都连连点头。

燕行看着差不多了,便道:“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要是没人,我们就趁着这会儿赶紧走。”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

江烟揽着他小师弟,看着燕行将门推开一条缝,身形灵活地溜了出去。

一个人靠过来。

江烟抬头一看,见是之前在与商宁靠在一起的那个老人家。他先前并没太听清他与他小师弟之间说了什么,但见对方似乎是提醒了商宁往自己这边看,这起码说明对方对自己和他小师弟还挺友好。

这样想着,江烟便笑道:“之前多谢这位老人家。”

这山羊胡的老人皱着橘子皮一样的脸笑道:“老夫是个大夫,姓李,这位公子叫老夫李大夫就可以了。”

江烟还未回话,就感到他师弟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就见江烟抬头道:“我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这位李大夫给的。”

江烟顿时笑的眉眼弯弯道:“李大夫真是医者仁心。”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江烟生得面如冠玉,这会儿在暗淡的烛火下更是面目柔和,一时间连男女都有些难以分辨。李大夫愣了一下,才道:“过奖,过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子这位小师弟的病情,老夫先前在车上看过,应当是受了一点风寒引发的体内深重的寒毒。公子可以运功给你这小师弟过一遍,他应当会感觉好一些。”

江烟未料他医术如此高超,在囚车里都能判断出他师弟的情况。他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当即就伸手为他小师弟运起功来。过了一会儿,江烟停手,商宁不等他询问便先道:“师兄,我感觉好多了。”确实,商宁感觉内力在他体内游走一遍,头脑发重的感觉下去不少,身上也没有那么热了。

江烟正要感叹李大夫妙手回春,就见前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燕行鬼魅般的身影溜进来,他道:“附近现在没有别人在,我们大家现在赶快趁着夜色走吧。”

众人点点头。

于是这四十多号人自发排成几队,跟着燕行从门口悄悄地踮着脚溜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浓重的夜色,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点点。远远的还能看到篝火在燃烧,应当是山匪的庆祝还没结束。众人不敢吭声,都沉默地跟着前面的人在走。

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哗然。

众人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篝火那边出了问题。普通人看不大清楚,江烟和燕行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好很多,这一下就看见远处篝火的火光中,似乎有人影在互相打斗。

江烟低声道:“似乎有人打上山来了!”

燕行和他对视了一眼,转头对大家道:“快,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下山去!”

于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行四十多个人在漆黑的林间摸索,有的被石头绊着,一跤跌在地上差点起不来。有的衣服被低矮的草木挂烂,发出刺耳的呲声。

江烟虽说不是路痴,但在这样的林间行走,他自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能透过树顶漏下来的一点光亮勉强揽着商宁跟着队伍一块走。

而燕行此时却仿似走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对于要往哪个方向走,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江烟暗暗心惊。

但他很快发现,并不是只有燕行一个人是这样,他之前感谢过的李大夫,似乎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的磕磕碰碰。明明这位李大夫看着已经两鬓斑白,年过半百,但在这黑影幢幢的树林间走起路来却和燕行没什么两样。江烟相信,倘若不是燕行先一步走在前面,现在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肯定就是这个老人家。

江烟揽着商宁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

前面的树木越来越稀疏,顶上的月光越来越亮,磕磕碰碰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众人踏到了平坦的路上。

眼前是一个三岔口。

燕行指着右手边这条路道:“往这边走可以回到上锦城。现在往前赶,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城门前。”他顿了顿,又指着右手边的这条路道:“这边就是继续北上的路了。”

说到这里,燕行看了一眼江烟。

江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早进城麻烦很多,被抓走的人都跑回来了,那么发生的事一定与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到时候平白被卷进去只会惹得一身麻烦。他本来就是要往更北边去的,不如索性就直接走了算了。

江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庆幸前几日去钱庄换了些碎银铜板回来。他当即摸着商宁的脑袋对燕行道:“我选择北上。”

燕行点点头,他道:“那回上锦城的人往右边去吧,记得小心一点。”

其余众人都是上锦城百姓家的孩子,现在思家心切,便都纷纷点头,由个大一点的孩子领着,窸窸窣窣地往那条道上去了。

那李大夫倒是没走,站在一旁同江烟笑道:“这位公子,你小师弟这病,老夫还得多嘴一句。”

江烟笑道:“还请李大夫指示。”

李大夫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道:“这位小兄弟是被陈年寒毒入体,若真想完全拔除,须得这更北边的回阳草配合治疗才行。”

江烟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李大夫可愿与我们同行?”

那大夫笑道:“这小兄弟的病例十分有意思,老夫也很想亲手治疗,可惜老夫暂时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与你们一同前去。不过老夫倒是可以为公子提供一点回阳草的消息。”

江烟道:“什么消息?”

李大夫笑道:“老夫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这回阳草的介绍,说是这草叶片像羽毛那样分裂,表面长有绒毛,周遭不生其他的草木。”

江烟由衷道:“多谢,李大夫解人危难,日后必有好报。”

李大夫笑而不语。

山间小道上,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等在林子前。

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在匆匆赶路,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是双目炯炯,行动之间毫不见苍老臃肿之态。

那女子见他向自己走来,开口道:“神医。”

李大夫停下,捻了捻胡须道:“花容姑娘。”

花容道:“神医,帮主让你不必与我们汇合,只管与少主同去即可。”

李大夫笑道:“也好,我正对那病例很有些兴趣。”

花容没有吭声。

李大夫又笑道:“听说花容姑娘前段时日甚是鲁莽,竟然顶撞帮主,不然怎么轮到你在这独守着等老夫这个老头子。”

花容哼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帮主偏要护着的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罢了。”

李大夫笑道:“结果如何啊?”

花容柳眉一皱,却是避而不答:“不过是得了一件衣服,让我留着又怎样。帮主未免太小气了!”

李大夫哈哈大笑。他冲花容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路上赶去了。

第31章:南下(一)

两年后,康平县。

如今已是六月,正是盛夏时节,不过康平县地处大梁东北边境上,天气仍然十分凉爽,算不得很热。

这日万里无云,太阳当空。这片山上绿意盎然,草长林深。

穿过这片密密的树林,过去就是一个断崖。崖边的草木要稀疏得多,在断崖的边缘,一株草刚刚没过人的脚面,它的叶片像鸟的羽毛一样分成一丝一丝。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在它布满细小白色绒毛的叶片上圆滚滚地团着。

这株草周遭几尺都没长别的草类,显得遗世独立。它的叶片有两层,上面一层是新长出来的,青翠欲滴,下面一层已经摇摇欲坠,是干枯的黄。

江烟同燕行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下面一层的叶片飘然坠下。

这就是回阳草。

江烟两年前带着他师弟到了康平县,他在七月份时就跑遍了整个县的断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尚未成熟的回阳草。两年前,这草的叶片还只有一层,是带着点嫩黄的绿,显得极为青涩。如今,回阳草褪去了最初的那层叶片,新生出来的叶片绿得发蓝,枝桠的顶端还结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它终于熟了。

小花在门口等了许久。

她两年前随着大叔叔和江公子一行人一起到了这偏僻的地方,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这两年间,她和一帮糙老爷们儿生活在一起,日子过的极其粗糙。她头一次来葵水的时候,几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惊得束手无策,以为小花生了什么重病。还是外出买药材回来的李大夫淡定,早就算准了她早晚要长大,还给她讲解了女子这方面的一些事情,为她准备了大量的草纸。

如今他们住的地方除了做饭交给商宁,里里外外的打扫洗衣都是她在负责。今日是回阳草熟的时日,江公子大叔叔他们全都去了山里面,只留她一人看着屋子。

远远的,她看见了几个人的渐渐走来的身影。

小花连忙迎上去道:“都回来了?”

江烟的衣服上有不少泥土的痕迹,但他却笑得很开心道:“回来了!”

小花也笑道:“找到了吗?”

李大夫在旁冲她摇了摇手中的鼓鼓囊囊包着什么东西的一团纸,笑道:“在这儿呢!”

江烟的神色很放松,他揽着他长高了一些的小师弟,一边往门内迈一边笑道:“李大夫,后面的事就靠你了。”

李大夫捻了捻山羊胡,颇为自得地笑道:“放心吧,老夫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

江烟笑着点点头,揽着商宁就回了卧房。

直到坐在扛上了,商宁整个人还如同在梦中一样。

他今早同他师兄还有燕行、李大夫两人一起去了虎口崖。江烟和燕行两人上山,他和李大夫就在山下等着。

商宁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他刚看见他师兄一身尘土地下山来,手里捧着一丛青翠欲滴的草叶时,商宁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前世曾为这个回阳草求而不得,连到死都没有见过。如今这东西真的就在他眼前了,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放在陶罐里,放在灶火上细细地熬着,商宁就感到自己像在梦中一样。

前尘往事的痛苦似乎都在逐渐地离他而去,那一切都像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而他的病,也终于要彻底好了。

江烟见他小师弟睁着一双眼睛,面上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便不由得笑道:“高兴吗?”

商宁点点头,道:“嗯。”

他今年十四岁了,正是在变嗓音的阶段,因此说话很少。

江烟心里觉得很是遗憾。

他最开始见他小师弟的时候,就觉得他小师弟沉默寡言,老成持重,不怎么爱说话。这几年相处下来,江烟好不容易见他小师弟笑容多起来,与他说话也不再总是几个简单的字后,没想到商宁就开始变声了,这下好了,他又不说话了。

江烟想到这里有点郁卒。

他这一日上山摘了回阳草就匆匆下山,然后就是急着一路回来。这会儿坐下来,额上身上都开始淌汗。江烟正想伸手去揩,就想起自己抓过回阳草后还没洗手,便就只好暂且作罢。

商宁近年来因着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秘的心思,对他师兄的一举一动越发关注起来。当下他就看见了他师兄的动作,商宁道:“师兄这一路上山下山很辛苦,身上是不是汗的不舒服?不然我给你烧水洗澡吧。”

江烟笑道:“不用。我先看着你把药喝了,身上好了再说。而且厨房里李大夫肯定还熬着药呢,也烧不了热水。这地方这天气用井水洗的话,还是有点冷。”

商宁想想也是,他笑道:“那我给你打盆水来,你擦擦脸吧。”

江烟点点头。

商宁出去,又端着脸盆毛巾进来。

江烟接过来洗了把脸,又和他小师弟说了几句话,燕行和小花也都坐进屋里。再过了一阵,李大夫的药就熬好了。

这药端进来的时候,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闻得屋里的人都皱了皱眉头。

虽然商宁神色不变,但江烟就是心疼他小师弟,他当即从床头翻了翻,翻出一包粗劣的糖来。这康平县地处偏远,平常来的货郎都极少,这糖还是江烟偶尔出去一趟,在别的县城买的。他从前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如今在这小县城住了两年,对这一点甜味反倒格外珍惜,只偶尔嘴馋了才拿出一块来,现下纸里面还包了不少。

李大夫同商宁道:“老夫之前深思过,你喝了这回阳草熬的药后,就盘腿坐在炕上运功,把药力化开,同时内力游走整个小周天。等药力化开后,你就冲击左腿的经脉,把寒毒逼出来。”

商宁点头。

他没再多说话,一口灌下那黑色的浓郁的药汤,张口咬去他师兄掌心的粗糖,就盘腿坐在炕上,开始默默运起功来。

江烟从炕上轻轻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师弟。

这一碗汤药下去后,商宁的胃部就是一阵火热,仿佛骄阳在炙烤。

这三年来,他日日站桩练功,早已练出内力并且运转自如。这整个小周天的走势不经过腿部,商宁运转了几周将胃中的药力化开,就感到自己全身都热起来。

虽然身上燥热,但商宁心思沉稳,慢慢将这一股骄阳一般的热流收入丹田。过了好一阵,他才将这股热流分成丝丝缕缕慢慢向腿部的经脉推进。

左腿被一股暖流缓缓充入,常年的僵硬冰冷在慢慢缓解,先是一阵密密的轻微的像是针扎似的疼,继而一股又酸又疼的感觉升腾起来。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商宁感到自己的一直沉重的左腿变得轻盈了许多,那疼痛也如同潮水一般渐渐褪去了。

商宁引导着这股暖流来来回回,直到先前的寒意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又引导那股暖流回来,运功游走一个大周天,然后气沉丹田,将那股暖流收进了自己的腹内。

他缓缓睁开眼,正正对上江烟正看着他的眼睛。

江烟坐在椅子上,整体比炕要低上不少。他抬头看着商宁,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瞳仁很大。这样的眼睛一旦注视起人来,就显得分外多情。

商宁一时间愣住了,连话都忘了说。

江烟关切道:“怎么样?”

商宁的睫毛动了动,低下头掩饰道:“已经好了。”说着,他还从炕上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

江烟见他行动自如,面上轻松,心里也十分高兴。他转头对李大夫由衷道:“李大夫真的是妙手回春。”

李大夫笑道:“哈哈,我们的交情,何至于说这些。”

江烟笑而不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师弟,思索了一阵,道:“既然已经好了,你那个无敌神阳功就别练了吧。改明儿我给你寻一个好的功法,这玩意儿是阳性内功,最后一式也不全,前面还是别人抄的,实在太不靠谱了。”

商宁点点头。

一旁的燕行听到这里却突然睁开了眼,他猛地转过头道:“你们说的是哪本功法?”

他此时骤然发问,又气势如虹,江烟有些猝不及防。商宁倒还很镇定,他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江烟的面前,对着燕行道:“是我一直在练的功法。”

燕行虽说和他们住在一起,但是每天基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而且他即便在屋里,也多半是关注着江烟,没怎么理会过这个小子。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才看看了解到一点这小子练的功法。

燕行逼近道:“可否借我一览。”

商宁看了江烟一眼,见他没有异议,这才点头。

等到商宁回房拿来功法后,燕行神情凝重地翻开。

前几页都是别人补上去的,补上去的字十分娟秀,然而转折却又带着一点别样的风骨。燕行不自觉伸手扶了上去。

江烟见他面上先是错愕,接着又是似悲似喜,最后竟转为释然,便不由道:“这是我师父在地摊上一个铜板三本买来的,不知道燕前辈有什么指教?”

燕行抬起脸来,他嗤笑道:“一个铜板三个?那你这小师弟可真是天大的好运道。”他说着,又看向商宁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功法?”

商宁看着他。

燕行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阳谱。”

第32章:南下(二)

江烟闻言第一反应是燕行在骗他。

神阳谱,是江湖上的传说,二十年前云国的秘宝,金陵城七夕夜的混乱之源。

这样的秘籍,怎么可能被他师父从地摊上一个铜板三本买回来?!倘若真是这样,这需要摊主多么深藏不露,他师父又是多么鸿运当头才能得来这个结果?

江烟觉得,与其相信他师父能够买到此等好物,还不如相信他师父从头到尾就在骗他。而他师父又怎么可能……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咯噔,没准,没准他师父还真在骗他。江烟抬起头,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看向燕行道:“燕前辈又怎么能确定这就是神阳谱?”

燕行看着手中那本秘籍的前几页,道:“因为我曾亲眼见过这神阳谱被修复的样子。”他的抬起头看向窗外,眼中满是温柔的怀念,仿佛眼前出现了那个俏丽女子素手执笔的模样:“我那时在云国,这上面的字便是由婉婉亲手补齐。”

一旁的李大夫目光闪了闪。

江烟对他的话信了几分。梁之平曾经告诉过他,神阳谱曾被云国皇室保存。直到北梁出兵后,这神阳谱才被迫重见天日,继而在争夺中被损毁。那时云国被破,皇子云逸被杀,皇女云婉自尽。如今听燕行这说法,似乎云婉并没有死,还亲手补齐了神阳谱的前面几页,又还被燕行辜负。

这个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有点太多了。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江烟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燕前辈,就算我师弟练的真是神阳谱,那也没有什么用。我听说神阳谱在云国被破时就已经被毁,现在即使补过也只有前二十四式。如果我没记错,这最后一页上说第二十五式才是最关键的一式,如果没有它,前面的二十四式是无法自行领悟,功德圆满的。而我师弟总不能一直守着一个无法圆满的功法修习。”

燕行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炯炯道:“我曾经见过这神阳谱的最后一式。”

江烟不由得接道:“在哪儿?”

燕行道:“在北梁的皇宫中。”

江烟顿了一下,才道:“那敢问燕前辈能否告知这最后一式是什么样的?我小师弟能练成吗?”

燕行沉默了一下,道:“练倒是能练成,只是……”

他踌躇了一下,眉头忽而皱紧忽而松开,面上神色变换,似悲似喜。

江烟不知燕行是何意,他正想问问是不是想要练成会很为难,就听得对方忽然长叹道:“或许这就是天意。”他的情绪看上去极为低落,又似乎十分释然,最终燕行抬起头来,目光坚毅,他指着商宁道:“我可以助他完成最后一式,只是完成之后,这本秘籍要给我。”

他说着,目光留恋似的在前面几页的字上掠过。

江烟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商宁道:“你觉得可以吗?”这毕竟是他小师弟修习的功法,他没有回答的资格。况且虽然从前他替商宁做过许多决定,但如今商宁长大了,身体也好了,应该学会自己来明辨了。

商宁猛然被他师兄问起,心里有些惊讶,他并不知道江烟为什么要问他。只是他师兄让他来回答,商宁也就想了想道:“可以。”反正他已经修习完前面全部的二十四式,这本秘籍对他而言已经算作无用,拿去做人情也不错。

燕行闻言将那秘籍珍重地放入怀里道:“好。那我们即刻就开始。只是我助他完成最后一式的时候,你们所有人都不能出声打搅,知道吗?”

他说得极为果断严肃,与平日里躺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晒太阳亦或是醉酒浪荡的模样大相径庭。这还是众人头一次见到这样面容坚毅,双目炯炯的燕行,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愣住,随后才点点头。

燕行让商宁脱光衣物,只着亵裤坐在炕上,然后运内功游走大周天,不停地运转。

商宁照做。

他盘腿坐下,凝神闭目,将内力在经脉内运转。商宁呼出一口气,内力自丹田下行,分作两股沿大小腿内侧直下足心涌泉穴。再吸气,接着内力自大腿外侧绕行,过会阴,督脉三关,上达百汇,最后过两耳汇合于舌尖,正与第二轮呼气相接。如此循环往复,经脉中的内力自涌泉到百汇往来游走好几番,商宁的神思渐渐地沉下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燕行忽然出手如电,众人只见他接连封了商宁身上好几处大穴。

商宁猛地睁开眼。

他的内力正在循环游走游走,然而穴道骤然被封,经脉即刻受阻,内力淤积,无法前行。他身上阻塞得难受,胸闷气短,几乎无法呼吸。

商宁不由自主地正想呼救,却猛然想起之前燕行说的话,他再看炕下他师兄担忧的眼睛,这一口气便生生忍耐住了。

忍耐的后果就是身上越来越难受,他皮肤上如同有蚂蚁爬行,瘙痒难捱。商宁的呼吸渐渐不畅,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经脉中阻塞之感愈发严重。

江烟站在他对面,眼见他小师弟一张脸涨得紫红,心下是又惊又疼。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正想伸出手去,就被一旁的李大夫立马拦下。

他转头一看,见李大夫对他摇了摇头。

江烟心急如焚,一时间又怕他小师弟受不住这样的惨烈最后身体落下了病根,一时间又怕自己阻拦了就真的坏了他小师弟的功法大成。

就在这犹豫不决之际,商宁的眼前渐渐地花了,身上的难受也似乎渐渐地麻木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从这世上离去了。

燕行再度出手。

他将先前封上的穴道统统点开,又接连点了商宁的迎香穴、极泉穴、曲池穴和合谷穴等好好几处除燥的穴位。

内力在经脉中淤积徘徊良久,如今一朝解开,内力暴涨。商宁感到体内真气乱窜,内力暴动,他本以为自己就要承受不住,不料一股极霸道的内力忽然自他百汇穴注入,即刻压制住了他体内的内力,带他又游走了一个大周天。

如此循环往复几遍,商宁感觉自己全身经脉贯通,腹中先前喝下回阳草后淤积的隐隐的热气也被排掉,自己体内的经脉一片清明。他感知了一下,还感到了自己体内多了许多内力。

商宁回头,正看见燕行收手。

江烟连忙走上前来,道:“怎么样?”

商宁看向他师兄道:“感觉很好,体内贯通,内力运转自如。只是,燕前辈似乎把自己多年内力都给我了。”

江烟转过头去看向燕行,心里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他的面上又是惊讶又是感激,直道:“多谢燕前辈。”

燕行摇摇头,他释然道:“没什么,不过是几十年内力罢了。没了还可以再练。”

江烟摇摇头。是的,不过几十年内力,没了不会死人。可是又有几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内力让出来去成全别人呢?

燕行迷恋地看了会儿他的脸,又看看他的神情,才笑道:“我只是个助力罢了,这神阳谱真正能够练成还是因为你这小师弟自己争气。这最后一式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神阳谱同其他阳性内功不一样的地方。这依照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将修习阳性内功所带来的沉郁多年的燥气尽数排除。此时再打通经脉,尤其是除燥的大穴,使这一部分经脉运转自如,那么今后修习之人,即使练的仍是阳性内功,但其中的燥气却可以最大限度地在运功时随着经脉被排走。”

他又道:“一般人练神阳谱,要想完整练上两年十分困难。因为神阳谱本身是烈性的阳性内功,一旦练上两年,体内的燥气无法排解,容易使人性情暴躁,被人激怒时还容易脑中溢血而亡。而商宁身中寒毒,几乎将这燥气尽数化解开去。而这最后一式不逼到极致不能完全打通,商宁性情坚韧隐忍,实在是再适合不过,最终也果然等到了极致。因此你这小师弟能够练成神阳谱,更多的还是他自己的原因。而我,只不过是替他打通了最后一道关节罢了。”

李大夫笑道:“商宁这也算是苦尽甘来吧,前面受的罪,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要知道能够碰上神阳谱,又能误打误撞满足了练就的条件,这样的运道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神阳谱出世这么多年,真正练成的老夫所听过的便也只有你了。”

说到这里,眼看大事已成,众人俱都松了口气,脸上都不由的露出笑容来,同时也感到腹中饥饿。他们早上吃了饭就一直忙到现在,这会儿太阳都开始偏西了,他们都还没吃午饭。

江烟想了想,今日多年症结都在此得到解决,也算是一个好日子。他便提议不如好好做一顿饭,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一顿。

这话一出,得到了众人的同意。

商宁和小花先进了厨房,燕行在旁笑道:“这样的好日子,不来瓶酒吗?”

江烟多年没沾酒味,即使他并不怎样喜欢喝,此情此景也觉得来一瓶更好。想到这里,他便拿起钱袋,同燕行一道出去买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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