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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而我没有!下——任旸生

第33章:南下(三)

纵酒的后果当然就是喝醉。

这一顿饭只有江烟和燕行喝了酒,其他人都滴酒未沾。

燕行自传完内力就显得十分放纵,他饮了一坛又一坛,醉得一塌糊涂,倒在桌子上起不来,最后叫李大夫给拖回屋里去了。江烟喝得少,看着还比较清明,不过商宁何其了解他师兄,一看他望过来的有些空茫的眼神,便知道他必定是醉了。

商宁嘱咐小花把桌上的残局收拾一下,自己则扶着他师兄往卧房走。江烟虽然醉了,但人尚还有些神智。他今早上山下山忙活出的汗还没洗,方才又喝了酒,这下总觉得自己身上黏腻难闻,心里就越发不满起来。虽然在平日里,江烟也不见得有多收敛,但在自己小师弟面前还是有些为人师兄的样子的。这会儿他醉得有些狠了,随心所欲的性子就暴露无遗。

江烟靠在商宁身上喊道:“我要洗澡!”

商宁扶着他,感觉他师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肩上。此时听江烟这么说,他连忙哄道:“好,洗澡。”

他刚说完,就见他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江烟原本雪白的脸上此刻充斥着醉酒后的薄红:“那小师弟要给我烧水。”可能是喝多了,他说话有些含混,还带着点鼻音,听上去好像在商宁的耳边撒娇。

商宁的耳朵即刻红了起来。

江烟见他不说话,跌跌撞撞地又靠过来。这下他温热的鼻息都尽数扑在商宁的脸侧,他道:“好不好嘛,小师弟?”

这一声小师弟轻轻的,尾音绵软,是醉酒的无力,却偏偏都扑进商宁的耳朵里,叫他一字儿不漏地全听见了。

商宁垂下头道:“好,我给你烧水。”

他本以为这样就能安抚住他师兄,好叫他别再在自己的耳边吹气。谁知江烟听了这话非但没停,反倒笑起来:“小师弟你真好,哇,师兄好喜欢你啊。”

他声音清越,说这话时懒洋洋,偏偏说“喜欢”二字时还拉长了语调。

商宁垂首不再说话,耳朵尖却红了个透底。

好不容易捱到了卧房的炕边,商宁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连忙将江烟放到炕上,匆匆丢下一句:“师兄你先呆着,我去给你烧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商宁直到进了厨房才感到自己脸上的热气散了些。他甩甩脑袋,将灶上的锅内添满水,就蹲下来给灶膛里引火添柴。等待水烧开的期间,商宁把洗澡用的大木桶翻出来,用冷水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再搬进卧房。水烧开后,他拿过小木桶,将热水倒进去,接连倒了好几桶,这才提着热水进了屋里。

他把大木桶灌满后,就坐到炕上喊他师兄起来。江烟已在炕上睡着了,一张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红唇湿润。

商宁一边喊他起床一边给他师兄解衣襟,江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身上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便任由商宁把他翻过来翻过去地脱衣服。

解到里衣时,商宁正要伸手去解腰带,忽然从领子里窥见一点他师兄有些单薄的胸膛。其实他和他师兄共浴过无数次,本来没什么好害羞。只是现下不知怎么回事,他脑子里一热,便连忙停手,对他师兄道:“师兄自己脱里衣吧,脱了好起来洗澡。”

江烟睁着眼睛看着他,眼内亮晶晶的,含着一点水意。

商宁避开他的眼神,伸手把江烟抱起来,让他靠在墙上,继续道:“师兄快脱吧,一会儿水就凉了。”

江烟的脑子有些混沌,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师弟给他脱衣服脱一半就不脱了,但还是听话地自己把腰带一松,两腿一蹬,再两只手一扯。不一会儿,整个人就光溜溜地坐在脱下来的衣服堆里了。

商宁虽然从前同他师兄一起洗过澡,但从没像今日这样直面他师兄的身体。他不敢看那白花花的一片,只能垂着头扶着他师兄起来。然而即便垂着头也十分尴尬,他的眼角余光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他师兄又直又长的一双腿。

好不容易把江烟送进了木桶,商宁把他师兄的头扶正,叮嘱道:“师兄坐稳一点,别栽进水里了。我去给你添热水来。”语罢,他就逃也似的跑走了。

然而等到商宁提着新一桶热水回来的时候,木通上早就没了江烟的脑袋。

他心里一惊,连忙跑过去,就见江烟整个人倚在木桶壁上,口鼻都已逼近木桶的水线。商宁连忙抄过他师兄的腋下,把他捞起来。

商宁这一下,心里是又气又急。他恨不能好好打一打他师兄让他长长教训,心里却又舍不得这样对他,最后商宁就只在他脸上轻轻地捏了一把。

江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双眼睛瞟过来,眯着眼笑道:“小师弟,我好困啊,你给我洗澡好不好?”

商宁的手都僵硬了。

江烟的脸上还留着他捏出的水印,几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划过突出的锁骨,单薄的胸膛,直融入微微泛波的水面。

商宁不敢再往下看了,只能拿起一旁的毛巾垂着眼替他师兄清洗起来。

他简直是颤抖着双手给他师兄洗完,穿好衣物,最后将他又扶到炕上。忙完这一切,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商宁自己就着他师兄剩下的水随便洗了洗,就倒水收拾,最后忙活完才上床抱着他师兄睡了。

“小师弟,你给我洗澡嘛。”

商宁抬眼一看,就见他师兄赤礻果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一头黑发散开披在背上,长长的凤眼挑起来望着他,嫣红的嘴唇笑着,整个人懒洋洋的,活似话本里食人的妖精。

他感到自己身上都要烧起来了,有些口干舌燥道:“师兄……”

江烟动了动身子,像蛇一样缠上来,坐到他腿上。他师兄一双胳膊伸过来,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笑道:“小师弟,你给我洗澡嘛。”

一股十分陌生的,有些胀痛的感觉从身下传来。

裤子突然间变得有些紧,商宁的两腿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无暇顾及。因为江烟此刻正垂着眼睛看着他,那张有点女相的脸从下往上看来十分好看。尤其他师兄凑近了他的脸,同他撒娇,整个人都趴到了他的身上。

他师兄原本坐在他腿上,此时似乎觉得底下硌得慌,坐着不舒服,两条腿便轻轻扭动了几下。

陌生的刺激感传来,商宁感到自己的裤子一瞬间湿了。

他猛地睁开眼。

商宁醒过来就感到有些不妙。

他的身下湿湿黏黏的,似乎,似乎是尿床了。

商宁躺在床上,抱着他师兄,心里又急又难过,他怎么会这样?还是因为梦见他师兄?他是生病了吗,不然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还会尿床?

他这厢正在浮想联翩,毫不知道他已把他抱着的师兄吵醒。

江烟动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来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他感觉脑子有点昏沉沉的,身上被勒得紧,就带着朦胧的睡意问道:“商宁,你怎么了?”

第34章:南下(四)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反倒是抱着自己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江烟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的酒已经醒得差不多,只是脑子里还有些昏昏沉沉。江烟怕他小师弟出了什么事,当下连这点难受都顾不得了,把他小师弟的手轻轻拨开,挣扎着撑起身子坐起来,伸手将一旁的烛火点亮。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江烟略微眯了下眼。他的眼睛有些干涩,受这突然的光线一刺,流了些泪水出来。

江烟躺下来,看向缩在一旁的商宁,用醒酒后有些喑哑的声音问他道:“小师弟,你怎么了?”

商宁在烛火里看着他,放在身前的一双手攥紧,抿唇没有说话。

江烟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腿还疼吗?”

商宁摇摇头。

江烟耐心地哄道:“是不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告诉师兄好不好,有些事情要尽早说,不要讳疾忌医,不然对身体不好。”

商宁在摇曳的烛光里看着他师兄脸上柔软的线条,他一想到自己的情况,脸上就不禁一片火烧火燎。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声如蚊呐道:“没有。师兄,我,我好像尿床了。”

江烟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小师弟今天又是治好了寒毒,又是神阳谱内力圆满,怎么看都应该是身体越来越好才对,怎么可能这么大了还尿床?

江烟看看眼前的商宁,见他眉形生得十分英气,又直又长,斜斜地飞入鬓间。那张三年前还有些肉嘟嘟的脸上也开始变得瘦削下来,整个人躺在床上也较从前长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轻易被自己抱个满怀了。

见他迟迟没有回话,商宁愈发有些局促不安,他轻声道:“师兄?”

声音嘶哑,一听就在变声的时期。

商宁长大了。

江烟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可能。他试探道:“小师弟,你这应该不是尿床。你可以让师兄看看被子下面吗?”

商宁顿了一下,红着耳朵点点头,然后伸手掀开了被子。

江烟坐起来凑过去,商宁的身体猛地绷直。

不过江烟没有太在意他师弟的反应,他先借着烛火看了一下那个地方,发现炕上没有湿。一般而言,尿床都会直接把被褥打湿,他师弟身下的被褥干干净净,没什么问题,所以应当不是尿床。

他先放下了一点心,然后江烟看了商宁一眼,咳了一声道:“小师弟,你这不是尿床,你是不是感觉裤子里,有点黏黏的?”

江烟到底也是个年轻人,还是头一回教人这种事。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脸上都发热,眼睛也有些游移。

商宁还是头一回见他师兄害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看他,长长的睫毛在烛火的照耀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双细细长长的手似乎也无处可放,在身前握紧又松开。

商宁见他师兄这样,本来绷得像一张弓的身子不知为何放松了一些,他道:“是有点。”

江烟长舒了一口气,道:“小师弟你放心,你这不是尿床,你这是长大了。”

商宁很疑惑,他每日不都在长大吗?他便开口问道:“长大了?”

江烟道:“对,就是可以娶媳妇了。你以前呢,还是个男孩子,所以尿尿的地方很小。现在你长大了,这个地方也会跟着长大,还会出现一些别的反应。”

商宁愣了一下,他回想起这三年多和他师兄共睡一榻的场景,不由道:“所以我以后早上,也会像师兄那样,裤子会被撑起来吗?”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竟然问到他头上来了,更没想到每天早上商宁起床做早饭竟然还会注意到他那里,也从来没问起过他。江烟略有些尴尬,但还是道:“是的,长大了都会这样的,但可能不会每天都有。”

商宁点点头。

他前一世一直到死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尿床了。商宁跟他师兄睡了这么久,经常会在早上看到他师兄的裤子被撑起来,或者他师兄抱着他,下面一直硌着他。那时他以为可能大人都是这样,等他长大了也会这样,却不知道原来在长大之前还有这样一步。

江烟看商宁不说话,便提醒道:“小师弟你难受吗?你起来换个亵裤再继续睡吧,这条就扔到盆里,明天起来自己洗干净就行。”

商宁点点头,从炕上爬起来。

等他收拾好再回到炕上的时候,江烟还没睡。商宁爬上炕,双手抱住他师兄,把头靠在对方的胸前。

商宁很少做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动作,江烟笑了笑,把烛火熄灭,然后摸着他小师弟的头笑道:“哎呀,这转眼三年多,小师弟都长大了,都能娶媳妇了。”

商宁一顿。

他温顺地任他师兄在自己头顶摸来摸去,看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道:“师兄也会娶媳妇吗?”

江烟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一想,实话实说道:“不知道,不好说吧。我自己没什么这方面的想法,但应该还是要娶的吧,毕竟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只是我看我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他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也从来不急。之前我回家,他一句都没提过给我找媳妇这种话。”

江烟挠了挠头,看着漆黑的房顶道:“说不定哪天我爹老当益壮,和我娘给我弄个弟弟出来了呢。这都不好说,要真是这样,将来我就不用再操心这件事了。”

商宁忽然道:“那怎么生小孩呢?”

江烟一噎。他自己也看过一些话本和春宫图之类的,但从来都是纸上谈兵,根本教不了商宁也说不出口。江烟想了想,道:“这个的话,明天还是让李大夫给你讲讲吧,他懂得更多一些。”

商宁点点头。

翌日早上,商宁单独去找了李大夫。

他在屋内呆了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正好被燕行看见。

燕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道:“我专门在这等你。”

商宁目光沉静:“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燕行笑道:“你要不要和我学刀法?”

商宁抬头看着他道:“为什么要找我?”

燕行道:“你资质很好,心性坚韧,我觉得你日后会比我更出色,值得我把这刀法传给你。怎么样,要不要来学?”

商宁点点头。

燕行没料到他这么冷静。江烟那小子不会没跟他说过自己的事迹,而但凡这江湖上听过自己的人,要是听到自己要传授刀法,不说多么激动,起码也是高兴的。这小子倒是一脸冷静的模样,看着似乎并不在意。

燕行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房门,才调笑道:“刚从李大夫那出来?是不是问你长大的事去了?”

商宁毫不避讳地点头。

燕行道:“也是,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寒毒一解,也是时候该生发阳气了。”他说到这里,冲商宁抬抬下巴,笑道:“怎么样,李大夫怎么跟你说的?告诉你这男人和女人怎么生娃了吗?”

商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反而若有所思道:“你们都说男女之间,难道男人之间不可以吗?”

第35章:南下(五)

燕行笑道:“男人怎么生娃?”

商宁道:“难道做那样的事只是为了生小孩吗?”

燕行愣了一下。

他听着这话心里有些微妙。他不知道这小子问出这样的问题,心里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对方究竟单纯要与他辩论这并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是想说男人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行为。

燕行仔细看了看对面的人。商宁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平静。对方的心内仿佛已经有了决断,似乎并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改变什么。

燕行想了想,还是道:“也不都是这样。有人追求肉体的享乐,也有人是希望能与爱的人结合。想要传宗接代只能男女才能做,其余的这两点,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也能做。只是这样的人少,我也曾经见过,不过到最后还是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彼此分离了。”

商宁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燕行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他正要问问,就见商宁转开了目光,从他身侧走过道:“既然是要继承你的刀法,那我还得准备一把长刀才行。燕前辈与我去街上的铁铺看看吧。”

他说完,就向前走去了。

一年后。

刀身覆着柔和的光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燕行执刀,横扫、腰斩、挥砍、凌空一斩。那刀身上映着雪亮的日光,嗡鸣阵阵。他身法如鬼魅,长刀来势汹汹,偏又一折一转恰到好处,连一份力气都不多出,一个角度都不偏移。

商宁与他对战,毫不露怯,后仰、侧身、凌空、翻转,他将来势看得一清二楚,且一一避过,整个人始终气定神闲,手中长刀始终只用来拨开对方的攻势。

燕行双目炯炯,高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出手?”

他的攻势越猛,出手渐快,几乎像一阵风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商宁见招拆招,亦是身法快如闪电。一时间,空中尽是你来我往的破空风声,双刀相搏的撞击长鸣。还有衣袂划过的簌簌声。

江烟靠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一旁的李大夫摸着胡须道:“江公子的师弟进步得很快。”

江烟道:“是啊,毕竟他很勤奋。”

李大夫道:“商宁日日闻鸡起舞,一练就是一个早上。他阴差阳错练了神阳谱,又得了燕行的真传,自己又还性情坚韧,将来在武林的前途不可限量。”

江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师弟。

经过这三年的相处,尤其是近一年的,江烟已经愈发强烈地感觉到,他和他师弟似乎不是一路人。

江烟自己没有什么大志向,人又一身懒骨。他平日里除了出去玩就只想在家窝着,对于赚钱,对于出名,他统统都没有什么想法。可是他师弟似乎跟他完全不一样,商宁是个什么事情都很能坚持的人。不管是寒冬酷暑,他都能坚持早起,坚持站桩,坚持习武。

他师弟如今也算是际遇非凡,多年苦果熬成了甜汤,不论资质,天性,武功都是上乘。而且他师弟看着既不是燕行那样狂放,也不是自己这样懒惰,纵使商宁功利心不算重,但这样的苗子一旦被人看重追捧,也很难脱离为武林奔走效力身居高位的路子。

而江烟,他毕生的梦想就是能游览天下风光,最后回到金陵城中帮他爹做做事,养一群狸奴,在望江楼上吹吹风,和老朋友见见面,过“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安逸日子。

而他师弟,很有可能会和他渐行渐远。

江烟想到这里,心情就有些低落。

他在这边想了些有的没的,那边两人已经分出胜负。

商宁手腕一转,指尖一挑,就将燕行砍下来的长刀拨开。他没有如同之前那样迅速将刀收回,反倒是刀面一平,擦过燕行长刀的刀面,发出铮铮之音,然后长刀一转,直取燕行的咽喉。

他这一手极为迅速,快如闪电,燕行还未反应,脖颈上已落下泛着雪亮白光的刀尖。

燕行心底一震,见对面人神色如常,又收回刀来,只静静看着他。

他不由的笑着连声道:“好,好,好。”

商宁冲他拱手作了个揖,道:“承让。”

燕行笑道:“好小子,这一下算是出师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商宁便收起刀,朝江烟走去。

他如今个子窜得很快,快要和他师兄一般高了。商宁走过来时,整个人的阴影投下来,几乎将照在江烟身上的阳光尽数遮完。

商宁道:“师兄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已过变声期,低低的,如同玉石相撞。

江烟回过神来道:“啊,我想着武林大会是不是快要召开了。我记得之前我同邢大哥约好到时见面的,你们要一起去吗?”

商宁道:“我自然是跟着师兄的。”

听到这,即便之前想的透彻,江烟现下也忍不住高兴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豆角。

他道:“李大夫,燕前辈,你们呢?”

李大夫摸摸胡须道:“老夫就不陪你们啦,老夫在这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家看看了。”

江烟点点头。

燕行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喝了一口笑道:“我也不陪你们去,我要继续去四处转悠了。”

江烟道:“那小花呢?”

燕行一笑:“小花肯定是不跟你们走了,她在这过得舒坦。前两天旁边还有大娘跟我打听她许配人家没有,我看她是想留在这儿了。”

江烟道:“也好,那这屋子就送给小花吧,做她出嫁的聘礼好了。”康平县实在太小,压根儿就没有赁屋这个行当。江烟当时想着他们要在这儿呆上两三年呢,反正屋子又不贵,干脆就直接给买下来了。现在刚好送小花做人情,她这两年来也一直在照顾他们,也不容易。

他说完看向商宁,又笑道:“这样一来,还是我小师弟和我一起走。那正好,我记得去年武林大会是在庐阳举行的,今年应该和以前一样,我们顺道去一趟汴京吧,去见见梁之平。”

商宁点头道:“好,都听师兄的。”

一旁的燕行本来已经坐下,听到这儿,举起酒葫芦的手一顿。他转过头道:“你们要去京城?”

江烟道:“对,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也有三年多没见了。这回刚好顺道,就去看看他。”

燕行道:“汴京近来不怎么太平,你们又何必去惹一身腥,直接去庐阳吧。”

江烟闻言想了想,道:“如果是这样,那我更得去看看。梁之平同我一起长大,与我是发小,感情深厚,我得去提醒他一下。”

燕行的脸上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来,他放下手,道:“既然这样,那我也陪你们走一遭。”

江烟看了燕行一眼,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笑道:“燕前辈这么关心我们吗?还是说商宁成了你的徒弟,你就担心他的安危?”

燕行啐了一口道:“这小子现在比我还厉害了,谁要担心他?我这可是在担心你!毕竟你可是……你可跟我爱的女人长得很像!”

江烟:“……”

第36章:南下(六)

汴京的繁华毫不逊色于金陵。

只是金陵的繁华是丝竹管弦的江南小曲,是水乡河畔的红烛游舫,是绵绵雨夜里的万家灯火。它的子民不愁吃穿,生活富足,耽于享乐。它有天下最好的绣坊,大梁第一的舞姬,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

不同于金陵的浮华,汴京的繁华是巍峨庄严的皇宫,是鳞次栉比的屋舍,是四通八达的街道。它严谨有度,恪守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准则,清晨有钟声,夜晚有宵禁。它有世间最多的林园,有宏伟壮观的祭坛猎场,还有数不尽的泱泱学子。

江烟站在两江总督的府邸前。

他深知在汴京这样的地方,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看人下菜的人精。就他们三个这副刚从小地方来的,身上没一件儿好货的模样,就算两江总督的管家没给他们白眼,那也捞不到什么好待遇,说不准连进不进不去。因此江烟一到京城,立刻就带着他小师弟和燕行找了间客栈,洗漱干净,吃饱饭后去街上的铺子里买了几身好衣服回来。

江烟对门内出来的管家递上拜帖。

时值盛夏,江烟此时头上是镶玉紫金冠,身上是藕合色纱衫,面如冠玉,举止有度,惹得那管家打开拜帖时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待到看到拜帖上的金陵江家时,那管家脸上的神情也恭敬起来,他道:“这位公子,府上二少爷早上外出至今未归。倘若公子不介意,不如随老奴去偏房静候片刻?”

江烟点头道:“也好,那边有劳管家的了。”他此行前来本就是来看梁之平的,并非这府上什么尊贵的客人,也同两江总督没什么交易,因此没有必要去堂屋等待,在偏房里反倒还自在一些。

管家一面说着“不敢不敢”,一面脸上露着笑容将他们领进了府邸。

江烟三人在偏房坐下后没多久,管家就叫人端上了茶水。

茶水汤色透亮,炒过的茶叶形如银针,色泽灰绿,在滚水中上下起伏。江烟一眼就认出这是金陵银针,他家喝过不知多少,因此并不怎样稀罕。

他一边想着两江总督不愧曾是平州知府,果然还是更念着家里的味道,一边笑道:“多谢。”

倒是一旁的燕行回味道:“浓而不苦,香而不涩,好茶。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金陵银针,一两炒过的茶叶就要一两银子。”

管家面上隐有得意之色,他正要回话,就听得前面坐着的江家公子道:“燕前辈喜欢喝这个吗?那到时候不妨随我到金陵去,我家好像还有不少。”

管家:“……”

正在众人谈话之时,门口忽然伸进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燕行十分敏锐,第一眼就看见了,笑道:“小毛孩子跑过来玩呢。”

江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小孩子扶着门框,两颊肉嘟嘟的,睁着大眼睛往这边张望,神情懵懂而无辜。一旁的下人脸上急的直冒汗,直哄道:“小少爷,这里这么晒,别玩了好不好?回去多舒坦,一会儿再不回去,夫人又要说您了。”

江烟笑着对旁边的商宁道:“小师弟你看,这小娃娃是不是跟梁之平有几分像?我看这小孩子就是他弟弟。”

商宁点点头。他其实对几年前见过的梁之平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他师兄说像,那应当就有几分像。

那小孩子见江烟冲他笑,本来只是扒着门框,这下整个人直接进了门,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只盯着江烟看。

燕行笑着对江烟道:“这娃娃想跟你玩呢。”

江烟见这小孩子一直盯着自己,也觉得有趣,便朝他张开双手道:“到哥哥这里来玩吗?”

商宁在旁道:“师兄……”

他话还未完,就见那小小的一团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直直扑入他师兄的怀里,被江烟笑着一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商宁:“……”

一旁的下人见了这情形,忙看了管家一眼,他见对方点点头,这才讪讪地退下了。

江烟笑着哄怀里的小娃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小娃娃扑闪着大眼睛道:“安安!”

哦,那就是梁之安了。江烟心里想道,又问:“安安今年多大了?”

梁之安道:“安安今年五岁了!”

江烟笑道:“哇,安安都这么大了!”

梁之安不说话,一直盯着江烟看。

燕行在旁笑道:“你怎么一直盯着大哥哥看呢?你是不是喜欢大哥哥啊?”

梁之安道:“喜欢!”

江烟觉得好笑,他一个小孩子,这是头一回见自己,自己又没给他吃什么东西帮他什么忙,这小娃娃怎么就会喜欢他了呢?

一旁的燕行替他问了:“你为啥喜欢大哥哥啊?”

梁之安大声道:“因为哥哥长得漂亮!”

江烟觉得有些尴尬。虽然他被无数人盛赞过容貌,早已对此类夸奖没有什么感觉。但因为这个就被一个小孩子,还是一个男孩子喜欢,他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燕行哈哈大笑。

幸好此时刚刚出去的下人又进门来,端上一盘糕点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江烟连忙拿了一个塞到梁之安的小手里,看着他吃起来,这才吁了一口气。

梁之安边吃边两条小短腿踢蹬着,拽着江烟道:“哥哥吃,哥哥也要吃。”

江烟对这样的糕点没什么兴趣,但眼看梁之安催促,便也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然后对他笑道:“谢谢安安,真好吃。”

梁之安两只大眼睛都笑成了眯缝状。

商宁在旁看了许久,这会儿才道:“师兄很喜欢孩子。”

江烟笑道:“还好吧,他长得很可爱,也不怎么闹腾,还挺好玩的。”他说着,捏捏梁之平肉嘟嘟的小短腿,想一想又道:“你跟他一样大的时候肯定更乖,可惜没让我遇见。不然天天抱着你不撒手。”

商宁笑起来。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梁之平就回来了。

梁之平踏进偏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三弟那个混世魔王竟然乖乖坐在他发小的腿上,还喂江烟吃糕点。梁之平觉得这场景简直令他匪夷所思,他家也就他大哥偶尔板着脸能把他三弟吓一吓。除此之外,他三弟谁的面子也不卖。这下倒好,这混世魔王竟然在他发小这里装小白兔。

必定是看脸!

梁之平想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指挥管家把这小魔王给叉走。

梁之安张嘴就要哇哇大哭,却被江烟一个抚摸加劝哄给安抚住。他知道这个漂亮大哥哥会在家里呆几天后就不再哭闹,只是伸出小短腿狠狠踢了他二哥一下,然后就抱住管家赶紧跑掉了。

梁之平感觉自己更生气了。

江烟笑道:“你这弟弟还挺可爱的。”

梁之平道:“可爱什么!混世魔王一个,平常家里谁都制不住他!我看他挺喜欢你的,你在这几天里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江烟失笑道:“好好。”

四人重新坐下来,江烟引荐燕行和梁之平互相认识后,他俩就开始互相问起对方的近况来。

梁之平看着他身旁的商宁道:“时间过得真快,这都三年多了,你这小师弟长高了不少。”

江烟笑着看了他小师弟一眼,与有荣焉道:“是啊,毕竟是我养出来的。”

梁之平懒得理他那嘚瑟样,又问道:“怎么样,春天的时候满二十了,行冠礼了吗?取的什么字?”

江烟道:“在那大山沟里行什么冠礼?不过字取了,叫行乐。”

梁之平笑道:“行乐?及时行乐的行乐?”

江烟点点头。

梁之平笑道:“行啊,还挺符合你的。江行乐,也还怪挺好听。”

江烟道:“你呢,取得什么字?”

梁之平道:“念玉。”

江烟一挑眉:“这是看上了谁?”

梁之平没说话。

江烟便没再纠结这一点,转而问道:“你这一上午干嘛去了?”

梁之平叹道:“去求人去了。”

江烟惊异道:“求人?你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人求?”

梁之平道:“从前或许没有,现在有了。我要去东海做官,那边正缺人,晋升会比较快。我可以早日回京城。”

官场之事江烟毫不知情,但他对这个发小却是十分了解的。梁之平的性子,若说是被人逼迫着去做官他还能信。怎么会到了他求着人去做官?江烟回想他方才在外面看着两江总督的府邸,好像也没有破败的迹象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梁之平一定要去做官?

江烟正色道:“梁之平,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梁之平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上了一个人,她比较难娶。”

江烟道:“谁?”

梁之平道:“明玉公主。”

第37章:南下(七)

江烟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主的名号向来只封给皇帝的女儿,然而明玉公主却并不是今上的女儿,而是今上的侄女。当今大梁皇帝的皇位是北梁还在时,由他的兄长传给他的。

北梁先皇继位时年纪轻轻,野心勃勃,意欲一统南北。他在位时就开始着手吞并大梁的周遭,只是他不过刚得手了一两个不起眼的小国,就被刺客暗杀身亡。他死时才二十来岁,并无儿子,只留有一女。

先皇身亡后,他的弟弟登上皇位,继承他兄长的遗志,却比他兄长手段更为狠辣,也更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从出兵云国开始,大肆扩张北梁的版图。

那些破了国的,或是深有唇亡齿寒之感的刺客们前赴后继,奔往北梁的皇宫,却都被已有经验早有准备的新一任北梁皇帝设下的重重屏障给拦下,大多有去无回。燕行是其中的一个,他刺杀失败,却也活着回来了。最终北梁皇帝一统南北,成了今上。

而先皇唯一的女儿,也就被封为了现在的明玉公主。

常言道,皇帝的女儿不愁嫁。这明玉公主虽然不是当今圣上的女儿,但是她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据说人也长得十分美艳,深得今上的宠爱。今上允许她单独出宫建府,将中原三大城的税收上来供养她,还曾放言娶明玉公主者,可以得到丰厚的嫁妆。

只是明玉公主如今已经三十岁了,却仍然没有嫁出去,或者说,她自己不愿意嫁出去。受尽如此宠爱,明玉公主的性子十分放荡不羁,据说她在府邸豢养男宠,成日里饮酒作乐,生活糜烂。这样的名声他在金陵城都有所耳闻,更不用说汴京了。这里的世家子弟谁人不是避着明玉公主走,都怕这个公主哪天看上了自己。

江烟实在是想不通梁之平怎么会看上明玉公主,先不说明玉公主这样的人是否是梁之平喜欢的那一类。单看这两人,怎么看都是八竿子打不着,又不能随能相处的人。

没有相处的机会,又怎么会生出心悦的萌芽,又怎么会让梁之平愿意为对方做到如此呢?

江烟想到这里,试探道:“你怎么喜欢上明玉公主的啊?”

梁之平目光悠远,叹道:“惊鸿一瞥,一见钟情。”

江烟:“……”

燕行在旁哈哈笑道:“依我看来,怕是见色起意。”

梁之平:“……”

梁之平不予理会,只道:“我不管,我就要娶她。”

江烟想了想,道:“你已经求得了去东海的官职吗?”

梁之平点点头。

江烟头痛道:“你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你有好好想过吗?这么说吧,你去了东海,虽然那边人手紧缺,晋升要快得多,但是要做到再回京城的地步,那时候你怎么样都要四十岁了吧?那时明玉公主怎么着都有五十岁了,你们两个就算最后成了亲,又还有多长时间的相处呢?你还要不要孩子?你有想过这个后果吗?况且说不定等不到你回来,明玉公主就嫁人了呢?”

梁之平一时语塞,他想了想,似乎下定了决心,道:“那我走之前要跟她说一声,希望她能等我。”说完这话,他自己似乎都觉得不可行,面上露出一派凄凄惨惨来,叹道:“唉,这又怎么可能呢。她是公主,身份尊贵,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京城里想娶的人一定非常多。”

江烟:“……”

好一个情人眼里出西施!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还以为梁之平喝醉了说胡话呢!

不过他也从这话里反应过来道:“怎么,你还没跟明玉公主说过你心悦她?”

梁之平顿了一顿,道:“还没。我,我想先做出一点成就再来同她诉说我的心意。”

江烟简直要摇头叹息:“你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么多,怎么能不让她知道?即便她拒绝了你,也会在一段时日里想起你。以后你回京述职,时时让她记着你,这样不是更容易让她愿意也喜欢上你,愿意嫁给你吗?”

商宁默默看了他师兄一眼。

梁之平睁着眼睛道:“看不出来啊江行乐,你竟然这么有手段,说吧,你在我不在的日子里欺骗多少良家小妹的心了?!”

江烟:“……”

江烟真诚道:“没有脑子就不要怪别人太聪明。”

梁之平:“……行,我走的时候跟他说。”

江烟便没再继续追问,毕竟这是梁之平自己的事,他没什么理由去干涉。其实江烟心里更倾向于梁之平到东海去做官后就会慢慢放下这件事了,毕竟许多人,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年纪还轻的,许多时候做事都是凭着一时意气,凭着一时热血当头。等到真的经过很多事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就想他江烟,原先还在清福门上时,日日想着能够下山去闯荡江湖。等到真的走南闯北,摧残完他一身懒骨后,江烟就还是觉得留在家里最好。

他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梁之平道:“三日后。”

江烟惊诧道:“这么急?”

梁之平道:“东海那边急着要人,我求的时日也晚,因此三日后就走。”

江烟叹道:“唉,这刚见面就要说再见,还没同你好好说说话呢。”

梁之平笑道:“有缘总会再见。”

江烟也笑道:“也是,所以剩下几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梁之平笑道:“自然,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他领着这三人进了内院,给他们安排房间。

梁之平道:“给你们安排三个卧房,连在一起的怎么样?”他说完又道:“你们看看想要那几间?东边的还是西边的?”

江烟还未答话,一旁一直沉默的商宁忽然道:“不用,要两间即可。我和师兄一起睡的。”

梁之平一挑眉:“这么大了还要一起睡啊。”

商宁神色不变。一旁的江烟倒是笑着开口道:“怎么,羡慕我和我小师弟感情好啊?我小师弟软绵绵的,抱起来可舒服了,睡觉都睡得安稳。”

商宁低着头笑。

梁之平有种微妙的自己眼睛有点瞎了的感觉。

不过他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开口道:“倒好像谁多稀罕你小师弟似的,谁要抱着男人睡觉?将来我可要抱着明玉公主睡!”

已经多年光棍的燕行十分淡定,因为不管哪一个,他看着都十分刺眼,索性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了。

第38章:南下(八)

翌日早上。

梁之安不管身后下人的呼唤,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了东面的厢房。他之前偷偷看到漂亮大哥哥住在那里,就想着从早上开始就要缠着对方跟他玩。等到他紧紧缠住大哥哥后,看他那个坏二哥怎么把他支走,哼!

他悄悄推开门,艰难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再往里一张望,就看见漂亮大哥哥正躺在床上睡觉。梁之安没想到他都起床了,大哥哥都还没起床。

大哥哥真懒!梁之安这样想道,却还是努力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他趴住床头,看大哥哥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红扑扑的,眼皮上面的毛毛特别长。

梁之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软软的。他想了想,手脚并用爬上床,两条腿一蹬,把鞋子蹬掉,然后就趴在大哥哥的身上也睡了。

赶来的下人看见这一幕,再看小少爷冲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便也只能无奈关上门退下了。

江烟今日醒过来的时辰比平常早,他迷迷糊糊中感到胸口上一团重量,压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江烟睁开眼睛看了看,就见一个肉嘟嘟的团子正趴在他胸口上,一张小脸埋在他胸膛里,睡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江烟脑子还不怎么清醒,第一反应还以为他师弟一夜过去就缩小了!他忙不迭爬起抱过来一看,就见原来是昨天才见过的梁之安。他刚把这小祖宗抱起来,对方嘴角要滴不滴的口水就掉落下来,一大坨砸在江烟的虎口上。

江烟:“……”

好嫌弃!

梁之安被这么一折腾,也醒了过来。他两只肉爪揉了揉眼睛,等到看清对面的人后,才高高兴兴道:“大哥哥!”大哥哥头发好顺,披下来看起来更漂亮了!

江烟板着脸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不听话的孩子,要好好教训!

梁之安却好像丝毫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反而张开双臂往他身上一扑,然后撅起小嘴就在江烟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一大早起来站完桩练完功,给他师兄端早饭过来的商宁正好推开门。

江烟:“……”

商宁:“……”

商宁直接走过来,一只手把盛着早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一只手直接把这小兔崽子提起来。

他自从解除寒毒过后,身量就长得飞快,几乎是每天都比之前要高上一些。如今商宁站在床边提着梁之安,挑着眼睛看对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凶神恶煞。

至少在梁之安眼里是这样。

他本来想要闹腾,结果一看对面这人的眼神立刻就缩成一只小鹌鹑。

江烟觉得梁之安这模样很可爱,又想着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便笑道:“你放他下来吧,他还是个孩子呢。”

商宁看了他师兄一眼,道:“孩子才要从小教起。”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着这个沉甸甸的肉团出了门。

之前跟着梁之安的下人虽说没有违背小少爷的命令,可也不敢真的走远了,就一直在房门口的墙边等着。这下看着自家小少爷被拎出门来,他就知道小少爷肯定又闯祸了。这下人便连忙接过小肉团,连声道:“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宁摇摇头,就折身回了卧房。

江烟正在穿衣服起床,见他进来了就笑道:“怎么样,把那孩子送走了吗?”

商宁点点头,他看着江烟垂着的侧脸,就想起他刚进房门时,那小兔崽子做的事。

他从前也见过这样的事,不过都是男人对女人。他师兄长得好看,又这么惹人喜爱,不知道脸上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这样一想,心里就痒痒的,忍不住凑过去,把嘴唇贴在了上面。轻轻的,一触即离。

江烟冷不丁被人一亲,还是他小师弟。他心里一瞬间惊涛骇浪,不知该做什么神情才好。江烟回头望向商宁,就见他看着自己,神色自然。

平常他稍微调戏他小师弟一两句,商宁就连耳根子都要泛红。这会儿他自己直接亲上来,竟然连神色都没有不对劲。江烟忽然想起他小师弟长大那个夜晚,局促不安,什么也不知道,多问两句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现在再看商宁,江烟忽然意识到,可能他小师弟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梁之安对他这样做,就以为自己也可以这样做。

江烟想了想,道:“不要随便对别人这样做,知道吗?”

商宁点点头,道:“可是师兄不是别人。”

江烟笑道:“是啊,但是我们一般只会这样对小孩子或是对自己喜欢的人。”说完,他不待商宁答话,又补充道:“是想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商宁道:“我和师兄不能共度一生吗?”

江烟笑道:“对于你而言,能跟你共度一生的当然是你未来的妻子了。”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想着他应该也懂了,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开始吃饭了。

在两江总督府上过了两日,到第二日晚上,梁之平走进了江烟和商宁的卧房。

江烟正准备睡觉呢,衣服都脱了,人都坐在床上了,头发也散开了。

梁之平进来的时候着实被惊艳了一下,不过也就是一下。毕竟在他心里,不管江烟长得再好看,明玉公主可比他发小美多了。

江烟道:“这都要睡觉了,找我干什么?”

梁之平道:“明天我就要去跟明玉公主坦白了。”

江烟挑眉:“所以?”

梁之平深吸一口气道:“所以我想让你明天跟我一起去,给我壮壮胆。”

江烟笑道:“好啊,到时候可别怂。”

梁之平叹道:“不敢不敢,再怂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翌日,明玉公主府前。

梁之平已经得到明玉公主的通报进到堂屋里去了,江烟,商宁和燕行这种时候自然没有必要进去,此刻都等在公主府的偏房里。

梁之平明日就要走,江烟想着他们道别也道别过了,今日也就没什么再在两江总督府上呆着的必要了,不如陪梁之平走完这一趟,就直接南下去庐阳的好。

商宁对他师兄的话自然是没有异议,江烟便去问燕行。燕行点头同意,并且说要同他们一起去庐阳。

三个人边等边说了会儿话,过了一会儿,梁之平就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同他一块儿的还有一个女人。

这女人不像江宛氏那样是雪肤红唇,端庄有礼的美人。她确实也很美,但却是蜜色的肌肤,两腮有些方,下巴却尖尖的,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长得很有几分男子的英气。

她穿着薄纱衣,袒露着半个胸脯,手里一把圆圆的小扇子,冲着他们几个笑,很有些意态风流的模样。

梁之平面露喜悦道:“这是明玉公主!”

江烟正要拉着身后两个人行礼,就被一道有些低哑的女声叫起来:“不必多礼。”

江烟连忙道谢。

明玉公主哈哈大笑:“何必这么客气。”说完,她转头看向梁之平道:“这些是你的朋友们吗?”

梁之平点点头。

明玉公主笑道:“挺好,挺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你也很厉害。”

江烟有些发懵,不明白明玉公主这话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就见对方并无恶意,但目光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徘徊了一会儿,神色间很有些意味深长。

梁之平却深感不妙,心想,坏了!他发小长得这么好看,万一明玉公主看上了不要他了怎么办!

第39章:南下(九)

梁之平这心里一咯噔,面上立刻就显出一股难言的神情来。

江烟跟他是发小,虽然不算是那种从小就成日里混在一起地竹马竹马,但这么多年的情谊下来,双方对彼此还是十分了解的。江烟此时一见他这德行,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怀疑他这发小别是爱慕个人把脑子给爱慕傻了,明玉公主这看着自己和他小师弟的模样明显就是对他两人知道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梁之平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对方是对自己有意思。

眼看他发小还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江烟也懒得再理他,直接抬头道:“敢问公主这是何意?”

他到底年轻,又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大亏,这会儿有些刹不住语气里的小小的埋怨。商宁自然是听出来了,他跟江烟不一样,他虽然不怕明玉公主,但如果就此惹上麻烦对他师兄也不好,只是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挽救,就见明玉公主看起来并不生气,反倒是笑道:“只是说你们有些来头,不要生气。”顿一顿,她又笑道:“而且嘛,你长得像本宫一个故人。”

江烟有些迷茫。他从小时候开始,人人都说他长得跟他娘像,他自己也这样觉得,难道明玉公主和他娘认识?算一算岁数,他娘好像也就比明玉公主大个六七岁,还可以勉强算是一辈的人,说不定真有机会也有可能两人认识。

他正想问一问明玉公主,就见对方忽然一挥手中的小扇,两条浓眉一挑,全身上下尽是一股皇家公主的大气,明玉公主同他们笑道:“好了,既然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本宫也就不留你们了,愿你们路途顺利。”她说着,又转过头来冲着梁之平笑道:“至于你,本宫答应你的事不会变,倘若你真有本事从东海调回来。”

梁之平喜上眉梢。

不过江烟倒听出来,这是委婉地赶客了。他能感觉到明玉公主并没有生气,但是她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接下来想问的问题,于是就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避而不答。江烟倒也不失望,只是点点头,同面露喜色,走路都有些飘飘然的梁之平,还有他小师弟,燕行一起走出府。

梁之平此刻心情绝佳,因此送江烟一行出城时也是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江烟见不得他那样,故意调侃道:“怎么?看见我们要走这么高兴?你还是不是我发小了?”

梁之平才不理他:“我现在得了明玉公主的许诺,马上要去东海赴任,现在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干嘛要为了你愁眉苦脸!”

江烟也没生气,反倒感叹道:“唉,真是世事多变,你从前同我一样散漫,现在竟然也要去做官了。”他说到这,又同对方拱一拱手笑道:“将来苟富贵,勿相忘。”

梁之平却摇摇头道:“官不好做啊。”

江烟笑道:“你这个有官命在身,还上头有人的,就别发这种感慨了吧。这天下多少学子,埋头苦读,十年寒窗,说不定都捞不到官做呢。你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的饥。”

梁之平也很委屈:“我说的是实话,做官自然是要读书,但不是读了书就能做好官的。更何况官场也如战场,你这时候做的好,过段时日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他说到这里,想起来什么似的同江烟道:“你还记得你曾问过我的安阳侯吗?”

江烟回想了一下道:“安阳侯李恒正吗?”

梁之平点点头道:“安阳侯曾助北梁攻下南楚,在大梁开国之初,安阳侯为圣上器重,封侯拜相,官居一品,有豪宅良田无数,出门之时,行人见他乘坐的轿辇皆纷纷避走。你看他当日何等风光,这才刚过了十年,就沦为了阶下囚。如今人死如灯灭,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来。从前南楚的人骂他是叛国贼,如今大梁的人骂他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妄图行刺今上。”

他说完一阵唏嘘。

江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一想,又叹道:“也是,据说安阳侯还被灭了满门。我记得四年前,各地城门还曾有官差把守,说是要彻查安阳侯的妻儿。也不知这四年过去,这人抓起来没有。”

梁之平一笑:“这都是说给下面的人听的,其实哪里是这样。”

江烟看着他。

梁之平看了看周围,身子往江烟身边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同他耳语道:“我从前在金陵城的时候,听到的和你说的一样。后来来到这汴京,我才又听到一些消息,当年安阳侯下狱,他的妻儿早已被抄斩。今上不过是借着他的名目去搜罗别的人。”

江烟看着他道:“谁?”

梁之平继续道:“南楚皇子。”

江烟没说话。

梁之平又道:“据说当年北梁打入南楚皇宫之时,当今圣上将南楚皇室屠戮殆尽。倒是有一个位份很低的宫女怀着孕,不知在谁的帮助下竟然逃走了。今上想一绝后患,又怕这件事声张出去,惹得那些反梁复楚的人在自己之前找到了这皇子,这才借着这个安阳侯的名头找人呢。”

江烟心底震惊,良久才叹道:“没想到这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一件事,里边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圣上之意,确实难测。”

梁之平道:“所以才说,做官难啊。这底层的倒也罢了,又能知道多少事,越往高处走,掌握的秘辛越多,想要脱身也就越难。”

江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还没从刚才听到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江烟是真没想到安阳侯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看来许多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就譬如说明玉公主,这天下凡是没有亲眼见过明玉公主,而只是听说过她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生活糜烂的女人。她必定长年浓妆艳抹,举止轻佻,甚至因为醉酒神志不清。然而只有亲眼所见,江烟才知道明玉公主并不是这样,反而是一个很大气,英气勃勃的女人。

江烟不禁想到今日明玉公主说他像她的一位故人,而三年前,燕行也曾把自己错认为一个女人。他容貌肖母,难道他娘就是明玉公主的故人,是曾被燕行辜负过的那个女人吗?

可是燕行在听过自己的年纪后,又确定说自己不是对方的儿子。这说明,起码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年,燕行还同那个女人认识,或者知道她的消息,起码知道她并没有嫁人生子。

那么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不仅身份不凡,而且自己还同她长得像,难道他娘还有胞妹没有同他说过吗?

江烟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竟然对自己娘的娘家一无所知。他小时候看人有外婆,还问过他娘,他娘说她家乡发了大水,她是逃出来后被他爹捡回去的,最后就嫁给了他爹,那自然就是没有娘家了,他也就没有外婆。

江烟想起燕行曾向他小师弟要走的那本神阳谱,他在看到前几页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留恋。既然能为神阳谱补齐前几页,那这女子必定是与云国有很深的关系了。他同一个与云国有关系的人长得像,岂不是说他娘也同云国脱不了干系?

他不禁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又觉得事情恐怕不仅仅是如此。今日明玉公主那语气,似乎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十分清楚。

江烟想了许多,一路上就颇有些心不在焉。梁之平也沉浸在今日的喜悦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反倒是商宁担忧地看了他师兄好几眼。

一行人走到汴京恢弘的城门口时,江烟的神思终于拉回来了一点。他瞥了一眼从方才就一直沉默着的毫无存在感的燕行,转头同梁之平道别道:“明日路途顺利!”

梁之平笑道:“你们也是!这次去庐阳,最好拿个武林盟主回来!”

江烟笑道:“我不行,不过我师弟应该可以争一争。”他说着,两眼弯弯地拍了拍商宁的肩膀。

两个人道别完后,江烟他们就往城外走去。

燕行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便告辞道:“我就不去庐阳,去别处潇洒去了。你们珍重。”

他说着,正要离开,就被江烟叫住:“等等,燕前辈。”

燕行没有回头。

江烟道:“燕前辈先前本来就要走,却推开别的事特意陪我来一趟京城,想来燕前辈是知道一些我的事吧。”

第40章:庐阳(一)

燕行长叹了一声。

江烟看着他的背影。

燕行转过身来,看着他道:“你想得不错,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算是知道了你的事情。”

江烟见他这模样,挑眉道:“因为这张脸?”

燕行点点头,道:“因为这张脸。”

江烟:“……那燕前辈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燕行慢慢道:“也不是。”

江烟当即道:“那你倒是说啊!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燕行:“……”

燕行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也长这么大了,确实是该知道一些事情了,要知道一味的保护对你而言并不是好事。”

江烟点点头。

燕行看着他道:“所以为了你好,我就先走一步了。”语罢,他骤然纵身一跃,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江烟:“……”

江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正在心里郁闷之际,就感到后背上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还轻轻拍了他。江烟转过头一看,就见他小师弟靠过来,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注视他。

江烟本来很是纠结,现在一看见他小师弟无声的安慰,变不由的笑道:“算了,不用安慰我,燕前辈不跟我说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反正来日方长,我总有知道的一天。”说完,他想一想,又道:“就是觉得他这么做真是……不说就不说呗,干嘛整这一出。”说完,他自己倒先笑起来,还摇了摇头。

商宁点点头道:“嗯,他坏。”

江烟闻言笑道:“他好歹也算你师父,又帮你神阳谱圆满,又教你刀法,你倒好,还说他坏。”

商宁不置可否。在他看来,燕行做这些,最主要的是燕行出于自身对武学的追求,他想要一个他的刀法的完美传人,所以选择了自己,其次就是为了得到神阳谱。而真要算一算两人之间有多少师徒感情,不论是他,还是燕行,都并不在意。

江烟见他小师弟不吭声,还以为他小师弟心里委屈,因此习惯性地就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只是手刚伸出去,江烟就发现对方竟然比他还高了一点。他伸出去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生出是否要犹豫着收回手的念头,商宁就在他面前忽然低下了头。

江烟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一愣,最后还是伸出手去摸了摸,笑道:“行啊,小师弟你都长得这么快了,这下都比我高了。你今年才十五岁呢,以后要是再多长一些,我都得仰头看你了。”

商宁笑道:“到时候我把师兄抱起来,师兄就可以低头看我了。”

江烟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好笑,被个男人抱着就算了,他这个做师兄的让师弟抱着像什么样子。他这样想着,眼见商宁很乖地顺从地站在他面前,一时没忍住,就伸手在商宁脸上轻轻捏了一把,笑道:“要是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找个桌子站上去,绝对比你高,要你仰头看着我。”

商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上,嘴角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江烟没有注意到他小师弟,他看了眼身后汴京的城门,对他笑道:“不贫了,去庐阳吧。再过两个月就开武林大会,咱们提前过去,也好瞧一瞧。”

庐阳。

时值初秋,这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临街的一间客栈里,江烟和商宁在偏僻的一角里坐下来。

他俩这会儿是刚到庐阳城,这一路从北到南,赶路可谓十分辛苦,到这会儿他们已是饥肠辘辘。接连点完好几道硬菜后,商宁从桌上给江烟倒了一杯茶水,江烟一口气喝光这才缓下来。他的额上是细密的汗珠,江烟随手把衣襟扯开了一些。

庐阳城在大梁的东南边,气候远比上锦城来的温暖湿润。这会儿已是初秋,但天气还是有些热,是秋老虎的余威未尽。江烟在北方呆了三年,这一时骤然回到南边还颇有些不适应。

菜端上来后,两人边吃边说着话。

他们来的有些早,距离武林大会的举行还有半个月的时日,江烟想着带他小师弟到庐阳附近玩一玩,就道:“庐阳这边跟金陵一样,晚上没有宵禁。我前几年来过这边一趟,晚上河边游舫都是亮着的,我们不如晚饭后去河边走一走?”

商宁点点头。

等到夜幕降临时,庐阳城果然和金陵一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灯笼。两人走在街边,远远地就能望见河边停着的红烛游舫。其实严格来说,庐阳城里的这不算是河,应当是一片湖,这停靠在岸边的游舫也不像金陵城里的那样可以在水面行驶,而是底部固定在湖底做成游舫样式的高楼。

两人一路走过去,远远地就看见游舫前客人如云,几个穿红戴绿的女人站在门口前同人说笑。

江烟略有些尴尬。他看了商宁一眼,见他小师弟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似乎有些好奇。

这地方也不能完全算是平时街尾的那种怡红院之类,毕竟里面多是听曲儿看舞唱戏,姑娘们也多是倾向于卖艺不卖身。只是里面也有包房,若是男女彼此看对了眼,或者男人出价,女人愿意,也都可以来一夜。这地方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同一般的怡红院还是有所区别的。只是到底也算风月场所,门口招客的习俗与一般歌舞坊的差别还是有的。

江烟进过不少这样的场子,全都是前几年外出闯荡的时候同朋友们进去的。他虽然早已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但对这些一直兴致缺缺,往往就是单纯的听曲儿看舞,偶尔点个包房自己休息一晚上。

看着商宁有些好奇的神色,江烟心里很有些不自在。他小师弟由他带了五年,虽然商宁现在已经长大,但在江烟心里,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就连第一次成熟都以为自己是尿床了。

想到这里,江烟就拉着商宁往另一边走去。

凉夜里,胳膊上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商宁转过头,就见他师兄把他拉往另一个方向。夜色下,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江烟的柔和的侧脸,还有他抓住自己的胳膊露出来的白皙的指节。

江烟边拉着商宁边自行解释道:“那边挺不好的,也没什么好玩的。来,师兄带你去游湖,夜晚游湖别有一番静谧。”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的决定太过武断,似乎连商宁的意见都没有征求。想到这,江烟又软了口气,转头看向他小师弟道:“小师弟,你和师兄一起去好不好?”

他声音清朗,没有一般男子的低沉,如今望过来似乎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商宁在暗夜里笑了笑,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第41章:庐阳(二)

静谧的暗夜里,月光在湖面上投下点点碎银,一条小舟轻轻地破开水波缓缓前行。

江烟先前说要游湖,于是两人就租了江边的一条小船。等到上船后,商宁自觉接过船桨坐在船尾,问他师兄想去哪儿。

江烟坐在船头,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道:“师弟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商宁闻言笑一笑,也不作声。他手上一动,船桨在水面划出一道波浪,小舟便驶离岸边。他师兄没说要去哪儿,他也就随兴所至,有时往桥洞下钻一钻,有时又在岸边在湖面上垂下的阴影处停一停。

周遭黑沉沉的,唯有头上一顶明月高悬。私下里又静悄悄的,远远的游舫上传来一点丝竹管弦之声,盛夏后苟延残喘的蛐蛐儿一声接一声颤抖的长鸣。商宁游览的这些地方都离岸边颇远,氛围安谧,江烟呆了一阵,就几乎要睡着了。

他此刻蜷缩在船头,一只手已经快要撑不住自己的下巴,一双长长的凤眼半张半闭,到最后干脆合上了。

船桨滑动的速度渐慢,到最后,商宁干脆收了手。他看向船对面,见他师兄托着自己的下巴,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栽倒在船底。江烟合着眼睑,面上被月光一照,就投下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此时的氛围十分安静,商宁在对面望着他师兄,看着看着就不禁想伸手去摸一摸他师兄的脸。

他这样想着,就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这船不大,他们两个成年的男人坐着,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船有些摇晃,商宁就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手臂一伸,轻而易举就摸到了他师兄的脸上。

手指下的触感同他想的一样柔软细腻,商宁做贼似的摸了一会儿,又禁不住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江烟的眼睑。密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扫过商宁的手指,痒痒的,几乎是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上,简直令人有些心猿意马。

江烟一直撑着的手似乎终于不堪重负,顺着下巴往外一滑,他的头猛地一低,整个身形一晃。他在迷迷瞪瞪中醒来,尚未察觉到栽下船的危机,就先一步给人抓住了双肩。

江烟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师弟?”

商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有些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还没怎么得手呢,怎么就……他又趁着江烟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贪婪而又炽热地看了对方好几眼,这才松开手,镇定道:“师兄刚才也太不小心了,在船上坐着睡着,也不怕掉下去。”

江烟并非一无所觉。他能隐隐感到方才他师弟看着他的眼神,抓着他的力度都有些不对。只是这四下太暗,他虽然隐有察觉,却仍是不能窥得全部,后面又见他师弟行事自然,便也只好当作自己多想了,讪讪地笑道:“这不是还有师弟你嘛。”

商宁笑而不语。

江烟也不再纠结自己一时的感想,转而回身四处张望。他见他们已经游到湖面的中央,四下水茫茫的,唯有远处是游舫的红烛光亮和丝竹之声。江烟想了想,对他师弟道:“师弟,我们朝那边划过去吧。到时候把船停在岸边,我们就回去睡觉去。”

商宁点点头,他已经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此时默不作声地拿起船桨,就往那一点红光摇曳的方向去了。

船头破开水面,离游舫渐行渐近。

江烟坐在船头远眺,就望见那游舫一层的木板上站着一个人影,也正往这边看着。他定睛一看,那人影发冠高束,一身长袍,手执折扇,在这夜风里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同江烟从前在金陵的做派简直无二。

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然而还没等他叫他师弟往游舫那边更靠近些,就听得那靠着栏杆的人调笑道:“得了,我说先前怎么看着轮廓颇有些眼熟,原来竟是‘玉面公子’江弟!”

江烟:“……”

江烟叹道:“赵兄别来无恙。”

赵寅笑道:“甚好甚好,我看江弟也不错嘛。”

江烟觉得他说话酸,懒得同他来往应和,直接道:“好好说话,赵寅。”

赵寅被他呛了一声也不恼,他比江烟年长几岁,两人刚见面的时候,他俩走的是一个路数的打扮,都是翩翩的贵公子。他一时以为对方和自己是一类人,不免总想以过来人行走江湖的经验教导教导对方要多吃苦。结果到后来他才发现,江烟可比他更放得下,吃得了山珍海味,也吃得了粗茶淡饭。

赵寅一边嘴上应道好好好,一边眼见江烟利落地跳上来。

江烟跳上游舫的一层后没理赵寅,转头先去看他师弟的情况。这游舫实质上是个建在湖岸边的高楼,只是做成游舫的样式。水面上还露出了支撑的架子,商宁正将小船锁在这架子上。

赵寅同江烟一起往下看,只见没一会儿,先前的那船上就跳上来个少年。这少年面相还有些稚嫩,瞧着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生得人高马大,比他还高了一点。

赵寅一挑眉,眼睛看向一旁的江烟,笑道:“这位是?”

江烟道:“这是我师弟。”

赵寅瞧见他那似乎颇有些得意的模样,便忍不住顺着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你师弟确实是人中龙凤。”

江烟听着高兴,连带着看赵寅也顺眼起来。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没进去玩吗?”

“不过一时出来透透气罢了。”赵寅睨了他一眼,笑道,“结果一眼就看到两个宁愿在这黑灯瞎火的湖面上玩玩意境,也不愿进这楼里看一看的人。”

江烟:“……”

赵寅看着他,笑问道:“进去?”

江烟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商宁一眼,叹道:“进去。”

赵寅笑道:“放心,只是看看舞,听听曲儿。”语罢,他又看了那沉默专注的少年一眼,笑道:“再说了,你师弟看着乖,你不让他做的事,他还能硬来不成?”

江烟无言以对,三人便从侧门进了游舫里。

游舫内部看着很大,毕竟本身其实是个高楼,分为上下两层,当中一个高高的舞台。台上看着是一轮歌舞刚毕,另一轮还未上来,不过丝竹管弦已经就位。这整个游舫内部,楼上楼下,处处人头攒动。喝酒,调笑,揽客,欢呼,不绝于耳。楼内燃着许多粗大的红烛,烛火明亮,直把这楼内映得灯火辉煌。

商宁难得见这样的场面,暗沉沉的眼眸里不免漏了些许惊讶出来,心里有些替他师兄担忧起待会儿是否有位置坐。江烟倒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色不改,转头就问赵寅道:“你那位置在哪儿?”

赵寅笑道:“在楼上,南边。那边是雅座,别看这儿闹腾,那边一上去,还是挺清净的。”

江烟一挑眉:“我还用你提醒?”

赵寅笑道:“嗨,我这不是说给你师弟听的吗?”他说着,抬眼瞟了一眼商宁,又低声对江烟笑道:“你是没看见他刚才看着你发愁的样子,必定是看你平日里太娇气了。你这师弟,对你可不一般。”

江烟瞪眼:“我还能有你娇气?你怕是嫉妒我有这么好的师弟吧。”

赵寅:“……”

赵寅一阵胸闷气短。

他这人敏锐,尤其在这种事上更是一感觉一个准。没想到他好心好意提醒江烟,奈何对方的注意力竟然放在别的地方?

赵寅摇摇头,只觉得这俩可能是绝配。他不再言语,只默默转身带人上楼了。

三人落座。

这雅座确实清净许多,虽然仍能听到远处的喧嚣,但传在这却仿佛隔了一道似的,只在天边吵闹,闹不到眼前来。这边坐的人不止他们这一桌,但每一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与刚进门那会儿仿佛天壤之别。

小二很快上来给客人添茶。

赵寅知道江烟不怎么喝酒,这桌上又还有一个半大小子,便就没叫酒,只叫了一壶茶,叫了几碟小菜和点心,三人边吃边听着下面的庐阳小调。

江烟看了一会儿道:“你这次怎么想着来庐阳?”

武林大会五年在庐阳举办一次,五年前江烟也来看过热闹。那时邢大哥和赵寅都是他的朋友,可是最终只有邢大哥陪他过来了,赵寅却只道没什么好看的,挥一挥衣袖就翩然离开了他们。江烟那时也没多想,毕竟这世上,人各不同。就像他的朋友里,有人愿意陪他去武林大会,却不愿陪他跑西北一样。赵寅看着是个贵公子,倒是陪他去了荒凉的凉州,却没跟他一起来武林大会,这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五年前不愿来的人,怎么五年后就愿意来了?最近在江烟身边发生的事儿有点多,这也令他不得不多想一些,究竟是赵寅突然觉得武林大会值得来一趟,还是另有隐情?

赵寅看他一眼,笑道:“身不由己啊。”

江烟看着他。

赵寅苦笑:“难不成你以为每年武林大会来的,都是武林人士吗?”

江烟没明白:“不然呢?是说还有很多不会武功的也要来凑个热闹?看看这场盛事之类的?”

赵寅摇摇头。

一旁的商宁却忽然开口:“是,汴京来的人吗?”

赵寅有点儿惊讶,笑道:“没看出来啊,江烟,你这师弟可比你强多了。”

江烟这才反应过来。

武林大会,虽说是算得上是以武会友,切磋武艺。但不管明面上的借口是什么,其最终的结果都是一群身手远超常人的高手汇聚在一起,而这个结果,对皇室来说,显然并不是个能够乐见其成的好结果。

诚然,一个武功高手并不是一小队训练有素的队伍的对手,毕竟军队里的人身手不会差,假若再加以布阵、指令和配合,拿下一个武功高手是绰绰有余的。而几十个武功高手单单聚在一起,其实也不足为惧。毕竟武功高手通常心高气傲,通常谁也不服谁,更别提听人指挥,为人冲锋陷阵。而他们之间也缺乏默契,大部分甚至连令旗都看不懂,更别提打配合,布阵了。

但如果是以武林大会的名义就不一样了。在武林大会上,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在明面上,武林盟主确实是具有能够统领众人的资格。倘若借着武林大会的由头,将众多高手聚集在一起,在私底下进行训练,这后果就是皇室所不愿见到的了。

所以年年武林大会上,来者众多,其中必定也有皇室的眼线。

江烟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是应该先惊讶一下赵寅的身份,还是应该先赞美一下他师弟的思虑,又或者,自嘲一下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够聪明?他想起从前商宁还小的时候,他还给他小师弟讲过皇室的秘辛,并告诉他很多事情可能不是单纯听说的那样。没想到如今倒是轮到自己什么也不懂了。

他出身较高,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懂得更多,却多年来毫无长进。反倒是商宁,看起来似乎更适合吃这碗饭。

江烟心里郁闷了一会儿,才道:“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是皇室的人。”

赵寅笑道:“我算是,也不算是。”

江烟这下懂了:“看来不是今上的人。”

他们说话的期间,这楼下的歌舞正进行到最热烈处。满楼上下的观众呼喝声十分大,周遭一片嘈杂。若不是三人都坐在一桌,又都练过内力,这一点轻声细语的交谈真是面对面也要被盖过去了。因此三人说起这等秘辛也没有打什么哑谜,因为料定别人应当是听不见的。

赵寅笑道:“是啊,皇室同这江湖一样,也是分派别的。况且——”他说到这里时,那歌舞正好落幕,满楼的声音一时间落下来,周遭一下安静不少。赵寅举起杯子笑一笑,含糊道:“你们有时间在这里问我,不如半个月后去好好瞧一瞧武林盟主。前辈的风采,又岂是小辈能够仰望的。”

三人一直在这游舫里吃喝聊天,等到夜色愈发浓郁之时,江烟才察觉出天色怕是已近子时。他心里急着想回去,便要拉着商宁一起走。

赵寅见他那样笑道:“这个点了你怎么回去啊?庐阳城里虽然晚上没有宵禁,可这回儿都子时了,外面黑得很,你们就算拿个灯,等到走回客栈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如就在这住一晚算了。”

江烟有些犹豫,毕竟这里也算风月场所。单纯睡觉的地方也有,不过都在最里面,一路走过去不知道会看到听到什么尴尬的事。他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他身边还有商宁呢。

赵寅笑道:“怎么了?你十五六岁的时候就进过这地方,你师弟也十五六岁了,就进不得?”

江烟无言以对。他想了想,也觉得商宁确实是大了。他想住哪儿不想住哪儿,自己也该问问他的意见才是。于是江烟抬头去看他小师弟:“师弟,你想住哪儿?”

商宁看他一眼,道:“那就住这里吧。”语罢,他又道:“这会儿确实很晚了,夜里凉,也不是没钱,没必要顶风吹那么久。”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江烟也就点点头。

赵寅招来一个端茶递水的姑娘,让对方带这两人去休息。

走过房间的一路上,两人果然经过了专门的风月场所。听着两侧房间里传来的暧昧的,此起彼伏的细碎的声响。江烟难得的有些脸红,倒是商宁,面不改色地拉着他师兄过去了。

两人仍是睡的一间房。上床后,商宁像往常一样抱住他师兄,这回却被推了开。

商宁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就见江烟扯开了自己里衣的一点衣襟,对他一脸埋怨道:“师弟你不觉得热吗?你没发现你自从寒毒好了之后,身上就跟团火炉似的,挨在身边烤的人热。”

他说完,又一连怀念道:“还是当初的你好,身上凉凉的,抱起来多舒服。”

商宁:“……”

他闷闷地躺到了一旁。

然而毕竟已经入秋,这游舫又建在水边上,夜间自然还是凉。衣襟扯开,没盖被子的江烟终是感到了冷,身体自发往旁边的火炉滚了滚,直到被人一把抱住,这才停歇,继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42章:庐阳(三)

这半个月来,江烟和商宁把庐阳周边都玩了个遍。

这其中大部分地方,江烟五年前就已经游览过。他本想着自己是第二次,会更有经验,领着他师弟玩儿会让对方更尽兴。只是没想到,时隔五年,他对于认路的记性还不及商宁识路的能力快。他师弟人又细心又手巧,不管是在集市上寻找小吃,还是野外做饭,统统是一把好手。这么一来,江烟本来还想显摆显摆的心思就完全歇了,干脆把整个人都交给商宁,让对方领着自己去吃喝玩乐。

赵寅在旁简直没眼看。

不过好在他也没多少看的机会,毕竟他还有任务在身,并不是每次都能跟着这两人出去好吃好喝,更多的时候是不见人影。江烟也乐得不见赵寅,他师弟愿意照顾他,他也乐得享受,但叫个外人跑过来蹭着,他可不乐意。

等到武林大会召开的前三天,江烟才见到了风尘仆仆的邢止。两人见面热切地拥抱了一下,又交谈了几句,邢止的目光就完全缠在了商宁的身上。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个练阳性内功的,不然怎么可能才十五六岁就长得这么高大。邢止更疑惑的是,明明江烟就是对方的师兄,又怎么可能会放任对方去练阳性内功。

江烟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给邢止讲了一遍。邢止听后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一方面,他身为老江湖,自然知道这件事多么重要,是不能随便外传的。而江烟信任他,所以把神阳谱和燕行都告诉了他。他感激这份信任,自然不会外传。另一方面,邢止自认也算得上半个武痴,先前他在外以武会友,等到听说神阳谱之后,心里面也存着点能够修习神阳谱的希望。如今虽然神阳谱的修习无望了,但能够见到修习过神阳谱,还得到燕行真传的人,他心里一边感叹对方的好运,一边自然也想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奈何庐阳城此刻不管在哪儿,都能见到拿着各式兵器的江湖人。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若是他俩人单独过招,马上就能引来一片人。邢止这时就不禁后悔自己为何姗姗来迟,他若是也提早半个月来这庐阳城,不就可以和商宁进行打上一场了吗?没办法,邢止想了想,便和商宁约好武林大会上见,两人一定要来一场。

商宁很干脆地答应了。

江烟难得见他师弟似乎颇有战意,商宁应战之时虽说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但双目炯炯,双手抱胸,一股凛然之气顿生。江烟觉得他师弟此刻格外吸引人,不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倒是商宁先一步察觉到了,反过来看着他师兄,面上难得露出点微微的笑意来,道:“师兄?”

江烟一下醒过来,这才不好意思道:“哇,师弟你刚刚那模样可真吸引人,别怪师兄多看了你几眼啊。”

商宁笑道:“师兄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江烟总觉得这对话有点怪怪的,他还没品出来哪里不对,就听得商宁在上方问道:“师兄希望谁赢?”

江烟没明白。

商宁便又问了一遍:“师兄希望我和邢前辈哪个赢?”

江烟笑道:“自然是你啊,你可是我小师弟。虽然可能对不住邢大哥,但要我选还是选你。”

那天一晚上,商宁的心情都很好。

武林大会召开时,江烟又一次见到了武林盟主。

他第一次见这位盟主是在五年前。如今五年过去了,他感觉这位老前辈的变化还是比较大的。五年前的武林盟主虽然有些上了年纪,但精神矍铄,目如鹰隼,德高望重,和他的夫人恩爱非常。没成想五年过去,就听说这位众口称赞的老前辈已抬了三房妾室进屋,还都是近两年的事。

江烟看着高台上时时皱着眉头,神情严肃的武林盟主,禁不住在心里默默感叹,看不出来这前辈还挺老当益壮的嘛。不过看他脾气比之五年前似乎坏了不少,应该也是火气大,给憋的。

江烟在这边不着边际地东想西想,那边武林大会的比武已经正式开始。一时间,台上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台下众人像看戏似的围观,打到精彩处还纷纷鼓掌喝彩,好不捧场。江烟远在最外围,坐在树上观看,兴致缺缺。

五年前他也曾一时兴起登上这擂台过,只是他所使出的武功在这群武林人士看来,都是不入流的招数。毕竟世人习武多是练成套的剑法,拳法,棍法等等,擒拿只是其中起承转合,寻得破绽时经常化用的一招而已,人人都会,又有谁会专门地精益求精地去练这个?同样地,轻功在大多数习武者看来,也不过是对战中腾挪移转,或者偶尔赶路所必要的一种基本功,便是练到极致也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五年前江烟在这擂台上被人叫过好,也被人喝过不少倒彩,其中尤以倒彩居多。别人看他年纪小,长得好,加上没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功夫,这可不就是个来玩玩的公子哥么,因此江湖上就给了他个“玉面公子”的称号。

江烟不爱听这名号,毕竟其中嘲讽意味居多,奈何他也堵不住别人的嘴,于是心下对这擂台的观感更差了。加上他本身也不是个好战之徒,要不是为了见见邢大哥和带他小师弟出来长见识,江烟就连这武林大会都不想来了。这回,他就打算在外围观观战,给他小师弟喝喝彩,纯当是凑个热闹来了。

武林大会前后统共持续七天,是以打擂台的方式,统共分了三个擂台。比试的规则是点到为止,不伤性命,将对手赶下擂台即可。每个人都可以上去露一手,不分什么前后,次序。一人可以一直在台上,也可以下去了再上来。想要上擂台的人登记一下姓名,出身地就可以上台。整个武林大会最终以单人的胜场次数排名,前十名都有奖品和奖金颁发。

这样想来,这武林大会也确实算得上是一个以武会友的好场所。江烟想到这里,再看看一直沉默寡言坐在他身边的商宁,不由得开口道:“小师弟,你不上去试一试吗?”

商宁转头看他:“邢大哥没有上。”

江烟靠在树干上,秋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打在他的脸上。他笑道:“邢大哥说要和你擂台切磋,你还真就等他一个人啊?你完全可以自己在擂台上试试嘛。”

商宁道:“师兄是希望我连胜,然后领取奖金吗?”

江烟笑道:“当然不了,我还稀罕那点钱吗?我是想让你四处结交朋友。即使不上擂台,你也可以到前面去看看嘛,对台上的人点评点评,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同你辩论,到时候大家不打不相识,只要不是下手过分结了梁子,这就也算是交朋友嘛。”说到这里,江烟喝了点水继续道:“你看你老跟在我身边,一个同龄的人也不认得,日后不管是行走江湖也好,还是四海游览也罢,都不怎么方便的。”

商宁摇摇头,垂下眼睛看他:“你说的行走江湖,四海游览,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做吗?”

江烟的本意只是朋友多了路好走,在江湖上混,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强,只是他没想到他师弟竟然只抓住这一点不放。江烟想了想,不由得无奈道:“当然可以了,可是你也知道你师兄我懒啊,将来说不定只想窝在金陵城里。如果你愿意一直呆在师兄身边也可以,我本来也不是要你一定要出去闯荡或者怎么样。只是人在江湖,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强。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不管是你被人欺负也好,还是出门办事也罢,有朋友都要方便很多,当然前提是真朋友啦。师兄就是想让你多认识一些人,如果有看得上眼的,就可以去结交。”

商宁点点头。

江烟松了口气。

商宁继续道:“可是我走了,谁来给师兄继续弄水喝呢?”他说着,左手举了举刚刚从江烟那里拿过来的水囊,右手颠了颠手里的扇子,道:“谁又来给师兄扇风乘凉呢?”

江烟:“……”

商宁笑道:“我要是走了,师兄身边没人照顾,渴了饿了也只会捱着。说不定等我认识完朋友回来,师兄只能奄奄一息地缩在树枝上了。”

江烟:“……”

江烟决定不说话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树杈上,等着自己的师弟给自己送吃送喝扇风乘凉吧。

第一日的武林大会,开场时甚是宏大,但真到擂台比试的时候,可看之处却十分有限。上场之人无名家,江湖上有些名气的,或是老一辈的有名望的人都未上场。这一天你来我往的大多是怀揣着能够一战成名的年轻人,年纪也大多在十七八左右,凭着一腔热气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互相缠斗。待到热气耗尽,力气用光,往往就被另一个年轻人打下台去。

如此一来,这天擂台赛上的人,就像地里的韭菜,总是一茬接一茬地被收割,各人的胜场数也都差不多,都是两三场的样子,也都在擂台上站不了多久。

临到日落西山,今日的比试已接近尾声。江烟恹恹地坐在树杈上,觉得今天一天都十分无聊,下午开场时,他困得不行,还靠在他小师弟的肩膀上睡了一觉。商宁自从身体好了之后,就远不像过去那么瘦了,肩膀上也练出一点肉,江烟的头搁在上面还挺舒服。再加上他小师弟为人沉稳可靠,他这靠了快一个时辰,期间竟然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可见商宁一直把他稳稳托着。

坐在客栈大堂的桌椅上,江烟看着正用筷子从骨头上撕肉下来放到自己碗碟中的商宁,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他小师弟宠坏了。商宁似乎从小就有照顾人的潜质,以前还生着病就能给他剥螃蟹,做饭做菜什么的。现在商宁长大了,这种行为似乎愈发变本加厉,如今简直把他当个流着口水的孩子在照顾了。自己喝的水,是商宁去打来的,自己吃的菜,是商宁弄好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的。甚至有时候江烟本来只想打个盹,结果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衣服也被脱好了,自己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还搭着条薄被。

很多事情,在江烟并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商宁就已经先一步察觉并且给他弄得妥妥帖帖。于是不知不觉中,江烟只能朝着越来越懒的方向发展。

他想起前几年行走江湖的时候,虽说有邢大哥带着,但好歹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的,邢大哥只是保护他,罩着他,并不是事事都替他做,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去做一些事情。如今江烟年岁长起来了,却因为有商宁在反倒越活越回去了。他本就一身的懒骨,现在更是怀疑要是他小师弟再在他身边待几年,他是不是就彻底废了。到时候两个人要是分开成家,他江烟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看到被送到面前来的,香喷喷的肉,江烟果断先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算了,不想了,能懒一天是一天吧。

第三日下午的擂台赛,商宁上场了。

临上场前,商宁把水囊灌满,塞了一包糕点在他师兄怀里,末了竟然还塞了一本话本给他解闷。江烟眼睛一瞟书名:《武林盟爱恨情仇》。

江烟:“……”

江烟为他师弟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几乎哭笑不得,好半天才道:“你快去吧,好好打。师兄我不看话本,就看你。”

商宁却笑道:“我也打不了多好看的。”高手之间,几招就能见分晓,有时一眨眼最关键的一步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还不如那些半吊子们互相挣扎来得好看。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师兄武学造诣没有多高,恐怕也只会觉得比之前更无趣。

江烟看着商宁的神色,总觉得肯定是前两天自己老瞌睡的模样给他师弟造成了什么误会。

他就算对这些打斗再无兴趣,可这是他师弟的比试,他又怎么会觉得无聊呢?

邢止在擂台赛上都等了老半天了,没见过打个架还这么黏黏糊糊不放的人。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和商宁来上一场,可是前两天都没有找到什么机会。他也算是前辈了,总不好在前两天就给热情高涨急于出头的年轻人们以沉重的打击,然后专程等着自己看得上的人来与自己过招,那样像什么话!好在这天出了一个实力不俗的年轻人,这人颇有些像二十年前的燕行,性子狂傲,仗着自己武艺不凡,霸占了一早上的擂台。可惜如燕行那样的奇才毕竟难得,此人实力不及当年的燕行十分之一,性子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邢止掐了个点,赶在午间休息的最后一场,其他老狐狸摩拳擦掌之前先一步上台,直接把这人打下擂台。然后他火急火燎找到早就先一步陪着自己师兄前去吃饭的商宁,要他跟自己打下午第一场。商宁当时口头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这会儿却又磨磨唧唧拖拖拉拉,害得他不得不先声明自己与人有约,才没让底下那些老狐狸先一步跑上来。

“恶鬼”邢止的名号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声名远扬,能让他下了一番功夫来约战的必定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台下众人翘首以盼,最终等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的面相实在是太年轻,只是因为身架已经长得很开,众人才没有贸贸然用少年人来形容他。

商宁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管从背上抽出长刀,以此迎战。而邢止练的是拳法,对此只是摆开架势表示应战。

双方正式交战。

邢止使的是拳法,自然是要以贴身近战为主。他来势汹汹,身如鬼魅,几乎拳拳到位,出手极快。而商宁却没有像一般的刀客一样,因着手上拿刀的不便而刻意拉开一定的对战距离,反倒是正面迎上去。刀柄在他的指间流转,刀身在阳光下辉映出耀眼的光芒。商宁一把刀运用得如臂使指,他反应极快,以攻为守,锋利的刀刃即使在贴身的状态下依然精准而灵活,将邢止的来势尽数斩断!

双方这甫一交手,便有老一辈的人一眼看出了商宁的身份,长叹道:

“怪不得,竟是刀客燕行的徒弟!”

燕行早是二十年前的人物,在场的年轻人大多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过,便是听过的也只是知道寥寥一点传闻罢了。老一辈的人顾不得其他年轻人的询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年轻人的一招一式。每个人所练的武功通常会与自己的性格有所贴合,即便是同一种功法,不同的人练出来也带着不同的效果。若说燕行的刀法同他的人一样狂傲潇洒,眼前的年轻人则更多的带的是一种杀伐决断。

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江烟看的也是应接不暇。这两人缠斗极快,往往一瞬间就过了几招,他还没看出什么名堂呢,这两人就又分开来。江烟正准备好好集中精力再仔细看时,目光却被高台一旁眉头紧锁的武林盟主吸引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虽说这武林盟主脾气比之五年前看起来坏了许多,但今日这次可也表现得太明显了。他怕这人对自己师弟有什么不测,心神就更往那边专注了些。江烟见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台上吸引去了,这没过一会儿,就忽然一个花白头发的驼背老头从一侧悄没声儿地到了那武林盟主的身边。

这老头在武林盟主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那老前辈的眉头就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还没等那老头窃窃私语完,武林盟主就站起身来,似乎说了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面有不舍地匆匆下台去了。

江烟直觉不对。

他见众人的目光完全被他师弟吸引住了,武林盟主中场离席这事儿竟也没多少人注意。江烟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要偷偷跟上去看看,就见前面的人群中也有一道身影朝着武林盟主方才离开的方向闪去。

江烟定睛一看,竟是赵寅!

第43章:庐阳(四)

本来江烟还在犹豫到底是否要追上去瞧瞧,眼下见赵寅已经没了踪影,他便决定还是要跟上去。

也许在从前,他发现武林盟主不对,还会觉得反正也与他无关,索性也就懒得知道,更别提还要冒着一定的危险前去跟踪。但自从重新从清福门下山以来,这期间实在发生了太多江烟以前从没有预料到的事。譬如他们家很可能并不仅仅只有一个江南首富的身份,还很有可能同早已灭亡的云国有什么关联。云国因为神阳谱被北梁所灭,而前几日听赵寅的口气,似乎这武林盟主又同大梁皇室有所牵连。

这三者一关联起来,就致使江烟现在一看武林盟主行踪诡谲,就很难不联想到自身甚至自家爹娘的安危上。他决定跟去看看,稍微离远一点,小心一点,如果什么也没谈听到也无所谓,保证安全最重要。当然最好还是能听到点什么,毕竟没有人想看见自己明知身在局中,却对整个局势一无所知。

临走前,江烟看了一眼擂台之上,见他师弟还在和邢大哥缠斗,一时尚未分出胜负。他想了想,把商宁留给自己的那本话本的封皮前三个字撕了下来,然后同糕点放在一起留在树上,自己则下树往赵寅消失的方向去了。

江烟一路用轻功追赶。他轻功卓绝,五年前还曾被人喊过“莲步轻移”,只是这个名字很像是形容女子的,他自己并不喜欢罢了。

江烟只在最开始武林盟主要走的那会儿见过赵寅的影子,这会儿就连对方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便只好跟着武林盟主走。江烟还是头一回跟踪人,半点经验也无。而武林盟主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江烟生怕他发现,便只是远远地跟着,只求看得见对方的一点背影就行。

也不知是实在是事发突然,所以武林盟主和那驼背老头急着赶路,心不在焉,还是江烟确实在这巷道中赶路时落地无声,总之一路上几乎无惊无险,江烟就跟着对方二人到了一座府邸前。

府邸挺大,门前站着两个侍卫,两个人进去毫不避讳,门楣上的匾额也光明正大显示着这就是武林盟主的家宅。江烟缩在墙角里瞧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哪点不对,他心里暗自嘀咕,想着是不是自己脑子里这根筋儿绷得太紧,一直太敏感了?或许武林盟主真的就只是有家事要处理?

不对,不对!

江烟想了好一阵,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这两人进去这么久,一个也没出来,这外面还在进行着武林大会呢,倘若真是家事,武林盟主不说匆匆了结赶紧出来主持大局,起码也要派个人过来看看场子啊。可是这俩人一进去就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不是恰恰说明,这里面的动静才有点厉害?

江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进这宅子里看一看,但他觉得探索一下宅子的周围还是可以办到的。幸好他目前这位置十分隐蔽,不过是刚好能远远瞟见宅子门口的巷道的角落。江烟挑着地方用轻功落脚,总算把周边的环境给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藏身到一旁的小土丘上,在树影幢幢的缝隙中往下看,发现这座宅子的前门开在这条街道上,平日里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破绽。它的后门虽然不能完全看到在哪里,但江烟根据这宅院的延伸推测,应当开在一条非常僻静的街道上。他又往高处探个头看一看,就发现这府宅似乎又没有它围出来的那么大,好像还差了一些面积。

江烟觉得这其中有诈,便运起轻功悄悄下了土包,在各种遮掩物下赶到了武林盟主家宅后门的街道上。这条街道上几乎没有人来往,看着像是个长年荒凉的样子。那扇后门上面有些斑驳的铁锈,似乎不常使用。

到底进去还是不进去呢?还是要先看一看,万一里面有人守卫……

江烟正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思索是否要进门一探究竟,就忽然听得“吱呀”一声。江烟警惕地望过去,就见先前那个花白头发的驼背老头走了出来。不过他不是从那扇后门走出来的,反倒是从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出来的。

江烟仔细一瞧,脑袋中灵光一现,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整座宅子是坐南朝北的,他先前在小土包上看这宅子就觉得面积似乎不对,按照中轴线来看,东边似乎比西边窄了一些。他现在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恐怕这宅子的东边隔了细细的一长条出去,重新砌墙,连顶上也密封起来。这样若是不从上面看,单纯在宅院和巷道中行走,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若是有人从上面观望,而不像他这样刨根究底跑到这边来,估计也只会以为是墙砌得厚了一些。

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即使在这样偏僻荒凉的街道上也四处看了看,才蹑手蹑脚地走回了那扇生锈的后门。

江烟站在角落里看着对方完成了这一系列的事。现在已经可以明确推断出,武林盟主之前匆匆离席,就是为了这个蹊跷的小门里面的事。只是不知道这样窄窄的一长条的,连个窗户也没有的房子里面会装的什么东西?他武功稀松平常,现在贸然闯进去不但打草惊蛇,还很有可能将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江烟只考虑了一会儿,就决定先暂时撤退。他正要回头,肩膀上就忽然落下了一只手,身后也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江烟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他是被发现了吗,这个时候要转身吗,他该怎么逃出去……

“师兄。”

一道压得极低的男声从耳畔传来。

江烟顿时松懈了力道,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好气地蹬了商宁一眼,轻声道:“你可吓死我了,小师弟。”

他不知道商宁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知道对方肯定也有很多疑问想要问他。但是江烟知道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便先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我再跟你说。”他一门心思都在如何从这里走脱,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两人贴得有多紧密。

商宁见他师兄窝在他怀里,一双眼睛已朝着周遭转了几个来回,不由得低声笑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江烟被一把搂住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商宁就已经带着他运起轻功离开。说实话,商宁的轻功不及他轻巧快速,却是十分沉稳。江烟被他小师弟搂着,看他小师弟每个起落似乎都是精心计算好的,一路前行十分隐蔽,心里便不由得放松下来,想着到底还是他师弟可靠。

两人没有去武林大会的擂台赛上,而是直接回了一直住的客栈。进了房间后,江烟就先把他离开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商宁听罢道:“那座府邸确实可疑,师兄是不是怀疑这件事可能与你和伯父伯母有牵扯?”

江烟点点头。

商宁沉吟道:“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明日晚上可以去看看。”

江烟惊讶道:“明天晚上去看吗?”

商宁点头道:“对,不一定要进那房子里面去看,我们可以先去摸摸武林盟主的情况。”

江烟犹疑地点点头。

商宁看着他笑道:“师兄是在害怕吗?难道我在身边,师兄还不放心吗?”

江烟闻言,摇头笑道:“怎么可能不放心?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主动。”说到这里,他长眉一轩,有些忧虑地看向商宁:“这本来算是我们家的事,小师弟你确定要卷进来吗?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商宁忽然笑了:“难道我不是师兄家的人吗?”

江烟:“……”

江烟道:“你之前是怎么找到我的?”

商宁听到这,就知道他师兄已经同意了他的说法。他也不点破他师兄的转移话题,只顺势道:“师兄不是给我留线索了吗?那话本封面的‘武林盟’三个字被撕去了,再想一想前几天赵公子说的话,我想师兄可能就去武林盟主的私宅查看了。”

江烟当初撕封面的时候确实存着一点给他师弟留去处的心思,但也没有指得太明显,毕竟他觉得自己可以很快就回来。当时商宁人在擂台上,江烟不认为他会输给邢止,觉得到时候他师弟说不定要留在台上大杀四方。只是没想到商宁跟他这么有默契,不过三个字就精准地找到了他,他本来还打算回来看他师弟接下来的比试呢!

想到这,江烟就抬头道:“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你没打赢邢大哥吗?不应该吧。”

商宁笑道:“我赢了。”

江烟闻言也笑:“那你还那么快就过来了?”

商宁道:“我说我不打了,只有邢前辈约了我一场,其他人并没有同我约。没有事先约的,都不打。”

江烟:“……”

江烟有些想扶额。这话说的,好大的面子!兴许商宁刚上台交手的时候,旁的人还觉得他虽然师承燕行,但性格比对方稳重许多。现在好了,那些老前辈必定认为,这两人不愧是师徒,都是狂妄之辈,眼高于顶,不过一个喜欢出风头嘲讽,一个直接目中无人罢了。

商宁却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和师兄说好明晚去探一探武林盟主的家宅,那么今天就要准备一些东西才行。譬如蒙面的布巾,还有些迷烟迷药之类的。商宁并不打算把这些准备的工作都说给江烟听,毕竟做这些事对他俩而言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他自己可能都要费点心思,而他师兄也没什么门路,商宁觉得他就更不必让对方跟着一起操心了。

江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今天自己跟他师弟说不看别人就看他比试,结果商宁跟邢大哥才打了个开头他就跑掉,去看宅子去了。江烟想了想,问道:“小师弟,你明天白天还上场吗?”

商宁对打擂台毫无兴趣,这会儿一听他师兄问,却面不改色道:“打吧,明天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约战。”

江烟听罢两眼闪闪发光:“行啊,那挺好的。反正我们明天晚上才去看看,明天白天你好好打,师兄在台下给你打气。”

商宁笑道:“好啊。”

结果今晚就来了人约战。

他们回来得早,还没到饭点,客栈的大堂里就没坐几个人。江烟点了饭菜,两人还没坐多长时间,那角落里坐着的一人就走了过来。

这人身形魁梧,方脸阔口,一脸的络腮胡子,在他们桌子旁站定时,整个人好似一座小山。

江烟今天跟踪武林盟主,被他那私宅后门街道上的诡异僻静给弄得有些敏感,当下总觉得是自己的跟踪被泄露,那老头子找人来灭口了。不过这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哪有人灭口灭的这么光明正大的。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准备看来人干什么。结果那人看也没看他,直接奔着商宁道:“听说与你比试还要提前约?那你明早第一场能和我打吗?”

这算什么约,江烟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这人对他师弟太不客气。商宁倒不在意这些,只应声道:“可以。”

那人没料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一时有些噎住:“你也不问问我是谁?”

商宁摇摇头道:“没有必要。”

那人:“……”

这人愤愤离去,即便走了老远,江烟都还能时不时听到传来的一两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规矩”之类的。

江烟啧啧道:“看他生的那模样,听他说话那口气,我还以为他该是个生性豪爽的大哥,没想到这人还这么在意别人对他是否规矩,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商宁笑道:“也不全是这样。”

江烟一下来了兴致,想他小师弟成日里都呆在自己身边,又接触过几个别人?怎么就下了这种论断?他想到这里,便问道:“你见过的人中,谁可貌相?”

商宁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江烟:“你。”

江烟:“……”

商宁又道:“人美,心善。”

江烟:“……”

江烟觉得他师弟最近一定是吃多了糖,不然嘴巴怎么这么甜!

自从商宁身体好了以后,他在很多事情上就变得更加主动,也更加强势。其实这些在以前,江烟都能预料得到。他师弟从前生病的时候,也只是看着瘦小罢了,整个人就并不是一个弱势的人。虽说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很多情况下是江烟在想办法,拿主意,但最后是否要这么做,还是要看商宁是否愿意。如今商宁身体好了,还练就了高超的武艺,在心气不被疾病损耗时,他自己本身性格中强势的那一面自然也被更多地释放出来。

而江烟则恰恰是一个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很随波逐流的人,和别人一起生活时,他在很多时候都愿意照顾对方的感受,听从对方的意见,反正他自己确实也对吃什么穿什么去哪儿玩无所谓,对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于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江烟和商宁的主导地位就慢慢地开始发生了变化,虽然商宁的主导也基本都是按照江烟的喜好来的。

只是商宁最近的变化,确实有一些是江烟完全没预料到的,就比如这次谈话。他们之间的谈话一向很随意,以前商宁不喜欢说话,都是江烟在不停地问他的意见,不停地跟他说话,想要了解他的想法之类的。现在倒好,商宁虽然仍然不怎么喜欢跟外人说话,但跟他这个师兄,倒是百无禁忌起来了。而且江烟发现,他这个师弟啊,似乎很会说一些好听的话,什么“我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吗”,什么“人美,心善”之类的。江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脸上烧起来了。

他这个师弟真的是,长得好,会说话,会照顾人,沉稳可靠,手指头还特别灵活,将来真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去。

点的菜端上来了,江烟赶紧拿着筷子吃饭,想借此把自己的尴尬掩饰过去。没想到他刚伸出筷子,面前的菜碟上就被夹过来许多菜,荤的都是纯肉,已经处理好的,素的也都是他爱吃的。

江烟忽然觉得更尴尬了,连忙道:“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对面的人并没有因此停手,反而道:“可是我喜欢照顾师兄。”

江烟:“……”

第44章:庐阳(五)

江烟这顿饭一开始吃的很尴尬,但是吃着吃着,好像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江烟有些想不通。这期间,来了好几个和他师弟约战的人,都被商宁应下。一直到临睡前,商宁抱住他时,他仍在思索这个问题。他以前受商宁照顾的时候也没觉得尴尬,两人都这样相处这么多年了,现在反而尴尬起来。江烟觉得这一定都是商宁最近吃多了糖的错,不过看商宁这样子,似乎也不打算收敛,没准儿他听着听着,到最后也就习惯了呢。

江烟想到这里,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毫无作为,然后往商宁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一靠,就睡着了。

第二日的比试十分精彩。

江烟仍然坐在那棵树上,怀里捧着一包糕点,不过话本倒是没了。因为江烟说今天哪儿也不去,就看他小师弟的比试了,商宁这才没有往他怀里硬塞。

今日早上一开赛,商宁就率先跳上了擂台。昨天与商宁约战的人一一上台,又被他接连打下台去。他身如闪电,手法稳狠准,不到半个上午,前天晚上前来约战的人都被他打得七零八落,统统下了擂台。

江烟在树上看的是心潮澎湃,他虽然生来懒惰,可到底也是个走江湖的年轻人。试问这江湖上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做过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打遍天下无敌手,自此扬名立万,做江湖豪侠的美梦呢?他师弟或许不知道怎样打的好看,但他出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认真打起来,连眉宇间都带上了一点攻击性,简直看得江烟目不转睛。

商宁打完后,看了一眼树上高高兴兴抱着糕点看着他的师兄,正准备往下走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又自然地折回来,站在台上问了一声:“还有人吗?”

台下众人经过昨日一战,基本上都认识他了。他们本来以为这人要像昨天那样,打完就直接下去,没成想今日竟然继续站在台上,还邀起战来了。虽然这少年今日的行为与他昨日所说的话背道而驰,但众人想一想他性子狂傲,说不定是没有打过瘾。这下台下的某些人心里可就高兴起来了。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邢止那一辈的了,有的比邢止的资格可能还要老一点。他们从昨天开始就想和商宁好好打一场了,谁知这少年还真是深得燕行的真传。他们想打,又拉不下面子去专门和一个小辈约战。这些人从昨天到今天,在约与不约之间来回拉锯,没想到今天就有了这个机会。

石成就是这诸多老前辈中的一个,他方才观战时越看越激动,心里头还在想,怎么邢止约得他就约不得,面子算个什么东西。熟料他刚想完,机会就送上门来。石成不等商宁再问一遍,就直接跳上台,成了这一众老前辈里头一个来领教后生功力的人。

老前辈就是老前辈,一出手就跟昨日约战的那些人完全不同。石成修习的是掌法,内力绵厚,他与商宁往来间远没有之前那些人应对仓促,自乱阵脚,反倒是显得很有些游刃有余。

商宁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的神色也比先前认真许多,两人在过招之间都开始互相观察起来。

台下一人评论道:“这石成擅长以柔克刚,难缠得很。我看这小子得费一番功夫。”

另一人则捻须道:“我看不然,毕竟是燕行的徒弟。那家伙别看性子不咋地,人还挺鸡贼,教个徒弟,你觉得他会不把各种情况都给他教授到?”

第三人插话道:“行了,与其在这猜来猜去,还不如好好看一看这小子的路数,你们这些人啊,口是心非,说不定等会儿上去的就是你们中的哪一个了。”

前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沉默,还是好好看台上吧。

江烟远远地在树上看着他师弟。

这老前辈就是不一样,有两把刷子,在台上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个人都要长得多。商宁在过了几招后,就将长刀往背上一插,摆开架势,用起拳法来。

台下一时间议论纷纷。

“怎么,我还没听说过燕行会拳法?”

“这小子该不会师承百家吧?”

“燕行那样的性子,还容得了自己的徒弟被别人招揽了去?”

“我就想知道燕行究竟是谁?!”

“他这拳法看起来有些眼熟……”

受这最后一声的提醒,台下有些人心里一惊。这群老一辈的人里,有的人比燕行的年纪还要大。毕竟燕行成名的年纪很早,也就跟这时的商宁差不多大,如今真要算起来,对方似乎也就才三十六七的样子。习武之人多身体强健,寿命较长,老前辈里四十多岁甚至五十多岁都很常见。

他们这个年岁当中的许多人,在混江湖的时候,天下的局势跟此时远远不同。那会儿还不是现在一统南北的大梁,还是沿江分治的南楚北梁,周边也还有不少小的国家。他们四处游历的时候,也见识过各地不同的武学流派,亦或是奇人异士。有些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也就忘得差不多了,而有些在当时负有盛名的或许还在人的脑中存有一些记忆。

一人在台下忽然低声道:“我记起来了!这是云国当年羽林军中军师修习过的拳法。”

另一人讶异道:“这你都知道,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人苦笑道:“那时候人人都想去会一会云国骠骑将军闻名天下的棍法,唯有我,误打误撞,碰上了个会拳法的军师。当时颇为震惊,可能就是因此现在还有点儿印象吧。”

另一人叹道:“这小子,到底得了几家的真传啊,我简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江烟在树上远远地观望,本来还认真地看着他师弟。结果目光不小心一瞟,就见到了坐在擂台一侧的武林盟主。

这武林盟主的神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差,他眉头紧锁,似乎随时都能跳起来打人一顿,而他目光所落之处,正是商宁所在的位置。江烟虽然坐在树上,但是习武之人都是耳聪目明,他先前听到下面一片嘈杂,虽然没有完全听清楚什么,但却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商宁修习的拳法可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来历。而现在看来,武林盟主则似乎恰好知道些什么。

江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他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清福门上他师父床头板里的那么多秘籍,绝对不可能是什么一个铜板三个从地摊上买来的,那恐怕是他师父特意搜集来的,或者很有可能就是他师父本身就有的!如此看来,既然神阳谱在师父手上,那难道他也跟云国有什么关系吗?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上下有点发冷。

他从五岁开始习武。那会儿他年纪小,又是从小娇宠长大,比一般家里的孩子都要晚熟晚记事一些。江烟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习武,反正在他的印象里,他就是每年都要呆在清福门过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也因此,他其实与师父接触得更多,与爹娘相处得更少一些。也因此在骤然发现了许多他以前都不知道的事后,他也没怎么想过会怀疑师父们怎么样,还傻傻地以为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狗屎运,被他师父一脚踩中得了神阳谱,救了他小师弟的命。

现在想一想,当初燕行给商宁治病的时候也说过,能够一个铜板就得来神阳谱,这是哪里来的天大的好运。江烟那会儿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燕行是在嫉恨他师父的好运,如今倒是全都懂了。这样看来,他自小的生活,道路都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只是他自己全然无知。

这边江烟越想越远,走神不知道了何处。那边商宁出手如电,拳拳到位,贴着石成在打。最后他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着那老前辈应接不暇之际,抽刀一劈,生生将对方逼下了擂台。

场下一片喝彩之声。

石成站在台下,举袖擦了一把额上细密的汗水,这才抬头望向商宁真心实意道:“我输了。”

商宁没说话,只是对他点点头。

石成也不觉得失礼,反倒是长叹道:“后生可畏啊。”

商宁却没有回这个老前辈,他的目光穿过擂台下涌动的人头,直直看向了树上的江烟。他看见他师兄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树枝上,一双眼睛空空的,怀里捧着的糕点几乎都要掉下去了。

商宁见状就想下台,去问问他师兄怎么了。结果台下一看他有要走的苗头,纷纷一片喊声。

“这上午的擂台赛还没结束呢,你又要走?”

“本来以为他要打一上午来着,结果还是随兴所至啊。”

“这位年轻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就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老夫正准备上台呢……”

商宁统统不予理会,直接长刀入鞘,就准备跳下台去。

“慢着!”

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这一声拉回了江烟游走的深思,他抬头一看,就见他师弟已经将那老前辈打下台去了。而他先开始盯着的武林盟主则是猛地站起身来,目光阴鸷地盯住了台上的商宁。

商宁见他师兄可算回过神来了,还冲着自己看,正准备跳下去的步伐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身后刚刚喊他的人,这才发现是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负手跳上擂台,冲着商宁声如洪钟道:“年轻人,老夫来会会你。”

台下一时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武林盟主亲自出手?虽说武林盟主只是个身份,它并不一定代表武功最高,但它通常是武林中地位最高的象征。所以无论大小事,武林盟主一般不会轻易出手。上一次出手还是燕行崭露头角那一届武林大会,因着他实在太狂妄,上一届武林盟主又是个有些洒脱的心性,这才出手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如今这个年轻人虽说是有些随心所欲了些,但也没有很过分。况且这届武林盟主的武功没有上一位那么强,从前还一直以稳重出名,不知为何这次要专程出来会一会这后生?

商宁并没有马上答话,反倒是先一步看向了他师兄。江烟的注意很明显地因为这场突变而牢牢地锁在了自己的身上,神色里似乎还很紧张自己。

商宁往台下走的步伐彻底停下来,他转身抽出长刀,简短道:“还望前辈指教。”

两人之间,打斗一触即发。

这一场打得很快,两人你来我往,相互过招几乎是无缝衔接。江烟看的是眼花缭乱,尤其他又坐在树上,在高处,比之台下的众人,看得更多更全。先前商宁跟邢大哥和石前辈过招时,基本上都是过两三招,这回合便就见了分晓。然后再过上两三招,如此反复几次,基本上就胜负已出。出手利落,节奏明确,也符合武林大会的以武会友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打得这么块,而且就江烟所看到的情形,还是武林盟主主动挑衅的他师弟。一般而言,前辈们自持身份,不会主动先对小辈出手,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台下那么多老前辈想要跟商宁过招,真正前来约战的却几乎没有。而这武林盟主,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在一个回合两个回合,甚至几乎每一个回合,商宁明显与他交手结束之后,他不仅不顾身份停一停,甚至主动向前出招,出手狠厉,还十分心急,似乎,就像是要取人性命一样。

江烟这个武学造诣不高的都能看出来,更别说这台下一众老前辈了。很快,台下就是一片窃窃私语,继而发展为哗然,众人都在猜测,武林盟主究竟为何这么失态。

场外议论纷纷,场上商宁却没有很吃力。虽说他也不知道这武林盟主发了什么疯,要跟他这样拼,但商宁自觉武功比这位老人家要高,因此见招拆招并不怎样费力,甚至他还能以攻为守,将对方击退。只是这位武林盟主在被击退之后,还要马不停蹄地冲上来罢了。

台下议论的风向不知何时开始渐渐转变。

“这商宁打了一上午了吧,现在还没累呢……”

“这有什么,当年燕行从旭日初升一直打到日暮黄昏呢。他们师徒都是怪人。”

“这也太厉害了吧,这打了这么久,还被武林盟主这么逼,内力还有啊……”

“肯定是吃得了苦呗,这种沉默寡言的一般都很能坚持,说不定多少年来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

“好好跟人家学学,一看你这就是桩没站好,下盘虚浮……”

“……”

商宁觉得这武林盟主可能疯了,不然不会对他这么纠缠不休。他本来上一场打完就是想去找他师兄的,答应这武林盟主的邀战一来为了让他师兄多看一会儿,二来也是想探探对方的深浅,毕竟他们晚上就要去夜探对方的府宅,提前了解一下主人也好。只是商宁没想到对方这么难缠,他不由得在再一次击退对方后喝道:“前辈!”

那武林盟主顿了一下,似乎被他喊醒了,抬起来的双目通红,好像真是打红了眼。反观商宁倒是一脸清明,还试图把对方从这种不太理智的状态中拉回来。

武林盟主握紧了拳头,商宁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对方双目的红肿渐渐消退。这老前辈匆匆一抱拳,道了声:“承让。”就下了擂台,在众人的目光中一路往前走去了。

这时上午的擂台赛刚好结束,商宁也不再留恋,运起轻功,跳过一堆似乎是想要跟他说话的人,直接来到他师兄的面前。商宁没跳到树上,而是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师兄,笑道:“还不下来吗,师兄?我们该吃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邢止跑来跟他们凑了一桌。

他兴致勃勃道:“商宁你可以啊,你今天下午还比吗?你不知道一堆人都跑来问我……”

商宁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江烟面前的菜碟里,打断道:“不比了,我下午有事。”

周围竖起耳朵的众人一时十分失望。

邢止看他那动作就觉得牙酸:“你给他挑刺干什么,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的。”

商宁道:“多管闲事。”

邢止:“……”

江烟美滋滋地继续吃着菜。

商宁道:“你来找我还有什么事?”

邢止看看周围之前都拜托到他身上的各位,不得不开口道:“就是想问问你,下午为啥不过来啊?这还有好多人等着……”

商宁道:“有事要做,而且还得问问你。”

邢止道:“要我帮忙?”

商宁只点头,却没有出声。

邢止这就明白了,恐怕是不方便这时候说。

等到三人吃完饭上楼后,商宁仔细掩了门,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递给邢止一张纸条。

邢止一边在心里感慨商宁到底要做什么值得如此隐蔽,一边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迷烟哪里有卖?”

第45章:庐阳(六)

邢止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

迷烟是一种桶封的,用特制的吹管吹到房中的迷药。这东西往往被些登徒子用来采花或是偷窃之人行窃所用,算得上一种很是下作的东西,一般明面上也没人卖这个。他因着常年行走江湖,腌臜之事听说过不少,这卖迷药的人家也知道一些。有的早已金盆洗手,有的还干着但不是熟人不卖。邢止恰好就认识一家,就在这庐阳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只是人家已经娶妻生子,怕有损阴德不做了。只在有人有正当的理由才给做个迷烟粉,那吹管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邢止看着眼前这俩年轻人,越看越觉得一个比一个正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这东西。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商宁:“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商宁点点头。

邢止再看江烟。

江烟睁着个大眼睛也跟着点头。

邢止有点头痛:“那你们要这玩意儿干嘛啊?好端端的,难不成还有仇家找上门来吗……”

江烟一听他没有立刻拒绝,就知道他邢大哥肯定有些门路。他和商宁对视一眼,商宁立刻会意,走到门口去探听动静。而江烟则是转过头,把事情跟邢止都说了一遍。

他没有把事情全都和盘托出,而是重点夸大了武林盟主和那所府宅的异常。江烟还把他和邢大哥共同认识的赵寅也拉下水,说从他那里得知的消息,这武林盟主与皇室有牵连。江烟又模糊了自己追查这件事的本意,把错干脆都推到燕行身上去。他将对方第一次见自己时的异样,以及跟自己到京城两件事重点说了一下,又说对方跟神阳谱的渊源也不浅。这两厢一结合,他才对武林盟主这件事这么敏感,毕竟是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其余不管是他爹娘也好,还是他师父也好,都一点没提到。

江烟在这边说的天花乱坠,意图蒙混过关。邢止却早已听出这小子那点弯弯绕绕,他毕竟是老江湖,见过的人和事何其多,比江烟高几个段位的骗子他都能识破,更不用提这小子这点小小的伎俩。

不过邢止看穿归看穿,还是没有点破江烟这点小心思。毕竟江烟虽然有意模糊了部分事实,但大部分的讲述还是真的,邢止也能听出他确实是怀疑武林盟主,并且想追查与自己有关的一些事情。他耐心地听着江烟讲完,想了想,这才道:“这样吧,你们要迷烟也可以,但是晚上我也得跟着去,你看怎么样?”

邢止刚才听江烟讲述,一方面是觉得他真不会骗人,一方面也是听的真心惊肉跳。这俩小子,一个武功半吊子,一个毛都没长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脑子一热,就生出夜探武林盟主府邸这样的想法来。到底是他们太自信,还是他们觉得武林盟主府上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这事儿要是泄露了,他们到时真找出武林盟主的一点把柄还好说,要是没找出来,到时候江湖上要怎么说?商宁这个无牵无挂的倒是可以直接隐姓埋名躲起来,江烟这样有头有脸来历可循的可要怎么办?

邢止真是越想越心惊肉跳,他此刻简直无比庆幸幸好他们还想着要准备些材料,幸好他们问的人是自己,幸好江烟对自己基本上也都说的是实话。这俩小兔崽子实在太不让人省心了,邢止想一想他们要做的事儿就觉得脑壳疼,于是心里一拍板,自己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江烟可不知道邢止在想什么,他更多的是惊讶邢大哥竟然愿意和他们一起去冒这个险。他想了想,不确定道:“邢大哥,你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去吗?这事毕竟有风险,又和邢大哥没什么关系……”

邢止无奈地笑道:“就冲你喊我一声邢大哥,这事儿我还能不管吗?行了,别在这劝说了,知道有风险,你们这俩毛孩子不还是要去吗?与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劝说你们回心转意,还不如我自己亲自看着点儿。”

江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那就谢谢邢大哥了。”

邢止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道:“行了,这时候就别说这些了,还不如我们来看看,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弄。”

于是三人一合计,就决定邢止去弄迷烟,江烟和商宁两个按照上次的路线去武林盟主的府邸附近再踩踩点。

由于来过一回,而且不是在跟踪人,两个人的踩点还是比较轻松的,只是要注意别叫人发现了就行。他们基本上就是按照上回江烟的路线在府邸周边转悠了一圈,又上了上回那个小土包从高处俯瞰了一下整座府邸的模样。这府邸算不上特别大,不过因为位置比较特殊,而且府邸纵深较长才会造成前门后门两条街的明显差异。两人的观察踩点主要是查看前后院的位置,各个房间的分布,免得到时夜探之时走错了路。

商宁还重点看了看整个府邸周围的防守分布,他通过在周边转悠和从高空俯瞰得来的结论是,其实前门后门两个地方平常转悠的人多。而整个府宅的侧面,尤其是西边,那边有一片栽种了许多花草,应该是后宅没事儿去转一转赏景之类的地方。而且这一片也确实靠近女眷的屋宅,商宁也不认识武林盟主的夫人小妾什么的,只觉得如果这边都是没有练过武功的女子,那么从这边潜入,应该会更容易成功一些。

一下午的时间稍微有些短,但对于一座并不算大而且只是私人的府宅来说,摸个七七八八也算差不多了。更何况江烟和商宁并没有非要取得什么关键信息的打算,他们所求的不过就是以保证全身而退为底线,尽可能地去探听一些消息。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邢止不一会儿也跟着敲门进来。三个人一见面,就开始集中各自所得到的信息。邢止的迷烟取得的很顺利,不过因为是赶工,迷烟粉的量不多,可能也就够包个三包。而且只有迷烟粉,要真的能够使用,还要有吹管之类的。邢止想着做事就做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路上买了几个竹筒,又砍了几小截竹子,准备回房后自己亲手做。

商宁则是拿来了纸笔,他要把武林盟主府邸的大致情况画下来,这样也方便给邢止讲解整个府内的情况,以及他们到时候怎么行动。他没学过画画,自然画功一般,但胜在工整简洁,比较清晰明了。再加上邢止常年走南闯北,别的不说,在识路和对方向的辨认方面他是极其出色的。况且邢止见过的府邸也不少,这样他们两个人一交流起来,有时候不需要明说,邢止就能自发将商宁所说的行动路线给想象出来。

两人交流过后,都感觉对方是个聪明人,一个讲解清晰,一个一点就透。双方心满意足,于是开始着手制作迷烟的吹管。

江烟总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为了不让自己被这样的想法缠绕,他干脆搬着客栈里的小凳子坐在桌旁,看他师弟手指上下翻飞用竹节削着吹管。

邢止好歹也带过江烟两年,对他这副只看不做的模样早已看惯,因而他也就跟以前一样只在嘴上唠叨两句:“看看你师弟,再看看你,平常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你师弟可比你勤快能干多了。你再这么懒下去,将来看你怎么娶媳妇。”不过这话邢止也就嘴上叨叨,他清楚江烟的身份,江南首富家里的公子,长得又好看,根本不需要有多勤快,愿意嫁给他的姑娘就多如过江之鲫。

江烟被他数落惯了,这会儿也只是象征性地撇撇嘴听着没说话,反正邢大哥又不会强迫他干事儿,就让对方过过嘴瘾吧。

他自己并不在意,可是商宁听着就不顺耳了。他边转着手上的竹子削着边道:“我觉得师兄很好,他也不需要勤快。人又不是非要成家,师兄即便老了我也可以照顾他。”

江烟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很高兴。

邢止确实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江烟没生气,倒是他方才还有些惺惺相惜的商宁很认真地反驳了他。邢止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从这句反驳里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可能是商宁的语气太过认真,也可能是商宁回答的速度太快,更有可能是商宁的那句“人也不是非要成家”触动的。毕竟任谁对着一个已经二十多岁还未成家的小伙子开玩笑,大半都离不开娶妻生子这一块。若是本人反驳不必非要成家还情有可原,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意愿,邢止自己都三十好几没成家呢,自然也不会去逼迫别人。只是这本人没有吭声,倒是旁的人抢着先替他表态,这就有点意思了。

邢止看着商宁的目光都有些变了,可惜对方完全不为所动,一心只把削好的吹管打磨光滑,然后递给江烟看。他再看那举着吹管观看的江烟,一心只赞美他师弟的手艺,这会儿看见自己看他了,还得意道:“邢大哥,你看你可算是碰见对手了吧。我以前觉得你手特别巧,现在看来,还是我师弟更胜一筹。”

唉,简直是个毫无察觉的傻子。

邢止在心里默默道,并决定还是要抽个时间跟这个傻子好好提点提点。

当夜无月,亥时更是夜色深浓,一推窗子,外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都换上黑色的衣物,面上蒙上黑色的布巾,各自往包里揣一包迷烟,就轻手轻脚地运起轻功,推窗跳出去了。

江烟自认平常识路的本事还不错,可他没想到这一到夜晚,他就毫无方向感了。连平日里好歹看了大半个月的街头巷尾都仿佛发生了异变一样,在他眼里极其陌生。江烟有些本能地想去找他师弟,谁知他还没回头,一只手就被人牵起。商宁在他耳旁笑道:“就知道你会这样,师兄可要抓紧我了,我们得用轻功赶过去。”

他说着,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江烟的腰,脚下一蹬,就往前去了。江烟本来就不太识路,还懒,被他师弟搂了几次腰后也就习惯了,这下也乐得让他师弟带着。只是江烟还是有些好奇,便悄悄在他师弟耳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晚上不识路啊?”

商宁没答话,蒙面布巾下的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可能他师兄没什么印象了,可是他却记得很清楚。那年他俩还在金陵城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游舫出事,他站在烟波江边吹着夜风执意要等他师兄回来。后来江烟果然回来了,两个人一人提着灯笼,一人举着烛光,在孤寂的凉夜里互相依偎着慢慢地走了回去。

那时他师兄似乎就不怎么认夜路,明明在金陵城中也算待了十多年,可回去的路上要不是他提醒,江烟就要带偏了路。商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这件事,兴许在那个时候,或者更早以前,他就对他师兄开始留意并且上心了吧。

江烟见他师弟不说话,也不恼,就抱着他师弟吹着夜风。商宁搂着个人,速度也不见慢,三人一路运轻功,很快就到了武林盟主的私宅前。他们在这府邸周遭的巷道中,房屋上起落腾挪,直到最后找到商宁先前探过的府邸西侧的女眷后宅。

邢止见他俩这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主动道:“我先翻进去看看,要是地方对着,就探个头给你们打手势。”

江烟和商宁两人点点头。

于是邢止先一步翻墙而入。

过了一会儿,墙头上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旁边一条胳膊冲他们挥了挥,商宁这才带着江烟翻墙而入。他落地后定睛一看,面前树影幢幢,草深花香,果然是自己之前探到的女眷赏花的地方。

江烟眼看都到院墙里面了,他师弟还搂着他。因此他就轻轻扭动了下,提醒他师弟把他放开。商宁会意地松开,却转而轻轻牵起了对方的手。

江烟也放任了对方的动作,他都能在黑夜里对看了大半个月的周遭感到陌生,更不用提这从来没进过的武林盟主的府宅。这种时候,他更愿意相信不论是识路还是辨认方向,都比他强不知多少的商宁。

三个人的轻功都不错,刻意保持下,几乎落地无声。这边是女眷后宅,通常属于二道垂花门之后的深宅,基本上是不允许男丁进入的。也因此这大晚上的,三人几乎一个人也见不着,江烟就跟着他师弟和邢大哥在沉默中绕来绕去。

江烟早就被绕晕了,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不敢出声,前面的商宁走,他就跟着走,商宁停,他就跟着停。又走了一段路之后,商宁忽然转身搂住他,将他一把拖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事发突然,江烟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出声。他感到自己似乎背靠在他师弟的怀里,背后的胸膛有点硬,他腰上拦着两只胳膊,铁箍似的,紧紧地抓住他。

邢止站在他俩身后,回忆起他方才看到的商宁把江烟拖进阴影里的那一幕,总觉哪里不太对,连带着在黑夜里瞅着商宁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江烟觉得他师弟抱的他有些难受,不过他也没空去管了,因为他站在这阴影里的一角看到了远远的前面执着火把四处巡逻的家丁。

那群家丁动作不快,似乎要往这个方向过来。虽然知道自己所处的角落十分隐蔽,那些人很有可能看不见,江烟还是提着一颗心警惕地等待着。

谁知道那群家丁还没走几步,一旁屋子里就朝外推开了一扇门,一个称得上高大的人影走出来。这人散着发髻,披着一件外袍,眉头紧锁,声音里有些压不住的怒气:“你们在干什么?老夫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老夫的屋子外面晃荡!一个个拿着火把这么亮,还让不让老夫睡了!滚,都给我滚!”

如果说这人刚出来的时候,江烟还没认出来,这声音一出来,他基本就可以确认了,这就是武林盟主!没想到他们刚到这儿,武林盟主就主动暴露了他屋子的所在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那群家丁畏畏缩缩地应声,连忙拿着火把迅速远离,直到这边完全暗下来,再看不见他们的背影。

门口站着的武林盟主似乎仍没有消气,他怒气冲冲地回了屋子,将房门狠狠地摔在了门框上,在寂静的暗夜里发出巨响。

武林盟主重新躺回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这一年为了练功,身上愈发燥热,晚间入睡也愈发困难。但是功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他最近一年雄风大振,连着抬回来三个娇滴滴的小妾都不够他享用,经常在床上把人弄得哭泣求饶,这让他很满足。而且他也的确功力大增不少,只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还是会输给这么一个这么年轻的娃娃!

武林盟主今天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他今年五十多岁了,二十年前,他以一个前辈的姿态在武林大会上挑战燕行,惨败而归。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想要出手教训一下燕行的徒弟,竟然仍然没有得胜!他今天下午去主持武林大会的擂台赛时,能看见底下一堆人暗中对他指指点点!

他不甘,他不甘心啊!

武林盟主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他点亮屋内的油灯,掀开床上的被褥,在床板上按了几下,然后拉出一本书来。他那有些浑浊的双目因着看见这本书而有了些许清明的神采,声音有些压抑着的疯狂:“等我练成了这本神阳谱,哼……”

第46章:庐阳(七)

神阳谱?!

江烟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神阳谱不是被他师弟练了吗?他还记得那本神阳谱也被商宁当做人情送给了燕行。他师弟如今功德圆满,寒毒尽消,而且内力雄厚,他师弟练的肯定是真的神阳谱。那这样看来,武林盟主手上那本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大梁皇室给他的吗?

江烟记得,梁之平给他说过。当年云国之所以被北梁灭国,就因为北梁觊觎云国手中的那本神阳谱。两国在争夺过程中,神阳谱还被撕碎了。

他见过被修补过的神阳谱,自然知道所谓的撕碎不过只是传言。神阳谱没有被撕碎,反倒是被撕成了几份,他师弟先前手上的那一份,就只有中间那一部分,一头一尾都没了。由此看来,很有可能双方争夺过后,各自都只剩下了一部分,云国那份只剩中间。而北梁抢去的,则是开头和结尾。

只是云国那份,最终落到了他师弟的手上,因为修补的人是云国内部的人,所以前面被修补的部分,没有出什么岔子,而他师弟又刚好中了寒毒,再添上燕行这一点变数,商宁这才顺顺当当地练就了功德圆满。

而现在看来,这武林盟主似乎也从大梁皇室那里拿到了另一份神阳谱,听他的意思,似乎还一直练着。这么一想,好像很多事情都能说通了。譬如为什么江烟时隔五年后再见这武林盟主,会觉得他变化这么大。又为什么之前和夫人恩爱非常的武林盟主会在近一年之内连讨了三房妾室。而他在与商宁比试的时候,又那么冲动,简直像是杀红了眼。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最近一年练了神阳谱!

神阳谱是阳性功法,最后也是阳性功法的大圆满,其练就的过程比起一般的阳性功法来自然要更猛烈得多。商宁是因为身中寒毒,所以练的过程没有什么异常,可是这武林盟主却是个阴阳调和的正常人,自然会在修习的过程中沾染上阳性功法所特有的弊端。

性情暴戾,易怒重欲,都是其中之一。

江烟还在思索之时,忽然听得耳边商宁极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们现在是趴在人家的屋顶上,悄悄揭开了一片瓦片在观察下方。托方才武林盟主发怒的福,那群家丁被赶走后再也不敢过来。不过饶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三个人穿着夜行衣趴在靠院外一侧的屋檐上,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然有人靠近这座屋子的情形。他师弟趴在他身边,这一句话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商宁的声音过了变声的时期后就一直低低的,也很好听,这猛然贴着他说话,几乎令他整个人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江烟连忙克制住自己,捂了捂有点发热的耳朵,低头去看下方的情况。

武林盟主站起来打开了门,门外站着江烟曾见过的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

那驼背老头看起来似乎神情有些紧张,他畏畏缩缩地靠近武林盟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因为是耳语,声音极低,江烟没有办法听清他说了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口型。他只能看到武林盟主听完后,神色一变。

武林盟主的面容显而易见的扭曲起来,他似乎极为愤怒,压低了声音喝道:“又死了一个?”

那驼背老头害怕地点点头。

武林盟主怒道:“该死!这个狗屁大梁皇帝!我看他是故意不想给我神阳谱的下半本吧!自己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非要叫我来收拾烂摊子!要不是为了神阳谱,谁还要继续给他干这种事!”

他似乎情绪波动极大,愤怒地在屋子里走了好几个来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转头去看那花白胡子老头,道:“还剩多少个孩子?”

孩子?!

这会儿江烟是真的震惊了,他睁大眼睛抬起头来。他师弟和邢止两人遇事都比较沉稳,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看神情似乎也是吃惊不小。

江烟反复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孩子?难道那细细的一长条,连窗户都没有,隐蔽又小的房子里面,住的竟然是孩子吗?有多少孩子?孩子又有多大?听武林盟主刚刚的意思,似乎这事同大梁皇室有牵扯?

江烟不禁回想起三四年前,他和商宁还在上锦城的时候。那会儿他就亲身经历了城中官兵不由分说抓孩子的事情,那会儿官府的说法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要收人去汴京服侍,出孩子的家里还给银子补贴?现在看来,如果他们没有半道被山匪劫走,恐怕那些孩子,还有当时的商宁,都要受到跟着一样的待遇了吧!

底下的事情还在继续。

武林盟主道:“东海那边什么时候派人过来接应?”

东海?

江烟心头一动,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梁之平就在那边做官。他记得当时梁之平说,东海那边缺人,还要得急,不知道梁之平有没有接触到这样的事。

那花白胡子老头瑟缩了一下道:“不知道,前一阵子小奴联系东海那边的大人,似乎说还要过一阵子。”

武林盟主怒道:“这么一点破事还要拖拖拉拉,东海那边的官员是吃屎的吗?!那我这边怎么办?嗯?孩子死了责任算谁的?!那圣上怪罪下来,谁担责任?!”

花白胡子老头嗫嚅着不敢出声。

武林盟主在屋子里又转了几个来回,这才道:“走,带我去看看!”

屋顶上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继续安静地趴在屋顶上,等这武林盟主怒气冲冲地和那花白胡子老头冲出屋子后才下来。

他们三人一起站在无人的屋子后面,偏僻的一个角落里。

邢止道:“现在怎么办?要追上去吗?”

商宁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江烟。

江烟沉默一阵,才开口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看看,如果,如果能救出……”

江烟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听那武林盟主的口气,似乎那一长条房子里面的孩子不少。先不论他们能否在一众守备中仅仅利用三管迷烟就能迷倒其他所有人,去救孩子。就算能够做到,又真能救出来吗?迷烟又不是人,不会挑人去迷晕,等到门内所有人都东倒西歪了,他们进去,又怎么去把那么多昏倒的孩子一个一个搬出来呢?如果孩子还没搬完,迷药的药效先过了,他们该怎么办?

就算退一万步讲,他们把孩子都救出来了,然后呢?这么多孩子,可能来自五湖四海,各个地方,各个村庄。他们一朝被带出来,就很有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回得去的孩子谁去送?回不去的孩子谁来养?他们把孩子都运出来了,那必定就是打草惊蛇了,可能仅仅只过一个晚上,这群孩子就会被通缉。到时候被抓回去了,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更严厉的惩罚,说不定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就算没有被抓回去,那孩子的缺口谁来补?那不就只能让更多的其他人家的孩子来补上?

江烟一时间思绪万千,根本拿不定主意。

邢止犹豫道:“要不我们就先……”

他话还未完,就听得一旁的商宁忽然道:“我们去看看吧。”

邢止很惊讶。在他看来,商宁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消息,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去还意味着多一层危险,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们还不如趁着现在掌握这消息,赶紧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到第二天养足精神再起来商量对策。

商宁却只道:“我们可以去看看,等他们走出来,我们可以从缝隙中看一眼,但只能看一眼。我们最重要的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江烟恹恹地点点头。

商宁看向邢止。

邢止耸耸肩,道:“你们要去,我这个做长辈的,岂有不看护着的道理。”

于是商宁又一次搂住了江烟。

江烟这回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挣扎,直接任由他抱着。他现在心里很乱,一边是对这个消息的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武林盟主在骗人。但另一边他又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所以心里充斥着一种明知真相却还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他一边急需确认,又一边急需安慰,在这种情绪之下,江烟选择了直接抱住他师弟。

邢止跟着他俩沉默地运起轻功翻出墙外。

商宁在暗夜里凭借着记忆在各个隐蔽的地点起落,终于匆匆赶到了那条僻静的街道。

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老头似乎也刚到那边不久,两个人提着一盏灯笼正在开锁。那扇小门终于被打开,一股阴风刮过,江烟能够闻到一股沉闷的,浓郁的腥臭味。

看来确实是出了大事。

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急匆匆地走了进去,三人透过门缝能够看见门口两旁点着一个火把,照亮里面幽深的,仿佛食人大口似的黑暗。里面还出来了一个人迎接他们,那人跟驼背老头一样是个老人,瑟缩着双手,还给他们关上了小门。

小门关上后,整条街道又黑又静,时不时的还刮着冷风。

三个人静静地站在僻静的角落里,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江烟感觉自己身上很有些冷。这段时间秋老虎的余威已经过去,整个庐阳城已经开始进入真正的凉爽的秋日。但这凉爽通常只在白日里体现,在夜晚,就只能体现为寒冷。但江烟的冷,又不仅仅是身上的冷。还有一股冷,从他的心底渗出,简直叫他冷到了骨子里。

江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一具身体覆上来从背后抱住了他。这身体温度很高,甚至称得上火热,从后面贴近他,叫他冰凉的肌肤上几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的手也被握住,窝在一个热源里,叫江烟忍不住也用力地回握回去。

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没事儿的,回去后我们会好好想办法的。”

江烟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他感到自己的身上和心里,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扇小门又一次打开了。这次出来的不仅是武林盟主和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还有背着麻袋的三个人。

武林盟主道:“随便找个乱葬岗给埋了,知道吗?”

那三个背着麻袋的人赶紧点头。

武林盟主又道:“这件事情做隐蔽一点,这三个孩子埋深一点,别叫什么野猫野狗闻着了血腥味给翻出来了,听见没?”

那三个人又一连串地道:“是,是,小的们一定给大人办好了。”

武林盟主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又道:“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就要他的狗命。”他顿一顿,又道:“完事儿了,再过几天,找个由头,再找几个孩子来,听见了吗?”

这回,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和其他三个人一起点头。

江烟听到这里,心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他闭上眼睛,几乎是握紧了手中温热的手掌,另一只手忍不住往面前脏兮兮的墙面锤了一下。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只是今晚知道这件事后一忍再忍的情况下一点小小的发泄。却没想到,房顶上却忽然“簌簌”落下一层灰,紧接着就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喵!”

这一番动静,在这荒凉寂静的夜晚里格外地刺耳!

糟糕,哪里来的一只黑猫!他们刚刚竟然都没有看见!

前面的五个人顿时转过身来,武林盟主高声喝道:“谁在那里?!”

说话间,他就已经冲了过来。武林盟主这一下身如闪电,商宁几乎是立刻抱起他师兄运起轻功就跑。邢止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只是心中不免哀嚎:这地方都多久没修过了,他刚刚也看到了,江烟只是轻轻锤了一下而已,这上面就落下了这么多大灰碴子,简直是铺了他满头满脸!

几人在巷道中来回追赶奔跑。

追赶江烟他们的先开始还只有武林盟主,到后面,似乎是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把府宅中的家丁给也给叫了出来。总之原本黑暗的巷道中也开始有了微弱的光线,这样下去对他们极为不利!

江烟低声道:“要不我们兵分两路,这样还可以引开他们一部分人,到时候在擂台前见面怎么样,免得暴露身份。”

商宁和邢止都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邢止多说了一句:“就等到第一声鸡叫开始吧,往后都别等了。不然太晚回去,这一身衣服什么的,都来不及换,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商宁道:“好,那我们转过这个拐角,在下一个路口分。”

三人都同意了。

他们轻功卓绝,跑得比后面的人快不少,尤其那群家丁,看样没有正统修习过武功,应该是只通些粗浅的外家功夫,追不上他们。就是那武林盟主有些难缠,不过还好先前天黑的很,那武林盟主也没看清他们,应当不知道他们有几人,迷惑起来相对较容易一些。他们这样想着,就拐过了墙角。

然而他们还没跑多远,就忽然听到身后几声起落。

江烟一下看到好几条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黑影,直接窜上墙顶,朝着跟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巷道中,远远地就传来武林盟主的怒喝:“哪里跑!”然后江烟就见他闪身也跟着跳上了墙顶,朝着远处跑去了。

更远处的家丁似乎也被迷惑住,火把亮起来的光芒朝着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方向去了,致使这边的拐角处越来越暗,直到完全黑下来。

僻静的巷子中,三个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彼此都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邢止的声音中是满满的不可置信:“我们被救了?”

第47章:庐阳(八)

翌日清晨,当众人同往常一样聚集在擂台下等待新一天的擂台赛的开始时,却没想到擂台赛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武林盟主暴毙的消息。

台上的人刚宣布完消息,台下众人一时就像炸了锅一般。

江烟混在人群之中,闻言和邢止和他师弟无声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惊讶混在人群中毫不突兀。

暴毙?他们昨日半夜还见那武林盟主好好的呢,明明年过半百,却是精力充沛,一路追赶他们毫不松懈。

不过他们到后面也没有见到那武林盟主了,毕竟后来不知是谁突然出现,为他们引开了追兵连那武林盟主也被引去了。难道说,是昨晚的人杀了武林盟主?后面的那些,难道是有人顺他们的势而为安排好的?

江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人群中已经有人不满台上人说话只说一半的样子了,开始纷纷叫嚷起来:

“说是武林盟主他老人家过世,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凭什么要相信这个人啊。”

“对啊,还只说盟主过世,连怎么过世的都不知道,总不能说是寿终正寝吧,我看前两天他老人家还精神得很,不是还刚跟别人在擂台上打了一场吗?”

“就是,该不会是有人心怀不轨,觊觎武林盟主的位置,才下药将老盟主软禁起来,好让自己能提前上位吧。”

台下一时众说纷纭,起哄的人越来越多。

台上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在这凉爽的秋日里,额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昨夜简直是一场灾难,先是收上来的孩子中不知怎么回事发了病,一下死了三个。接着又是他们小心掩藏证据时被人发现,盟主带着一群家丁大半夜地一路追赶也没有追上。最后盟主双目通红,当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等到有个人壮着胆子去摸他鼻息时,才发现这武林盟主早已断了气,在凉地上躺了半天,尸身都有些僵硬了。

他昨天一晚上过的是心力交瘁,武林盟主死了,他一晚上又是收拾尸身,又要掩埋证据,回到那府宅内还要面临的夫人和盟主儿子的责难。他该怎么说?他又能说什么?要知道他跟着武林盟主做的事可是非同小可,还牵涉到今上,一旦抖搂出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几乎是整夜没合眼,等到天亮,他又被盟主儿子赶到这台上来,要他给大家一个说法,不然就说盟主是他害死的。

天知道他只是一个平日里给盟主打下手,做些阴私之事的人,这还是头一回站在这高台上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刚抖动着嘴唇说了武林盟主的死讯,这底下就炸开了锅,声讨之声还一声比一声高。他现在脑子有些吓糊涂了,但人还粗通一点内家功夫。这会儿他从脑海里费劲儿扒拉出一个与武学有关的词汇,便连忙高声道:“是走火入魔!武林盟主他走火入魔,真气走岔,人就,人就死了!”

台下有一瞬的寂静。继而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虽然人声嘈杂,各说各的,但意思却惊人的一致,那就是他们要证据!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哪里还应付得了这样的场面,当即脚下一软,脑子一热,直接指着高台一侧武林盟主的儿子大声道:“你们去找他,去找他!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说着,跌跌撞撞地下台跑走,一溜烟就没了。

众人见他口齿不清,举止疯癫,显然已经是被逼的失了神智。为首几个老一辈的人也没再管他,反正总会有人去把他再抓回来,现下更应该做的是去武林盟主的府宅看看情况。于是一人走到武林盟主的儿子面前道:“这位后生,你父亲曾经同老夫是朋友。老夫为他的死感到十分遗憾,但也因此更不愿见他去的不明不白。你看能否带大家伙去府上一看,也好弄清这件事的真相。”

那年轻人面色苍白,身形有些瘦弱,闻言咬了咬牙,最后道:“那各位随在下来吧。”

众人尾随其后。

这年轻人虽说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儿子,却一直深居简出,不怎么见外人。他父亲对外说是他犬子身体不好,不便见人。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父亲对他不甚满意,毕竟他资质平庸,身体孱弱,确实不是习武的料。只是他父亲与他母亲恩爱非常,虽然对他很不满意,但也算是认了命,从来没有另娶再生的打算。谁知道一年多前,他父亲习了个什么武功,从此整个人就性情大变,开始频繁的往家里抬妾室,还夜夜留宿别处。他母亲整日里以泪洗面,闹也闹过,哭也哭过,最后终于是心如死灰,只是守着他这个儿子过日子。

他不知道他父亲整日里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如今听到他父亲去世,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孝,但他心里面确实是大松一口气,只想着带着他娘离开这个伤心地,去别处开始新的生活。因此他也就无所谓别人是否要看自己父亲的尸首,只管将人带到了地方。

众人一路随行,很快就到了停放尸首的房间。武林盟主的儿子把房门一推,众人挨挨挤挤,勉强都能看到床上躺了个人,用一大块白布盖住了全身。

为首的几位老前辈对视一眼,上前掀开了白布。

江烟三人混在后面的人群中,没有硬挤上去。商宁长得高,眼睛好,虽然站在后面,但透过敞开的门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躺着的尸身。

江烟就不没有这样的优势了,他的前面人挨人,他也没比别人高多少,自然什么也看不到。他拍了拍他师弟的胳膊,轻声道:“师弟,你看到什么了吗?”

商宁仔细看了看,才道:“眼睛是怒睁着的,整个身体似乎十分僵硬,我看他的手握成拳,前面几个人似乎还掰不动。”

邢止想了想道:“我估计跟走火入魔差不多了。”

他这话此时说有些没头没尾的,江烟和商宁却能听懂他的意思。习武之人都明白的一个理,练阳性内功和阴性内功除了能够速成以外,其他的好处十分有限,而且隐患很大。便是称为“神功”的神阳谱也不例外,甚至功效只会更加大。根据各种传闻推算,江烟估计这武林盟主修习神阳谱也差不多有一年了,近段时日必定体内燥郁之气满溢,结果正巧赶上昨晚上事情败露,又没抓到人,这武林盟主一时间心情极端愤怒或是激动,就这样脑中溢血而亡了。

他们这会儿已经得出想要的结果了,再站在这儿也没多大的意义。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就决定回客栈去,毕竟今天武林大会的擂台赛肯定也开不了,这往后还有两天的擂台赛还能不能开还是个问题。他们还不如回客栈去,毕竟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些孩子的事都还没有解决之法。

结果三人刚回到客栈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江烟和他小师弟还有邢大哥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人都觉得,此时很有可能,来者不善。

邢止按住想要起身的商宁,自己站到门口去,先问了一声:“谁?”

外面的人倒是答得爽快,声音中隐隐还带着些风流的笑意:“我,赵寅。”

邢止看了坐在床上的两人一眼,江烟冲着他点点头,他就把房门拉开来。

门外果然站着赵寅,也只有他一个。他仍是那副带着束发金冠,穿着锦衣长袍,手上拿着折扇的翩翩贵公子模样。他一进来看见邢止,神色中也不见惊讶,反倒挨个打了个招呼。这样一看下来,三人都觉得他很有可能知道点他们的事,果然,赵寅一开口就笑道:“昨天晚上辛苦了。”

商宁没说话。

江烟虽然跟他比较熟,算得上是朋友,但此时也没有吭声。他跟他师弟两人很有默契,一致把话语权都交给了老江湖邢止。

邢止也非常自觉,主动接过话道:“赵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是去城外走走,看看风景,又哪里担得起辛苦二字。”

赵寅哈哈一笑,折扇冲着他们点了点,道:“行了,你们跟我就别打机锋了。怎么,小烟儿,你没同你这师弟和邢大哥说过,我也算是皇室的人?”

江烟这才慢悠悠开口道:“皇室的人,那就更不是我们平头百姓结交得起的了。况且,我总看那话本里写的,天家无父子,这皇室错综复杂,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啊,什么也不懂,还是不掺和了。”

赵寅似乎觉得他这模样十分有趣,闻言不但没生气,反倒脸上笑意更浓了些。他手中的折扇展开又收起,颇有些深意地看着江烟笑问道:“那如果这皇室的人你认识呢?”

江烟一瞬间怔愣:“我认识谁?”

赵寅笑道:“明玉公主啊。”

第48章:东海(一)

这名字一出来,江烟有些不敢置信。

明玉公主也是皇室错综复杂派系里的一人吗?江烟曾经在汴京见过明玉公主本人,自然不会以为她是传闻中那样放荡不羁,只会豢养男宠,成日里饮酒作乐,生活糜烂的一个人。相反,他还觉得对方是个难得的大气的皇家公主。只是他一直以为,以明玉公主的出身,处境和身份来看,对方并不住在皇城之中,又只是个先皇遗留下的公主,怎么看也不该具备在皇室中斗争的实力才对。

没想到明玉公主还颇有手段,

江烟这样想了一会儿,又见赵寅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不由得脱口道:“难道昨晚是你们……”

他话语未尽,但赵寅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不是。虽然昨晚我同你们一样去了武林盟主的府邸,但我隐藏得很好,救你们的也不是我。”

江烟困惑地喃喃道:“那又能是谁呢?”

赵寅道:“这个我就也不太清楚了。”

商宁在旁道:“明玉公主让你来干什么?”

赵寅挑眉看他一眼,想着难得有个人还能抓住重点,便道:“派我来监视武林盟主。”

商宁道:“监视武林盟主做什么?”

赵寅笑道:“这也要问吗?朝堂,江湖,总要……”

商宁直接打断道:“你是明玉公主的人,并不是今上的人,所以根本就不会被委派武林大会是否威胁到朝堂这样的任务。明玉公主我也见过,以她的心智谋略,以及和今上的关系,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今上和武林盟主的交易。依我看,你是明玉公主派来监视武林盟主和东海那边来人接头的吧。”

赵寅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商宁一下就猜出他的来意还将其点破。赵寅因着是明玉公主的心腹,早就知道武林盟主和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背后在做什么。只是因为如今汴京局势越来越险峻,明玉公主那边也无法给他调配更多的人手来插手这边的事。赵寅这边也只有两个手下,他本来想的是稳妥一点,他们几人先一直蛰伏,等到东海来人,一路跟随过去后再作打算。只是他没想到,武林盟主这边出了这么大的变数,竟然自己就气死了。

赵寅这下很头痛。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东海那边肯定会有所警惕,派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他这点人哪里够看,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江烟这边。

赵寅知道江烟他们昨晚在房檐上趴着,后来又去了那个小门,他估计这三人肯定把这整件事情都知道的差不多了。现在有现成的知情人在,他刚好拉过来帮忙多好,不然到时候他还得给人家一个个去解释。关键这解释起来还会牵扯很多东西,他还得想一套好的说词。赵寅知道江烟这个人虽然怕麻烦,但是性子倒是很好,看到这样的事应当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江烟要是被他拉过来了,邢止的态度他不敢保证,但江烟那个师弟肯定也是会跟过来的。因此他专程跑来一趟,原本想的是用明玉公主的身份让他们向自己求助,这样他既能拉到人,还能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只是赵寅没想到,这个商宁一下就猜出了他的意图。

他叹口气,也不再想着什么人情之类的了,坦诚道:“是,明玉公主确实是派我来监视这两方交易的。我的任务就是见到东海来人后,一路跟踪那边来的人,直到最后发现他们的老巢。”赵寅说到这里,又放软了口气道:“要知道,这些孩子也是很可怜的,他们呆在这小屋子里……”

商宁打断道:“我知道我师兄性子软,你也不必特意逮着他不能听的话使劲儿说。我知道你想来找我们帮忙,但是帮忙也是要有条件的。”

江烟:“……”关他什么事?!

邢止:“……”干得漂亮!

赵寅:“……”

赵寅面上微笑不变,心里头却早已把对方撕了个稀巴烂。他刚开始想着,邢止先不论,江烟肯定会来帮忙,对方两个没多少江湖经验的年轻人,他完全可以多占点便宜,叫对方欠自己人情。后来被一语道破意图,赵寅又想着,那就真诚点,说得可怜点儿,让江烟他们过来给自己帮帮忙也成。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商宁看着面嫩,又是个剑眉星目的长相,怎么为人就这么贼精呢。

不过这事儿说到底一开始就是他自己不对,总想着坑坑别人,如今到头来被人反坑一把,他也就认了。赵寅看着商宁,头一次没有笑,而是严肃道:“你想要什么?”

“吃穿用度全部你出。”

赵寅咬牙:“行。”反正他是请人帮忙,请人就该有个……请人的样子!

“明玉公主那边也要说一声,我们可是帮了你忙。”

赵寅切齿:“可以。”说一声也没什么,反正……本来就是他们帮忙了。

“你欠我们一个人情。”

赵寅敢怒不敢言,只能点头。

“最后,”

赵寅受不了了:“还有啊??”

商宁不为所动,只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要跟我们说清楚。”

赵寅没脾气了,直接道:“行。”然后就开始讲述起来。

其实整件事也不是很复杂。起因就是如今的大梁皇帝已年逾五十,常年的忙于政务与流连后宫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底子,近些年来病痛不断,这也就促使他愈发地希望能够得到延年益寿的武功秘籍,甚至是能够长生不老的灵药。因着皇帝的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想要通过习武来延长寿命的效果不大,再加上皇帝并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延长寿命。因此他就广招方士,希望能够得到可以长生不老的灵药。

也不知是哪一位方士妖言惑众,说是童男童女是海神最喜欢的祭品,如果连年祭祀就会出现蓬莱仙境,到时仙人被感动,自会降下灵药来。

蓬莱仙境的说法,在东海一带广为流传。那里的人们从古至今,县志上记载过多次,人们在空中看见亭台楼阁,奇花异果,其中的仙人还穿着奇异的服装,架着华丽的马车来来往往。

那群方士还说,即便祭祀不成功,童男童女的鲜血也是炼制灵药的秘方,总之多送孩子到东海去准没错。今上听了方士的话,虽然同意了,但可能自己也知道,这对天下人而言,不是很妥当。因此他在东海修建的祭坛法场都隐蔽在深山老林里,每年征召童男童女也是用着各种各样的借口。

这件事本来知道的人很少,只是明玉公主因为身份常在宫中行走。她听说了这个指令,却没见宫中服侍的人增加多少,心里起疑,便派自己的心腹四处调查,然后派人买通了皇宫中的老人,这才窥得了一点真相。

明玉公主派赵寅到此,就是想要借助武林盟主和东海来人的碰面去找到东海那边的使者,这样跟踪下来,或许能找到那边祭坛法场的位置,将这个地方捣毁,并且告知天下。

赵寅讲完后,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

半晌,邢止才心里有些复杂地开口道:“我本来以为他该是个很好的皇帝。”

赵寅点点头,道:“今上曾经确实是个很好的皇帝。”

的确,如今的大梁皇帝,年轻时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他那时野心勃勃,一统南北,有手段,有心计,为人开明,从不偏听偏信。虽说他的举措导致许多国家被灭亡,许多刺客前赴后继来杀他。但是那么多被灭亡的国家里,却没有百姓流离失所。相比起那些已经腐朽了的,从根儿里开始烂的国家,北梁的制度和税赋,明显要更优越,更得人心。不管是抱着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莘莘学子也好,还是田间地里辛苦耕耘的老农也罢,又或者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跑商,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日子明显比以前要过得好了。南北统一的那几年里,甚至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百姓的生活没有遭受太大的波动,没有妻离子散的惶恐,没有压得人弯了腰的沉重税负,甚至还让人们觉得比以往更加轻松,更安定。就凭这一点,就说明这个帝王,是合格的。

可惜人总是要老的。

衰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伴随着衰老的,是人性格上一并出现的一系列多疑,贪生,固执,好面子等缺点。尤其当这样一个缺点暴漏无遗的衰老的人还掌握着国家的最高权力时,这个可怕的程度,就更加令人难以预计了。

那么既然老了,也就该让位了。即便不让位,也不可能让人再这样祸害百姓了。

在场之人莫不唏嘘。

赵寅感叹完后,也不再耍什么心眼,而是真诚道:“你们说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那么你们愿意与我走这一趟吗?”

江烟站起身道:“我愿意,不过我希望毁掉祭坛法场之后,那些孩子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

赵寅笑道:“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商宁走到江烟的身边,道:“我也愿意。”

江烟看了他一眼,有些犹疑道:“师弟……”

商宁一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师兄不用再劝我了。何况这样的事也值得去做。”

江烟也笑了。

一旁的邢止突然出声:“我说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喂……”

第49章:东海(二)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烟他们一行六人都在蹲守武林盟主的府宅。

先前武林盟主暴毙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为首的几名老前辈还专门请了有名的大夫来验尸。最后大夫得出来的结论同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的说法差不多,确定这武林盟主十有八九是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引起的,而且多半练的是阳性内功。

有的人质疑武林盟主怎么会练阳性内功,有的人则不以为意,还开玩笑说该不会是想重振雄风。总之不管怎样,武林盟主之死有了一个定论,剩下的人们看热闹的看够了,也就早早地走了。而想知道消息的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就开始活络起心思来了。

赵寅吃完饭,边看着远处擂台上的纷争吵嚷,边叹道:“就一个武林盟主,都争了好几天了,武林大会七日的时间都过去了,还没争完啊。”

邢止在旁道:“我说你好倒还是皇家的人呢,连这点场面都没见过吗?为了武林盟主,那是嘴皮子和拳头都要磨破,不就跟皇室里面老皇帝驾崩了,底下的皇子们一个个抢破了头一样嘛。”

赵寅想了想,道:“我还真没见过。”

邢止:“……”

也是,对于赵寅而言,北梁南楚鼎立的时代离他有些太远了,看他这岁数,也就比江烟大个四五岁。那会儿北梁一路势如破竹,南楚灭亡已是定局,谈不上什么皇位更迭。如今的大梁皇帝更是意图长久占着这个位子,说不定赵寅还真有些想象不出来。

不过那边吵着武林盟主的位置,这边的府宅倒是一片寂静。尤其是这僻静的后门街道,这么长时日以来,一直毫无动静。要不是他们晚上也轮班守夜,看到过几回里面的人出来买饭轮岗之类的,还真就以为这里面全都空了呢。

原本他们说好是要跟踪东海来人,结果这过了好几天,东海来人的影儿都没摸到。于是四人加上赵寅那边的两个手下轮番在这守着,除了吃饭和睡觉轮班,其余时间简直寸步不离。他们轮班也是分两班轮,先开始是邢止跟着江烟和商宁两个人一班吃饭睡觉。过了一天,赵寅就想跟他换换。邢止二话不说就让了出去,结果过了没两天,赵寅也回来了,最后把自己的一个手下打发出去,叫他跟着那两个人。

邢止当时幸灾乐祸地问他怎么不跟着了。赵寅长叹一声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本来是想着跟这两人同进同出,也好搞好关系。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赵寅挺欣赏商宁这个人的。他觉得这人虽然年纪小,但是人聪明,心眼多,不像他那个师兄,在他这个年纪,还能被人傻傻地骗着走。而且商宁武功也高,看着就像个前途不可限量的样子。

赵寅心里想的好好的,还专程跟邢止换了班,没想到才吃第一顿饭就把他打击到了。

这平日里的交情,不管是他们官场也好,还是这江湖也罢,那很多时候都是吃饭吃出来的。况且现在这个状况,他们几个人除了吃饭和吃饭的路上,基本上就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守着武林盟主府宅后街的小门时,他们怕打草惊蛇,一直都是不说话的。轮班睡觉,更是不可能有说话的机会。于是赵寅特意请这师兄弟俩上酒楼吃好的,就是想跟商宁套套近乎。

结果没想到,这一顿饭下来,商宁压根儿就不怎么看他。整顿饭都是他一个人在说话,商宁除了“嗯”,就是不说话,整顿饭除了自己吃,就是忙着伺候他师兄。他那顿饭特意请得好的,所以有盘螃蟹,还有一大盆带肉的骨头。商宁一上来就把螃蟹夹了一只去,一双手灵活地在那拆了好一会儿,剥出来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本来赵寅还以为对方是喜欢剥好了再囫囵个儿地吃,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盘子端到江烟面前去了。

这也就算了,紧接着对方又拿了一只。赵寅心想这下不急着给他师兄弄好吃的了,总可以和自己说会儿话了吧。没想到商宁还是爱答不理的,说的话很少,大多都是“嗯”,手上忙不停地拆螃蟹。赵寅没法子,只好跟他从螃蟹入手,跟他说这螃蟹不错,他可以多吃点儿,然后又眼巴巴地想看着他吃下,这样他还可以问句怎么样,顺势再答话螃蟹的来历之类的,把这交情给建立起来。结果商宁又是把肉剥出来整整齐齐码好,然后换下了他师兄吃的差不多的那一盘。

赵寅:“……”

赵寅感觉很心塞。他这顿饭再不试图跟商宁搭话,就眼瞅着对方手下不停地给他师兄夹菜,剥完螃蟹又开始拆肉骨头,把骨头上的肉都撕下来,也码的好好的放在小碟子里给他师兄吃。

赵寅看着江烟整顿饭吃的头也不抬,整张脸就埋在他那个碗里和面前的菜碟子里面,就忍不住说他:“怎么回事,你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老叫你师弟给你剥。”

江烟吃得正香,冷不丁脚下椅子被人踹了一脚,再听这话,心里可不乐意了,当即呛声道:“我是递给我剥螃蟹拆骨头管你啥事儿啊,你看我啥时候让我师弟给我剥了,都是我师弟自己体贴人,会照顾人,要给我剥的。你要是嫉妒我,你自己也找一个师弟去。”

赵寅:“……”

赵寅恨的牙痒痒,再一看自己面前的碗碟,不由得心头又添上几分凄凉,想着怎么自己就没这么好命,凄凄惨惨无人疼爱呢。不过等他看到商宁甚至掏出手帕来给江烟擦嘴,而后者一无所觉,还不小心伸舌头把他师弟的手指给舔了一下,后者的眼神陡然加深的时候,赵寅就有些同情江烟了,毕竟要知道好吃好喝供着的,往往最后都是要被吃掉的啊……

这种心情在他晚上轮班睡觉的时候,知道这俩人还是一块儿睡的时候,膨胀得更厉害了。

于是第二天他又默默地把自己的轮班和他一个木讷的手下换了一下,彻底转移到邢止的阵营里去了。

后来邢止一脸幸灾乐祸问起他的时候,他长叹一声后深沉道:“唉,可能是实在不想见到那么可爱的猪被宰了吧。”

邢止哈哈大笑。

笑完两个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想法:有时间还是要跟江烟好好说一下。

不过这个有时间,最近反正是没有了,毕竟他们一直在等着蹲守东海那边的来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武林盟主的儿子卖出这座府宅的开始。

那会儿下一任武林盟主已经有了定论,他们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解决的,反正他们也不关心。只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喧闹的庐阳城终于开始变得平静一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庐阳城。武林盟主的儿子给他父亲守完孝,就开始给那些妾室、仆从一些银钱,将他们统统给打发出去。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几次下跪,想要留下来都被武林盟主的儿子给拒绝了,他说:“老伯,先前的事是我不厚道,我多给你一些银钱,你走吧。这宅子我马上就要卖掉,带我娘去外地的。你留下来也没用。”

于是这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就揣着银子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不过他没有真走远,反而在附近的一个小破客栈住了下来。赵寅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儿,立刻把两个手下都打发去监视这个老头。

果然,在武林盟主的儿子签订了地契,东西都收拾好了,人去屋空,而下一家搬进来的前一天晚上,一个手下就跑过来报告了,说是那老头最近神思不属,频频往这后门僻静的街道口张望,这天下午更是收到一只飞来的信鸽后就直接出门了,看样子应该就是往这边来了。于是过了好一阵,那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就出现在了这后门僻静街道的路面上。

他的模样鬼鬼祟祟,前后张望,最后到了那扇小门面前,轻轻敲击了几下,那小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开门的也是个老头,江烟他们三人认出这就是那天晚上他们看到的给武林盟主开门的人,这几天他一直没有进出,江烟还以为他早走了呢。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六人便也只有继续耐心地等待,这一等就等到了近子时。

这会儿夜深人静,街道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六人更是分成三波站在隐蔽的黑的几乎完全看不见的角落里。江烟和他师弟站在一起,这会儿商宁已经从后面贴上来,搂住了他的腰。江烟被商宁抱了这么长时间都已经抱习惯了,有时候轮班睡觉,他困得不行,还是他师弟直接把他抱回的客栈。

因为今天白日里那老头的一点不同寻常,六人都预感这深夜里会有事发生,因此谁也不敢松懈地屏息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远远地就传来了马蹄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就两三辆的样子。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地响。等到越走越近,江烟就看见熟悉的曾经关押过他和他师弟的囚车。走在囚车最前面的人提着一盏小灯笼,全身都笼罩在一身黑衣之下,叫人看不清面目和身形。在暗处里蹲守着的六人都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但很显然对方对这里已是熟门熟路,直接在小门前停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小门很快打开,仿佛门后的人已经等待多时。那黑衣人往身后的车马里吩咐了些什么,就有几个人跟着黑衣人进了小门。

这一回小门没有关,只露出个被门口火把照亮的黑黑的洞口。

里面的人动作麻利又迅速,一个接一个把屋子里面的孩子搬出来,那些孩子似乎也被喂了药,一声不吭,毫不反抗地软软地趴在别人背上,然后被一个一个地送进了囚车。

里面的孩子似乎不少,里面的人大概搬了一个时辰左右才搬完。等到最后搬完时,所有人都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了。江烟数一数,在那屋子里的人大概有五六个,都是一水儿的老头。

黑衣人似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极低,江烟是一点儿声都没听见。紧接着他就看见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跪在地上恳求,断断续续说着什么。这老头说的话,江烟还能听见一点儿,大概就是他要回家养老,家里儿子儿媳孙子都还等着,大人宽宏大量,放他回去之类的。

那黑衣人点点头。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如蒙大赦地爬起来,欢欢喜喜地就往外走。

结果没走两步,一把飞刀从后面飞来,精准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花白胡子的驼背老头踉踉跄跄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第50章:东海(三)

江烟等人正式踏上了跟踪去东海的路程。

说是跟踪,其实他们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天天盯梢或是紧跟尾随。毕竟他们的目标很大,几辆囚车装着孩子,再加上东海那边来的人,这也算是一个庞大的队伍,想要掩藏并不容易。

而且对方也没有掩藏的意思。

毕竟如今的大梁皇帝早就已经说要从大梁各地征召孩童,并且最后基本上都是送往东海边上的,所以如今街道上见到装着孩子押运的囚车并不算是一个多稀奇的事。东海来人先前那么隐蔽,挑着无人的时间无人的街道迅速接人出城,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曾经有许多孩子被困在那样一个地方,而且没有被得到善待,还死了好一些而已。当然,这群孩子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所以东海来人的囚车队走的还是相对较快,路线相对而言人也少一些而已。

人越少的地方,跟踪起来越不容易,尤其这跟踪的人还有六个。因此为了不暴露己方,赵寅只派自己的两个手下去做紧密的跟踪,他们其余四人则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要保证对方到了哪座城,他们也到了那座城就行。如此跟踪行路了大概七日左右,双方就都到了东海边上的最后一座城——会申。

在东海这边的城似乎都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走在街上的人员非常庞杂,似乎来自五湖四海。会申虽然比起其他几座东海边上的城来说,因着地理位置更靠近密林一些,人少相对较少,但也同样具备这样一个特点。光是站在会申城的街头听一听,江烟就能听到好几种自己曾经走南闯北时听到过的口音,这其中,金陵的也有不少。虽说大家交流还是说的官话,但是官话只是方便大家说话时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各人说话的语调、念词都还是带着自己家乡的色彩。譬如江烟从前出去闯江湖时到西北去,那边的大汉一下就听出他来自江南一带,因为他念词软糯,语调比起凉州当地的口音来说也显得颇有些细声细气。

江烟站在窗边道:“这东海边是个很好的地方吧,那么多其他城的人都跑来这边。”

赵寅坐在桌边笑道:“东海这边是新建的城。这里原来荒凉得很,现在你看到的街道啊,房屋啊,原来都是大片的荒地。这边原来都没人种地的,都是靠捕鱼采集吃饭。所以原来这边也穷得很,一个村子四五户人家就差不多了,都是靠天吃饭。这东海脾气也大,稍不留神就死个人,这边的人,有点钱了就想着往更里面的城跑。”

他们现在暂时在一家小客栈住着,因为载着孩子的囚车已经到了会申城的官府上,看样应该是等着密林更深处祭坛里的人专门来接。因此江烟他们也不着急,就挑了这个能够远远地看见官府,并且不起眼的客栈住着。

江烟闻言笑道:“这么说来,其实当今圣上在这边做的这些举动,倒还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了?”

赵寅一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看。他想了想,才道:“也算是吧,毕竟凡事都是有利有弊。不过东海这边的变化也不完全是今上带来的,之前东海这边除了鳆鱼,螃蟹之类的食材吗?这些玩意儿卖得贵,好多跑商也就打上了这边的主意,想捉来养着卖,或者联合渔夫们从中搭线牟利之类的。从前几年开始,这样的事儿就越来越多,这边就已经有了不少外地的人,村庄的规模也开始越来越大。所以东海这边逐渐繁华,倒也不全是这修祭坛法场带来的。不过派上官员到这边来专程治理,确实是让东海这边变繁华的速度更快了些。”

江烟点点头。

赵寅又笑道:“我也来过这边几回,这边那些什么鳆鱼之类的,卖得可比其他地方便宜多了,今天晚上,我带你们去尝尝鲜。”

当晚,路旁一间食肆。

赵寅为了不引人瞩目,专门要了一间房间。四个人围桌坐着,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

邢止有些惊叹道:“哇,你可真有钱。”

赵寅面有得色道:“是啊,毕竟是皇家的人嘛……”

邢止叹口气道:“一定贪了不少吧。”

赵寅:“……”

赵寅怒道:“你在说什么!我是那种人吗?!”说到这里,他又平复下心情,才继续得意道:“明玉公主很大方的,我的月俸不少,到时做到一定年纪了还会给一大笔遣散费叫我回家呢。当时早就跟你说过,你老这么四处飘着多不好,其他那什么武林前辈好歹还开个武馆维持生计,再不济也娶妻生子,将来老了好歹有儿子管着。你看看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四处漂泊,也不成家立业。当然了,你要是现在愿意稳定下来,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邢止打断道:“算了,我不想贪钱。”

赵寅:“……”

赵寅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他决定不再理这个老不要脸的,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江烟这边,打算向他们介绍一下这平常只能出现在各大酒楼盛宴上的各种食物。

然而商宁早已先一步舀过鳆鱼,拿过大虾,开始处理各种各样的鲜货,准备弄好了端给他师兄吃。

赵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经不住目瞪口呆:“这些……你都吃过吗?”

商宁手上不停,头也不抬道:“嗯,我在师兄家住过一段时间,基本上都见过。”

赵寅:“……”

赵寅看向江烟,就见他果然脸上毫无惊奇之感,只负责不停地吃,末了还冲他师弟道:“这个有点腥,我感觉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商宁手上不停,却看着他笑道:“嗯,这边原来不种地,香料也没得,可能本身就习惯这么做。我感觉味道是有点腥,但是尝起来比之前家里的要鲜一点。我等会儿给你剥一只虾,这个比较而言不那么腥,你多尝尝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甜。”

江烟点点头,心安理得地结果他师弟递过来的一个个碟子。

赵寅心情复杂:“江烟啊,你家不是江南首富嘛,每天到底赚多少钱啊,你知道吗?”

江烟道:“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问道:“你一个月月俸多少啊?”

赵寅听他问及自己的月俸,心里有点小得意,故作矜持道:“不多,也就二两银子吧。”

江烟想了想,道:“那确实不多,我们家可能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就能赚这么多好像。”

赵寅:“……”

江烟觉得自己可能严重估算错误,又补充道:“不过赚的钱还要给手下人发月钱之类的,真的落到我爹手上的,可能还是两个时辰左右赚二两吧,我也不太清楚。”

赵寅:“……”

这后面说的我一点儿也没有被安慰到!我只是个拿月钱的,你们家是发月钱的啊!而且,你们这么有钱,为什么吃穿住还要求我这么穷的人全包啊!

赵寅觉得再想下去自己会疯,索性决定不想了,只专注于埋头苦吃。

好歹花了这么多银子呢!就让食物来安慰他愤懑的内心!

商宁给他师兄剥了好几盘放在他手边,确保他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这才起身准备去趟厕所。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不出他所料,身后有个人悄悄跟了上来。

他方才在席间就感到有人在窥视他。

对,不是窥视他们那一桌,而是窥视他一人。这间食肆很热闹,而那视线又颇有些隐蔽,且只针对他一人,还毫无杀意,所以桌上其他人好像都没发现。

商宁长到这么大,不管重生前后,与外人的接触都极少。十岁以前,他和爹娘生活在一个山清水秀,但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在的地方,从来没见过外人。后来某一天,他爹说要带他去见大伯,带他出去玩。他特别高兴,以至于完全没看见娘眉间的那抹忧愁。

他们在荒野间赶路,他第一次见到了外人,却也就是那一次,让他的一生从此转变。爹娘相继离世,他在清福门上一住就是两年。下山之后,一直长到十五岁,他都在过离群索居的日子,没人管他,也没人拉他一把,临到死前,才算有个人陪在了他身边。

后来商宁一朝重生,稍微改变了一点自己的处境,他的师兄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自此一帆风顺,治病也好,习武也罢,统统都是功德圆满。他跟着他师兄北上南下,也经历了不少事,见识了不少人,虽然再也没有从前离群索居时的那种孤独感,但真正放在心上的,却还是只有他师兄一个。他与旁的人连接触都谈不上,又怎么会有人专程单单只注意到他?

王鹏本来跟着人跟得好好的,方才还看见对方在前面走着呢,怎么一不留神,对方就不见了。他朝四周转悠了一圈,这地方僻静,也没啥藏身的地方,他挠了挠头,正想哀叹,脖颈上就忽然架上一把锋利的刀刃。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僵硬的身后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第51章:东海(四)

王鹏僵硬地转过身来。

对面的人剑眉星目,鬓若刀裁,一双眼睛冷冷的,简直同那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商宁也没为难他,让他顺顺当当地转过身来了,只是手上却一点儿没放松,仍然稳稳地把长刀架在这鬼鬼祟祟的人脖子上。这人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身形矮胖,看武功应当远在他之下。

王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毫无恶意,他笑着开口道:“我叫王鹏,是无上宗的护法。”

商宁没动。

王鹏又道:“至于跟踪你,我们是找你有点事。这事儿跟你有密切关联,需要保密,所以想找你到个隐蔽的地方来谈谈,你看能行吗?”

商宁不为所动,只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鹏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父亲,但是我知道你母亲极美,脖子上还应该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商宁他娘的确长得非常美貌,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娘的脖子上有没有红痣。他稍微回想了一下,发现自他有印象开始,他好像就没怎么看到过他娘的脖子。他娘似乎喜欢穿一切能够把脖子遮住的衣服,即便遮不住,也喜欢用些碎布系在脖子上打个花。如今听面前这人的说法,似乎他娘确实有意无意都会掩盖住脖子。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商宁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相信别人的人。

他道:“我不知道我娘的脖子上有什么,如果你拿不出别的说辞,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语气平淡,并无多少威胁之意,可是架在王鹏脖子上的刀却一点儿没松,这就让人知道他绝不是在说笑而已。

王鹏额上冷汗都要滴下来了。

他确实是要告诉面前的人一个事关他自身的重大的消息,可是他对于这个人,他也确实拿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叫他信服了。毕竟当年实在事发突然,他们对面前这个孩子还有他母亲的了解都少的可怜,仅仅只是从名册和老宫女那边了解到一点东西。而名字是最没有用的信息,这年头谁都能隐姓埋名,唯一知道的红痣这条路现在也被彻底堵死了。

商宁目光冷冽。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再不回去,他师兄吃那一堆鲜货都没有人给他剥。他师兄又怕麻烦,可能都只能就着米饭吃点素菜了。

想到这里,商宁也没有耐心再等了,他的刀直接抬起来。

“等等!”王鹏额上细密的汗珠落下来也顾不上擦,直接道,“你身边那位,就是你给他剥东西的那个,我知道他是谁!”

商宁的长刀离对方的脖颈只有堪堪一寸,却叫他硬生生停下。

王鹏抓紧时间道:“云国你知道吧?就是二十多年前被北梁灭掉的那个,藏有当世神功神阳谱的那个国家。你身边那个人就是云国的皇孙!云国皇子云逸之子!”

商宁回来的时候,江烟刚好把最后一盘肉全吃完。他扭头看他师弟,见商宁面色如常,就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得一旁的赵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是肾有问题,就是后头有问题。”

江烟不等商宁说话,就先一步笑道:“我看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刚才是谁吃鳆鱼吃牡蛎吃的那么多。人啊,越是缺什么,越是想要什么,你不说,我们都懂的。”

赵寅:“……”

天地良心!他完全是因为这两个贵才多吃的好吗!再说了,他不被这帮人呛声他至于这么猛吃吗?!错都在谁?!

商宁笑了一下,就开始给他师兄继续剥。

虽然说赵寅这人嘴是损了点,又爱撑面子,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倒是没人再纠结他方才为什么去了那么久的问题。就凭这,他也要在心里对赵寅道一声谢。

一旁的邢止不说话,看戏似的,不过目光在商宁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是夜,月明星稀。

这天晚上是江烟和商宁这一班守前半夜,赵寅和邢止这一班守后半夜。这会儿守完前半夜,江烟已经困得不得了了。他被他师弟搀扶着进了房间,几乎是沾床就着。商宁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他师兄的睡颜,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会儿他顺滑的长发,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轻轻推门准备出去。

他和王鹏约的是今夜寅时,在会申城城墙上见。城墙上有的有巡哨,有的没有,但一般而言,除了城门口的那一段都是没有的。毕竟城墙很高,普通人甚至武功稀松平常的人根本翻不进来,而能翻进来的都是武林高手,这样的人在世上毕竟是少数,能排查的范围极小,也就没有必要浪费那么多人力去巡哨。

商宁和王鹏约的就是没有巡哨的,离这边最近的那一片。

他轻轻关上门,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商宁。”

是邢止的声音。

商宁转过头,就见邢止背靠在墙上看着他。

邢止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商宁说话,只得叹了口气,道:“大家好歹都是朋友,你一个人出去赴这么一个局,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呢。”

商宁目光微讶:“你不阻止我?”

邢止无奈道:“你就说我们什么时候阻止过你的想法了吧?”

商宁闻言低下头,道:“是我的错。”

邢止道:“这时候就不用道歉了,走吧。”

商宁抬起头道:“我一个人可以。”

邢止拍拍他的肩膀,道:“谁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等着你呢?你还真傻傻地单刀赴会吗?你要是出了点事儿,你师兄醒来还不第一个削了我们?”

商宁犹豫道:“可是我师兄这边……”

赵寅的声音另一个房间传来:“行了,这不还有我吗?我难道不是人?你师兄就在这儿睡着不会出事的,你要是不放心,就赶紧早去早完事。”

商宁这才点了点头,道:“麻烦了。”然后同邢止一起下楼去了。

一出客栈,夜风阴凉。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夜色正浓,好在今晚月色不错,到了现在也还有点光亮。商宁和邢止两人又都武功高强,耳聪目明,这才不至于完全抓瞎。

不用多说,商宁就领着邢止往他和王鹏约定好了的城墙而去。他俩运起轻功,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城墙之上早已有人等待,还不止一人,伫立在城墙之上的有三人,见他们来了,便同他俩招了招手。

他二人一开始没有靠的太近,直到商宁认出其中一人是王鹏后,他们才往前走了一步。

对面三人中,另两人听到王鹏确定后,又借着月色看了商宁好一会儿,面上都现出激动地神色来。

商宁对这两人完全不予理会,只冲着王鹏道:“我如你所约来了,那么你要告诉我的事又是什么?”

王鹏看了眼他身旁的邢止。

商宁道:“他是我的朋友,即便知道也无妨。”

对面三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齐齐给商宁跪下了,然后身子往下一拜,高呼道:“参见皇子殿下!”

对面的官府里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动静了。

自从几天前他们追到这会申城以来,亲眼看着那几辆囚车趁着夜色进了官府的门,到今天晚上已经是第四天了。要不是他们六个人轮番在这白天黑夜,吃饭睡觉地守着,赵寅简直要怀疑这几辆囚车是不是趁着他们一不留神,腾云驾雾直接跑了。

好在先开始他们在庐阳蹲点东海来人的时候就有经验了,面对这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手的人,也就只能陪着对方等了。

一想到这里,赵寅就忍不住嫉妒此刻在床上睡着的人。从还在庐阳城那会儿开始,他们守了这么长时间,轮了这么多次班。不管是江烟是守上半夜还是守下半夜,他师弟都那么惯着他,想睡就睡,想躺就躺。虽说江烟自己本身并没有要偷懒的意思,还是尽量兢兢业业地守着。只是他那个师弟,一看他打个哈欠,眯会儿眼睛,就觉得对方困得不得了,一心想让对方在自己怀里好好睡一会儿,看得偶尔撞见的赵寅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儿啊。

他现在非常怀疑,当初邢止是怎么跟这俩人呆在一起的。而且,他说来也算是个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吧,怎么就没有佳人在侧对他这么嘘寒问暖呢?

赵寅在这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东想西,一边眼睛盯着官府那边。

忽然,一直寂静无声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

赵寅猛地精神一震,刚才还在七想八想的心思迅速一收,整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扇门。

门内先是探出一个脑袋,朝着四周张望了一阵,然后整个脑袋又缩回去,似乎是对后面的人说了些什么,这才把官府的大门给打开了。

门内骨碌碌地拉出了几辆囚车,正是先前赵寅他们盯着的那几辆。那整个身上都披着黑衣的人提着灯笼,这时继续在前方走着。

赵寅不敢推迟,即刻先叫手下人去找邢止和商宁,自己则跳到隔壁一下摇醒了江烟。

江烟醒来时还迷迷糊糊,他性子好,连起床气也没有。他看一眼窗外,还黑乎乎的没天亮,这会儿就低声细语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赵寅的双眼兴奋得简直在夜里发光:“快走!官府那边出动静了!”

第52章:东海(五)

商宁看着面对他跪在地上的人,声音沉静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话都还没说清楚,就想着先给我个高帽子戴着?”

王鹏心里一惊,一时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眼前的小殿下看起来远比他想象中要聪明,似乎并不容易被他哄回去。王鹏想到这里,当下也不敢再跪着了,连忙先把剩下两人也拉起来,这才狼狈道:“不敢不敢,属下不敢。”

商宁没理会他这句话,而是直接道:“你们刚刚喊我皇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王鹏忙道:“您是南楚皇室剩下的最后一位皇子。皇子殿下,我们之前找了您好久,现在才找到,属下真是失职。”

商宁并不耐烦他后面那一堆套话,只道:“你有什么证据?”

王鹏忙道:“还能有什么证据,您怕是不知道您同先皇长得有多像,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商宁道:“这世上长得像的多了去了,有的是亲人,有的就只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王鹏哪里料得到他这样说,便忍不住争辩起来:“这世上相貌千万种,单是眼睛就有好几类,能长得这么像的若不是父子,拿着机缘巧合的概率怕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遇不上。”

他说完见商宁并不答话,心里想一想,便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如今年岁几何?”

商宁听到年岁二字,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连语气都柔软了许多:“七月间刚过完十六。”

王鹏连忙道:“那就是了!”他说到这里,似乎心里想到什么,连声音都带上几分悲切道:“十五年前,我等救驾来迟,到的时候先皇已被那北梁的狗皇帝一剑斩杀,随后那狗皇帝将南楚皇室屠戮殆尽。幸好齐宫女机灵,怀着殿下出逃,这才保住了先皇最后一丝血脉。殿下,您生辰相貌都对得上,必然就是先皇的皇子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几欲泪下,听来倒不似作假。

商宁心头一叹,又道:“就算我是什么南楚皇子,可是如今都过去十六年了,你们又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呢?”

王鹏闻言顿了一下,这才道:“回陛下,实不相瞒,先开始我们也不知道先皇还留有龙种。是后来老宫女拿着《起居注》过来,我们翻阅时才知道齐宫女竟然怀孕了。齐宫女她,她那时地位低微,没有引起宫中人太多重视。不过也幸好如此,齐宫女才能鸿福当头,成功逃离皇宫,这才能诞下陛下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多方打听,也只能探听到齐宫女的样貌和逃离的方向。我们顺着逃离的路线去追,却一直没有寻到,倒是找到了原先宫中老嬷嬷的尸体,而齐宫女却早已不见。我们这十六年来从未放弃寻找过殿下,本来还怕殿下已经遭遇不测,没想到齐宫女倒是将陛下养得很好。”

商宁却忽然道:“不,不是她养的我。”

他人生中前十年,他娘其实都没怎么管过他。她整个人整颗心都扑在他爹,或者现在可以说是养父,的身上了。尽管他把对方当作娘亲,但对方却一直对他很是冷淡,甚至还不如他养父对他好。现在商宁想一想,也知道对方为什么那样对他了。毕竟他不是他养父真正的孩子,而他娘十年里也没为他诞下什么弟弟妹妹。他这个娘心里面说不定还怨着他,怕他的存在让他们夫妻之间生疏了,怕她的丈夫厌弃她了,这样她就毫无依靠了。不然何以解释,他娘面对他养父,就殷殷切切,面对他时就漠不关心呢。

他现在所有的好,大半都是他师兄给他养来的。

更何况那个女人,到最后连养他的勇气也没有,看见丈夫死了,就像看不见他一样,直接一头磕死了呢?

商宁在暗夜中冷笑。

王鹏不知道他说的话哪里出了差错,怎么对面的殿下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他试探道:“殿下……”

商宁回绝道:“不用叫我殿下,我也不是你们的殿下。说到底,你们也只是凭着相貌和岁数来推断的而已,我身上一无信物,也不能滴血认亲,所以我说不是便不是。”

语罢,他转过身,眼看竟是就要走了。

王鹏着急道:“殿……商宁,商公子,有话可以好好说,不要说得这么绝嘛。虽说现在这天下暂时被贼人所踞,但是您如果愿意回来,我们有军队愿为您效力,助您重新夺回这天下,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等您享用。即便您不愿意承认您是南楚的皇子,可是我不信齐宫女……”

商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如同寒冰,几乎将王鹏惊在原地。商宁笑了一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寒凉,道:“你来晚了,她早在六年前就死了。你们真的来得太晚了。”

晚到,我已经心有所属,并且这辈子都只会属于他。晚到,我已经对你们所谓的荣华富贵,毫不动心。

商宁毫不回头地走了。

王鹏紧紧握了下拳头,还是带着剩下两人追赶了上去。

商宁和邢止从城墙跳下时,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呼喊他们的名字。

商宁转过头一看,就见是赵寅的一个手下,正被几个人架着。

他见此,不知为什么心里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便连忙运起轻功跳过去。

那架着人的几个人似乎是王鹏那边的人,如今见他来了,都自动退下,嘴上还尊敬道:“殿下。”

商宁没空管他们,直接问那手下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手下连忙道:“前不久大人发现官府门口有了动静,便让属下来通报商公子和邢大侠。大人自己带着江公子和另一位属下一起去追赶了。”

邢止眼皮一跳,连忙道:“前不久是多久以前?”

那手下简直不敢抬头看商宁的面容,只道;“两刻以前。”

两刻以前?那岂不是他跟邢大哥没走多久?

商宁看着不远处那帮方才架着人的王鹏的属下,心里一阵火起,但他知道这时不是去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怒道:“还不快带路!”

那手下片刻不敢迟疑:“是。”然后转身就运起轻功往外跳起。

商宁和邢止即可跟上。

王鹏下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离去,想也不想就直接对其他两人道:“跟上!”

方才在旁架着人的那些手下连忙道:“王将军,那属下几个……”

王鹏不耐烦地挥手道:“回宗门里去,跟宗门里汇报一声,说是我们找到皇子殿下了,叫他们多派几人,尤其派几个懂阵法的人到会申城外去找我们。”

那几人连忙应声道:“是。”

江烟独自一人站在暗夜里,周围树影幢幢,草木深深,时不时还会传来些夜枭的鸣叫。

他方才和赵寅他们走散了。

先前半夜赵寅将他叫醒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的,等到听到官府已经有了动静便一下清醒了。只是一觉醒来却没看见他师弟,江烟很有些不习惯。

当时赵寅用最简短的话语把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然后就催促他跟着自己赶紧跟上。

江烟当时整理了下思绪,想了想,对方是要跟他师弟谈事情,看起来态度还不错,起码是先跟他沟通过再约时间,不是什么一上来先把人绑了再直接命令的那种,那么谈事情十有八九就是真的。而且,商宁还有邢止陪着,这俩人武功都极高,但是商宁一人就够可怖了,再加上邢止,又是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江烟觉得他师弟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况且赵寅已经着人去通报他俩了,以他俩的轻功,应该很快就能赶上来。

这样一想,江烟就同意了赵寅的要求,穿好衣服直接跟着他去追赶装着孩子的囚车。

毕竟这里是会申城,离密林已经很近,如果他们不快点跟上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在密林里面跟丢。

但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师弟和邢大哥一直没有追上来。眼看囚车已经交接完毕,前面的人马上就要进密林了,赵寅实在等不及,毕竟这样的机会不是随时都有的,而且早点把巢穴找出来捣毁,就能多救一些孩子。他心里权衡良久,便准备带着他的手下直接单刀赴会。

江烟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么进去,而自己留在外面。他们毕竟是朋友,而且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江烟先前在武林盟主府邸之时受到的震撼还依然在。他自己本身也是想着赶紧弄掉这个祭坛,昭告天下,然后把这群孩子救出来。因此他也不再犹豫,直接跟着赵寅和他手下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密林里面的地势如此复杂,本来现在就是夜色正浓的时候,四下里黑压压的一片周围又都是树,江烟根本就记不清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走的路,便只好偷偷用小刀在树上刻记号。他和赵寅跟了那囚车一阵后,正准备再画记号时,他忽然发现,这棵树他画过。

江烟当时心里陡然一凉,就知道他们似乎中计了,对方必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江烟正要跟赵寅说这件事,结果一抬头,哪儿还有什么赵寅,什么手下,什么囚车。周遭尽是无尽的黑暗和一颗接一颗的树。江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想来应该是这林中有类似于八卦阵一类的阵法,叫他们走不出去,又或者离得不远,但是因为周遭太黑,草深林茂,所以互相都看不见。

江烟不敢随便喊人,因为他不确定他到底走到什么地方来了,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也在暗处观察他。他怕喊一声就招来什么别的人,那可就更麻烦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凭着记忆尝试着走出去,江烟手上拿着把小刀,继续在树上做着不一样的记号。只是不管他走了多久,虽然再没看到自己做记号的树,但是好像也没有走出去。他越走越累,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反正此时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时候,不如等到破晓了,天亮了,看能不能碰点运气。

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却没注意到林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郁。

江烟往前走了两步,就开始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他以为自己累着了,便赶紧随便找个地方先坐了下来。只是他刚坐下来,整个人就直接晕过去了。

第53章:东海(六)

商宁三人赶到密林前时,天色已近破晓。

中途他们还收到过一次飞鸽传书,鸽腿上绑着的小条写着密林的具体位置,以及他们已经随着囚车从哪里进了去。

商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虽然他没有见过那密林,但能让当今皇上选中作为祭祀法场的掩藏地,必定林中形势极为复杂,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去一探究竟?!他师兄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就这样进去了,商宁如何能安心?!

他越想心中越是悔恨,恨王鹏的下属不知好歹,竟然拦住了赵寅手下的通风报信。他更恨自己为什么偏要选在今日晚上同王鹏见面,以至于酿成这种局面。

若是能够不那么急于知道自己的事,若是能够等这趟东海之行结束后再去王鹏……

商宁闭上了眼。

他此行是运起轻功一路追赶。毕竟通常人在没有亲眼见到结果之前,心里总是心存侥幸,想着万一呢,万一赵寅和他师兄虽然发了飞鸽传书,但他们心底到底犹豫不决,害怕涉险,还是没有轻易就进去呢?

然而一切侥幸的幻想都在几人来到密林后被打破了。

天色即将破晓,浓厚的夜色已然褪去,整个天际透出一股淡淡的青来。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之前模模糊糊,若隐若现的状态,而是逐渐线条清晰起来。也正因此,商宁不管如何极目远眺,四下搜索,都完全不能看见江烟的身影。

他们真的进去了。

商宁一想到这里,心中一紧,脚下不停,整个人直接往密林中冲去。

邢止虽然心中也是担忧,但他明显比现在商宁要冷静得多。他的目光一动,便低声喝住了正准备往前冲的商宁::“等等!那边似乎有人!”

商宁脚下一顿,立刻顺着邢止的目光看过去。

那在密林边界,树影幢幢的缝隙里,似乎影影绰绰地能够看到人影,而且看样似乎还不止一个。

商宁忍不住想过去,却被邢止一把拉住,听他道:“再等等。”

此时王鹏等人也终于跟上了商宁他们的脚步,只是身后多了好一些之前对方没见过的人。只是此时此刻,不论是商宁,还是邢止,都没有兴趣多看他们一眼。

密林里的人影渐渐走了出来,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其中一人满面疲惫,他身上原本是一身翩翩贵公子的装扮,此刻却沾满了尘土,身上似乎还受了不少伤。

商宁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赵寅,而他身边,则是他的手下,没有他的师兄!

商宁脚下一蹬,轻功一运,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对方面前,他厉声喝问道:“我师兄呢?!他在哪儿?!”

赵寅很是狼狈,道:“很抱歉,商兄弟,昨天晚上我没有看好江烟,我们在密林中失散了……”

一记重拳砸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赵寅的脸砸歪过去。

商宁一双手揪起他的领子,一双眼睛里跳动着骇人的愤怒的火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师兄当时已经睡着了,什么事也不会知道。肯定是你发现了官府的异动,心里面怕耽误时间想追,又怕自己缺少助力,这才专门把我师兄叫起来让他跟你走的对不对?!”

赵寅的半边脸已经高高的红肿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商宁怒道:“你带走他,指望着我们给你殿后,到最后你却没有保护好他!走散走散,这么容易走散,为什么你和你手下还在一起?!你分明就是既想拿他的好处,又对他格外不上心!”

赵寅嗫嚅道:“我没有……”

商宁又打了他一拳,怒吼道:“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要你死在他的面前!”

他说完,把这整张脸都肿成猪头的人狠狠丢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他们方才出来的密林里走去。

邢止先前一直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插手,如今才表情松动,连忙运起轻功跃至商宁面前,冲他喊道:“你上哪儿去?”

商宁言简意赅,脚下不停:“找我师兄。”

邢止头痛道:“这么大个林子,你怎么找?”

赵寅虽然被商宁接连下了两次重手,这时也爬了起来:“是的,这林子里面有蹊跷,似乎树木,石块的摆放都是按照类似八卦阵一类的阵法所摆设。倘若里面的人有心,专程针对你,你一旦进去,就可能连自身都难保,你还怎么找江烟?”

商宁冷笑道:“所以就和你一样放弃我师兄吗?”

赵寅的心头一时堵住,几乎叫他不能言语。

商宁看着那密林道:“如果为阵法所惑,我就把这里的树一颗颗拔掉,直到找到我师兄为止。”

邢止满目不可置信:“你疯了?这么大的动静,万一把里面的人全惊动了怎么办?”

商宁回头怒视道:“那么你说怎么办?!什么也不让做,难道现在折回去,花个十天半个月找个懂阵法的人来,然后再把这密林破解开?事到如今,你们一个说这密林危险,一个说怕惊动对方,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危险的密林,这还很有可能被对方掌控着的密林里面还有我师兄?!”

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直直道;“你们根本不配做他的朋友。”

赵寅和邢止一起沉默了。

商宁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就朝里面走去。

一直在旁被忽视很久的王鹏忽然说话了:“其实要破解这密林里的阵法并不算难。”

他话音一落,就见方才视自己为无物的三人齐齐冲着自己看来,这才满意地继续道:“我无上宗潜伏在这会申城多年,宗门内的阵法高手早已着手研究此阵,如今基本可以解开这密林中的阵法。”

商宁知道他话还未完,只是在等着自己开口问。他虽然之前说过并不介意将这密林中的树开出一条道路来,但那毕竟要耗费许多时间,而商宁实在一刻也不想等了,因此他也十分干脆,直接问道:“怎么样你才肯出手?”

王鹏笑道:“我们无上宗全体上下,都只听皇子殿下的命令。”

商宁闻言一顿,紧接着,他道:“我商宁,今年十六,即是南楚皇室的唯一血脉,当之无愧的南楚皇子。”

王鹏满面笑意,领着身后众人赶紧跪下道:“参加皇子殿下。”

商宁却无视他们这一跪,而是面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道:“我命令你,王鹏,在今日日落之前找回我师兄。否则,你便在本殿下面前自刎谢罪吧。”

江烟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而酣甜。

他其实平日里睡得就很不错,往往也是一夜无梦,而且几乎是次次睁眼就是天亮。但他却从没像这次一样,醒来时竟觉得浑身睡得发酸发软,几乎想继续陷在这柔软的床铺李睡下去睡他个天荒地老,日月无光。

等等,柔软的床铺?

江烟几乎是立刻惊醒,将那一点缠绵的困意迅速驱走。他睁开酸涩的眼睛,就见头顶不是灰蒙蒙的墙顶,而是雕花的承尘。四方垂下洁白的纱帐,身下也不是那客栈窄小坚硬的床板,而是铺着柔软的棉絮。

江烟在惊疑中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昨晚他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困,然后就在树林里找个地方打了个盹,结果醒来就在这地方了?!

他在敌方的地盘睡着,那么醒过来之后自然也应该在敌方的地盘吧?但是看江烟现在的处境,不仅没有被锁着,也没有关在黑黑的小屋子里,更没有趁着他意识不清严刑拷打,反而让他睡这么好这么软的床?那些躲在深山老林之内,为今上卖命,不惜对那些无辜孩子们下狠手放鲜血的一群人会对他这么好吗?

江烟没有贸然就坐起来。他不确定帷帐外是否有人,只能通过帐内光线的明暗知道现在应该到了大早上了。江烟先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初步判断账外应当是没有人。接着,他再悄悄拨开一点帷幔,眼睛透过那一点缝隙,往外转了一圈,这才慢慢将帷幔掀开来。

帐外确实没有人,江烟下床落地。原先躺着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这一站起来,江烟便感到上身的衣服似乎大了不少,很有些空荡荡的。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过了,不仅仅外衣不见了,连里衣都和自己的尺寸不是很相符。

江烟:“……”内心有点复杂。

若是敌方真的好心好意请他好好睡觉,给他把外衣脱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连里衣都被换过?对方应该没有在他身上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江烟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把上身的里衣扣子给解开,将自己的前胸后背都看了一圈,发现什么也没有,这下心里不由得更复杂了。

那究竟对方图什么呢?

江烟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决定先找找看有没有外衣可以穿。这样他有了衣服以后也好跑路。江烟这么想着,一只手就伸向了旁边的雕花衣柜。

一道重合的“吱呀”声响起。

江烟刚打开柜门,就见正对着他的房门也被打开了。

第54章:东海(七)

江烟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眼手边的衣柜,这雕花衣柜是分为上、中、下三层隔断的。本来他的大小要塞进江烟这么一个成年的男人就很有些勉强,更不用说现在还分了层。

江烟在这一瞬间竟然发现自己无处可藏,而此时房门已被拉开。他眼见实在避无可避,便也只好迎难而上,将自己暴露在开门人的视线中了。

开门的人一见到他便是一顿。

江烟看了一眼对方,出乎他的意料,竟然是个女孩子,而且看着好像还有点眼熟,只是他完全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对方。

对方的装束不是丫鬟仆从的打扮,手上却端着个托盘,身后倒是跟着个小丫鬟,双方一眼看到自己,先是惊讶,然后视线都齐齐落在了他脑袋以下的部位。

江烟总觉得有哪点不对。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往下一看,就一眼看见了自己之前为了检查身体,将上身的里衣脱下来再穿上去后,没拢好的前襟。那前襟因着他仓促的动作,现在看来颇有些半遮半掩的味道,明明他是个男人,面对对面两人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江烟总有种自己白白给人轻薄了的错觉。

他慌忙把衣服理好,面对两个女孩,他难得的脸上红了一下,连先前紧张的心情也一下被冲淡了许多。

江烟正斟酌着要说什么话,还是直接先跑,就听得对面那个有点眼熟的女孩道:“你怎么起来了?”

江烟听她问的自然而然,也毫无恶意,便不由得接道:“我醒了,就起来了。”

那女孩笑道:“你是在找你的衣服吗?昨晚上被我们帮主拿走去洗了,你先换一件吧,顺便吃个早饭。”

江烟:“……”

这什么帮主啊,还帮别人洗衣服?又非亲非故的,江烟怎么想怎么别扭。他再看这会儿竟然只来了两个女孩,心里面越发疑虑,该不会这个帮派是个全部由女人组成的帮派吧……

不过别人衣服和早饭都拿来了,自己不过去接好像也不好。江烟这么一想,便想伸手把方才打开的雕花柜门给关上。他身子一侧,手上一动,正要关门,就感到眼前忽然飞速掠过去一道细微的光亮。

江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可能是他现在身处陌生的环境,又或者他还没忘记自己昨晚十分危险的处境。总之,他对那一闪而过的微亮不知为何特别在意。

他放弃了关柜门去房门口接那件新衣服的打算,而是伸手一抽,就将那闪着微光的衣服给拿了出来。

这件衣服是件上衣,用的是竹青色的布料,领口袖边都用黑线勾边。江烟将这上衣一展开,就见肩膀靠后背处用同色稍淡一些的先纹了一只繁复的花朵,他轻轻一抖,整个图案便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时隐时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件上衣对应的应该还有一条裤子,裤缝和裤腿也是用的黑线勾边,裤腿处还有和这上衣上的繁花所对应的翩翩的叶。这,这明明是他十四五岁时候穿的衣服,都是七八年前的老样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江烟一脸茫然。

他又在那堆衣物里扒了扒,果然看见了对应的那条裤子,然后还搜出来一件一看就是明显给小孩子用的,红色的饭兜兜。

眼见江烟脸上微妙的表情,那有些眼熟的女孩爽快地解释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些衣服?这些可都是我们帮主的心头宝,没事儿就要和护法他们一起来这里看一看,摸一摸。”

江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总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便不由得硬着头皮道:“敢问这位姑娘,可否告诉在下一声。你们帮主究竟是……”

他话还未完,就听得房间旁的走廊传来极其轻微而快速的点地声。

依据江烟的经验,这应当是有人运起轻功过来了,这轻功还很是出色。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些紧张又小声地响起:“他醒了没?柜子里有些东西我得赶紧拿走。”

江烟一听这个声音,浑身一震,先前所有的不自然和担忧都尽数褪去,只剩一句:“师父?”

江烟看着对面躲躲闪闪看着他的人,哼了一声直接道:“说吧,怎么回事?”

孔方看墙顶看地板,就是不看江烟,咳了一声道:“那啥,最近清福门有钱了,我就把门派搬到比较好一点的地方来了,这不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嘛。”

江烟:“……”

江烟怒道:“都着这个时候了还骗我?”

孔方这才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什么,还说我骗你?”

江烟:“……”

这个老贼真是这时候了还不忘跟自己套话!江烟干脆摊开了直说,把他们从清福门上下山,到找到回阳草,参加武林大会,受赵寅所邀来找祭坛法场的事全都给说了一遍。

孔方觉得他徒弟可能知道了不少事,毕竟他对江烟的经历并不是一无所知,因为这里面有许多事情其实都有他的“亲自”参与。

江烟见他不说话,干脆自己先猜起来。他拿出那一堆作为“证据”的衣服,抽出其中的白蟒箭袖逼问道:“这个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之前好像把它给了别人,怎么现在在你这?”

孔方挣扎许久,想了想,还是长叹一口气,道:“你当时给的谁,怎么给的你都不记得了吗?”

江烟回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听邢大哥说神阳谱现身金陵那会儿,我在游舫上扔给了一个落水的女子?”

他艰难回忆起来,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忙道:“是刚刚那个给我送饭的女孩子吗?”

孔方简直要翻白眼:“所以你才记起来吗?”

江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又想起从前梁之平给自己说的话来:“那会儿有个官府里的朋友给我说,那时神阳谱的事是个局,牵扯的两个门派,一个是金光派,另一个是神龙帮。我听刚刚那女孩子喊你帮主,师父,你这不会是神龙帮吧?”

孔方哼了一声道:“自然。”

江烟见他还颇有些得意的样子,不由道:“好土的名字……”

孔方怒。

江烟气定神闲道:“还没问你呢,从清福门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下山之前特意提醒我金光派,结果自己转头就和金光派干上了!不要告诉我这里也有金光派!”

孔方又开始看墙顶看地板。

江烟愣了一下,才惊道:“不是吧,难道还真在这里?”他迅速想了想,又分析道:“能跟师父对着干还在这里的,难不成,金光派就是密林里面的那个……”

孔方咳了一下道:“咳,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们都还在呢,你操什么心。师父把你赶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去放心地游山玩水的,对了,怎么没看见你师弟。他都练成神功了,怎么也不知道保护一下师兄……”

“等等,”江烟抓住了重点,连忙道,“商宁练成了神功你怎么知道的?燕行是你们那边的吗?还是李大夫?”

孔方冷笑道:“燕行关我们屁事,这种人我恨不得见一次打一次,谁要拉他入伙。”

这苦大仇深的语气,看来当初李大夫跟过来也是师父的手笔了……江烟心中隐隐有了点不好的猜想,不由得试探道:“我娘在附近吗?”

孔方看墙顶看地板。

江烟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看来我娘真是云国公主了,我爹也是厉害,自带帮派的公主也敢娶,看来真的是很爱我娘了。别的不说,这点就比燕行强多了。”

孔方低声叹道:“何止是自带帮派啊,你爹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我平生所见最为痴情的男人了。”

江烟听不懂,想着大概他爹为他娘又做过什么令师父都感慨的事吧。他想到这里,又道:“那师父你们现在是要去做什么呀?云国被灭,所以你们是要去复仇吗?”

孔方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云国被灭,几乎是他,陈阿堵,还有公主心头上最大的一根刺了。可是江烟也是正统的云国皇室后裔,说起这些来却毫无负担,也不见怨恨。

看来时代终究是不同了。而江烟之所以会被养成这样,或许也是公主和驸马的初衷吧。毕竟他们都还在呢,小一辈的也确实没有必要为他们担负什么,不管他们成功与否,江烟都应该快乐无忧地活着。

想到这里,孔方便轻松道:“是啊,冤有头,债有主,复仇也是理所当然吧。”

江烟点点头,他能理解师父的心情,虽然他很难体会到。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些,只是问道:“那,那万一不成功,师父,阿堵叔,上清哥,还有爹娘们怎么办呢?我不是要阻挠你们啊,我只是想,复仇也不用搭上自己性命啥的,你们不管成没成功,干完这一票就回家养老吧,我看师父你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回金陵城那边,没事儿溜个鸟,养养大黄,养个狸奴什么的,出门溜达溜达,也挺不错的……”

孔方笑道:“哈哈,这个你放心,你娘你爹呢,也都是跟你一个意思。我们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这人老了啊,终究没有年轻时那一股气儿了。你放心,我们再过一阵就有结果了,到时候就回去。”

江烟笑道:“那我能提前去乡下的庄子等你们吗?我老早就想养狸奴了。”

孔方也笑:“唉,我们早就等你玩够了会庄子呢,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能折腾。大黄都在庄子里等着你呢。”

第55章:东海(八)

江烟又和孔方说了会儿话,孔方就想把他留下来吃午饭。

江烟看了眼天色,房外光线强烈,透过窗扉照进来在地上形成长长一条光带,刺人眼目。

看样确实快到正午了。

江烟想自己昨晚上在林子里被他师父给救走,今天早上商宁他们肯定怎么也找不到他,说不定现在正着急呢。他这样一想,便拒绝了:“不啦,我师弟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呢,再不回去,他们真的要着急了。”

孔方十分遗憾,又对他们发现江烟不见时的感觉感同身受,于是只好恋恋不舍道:“行把,那我等会儿送你出去,再找个人把你送到那密林前面。”

江烟笑道:“嗯,师父最好了。”

孔方就喜欢他嘴甜的模样,这下也笑道:“行了,就你最会哄人。你身上银子还够不够啊,不够我再给你拿点儿,平常要多吃点好的,你看你又瘦了……”

江烟乖乖地听他师父又跟他叮嘱了一大堆话,然后又塞给他一些银子,这才在他师父的目光中被送出了门。

护送江烟到目的地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外形与燕行有些神似,性格却跟以前的商宁差不多,不怎么说话。江烟觉得这一路十分沉闷,有心想同他说说话,也被对方问一句答一句,言简意赅的态度给堵了回去。

江烟心中默默叹气。

他这一早上虽然同他师父见了面,说了话,心里很高兴。但是他却没有见到阿堵叔和上清哥,江烟之前问孔方,师父说他们都在外面,一般只有晚上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任务,每天都这么早出晚归的,真是辛苦。江烟心里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但一想到师父之前承诺过自己,他们倘若没成功,就都会回庄子里养老,和他住在一起,江烟的心里就多少有了些安慰,觉得阿堵叔他们至少应当是性命无忧的,师父也应该留有许多退路。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终于来到了密林前。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江烟有些吃惊。

有一群他不认识的人在密林前不知道干什么,看起来似乎是意图冲进密林里面去,赵寅和邢大哥则站在另一边。这里的每个人身上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尤其以赵寅红肿的脸最为明显。这一片人中,唯有他师弟独自一人站在一旁,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十分压抑,一张脸上是江烟从未见过的冷若冰霜。

眼见这群人当中,只有他师弟整个人是好好的,江烟心地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该不会,该不会其他人的伤,都是他师弟出的手吧……

江烟连忙甩开脑内的想法,见他师弟整个人似乎正在酝酿着风暴。此情此景,他可算是看明白了,估计那群他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跟商宁他们三人中的一个有关系,他们三人找不到自己,就找了别人过来帮忙。江烟昨天晚上也进去过,知道这密林有些蹊跷,里面恐怕有阵法一类的东西,这群人可能就是来破阵的。

他已经出来了,自然不可能让他师弟和这些人再进去冒险,因此,尽管江烟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也忍不住先喊起来:“师弟!”

商宁迅疾转过了头。

他说不清当他看到他师兄时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商宁只知道在见到江烟之前,他简直是时刻都处在煎熬之中。他数次想要进入密林,却一直被人阻拦,偏偏可能他还确实武艺不够高强,进不去。他看着这些人,只觉得愤怒透顶。这群人,有的是唆使他师兄进入密林的罪魁祸首,有的是间接导致他师兄在没有他的情况下不得不进入密林的推手,还有的就是不配做他师兄朋友的人。他虽然因为被阻拦而不得进入,却也借机将这群人都打了个遍。

这群人可能也知道自己理亏,竟然也无人与他翻脸,然而这也就使得他仍然不能进密林去找他的师兄。眼看着天际太阳出现,再看日头一点点移动,商宁在等待的过程中只觉自己的神思和理智已经几乎被消磨殆尽。

而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他最想听到的声音。

江烟只觉自从自己喊了那一声之后,他师弟先是果断转头,接着脸上似乎露出了惊喜的神情。紧接着也许只是一个刹那的事,他师弟就落在了自己的面前。商宁伸出胳膊,一把把他楼进了自己的怀里。

江烟头一次生出他师弟可能想勒死他的错觉。商宁的胳膊像两个铁箍似的,紧紧地锁住了他的后背和腰间,似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江烟本来想把他推开一点,结果就感到自己的肩颈处埋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没有感到自己的肩膀有湿润,但是江烟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商宁这个样子了,如此失控,难过,仿佛绝望一样的情绪,还是六年前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商宁做了噩梦的那个晚上。而如今这样的情绪重现,却是因为他的失踪。

江烟抬起的双手又落下,最后轻轻地放在他师弟的背上。他语气很温柔,像哄孩子似的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点儿事也没有。”

他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便只好把那几句话反复地,来回地说,一双手也在对方的背后轻轻拍着。密林前的人也早都因为他先前的那一声喊话而看过来,赵寅和邢大哥已经过来在不远处站着,而那群江烟不认识的人则自成一个队伍在一旁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商宁终于抬起头,却没有松手,而是一双手滑落到江烟的后腰上,把他师兄松松地揽着。

江烟顺着他的力道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冲他笑道:“担心坏了吧,没事,我好好的呢。”

商宁点点头,面上这才露出一点笑意,问道:“怎么回事?”

江烟冲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道:“这个等会儿回去了再跟你说。”

他说完,又有些好奇地透过他师弟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群人,问道:“他们是怎么回事?那群人我好像不认识,是之前说找你谈事情的人吗?”

江烟的目光在对面那群人的脸上转过,紧接着就敏锐地意识到站在最前面的那人,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商宁贪婪地看着他张望的模样。江烟等了半天等不到他师弟回答,再加上对面这人的眼神实在让他不想多看。便把目光转回来,落到他师弟的脸上,一双手还抓了抓商宁的肩膀,催促道:“快说呀,老看着我干什么?”

商宁忽然一笑,心里面起了点逗弄的心思,便也学着江烟之前的样子冲他师兄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个也要等会儿回去了再跟你说。”

江烟难得见他师弟开玩笑,觉得有些新奇,当下就笑着应道:“好啊,到时候我们两个进房间交换小秘密。谁也不给他们听。”

商宁笑道:“嗯。”

别后暂时的对话结束,商宁这才注意到江烟身边还站着个沉默寡言的人。

江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这是送我回来的大哥,怕我在路上出什么意外。”他说完,又同那人道:“这是我师弟。”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商宁真心实意道:“多谢。”

对面的人冲他摆摆手,就转身直接走了。

江烟叹道:“这大哥真不爱说话,跟以前的你一样。”

商宁笑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很喜欢跟师兄说话。”

江烟被他揽着转身往外边走边道:“那是我教导有方。”

商宁点头表示同意,也笑道:“以后还请师兄一直教导。”

江烟心头有点异样。

这段时日以来,他感到异样的次数越来越多,还基本都是因为商宁。他觉得最近他跟商宁的相处,似乎有点……太暧昧了一些。他们暗夜中监督囚车的时候,商宁从背后抱着他。他们逃亡的时候,商宁横抱着他。商宁现在这么大了,却还在跟他睡。而现在,商宁搂着他,还跟他说这样的话……

江烟还没想完,就见赵寅和邢大哥已经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看着赵寅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面上泛着红肿的光,便惊讶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赵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商宁一眼,苦笑道:“唉,只是自作自受罢了。”他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转而问道:“你怎么样?昨晚进那林子里面后,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你在里面受伤没?”

江烟笑道:“放心吧,我好好的。昨天晚上我发现你们都不见了以后,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等醒来以后,就被人给救走了。”

赵寅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虽然他很疑惑究竟什么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闯进密林里把江烟救出来。但是对方没有说,他同江烟也没有熟到可以继续追问,况且对方对他已经很够意思,他却没有照顾好对方,继续追问只会让自己被人讨厌而已。

于是赵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邢止一直在旁听着,这会儿也没有说话。

倒是王鹏走了过来,在商宁面前行了个礼,道:“殿下,您看等会儿要回宗门吗?”

第56章:东海(九)

江烟和商宁两个人坐在客栈内。

方才王鹏发问的时候,商宁直接拒绝了他,并且带着有些发懵的江烟回到了客栈的房间,把其余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江烟看着之前还跟他有说有笑的商宁,此刻正坐在房间的阴影里沉默不语。他不知道之前商宁发生了什么事,但听到人称他师弟为皇子殿下,江烟就知道,在两人分开的这短短半个夜晚和半个半天的时日里,彼此双方似乎都知道了不少事情。

他看商宁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决定自己先说了:“师弟,救我的人是师父。”

商宁的面容从阴影中显现,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诧异,随后脸上又现出一抹了然的神色,最后只道:“是大伯救的你?他从清福门下来是到这里来了?”

江烟听着有些不对,总感觉商宁似乎知道点什么。他也不急,只是先回答道:“是啊,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还在金陵的时候吗?就是我第一回给你过生日,我和梁之平……”

“记得的。”商宁原先有些冷凝的眉目忽然间柔和下来,他看着江烟,目光中带着一点暖色,“你带我去望江楼上看游舫那回是吗?我还记得那盘金黄色的兔子巧果。”

江烟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由得笑起来:“是啊,你那时候很喜欢吃。之后我们回去了,我还可以带你去。”

商宁面上回忆时的温柔忽然凝固了。

江烟却没太注意到他此时的神色,而是一心一意地把情况都告诉他:“那回江边不是出事了吗?后来梁之平跟我说过,是因为神龙帮和金光派两个门派在抢夺神阳谱才发生了这件事。其实师父就是神龙帮的帮主,那金光派就是密林中督造祭坛法场,如今皇家的人!”

商宁认真听着,然后道:“那大伯给我的神阳谱是……”

江烟又道:“那就是他专门给你练的!我还没跟你说呢,之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吧?我们家其实跟云国有些关系,我其实是云国的皇孙呢。”

商宁心中一惊,想不到孔方把这件事都跟师兄说了。那师兄岂不是知道他娘并不是他娘,他爹也不是……

江烟有些兴奋道:“我娘竟然是云国的公主!那我不就也是云国的皇孙嘛,嗯,或许是皇外孙?”

商宁:“……”看来大伯还是没说。

江烟也不管那么多,直接接着方才的话道:“师父,阿堵叔和上清哥他们好像原来也是云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吧。师父手上的秘籍都是真的,他先前骗我们,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铜板三本从地摊上买来的。师父知道那是神阳谱,也知道不全,只是看师弟你中了寒毒,就想着毕竟是神功,虽然没有最后一式,但肯定对你会有效果,所以才让你练的。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师弟你竟然真的际遇非凡,最后这神功让你误打误撞给练成了。”

他说到这里神采飞扬,一双眼睛内亮晶晶的,显然是真的在为商宁感到高兴。

商宁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本想摸一摸他师兄的眼睛,直到看见江烟有些呆愣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突兀。他手上拐了一个弯,只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对方的睫毛,笑道:“软软的。”

江烟先前那股异样感又开始冒头了。他努力将这感觉压下去,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后面的事你也可以想象了。我爹娘和师父们都准备去报仇,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商宁道:“那师兄你呢?”

江烟笑道:“我?师父跟我说我不用管这件事,他们就算不成功也会回来找我养老的,让我到乡下的庄子里去等他们。正好我在这些年在外面夜晚的很累了,总想着回去养狸奴玩呢。”

商宁沉默地看着他,这回没有笑。

江烟不知道他怎么了,见他也不说话,便只好主动问道:“那你呢,师弟,你这边是怎么回事?”

商宁缓缓开口道:“我是南楚皇子。”

江烟惊讶地看着他。

商宁看着他道:“之前赵寅请我们去食肆吃鲜货,那时我就发现有人在看我。”

“后来我装作去茅房,把他引了出来,他便要求与我谈谈。我本来不相信他,但他说你与云国有关,说伯母是云国的公主。我想了想,就跟他约了昨晚寅时。只是没想到不过出去一会儿,你们这边就出了事儿。”

商宁本来犹豫是否要告诉他师兄真相。但他转念一想,大伯都没有告诉他师兄他其实是云逸之子,那他应该也没有必要说出来给他师兄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便小小地撒了个谎。

江烟自然是没有听出来,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也觉得时间很是不凑巧。他想了想,又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方才那个队伍里领头的那个吗?”

商宁点点头。

江烟问道:“他怎么会知道我的?”

商宁点点头:“他说他曾见过云国皇室,在食肆当天,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江烟:“……”云国的皇室,究竟是长得有多么令人难忘。

江烟道:“那之后呢,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商宁道:“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说我同最后一任南楚皇帝长得多么像,接着他又从我母亲和我出生的年月来确认我确实就是南楚皇子。”

江烟点点头,他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商宁忽然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本来并不想做什么南楚皇子,也极力否认了他所说的一切。”

江烟听出了还有后续。不知怎么回事,这回他的心里有点隐隐的不安起来,她强迫自己驱除掉这种不安,直接道:“然后呢?”

商宁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惨淡,道:“然后我赶到密林前,看到赵寅浑身是伤地出来,却没有看到你。”

江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商宁又道:“我打了他两拳,然后想要闯进密林里。这时候邢止也来拦我,最后王鹏过来告诉我,他有可以破开密林里面阵法的人。”

江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道:“然后?”

商宁看着他道:“然后他跟我说,只有殿下才能请动他门内的人物。”

江烟道;“所以你……”

商宁道:“所以我承认了我是南楚皇子。”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江烟同他师弟相处这么久了,心里知道商宁此时必然很难过,便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安慰道:“没事儿的,其实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你承认不承认的问题。你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你不是,王鹏就会认定你是南楚皇子。”

江烟想了想又道:“我们一个月前去汴京时,梁之平不是说了吗?当今的大梁皇帝一直在找南楚皇子,只要你可能是,他就不会放过你。相比起那边,其实王鹏这边更安全一些。”

商宁刚要张嘴说话,江烟就制止了他:“更何况,我想师弟你也不是没有想到,你十岁那年之所以会被人偷袭,中了寒冰掌,几乎差点丧命,跟这个不是没有关系吧?”

商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江烟安慰地拍一拍商宁道:“其实在王鹏这边还是要安全一点,到时假如要打上汴京,不管是否成功,你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到时候回来金陵城,师兄仍然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商宁定定地看着江烟,忽然道:“所以师兄就要离开我了,是吗?”

江烟几乎被他炽热的目光所伤,他先前心中的那股不安又开始冒头,便不由得有些逃避道:“师兄只是真的累了,想回庄子里面去休息休息。”

商宁道:“我在师兄身边,不会让师兄累着的。”

江烟垂着头道:“可是……”

商宁忽然抓住了江烟的双手,声音低沉而又充满某种压抑的感情:“师兄是不是在嫌弃我?因为我现在身上都是麻烦和包袱?不管我是不是南楚皇子,只要王鹏坚信我是,所以不管是他们,还是当今大梁的皇室,都会来找我。师兄是不是不愿意见到我?”

江烟心里当然不认为商宁是负担,甚至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但是他现在心中的不安在逐渐的扩大,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出去单独想一想,并不想面对商宁,因为总感觉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目前两人之间的局势就会出现一些他无法预料的发展。

但是商宁完全没有给他这个逃避的机会,他紧紧地握住江烟的双手,他的声音又低又沉,炽热而悖德的感情几乎要将他的胸前撑破。终于,商宁几乎是满怀痛苦道:“师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第57章:东海(十)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烟的脑海中甚至有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他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有的人确实好男风,他们会养娈童或是去找小倌,这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那一点癖好,他们大多都已经娶妻生子或是即将娶妻生子。当然也有的人是真心以待,两个男人最终突破世俗的眼光生活在一起,而没有去传宗接代。

但这样的情况毕竟是少数。并不是是个男人,就有可能会喜欢另一个男人。因此,当江烟和他师弟日益亲密的时候,他因着两人之间相处多年的习惯而并没有想到这一茬。等他朦朦胧胧意识到的时候,商宁就直接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还强硬地闯进他的视线,逼迫他正视这个问题,而没有给他留一点点缓冲的时间。

江烟是商宁的师兄,也许并非对他了如指掌,但彼此亲密无间相处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一点癖好的人。商宁对自己真心以待,并且这份感情看来似乎也不是最近一天两天的事。

江烟深吸了一口气。相较于商宁来说,以他的年龄和身份,都可以算得上是对方的长辈。他可能没有一般长者阅历众多能够处理好这样事情的智慧,但江烟即使自己还什么都没有想清楚,也会尽最大努力去保证他师弟不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伤害。

商宁见他师兄一直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因着江烟沉默的时间加长而感到愈发的忐忑不安。商宁禁不住这样的煎熬,逃避似的抱住他师兄,将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害怕看到江烟脸上拒绝或者厌恶的神情。他在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里,他一个人独自跋涉在寻找回阳草的路上。

曾经对他而言好像习以为常的事,如今却变得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其实就算他师兄在乡下庄子里等着他又怎么样呢?又不是永远不相见,他只不过暂时一个人去面对前面未知的一切,还不像前世那样有性命之忧,前途未卜。

如果不曾遇见他师兄,商宁本来是可以忍受的。

他喃喃道:“不要离开我,我不想一个人……”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轻轻拍着。一道清越的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又似乎带着点叹息:“好了好了,师兄不走,师兄就留在你身边。”

商宁浑身一颤,几乎是立刻抬头,看着江烟的眼睛道:“真的吗?”

江烟看起来有些无奈,却仍是笑道:“我是骗过你很多次吗,你竟然这么不相信我。”

商宁心底有些高兴,还有些空落落的。江烟答应了他留下来,却没有回应他的喜欢。这让商宁感觉自己是利用了他师兄的心软,在逼迫他师兄为自己改变主意。

这种感觉很不好,这让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可是也只有这样,江烟才有可能留下来。

江烟倒是不知道他师弟在想什么,只是看他看着自己,整个人神情似悲似喜,便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笑道:“好了,别再自己想些有的没的,有难受的事都可以跟我说,我留下来陪你,就是希望你能过得更好的。但是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件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毕竟两个男人之间,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你,你这突然来一下,我真是……我现在其实脑子挺乱的,你要让我好好想一想,别再这么紧迫了,知道吗?”

商宁没有想到他师兄愿意陪他一起坦然地直面他的示爱,甚至说会好好考虑,而不是藏着掖着。本来面对这样的事,江烟完全可以当做之前没听见,这样对他最好,他并非天生喜欢男人,也没有义务去回复别人的感情。可是他师兄没有,宁愿提前说一句,或许将来回把自己置于一个两难的境地,也想要让商宁先放心,而不是放任他一人在心中独自挣扎。

虽然目前得到的并不是真正回应他的感情,可是商宁的心里还是悄悄透出一丝甜蜜,他没有喜欢错人,他师兄真的很好。

商宁笑道:“嗯。”

江烟这才放下了心。他推了推还抱着他的商宁,摸了摸肚子,道:“行了,一回来就光顾着和你说话,这午饭都没吃上,我现在都饿了。”

商宁看着他,笑道:“好,我们先下去吃饭。”

他的目光很温柔。其实不只是目光,江烟能够感觉到,他师弟整个人似乎都温柔了下来,连初现棱角的面庞线条都柔软了不少。这并不像是平常的他,但在江烟的记忆里,他师弟却又好像对他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不过还没等他想清楚,商宁就拉着他一同起来,两个人准备往客栈楼下的大堂去。

推开房门,江烟就看到邢大哥和赵寅两个人等在不远处的楼梯口,似乎是为了尊重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同样地,王鹏领着那群人也守卫在不远处。

江烟与王鹏几乎称得上完全不熟,况且后者似乎还对他有些微妙的敌意。因此他也没看对方,而是直接转向邢止和赵寅道:“赵公子,邢大哥,现在这个点,你们还没下去吃饭吗?”

赵寅本来以为经过昨晚一事,再加上商宁先前对他的敌意,这两个人谈话之后,短时间内,江烟怎么也该对他疏离一些。然而江烟却没有,反而十分自然地问他怎么还不去吃饭。既然对方没有介意,赵寅更是一心想恢复两人之前的关系,便连忙道:“没有,这不是等着你们两个吗?要吃饭大家一起吃嘛。”

江烟笑道:“好啊。不过你的脸受伤了,今天就不要吃鲜货了,对伤口不好。我们今天就在这客栈里面点些菜,好好吃一顿好了。”

他这样提议,其余三人都没有意见。

四人下了楼梯,在大堂里坐下。一旁的王鹏看到这一幕,也领着身后的人在这个大堂内占了一席开始点菜。

在等待上菜的期间,四人开始商讨昨晚的事。

江烟率先开口道:“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行不通,昨晚又好像还打草惊蛇了,这下应该怎么办?”

他们辛辛苦苦蹲了那么多天的点,就是为了找到祭坛法场的位置,结果都在昨夜化成了一滩泡影。赵寅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自己心头在滴血,更何况他今早还被白白打了一顿,就觉得更不能就这样放过了。

赵寅想了又想,觉得江烟在这里,商宁应该不会现场就把他暴打一顿,于是试探道:“虽然如此,但是我看你师弟麾下倒是藏龙卧虎,破阵和武林高手都有不少。如果就这样一气攻进去,未尝不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将那群孩子解救出来。”

他说完,就见江烟还没反应,倒是商宁先看了他一眼。

商宁手上正在给他师兄夹菜盛汤,闻言直接道:“少从我师兄这边做文章。”

赵寅讪讪地笑了笑。

江烟倒没怎么注意他,他现在大部分心思都在商宁的举动上了。原先商宁没跟他示爱之前,他只当商宁是习惯使然,毕竟从小他就很注意照顾自己。现在江烟知道对方心思了,再受这照顾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儿,好像自己仗着商宁的喜欢就占便宜一样,十分让人不耻。

他看着商宁的动作连忙伸手阻拦道:“我来吧,我都多大的人了,这些都可以自己做的。你好好吃饭,别老管我。”

一旁的邢止:“……”

赵寅:“……”

他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倒是瞧出一点门道来。江烟先前可以说是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商宁的照顾,如今反倒扭扭捏捏起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据他们两人对江烟的了解,知道对方并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能洗心革面的人,必定是商宁对他说了什么,才导致江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至于到底说了什么,邢止和赵寅两人互看一眼,就觉得他俩简直心知肚明,不谋而合。

看来他俩还是提醒的太晚了。

商宁已经把盛好的汤碗放在了江烟的面前,意有所指地笑道:“我已经习惯了照顾师兄,还是说师兄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吗?”

江烟无言以对。

商宁怕他拒绝,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上熟练地继续给他布菜,目光却已经瞥向了一旁的赵寅。

赵寅:“?”

商宁道:“听赵公子之前的意思,是想借助我来找到祭坛法场?”

赵寅没想到都这会儿了,对方还能连上之前的话题。不过机会都送到眼前来了,他不抓住就是傻:“是有这个想法,毕竟我们早一点找到,那些孩子也会早一点被救出来。如今商公子……”

商宁却打断他,提醒道:“赵公子难道不知道如今你我可算得上对立?”

赵寅却意味深长道:“也不能这么说嘛,这世上的事总是错错对对,冤家也有可能结成亲家。更何况,在销毁祭坛法场这件事上,我们可不是敌对,而是站在同一立场上呢。”

第58章:开战(一)

四人在饭桌上又说了几句,吃饱后,就各自分道扬镳,各回各的房间去了。

商宁和江烟进门没多久,就听到门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

江烟对他道:“开吧,总得面对的,可以先听听他说什么。”

商宁笑道:“师兄会在旁边听吗?”

江烟也笑:“那你是希望我听还是不听呢?不过我就在这房间里,你让别人进来,总不能让我出去吧?”

商宁坐到他身边,笑道:“嗯,怎么可能让你出去,让你参政。”

江烟:“……”

江烟失笑道:“听你这口气,再结合你现在的身份,整得我像祸国妖姬一样,肆意插手朝政。”

商宁笑道:“不,明明是我是昏君,你是来劝昏君明政的皇后。”

江烟忍不住道:“怎么,难道你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商宁垂下眼,执起他师兄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才笑道:“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

江烟心头一动。

门上又传来一声“笃笃”的声响。

江烟:“……”

江烟这才发现他们两人在这说着话,竟然说着说着就把外面的人给忘了!

他连忙抽回手,把脸转向一边,心里却十分懊恼。他同商宁相处这么久,很多东西已是习惯成自然。他以前见商宁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便总是同他开玩笑,想引着他说话。后来商宁不再那么沉默,同他的话也渐渐多起来,这个习惯却改不掉了。从前因为自己有时的玩笑而经常红着脸红耳朵的小师弟,现在也变成了能跟他开玩笑,让他感觉脸上有些发热的人了。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现在还没缕清楚他对商宁的想法,就先开了这么容易让人误会的玩笑,都是因为他们即使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相处的还是太自然了。

商宁难得看着他师兄向来白皙的面上罩上了一层薄红,心情十分愉悦,直接对外喊道:“进来。”

门外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王鹏就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门内,直接道:“殿下,您的身份不适于长久在外,况且现在宗内无主,还请陛下随属下回宗内主持大局。”

商宁却并不直接看他,反倒先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道:“这件事暂且等一等,我想先问下王护法,密林内的事应当怎么办?”

当日晚上,江烟和商宁两人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这次没有互相抱着。

本来今天中午发生那样的事后,江烟总觉得在两人的关系没有明朗前,他和商宁应该行事分开。可是今日客栈里因着王鹏他们的入住而没有多余的空的房间,要商宁跑到别的客栈再去找一间也不大可能,江烟也不愿意他离得那么远。

这是商宁第一次觉得王鹏有点用处。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虽然肌肤相触,呼吸相闻,但是商宁没像以往那样抱着他,这让江烟多少觉得有点松口气。此时时辰还早,窗外的天色不过刚刚黑下来。可能对于田间地里的农夫来说,是应当入睡的时候了,但对于江烟这样的人来说,时辰自然是过早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人说话,因此他也就有时间去想一想白日里的一些事情。江烟将今天从早到晚的事情都缕了一遍,连他颇有些不愿回想的商宁示爱的那会儿也仔细想了一下,这才稍稍起身去看商宁。

商宁同样没有睡着,只是在床上躺着,整个人却时刻关注着他师兄的动静。这会儿江烟刚抬个身,呼吸,触感全变,他一下就感觉到了,便连忙转过身来道:“师兄,你怎么了?”

江烟眼见被发现,又看着商宁还没睡,干脆也侧躺过来,和商宁两个人面对面。他轻声道:“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睡没睡,想跟你说说话。”

江烟的声音没有一般男子的低沉粗犷,而是带点清朗的意味,这会儿商宁听他低着声音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有夜色渲染,他总觉得听起来十分的温柔。他师兄平日里从不这么说话,也就此时此刻,面对他的时候才这样,这想法让商宁心头一动,心里面漫出一丝丝甜来。

江烟不知道商宁心里在想什么,只一心一意问着自己发现的问题,道:“商宁,你今天中午跟我在房间里说话的时候,我感觉你有些不太对。”

商宁一愣,没料到他师兄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道:“我怎么了?”

江烟斟酌道:“你说让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我没想到你这么害怕。”

商宁一愣。

江烟见他没有说话,心里的想法愈发笃定。

当时的商宁连身体都在颤抖,一双眼睛看着他,绝望而痛苦。江烟没喜欢过人,也没经历过要同喜欢的人分别这样的事。当时他脑子有些混乱,没有看清楚,但现在夜深人静,江烟躺在床铺上想了想,就觉得商宁当时的状态太不对劲儿了。

商宁究竟为什么那么害怕,那么难受?其实他当时只要软一点口气,难过一些,让江烟不要走,江烟也肯定不会走的。他完全不用那么孤注一掷地示爱,企图用这种方式来留下自己。如果说商宁平常就是一个容易走入极端的人,江烟还能够理解他今日的行为。但是很显然,平常江烟与商宁相处,是能感觉到对方其实还是一个趋于冷静自制的人的。

江烟猜测,是不是师叔师婶的死到底还是对商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尤其师婶,当初什么话也不说就随着师叔去了,这让商宁产生了一种自己被抛弃的感觉。只是他生性沉默寡言,又善于隐藏,而江烟和师父都是男子,可能心性不够细腻,没有及时发现从而引导商宁,这才造成了昨天江烟一说要走,商宁的行为就有些失控的情况。

毕竟商宁这几年来也没交到什么朋友,身边唯一的陪着的人就是自己了。一想到这里,江烟就不禁十分后悔自己那天的逃避。如果他再成熟一些,至少逃避的姿态不要做得那么明显……

江烟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提起这件事。毕竟师叔师婶已经走了有六年了,他再提起来总觉得像是在给商宁的伤口上撒盐。

只是这件事却必须要提出来,江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不会接受商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但人生总是充斥着许多离别和意外,哪怕到最后他不是商宁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也是他的师兄,要为他的未来负责。

因此江烟想了想,最后道:“其实你不用这么害怕的,只要你开口,师兄就会陪着你的。而且,很多在外地做跑商的人,他们通常身边也没有家人朋友的陪伴,但是他们并不会感到绝望,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他们想,不论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会给他们支持,帮他们排忧解难。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师父都是这样,虽然有时候我们可能并不住在一起,但是我们心里都是挂念着你的,你并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只要你想回来找我们,我们都会等着你。”

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都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等到说完,江烟回想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说清楚,这番话说的,似乎他马上就要从商宁身边跑路了似的。江烟连忙补救道:“当然,我肯定会呆在你身边的,只是我想说的是……”

暗夜里忽然伸出来一只手,盖住了江烟的头顶。商宁往前蠕动了两下,伸手搂住了他师兄,叹道:“我知道,我知道师兄想说什么。”

江烟总是这么好。尽管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已经有些尴尬,但是江烟还是不忘为他考虑,对他负责。哪怕并不是作为爱人,而是作为一个师兄。

商宁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因为心里怀揣着秘密,而使得他师兄为他担忧的自己,相比之下就完全不够坦诚了。商宁也一直知道自己心里可能有些心结,如果不及时解开,恐怕今天中午的事在今后只会不断重演,甚至说不定会给他师兄带来沉重的负担。

他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一个人。因此,商宁躺在床上,抱着他师兄,整个人因着这静谧的夜晚,和他师兄的关怀,心里面那一点隐秘的,虽然没有渗血,但却完全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也仿佛得到了抚平似的,没有那么疼了,连带着他说出来的话也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开口了。

江烟被他师弟抱着,心里有点预感,预感商宁似乎要说点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也正因此,虽然他感觉有点别扭,却没有挣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黑夜里,商宁低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想起:“师兄,其实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第59章:开战(二)

在这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商宁把自己的前世尽数告诉了他师兄。

他讲的不快,还很有些缓慢。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讲了一刻钟不到就讲完了。

他的前世乏善可陈,经历不多,时间也很短暂。对商宁而言,确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江烟刚听时,越听越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匪夷所思,玄而又玄的事情发生。等到听到后来,听到商宁说,他死在自己怀里时,江烟的心里就只剩下对商宁的心疼了。

他躺在商宁的臂弯里,抬起眼来看着对方道:“我要是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

商宁在暗夜里笑道:“现在遇见,也不算晚。”

江烟想想也是,便安慰道:“虽然你之前过得不好,但是你看,你重来一回,不但性命无忧,还能练成绝世神功,麾下还有门派。今后你肯定会长命百岁,心想事成的。”

他说的真心实意,心里也希望商宁能够看开些,把心结解开,日后所行皆是坦途。

商宁却是忽然一笑,把他师兄搂得更紧了一些,道:“真的吗?即使我想让师兄与我心意相通?”

江烟:“……”

这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啊!

江烟想了想,还是把他方才听完商宁的话后所得出来的结论说了:“商宁,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不等商宁说话,他又道:“之前你虽然说……说喜欢我,可是我能感觉到,一开始你只是希望我不要走,不要离开你身边。只是因为我没有表态,到最后你可能感到绝望,才希望这样做来让我不要离开。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师叔师婶的去世,才让你产生了被抛弃的绝望想法。现在看来,可能是因为上一世的影响太深刻,所以才让你十分抗拒一个人的情况。”

商宁没有说话。

江烟也并不在意,只是继续斟酌着语句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我本来以为,你应该确实是……有一点儿喜欢我的。因为这段时日我们有点儿太亲密了,我能感觉到,不然今天跟你在房间里说话也不会那么想逃避。可是现在听了你的话,我又不是很确定了。你很抗拒一个人的情况,而且是一直很抗拒,只不过今天我要走的迹象比较明显,所以你才爆发出来。我觉得你一直在照顾我,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在你小时候也照顾过你,但现在想一想,是不是你也希望用这种方式把我留在你身边呢?只是因为你不太喜欢交朋友,师父又靠不住,所以才只有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因为出于抗拒一个人的情况,所以就期待我与你能有更亲密的关系,这样就更不会分开。”

而最后,你也的确是用示爱的方式来试图挽留我的。

江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道:“虽然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之前我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我都是喊你师弟的。但是知道你的想法后,我就改口喊你商宁了。因为面对感情的事时,我首先要把你当作一个和我同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去爱,去喜欢。如果你一直是师弟,我就只会对你有亲情,所以我要转变对你的看法。可是你看,虽然你今天说了喜欢我,但其实你一直都是喊我师兄的。我觉得你应该再好好想一想,虽然我不反对男子相恋,但这毕竟是件大事,往后的道路也可能会比较难走,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商宁在暗夜里沉默地看了江烟一会儿,忽然轻轻将手从他师兄的身上抽了回来。

江烟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点失落。

两个人的相处,说不上谁更主动一些,但或许他早就习惯了和商宁的亲密无间。对方这一下突然跟他划开了距离,江烟感到自己心里面确实有点难受。也许,他自己对商宁……也不是毫无感觉?

江烟的思绪渐渐地有些游离。

对面的商宁却悄无声息地与他靠的更近了一些。

“师兄。”

这一声低低的,仿佛在人耳边呢喃。商宁的声音又低沉悦耳,这一声出来,直接把江烟游离的神思给拉了回来。他没有察觉到商宁跟自己的距离拉近了,还以为商宁还有什么没想通,便关切道:“怎么了?”

商宁的眼睛一向黑沉沉的,即便窗扉漏了些月光进来,正好照在他的面容上,也照不亮他的眼睛。

江烟看着他。

商宁也看着他,开口道:“师兄,你还记得一年多前,我初次遗精的时候吗?”

江烟当然记得。他记得那时商宁还是个调笑两句就要红脸的孩子,当时被吓得手足无措,还误以为自己尿床了。其实那天晚上无措的何止是商宁,他江烟也是头一回见证别的男孩长大,头一次背负起给别人启蒙的责任。虽然当天晚上两个人的对话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但那时的心情却还历历在目。

虽然不知道商宁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但江烟还是配合着点点头道:“嗯,我记得。”

商宁看着他,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江烟配合道:“什么梦?”他确实也有些好奇,毕竟他自己做梦,大多数都是当时记忆深刻,但早上一起来就记不住多少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梦能让商宁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商宁却忽然轻声一笑道:“我梦见师兄要我给你洗澡。”

江烟:“……”

江烟心里一时惊涛骇浪。他师弟长大成人的晚上,做了一个梦出精,而这个梦的另一个人竟然是自己,还是要对方给自己洗澡……

商宁却没有给他师兄更多的反应时间,而是继续道:“我梦见师兄没穿衣服,赤礻果着身子侧躺在床上,头发散开来,一双眼睛挑起来看着我,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好像我曾经在话本里看见过的食人的妖精。”

江烟:“……”

江烟稍微想象了一下商宁说的那个场景,就觉得面上有些发热。而且他师弟这说的是什么话,食人的妖精,他跟妖精能扯得上什么关系!

商宁的一只手悄悄贴近了他师兄,继续道:“我当时在梦里愣住了,师兄就坐到了我的腿上,伸手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一定要我给你洗澡。师兄的胳膊特别白,身上也特别白。”

江烟浑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只觉得光听这些话他就臊得慌。江烟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小子怕就是想利用他当初的这个梦境来说明,他早就喜欢上自己了,而并不是自己以为的单纯的依恋。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还不行吗,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商宁梦境里的自己礻果体是什么样!

江烟艰难地开口道:“别说了……”

商宁却不为所动,他的身子已经贴的离江烟很近,嘴上也仍在喃喃低语:“后来我才知道妖精不仅有吃人的,还有食人精气的。我想师兄肯定就是个食人精气的妖精,不然怎么会冲着我一撒娇,两条腿一动,就把我的初精给吸出来了呢……”

江烟的脸色在黑暗中爆红,他一只手去推商宁,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羞恼:“闭嘴,你不准再说了……”

商宁却一把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然后整个身子一起一落,就压在了他师兄的身上。江烟还在一张一合的柔软嘴唇被他堵住,两个人在暗夜里开始了无声的较量。

也不知道是谁先转变的态度,又是谁率先陶醉其中。两个人都没有经验,一开始磕磕绊绊,撞得生疼,却还坚持互相摸索,没成想到最后竟也吻得难舍难分。

最终分开的时候,江烟感觉身下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而商宁则撑在上方看着他。江烟虽然没有他这么夸张,但其实也有点动情。只是因为商宁吻他吻得温柔而克制,让他在其中能感受到珍视多于欲望,心里也更平和一些,这才没有将裤子顶起来。

商宁有些贪恋地看着身下他师兄的脸,低声道:“我叫你师兄不好吗?我希望你是我的亲人,也希望你是我的爱人,我把这两种感情都给你,师兄还不信吗?”

江烟这下是不敢不信了。他本来只是想让商宁认清自己的内心,确定好自己的感情,不要让自己到时后悔受伤。没想到商宁倒好,直接给他玩了个这么大的。江烟现在真是怕了,他要是再说不信,真不知道他师弟会给他再弄个什么出来。

不过商宁这一手出其不意,倒也让江烟也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商宁确实喜欢他,而他,也是喜欢商宁的。不然他不会到最后放弃挣扎,跟着商宁一起沉沦,也不会因为一个接吻,就为对方动情。

商宁一双手撑在床边,看着身下他师兄大喘了几口气,然后在漏进来的月光下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好像如释重负,又好像云开月明。

他听见江烟轻声道:“小师弟,我也喜欢你。”

第60章:开战(三)

商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同江烟相处这么久,自然知道对方之前对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他本来是打算细水长流,让他师兄慢慢习惯他,慢慢离不开他,再与之挑破心意的。没想到事发突然,他被迫率先示爱。当时他看到江烟眼里的惊慌与茫然时,都已经做好了等上一年两年甚至好几年的准备。

没想到他师兄却愿意陪着他,愿意花时间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而他也并没有等多久,就等到了他师兄的回应。商宁的心里很高兴,高兴得让他几乎无法言语。他猛地俯下身来,把江烟一抱,勾着脖子就想去寻他师兄的嘴唇。

江烟却坚定地推开了他。

商宁不解,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些委屈:“师兄,怎么了?”

江烟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摸了摸他的头道:“别亲了,再亲我就受不住了。”

商宁有意顶了顶他,道:“我已经受不住了,难道师兄不想和我……”

他话还未完,江烟就打断了他:“你还小呢。”

商宁继续顶了顶,申辩道:“我不小。”

江烟:“……”

江烟无言以对,十分无奈,只好道:“年纪,我说的是年纪。你年纪太小了,这么早做这种事,对身体不好。”

商宁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甜滋滋的。虽然暂时还不能把师兄变成他的人,可是师兄心里是很挂念他的,还会为他的身体着想。不过虽然心里明白,也知道江烟是为他好,但商宁却有些忍不住了,不由得难耐地在他师兄身上蹭了蹭。蹭一蹭要舒服得多,但停下来就更难受,商宁就不停的蹭来蹭去。

江烟:“……”

江烟叹道:“算了,我来给你解决一下吧。”

解决完后,商宁神采奕奕。江烟则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心道,神阳谱不愧是阳性功法中的绝世神功,这个补阳的效果是不是也太好了一点……

商宁抱住他师兄,心生无限欢喜,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面颊。

江烟摸了摸他的脑袋,有些困顿道:“你打算怎么办?”

商宁乖顺地任他摸,只问道:“师兄指的是?”

江烟道:“那些孩子,你准备怎么办?还有那大梁皇帝,他害你这么苦,又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准备拿他怎么办?我反正觉得他确实不该再在那个位置上了,有人把他拉下来也好。”

他说完这话,一双眼睛泪蒙蒙的,显然是很困了。江烟这一天,整个人心情是大起大落,又思虑颇多。他方才还跟他师弟说了这么多话,又帮着商宁解决了一次,这会儿时间早已到亥时。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睡下了,江烟现在还强撑着和他师弟说话,但实际上却已经困得不行。

商宁抱着他,将他师兄揽到自己怀里,同他轻声细语道:“你放心吧,孩子我能救的都会救出来的。那大梁皇帝我也把他拉下来,叫他做不了皇帝。”

江烟笑了笑,眼睛慢慢合上:“那你不是就要做皇帝了?唉,可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到最后连都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沉入了一片黑暗,眼睛一闭,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商宁抱着他,轻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想回金陵。”他说完又亲了他师兄软软的脸颊一下,笑道:“所以我不做皇帝,就陪着你。”

翌日清晨,商宁和江烟两人下楼吃早饭,就看见了早已等在大堂的赵寅和邢止。

这一夜过去,商宁虽然仍然是沉默寡言,但整个人却看起来神采奕奕,双目炯炯,一看就是心情极佳的模样。反观江烟,倒是看起来一脸倦容,神情萎靡。

赵寅和邢止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寅在心内暗道,商宁这模样看起来怕是好事成了,只是不知道这小子做了什么好事,把他师兄折腾成这个样子。

江烟一下楼就见桌旁坐着的两个人正高深莫测地看着他,不由得一头雾水道:“怎么了?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他边说边见店小二往他们这边的桌子上了几大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几碟沾汁和一大盆热汤。江烟虽然有些精神不济,这会儿却鼻头翕动,闻见了空中浮动的醋香,叹道:“好香啊,好饿。”

商宁虚虚揽着他,怕他一不留神就踏错台阶摔下去,这会儿听到他师兄说话,便不由得笑道:“小馋猫。”

江烟不理他。

商宁也不恼,笑着护着他师兄下了台阶,坐在了桌边,这才动手先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他师兄的桌前。

江烟则完全没有了昨天的推拒,而是坦然地下头喝了一口,露出舒爽的表情。

赵寅想着他先前在楼梯上的神色,不由得暗搓搓地问道:“昨晚没睡好?”

江烟道:“睡得还行,就是睡得有点晚。”

邢止心里暗道果然,面上却假意道:“年轻人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江烟只当他邢大哥关心他,也不多说话,直接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开始吃起来。

几人吃完早饭,另一桌上早就等在一旁的王鹏等人也跟着站起来。

昨天商宁就已经同王鹏商量过,既然之前已经打草惊蛇,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解开密林的法阵,打里面的金光派一个措手不及。王鹏再回宗门内将一直在训练的军队喊过来,也随他们进密林中,将那些孩子先救出来。

商宁把自己的安排和他师兄,邢止还有赵寅说了一遍。

江烟听完,觉得这样也好。他当初之所以答应赵寅掺和进这件事来,就是为了能够将那些孩子救出来,如今换由他师弟来做,还能得到更多的人相助。更何况,不管怎样,前天晚上他能够和赵寅分开,而赵寅还身上负伤地归来,那他们必然或多或少已经惊动到里面的人了。这时候再不抓紧时机进去,里面的人恐怕就会在短时间内搬走。

赵寅自然也没有问题,与其说他同意商宁的,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他与商宁达成的共识。

三人把目光齐齐转向了邢止。其实江烟总觉得,现在邢大哥才是完全同这件事无关,没有必要沾染上麻烦的人。他们其余三人,或多或少都是自带势力或者背靠势力,不管有意无意,都存着点利用这件事的心思的。唯有邢大哥,本就是这江湖上一游侠,若说先开始是出于正义,但这件事已经有大势力插手,最后一定会得到解决,他完全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

邢止看着他们道:“都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你们去得,我就去不得?这样未免太小瞧人了啊,再这样下去朋友都没得做。”

江烟笑道:“那就走吧。”

偌大的地牢里,只燃着几只微弱的烛光。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腥臊与恶臭,期间还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这里的空间很大,牢房却很小,隔成一小间一小间,每个里面都装着三个孩子。周兴下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狱卒。他看了一眼,满面不耐尖道:“这些快死了的就地埋上,其余的都塞上车去。”

身后的人连忙道:“是,大人!”

周兴闻言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

他在这呆了有四年之久了,他是今上派来这边的第一批官员,也是最早知道今上心病的那一批人。这几年来,周兴眼看着今上在宫中忧愁,愤怒,不甘许久,最终终于寻到了可能长生不老的法子。虽说过程可能有违人道了些,但只要能让今上延年益寿,这点不好便也算不得什么了,毕竟今上的几个子嗣都不成器,这整个大梁还要靠着今上才能继续下去不是。

因此周兴也就被今上委派了秘密的任务,他同那几个方士在东海这边勘察许久,才看中了这个密林。这密林之内的一切都是由他亲手监督建立,包括那密林里的阵法,祭坛法场的建造,还有这地牢。几乎耗费了他两年的心血,才算堪堪完成。那些进来开垦的贱民,雕琢的工匠,布阵的人,都被他下令坑杀了,以免秘密传出去。他周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一切,才运行不到两年,如今就又要全部丢弃了。

他此时的心情很差,但昨天晚上他接到报信的时候更是震惊。周兴自认治下严格,怎么也没想到前天晚上有人闯入,竟然等到昨日晚间才有人来报。他不知道这一日三查阵法的人都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全都偷懒了,还是害怕的不敢上报。总之等他听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周兴盛怒之下干脆将这些人全都斩杀了。

这密林里的东西多得很,人也多,周遭地形环境极其复杂,一晚上是怎么也不可能全都给转移出去的,甚至其实一晚上这整个密林就没转移出去多少。周兴心急如焚,从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就开始叫人转移,这会儿也才收拾了一个时辰多。

他越想越觉得心情烦闷,这会儿站在这平地上也不知道各处收拾的进度怎么样了,索性便爬到平日里经常监工的高台上看一看。

周兴阴鸷的目光四下察看,就忽然见到密林那边似乎杀出来一行人。先开始只有几十人,却个个武功不凡,身法快如闪电,几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出手制住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些小头目。紧接着,林中又涌现了大批的人,这些人武功平平,却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几乎顷刻间就进来控制住了场面。

场面失控的太快,周兴几乎是眼看着对方得势。他察觉不妙,觉得眼前的境况可能不是他能够控制得了,便趁着还没人注意这边,立刻就要跑下高台。

一只羽箭搭在弓弦上飞出,直直指向了周兴的后脑勺,而他一无所觉。

天元十六年,东海祭坛一事曝光于世,天下震动。

同年,南楚皇子商宁于东海起兵,势诛暴君。

第61章:开战(四)

常山城。

商宁正坐在城主府内与一众将领商讨事宜。

此时距离商宁起兵已经过去了半年。

半年前,商宁带人攻破了密林内的祭坛法场。他命宗内的医者先暂时医治救出来的孩子,最后寻得好几辆大型马车将这些孩子分批交由赵寅带了回去,其余的人都留下来处理这祭坛法场余下的事。

王鹏在旁叫了几个属下过来,让他们到外面大肆宣扬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很快的,天下人就都知道当今圣上曾经下令征召的孩子都被运走去做了祭祀的牺牲品,而这祭祀,只是为了给今上延年益寿。一时间,交出过孩子的人家痛哭流涕,没有交过的人家也是心有余悸。官府的门口一片骂声,门前熙熙攘攘的全是要求要回自家孩子的百姓,群情激愤,怒不可遏。

王鹏看准时机,将“南楚皇子攻破密林,救人危难,起兵东海,誓诛暴君”的消息让人传了出去。一时间,商宁简直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加上王鹏精心训练的军队,他一路北上,几乎是势如破竹。有时候,麾下的将领觉得没有必要如此急切,但商宁仍然下令让他们时刻不停,继续前进。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不过半年时间,他们已经打到整个大梁的咽喉之地——常山城。

常山城被两山环抱,易守难攻。只要攻下这座城,再往北去,除了汴京的地势有点复杂以外,基本上就是一片平原。商宁率领军队驻扎在此,汴京就岌岌可危,大梁皇帝睡在龙床之上都会觉得被人虎视眈眈。

江烟坐在一旁十分无聊,只有靠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师弟的侧脸。

这半年来商宁的变化很大。

半年前解决完密林里的事后,赵寅回京复命,邢止继续浪荡江湖,而商宁则在王鹏的三催四请之下终于将栖身之地从客栈换到了宗门内,同样跟过去的自然还有江烟。转换了休息场所的后果,就是商宁开始接触各种事务了。从练兵到账本,很多事情王鹏都恨不得立马教给他。商宁倒也学得很快,只是他不是什么都能立马上手的,毕竟就算是一个宗门内,也有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有些东西长期被别人所把控,并不是商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因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越来越有威严,也越来越……像个上位者。

江烟看着商宁的侧脸,他这半年来眉目的棱角越发凌厉,开始摆脱少年人的稚气,而愈发像个成熟的男人了。

他小师弟,真的长大了。还变得连他都有些陌生了。

商宁散会,朝着江烟走过来的时候,就见他师兄正在发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师兄的脑袋,笑道:“师兄,我们去吃饭了。”

江烟回过神来,心里默默叹口气,点点头同他起身。

商宁能够感觉到他师兄兴致不高。

他最近一段时间都有这种感觉,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商宁对此有些无措。

他知道他师兄对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这宗门内也多是野心勃勃的人物,也没谁能跟他师兄这样的性子说得上话。他又舍不得放他师兄回金陵,每日里陪对方的时间还特别有限,恐怕他师兄早就十分厌烦了吧。

商宁和江烟并排回了房间。

他们的午饭从来不和外面的那些将领、官员一起吃,都是两人回商宁的房间单独吃。商宁知道自己这半年来忙,虽然还是一直和他师兄在一起,但都是他师兄陪着他处理公文处理事务,真要说两人相处的时间却没有多少。要是两个人午饭再不在一起吃,别说他师兄,他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他们两人刚回到房间,送饭的人就过来了。今天送饭的换了一个,新来的人是这满是汉子的军营中难得的一位姑娘。这姑娘长得也挺好看,鹅蛋脸小琼鼻,纤腰丰臀。她端着托盘款款走过来,面上含笑。

商宁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托盘,放在床前的小桌上,然后自己动手盛汤盛饭给他师兄。

姑娘猝不及防,手还没完全放下,一脸的惊愕。

商宁熟练地撕下一块肉放在他师兄面前的小碟,余光里看见阴影,这才发现送饭的人还没走。他不禁皱了下眉头,道:“还不走?”

姑娘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福了福身子道:“回皇子殿下,小的是来伺候殿下用饭的……”

商宁直接道:“这儿用不到你,出去。”

那姑娘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王……”

商宁提高了一点声音:“出去!”

姑娘只能退下。

商宁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他师兄正看着他,面前的肉并没有动。商宁的手颤了一下,又给他师兄的汤碗里添了点汤,道:“师兄,你最近越吃越少了。”

江烟道:“嗯,最近胃口不太好。”

商宁放下碗筷,他终究还是受不住他师兄这个样子。江烟现在整个人都在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不管是胃口也好,还是笑容也好,都在渐渐地消失。商宁不由得有些痛苦道:“师兄……”

江烟却先一步开口道:“刚刚那个姑娘应该是王鹏有意安排给你的吧。”

商宁没说话。

江烟又道:“他一直很不喜欢我。”

商宁看着他师兄道:“我知道,所以我也很不喜欢他。从他教完我事务之后,我就很少跟他说话了。”

江烟没说话。

商宁道:“他之前跟我说起过你。”

江烟看了他师弟一眼,问道:“他说我什么?”

商宁道:“他说你长相妖媚,一看就是狐狸精,宠你对我成就霸业没有任何好处。”

听到这个比喻,江烟没怎么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是狐狸精。”

商宁看着他,诚恳道:“不是第一次,我也说过。”

江烟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商宁认真道:“半年前,我在床上跟你示爱的时候,我说你是吸人精气的妖精,轻而易举就把我的初精给吸出来了……”

江烟脸色爆红,他没想到他师弟竟然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手,连忙怒道:“闭嘴,不准说了!”

他本来真的,真的对他和他师弟的未来感到十分灰暗的。毕竟这半年来,他亲眼所见他师弟的变化,变的更沉稳,更果决,为人处事上变得更像一个帝王。而且他们这半年来相处越少,他本来是真的很像和商宁好好谈谈的,没想到这一下完全没有谈话氛围了!

商宁乖乖闭嘴。

江烟踹了两口气,这才道:“胡扯八道,我哪里是狐狸精!你怎么回复他的?”

商宁笑道:“我说你确实是狐狸精。”

江烟:“……”

商宁继续道:“不过我喜欢,而且是可以亡国的宠。所以我让他不要妄想对你动手,不然我就亡国。”

江烟:“……”

江烟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想要扬起。他忍了又忍,这才道:“说得好听,我每天这么无聊,也不见你来陪陪我。”

商宁坐到他身边去,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师兄的肩膀上,笑道:“我马上就可以陪你了。”

江烟才不信他:“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是没有一次实现过。大骗子。”

商宁笑了一下,在他耳边轻声道:“真的,我们已经到常山城了。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不怎么需要我费心了,我的时间都可以给你。”

江烟道:“你还有那么多事务要做呢,不怕别人插手了?不怕出变故了?”

商宁笑道:“谁要插手就插手去,出变故就出变故,反正接下来的事情要是搞砸了也不关我的事了。”

江烟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商宁在他耳边轻声道:“真的,我的任务就是逼宫。只要到了这常山城,这支军队就不可能再往后退了,必定会往汴京去,到时候不管是不是我,都是要逼宫的。虽然你对我之前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可这无上宗内时刻有人盯着我的位置,想要接手我的差事呢。也就只有王鹏一心想要光复南楚,这才非要找我。”

江烟哼了一声,道:“他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商宁亲了亲他柔软的面颊,道:“可是我对你也是忠心耿耿啊。”

江烟笑道:“那我说什么你都听?”

商宁笑道:“说什么我都听。”

江烟道:“不做皇帝。”

商宁笑道:“本来就没想做皇帝,之前就跟你说过,不做皇帝,只陪你。”

江烟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人正在这边腻歪,就忽然听见窗口传来一声咳嗽。

商宁和江烟抬头望去,就见窗沿上坐着个人,头发蓬乱,胡子一茬,形容落拓,一双眼睛正戏谑地看着这边,道:“唉,当初这商宁还问过我两个男人可不可以。我当时还想,你可以,也得看对方可不可以。没想到,你俩还真在一起了。”

商宁不悦地皱起眉头,江烟倒是有些惊喜道:“燕前辈!”

第62章:开战(五)

燕行从窗沿上跳下来。

他看了看仍然抱在一起的两人,忍不住道:“你们俩,收敛一点。”

商宁不为所动:“为什么?”

燕行挑眉道:“外人在场,成何体统?”

江烟笑道:“可是是燕前辈自己要过来这边的啊,明明是燕前辈不请自来。如果不想看的话,燕前辈明明可以立刻就走的。”

燕行:“……”

燕行咬牙切齿道:“行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江烟却没有就此不问,反而往他师弟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靠,笑问道:“那燕前辈是来做什么的呢?”

燕行一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才看着房顶道:“半年前我就听说了商宁起兵的事,那时我就心绪翻涌,想着要上汴京看看。没想到你们这半年来速度这么快,我就想跟着你们也一起进一趟皇宫。”

江烟奇道:“燕前辈进皇宫做什么?”

燕行自嘲一笑:“你们应该听说过我二十多年前去行刺过北梁皇帝了吧?”

江烟和商宁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点点头。

燕行回忆道:“当初我本来是答应别人一起去行刺他的,那时候我们做了详细的计划,将北梁皇宫的各处都踩得一清二楚,几乎只差最后一击。可是当时我刚到北梁皇宫,埋伏之前,我四处查看,看见他的桌案前摆着锥子,上面还隐有血迹,桌旁还挂着‘锥刺股’的字幅。他的床铺,墙角皆贴着奋发图强,一统天下,力图天下大同的豪言壮语。在等到他进殿之后,我看他粗茶淡饭,只为了省出那一点儿军饷。又看见他点灯勤政,与国之重臣秉烛夜谈。我当时就想,虽然当时被灭各国的皇室,刺客 ,都对他痛恨不已。但他确实是对这天下人,对这世道用了心的。”

燕行道:“于是我没有杀他,我从皇宫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后,去游历了各个被他灭亡的国家。那些国家的百姓并没有露出我曾经以为的该是痛苦的,屈辱的神情,也没有过着我曾经想象过的沉重的日子。相反,他们热烈地讨论着新政,甚至曾经最困苦的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燕行长叹道:“于是我没有杀他,甚至还为此与我心爱的人分道扬镳,我那时真的以为他会一直是一个好皇帝。直到半年前我听到你们的事,这才赶过来想再会会他,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说完这些,心中的郁结稍稍退散了一些。燕行看了他二人一眼,就准备另找个地方去呆着。

江烟忽然开口道:“那你后悔吗?”

燕行脚下一顿,叹道:“不后悔,起码那时候他确实是真心的。”

江烟没再开口说话,燕行也就直接走了。

商宁抱着他师兄,开口道:“他好像理解错了你的意思。”

江烟摸了摸他师弟凑过来的脸颊,叹道:“是啊。所以燕前辈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之前问那个问题的本意,并非是问燕行是否后悔没有刺杀北梁皇帝,而是问他是否后悔因为这样一个人同他心爱的女人分道扬镳。

然而燕行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江烟也不是想分个对错,毕竟这终究只是两个人道不同不相与谋罢了。但是在这件事中,燕行没有想起过他娘,更多的只是对一个帝王堕落的痛心与遗憾。单凭这一点,他就完全比不上自己爹。

江烟心中颇有些自豪,他伸手摸了摸凑到他颈边的他师弟的脑袋,心想,嗯,这个也不错。

商宁完全不知道他师兄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师兄柔软的手摸在他的脑袋上很舒服。一舒服,他就忍不住道:“师兄,我今年十七岁了。”

江烟眼皮也不动一下,直接道:“还是太小了。”

商宁有些委屈:“可是师兄你都二十四了,你不难受吗?”他边说,边轻轻吻着他师兄的脖颈,一只手也不大老实,在江烟的腰上摩挲。

如果不是这只手意图从他的衣服下摆钻进去的话,江烟还会觉得他师弟亲得摸得他很舒服。他喘了一下,按住商宁那只企图作乱的手,听着耳边商宁开始变得粗重的喘息,连忙安抚道:“十八岁,好不好?”

商宁道:“这可是师兄说的,不能反悔了。”

江烟忍不住笑道:“不反悔。”语罢,他就感到自己身后被顶了顶。

江烟:“……”

商宁喘了一下道:“师兄来帮帮我,光给看不给动,真的好难受。”

江烟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开始怀疑当初让他师弟一气儿练成神阳谱的行为是否应该了。商宁这每天动不动就要顶他一下,是不是精力太旺盛了。之前半年他师弟一直忙于事务,起早贪黑,刚好和他每天早睡晚起相冲突。所以他每天早上起来,商宁已经坐在屋里处理事务。睡觉之前,商宁也在处理事务。这半年来两个人单独呆一起的时日里江烟最多就是被顶一顶而已,现在商宁说要闲下来陪他,他忽然后悔让他师弟陪他了。

现在再劝商宁沉迷事务还来得及吗?江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商宁已经吻住他师兄的脖颈,身下开始轻轻地蹭起来。

窗台上传来一阵“咕咕”声。

商宁不耐烦地睁开眼,就见他师兄有些惊喜地看向窗沿。

窗台上停落了一只白中带灰的鸽子,正咕咕叫着走来走去。江烟起身把它抓过来,就见它腿上绑着一根小条。

商宁认出这通常是大伯往这边发消息的信鸽,因此也没有阻拦江烟,只是在他看完后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江烟转身笑道:“师父说他们不日也会赶到常山城来,到时候可能会与我们一道逼宫。不过他们也像你一样对皇位没什么兴趣,就想报仇。”

商宁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烟疑惑道:“小师弟你怎么了?”他想了想,道:“是不是师父他们过来可能让你为难?虽说他们对皇位没想法,但是你这边肯定没有人信。要不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驻扎得远一点吧。”

商宁摇摇头,笑道:“岳父岳母要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

江烟白了他一眼。

商宁却拉过他师兄的手,叹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伯父伯母,还有大伯他们都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当初大伯把我交给你,肯定没有想到我竟然心怀不轨,最后把你拐走了。你是家里的独子,伯父伯母他们……”

脑袋上被揉了一把。

商宁抬头看他师兄,就见江烟捧起他的脸笑道:“小小年纪,思虑就这么多。难道你以为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吗?还是说,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也不去想一想我们今后怎么办,就图个喜欢和爽快,我到底哪里给了你这么不负责的印象?”

商宁心里一慌,正要张口说话,就听见他师兄笑道:“人家都说丑媳妇见公婆才紧张,我师弟生得剑眉星目,又有什么拿不出手的。我都还没说话呢,你倒先紧张起来了。”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俯下身来,就在商宁的额头上亲了亲。商宁心头一动,抓着他师兄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轻声呢喃道:“师兄……”

江烟忽然想起来道:“对了,我得给师父传个信,告诉他燕行来我这边了。”

商宁:“……”

江烟起身,商宁也跟过去。

“你干嘛,我要给师父写信。”

“我抱着你也能写。”

“抱就好好抱,你别顶。”

“师兄还没给我解决呢,我难受。”

“合着你这么半天还没消下去呢……”

“师兄……”

“好好好!”

“师兄也亲亲我。”

“亲你亲你,啵~”

“师兄你不难受吗?我也帮帮你……”

“住手!慢点儿……”

汴京,皇宫。

一人跪在大殿上道:“启禀陛下,叛军已到常山城。”

高台上的人似乎很累了,直接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到来者退下的时候,皇帝坐在椅子上沉思。

他年纪已近半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然看了这么多年太医,找了那么多方士,吃过那么多补品和灵丹,似乎都没有什么效果,反倒是身体感觉更不大好了。然而就是这样,他也还是被那些方士骗了这么些年。

皇帝想,他当初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以至于竟然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感受不到,还非要信了对方的一套套说辞。不过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事情败露,他的名声尽毁。世事似乎都是这样,你做了一件好事,底下的那群愚民对你感恩戴德。久而久之,你做了一堆好事,他们就当做理所当然。

而现在不过一件坏事,你先前做的一切就都被推翻,名声尽毁。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坏事做尽,再施恩般地做几件好事,还能被史书添一笔“不失为善”。

皇帝靠坐在椅子上沉思,大殿里空荡荡的,从那个报信的人走了之后,也没有人再进来。

听闻叛军快要打到常山城的时候,周边的宫人能跑的就跑走了。不光是下面伺候的人,他的妃嫔,子嗣,护卫军,能走的都走掉了。他靠在椅子上,思绪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云国,南楚,还有那么多被他灭掉的国家,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是不是都跟他现在这样。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走。皇帝终究是皇帝,他会在这皇宫中等到最后一刻。

第63章:开战(六)

接下来的几天里,商宁的确一直陪着江烟。

他不再忙于处理事务,能够推给别人的都叫别人去干了,自己则陪着他师兄在城中吃喝或是在郊外游玩,简直一连好几天都不见人影。王鹏的面色越来越差,然而想发作却发作不了。他从一开始就管不住这个孩子,如今这人铁了心不让人追随,他自然更管不住了。

不过王鹏在这边独自生着闷气,别的将领倒是高兴不少。

无上宗自南楚被灭亡的那天就成立,迄今已经有十六年。十六年的时间太长,又一直没有找到皇子,现如今除了王鹏还对南楚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其余的将领谁没有一点儿自己的小心思呢。

商宁回到宗门的时日才不过短短半年,其余将领少说也在无上宗门内苦心经营了七八年了,威望和人脉都比他高,又怎么可能甘心被商宁指挥。只不过王鹏掌管这无上宗已有十六年,商宁也一直没有表现出想要独揽大权,打压其余人的意思,其余将领这才忍下来。

他们一路向北,征战大梁,虽然用的是南楚皇子的名义,但麾下真正上战场打仗的士卒们都没有听过商宁的名字。他们只认识自己军队的将领,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他们的将领而战。商宁对这些情况都很清楚,也根本没有要改变的意思。他与一桌将领商讨战事之时,也都只是尽力让他们协调配合,而非真正让他们听从自己。反正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要成为这无上宗的宗主。

事实上,他的做法很成功,因为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就是进驻常山城。

目的已经达到,宗门内的各个将领都开始蠢蠢欲动。他也乐得清闲,把手头上的事情都交了出去,让其余将领都在心底感叹这孩子还算有眼色。

商宁并知道他们怎么想,也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他此时正陪着江烟到了城郊外神龙帮驻扎的地方。

无上宗占领了整座常山城,商宁的身份自然住的是城主府,应当算是整个常山城条件最好的地方了。没想到他们一到神龙帮驻扎之地,就见这里虽然是起于土地,但每个扎起的帐篷内也算得上应有尽有,比较像是一个正常的卧房,只是大多都是好几个人睡一个帐篷。

江烟带着他师弟在这些帐篷间转悠。

他们方才还在外围的时候,江烟犹豫了半天,一直在想要不要让商宁带着自己无声潜入,再去找他师父和爹娘。没想到那看门的士卒倒是主动问他可是江烟,江烟当时愣了愣,直接承认了。于是那士卒就放他进去了,还说孔护法早就说过江公子可以直接进去,毕竟是掌门的儿子。

江烟当时摸了摸自己的脸,头一次觉得长得太像他娘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在帐篷间来回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哪个是他师父的,爹娘的就更不用说了。周遭的士卒有很多都在偷偷地看他们,毕竟他两人都是新面孔,长得也都挺好看,确实比较惹人注意。最后商宁实在看不下去他师兄都第三次经过同一顶帐篷了,直接拽着他师兄就四处查看,最后成功走到了主帐前。

主帐前意外地没有士卒把守,江烟和商宁两人就直接掀开帐帘进了去。这帐篷内看起来有些像江烟从前在金陵家中卧房,只是没那么奢华,要稍微简陋一点。江烟正猜测这是不是他爹娘住的,就见他师父从帐外掀帘而入了、

孔方边走近边笑道:“你俩怎么想着过来了?我刚刚就听有人来报,说你俩进来了,我等半天没等到,只好出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俩还找过来了。”

江烟笑道:“这都是商宁的功劳。原本我看着这帐篷觉得简直都长一个样,转过来转过去,直到第三次遇见同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我一直在原地打转。还是我师弟看不下去了,才把我带来这里的。”

孔方边往里走也边笑:“你这个小糊涂蛋,以前你小的时候在清福门那巴掌大的一点地方都能转晕乎,更不用说这一块儿了。”

江烟带着商宁跟他走,最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他师父的床上道:“小时候都是因为你骗我,我明明没走错,你老说我走错了。我那么信任师父,师父还骗我,师父一点也不好。”

孔方也坐下来,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师父坏。”

江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后,问道:“师父,我爹娘在哪儿啊,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孔方有些惊讶道:“你们还没见过?你爹娘住到常山城里去了。唉,你爹疼你娘,怕她在这荒郊野岭的被虫子咬,带她到城里去了。”

江烟也很惊讶:“没有啊,都没人和我说。”

孔方看他一眼,酸溜溜道:“怎么跟你说啊,我的江大公子。之前让你回乡下庄子,你不回去,跟着商宁到处玩。后来让你到帮里来,你也不过来,还跟商宁在一起,连你爹娘都不看。现在倒好,想起来就来帮里看看。你爹娘都去城里住,你阿堵叔和上清哥都跟着享福去喽,就留你师父我一个人在这,管着一大堆人,操一些心。结果你这小兔崽子一上来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哼,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心上。”

江烟不服气:“谁说我不关心师父的,每回飞鸽传书,我不都问问师父的近况嘛。前几天还传过消息,我也向师父问好了,只是今天我一眼看见师父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这才没有问,师父倒好,之前的都当没看见,就抓住这一次不放。”

孔方:“……”

孔方咳了一声道:“……那你怎么老不回来,让你回来看看,你也不回来。”

江烟委屈:“你们之前和我们离得那么远,我过去了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小师弟一个人在这帮派里面多孤独啊。爹,娘,师父,阿堵叔和上清哥都在一起,也不会太寂寞。”

孔方看着他俩,心里面挺不是滋味儿。虽说商宁是算是他师弟的养子,他也养过商宁几天,但在孔方心里面,对方到底还是远远比不上从小就带在身边的江烟。公主和驸马肯定跟他的想法一样,江烟是公主的侄子,也是从小养到大,其亲厚程度同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区别,哪里是见过几面的南楚皇子可以比的。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两人一起在外面相依为命闯荡了六年,但却没有想过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了。他们心里到底还是把江烟当做自己原先身边那个贴心的宝贝,觉得他应当会愿意回来看他们,而并没有想过商宁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贴心小宝贝就这样被拐走了,孔方心里不咋高兴,说的话也就有点酸溜溜的:“好吧,唉,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

江烟心头一动。他偷偷看了一眼商宁。

商宁也正看着他,从后面虚虚地揽住他。

江烟心里一横。

他本来是想着逼宫成功,所有事情都了结之后在同他爹娘说他和商宁的事的。但是这件事情要想公开,用手指想一想都能知道有多难。江烟本来就打算先跟他师父说,争取把他师父拉到自己的贼船上,只是什么时候说,怎么说都还没想好。

眼下他师父都这样说了,他要不要顺势就坦白了?

想一想,江烟道:“师父,我和商宁在一起了……”

江烟和商宁回到常山城的时候心情还算是轻松愉快的。

方才江烟坦白的时候,孔方的神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解冻颤巍巍问他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当江烟怀着不忍之心明确告诉他并不是的时候,孔方的神色就精彩了许多。他似乎一时在纠结,一时在长叹,一会儿欲言又止,一会儿又沉默不语。江烟在旁从提心吊胆等到淡然处之,最后一直等到神龙帮吃午饭。

孔方最终还是把他两人留下来吃了午饭。

为了招待客人,也是出于孔方的私心,席间的菜色算得上丰盛,也有好几样比较难处理的菜肴。孔方全程看着商宁一直在照顾江烟吃饭,给他挑鱼刺,盛汤,夹菜。江烟一直埋头吃饭,连头都没抬过,一看两个人这样就知道这种相处的方式早就是习惯了。

直到吃完饭,孔方才终于开口问了他们一句:“在一起多久了。”

江烟想了想,道:“差不多半年。”

商宁却在一旁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提醒道:“是七个月。”

孔方看到自己想看的了,也听到自己想听的了,最后只说道:“你们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两个男的没有子嗣,往后的路也更难走一些,要彼此珍惜。至于江烟爹娘那边,我会多说点好话的。”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江烟的预料,他本来以为师父不表态已经算是好的了,没想到对方却对他这么宽容。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出师顺利,因而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商宁为他所感染,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两人一路阳光明媚地回到城主府,刚走到房门口,就有人跑过来通报:“殿下,府外有位赵公子求见。”

江烟和商宁对视一眼。

是赵寅!

第64章:开战(七)

赵寅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发冠高束,一身长袍,手执折扇,坐在江烟和商宁两人的对面,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可惜江烟还记得他两边脸颊肿得油光满面的模样,便不由得道:“你这脸好了啊?”

赵寅:“……”

赵寅没好气道:“自然好了,这都过了多长时间了。说来这伤还是拜你这好师弟所赐,你怎么还好意思问?”

江烟道:“怎么不好意思,就是因为是我的人打的,我才更要替他关心一下啊。”

赵寅:“……”

赵寅觉得脸不疼了,但是他牙疼。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这次是代表明玉公主来的。”

江烟和商宁两个人会意。

江烟走到房间门口,倾听者门外的动静。

赵寅则直接低声问道:“公主说,明人不说暗话,她想知道你有没有夺皇位的野心?”

商宁也很干脆:“没有。”

赵寅一挑眉,又将眼睛看向江烟,嘴里却还是同商宁道:“那你师兄那边呢?他们有这个想法吗?”

商宁也挑了挑眉,道:“没有。”

赵寅斜着眼睛笑看他:“你能作保证吗?”

商宁笑道:“我师兄是我的人,并不会瞒我。至于你和明玉公主,就爱信不信吧。实在不行,你也可以亲自问他。”

赵寅酸溜溜道:“年纪轻轻就有能携手一生的人,真是令人羡慕啊。”

商宁面色不变,笑容依旧:“你年纪不小了,也是该找一找了。”

赵寅:“……”

赵寅咳了一声低声道:“既然这样,公主说,再过三日,你们即可前往汴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商宁点点头,一句话也不多问。

赵寅很欣赏他这种办事利落不多说话的作风,但有时却也很讨厌他什么也不问,让赵寅有时候想炫耀一下或是想吐露点什么都没办法开口。毕竟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尴尬地自问自说。

双方交谈完毕,赵寅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让这城主府里的其他人看见。

江烟目送他离开后,就关上门,转过来问他师弟道:“他刚刚跟你都说了什么?”江烟虽然方才也在房间内,但全副心思都用在探听有没有人接近这个房间,是否有人隔墙有耳上了,因此他也就没听清这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商宁道:“明玉公主让我们三日后去汴京逼宫。”

江烟诧异道:“这么快?”

商宁点点头道:“之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也说了,汴京现在一片混乱,有的人家已经搬空避难,大梁皇宫更是如此。”

江烟叹道:“真没想到,一年前我们到汴京去看梁之平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座城有多么繁华,威严肃整,和金陵完全不一样。”

他想到这里,又道:“也不知道梁之平怎么样了。”他半年前去东海是偷偷摸摸,跟踪着别人去的,自然也没有想过要同梁之平联系。幸好他当时在祭坛法场并没有见过梁之平,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新官,没有接触那么深,当然也有可能是梁父接到了一点风声,就把梁之平召回去了,或许这其中还有明玉公主的手笔也说不定。不过不管怎样,总之江烟没有听说梁之平的一点儿消息,这本身也应该算得上是一种好消息。

商宁安慰道:“梁伯父能够做到这么高的位置,必然也是个透彻之人,想必自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办法。”

江烟点点头,又道:“这件事还得跟师父他们说一声。”

三日后,汴京。

商宁自常山城来的一路上几乎毫无阻拦。常山城虽然离汴京很近,但却不是最靠近汴京的一座城。按理来说,越靠近天子脚下的城池,戒备应当越森严,然而商宁率领无上宗一路打过来的时候却没有遇到多少抵抗。

当然他们也没有遇到什么城中士兵倒戈相向,百姓夹道欢迎的那种仁义之师所受到的待遇,他们之所以只是受到象征性的抵抗,不过是因为城中守备的士兵几乎都跑光了而已。其余的百姓能跑的也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躲在屋里,只在门缝窗缝里露出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好在王鹏治下严格,他们也确实赶路,虽然途径了几个没有保障的城池,依然没有士卒脱离队伍去百姓家掠夺骚扰。

不过也可能是由于行进很快,江烟虽然一路上也看到了些荒凉的景色,但到底也没有很深的感触。等到众人真正踏上汴京的街道时,江烟才感到了一股物是人非之感。

先前他也听商宁形容过汴京的情况,但那时他只是听说,没有办法在脑海中具体成形。如今亲眼见到,江烟才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对比的震撼。

大概也就是不到一年前,他曾跟他师弟一起南下到汴京见过梁之平。

曾经汴京的繁华丝毫不亚于金陵。走在街道上,江烟能够看到鳞次栉比的屋舍,在主干道上能够看到四通八达往外延伸的各个分支巷道。他在城郊登上一座山,就能远远地看到城中央巍峨庄严的皇宫,远郊宏伟壮观的祭坛猎场。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睛,姹紫嫣红的花园侵染了人的耳目,鱼贯而入的学子礼仪得体。这整座城市严谨有度,恪守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清晨有钟声,夜晚有宵禁。

而今,这些严谨有度全都消失殆尽。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已经没了人,门庭若市的街坊也都闭门不开,乍看之下,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座空城。

然而江烟知道并不是这样,就算有很多达官贵人逃难走了,但也有很多普通的百姓没有能力或是没有选择就留了下来。在他们走过的街道上,虽然有时候安静的落了针都能听见,但暗处却说不定有好多双眼睛在窥伺。

王鹏已经管不住麾下的士卒了,在他们往皇宫行进的路上,队伍后尾的一部分士卒已经先行跑掉。等到他们真正踏入皇宫大门之时,更多的士卒开始沿着整个宫墙内部的中轴路,小道,侧门跑散。王鹏和周遭的将领都在马背上高声呵斥,毕竟他们还没有真正逼宫。况且就算一会儿逼宫成功,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还要靠自己麾下的军队来论功行赏,又或者,说不定还能争一争这帝王之位。

先前一直寂静的宫门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各个将领都在呵斥不规矩的属下,可惜该跑的还是跑。围绕在将领周遭的,离得近的,也有心神动摇的,却被狠狠抽了一鞭。一时间,这宫门口可谓热闹非凡,嘈杂不堪。

江烟和商宁因着身份本来就骑马走在整支队伍靠后的位置,现在后面的人跑得多,他们也不怎么加以管束,渐渐地,后面的人几乎都跑光了,两个人的位置也就几乎快成了最末端。他两个见此情形,对视一眼,见前面王鹏已是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便双双悄悄下马。后面的人倒是对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有些王鹏麾下的士卒还叫嚷起来,可惜两人轻功俱是不错,这整个宫门前又十分吵嚷。等到王鹏终于分神听到消息的时候,江烟和商宁两人早就凭借轻功抄小道跑得无影无踪。

这次来的不止是无上宗,江烟爹娘在的神龙帮和前几天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燕行肯定也来了,而且其他人应当都比无上宗快。因为无上宗的主要目的是向天下证明逼宫成功,以取得夺皇位的资格,而其他人,基本都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或为报仇,或为求个说法。江烟和商宁两人要是真跟着无上宗走,等到的时候其他人肯定早就不见了。更何况,江烟和商宁也对成功逼宫后的按功行赏,争夺皇位毫无兴趣,

两人都没来过皇宫,但整座皇宫建筑房屋的排列十分有序,他们很快就从小道走上中轴线,继而看见了最中央的金碧辉煌的议事殿。

汉白玉石的台阶很高,江烟和商宁几个起落跃进殿中。

大殿的殿顶很高,整个殿内空荡荡的,唯有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第65章:正文完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到北梁皇帝。

皇帝年老而衰弱,但看面相,年轻时也应当是个英俊的男人。这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人,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惊慌,反而十分平静。

商宁见到这副情形便不由得有些警惕,即将被逼宫之人还能如此平静,必定是还留有什么后手。

皇帝有些浑浊的目光看向了先前闯进来的人。

只有两个,还都是年轻人。

连面容都有些隐隐的熟悉。

“故人之子。”

高台上的皇帝骤然出声,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怀念。他这一生,灭过许多国家,杀过无数人。很多或直接或间接死于他手下的人他基本都不记得了,唯二两个让他印象深刻的人,他们的后代此时也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大殿内。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世事轮回。

皇帝的眼睛不大行了,他眯起眼看了看左边那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位应该就是十六年前死于他剑下的那位南楚皇帝的遗腹子了。同样是子嗣,他的皇子们个个没用,如今也全都跑光了。那死了的人却有个好儿子,在他的精心谋划下不但没死成,还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起兵造反,逼宫到了他面前,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带着将领和军队。

皇帝老了,身体衰弱,本身就不大喜欢想太复杂的事。到了如今这个境地,更是直接放弃了思考方才的问题,反正不管对方带不带,他今天也跑不出这个皇宫了。

皇帝把目光转向了右边的那一位年轻人。对方长得很美,或许用美来形容一个成年的男人并不妥当,但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了。这样出众的相貌,让皇帝很快就想起他的身份,云逸之子。说来其实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见过这个年轻人一面,只是对方那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他的父亲那时同他现在一样大,一样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皇帝当年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眼惊艳。他虽然毫不留情地灭了云国,抢夺了神阳谱,但根本没有对云国皇室出手的打算。

可惜大约美的人,性子也烈,又或许那位云国的皇子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出了点什么,总之他没给自己一个好脸色,落在自己手中就同他的父皇母后一样自尽了。他的妹妹跑走了,但是皇帝没有去追。他抱着怀里染血的人,难得软了一回心肠,又想着对方只是一个女流,便没有再去找寻。

皇帝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看来当初放走的那个女人好好养大了这个孩子,这才让他今日有了再次被惊艳的机会。

商宁等了好一会儿,既没有等到这位皇帝再次出声,也没有等来所谓的后手。江烟见高台之上的皇帝一直瞧着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不甚明显的炽热。他觉得有些别扭,但是对方又什么都没做,他就只好避开对方的目光,转头去问商宁道:“师弟,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吗?”

商宁摇摇头。

虽然他或许曾经被这位皇帝下过狠手,他的养父与母亲也间接因此而死。但他也起兵破了这皇宫,他师兄的爹娘也要找这皇帝复仇,他就没有必要非要亲手杀死对方,因为只要自己也参与进这整场行动之中,那么这最后复仇的结果中也就有自己的一份,他只需要好好看住这个皇帝,别让他跑了就成。

更何况,商宁转过身去看着江烟,如果自己没有遭遇先前的那一切,那他很有可能永远也遇不上他师兄,也不可能和他师兄像这样在一起了。

江烟倒没注意到商宁的神色,他听完他师弟的话后只觉得他俩有点傻。明明应该中途才登场的人竟然过来的最早,他俩又都没有要杀皇帝的想法,那接下来他俩该怎么办,就在这和皇帝大眼瞪小眼,防止他逃跑吗?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多久,因为很快地,一个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呦,没想到两个小子倒是跑得最快。”

这声音有点粗粝,懒懒散散的,十分熟悉。江烟和商宁两人回头一看,果然来的人是之前说要同他们一起进汴京的燕行。不过今日的燕行变化很大,他不再形容落拓,胡子拉碴,而是梳好了头发,收拾了面容,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身,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干净利落许多。

看着对面江烟和商宁两人惊讶的眼神,燕行有些赧然。不过他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要和以前不一样。”

江烟:“……”

江烟觉得他要是皇帝,现在可能死也要拉着燕行垫背。

然而皇帝没有,他只是像之前一样,用一种叹息一般的声音道:“燕行。”

燕行转过头去,用一种老朋友久别重逢的语气道:“你老了。”

皇帝叹道:“是的,你也老了,我们都老了。”

他对燕行的印象自然也还停留在二十多年前的一面之缘上,当时对方与别人合作,突破重重包围,明明有机会可以杀他,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

他也因此对当时那个面向稚嫩,却一身狂傲之气,武功不凡的少年印象深刻。可惜时光荏苒,转眼间,燕行都已经四十岁,对方刚走进来的时候他眼生得厉害,要不是底下年轻人的一句“燕行”,他根本就没有从这个双目下垂,两颊凹陷的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一点当年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的影子。

皇帝想,若不是自己坐在这高台的龙椅上,燕行必定也不会认出他。

毕竟他们都老了。

皇帝道:“你来做什么?”

燕行走上前道:“来看看你,看看当年我放弃刺杀的你。”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道:“我一直想知道,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不杀我?”

燕行长叹道:“我本来确实是要杀掉你的,但在杀你之前我进了你的寝宫,看了你的桌案,听了你的长谈。我本来以为,你应该是个好皇帝,并且一直这么好下去。”

他说到这里就没再说话了。但皇帝是何等聪明之人,这其中未尽之意他自然能够领略。

我觉得你是个好皇帝,所以我不下手。我以为你会一直好下去,所以我不杀你。但是你现在不好了,我就来送你一程了。

皇帝当初没有从宫中逃走,便已经做好了在宫中被杀的准备。但在这一刻,他并不想由人随便定论他的功绩,因此正色道:“朕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朕相信,后世会给朕一个公正的评价。”

语罢,皇帝不再说话,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燕行也没有反驳他,而是开始朝着高台上走去。当他快要走到最后一层台阶之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他反应迅速,身法快如闪电,当场双腿一蹬,就避了开去。

一把匕首直直插在高墙之上,其袭来的方向正是方才燕行站的位置。

燕行以为皇帝的亲兵到了,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位女子踏进殿门来。

这女人长得极美,雪肤红唇,面容同江烟有六分相似。她一头黑发如乌云般盘起,插着繁复的步摇发簪,身上是火红的衣裙,裙摆长得几乎拖到了地上。她应当是从外面一步一步走台阶上来的,额上有些细密的汗,整个人站在这阴凉的大殿内仿佛一尊玉做的人。她的身后,就站着孔方。

燕行喃喃道:“婉婉。”

他念完这个名字,就猛地站起身来。他心心念念了这个女人许久,虽然知道两人几乎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也依然坚持孤身一人,走遍天下,不放过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就连今日这一身打扮,也是因为燕行想到云婉如此恨这个皇帝,必然不会放过这个逼宫的机会,才在前几天就开始收拾自己,意图在这时隔二十年之后,给她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她终于来了。

虽然有些上了年纪,不复原先少女时的灵动,却依然光彩照人,多了一些成熟的韵味。燕行几乎是痴痴地看着她。

云婉却像没有瞧见他的目光似的,先对着一旁呆愣的江烟笑道:“小烟儿,这次多亏你们了。”

江烟回过神来,笑道:“娘说的,给娘帮忙是应该的。”

云婉点点头,笑一笑,就转过头去,开始往前走。

江烟一看他娘现在这个模样,就知道现在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便乖乖退到一旁,和他师弟站在一起。

云婉一步一步走到台阶旁,又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燕行一直看着她,等到对方经过自己身旁时一身手就要抓住她。

云婉的袖子底下亮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刀身雪亮,极其小巧,但是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燕行反应迅速,极快地躲了开去,但人却没有动,而是喃喃道:“婉婉……”

云婉冷冷道:“你别想阻止我,也不要妄想手刃我的仇人。”

燕行当然没有这么想,他只是想和婉婉好好说两句话。

然而不等他解释,云婉就转头继续往上走。她来到皇帝的身边,笑了一下,道:“你可还记得我吗?”

皇帝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道:“记得,你是云逸的妹妹。”

云婉一笑:“那你必定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皇帝看着她,平静地点点头。

云婉道:“你如果还有什么遗言没交代就快说,说完我就动手了。”

皇帝摇了摇头,他要说的,方才燕行来的时候他就说完了。

云婉手中的匕首往前一刺。

鲜血四溅。

皇帝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只漏了个气音出来,最终却都在空中消散。

云婉抽回手,鲜血将她火红的衣裙染成暗色。她不再看倒在椅子上的人,转而开始下台阶。

燕行看着她发间的步摇,衣袖上的暗色,看她这么多年来依然美丽的面庞,禁不住开口道:“婉婉,我们,我们还有可能吗?”

云婉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嗤笑道:“我云国被破,父母兄长尽亡于他人之手。我怎么可能和一个阻挠我复仇的人在一起?”

燕行追着她的背影高声道:“我是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婉婉,我也是有苦衷的。”

云婉下了最后一节台阶,回头看他,冷笑道:“你有苦衷,我也有仇恨。凭什么你要要求我放下仇恨和你在一起?”

燕行张了张嘴,最终道:“可是你现在已经报完仇了,我们……”

云婉没有说话,反而开始轻轻抚摸起了自己的小腹,她的目光不复之前的冰冷和嘲笑,而开始变得温柔而温暖。

燕行面色一变。

先前一直在旁呆着的孔方连忙走上前来,扶着云婉的胳膊,冲一旁的江烟和商宁使眼色,转而问声细语道:“公主,都怀了孩子还是随我早点回去吧,驸马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江烟一愣,随即看向商宁,又转而看向他娘,高兴道:“娘,我要有弟弟了?!”

云婉笑而不语。

燕行一个人站在清清冷冷的大殿里,看着他们四人一起欢欢喜喜地踏入大殿外,踏入阳光下。

江烟知道,他从半年前就心心念念的家终于可以回了。他师弟,他爹娘,师父们都会住在一起,他还可以养狸奴,养小鸟,只要想一想,他就感觉阳光明媚,心生欢喜。

江烟刚走出门,就看到台阶下等着的笑容可掬的他爹。他一个飞奔扑上前去,高声笑道:“爹!”

江父一把接住他,还努力把这大儿子给颠了颠。

江烟从他爹身上跳下来,江父就忙不迭走到了云婉的身边。孔方在旁笑道:“放心吧,驸马爷,我可看的好好的呢。”

看着那边热热闹闹的模样,江烟回到商宁的身边。他偷偷冲对方笑道:“小师弟,跟我回家吧。”

商宁也笑道:“嗯,后半生就交给师兄了。”

第66章:番外 前世

卷碧低头福身道:“公子,那孩子还睡着呢。”

“嗯,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面前的帘子被掀起,里面的人走出来。这人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唇红齿白,长眉凤眼,有点女相。他这样貌本来很是讨喜,可惜面上了无笑意,一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如同落了霜的湖面,让人感觉冷冷清清的,配着身上穿的一袭白衣,乍一看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

江烟沉默地一路行进,直至轻轻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屋内很热,因为燃着与时令不符的地龙,但即便已经是这样热了,床上的人仍然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

江烟屏退了其他人,自己关上门单独走了进去。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这还是个孩子。虽然他的年纪可能已经步入少年,但他身形瘦弱,身量不高,像是还没开始发育的孩子。

江烟暂时在这座小城避难,外出爬山的时候看到躺在泥水里的这个孩子,就顺手把对方救了回来。回来的途中,这孩子一直在喃喃着“回阳草”。

能够让对方在这样的情形下还心心念念的,必定是救命的东西。江烟虽然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做事需要遮遮掩掩,但人脉金钱样样都在。更何况,对方口中的回阳草早就被他摘过,而且根本不在这附近。他之前摘这回阳草是为了救人,现在这孩子的情况跟当时那人一模一样。江烟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回来的当天就命人去追寻当初那一户人家的下落。

屋内热得很,江烟生来本就有些贪凉怕热,这下便直接脱了外袍,只穿着里衣坐在了床边。他见着孩子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想他是不是睡得不舒服,就把对方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江烟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孩子的面容。昨日他将对方捡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身上满是污泥,头发脏的打结,整张脸更是几乎完全看不大清相貌。如今洗干净后再看,江烟总觉得对方的脸有些隐隐的熟悉。

他正想着两人以前是否见过,就听见腿上的人一道呜咽:“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烟心生爱怜,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声道:“你不会死的。”

腿上躺着的人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一双眼睛都睁大了:“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是仙子吗?他是不是直接上了天庭?

江烟道:“我叫江烟,江南烟雨的江烟。”

这孩子似乎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来:“我,我叫商宁。”

江烟一瞬间就认出了他:“你是我师弟,你的师父叫孔方是不是?”

商宁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够认出自己。他在听到对方报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自己的师兄,但他没敢和对方相认。毕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了,人又落魄。而他的师兄一看就是谪仙一样的人物,自己这个样子再相认,不就是要拖累对方吗?

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情十分复杂。

近两年来,江烟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他是江南首富的独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结果后来他的爹娘刺杀皇帝失败,他的师父救援不及,最终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云国的皇子,身上背负着一国的血海深仇。他娘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神疯狂而充斥着血丝:“烟儿,你一定不能放过那个狗皇帝!”

后来他才断断续续知道,他娘在他十七岁回来那年就想要去东海寻求机会,可是师父却一直在照顾他师弟,不断推迟出山的时间。到了最后,他娘实在忍不住了,只带着自己的一部分亲兵去了东海,师父这才匆匆忙忙跟过来,然而到底救援不及,两方最终都葬送了性命。

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江烟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觉得过往从前如同浮生一梦,整日里活得浑浑噩噩,直到后来才重新振作起来。他原先是对那个只匆匆见过一面的师弟有一点点怨恨的,江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是却还是会控制不住。

如今他见到了本人,江烟心里的那一点点怨恨便全部烟消云散了。

都是可怜人。

江烟摸了摸商宁的头发,问道:“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商宁体内的寒毒已经十分严重,他虽然能够感到包裹着自己的棉被十分温暖,他露在外面的脸上也被热气烘得暖洋洋的。但他的骨肉里却仍是冰冷冷的,还发疼,令他有些痛不欲生。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并没有显露出疼痛的神色来,只是道:“还好。”

江烟安慰似的摸摸他的脑袋,踌躇一会儿道:“你的病是不是要回阳草才能治?”

商宁点点头。

江烟叹息道:“这种粗我之前摘过,去救别人了。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派人去找那户人家了。”

商宁的脸上现出了一点希望,然而这光芒很快又消逝。别人也要救命,那必定整颗草都用完了,又哪里还有他的份额呢?不过商宁没有表露出失望,而是乖乖地点头道:“嗯。”

他没有多久好活了,难能在弥留之际得到这样一个温柔可亲的人物陪伴,他知足了。

江烟陪了商宁一整天,他给几乎不能动的商宁喂饭,陪他说说话。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商宁在说,他在听。不过商宁的经历实在乏善可陈,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话了,江烟就让对方躺在自己腿上,然后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商宁觉得他师兄是个很沉默的人,他说了自己的一生,江烟只是温柔地听着,偶尔也会开口问他一些问题,却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商宁觉得,像对方这么温柔又好看的人,肯定是一生顺遂的,估计是怕说出来让自己难过,这才沉默的吧。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笑呢?他如果笑起来,肯定这天地都会黯然失色。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感觉穿梭在自己发间的手指像有法术似的,摸得他非常舒服。

商宁沉沉地睡着了。

江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商宁。这个他今日才开始接触的师弟长着一张好脸,长大了肯定要祸害不少女子。不过很有可能,他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江烟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对方的脑袋搁进柔软的枕头里,然后起身出门。

第三日中午,江烟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江烟没有急于见人,而是继续陪着商宁到晚上,等到他师弟睡着之后才推门出来见了对方。

夜色正浓,灯火摇晃。

江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回想着方才探听消息的人同他的对话。

“那户人家不见了,据说原本就不是村里的人,突然就带着病歪歪的儿子过来了,说是要养病。”

“属下一路追查,发现线索到东海就断了。”

看来又是一个局,还把自己和商宁两个人都算计进去了。而且,既然线索是在东海断的,那么十有八九又是那个人。

北梁皇帝,这个词几乎笼罩了他两年多,而且以后很有可能还要笼罩他很多年。

江烟对于这可见的命运感到很疲惫,不过他没有办法脱身,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或者等对方先死了。

往后的几天里,江烟一直都在陪着商宁。他没有吐露关于回阳草这件事一星半点,也做不到欺骗对方很有可能痊愈,便只有继续沉默。

商宁却早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情况越来越坏,从一开始的还能清醒一天,到渐渐地只能断断续续地醒着,再到最后几乎一直在睡觉。

江烟有些怕他一睡着就起不来了,便往往会在他睡上一两个时辰后就把对方喊醒,跟对方说说话,或是让对方吃点东西。商宁也很想和他这个师兄多呆一段时间,奈何他每次说话,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精神不济,眼皮一合就睡着了。

直到有一天商宁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精神好多了。

他自己很高兴,可以多跟他师兄呆一呆。

但江烟却很沉默,一个重病多日,情况越来越严重,几乎连饭都没吃几口,一直在昏睡的人,突然间精神不错,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他不知道商宁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江烟看见对方很开心,很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这一日,他们说了很多很多,江烟不忍让对方失望,也讲了一些自己的经历,比如他的出身,他的喜好,挑了一些他觉得比较美好的,也不会牵连起他痛苦回忆的事来说。

商宁靠在他师兄的肩膀上听他讲话,听着听着,眼皮愈发的沉重。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商宁知道自己要睡了,他轻声道:“师兄,我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吗?我想睡一会儿。”

江烟停住话头,顿了一下才道:“不再跟我说说话吗?”

商宁笑了一下,道:“该睡总要睡的。”

江烟沉默,轻轻地揽住对方,将商宁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头脑越来越昏沉,临闭上眼前,商宁轻轻道:“师兄,希望下辈子能早点见到你……”

语罢,他头一歪,闭上了眼。

江烟沉默了好一阵。

待到夜色渐浓,月上高天时,一旁的卷碧这才走上前来,福身道:“公子,李将军方才来问我们何时启程。”

江烟闻言将商宁的脑袋放回柔软的枕头,这才穿着里衣下床来道:“告诉他,十日之后,我们拔营去东海。”

卷碧福一福身,推门出去了。

江烟看了一眼床上的商宁,又看了一眼窗外。

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67章:番外 云婉

云婉在长到十七岁之前,她的世界一直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作为云国皇室唯一的公主,她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也无人敢欺负她。她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骑马,射箭,打扮,识字。云婉多才多艺,又长得极美,她和她那翩翩君子美得内敛的哥哥不同,她美得张扬明艳,几乎是整个云国上下所有男子心中求娶的第一人。

但在十七岁这一年,一切都变了。命运的转折,也不过那短短的几天。

云国被攻破的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而她被几个侍卫和奶娘拽着跑,踉踉跄跄,一脸泪痕,怀里还抱着她哥哥那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婴儿。

云婉转过头,泪流满面地最后一眼望向皇宫的方向。她知道她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也再不会见到她的爹娘和哥哥了。

当天夜晚,孔方和陈阿堵带着一队人马趁着夜色找到了她。两人跪在她的面前,抱拳自责道:“公主,属下该死,没能……”

云婉坐在桌子旁,烛光的阴影里,不愿再听这消息,挥手道:“将军和军师都快请起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身后的人闭口不言。

她也并不在意,而是转身去看那小床里睡着的小婴儿。

这是她的小侄儿,生下来的时候就取名云烟。云烟没两个月就会笑,不爱哭闹,只有尿裤子了或是饿了才会咿咿呀呀两句,也不认生,谁抱他都笑,模样讨喜,乖巧可爱,他们一家人简直是把这小孩子捧在手心里宠爱。

可惜到如今,疼爱他的人只剩自己一个了。

灯影摇曳里,云婉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云婉认识了燕行。

燕行惊叹于她的美貌,云婉也很钦佩这少年人的英姿。

他们相识,相知,最后相爱。

等到时机差不多成熟时,云婉选择把自己身世和盘托出,并且告诉燕行她想要复仇。

少年答应的很爽快,并且表示他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云婉很高兴,因为有了燕行,他们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她满怀期待,甚至开始迫不及待地期待计划实施的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到最后,云婉等来的是失败的消息。

她坐在桌边,感觉自己全身的热血都冷了,甚至冻到了骨子里。

燕行不但在关键时刻没有出手,还反过来劝说她放弃,要她跟自己一起远走高飞。

云婉拒绝了他。

燕行满眼痛苦:“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他会是个好皇帝,你放下仇恨跟我走不好吗?”

云婉冷笑道:“你让我理解你,你为什么不理解我?即便云国万般不好,被他接收去会更好,那我的爹娘哥哥呢?有人杀了我的亲人,你不帮我报仇也就罢了,竟然让我放下仇恨跟你走?!燕行,你哪里来的脸?!”

燕行道:“我怎么没脸?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劝说你有什么不对?还是说……”

云婉一挥衣袖,美艳的脸庞冷若冰霜。她背过身去,冷冷道:“那你走吧,此生不用再相见。”

燕行还想上前,孔方已经站了出来。

燕行最后道:“婉婉,你的性子太刚烈,还带着孩子,找不到好人家的。”

云婉只觉得自己当初瞎了眼,她嗤笑道:“我找不找得到好人家与你何干?更何况,谁告诉你,女子一定要嫁人?”

燕行临走前高声道:“婉婉,我会为你终身不娶!”

云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她抱起自己的小侄儿,看着对方这几个月里长大了一点,长胖了一点,蹬着两条雪白的小胖腿在她的臂弯里“咯咯”地笑。

云婉亲了他一下,轻轻道:“我的小烟儿,我会把你好好养大的。”

后来云婉又认识了一个人。

这人叫江志,样貌普通,衣着不凡,但整个人倒是很儒雅。

他年纪也有二十了,父母早逝,还没有家室,非常照顾云婉。

云婉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甚至故意让对方知道她有个孩子。

江志毫不介意,相反对云婉一直以礼相待,而且似乎也非常喜欢这个孩子。他甚至还给这孩子亲手喂饭,缝制过饭兜兜,看对方肉嘟嘟的一团在床上爬,最后爬到他怀里“咯咯”笑。

江志其实很忙,他似乎做着很大的生意,但每次都会尽量抽时间,专门在白天来访,天一擦黑就走,不给别人说她闲话的机会。

云婉渐渐开始为生计发愁了。

尽管她从皇宫中带出不少金银绸缎,但很多都是云国皇室制造,带有专属的印记,根本就出不去手。而她甚至还有一个军队要养。

云婉拜托江志帮她出手,江志由此得知了她的身份。他什么也没说,帮她把一切都打点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

云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相信对方。可能是因为对方一直温柔体贴,为她考虑。也可能是因为对方真心实意对待小烟儿,以至于小烟儿很喜欢他。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动了那么一点心。

又过了快一个月,某一天江志准备走的时候,云婉忽然开口道:“江公子,你还想娶我吗?”

江志心内一时惊涛骇浪,他有些大喜过望,又怕是自己多想,只能尽力压抑情绪道:“自然是想的。”

云婉心里有点高兴,可到底还是坚持道:“如果我暂时不想要孩子呢?小烟儿还小,我也还没有报仇。如果江公子介意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只是以后我们最好也不要见面了。”

江志笑道:“可以,你想什么时候生,都可以。不生也没关系,我们还有小烟儿,以后我的家产都可以给他继承。”

云婉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江志一向是一个很温柔沉默的男人,从来也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话,只在之前向她提过一次亲。即使被拒绝后也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仍然照拂着她。

她心里有些感动,垂着眼睛道:“嗯,小烟儿以后跟你姓,也算是你的儿子了。”

两个月后,他们成亲了。即使时间如此短暂,江志仍然尽力做到了三书六礼,还给了云婉一个庄重盛大的婚礼。洞房当晚,江志本来没有打算碰云婉的,因为她说过暂时不想要孩子,自己也愿意尊重她,更不想逼她喝避子汤。还是云婉主动,元帕上才落了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烟儿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爹”。江志高兴坏了,抱着笑咯咯的小烟儿亲来亲去。后来他们又送小烟儿去习武,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日子多起来,没有很甜蜜,但是云婉过的很舒心,江志很顺着她,还同她一起研究复仇的计划,给她以自己的帮助。

他们在一起整整二十三年了,期间云婉一直没有要孩子,江志什么话也没有说过。眼看大仇得报的日子越来越近,云婉主动在某一天温存之后停了避子汤。

大仇得报的当天,云婉刚刚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当她走出宫殿的大门后,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台阶下的自己的丈夫,看他不再年轻的脸,看他看着她的温柔的眼睛。她不知怎的就有点想哭,于是一步步走下去,一把抱住了对方。

她得偿所愿,也放下了一切,可以和她爱的人这一生一世,携手相伴。

第68章:番外 夫夫婚礼

天元十七年,南楚皇子逼宫,大梁皇帝横死宫中。明玉公主在宫门口处决叛军,暂代朝政。

天元十八年,明玉公主顺应民心,顺承天意,登上皇位,昭告天下,立两江总督二子梁之平为后。

“哥,哥……”

一个流着口水的小宝宝在床上爬着,张开肉嘟嘟的双臂要江烟抱。

这是还不到一岁的江烟的弟弟,江雨。

江烟和商宁直到他娘生了弟弟,出了月子,才把他俩的事儿给他娘说了。

在此之前,他非常有心机地先联合他师父给他爹说了一声。

江父当时十分错愕,反应过来后反复问了好几遍他想清楚没有。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江父还把商宁给叫进屋里单独谈话,最后才点头同意了他们。

江烟跪在地上,偷眼去瞧他娘,本来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没想到他娘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才道:“我是做娘的,本来就希望你能健康顺遂地过一生。如果你觉得商宁就是你想携手一生的人,那就在一起吧。刚好我刚生完雨哥儿,以后啊,就让他给你们养老吧。”

江烟当场激动地就抱住他娘,一旁紧张得提心吊胆的商宁也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笑意来。

其实江父江母之所以这么顺利地认同他们,都是因为他们自回来以后,不论是吃饭的时候也好,还是睡觉的时候也好,两人平日里相处的细节和氛围早就让江父江母感到有一些不对了。只是孩子们没有和他们说,他俩就也不好多问。如今两个人坦白,江志和云婉看得出来他们有决心,有担当,商宁平日里也很宠着江烟,这才放心同意的。

不过江烟和商宁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对这个肉嘟嘟的小团子更感兴趣。

商宁在旁笑道:“他很喜欢你。”

江烟一把抱住这个肉团子,拍了拍怀里人的小屁屁,看对方流着口水咯咯笑,这才满意道:“那是当然了,他学会的第一词可就是哥哥!”

江烟一想到这一点就得意的不行。谁叫他爹他娘在这小家伙头几个月的时候忙着互相联络感情,都没空管江雨,还是他和商宁两个人没事儿的时候往这个小不点儿身边转转。这小不点儿也是好样的,马上就赖上了他们,并且无师自通学会了喊“哥哥”,这下江烟不往这小不点儿身边跑,江雨都要在他睡午觉的时候硬往他床上爬了。

江烟抱了他一会儿,又觉得他弟可真沉,坠得他胳膊都酸了,马上对商宁道:“小师弟,你抱他吧。”

商宁见他面上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便笑着从他臂弯里抱走了肉团子。离开自己喜欢的哥哥的怀抱,江雨似乎有些不乐意,屁股扭了扭,流着口水,一双眼睛就看着江烟。

江烟笑着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小胖脸,笑道:“你看看你,长得这么胖,也就你商宁哥哥体力足,胳膊上有劲儿,能这么一直抱得动你。”

商宁心头一动。

江雨听不懂他哥在说什么,只看见江烟的手摸到自己脸上来,就禁不住用肉肉的小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指,嘴里含糊不清道:“哥,咯,哥……”

两个人又逗弄了江雨一会儿,一旁的奶娘怕小少爷再待下去就要吹风染风寒,忙从商宁手中接过肉团子,边往屋里走边哄他睡觉。

江烟和商宁也不再在这边逗留,而是往他俩自己的房间走。

商宁道:“师兄,再过几天我就满十八了。”

江烟看他一眼,道:“所以?”

商宁面不改色道:“可以做那种事了。”

江烟失笑道:“说吧,你惦记我多久了?”

商宁也笑:“很久很久。”

江烟却岔开话题道:“等你十八了,师兄我送你一份礼。”

商宁转头去看他,却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什么,他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仍然笑道:“好。”

几日后,江烟带他师弟去了望江楼。

这一日仍是七夕,江边仍然有游舫助兴。桌上摆着商宁曾经吃过的巧果,只是这次的形状比起前一次来说要丰富得多,不仅有兔子,还有鱼,还有鹌鹑等等。

江烟夹了一块鹌鹑状的巧果放在他师弟的碟子里,笑道:“我还记得六年前就是在这里,我送给你那块玉佩。上面是圆滚滚的鹌鹑,这次我再给你夹一个这样的,你快尝尝有没有比以前好吃?”

商宁低头看了眼盘子中金黄色的小鸟,抬起眼来笑道:“我想让师兄喂我。”

这包厢内没有其他人,江烟自然也没什么顾忌,就直接又夹了一块小鹌鹑递到他师弟的嘴前,笑道:“这么大了还跟师兄撒娇。快吃吧,小师弟。”

商宁一口咬下,含在嘴里慢慢吃着。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先前点的菜就做好了,一道道端上来,直到最后,竟然端上来一只大雁。

这大雁并没有做成菜,还是活的,只是双腿翅膀都被绑住,脖子上系了个红绸。

商宁不知这是何意,有些惊讶道:“师兄,这是?”

江烟笑起来:“小师弟,你听过三书六礼吗?我这是在纳采。”

商宁神色一变,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是不敢相信道:“师兄,师兄是要娶我吗?”

江烟笑道:“是啊,我江烟的人,进门怎么能没名没分。不过两个男人,要真的大张旗鼓吹拉弹唱坐花轿入门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咱们把三书六礼给弄全了,然后到时候把师父他们给叫过来,弄一个小的婚礼也不错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眼商宁的神色,又试探道:“还是说小师弟不愿意?”

商宁一听就知道他方才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脸上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怎么可能不愿意,只是师兄这件事同伯父伯母商量过吗?”

江烟笑道:“怎么可能没商量过,你啊,就等着几个月后进我们家门吧。”

说是几个月,其实也只花了两个月而已,跟江烟他爹当年把他娘娶进门花的时间差不多。但是江烟跟他爹一样,三书六礼都十分齐全,几乎是纳采完后的第二天,就直接把问名,纳吉和送聘书在一天之内办完了。由此可见,在这种事上,父子两人基本连心。

商宁是男子,两人就也没有遵循什么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江烟觉得商宁这边只有他一人不好,就把自家师父和阿堵叔都叫过来给他帮忙。

两个老光棍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一边被他俩那个甜蜜黏糊劲儿给虐的内伤,一边还不得不帮商宁看各种聘礼,准备回礼和礼书,还要和卷碧她们一起到铺子里面去预定新郎婚礼当天的衣服,还要买一系列成婚当天要备好的许多东西。

各种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成婚当天,因着两人都是男子,便没有准备什么花轿、火盆之类的。江烟跑到商宁待的屋里,和他一起牵起长长的红绸,江烟在前面引路,商宁在后面跟着,就这样,两人一起跨进了门。拜过天地,高堂,夫妻对拜之后,江烟也没让商宁去房里等他,而是两个人一起在各个桌边敬酒。

他们的婚礼确实很小,没有请很多人来观礼,满打满算也不过坐了四桌人。这其中大多都是从前在云国军队里,到现在还跟着云婉的人。其次就是江烟和商宁在江湖上的朋友,也不多,邢止来了,赵寅来了,梁之平也来了,梁之平和赵寅两人还奉明玉公主之命加送了一份丰厚的贺礼。

江烟和梁之平幼时相识,少年之后各奔东西,如今好久没见,却没想到再见之时,双方都是已经成家之人。这下两人更是感慨良多,双方拿着个酒杯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等到商宁把他师兄拖进洞房的时候,江烟早已有些微醺。

商宁关上门,把他师兄抱上床,动手给他脱衣服。新郎服都是量身定制,做的精美繁杂,扣子有些不好解。商宁耐心地给他师兄一颗颗解开,把他师兄脱得只剩里衣才准备起身。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拽住了他的前襟不让他起身。

商宁顺从地低下头去,一双胳膊撑在他师兄的两侧。

江烟的意识有些不大清明,他笑道:“你要跑哪儿去?”

商宁笑道:“我不跑,我脱了衣服就上来陪你。”

江烟却不松手,反而笑道:“都嫁给我了,你还想自己脱衣服?”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把没有防备的商宁给推到床上,然后就开始解对方的衣服。

可惜江烟也就厉害了这么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醉了,两颊晕着薄红,一双手有些不听使唤,怎么也弄不开盘扣。商宁在底下看着他,看着看着就不禁想笑。他赶在江烟彻底没有耐心之前,自己搭上他师兄的手,叫他一点点解开自己的扣子,脱下了外衣,然后继续脱里衣。

江烟有些糊涂了:“怎么还要脱里面的衣服?”

商宁笑道:“今日我们成亲,现在是洞房之夜,怎么能不脱衣服?”

江烟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迷迷糊糊地就跟着他师弟一起把衣服脱了个干干净净。

商宁望着他披散下来的长发,一身雪白的肌肤,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他两年前那个晚上做的梦来。商宁下腹发紧,一双手将他喝醉了的师兄禁锢在床围里,贴着对方的耳朵沙哑着声音道:“师兄,我都嫁给你了,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江烟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商宁在这一天晚上完成了他从前梦里的那个场景,却比那个梦更加甜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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