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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掉马甲之后(修真)中——猫八先生

第35章

只是那蛇胆才有动静,尚未突破水面,灵泉周边地面上,就有红光升腾而起。凭空出现由血色光芒组成的牢笼,将那蛇胆牢牢压制在灵泉水面之下。

见这般情景,陆恒心中丝毫没有惊讶之感。巴蛇妖躯得天地之厚爱,如今作为阵眼的布阵之物。如没有禁制将其镇压,早就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陆恒双手负在身后,围着灵泉走了一圈。要破此禁制,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他现在并不能如此鲁莽地直接破阵取胆。如今大阵阵眼虽在包不食身上,他全副心神皆在交易会最后几件关键交易物品上,但这蛇胆一旦被取走,整个大阵会在顷刻之间就化为乌有。

如此大的变动,包不食要是还感觉不到,那他就不是上古凶兽饕餮,而是那有目不见的混沌了。

陆恒如一口将蛇胆吞入腹中,确实能恢复几分实力,然而还不能与饕餮抗衡。释空神魂大损,实力只余三成,两人加在一起,也只够饕餮塞牙缝的。

没找到完全之法时,陆恒是不会贸然破阵取胆的。

陆恒能冒险来到这大阵阵眼,心中自是有所盘算。

这退路的灵感,来自于方才厢房之中的小型传送阵。那用以传送物品的阵法,撕开空间,将人瞬间传送到千里之外也是可以的。

只是这传送阵法,涉及到空间之力,精妙复杂,耗费巨大。因此出去一些上古秘境的入口会采用传送阵法外,在乾元大陆上并不多见。

即使是陆恒这等修为见识的阵法宗师,要布下一个传送阵,也得耗费颇多经历和时间。

不过,此时倒是不用这么麻烦,眼下便有着得天独厚的布阵环境。

天下阵法,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金乌城大阵极其精妙,环环相扣且灵气充沛不绝。

再加之有这钟乳石液作为布阵材料,只需要稍微动些手脚,便能借势在此处造出一传送阵来。

陆恒沿着洞壁转了数圈,眼中灵气不绝,那隐藏在洞壁中的玄奥符文悉数被他收归眼底。

最终,他在一处停了下来。此处符文,与传送阵法类似,只需稍作改动,就能将此处改造成一小型的传送阵法。

陆恒自储物袋中,掏出一颗天阶灵石,他如今修为不济,做不到将灵气凝为实质,用以布阵。那边只能用这暴殄天物之法。

好在这些天阶灵石是从包不食那坑来的,也算不上心痛。

只见他双手一搓,那价值连城的天阶灵石就化为粉末,陆恒几道法决打出,将四散的灵气封存于粉末之中,

之后变将这些粉末悉数倒进那只包不食赠予的小玉瓶中。巴蛇之胆酿就的原液,用以布阵,承受得住任何威力巨大的阵法不至于溃散。

做完准备工作后,陆恒便取出一只细细的毛笔,开始在那处石壁之上描画起来。

笔尖过处,有白色灵光闪现,随即便隐没进石壁之间。

陆恒动作娴熟,手势极快,一炷香的时间,就将这传送阵法改造得七七八八。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下之际,一只手凭空出现,向着陆恒肩头抓去。

陆恒虽沉浸在阵法玄奥之间,五感却是清明。他感觉到身后微风流逝的方向有所变动。

在此紧急时刻,他也顾不上将阵法最后一笔填上。身形一矮,躲过这突如其来的的攻击。躲开之后,其势未竭,陆恒只觉背脊发凉,浑身寒毛直竖。

这是他妖族本能在示警,遇到危机之时,便会有此反应。

身后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实力非凡,至少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抗衡的敌人。

撤。

陆恒心中这一念头才冒出,他直接就势一滚,招式绵连不绝,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然而来人更快,陆恒这有些无赖地脱身之法,完全没有干扰到他的判断。

陆恒只觉得头皮一阵剧痛,似要被生生的揪下来一般。他不用回头,就知自己头发被那人扯住。

再强行逃开此人攻击范围,头皮怕是都要被掀掉一块。不过陆恒战斗经验丰富,倒也是处变不惊,手一翻就取出储物袋中匕首,向后一撩,将那把头发割断。

甫一脱困,他右脚用力一蹬,便入离弦之箭,向着来时通道奔去。

在这大阵之中,陆恒并不想动用任何灵力,免得引起包不食的注意。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已是实力莫测,再加上一个包不食,那就插翅也难飞。

然而他却发现,溶洞入口之处,已经站了一个人。

方才交手数招,陆恒直到此刻,才看清楚这神秘人的真面目。

说是真面目到也不尽其然,因为此人一身黑袍,脸上却是罩着个面具。

即使并没能见到黑衣人的真实长相,陆恒也能确定,这就是在幽都界中,同自己有一面之缘,救走影妖的那个神秘人。

因为,他身上夹杂着的那种来自陆恒生活了上千的鹊山气息,太过熟悉。

上次只是远远一瞥,陆恒已觉得此人有几分熟悉。现下离得近了,陆恒更是有一种心中发寒的感觉。

这人,或许真的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人。相处如此长的一段时间,又是自己亲手将他教养长大,即使是披着看不清身形的黑袍,带着面具,这种熟悉感也让陆恒无法再自欺自人。

在距离对方一丈之遥的地方,陆恒停了下来。

“又是你。”

即使是陆恒心中再怎么惊涛骇浪,他面上也不能露出丝毫来。

“你究竟是何人。”黑衣男人抓起手中断发,放在鼻下细细闻嗅:“如此,熟悉的味道。”

陆恒心中冷笑,这人既是将自己的台词给说出了口,真是有够讽刺。

莫淮。

他心中还是将这个名字叫了出来,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即使无论如何,他都想不通莫淮做下这些事情的原因。

“你究竟是谁?仅仅一面之缘,竟会让我如此念念不忘……”莫淮口中却是这么说着。

陆恒没有再说话,只是摆着一个防备的姿态,脑中疯狂运转,想着应该如何脱困。然而不管怎样,这几乎都是一个死局。

莫淮的天赋和实力,在乾元大陆上没有人比陆恒更为清楚的了。身负天生灵兽血脉,天资卓绝,心性坚忍,能忍常人之所不能。短短数百年间,就完全觉醒父系血脉,实力超越妖族一众分族之王,成为名副其实的妖族第二人。

唯一的一线希望,陆恒只能寄托在释空的身上。

这是重生以来,陆恒第一次怨恨自己此时的修为不济。堂堂妖王,如今竟是成为遇到危险,只能将脱身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的菟丝花。

何其讽刺。

当初被九九诛邪雷劈得差点魂飞魄散,陆恒从未怀疑过自己;重生成为一条小菜蛇,弱小得能被人抬脚就踩死,陆恒也没有怀疑过自己。

然而今日,他心中却开始不确定起来。

这不仅仅是因为修为不济如同案上待宰鱼肉的无力感,更多的,是因为莫淮。

自诩理智淡定的陆恒,发现自己竟是从未看透莫淮这个曾是最亲近信任之人,无法抑制的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对于周遭事物,是否太过不上心。所为的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导致的就是这身败名裂,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的下场吗?

并且,一手操控这些事情的,还是陆恒曾经真心以待的亲人。

自己所追寻的道,真的正确吗?

陆恒的心境,终是有了些许的动摇。怀疑自我,乃是追寻大道之大忌。

如果他不能及时勘破现下心境上的迷雾,在修行大道上,这点道心上的瑕疵,将会成为他最大的掣肘。

道心不再圆润无暇,怎么可能在九死一生的修行大道,走到最后。即使能凭借强横修为度过飞升天劫,最终也会因为道心瑕疵倒在心魔劫中。

不对,自己这是陷入了魔怔。在这关键时刻,陆恒的理智又悉数回笼,将他从心魔顿生的边缘拉了回来。

陆恒终究曾是境界摸到那条界限的妖王,自身道心才一出现问题,他就立刻发现,并及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避免道心裂缝继续扩大。

只是已经出现的瑕疵却是已经无力回天。

不过。什么道心有瑕,有碍追求大道之类。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脱身,要是小命没了,谈何修行。

陆恒面上神情不动,神识去偷偷与西瑞沟通,如今已顾不上会不会引起包不食注意。莫淮明显就是和包不食一伙,说不定此刻包不食早就知道下面异动,处理完上面的事情,立刻就会赶来。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一个莫淮已经打不过了,再来一个包不食,情况也不会更差。

而将此间发生的意外,告知释空,说不定还能有一线希望。

【情况有变,撤。】

陆恒只发了这么一句话,他并没有如同方才心中所想那样,让释空过来救自己。在瞬息从魔怔中清醒过来后,他就立刻恢复了理智。

现在这种情况,释空过来,也无济于事。不如先撤,再择机回来救自己。

陆恒知道包不食不会杀自己,此人对于美食的执着,到达某种疯魔的地步。以陆恒从妖王手札中的了解,现在的自己,应当还没达到入饕餮口的标准。

西瑞那边信息才发出,灵力波动就被莫淮发现。

莫淮二话不受,手中光芒一闪。

陆恒只见一道那法宝带着雷霆之势向着自己奔来,他还未移动一步,就被打了个正着。

此人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太没有江湖道义,我命休矣。陆恒脑中才如此哀叹到,却只觉得身上传来被重重捆缚的窒息感。

虽说那巨力让他有些无法呼吸,但无论是身上还是神魂中,都没有受伤之感。

捆妖索。

待到那法宝光芒消失,陆恒一眼就认出这将自己从身体到神魂皆牢牢困住的法宝为何物。

小白眼狼,这可是爷的私库中的法宝,竟是拿来对付我!

陆恒心中怒骂,身形却是随着捆妖索的威力越盛,慢慢扭曲起来。

在捆妖索的神通之下,他不受控制的化成原形。

灰扑扑的小蛇出现在地面上。莫淮蹲下身来,将他拎在手上,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看了数遍。

随后又毫不怜惜地向地面一甩。

“不是。”

陆恒本已做好准备与地面接触,一道金色人影却突然出现,飞身扑来。

“哎哟,你怎么可以这么粗暴的对他!”包不食以与自己身形丝毫不相符的利落动作,在灰色小蛇落地之前,接到掌心。

“这么珍贵的食材,摔掉了一片鳞,都有损其美味!”

包不食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精美玉盒,将小菜蛇装入其中。

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不忌讳地交谈,丝毫不担心陆恒会将他们交谈内容听去。那是因为,被捆妖索捆缚的妖族,不仅会化成原形,甚至还会失去灵智。

如今的陆恒,在他们眼中,就是一条没有灵智的普通小菜蛇罢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想到,以陆恒神魂之强大,捆妖索也仅能将他身形变回小菜蛇而已,灵智却是丝毫没有受影响。

“释空呢?”莫淮并不接包不食话茬,只问自己关心之事。

“跑了,不过那臭和尚怎么突然实力大损。方才你叫我去对付他的时候,还以为你这么不仗义,把我往死路上逼。”即使是对方不搭理自己,包不食也能滔滔不绝,“这能和陆恒打得势均力敌的臭和尚,可是我应付得了的。不过要不是当初被陆恒坑了那一把,我也不至于这么怂……“

“说正事。”莫淮有些忍无可忍地打断包不食,“他实力大损,你居然还能放他跑掉?”

包不食耸耸肩:“唉,这不是忧心你在下方搞不定吗?”

梵音寺释空,乃是身上有大功德之人,要是没有缘由害了他的性命,说不定就会被天道记上一笔。

包不食也不是傻子,莫淮一直看释空不顺眼,却又不直接动手除掉对方。自然是顾忌释空身上的功德。

这小杂种打得借刀杀人的好主意,老子才不会傻乎乎地做他手上那把刀。

“东西呢?”

“那释空也不知发什么疯,拼了命地要抢那东西,生生受了我几掌也没退,后来又不知为何直接掉头就跑了。真是怪人……”

“此次要不是我恰巧路过此地,你就直接把东西交到释空手上了。”莫淮语带讽刺。

“我同释空只有几面之缘,哪像你对他那般恨之入骨,即使他那般模样也能一眼认出来。”

包不食虽是嘴硬,但提起此事,他也觉得有几分心虚。

自己被食欲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发现那两人的不对劲之处,差点就直接把东西卖给了释空,用的还是自己的钱。

简直是奇耻大辱,包不食决定打死也不能吧这是透露给莫淮知道。

但莫淮此人性格严谨,不想个办法,定要想个办法把他激走。

包不食眼神落到手中玉盒上,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你不是说对释空身边那个少年,总有几分在意吗?”包不食笑得不怀好意,“我可是知道为何。”

莫淮明明知道这头饕餮不安好心,但却忍不住问道:“为何?”

“这可是,陆恒的私生子哦。”

“莫要胡说八道!”莫淮厉声喝道。

包不食脸上挂着愉悦神情,总之这莫淮不开心,他就很是开心了。

“你血脉不完整,自是没有天生灵兽的感知能力,我可是对巴蛇血脉,熟悉得很。这条小灰蛇,绝对是如假包换的,私生子。”

“……”莫淮沉默半晌,“这不可能,我对于他的一切事情,都知晓。”

“哦?陆恒年龄可是比你大了不知道多少岁,在你出生之前,就不知与多少人有过纠葛。你都一一知晓?他似乎也有很多秘密不曾告诉你。”包不食又加上一个砝码,“连我和他之间的仇怨从何而来,你大概都不知道吧?”

被包不食戳中心中痛处,莫淮终是忍受不住,一甩袖子,身形就消失在溶洞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

“这小蛇就留给你处置,交易会一事,中止一段时间。”

“诶,气跑了。”包不食得意一笑,随后对着玉盒说到,“宝贝儿,你是我的了。”

在玉盒里,听到全部的陆恒,只觉得身上一阵毛骨悚然。

大师,我也不讲什么妖王尊严了,快来救我啊……

第36章

包不食掀开玉盒,将小菜蛇身上捆妖索取下。毕竟,万一真让对方失了灵智,这食材可就没那么美味了。

巴蛇血脉,如失了灵智,那就失去食材最为本质的灵性,将变得同普通食材没有什么两样。自诩为顶尖美食家的包不食,怎么可能会犯这种初级的错误。

陆恒只觉得身上禁制一松,然而依旧被压制在原形状态,无法变成人形,想必是这玉盒的神通。

包不食见盒中小灰蛇,有些茫然四顾的样子,得意说道:“这玉盒,可是我在秘境之中,寻尽天材地宝,耗费不少功夫,才得以炼制成功。能保存食材的最佳风味……”

“你根本不是父亲的朋友吧?”陆恒说到。

看来包不食已经完全撕破脸皮,现在已经完全不忌讳自己的真实目的。

“诶,贤侄不要生气。你和释空利用我来找巴蛇遗物,我则是为了这口腹之欲。大家彼此彼此,目的都不纯。”

陆恒语气愤怒,不过这是做些表面功夫,用于蒙蔽包不食罢了。

因为他知道,包不食此刻,依旧是在以他的独门烹饪手法料理自己。大抵上就是以言语挑动自己的怒火,让味道层次变得更加丰富罢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要紧张,我现在不会干什么。”包不食依旧是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在我想出来最适合的烹饪方法之前,不会轻易动你。毕竟,乾元大陆上独一份的食材,要是随便糟蹋了,天道都不会放过我。”

“你要吃掉巴蛇遗留下的唯一血脉,天道就会放过你?”

包不食闻言失笑,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年轻人,不要用天道来吓唬我。你的好父亲陆恒,可是早就不得天道欢心。我把你吃了,说不定还会被记上一笔功德。”

陆恒听罢,便知这饕餮果然是知道什么内幕。他所言非虚,如自己尚是那条得天道厚爱的巴蛇,也不会在飞升之时遭遇那场九九诛邪雷。

“你什么意思?”他继续从包不食嘴里套话。此人如今同莫淮走得极近,说不定知道些许内幕。

不料,包不食却是不咬这个钩:“哎呀,贤侄,知道太多秘密不是什么好事,就连肉质都会变得不鲜美。”

说完,他又将玉盒捧在手中,目露喜爱,如获至宝地将陆恒上下打量一番。

“不行不行,我得去翻翻我珍藏的食谱。”

说罢,包不食就把玉盒收入怀中,摇头晃脑地回到自己住处。

陆恒本以为自己再次见到外面的世界之时,还需要一段时间,毕竟以包不食的讲究程度,要研究出怎么把自己这珍贵食材弄熟,不是个简单事情。

没想到,过了没多久,他的眼前就又出现亮光。

随即,那满是肥肉的脸,又出现在陆恒面前。

“贤侄,你看,这可是我的私家珍藏,从乾元大陆各地收集而来的食谱。”

陆恒被包不食捧在手掌,在这巨大的书库内转了一圈,半强迫的参观了一番他的珍藏。

最后,陆恒终于受不了这头饕餮滔滔不绝的自我炫耀,开口打断他:“你的私家珍藏,与我何干,要杀要剐,尽快的。”

包不食却是丝毫不恼:“作为对于食材的尊重,我觉得这烹饪方法,还是我们共同商量为好。”

说罢,他就转身在书架上寻觅起来。每找到一本记载有蛇肉做法的食谱,包不食都要拿到陆恒面前来翻给他看。

“这个做法怎么样,红烧蛇段,浓稠汤汁裹于鲜美蛇肉之上,最为经典的做法。”

“……”

“不过干煸也不错,香。”

“……”

“蛇羹也好,鲜。”

包不食脸上露出纠结神色,口中絮叨不停,最终坐了下来,撑着圆润的三层下巴,叹了口气。

“贤侄,你的体型真是太小了,要是再大上一倍,那就能把这些做法悉数尝个遍。可惜可惜。”

“要不你再养养?”陆恒提议到。

“那不成,夜长梦多。”包不食说,“世上之事,终归是会有些缺憾,我也不是贪心之人,能一尝美味就足矣。世人都说饕餮性贪婪,这分明就是对我的偏见。这乾元大陆上,没有比我更好满足之人。”

包不食此话,听起来是非常厚颜无耻,其实细细品来,未曾没有几分道理。饕餮的欲望很简单,只要有珍馐佳肴,便能满足其欲望。

比之复杂的人心,他确实要容易满足多了。

陆恒有此感慨,自是想到莫淮。莫淮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权势、力量、财富甚至是信任亲情等情感,陆恒自认为都没有什么地方亏欠对方。

再想起此事,他虽心中已略微平静,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个莫淮要做下这些事情的理由。

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想当所谓的妖王之下妖族第二人?

为了权势,莫淮将巴蛇妖躯剥皮抽筋,一手主导将其散于乾元大陆之上,消磨其中灵气,让巴蛇妖躯再无法重现世间。

借此永远将妖族捏在自己的掌心,成为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只是,莫淮所做的,仅仅只有这些吗?

那天来得突兀诡异的九九诛邪雷,其中究竟有没有他的手笔。

要不是困于蛇形,陆恒真想狠狠地捏自己眉心。知道这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后,整件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匪夷所思。

“贤侄,贤侄。你可是在思索最佳的料理手法?”

包不食的声音打断了陆恒的思绪,听到这句话。陆恒心中止不住的翻白眼,思考烹饪自己身体的方法,这种事情也只有眼前这头饕餮才得出来。

突然,陆恒脑中灵光一现。包不食这话倒是让他想到一个拖延时间的办法。

他立起上半身,开口说到:“你可知,有一种将食材的原汁原味发挥到极致的烹饪手法?”

包不食闻言,笑道:“贤侄你不愧是巴蛇血脉,果真不凡。之前我同那些被猎取的食材探讨食用方法之时,他们无一不勃然大怒,真是太不懂得美食的艺术。”

“事已至此,既然结局已定。不如让自己死得更有价值些。”

“极佳,快快,把那烹饪手法说来听听。”

“我曾经看过一本古书,上面有道菜,名为醉蟹。”

包不食总觉得眼前这条小蛇的说话口气,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对方确实抓住了他的软肋。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食谱,能将食材的美味发挥到极致的烹饪手法。一想到这些,包不食的脑中就被即将到的美味所填满,更本没有余地去思索其他事情。

陆恒见那张胖脸之上,露出狂热神情,便知对方已经上钩。

乾元大陆之上,自然是没有这道菜的。这菜还是陆恒穿越之前见识到的。

在现代社会时,陆恒生活在一个以美食着称的国家。

那个地方的人,几乎将烹饪手法开发到了极致,甚至有些在其他地方的人看来有些无法接受的菜式。然而这些菜式,一旦排除心理上的抵触感,就能发现美味的终极奥义。

醉蟹即是这么一道菜,很多人无法接受,但爱着这道菜的人,却将之视为一种能将食材滋味发挥到极致的究极料理手法。

对于饕餮来讲,自然是不会存在无法接受这一说法。

“将食材洗刷干净,调味完成之后,整只泡入美酒之中,置于阴凉之处数天……”

包不食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在美酒的包围发酵中,食物的原汁原味得以完全保留。更何况,自己手上的佳酿,还是以巴蛇胆酿制。

将眼前这条小灰蛇,泡在同出一源的酒中,那肯定是相得益彰之事。

包不食的脸上,绽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来:“贤侄,包叔叔真是太喜欢你了。作为回报,我一定会心怀感恩,好好品尝你的味道。”

真是太荣幸了,陆恒心中吐槽一句,见对方已经全然被自己说服。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安心等着包不食把他送到阵眼之处。

方才在告知包不食菜谱之时,陆恒设下陷阱,言明此菜需放于阴凉之处数天。而这阴凉之处,在这金乌城附近,除去那地下溶洞外,没有其他地方更为合适。

包不食心中期待万分,蛇胆加上巴蛇血脉的小菜蛇。泡出来的醉蛇,肯定是不逊于龙肉的极致美味。

信任加恐惧,还有被骗的愤怒,食材调味已经完成剩下的便是浸泡在美酒之中,置于阴凉之处即可。想到此处,他拊掌大笑:“我真是个合格的美食家,不错不错。”

对于涉及到美食的事情,他向来不会耽搁。包不食立刻将玉盒盖上,又调头返回地下溶洞。

这溶洞之中,常年阴凉,且有钟乳石液汇聚而成的灵泉,灵气充沛,简直就是为了醉蛇这道菜而生的。

包不食脑中虽是被美食挤满,剩下可以理智思考的空间不算太多。但他依旧是提防着小灰蛇跑掉,毕竟蛇胆就在这溶洞之中,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虽说巴蛇蛇胆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包不食自认为在这乾元大陆之上,除了他饕餮之外,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在瞬间将其化为己用。

即使是小灰蛇吞了蛇胆,在短短几日内,也消化不了这庞大的灵气,对于他的修为起不了太大的提升。

但包不食决计不会直接将小灰蛇同蛇胆泡到一处,毕竟这陆九同陆恒血脉相通,其间有没有什么奥妙之处也说不定。

还是谨慎些好。

自认考虑周全的包不食,又用捆妖索将小灰蛇捆了个严实,困住其神魂。反正在这阵眼之处,又有钟乳石液,不必担心他灵智消失。

随后,他在玉盒中,倒满了以巴蛇胆泡制的钟乳石液。

有了捆妖索和玉盒的双重压制,那条小灰蛇也就是一案板上的鱼肉罢了,任自己宰割。

忙完这一切的包不食,按照食谱中所说,将玉盒置于最为阴凉通风之处,便回到城主府去处理交易会被打断产生的麻烦去了。

感受到包不食离开,被浸泡在原液中的陆恒,虽说身体被困得无法动弹,神魂却没有如同包不食想象中的那样同样被囚禁在意识深处。

此刻,他正在识海之中,与西瑞沟通。

“西瑞,现在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西瑞见陆恒神情严肃,并且也只现在情况不妙:“任凭主人吩咐,即使是要失去灵智,再次成为一个普通的玉圭,我也要救主人脱身!”

“事情没这么严重,”陆恒笑道,“你乃是生了灵智的本命法宝,离开我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所以,现在你要替我去把释空带过来。”

西瑞从来没有脱离过自己的主人,现在要单独出去执行这事关主人生死的任务,不免有几分忐忑:“主人,我……”

陆恒知道自己器灵的心思,又鼓励到:“身为这乾元大陆上最为独特的本命法宝,并且还结合现代世界和乾元大陆的最高奥义,我相信你!”

来自于主人的肯定,立刻让西瑞如同打了鸡血般振作起来。

“主人,等我带着大师,踏着五彩祥云来拯救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一道金光自玉盒之中飞出,一头扎向苍茫远方。

“……”陆恒再次陷入沉思,西瑞究竟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多少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此时也不是想这些没有意义之事的时候,西瑞去找释空,自己也不能闲着,得为接下来的脱困做些准备。

陆恒虽身体被困住不得动弹,但经脉却未曾堵塞,如今又被整条蛇浸泡在这巴蛇蛇胆泡制的原液中。

这简直是如鱼得水,他只需心念一动,原液中的灵气就如同有意识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他丹田之内。

即使是这已特殊手法炼制的原液,可能会导致做梦或是心魔之类的不良后果,陆恒也顾不上这么多。

脱困再说,都快成为饕餮的口中美食了,还在意什么入魔或是乱七八糟的梦境。

瞬息之间,陆恒就沉浸在修行之中,紫府之内的妖丹,转眼之间就储存了不少灵力。

不得不说,作为妖王的本命法器,西瑞办事还是极为可靠。

原液之中的灵气尚未耗尽,陆恒被眼前光亮唤醒。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释空那张熟悉的脸,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锦袍。

陆恒却自他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之气。

这玉盒只是个保存食材的法宝罢了,能困住里面的食材不让其逃脱。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禁制。

从外面就能轻易打开,只是这玉盒好处理,捆妖索可就没那么好相与了。

释空伸手将陆恒自原液中捞出,试图将他身上捆妖索解开,却是徒劳无功。

“直接毁掉。”陆恒开口,“此法宝畏火,以天地异火便可破解。”

作为捆妖索曾经的拥有者,陆恒很是清楚这捆妖索的弱点。至于天地异火,虽是极为难得之物,却近在眼前。

作为斗了数百年的老对手,释空的种种神通,陆恒皆是一清二楚。

焚烧神魂的红莲之火,是他的诸般法门之一。

“忍耐片刻。”释空开口说到。

随后,他手中冒出一朵金色烈焰。那烈焰如同有灵性一般,释空只心念一动,便飞了过去。

虽说这与释空心神相同的红莲之火,尽量只沿着捆妖索烧去。但那绳索将陆恒缠得实在太紧,不管怎么小心翼翼,始终有些许火星溅射到了陆恒鳞片之上。

火星落下之处,便是一个黑点,带来的不仅是表皮的痛楚,连陆恒的神魂都是痛得一阵抽搐。

“抱歉。”

“没事,反正我也不是没见识过红莲之火的威力。”

事已至此,陆恒说起话来已是全无顾忌。

自己的真实身份,释空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虽说彼此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说清楚,但也没有什么必要再惺惺作态的隐瞒下去。

果然,释空闻言,脸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是更加小心的操控红莲之火灼烧着捆妖索。

不多时,捆妖索就化为灰烬。陆恒一得自由,就自释空手上跃下,化为人形。

“又欠你一条命。”

“此地不宜久留,先走。”释空说道。

陆恒点头,转身就去要去破那困住蛇胆的禁制,现在这情况,直接以最为粗暴的方法破阵即可。

拿到蛇胆之后,便可从经改造的传送阵脱困,谅那包不食也追不上自己二人。

第37章

布在灵泉周边的禁制,陆恒此前已经研究透彻,此刻要破除也不需再多做琢磨。

破阵向来更注重一个巧字,只要知晓阵法弱点,辅佐以暴力破阵,速度极快。陆恒此前浸泡在原液之中,灵力增长不少,此刻自然是得心应手。

陆恒抬手就是一道灵气,奔着灵泉中的蛇胆袭去。瞬息之间,禁制就被触动,红光一闪。玄奥符文环绕四周,隔绝一切外来之物。

机不可失,陆恒看准禁制弱点,对准那出就是大力击去。

刺目光芒,笼罩整个溶洞。

待到光芒散去之时,一道金光自灵泉之中窜出。陆恒抬手一招,那金光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落入他的手中。

“走。”

陆恒对着释空唤了一句,急步向着传送阵之处行去。手中也是片刻不停息的翻出毛笔,准备将传送阵的最后几笔补完全。

这传送阵法,差了几笔便是千差万别。

“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不想,此刻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一身金衣的包不食骤然出现,身形甫一落地,片刻不停,罩着陆恒后心就拍去。

一旁释空当头迎上,将饕餮攻击悉数接过。

那方两人战做一团,陆恒也没有功夫多做关注,扑向洞壁旁边就开是绘制阵法。

他笔走龙蛇,将之前被莫淮打断的最后一点尾巴收好。

眼见着阵法就要完成,陆恒心中一喜,笔尖落下。

本该出现乳白灵光的地方,却是一片空茫。

再试,依旧是如此,这最后半寸,无论如何都画不上。

陆恒抬起毛笔一看,才发现,笔尖上已是空空如也。原来那些以原液调制的天阶灵石粉,已是消耗一空。

时运不济,就差这最后一点。

陆恒眉头一皱,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扑向洞穴中央的钟乳石液处。

虽说少了天阶灵石,这以蛇胆浸泡过的钟乳石液,也能勉强一用。

不想,他才将将扑至灵泉旁边,笔尖才伸入其中一蘸。

那方释空就已落在下风。

他本就只余三成实力,此前在交易会上,又被饕餮击中数掌。此刻与包不食交手数十回合,已是强弩之末。

只见两人身形相交之处,巨大能量波动开来。一道身形就从半空之中被击落在地,重重砸在陆恒身边地面之上。

落地之处,坚硬岩石寸寸碎裂,可见其势之猛烈。

身着黑衣的释空,脸色白如金纸,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包不食如今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释空是不是有大功德在身,一心只想着要把这个试图抢夺自己口中美食之人捏死。

他身形一闪,就出现在地面上,右手裹挟着风雷之势,对准释空气海处就是一掌击去。

眼见着释空就要被他击碎紫府,陆恒大骇,也顾不上太多,扑过去就同包不食对了一掌。

他只觉对方气势如山岳般,重重压了下来。那巨力,将他右臂内的骨头,震成数段,甚至还沿着经脉要进入丹田之处。

陆恒此时甚至无暇分神去关注右臂剧痛,只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将妖丹之中的灵气悉数压榨出来。

两人双掌相接之处,灵力甚至化为实质,爆裂开来。

把那天地灵物钟乳石,都震断了一截。

终是勉强将包不食逼退数步,陆恒的右臂,却是软软垂了下来,已是经脉寸断,不能再用。

包不食却是毫发无伤,方才退后几步,也只是有些顾忌陆恒这独一无二的食材,不想把对方打得灰飞烟灭最终自己什么都没尝到罢了。

他见陆恒拦在释空面前,又见万年钟乳石被震断一截,心痛不已,终是怒声骂道。

“小杂种,老子就不该跟你讲究什么美食家的道义,一口吞了就什么事的没有了。”

语罢,包不食身上光芒大作,化作人面羊身的怪物,对着陆恒就张开了嘴。

巨大的吸力,从那黑洞洞的血盆大口之中传来,似要把此空间内所有物事吸入其中。

这乃是饕餮神通,此时的陆恒根本无力抗衡。

再这么下去,自己和释空都要被包不食生吞了。

顾不了这么多了,陆恒心下一狠,抬手就将方才拿到手中的蛇胆取出,塞入口中。

蛇胆乃是灵物,一入口中,就顺着经脉进入紫府之中,围绕在妖丹之旁。

为避免发生灵力太过庞大,丹田经脉被撑破的惨剧,陆恒原本的计划是逃出金乌城,寻一安全之地后,再慢慢消化蛇胆之中的灵力。

然而此时情势紧急,也只能搏一把。

陆恒心念一动,妖丹之中就爆射出万道金光,将蛇胆笼罩其中。金光笼罩之处,蛇胆渐渐消融,磅礴如海般的灵力,在瞬间就充斥陆恒整个气海之中,甚至随着经脉奔涌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他咬牙忍住经脉胀裂的痛楚,将灵气压缩成实质,聚集在手指之上,随后便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

那符文成型之后,迎风就涨,幻化成巨大光幕,将陆恒和释空护在其中。

包不食只觉得那边传来凝滞之感,自己的神通竟是被打断。他定睛一看,发现那已入绝境的二人,竟是又峰回路转,用了不知什么神奇法门,得到一线生机。

神通既已被破,包不食也就闭了嘴巴,不在做没有意义的消耗。

还是先行破了这屏障再说,他脚下一动,身形化作流光,重重撞在光幕之上。

轰——

光幕一阵剧烈晃动,其上出现条条裂缝,又在陆恒灵力的补充下,慢慢修复。

此神通能打断饕餮神通,防御力强大无匹,却也有巨大不足。那便是不能移动,也不能反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饕餮有的是时间同自己耗,这光幕再怎么结实,最终也会被他破除。

如今自己二人就是笼中困兽罢了,光幕一破,便是死期将至。

不过,现在倒是能稍微喘息片刻。

陆恒定了定心神,蹲下身去就去查看释空伤势。

他一碰到对方身体,就发现身上黑袍竟是被鲜血浸湿,所以方才才会有那般浓重的血腥之气。

这人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暂时引开包不食,闯入这阵眼中。

此刻也不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陆恒将手按在释空丹田之处,精纯灵气探入其中。

“唔——”

被这灵气灌入,释空勉强恢复几分意识。然而他受伤太重,即使恢复意识也没有什么战力。

好在陆恒所求非此,他语速极快:“情况紧急,把蛇血和蛇牙给我。”

闻言,释空一句质疑都没有,直接取出蛇血和蛇牙交予陆恒手中。

两件灵物一落入手中,陆恒又是往嘴中一塞。如同方才对付蛇胆那般,将蛇牙和蛇血悉数吸收。

片刻之后,陆恒双目赤红,皮肤之下如同有万千小蛇在游走一般,巨量的灵气,已经将他经脉撑破。

陆恒的皮肤也开始寸寸碎裂,每一处毛孔,都渗透出血来。只在瞬息,一俊俏少年就变得如同血人一般,不成人形。

“小九!”释空虽是身上剧痛,却吃力撑起身子要起来。

“放心……”

陆恒只来得及对释空说上这么一句,皮肤之上的血液,就亮起血色光芒,随即化成光茧,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

外面的包不食,被里面这突发状况惊得停了一刻,随后又扬起利爪,向着光幕击去。管他什么牛鬼蛇神,一并吞下腹中便是。

眼见着光幕在他绵延不倦的攻势下,光芒越来越黯淡。失了陆恒灵气的补充,上面的裂痕也无法修复,最终再无力撑住,化作漫天光点消失在了空中。

包不食神色一喜,又张开了嘴想要将那边二人吸入腹中。

他尚未行动,却见那血色光茧,也碎裂开来。

光芒消失之后,出现在那处的,乃是青首墨身的大蛇。

“陆恒?”包不食惊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眼前这青首墨身的大蛇,虽说体型不若妖王巴蛇那般巨大。但这形态和鳞片之下隐隐可见的金色妖纹,分明就是那早就该死在九九诛邪雷下,身体四分五裂的妖王陆恒。

“包不食,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又欠收拾了?”果然,那大蛇发出的声音,包不食就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闻言。

包不食却是嗤笑一句:”别在这唬人,你现在这个体型,实力恢复的并不完全吧。“

妖族的实力,向来与体型挂钩,当年实力巅峰时期的巴蛇,盘旋起来有小山大小。现在的饕餮,也是特意压制部分实力缩小了体型,才不会将这溶洞撑塌。

但是包不食可以感觉到,眼前的巴蛇,并非压制实力,而是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那更好,我也尝尝真正的巴蛇肉是什么味道!”

说完,他丝毫不客气就扬爪攻上。

两个妖族中的顶尖强者,瞬间就战做一团。虽说一个实力未完全恢复,一个压制实力免得把这费劲千辛万苦才布下的金乌城大阵弄垮。

却也是打得风起云涌,夹杂着毁天灭地之威势。

陆恒却没有心思与包不食缠斗太久,方才他分神关注释空那边,却看见对方又失去意识晕了过去。便知释空此次受伤太重,必须赶紧脱出此地为他疗伤。

所以这法子虽说有些卑鄙,他也顾不上那么多。

下定决心后,陆恒虚晃一招,卖了个破绽,被饕餮一爪挠在身上,抓得是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那黑色大蛇虽是吃痛,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之间他蛇尾一甩,一口就咬上饕餮左手。蛇牙刺入对方皮肤的瞬间,就是注入猛烈巴蛇之毒。

饕餮妖躯强大,其他地方,并不惧巴蛇之毒。然而他的左手却是以灵藕制成,最是见不得毒物。

只见那左手一遭遇毒液,迅速就被腐蚀,焦枯发黑。

包不食发出一声惨叫,这左手虽不是他本身妖躯,但为了能操控自如,他已将这莲藕化成的左手与神魂相连。如今左手被腐蚀,他神魂之中自是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

得此良机,陆恒化作人形,一把扛起地上释空,向着之前被他做了些许改动的阵法之上就一头扎去。

一道空间裂缝在墙上展开,二人身形消失在其中。

包不食强忍剧痛,正待追去,那裂缝却又迅速闭合。

刚才行事突变,陆恒完全没有时间补上那最后半寸。他也不知缺了最后半寸的传送阵,会把自己扔到乾元大陆的哪个角落去。

如若运气不好,落在什么秘境之中的凶险之地,那也只能感慨自己和释空时运不佳。

陆恒扛着释空才一踏入阵法,就被疯狂的空间能量旋涡卷入其中。

这不完全的传送阵法,果然太不稳定了。陆恒心中苦笑,用尽全身力量抓紧释空,免得肩上这失去神智的人被阵法不知卷到什么地方去。

只是陆恒连吞三件灵物,已是占了神魂强大的便宜。换作他人,早被这巨大灵力撑爆躯体,灰飞烟灭。

如今他勉力支撑至此,强行助长妖躯的后遗症,终是出现。神魂之中传来无尽疲惫之感,身体经脉被强行拓宽的剧痛也一并袭来,又加之外部狂暴的空间之力。陆恒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陆恒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灰茫茫的一片。他又觉得踩在云端之上,这种软绵绵的感觉,并不陌生。

自己竟然又做梦了?陆挣扎着想要醒来,失去意识之前,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传送阵中。

释空!

周边的场景,剧烈抖动。

然而,陆恒的努力无济于事,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清醒过来。看来被浸泡在原液之中,虽然自己实力恢复不少,依旧还是被影响。

最后他只得无奈接受这个事实,从好的地方来想,自己还能做梦,那证明小命是保下来了。

至于释空的安危,陆恒细细感受,发现眉心的那点精血,并没有消失,便知对方性命应当无碍。

看来那传送阵虽说不太牢靠,好歹也没把自己二人丢入不知名的秘境中化为灰烬。

即是如此,那不如静下心来,看看梦境之中究竟能看到些什么。说不定能如同上次那般,知晓一些过去的事情。

知道该知晓的事情,便能顺利醒来。

陆恒的心安定下来,周遭剧烈扭曲的场景,也渐渐稳定下来。

随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脚踩在了实处,视线也逐渐清明起来。

眼前,是一道长长的阶梯,很黑。

陆恒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种会让人觉得有些压抑的场景,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这个梦境,似乎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长长的阶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道地心玄铁打造的厚重铁门。门上刻着重重禁制,一旦有人试图闯入,必将让对方尸骨无存。

然而,这些禁制,对于实力巅峰时期的妖王,不值一提。

陆恒抬手推开了门,仿佛这只是一扇普通的门,普通得像是农家小院中的单薄木门。

门口,是一个狭窄的房间。

房间内,依旧没有光,如同外面一样黑暗。

陆恒的视线完全不受影响。

对于房间内的人,却并非如此。

陆恒只见被重重铁链锁在地面上的瘦小孩童,抬起了头,眼中是没有焦距的茫然。

“你是谁?”孩童的嗓子如同砂石一般,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清脆。

他的发音古怪,应该是长期没有同人说话导致。他皮肤白得不正常,应是长期不见天日的原因。他的脸上瘦得如同骷髅一般,应是长期没有进食。

最为可怖的是,他的整条左腿上,都没有皮肉,白骨就那么突兀地暴露在空中。

陆恒的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怒火。他们怎敢,这些伪善者,居然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刚才自己的手段,还是太轻了,居然这么轻巧地就让他们死去。陆恒身上,还未散去的杀意,又愈发浓重起来。

那孩子,似乎也感受他身上的杀意。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害怕之意,而是面无表情地说到:“又换人了吗?今天轮到右腿了?”

说完,他就把蜷缩在身下,瘦弱得如同手腕般的右腿,伸展开来。

“快点,完了我想睡一会。”

第38章

这是,自己的记忆。陆恒心中有些疑惑,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时候,遇见莫淮的这一天。

梦境中的自己,已经开始动了。

陆恒蹲下身子,握住地上锁链,灵气灌注其中,只听一声脆响,号称以万年玄铁打造的锁链,就这么被震成数截。

即使重获自由,身上终于没有那无时不刻存在的沉重感,莫淮年幼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木然。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茫。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莫淮开口,声音平板:“又是新的骗局?其实你们现在的方法很好用,不用换其他的。”

陆恒并没有解释太多,经历这些惨剧的孩童,不再轻易信任他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蹲下身来,接下外袍,将莫淮整个包裹在其中。又自衣角撕下一条,将瘦弱孩童的眼睛遮住:“你太久没见过光,为避免你眼睛受损,蒙住为好。”

“……”

莫淮不再说话,陆恒将他抱起,带离了这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

一步踏出,周遭景色一阵扭曲,陆恒就已来到招摇山之上。

陆恒歪在院中软塌之上,前方不远处是正在修炼的莫淮。

妖王私库中,天材地宝数不胜数,仅是数月,莫淮的身体就已全然恢复。即使是有所损耗的神魂,也在陆恒的悉心调养之下,逐渐补全。

此时的莫淮,看来同正常孩童已经没有什么两样,唇红齿白身体健康。只是脸上,始终是没有太多表情。

他正在陆恒的指点下,尝试引气入体。

陆恒捂住嘴巴,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莫淮资质绝佳。他仅将口诀说了一次,对方就已经入定,现在看来,已是踏入修行大道。

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陆恒想了想,闭上眼睛睡了会。不过依旧是分出一缕神识,关注着莫淮的修炼状况。

不知过了多久。

莫淮一动,陆恒就睁开了眼睛。

“那些人怎么样了。”

这是莫淮,自来到招摇山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杀了。”陆恒说,“你想看看吗?”

“看?”

“当日之事,我已悉数留存下来,如果你想看,我便让你看看那些人的下场。”

莫淮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日,陆恒上门去寻莫淮,将宋家做下的恶事,一一清算。

这一切,都记录在留影珠中。

陆恒将这些影像记录下来,一是为了留下证据,免得被有心之人借此挑起妖族和人族的争端。

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莫淮。修行一道,有些事情,必须放下,不然必将成为执念。

画面一动,又是数年过去。

“我想看看那些人的下场。”

莫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恒知道,他此刻终于是放下心防,对自己开始有了几分信任,对那段往事,也开始尝试放下。

陆恒手一翻,一颗圆润珠子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灵气灌注其中,一幕幕影像就在空中开始播放,影像的最开始,是一段陆恒调查出来的情报。

宋家。

这个在百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突然就出了不少天资卓绝的后辈。

宋家老祖,本只是金丹后期,寿元将至,却在最后的日子里得了大机缘,破丹成婴。又在百年间修为一日千里,不久前已突破化神。

自此,宋家一跃成为此地实力最为雄厚的修真家族。

之后,画面从宋家设下宴席,庆祝老祖突破化神的时间开始。

这新兴的修真家族,交好附近不少门派,来恭贺之人络绎不倦。还要不少自荐上门,想要依附于宋家成为客卿的散修。

总是整个场面是热闹非凡。化神期的宋家老祖,坐于高台之上,脸上红光满面。

半空之中,宋家大阵,突然被轻轻松松的扯破了一个口子。一只指节分明形状完美的手,自那口中出现,随即整个大阵便破碎成万千块消失无踪。

宋家老祖脸上勃然大怒,在这种时刻,突然破掉宋家阵法,来者不善。

“来者何人!”

一黑袍男人,凭空出现,就那样凌空而立。

“鹊山陆恒,来访。”

宋家老祖本还满是怒意的脸上,神情一僵,随即就慌乱站起身来,对着空中行礼。

他虽已是化神强者,只是对上立于乾元大陆巅峰的妖王,依旧只是个对方一只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

“妖王来此,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来寻一故人之子。”陆恒没有功夫同他寒暄,开口说到,“他被囚禁于你宋家。”

“真是说笑了,您的朋友之子,我们宋家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囚禁他。”

“哦?你的意思是我在胡言乱语了?”

陆恒又是笑了笑,眼中却是讥诮之意。

“我陆恒向来不做没有证据之事,也不要说我们妖族性情残暴,肆意虐杀人族。”

他自袖中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真言镜。在场的人大概都知道此物用途,我也不需多加解释。”

“你即使是妖王,也不能强迫他人使用真言镜。”

“我又不是人族,不讲究你们人族这些规矩。”陆恒说完,不顾宋家老祖反抗。手指一点

陆恒手指一点,自宋家老祖眉心之处,飞出一滴精血,没入镜面之中。

镜中便开始浮现出,精血主人双眼,曾经见过的场景。

“老祖,那是瑞兽白泽的血脉,可要告知妖族?“

“白泽早就死得灰都不剩,这幼兽被弃于秘境之中,想必妖族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不会被天道法则所知晓吧?”

“这幼兽,血脉不纯,应是白泽同人族的混血。天道庇佑的,只有纯粹的灵兽。”

瑞兽白泽,通晓万物之情,知天下万物之貌。宋家将他的血脉私自扣押下来,其目的很是清晰。

联想至近百年来的宋家突然崛起,和宋家老祖的大机缘,其中是因为何故,不需解释,众人皆已心知肚明。

“老祖,那幼兽,能力太不稳定,无论怎样都没办法说出那秘境所在。“

“我曾在一本古书上见过,妖族在濒临死亡之时,会最大程度的激发血脉之力。剃他血肉,直到血脉之力被激发。”

此言一出,下方宾客之中,一片哗然。

妖族同人族关系虽不算融洽,但瑞兽白泽,却是心怀慈悲的大功德之兽。

他曾在乾元大陆之上行走,不少人族都受过他的恩惠,如今这宋家既是为了一己私利,这般对待白泽的血脉,简直是人神共愤之举。

真言镜中的画面,一一放完之后,陆恒开口说到。

“行了,妖族寻仇,无关人等速速离开。留下来的人,皆视为与这宋家站在一处。”

满堂宾客悉数散去,这妖王巴蛇,可不是白泽这种慈悲的瑞兽,虽不滥杀无辜,对敢于冒犯妖族的人,可是向来不会手下留情。

更何况,此事还涉及到瑞兽白泽的血脉。以宋家做下的这些恶事,即使是几大顶尖宗门在此,也不会选在此时庇佑宋家。

“接下来,就是你们赎罪的时候了。”

“请,请您手下留情,我,我们宋家愿意将所有资源交予妖族,用于赎罪。“

陆恒嗤笑一声:“宋家的资源?不都是托白泽之子的福才拿到手,如今拿出来赎罪,你还真有脸说这句话。”

“那,您,您说用什么赎罪。”宋家老祖,在这性命攸关之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强者风范。

他满脸惶恐,只差没有跪地求饶。

“当然是你们的命。虽说不值钱,但用于赎罪,勉强还是够了。”

陆恒手一指,想要混在宾客之中离开的一个俊俏青年,就自半空之中落下。

“我陆恒行事向来公平,不会放过一个有关的人,也不会冤枉一个人。当初,在秘境之中,被白泽之子救了的是你吧?也是你把他的存在告知族内。”

“忘恩负义,该杀。”

“你,宋家家主,曾受白泽恩惠,才会得知白泽神通。该杀。”

……

留影珠中的画面,就这样放到尽头。整个宋家,但凡与囚禁莫淮一事,有所关联之人,悉数受到该有的惩罚。

几个主使之人,连神魂都被陆恒以异火灼烧,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如今陆恒看来,却依旧觉得对于这些渣滓的惩罚,不够。同莫淮相处这段时间,他更加深刻的了解到,当初宋家的所作所为,对于年幼的莫淮,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莫淮被囚于不见天日的地底暗牢,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受剜肉剔骨之刑,以激发他血脉之力,感知乾元大陆上各上古秘境或是天材地宝所在。

到后面,莫淮因不堪忍受痛苦,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却依旧无法逃脱宋家毒手。

宋家老祖研究出一种丹药,能将痛觉放大数十乃至上百倍,并且将这种痛楚直接传至对方神魂之中。他用这种丹药,将封闭了五感的莫淮强行唤醒,再度尽情压榨莫淮的天赋神通。

甚至是陆恒自己,心中都有些愧疚,如果自己早些发现莫淮的存在,这个孩子是不是就不用经历这些。

“当初我还是心慈手软了,应当让他们将你所受的痛苦一一尝试一遍。”

莫淮却是垂下眼睛:“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他们已经魂飞魄散消失在这天地间,我没有必要再同这些不存在的人计较。“

“诶,年轻人不错啊,拿的起放的下,有前途。要不要随我修逍遥道?”陆恒说,“妖族不时兴收徒,不过我可收你为义子。”

“……”莫淮默默地把陆恒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拿了下来,转身离开。

陆恒心中,有种被叛逆儿子嫌弃的空巢老人之感。

虽然被莫淮拒绝,陆恒依旧是把他当成自己的晚辈看待,甚至为了让他在妖族更有地位,在外都是声称莫淮乃是自己的养子。

莫淮心中心结,并未完全解开,因为即使是在留影珠中,他听到自己是白泽之子,也从未问过陆恒分毫关于白泽的事情。

周遭场景扭曲变动,便又是数十年过去。

一直被困在梦境中的陆恒,依旧没有明白,为何此次的梦,是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的这段记忆。

“我的父亲,是谁。”

已是少年模样的莫淮,出现在他的面前,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是人,你的父亲自然也不是。他同我一样,是天生灵兽。白泽,通晓万物之情。他的名字,叫莫问。”

“通晓万物之情?这是一种被诅咒的血脉神通吗?”

“傻孩子,怎么会,白泽可是得天地之厚爱的瑞兽。”陆恒听闻他此言,微微一愣。

“如不是被诅咒,我为何会遭遇那些事。”

陆恒见莫淮神色阴郁,知他又是想起被囚禁的遭遇。莫淮确实放下了宋家,但对于自己的父亲,他却始终无法原谅。

毕竟,宋家只是心思狠毒的陌生人罢了。而自己血脉至亲,却也是间接导致自身遭遇的罪魁祸首。

在妖族待了这么多年,莫淮也了解妖族对于自己的血脉子嗣都是十分重视。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妖族,没有丝毫自保之力,他们的父母都将之当成眼珠子一般悉心看护。

而他,自有意识起,就独自生活在那秘境之中。随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又是狼心狗肺的宋家人。

“白泽比之我,更要得天道宠爱,我都有些嫉妒天道偏心呢。”陆恒打趣到,因为他知晓,此时要先让莫淮从这有些魔障的怨恨之中走出来。

不然,这必将成为他心中无法消除的执念,这种隐患,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导致不可预计的后果。

“为何,您明明是最好的。”莫淮果然被引开注意力,不服气地反驳到。

得到悉心教养的孩子的肯定,陆恒心中喜悦,却仍是实事求是地说到:“我虽也是天生灵兽,但是手上还是沾染过不少性命。在有些传说中,我可是作为穷凶极恶的凶兽出现的,名声不佳啊。”

陆恒说到此处,想起在妖王手札中看过的一段记载,便想着说出来逗莫淮开心。

“可是有些事情,真不是我的错。有一次我在洞里睡觉睡得好好的,有个什么劳什子送嫁队伍从洞口路过,看到我露在外面的尾巴。那刁蛮任性的新嫁娘非要把我拖出来看看有多大。你也知道被吵醒是多烦一件事,我也就是反射性的尾巴一甩。”

陆恒愁眉苦脸地继续说到。

“结果不小心把那山弄塌了。那些人躲避不及,全被压死,这些性命全都算在我的头上了,你说我冤不冤。”

许是陆恒脸上的烦恼神情太过生动,莫淮脸上抑郁之色终是一扫而空,露出他这般年纪应该展现的明媚笑颜来。

片刻后,莫淮收起笑意,再度问到:“我的父亲,为何会死去,他又为何要把我放在秘境之中。”

梦境,自此开始同陆恒的记忆出现分岔。

当时陆恒也不知道白泽死去的具体原因,只得随意搪塞过去。因为白泽是巴蛇的朋友,却不是陆恒的,他根本就不知道当初的事情,怎么会知道白泽死亡的真相。

在妖王手札中,也只是粗略踢了一笔:白泽触怒天道,亡。

而在这梦境之中,莫淮此话一出口。周遭的景色,就开始变动起来。

待到眼前清晰之时,陆恒见自己眼前,卧着一只狮身羊角的巨兽,他洁白的皮毛上染满鲜血,毛发末端也是焦枯卷曲。

“莫问,你这又是何苦。”陆恒听到自己问到。

“她已经烟消云散,没有留下一丝神魂,连再入轮回都做不到。我再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陆恒只是看着白泽,他心中并不明白,莫问行事的原因。

当初他瞒着自己,想将那女子送入上界,却被天道发现,九九诛邪雷将那妄图私入上界的女子劈得魂飞魄散。莫问也不知犯什么混,以身挡之,自己也身受重伤。

“十万年而已,你为何这般心急。”陆恒说,“说不定届时乾元大陆已经稳定下来。你同她一同前往上界,岂不是更好。”

“我等得了,她却等不了。”

“人类灵魂,能再入轮回,为何会等不了?”陆恒不解。

“轮回之后的,还是她吗?我不敢赌。”莫问说到,“当年狐族那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九溪的哥哥,曾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九尾狐,狐族之王,本应由他继任。然而他却与一凡人女子相恋,女子死后,他依旧不放弃地寻觅女子的转世。

然而女子转世之后,却忘记自己的恋人,甚至使计囚了九尾狐,以魔功将其修为吸取,助自己修行。

最终九尾狐因妖丹碎裂而死,那女子也因伤害天生灵兽,被天雷劈得烟消云散。

第39章

“即使是如此,你也不必以身受之。九九诛邪雷的威力,你不会不了解。”陆恒说到。

且不说以天生灵兽之体,在九九诛邪雷威力之下,也会承受不住。莫问还是去为他人阻挡雷劫,愈加会触怒天道,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鲁莽之举。

“你明知道,擅自进入雷劫之中,于事无补,反而只会让天雷威力加倍,枉送了性命。”

“当时,我进入雷劫之中,是因为我感觉到一件事情。”莫问说到。

对于陆恒的话,他并不生气,同巴蛇认识那么长时间。他知道陆恒是个极度理智的人,且生性凉薄,并没有人会指望他能理解这种生死相许的情爱之意。

“何事?”

“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此事我二人之前竟是都没有发现,在天雷引动之时。腹中胎儿遭遇性命之危,血脉被激发,便让我感觉到了血脉相连之感。”莫问说,“当时见她生生受那雷劫,我本就心痛欲死,本想将自己肩负的使命完成后,就去陪她。但突然发现了孩子的存在,我怎能袖手旁观。“

“总归她魂消天地,我便陪着她,还能将我们的孩子救出来,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你这些日子,去哪了?”陆恒问。

那的九九诛邪雷过后,莫问的妻子魂消天地。莫问却因为身负大功德,又是强大的灵兽之身,尚且余下一口气。

如能好好调养,或许能止住神魂溃散之势,然而他却消失了。

直至今日,才突然出现在陆恒面前。

“这些日子以来,我在找生之秘境。那孩子虽被我救出,勉强留下一丝生机。但终究是受伤太重,我已将他存于秘境中,以秘境之生气蕴养他。”

生之秘境,乃是乾元大陆上,最为神秘的地方之一,也只有通晓万物的白泽,才能找到这秘境所在之处。

“你自己为何不在其中疗伤,在那秘境中,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陆恒问。

莫问又说道:“天道震怒,怎会留下我们的血脉,如我活,那这孩子必然会死去。我本就不欲独活,如今苟延残喘,也只是为了将孩子能活下来。如今我心愿已了,只是……”

“何事?”

“要对不住你了。我本是来乾元大陆上接替你,如今我却自私的去死,要连累你在此继续困守下去。”

陆恒只是摆摆手:“你知道我不在意的,都那么久了,也不缺这万把年的,顶多是觉得有些无聊罢了。

虽说莫问出事,倒是陆恒要再继续困守在乾元大陆上,不过他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怨怼之心。对于他来说,在乾元大陆上再带一段时间也没什么,顶多是有些无聊罢了。

“陆恒,我能否再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

“那孩子在生之秘境中,不知何时才会醒来,麻烦你有空之时,到那边去看看,如果他醒来,就把他带到鹊山来。”

“可,你的血脉,自是我妖族中人,这乃是我分内之事,更何况你我之间还有这么久的交情。”陆恒说。

“我已给你添了太多麻烦,这就当成是我的谢礼吧。”

莫问语罢,一道亮光就自他身上飞出,落到陆恒掌心。

陆恒垂眸一看,发现是白泽头上一对羊角,如今主动脱出,缩小成拇指大小,其上灵光闪烁。白泽剩余的所有修为,大抵都在这对羊角之上。

“时间不多了,我已感受到天道的警示,再耽搁下去,那孩子怕是活不成了。抱歉,请原谅我的懦弱。”

说罢,白泽就自碎妖丹,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没了气息。

“白泽,你这懦夫!”一道声音响起。

人面羊身怪物自一旁扑出,看似怒极地要扑向地上巨兽。

陆恒身形一动,便挡在白泽遗体之前。

“你为何不阻止他。”包不食先发制人地问道。

“他死意已决,我也阻止不了他。“陆恒瞥了包不食一眼,”你以原形过来,真的是来救莫问的?“

包不食这点小心思,陆恒心里清楚的很。他大概不知在哪个角落感知到白泽将亡,便化了原形想过来看是否有机会能将白泽吃掉。

“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饕餮身上光芒一现,化为人形。

包不食见陆恒眉目之间略带厉色,就知自己的目的被对方洞悉。

他挠了挠头,讪笑着转移话题:“你就一点不生气?明明可以离开此处了,结果白泽闹出这么多幺蛾子来,害你又得待在这地方。”

“你都能待下去,我自是没什么不满。”陆恒看了包不食一眼。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为了这乾元大陆上的美食,自愿留下来的,而你,啧啧……”包不食摇了摇头,背着手离开。

这段陆恒记忆中未曾有过的梦境结束之后,又回到他熟悉的记忆中。

那之后的梦境,再无什么特殊之处。只是现在再看一遍,却让陆恒再度想起一个细节来。

有一个问题,莫淮却始终都没有问过。

“你为何那么久,才来寻我。”

当初的陆恒,甚至有几分庆辛莫淮没有问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说自己忘了,还是说自己根本不是原来那个妖王巴蛇。

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听来都不妥当。

******

陆恒的意识,终于从半空中慢慢落下,进入自己身体之内。

尚未睁开眼睛,他就听到海浪的声音,鼻端是夹杂着咸腥之气的海风。

自己这是,在无尽东海的海滨城镇?

陆恒睁开眼睛,看到简陋的茅草屋顶。

他半撑起身子,看了下周遭环境。

房屋中央,是一简陋的土灶。

自屋顶上方,吊下来一根长长的竹子,竹子末端,拴着一个铁锅。竹子和铁锅都已被烟熏得发黑,黑黝黝的锅中,烧着一大锅水。

这房间小到就这么一眼就能看尽,出去这些简陋家具外,再无其他东西。

也没有其他人。

他才刚从床上下来,想推门出去看看这是何处,就见门自外面被推开。

“呀,你终于醒了!”一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女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一条处理好的海鱼。

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肤色黝黑,许是常年在海上劳作,她皮肤不算太细腻,两颊有长期被海风吹刮导致的皲裂。但她眼睛却是如同星辰那般清澈,笑起来也如阳光般灿然美好。

这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子,身上没有灵气也无灵根,却让人看起来心中无比舒畅。

“多谢姑娘,是你救了我?”

少女走过来,把处理好的海鱼,丢进锅中,随后便走到屋内唯一的桌子旁坐下。

她说起话来速度很快,声音清脆悦耳,不会令人心生厌烦:“也不算救你啦。那日清晨,我去沙滩上补网,结果就发现你倒在那边。”

“哎呀,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个死人呢!后来我大着胆子过去看了看,发现身体还是热的,原来你还活着。那我可就不能看你在那沙滩上干晾着,这么晒上一天,活鱼也要晒成咸鱼干了。”

“于是我就把你拖了回来,村里的赤脚大夫说了,你好得很。可不知为什么就是一直昏迷,醒不过来。没办法,我怕你饿死,就每日里煮些鱼汤给你吊着。“

少女叽叽喳喳的说完,见陆恒面色红润,又高兴地说到:”看来我的鱼汤效果挺好的。“

陆恒笑了笑:”是挺不错的,多亏你的鱼汤,我才能醒过来。“

少女却是一愣:“你长得真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即使在主岛那边,我也没见过比你更加好看的男人,恩,女人也没有。”

“……”这直白热烈的话,让陆恒有些无言以对。不过少女眼中只有单纯的赞赏之意,整个人是十足的天真可爱。

“姑娘,你……”

“诶,你叫我珍珠就好了。”

“珍珠姑娘,我有一事相问。”陆恒问到,“你在沙滩上,可是只发现我一人。可否见到我的同伴?”

珍珠拧着眉头想了想:“没有啊,而且也没听村子里有其他人捡了人回来。”

说到此处,珍珠又来了兴致:”看你的衣着打扮,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你从哪来的,是不是大陆那边?“

“是的,我和同伴意外之下,落到了海中。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啊,是极东国。”珍珠说到,“你应该没听过吧,据说,我们这而离大陆可远可远了,即使是大陆上的仙师,也没有几个能到达这地方的。”

陆恒确实没有听说过此地。

不过无尽东海的面积,比之大陆其实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陆恒本性又宅,没有听说过这地方也挺正常。

“呀,我的鱼汤!”珍珠见锅中水已经滚沸要扑出些许,再顾不上搭理陆恒,扑过去拯救自己的鱼汤。

陆恒走上前去,想帮对方一把,却又不熟这厨房之事,一时之间竟是只能站在那里干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狼狈感。

珍珠动作利落地将灶中柴火抽出数条,让那火势小下来,随后自一旁取来调味料加入鱼汤中。

忙完这些,她抬头见陆恒站在一旁,又是噗呲一笑:“哎呀,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不懂这些的,在那边坐着就好,不要添乱了。”

被嫌弃的陆恒,只得回到桌边做好。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珍珠手中

“陆九。”

“我见你比我大上几岁,叫你一声陆哥吧。”

陆恒点头,心中想着,哪只几岁,怕是有上千岁了。

片刻后,珍珠将鱼汤盛起,端了一大碗放到陆恒面前。

“喝吧。”随后她又将剩下的鱼汤,端起装入篮子中,“我回家给阿婆送些去,下午我忙完了再过来。有什么事儿,你直接到村子里找我啊。”

“你不住这里?”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同你一个大男人住在一处。这屋子是柱子哥的,他去了主岛那边谋生活,就把屋子托付给了我。”珍珠说,“哎呀,不跟你多说了,鱼汤要凉了。“

随后,也不等陆恒再说些什么,她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只余下陆恒对着他面前的鱼汤,和一屋寂静。

陆恒摇头失笑,珍珠离开之后,他才有空思索一番现在的情况。

他闭目而坐,将自己的神识铺散开来。发现果然如珍珠所说,这是一个很小的岛。

岛的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自己所处的房子,出于村落的最边缘,最靠近海岸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小岛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连有灵气的灵草都没有一根,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岛罢了。

陆恒又将自己的神识向着大海的方向探去,这一探,却发现了一样。在距离小岛极远的地方,被浓雾笼罩这。自己的神识探入其中,有无尽的凝滞之感,像是陷入泥沼之中,想要再前行半步都是艰难。

这并非是人为设下的禁制或是结界,而是天然生成的禁制,也不知浓雾的那边,是什么地方。

陆恒也不贸然行事,想着等珍珠得空后,再仔细问问这极东国是怎样的情况。方才听她言语之中提到主岛,看来此地不止是这么一个小岛。

只是那浓雾将小岛四周都围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没法辨明方向,这岛上居民怎样才能到其他地方去。

看来自己同释空一同被阵法抛到这无尽东海上,自己被冲到这小岛,释空不知去了何处。

神识受限,陆恒又想到西瑞。

他直接通过西瑞给释空发了一条信息,却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陆恒心中疑惑,难道释空竟是还未清醒过来。

他心中焦急,又摸了摸眉心朱砂,感受到从中传来的气息,再度确定对方安危。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陆恒起身,在模糊的铜镜旁,看到自己身形有些不同。想到此处,他抬手在空中唤出一面水镜。

水镜在空中现形。

在镜中出现的,已不是那个少年,而是成年男子。

长相,也并非是少年长成之后的模样,而是陆恒十分熟悉的,用了千年的妖王巴蛇的脸。

怪不得方才那少女的表现有些异常,陆恒是以那小菜蛇模样化成人形之时,生得也是极好。却不若这妖王巴蛇的人形外表那样让人惊叹,不似这凡尘中人。

怎么会这样,陆恒眉头微皱。即使是因为吸收三件灵物中的灵气,灵力暴涨导致体型成年。相貌也不当会出现变化。

如今想来。

这小菜蛇的身躯,并不简单。

不知为何,陆恒又想到那时突兀出现的释空,和山间的竹屋。

此时想来,释空应当不是在那处出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陆恒喃喃自语。

西瑞却是突然从气海之内飞出。

“主人,这些天来,我有大发现哦,说不定能解答你现在的疑惑。”

“说来听听。”

“你恢复些实力后,我的系统升级了。然后就发现一个秘密,那个大红袍玖号,就是莫淮!“

“哦,你真是好棒棒,给你鼓掌。”此刻听到这个消息,陆恒心中毫无波澜。

西瑞的这个马后炮,放得也是太滞后了。

西瑞也从陆恒口气中听出不对来,他想到此处,又说起另一个大发现。

“我还在明镜非台的浏览记录中,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东西哦。你要不要猜猜?”

“不要。”陆恒无情地拒绝了他。

西瑞被主人拒绝,只得沮丧地放出一道光幕,上面详细列出了他自这段时间的发现。

天网二代,是由数个小型阵法架设而成的。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在各个大型宗门之中都有各自独立的服务器。

魔修那边也不例外。

并且,这些阵法,出去互相联通的部分外,还设置了只有本门派能登陆的部分。

在魔修那边的天网,自是也有魔修才能查阅的部分。

释空竟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模拟了魔修的神识波动,进入魔修那边的专属天网。

他的浏览记录,是禁术。

再造躯体之术。

这在道修这边,是被严厉禁止的。也只有一些修习傀儡秘术的魔修,才会研习这种秘法。

第40章

陆恒一排排浏览下去,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些浏览记录的印证下串联起来了。

突然出现在那山洞中的释空,在那山林中新搭建好的竹屋。

巴蛇之毒对于这具身体完全不起作用,甚至还能被自己吸收。

想到此处,陆恒又将神识探入识海之中,细细将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此前为求脱身,自己十分莽撞的将三件灵物一股脑吸收。

这庞大灵力,换作任何一人,都会被直接撑得爆体而亡。

然而,陆恒将自己身体细细检查一遍以后,发现既是几乎没有什么后遗症状。妖丹之上光华流转,已隐约出现妖纹,这妖纹同巴蛇鳞片之下的天赋妖纹如出一辙。

虽说因为瞬间冲入大量灵气,导致妖丹之上有些裂纹,但也不算太大的问题。只要好生修养,以灵气和日月精华蕴养,不要太过激烈的动用灵气,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即使是饕餮包不食,一口气吞下这么多的灵物,还是来自于巴蛇妖躯,也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慢慢消化。

除了巴蛇本身的妖躯,乾元大陆上,不会再有其他身体能如此轻易而顺畅的接受。

在释空的这些浏览记录中,并没有关于如何炼制天生灵兽躯壳这类秘法。想必释空从这些魔道秘法中,提炼出其中的原理,自己研究出了应该如何炼制一具蛇妖躯壳。

不过,即使是他自创的秘术,有些东西也必然是相通的。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就是,需要来自于本身躯体的,集合躯体灵气之物。

比如,傀儡秘术中,要再造一个修为强大人修,可以取对方灵根,以灵根作为基础,取天材地宝,淬炼出新的躯体来。

不过,人类死亡之后,神魂便进入轮回。即使是炼制出来的身体同原主相同或是比原主更为强大,也无法再度成为真正的生命,而只是个掌控在他人手中的傀儡罢了。

然而巴蛇不同,巴蛇只要躯体尚存于世上,神魂就不灭。

莫淮将巴蛇躯体,剥皮拆骨,出售给那些执念深重之人,消耗其中的灵气。不就是为了彻底让巴蛇消失在这天地之间,再无法重聚神魂。

虽说莫淮这么做的原因,如今陆恒尚未弄清楚,但其用心是已经昭然若揭。

炼制人修的傀儡同再造一具天生灵兽的躯体,或许其中过程有些区别,但原理是相通的,想要炼制躯体,那必然要有一来自原来身体上凝聚着灵气和精华的部分。

陆恒联想到小菜蛇灰扑扑的鳞片,这用作再造躯体的基础是来自于巴蛇的哪个部分显而易见。

当初他在乾元大陆上醒来之时,巴蛇妖躯身上是少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部分,逆鳞。而逆鳞的颜色,同巴蛇身上其余部分都不同,是灰色的。

这小菜蛇的身体,就是释空以那片逆鳞为基础,以秘法炼制而成。

施法之地,就是在当初那山林中,建在灵眼之上的竹屋。

或许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恢复意识的时候,才会身处岩洞之中。当时释空根本就不是路过,而是在找自己。

所以才会在那空无一物的岩洞中转了数圈,最终把藏在岩缝中只有筷子粗细的自己找了出来。

再造躯壳之术,本就是有违天道的禁术,那些在魔修大能炼制的强大傀儡。成型之际,无论是傀儡还是造傀儡之人,都是要受雷劫的,更不用说释空造的还是天生灵兽巴蛇的妖躯。

那自己恢复意识之后,为何会没有雷劫。

几乎是立刻,陆恒就想到了释空识海之中,那朵一半焦枯的金莲。不用再有什么疑问,那雷劫,全被释空不知用什么方法,引到自己身上去了。

当初,释空出现在山洞中,把自己带入竹屋之后就匆匆离去,想必那时是雷劫已至,找个地方渡雷劫去了。

那之后,又二十年未曾出现在自己眼前。再造天生灵兽,所渡雷劫必然不简单,所以释空才会神魂受损严重,之后定是寻了个地方疗伤。

直到陆恒化形下山,才再度出现。

当初在青木城还说什么是冲着蛇血而来,如今想来,释空怎么会知道蛇血在那画妖身上。他分明就是通过眉心精血,感知到自己化形下山,生怕出什么问题,赶来护持罢了。

再之后,便是所有事情一环扣一环,各种意外接连发生,导致一个立于乾元大陆顶端的强者,沦落到重伤昏迷还失去踪迹。

陆恒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压抑非常。周遭的墙壁,屋顶都向着他汹涌袭来,挤得他整个人都踹不过气来。

他急步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推开。

出现在陆恒眼前的,是洁白的沙滩和远处无尽东海蔚蓝的海面。

被微凉的海风一吹,陆恒已用到鼻端的酸涩之意才勉强压下。只是他脑中如今一团乱麻,心中五味陈杂,无论怎么试图冷静下来。

他只感觉有一身披黑袍的小人,在身边飞舞,揪着自己耳朵痛骂:

“你是何德何能,让释空这般人物为你如此牺牲。在渡那九九诛邪雷前,你同他见的最后一面,甚至还毫不留情地伤了他,让他不得不在梵音寺闭关疗伤。”

除此之外,他心中又产生些许自我厌恶之感来。

“你真是一个糊涂蛋,对那居心叵测的莫淮那么好,对释空却是见面就动手。还是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上千年的人,连这点识人的本事都没有,蠢死算了。”

陆恒绕着海滩走了数圈,最后又捡了块岩石坐下。望着无尽东海,吹着海风,耳边是海浪奔涌之声。

许久之后,他总算是勉强将这些情绪压在心底,能继续冷静思考下去。

这些事情,皆是陆恒的推测,不过他有自信,同事情的真相离得已然不远。

陆恒再次拿起西瑞,细细翻看明镜非台的浏览记录。

此时,西瑞屏幕闪了一下,终于从休眠之中醒了过来。身为器灵,他与陆恒心神想通,方才陆恒心中巨震,气海之中几乎是掀起惊涛骇浪。

可见他心绪波动之剧烈。

见那般情况,西瑞也不敢出声,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打扰了陆恒。

“主人,除了这些在魔修专网的浏览记录,我觉得还有一些也挺重要的。”

“恩,放出来看看。”

此刻是在室外,西瑞就没有高调的放出全息屏幕,反正内容也不算太多,他自带的屏幕完全够用。

这是明镜非台在通用天网上,发的一个帖子。

帖子的主题是:“关于妖族禁地的一些传言。”

【传言之中,鹊山一地的灵气,比之人族的地盘,要充沛许多,是因为妖族禁地的存在。只是这禁地,向来只有妖王能够进入,不知妖族禁地中,究竟有何神通,在下实在是有些心驰神往。】

明镜非台在主楼上,只说了这些语焉不详的话。

陆恒一看就知道释空这只是想借这个话题,引出那些知晓些许内情的人罢了。

妖族禁地虽只有妖王能够进入,但在妖族之中,甚至是人族留存下来的许多古书中,都有着不少关于妖族禁地的记载。

这些记载,有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有些却是言之有物。

比如在此帖子下出现的回帖,就有不少言中了妖族禁地的些许真相。

【妖族禁地的入口,就在招摇山内,由妖王亲自镇守。】

【传说中,妖族死后躯壳会保存在妖族禁地中,这其实就是妖族的埋骨之地。据说那些大妖的躯壳,都是万年不腐。】

【妖族同人族不一样,人族的灵魂死后进入轮回道。而妖族的神魂,却会在禁地之中留存,最后慢慢化为天地精气,蕴养整个妖族族地。】

【还听说,有禁术可以将大妖的收集起来,最终复活。妈呀,这是妖族的阴谋,说不定现在我们人修中的大能,就有不少是大妖神魂夺舍。】

【楼上你是不是傻,要真有这种事情,那夺舍大妖早就被九九诛邪雷劈得烟消云散了。】

【其实有时候想想还是当人好,妖族虽然寿命长,但是死后灵魂跟着陨灭,哪像我们人族,还能轮回转世。】

【得了吧,转世之后那还是你吗?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就是个全新的人,本来的你同烟消云散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有些深奥,转世之后的我,到底还是不是我呢,那转世之前的我,又是什么人呢。】

……

这个帖子的发帖时间,是在陆恒被那九九诛邪雷劈得差点身死道消后的第十年。比之在魔修论坛的浏览时间,要早上些许。

陆恒推测,释空发这个帖子,就是为了收集关于妖族禁地的消息。

当时释空大概是才伤愈出关,便得知妖王陆恒被九九诛邪雷劈得身死道消的消息。以释空的境界和地位,对于巴蛇神魂不灭一事,他必定也是知晓一些。

于是他便想到要潜入妖族禁地。关于禁地的消息,连妖族之中知晓的妖都不多,更何况是释空这个佛修。

出于无奈,他只得在天网上发了这个帖子,借此从中收集相关信息罢了。虽说天网之上的消息,真真假假皆有,但有了些模糊轮廓,再加以印证就要方便许多。

在那之后,释空肯定设法潜入了禁地之中。

他的目的,也很容易猜测出来。

一是,想设法盗出巴蛇妖躯。

二是,将陆恒滞留在妖族禁地中的神魂带出来。

随后便是将自己受损的神魂蕴养完整之后,再放入巴蛇妖躯中重生。大概释空也从来没有想过,进入妖族禁地之后,竟然没有找到巴蛇的妖躯。

无奈之下,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将陆恒没有意识的神魂带出之后,再找其他办法复活。

在释空的手上,恰巧也有这能够容纳自己神魂之物,便是那片凝聚了巴蛇过半灵力精华的逆鳞。

在那之后,他便一心寻求再造躯体之法,免得陆恒的神魂消散在天地之间。

至此,几乎所有的因果陆恒都已推测出来,关于这神秘的小菜蛇身体,关于释空那诡异的神魂伤势。

只是仍有一些不解之处,比如巴蛇心口的那片逆鳞,怎么会在释空的手上。

在比如而释空明明知道自己就是巴蛇陆恒,为何之前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同自己相处。

最重要的是,释空做了这么多事,不惜触怒天道,受那诛邪雷劫导致神魂重伤,实力大损,也要把自己复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恒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压抑,他脑中被无数回忆冲刷着。

第一次见释空时,那个白衣翩然的僧人。

此前最后一次见他时,那浑身的血腥味道和惨白的面容。

这种种画面,最终汇聚成一幕。

那天夜里,在金乌城百味楼中,释空酒醉之时,半压在自己身上说的那句话。

“你不愿意想起来,那我记住便是。“

他说的记起,究竟是指自己是巴蛇这件事,还是其余更多的。在那两次梦境中,对于自己是穿越而来的这个事实,陆恒心中的疑惑已经越来越重。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如果自己就是那个曾经的妖王巴蛇,以巴蛇在乾元大陆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强横程度,怎么会弄到失忆还跑到现代社会去的地步。

陆恒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太阳穴胀痛,却始终弄不明白其中缘由。他无奈地向后一倒,望这天空飞过的海鸟,心中只余下一个想法。

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先找到释空再说。不管怎样,自己这条命,自此之后,便属于释空了。

******

招摇山上,自换了一位妖王后,就要宁静许多。

毕竟,这位妖王同之前那位可是大大的不同。

之前那位妖王,性格闲适,除去那些原则问题外,对妖族约束不多。各族的小妖们,没事都喜欢在招摇山上玩闹。

而如今这位妖王,性格严肃认真又不苟言笑,最为关键的是,在入主招摇山的第一日,他就立下规矩,若非要事,不得擅闯招摇山。

在几个不信邪的小妖,被惩罚后,就再无人敢去试探这新妖王的底线。向来热闹的招摇山,也就此慢慢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然而,总有些大妖,是丝毫不惧这新妖王的。

只见金光一闪,有一道身影并未按规矩在山下通传,而是直接一头就扎进了招摇山主殿之中。

来人气势之猛,将山中鸟雀都惊得四处逃窜。

莫淮放下手中公文,眉头微皱,看着又是一言不合就闯山来的包不食。

这一看,即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莫淮,脸上也是微微一动。

才数日不见,这头饕餮竟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只见立在大殿之中的那个金衣人,整个身形都缩水不少。

本来圆滚滚像个金元宝一般的包不食,现在看来竟是只比常人胖上些许。之前被挤得只剩一条缝隙的眼睛,也因为脸上肥肉的消失,便大几分。

围在他腰上的那条特质的加长玉质腰带,如今在后面长长的拖着,像是一条尾巴。最大的改变,来自于包不食的身体,他左手的袖子,无力的垂在身边。

这头强大无比的凶兽饕餮,竟是失了左臂。

“我这可是工伤,你赔我这条手臂。”包不食丝毫不在意的拎着那空荡荡的袖子,甩了甩。

“你怎么回事?”莫淮问道。

“这还不明显啊,被释空打得呗,没看我因为受重伤都瘦了不少吗?”包不食拍了拍自己缩水的肚子。

包不食此言非虚,那天被陆恒一口咬中左手后,那灵藕做的手臂,对于毒液简直是翻倍的反应剧烈。左手被腐蚀成灰烬就算了,那毒液还直接顺着就进入神魂之中,害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将那些毒液化去。

想到此处,包不食又舔了舔嘴唇,巴蛇之毒虽然毒性猛烈,出入口之时有些苦涩,但是回味起来还是别有一番味道。

莫淮眉头一皱:“蛇胆被他抢走了?”

包不食耸耸肩:“你还真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我受这么重的伤,你竟然只关心蛇胆?”

“释空。”莫淮手下用力,捏在手中的公文皱成一团。看来,即使是拼了被天道记上一笔,也要想办法将此人除去。

不然,自己计划总会横生波折,不过要动这种身负大功德之人,还是得设个局更加妥当。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从他身边在意的人下手。

想到此处,莫淮开口问道:“你当时不是说释空受伤退走了吗,怎么又会冒着这般大的风险去就那条小蛇?”

莫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包不食所说,那小蛇是陆恒的私生子。释空和陆恒之间的关系,明明已经是水火不容了,又怎么会同他的儿子走到一处去。

甚至,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救对方,毕竟饕餮凶名在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之妖。

“哎呀,”包不食眼睛一转,“有件事儿,说出来吓你一跳。”

包不食还卖了个关子,想看莫淮着急的模样。可惜对方完全不领情,只是面容严肃的看着他。

“释空同那条小蛇,可是那种关系。”包不食暧昧地挑了挑眉,“没想到那看似无欲无求的释空,竟是也栽倒在情之一字上面。”

“我还有事情要忙。”得知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后,莫淮就挥手下了逐客令。

“诶,年轻人,做人可不能这般过河拆桥,我这手臂之事,怎么说。”包不食说,“陆恒私库中,还有不少好东西。你日理万机,我也就不麻烦你了。要不你打开让我进去挑,我这人不贪心的,保证只会拿一样。”

“他的东西,我是不会给你的。”莫淮说,“至于你的手臂,我会去给你找合适的替代之物。”

包不食得了保证,便心满意足地离开。拥有白泽血脉的莫淮,自是能寻来最适合做他左臂的天材地宝。

并且坑了莫淮一把,包不食心情更佳,根本不计较莫淮不肯将陆恒私库开放供其挑选这种小事。

一出招摇山地界,包不食就再也憋不住脸上神情,大笑出声。

要是莫淮知道,陆恒早就活过来了,那张木头脸指不定要裂成什么样。

他心中盘算着,自己可得把陆恒这事完美遮掩下去,等他的实力完全恢复。到时候,陆恒同莫淮翻脸,两人打上一场。无论是谁死谁活,自己说不定都能得到一口美食。

当然,包不食更是看好陆恒,毕竟莫淮这小崽子,不过几百岁而已,当初要不是使阴招,怎么奈何得了实力比自己还强上几分的巴蛇。

啧啧,之前没吃到白泽肉,莫淮这血统不纯的小崽子,吃起来味道应该也不会太差。

到时候自己再把早就知道这事一说,莫淮的脸色肯定好看。震惊,被合作伙伴背叛,害怕,处心积虑筹备那么久的失败。

美味呀美味。

好玩,好玩。

包不食双手背在身后,瘦削不少的身形,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41章

“诶,你在这呢。”

陆恒坐起身来,回头就看见珍珠自远处行来。

珍珠身手利落,几下就爬上礁岩,坐在陆恒身边。

“你在想事情吗?我会不会打扰到你,村子里的人都说我话多,太吵了。”

“不会,我只是在发呆罢了,此处风景极佳。”陆恒并不觉得珍珠聒噪。

相反的,在这种时刻能有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同自己说几句话,自己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或许能消散不少。

“是吗?”珍珠认真地向着陆恒视线的方向,看了半晌,“没什么特别的啊,不就是海水,海鸟什么的吗。”

陆恒低声笑道:“你自出生起,就日日对着这些景色,自是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我生活在崇山峻岭之中,看得时间长了,也觉得那些景色没什么特别。但自外间来的人,到了我住的地方,都要感叹一番,说那是人间仙境。”

“连绵不绝的大山,是什么样子,我也好想到你家乡去看看。”珍珠耸耸肩,“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为何?”陆恒有些奇怪,“你可以坐船到大陆上去。”

珍珠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自大陆上来的人,不知道也很正常,极东国是被诅咒的地方。我看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对吧?”

珍珠说起话来很是跳跃,突然就从神秘的诅咒跳到陆恒的身份上来。

陆恒当然不是普通人,或者说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人。

珍珠此言一出,他就在心中庆辛,好在当初进入传送阵法之时,变成了人形。不然这姑娘看到一尾大黑蛇搁浅在沙滩上,那就不是把自己捡回来喂鱼汤了,而是把自己做成蛇汤。

“我是问道之人,你是如何看出来的?”陆恒倒是有几分好奇,这珍珠是怎么能得知自己不是普通人的,毕竟从外表上看来,自己和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你昏迷的时候,我可是研究过了。你躺在那十多天了,居然身上还是干干净净好闻得很,换作村子里的汉子,早就臭了。只有像你们这种仙师,才会身体没有污秽之物。”

陆恒听到此处,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入修行之道的第一步,就是排除身体内的杂质,的确是不会有什么污秽杂质产生。

“要不是我没有灵根,也想去修仙呢。那就不用天天辛苦打水洗澡了。”

这姑娘想要修仙问道的理由,倒是颇为清奇。

陆恒想了想,自储物袋中摸出一颗小小的珠子递了过去。

珍珠一见,却是摆摆手:“这些珠子贝壳里多的是,我家里捡了一大罐子呢。”

在这无尽东海,普通的珍珠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陆恒又岂会

“这是一颗避尘珠,你把它做成小饰品挂在身上,一个月不洗澡都行。”

“仙师果然神奇,那有没有什么可以不用吃饭,不用如厕的珠子啊?”

“……”

陆恒决定把话题扯回到正道上,再让她这么信马由缰下去,话题不知要歪到什么地方去。

他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说,极东国是被诅咒的地方,这是什么意思?”

珍珠听到陆恒问起,此时更是来了兴致。她本就喜欢说话,如今有了发挥得余地,便是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一番讲解后,陆恒基本明白这连他都未曾听说过极东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极东国是个群岛构成的国家,领地内有上百个小岛,都城位于最中央也是最大的岛上。人们都把都城所在的岛,称之为主岛。

而现在陆恒所在的这个岛,名为龟背岛,距离主岛不算太远。

这个极东国的外围,常年被浓雾笼罩着,不仅是普通人在浓雾中无法辨别方向,即使是修仙之人,进入浓雾之中,也会失了五感,摸不清方向。

所以,极东国同外界几乎是没有任何往来的。极少的外来人士,一部分是向陆恒这种,意外流落到此。

另一部分,则是每三十年一次,极东国周遭的浓雾会散去大概一年,在这一年的时间内,便是极东国同外界往来的时间。

陆恒有些不解:“即使是三十年才能与外界往来,你也还是有机会去外面看看。”

珍珠摇了摇头:“我放不下村子的人,而且我们也不能离开太久。”

见她脸上露出几分怅然若失之色,陆恒便不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

“那你们去其他岛上,也要三十年才能去一次?”

“这个不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那天,内部的浓雾都会消失,我们就可以到其他岛上去了。”

珍珠不是愚笨之人,听到陆恒问起这个问题,自然知道是为何:“你在担心同伴吧,放心吧。再有几日,就是十五了,这次刚好轮到我去主岛上采买。到时候带你一起去。那个时候,周边岛上的人都会过去采买,你也可以借机打探同伴的消息。”

“救命之恩还没相报,又麻烦你这么多事。”陆恒拱手行礼,“若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的,尽管差遣。”

“你们这些人,说话就是文绉绉的。我们这不讲究这么多,再说了,你可是仙师,就算我没发现你,到后面你自己也会醒过来吧?”

虽说珍珠说的这话,并没有错,即使是陆恒落到一个无人岛上,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但珍珠对自己有恩,却是不可争辩的事实,所以陆恒心下决定,如有什么能为这渔家姑娘做的事情,他定然是要全力达成的。

没将珍珠的这段恩情还清,他也不会离开极东国。凡人寿命在陆恒这种寿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妖族比来,如同浮游般短暂。

还清她的恩情,不能想着等有机会再还。不然,或许只是眨眼的瞬间,珍珠就已化为一捧黄土。

如果这姑娘实在是太过无欲无求的话,这无尽东海上也有大把的秘境,不行就去秘境中探上一探,找点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灵药送予她。

保她一身安康,也算是勉强报恩了。

陆恒摸了摸空荡荡的储物袋,再度感慨自己这穷困潦倒的状态,到底怎么样才能结束。就方才那颗避尘珠,也是当初在浮华城买衣服的赠品。

换成当年,避尘珠这种小玩意,堂堂妖王怎么送得出手。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打扫海神庙了,还有贡品也得换了。”珍珠突然说到。

“海神?”

“对啊,我们极东国可是受海神庇佑的国家。”

“你们供奉海神?”陆恒又确认了一次。

“是的呀,现在在岛中央的庙里,还供奉着海神大人呢。还有小毛他祖爷爷,有一次出海,遇上大风浪被打翻了船,就是海神大人救了他。”

说着,珍珠有几分恼怒地皱了皱鼻子。

“不过,海神大人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现在很多岛上的人,都不信海神了。就只有我们这些岛上有海神庙的地方,还信奉海神。”

“你相信海神真的存在吗?”

陆恒会有此一问,是因为神庙这种东西。在这乾元大陆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之前画中世界里出现过山神庙,也是因为那个画中世界,是基于方文泽所读的一个话本构建而成。

在大陆之上,所有人信奉天道法则,信奉自身力量,但是没有信神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晓,所谓的上界的神,其实是同自己一样的修行者罢了。人修、妖修、魔修、佛修,修至臻境,踏破虚空飞升上界,众人皆有这样的希望。

自然不会有人去信奉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即使是无法踏入修行之道的普通人,也都知晓这些事。并且,即使是自己无缘问道,子孙后代中说不定也会出现身具灵根之人,最终踏上修行大道。

在这极东国,居然会出现神庙这种东西,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当然了。”珍珠有些恼怒地站起来,“你不会也同那些人一般,对海神大人嗤之以鼻吧?”

陆恒笑了笑:“不会,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你为何能那么笃定,海神一定存在。”

珍珠说:“因为我们这些有海神面的岛,与其他岛的人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了?”

“我们的水性都比其他岛上的人好上许多。我们出海,打到的鱼也是最多最好的。”

“能带我去看看海神庙吗?”陆恒见珍珠一脸骄傲,倒是对这神秘的海神,也提起了几分兴趣,“说不定还能帮你做些活计。”

难道在这个世界,还真有风情信仰完全迥异之地?方才听珍珠话中,也透露出了极东国存在着修行门派之意,那为何这神秘海神,又能作为神被这些岛上居民所信仰?

珍珠很是爽快地答应了陆恒的请求,在她看来,海神是世界上最美好强大的。即使是陆恒不会信仰海神,让他见见美丽的海神大人,她也觉得很开心。

龟背岛形如其名,整个岛生得如同一只海龟的壳那样。岛的中央高高供起,比之边缘地带要高上不少。

海神庙,就位于中央地势最高的地方。

在这种海岛之上,可以利用的资源不算太多,但是海神庙的地板,却是有洁白石砖铺就。

据珍珠说,这些石块,皆是在采买之日,他们从主岛上运送过来的。

“给海神大人的,当然得是最好的东西。”

陆恒在珍珠的指引下,在门前脱了鞋子,冲干净脚后,才被允许进入海神庙的大殿中。

一见神龛之上的高大神像,陆恒就认出了其来历。

珍珠所言不假,这海神,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而非经传说和幻想构建出来的虚无缥缈之神祗。

因为,这海神,严格算来,是陆恒的同族。

妖族。

神龛之上的神像,人身鱼尾,指生利爪,分明就是鲛人。

鲛人,是妖族的一脉分支,生活在无尽东海之中。

这些海中妖族,同乾元大陆上的妖族来往甚少,至少在陆恒住在招摇山之时,都没有见过鲛人来访。

陆恒也仅是从妖王手札上知晓一些关于鲛人的信息,关于鲛人的长相,也是从其中得知。

鲛人的数量极少,又一直生活在无尽东海,远离大陆的地方。

在妖族中,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巴蛇虽为妖王,名义上统领此界所有妖族。但是对于海中妖族,实际上他是有些放而任之的。海中妖族本身就只有鲛人一脉,除去鲛人外,在这无尽东海中,其余皆是没有灵智的妖兽。

鲛人居于东海,行踪神秘,在妖王手札或是妖族典籍中,也只是粗略提过,鲛人居于深海之中,少与鹊山往来。

没想到在这极东国,竟是能看到鲛人的神像,还是作为海神出现的。

在大陆上,妖族向来是小儿止啼般的存在。但凡有人族小儿哭闹不休,那些父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再哭,就有妖怪来把你吃掉!”

尤其是像妖王巴蛇这样的存在,在那些广为流传的神怪话本中,不知充当了多少次最后被英俊少侠一剑刺死的角色。

而这海妖一脉,却是成为神祗被岛上居民,诚心供奉。

陆恒不禁心生感慨,真是同妖不同命。现在恰好来到这鲛人生活的地方,等找到释空后,要不要尽下妖王的职责,去鲛人领地巡视一番。

“诶,你不是说要帮忙吗?还站在那发什么愣呢。”

珍珠的声音,把陆恒从胡思乱想中带了出来。

“来了。”陆恒应声,走了过去。

珍珠性子直爽,使唤起陆恒来,丝毫不客气。岛上的青壮劳力,大多去了主岛那边讨生活,如今逮着陆恒这么个青年男子,珍珠自然是将平日里积累下来的些需要力气的活都交予对方去干。

陆恒本就是个随意的人,自是一一应承下来。

他在翻开大殿前面,损耗地那块巨型石板之时,却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在这海神庙的石板之下,铭刻了阵法。

第42章

陆恒只粗略看了几眼,一时之间也不知这是什么铭文。这块石板下的铭文本就只有一角,要判断其功用几乎不可能。

这些铭文也没有做什么隐藏,就这么直接刻在石板下的

“咦?你在看什么呢?”

陆恒指了指地上的铭文:“这些图案,是建海神庙的时候刻上去的吗?”

珍珠只是瞥了一眼:“哦,你说这些画儿啊,岛上很多地方都有,不过好像海神庙这块最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了,建庙的时候,我祖爷爷的祖爷爷都还没生呢!”

听闻珍珠说这阵法,铭刻在整个龟背岛上,陆恒也就留了个心眼,将眼前这些铭文吩咐西瑞记录了下来。

虽说陆恒对这没有见过的阵法,心中存在几分好奇,但这毕竟是岛上居民的神庙。把此处的石板一一掀起看下面的铭文,实在是有失妥当。

陆恒便压下自己的好奇心,专心帮珍珠修整起来。

两人很快就将神庙中的事物打理完毕,离开之时,珍珠又邀请陆恒到村子里去看看。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珍珠在海滩捡了个外面来的人,在极东国这种事情倒是不算少见,便也没人

现在陆恒醒了,自然是要到村子里去打个招呼。尤其是过几日就是采买日,届时还要乘村中村里人的船到主岛去。

珍珠的家,就在离海神庙不远的地方。珍珠的父母都在主岛那边谋生活,岛上只剩下她和祖母一同居住。

“阿婆,我带陆大哥来看你了。”

还未进门,珍珠就扬声唤到。

“进来吧,不用客气。”珍珠回头,将小院的门一把推开。

陆恒才踏进院门,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随后就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妪坐在木制轮椅上,出现在屋子门口。

那吱呀吱呀的声音,便是她以手推木轮之时,发出的声影。

珍珠迎上前去,将她推到院中敞亮的地方:“唉,阿婆你急什么呢?小心又摔了!”

“你这孩子,家中有客人来,当然得出来相迎。”老妪说到,“再说了,现在这木制轮椅我使得已经很是顺畅了,同自己走路没什么两样。”

陆恒见这位老妪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有力,说话中气十足,完全是身体健康之貌,看来并非是因为病弱才需要借助轮椅行动。

珍珠同两人介绍一番后,

“阿婆,这就是陆大哥。”珍珠介绍到,“陆大哥,这是我的祖母,按我们这地儿的风俗,你唤她一句阿婆就是。”

在之前同珍珠的交谈中,陆恒知道这龟背岛的岛民,是没有姓的。陆恒自是不方便直接唤珍珠祖母的名字,那叫上一句阿婆也算是最妥当的了。

“阿婆。”起码上千岁的妖王陆恒,这一句阿婆倒是叫得自然,“真是多谢你们救了在下一命。”

“是珍珠这孩子救的,那日她突然急急忙忙地从海滩那边回来,说捡到一个人。”阿婆顿了顿,“我本有心过去看看,但是在是行动不便,也只能把照顾伤员的方法口述教给珍珠。这孩子有些毛手毛脚的,今日看到你安然无恙,我这颗心啊,总算是放回到肚子里了。”

“不会,珍珠姑娘照看起人很是细心,”陆恒看了珍珠一眼,想起自己醒来之时,衣襟上的那些油渍。

珍珠听到陆恒这话,在阿婆看不到的角度,吐了吐舌头,又对陆恒做了个口型。

“够意思。”

三人寒暄几句,珍珠就提起过几日要带陆恒去主岛寻人的事情来。

一听到这事,阿婆就把大腿一拍。

“那你这孩子还待在这干嘛,赶紧去珊瑚家打个招呼啊,不早些过去,到时候没位置了看你怎么办。”

听到阿婆这么一说,珍珠恍然大悟,也顾不上其他,扯着陆恒就急急忙忙地往外冲。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

阿婆的声音传来的时候,陆恒已经被珍珠扯得走出去几丈远。

珍珠这才松开陆恒的手,拍了拍胸口:“唉,阿婆还没习惯坐轮椅的日子,变得特别啰嗦。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随后,她又解释到。

“珊瑚家的船可不算太大,岛上又只有她家的船才能到主岛那边去,初一十五的时候,岛上要过去的人不少,不早些打招呼的话,说不定就坐不下了。”

珊瑚的家中,更靠近海滩。

珍珠领着陆恒,在珊瑚家打过招呼后,二人便一路走向海滩。

这一路行来,陆恒发现这渔村中,情形太过不对劲。村中所遇到的,那些年纪与珍珠的祖母相近的老者,皆是以轮椅代步。

并且观其体貌,大多都同珍珠祖母那样,身体健康,并非病弱之人。看他们动作利落的样子,似乎很是习惯以推车代替行走。

即使是上了年纪,腿脚不好,或是因为意外导致不能行走,也不会像这般,整个村子的老者,皆需要借助轮椅行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陆恒很自然就联想到了海神庙下面的那个阵法。

一旁的珍珠,或许是见陆恒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老者身上,便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挺奇怪的,村子里的人怎么这么多腿脚不好的?”

“抱歉,失礼了。”

“没事,外面的人第一次来都这么觉得。”

“这些老者可是因为受伤或是有什么疾病?”陆恒问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替他们看看。”

珍珠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没用的。不知有多少仙师都来看过,什么都没看出来,最后居然说是我们触怒天道,降下的惩罚。我们可是有海神大人庇佑的人,怎么可能,他们就是胡说八道。在我们这岛上的人都是这样,到了这把年纪,腿慢慢都不能行走。你别看我现在动作利索得很,以后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反正年纪大了也不能出海打渔了,能不能行走差别也不大。”

“为何会这样?”

“这也是极东国诅咒的一部分哦。”珍珠又来了兴致,“此前你不是问我为何不离开吗,其实岛上是有人曾经离开的,但是后面传来消息,说离开的那人,在三十来岁的时候,腿脚就不能行走了。在岛上生活的话,起码要五十来岁之后才会这样。”

陆恒眉头微皱:“整个极东国,都是如此?”

珍珠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就我们这些岛上有海神庙的才会这样。其他岛上的人都觉得我们可怜,可是年轻的时候,打渔的本领他们可是比我们差远了。能出海到远方去不会迷失方向的,也只有我们这几个岛的人。“

“这就叫……”珍珠小脸皱成一团,似乎想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来。

“有得必有失?”

“对啊!”

见岛上居民,对于此事都不甚在意,陆恒也便不再纠缠此事。当事人都已欣然接受,他自是也不好在探究太深。

再说,那个阵法,也不知究竟是有什么功效。如贸然破坏,反而让这小岛上的居民,失去他们的天赋,也不见得是好事。

******

接下来的数天,陆恒没有再离开海滩,而是打坐蕴养体内妖丹。

这天夜里,陆恒站在海滩礁石之上,眺望这远方的大海。

明日,就是十五了。陆恒对于这弥漫在极东国的神秘雾气,心中十分好奇,特别是这雾气或许还涉及到久未出现的海中妖族鲛人。

今夜里他便没有打算睡觉,而是待在海边等待着,神识时刻关注着那些白色雾气。

子时一过。

那浓稠如实质的雾气,突然开始慢慢融海水之中,像是海水中有一张巨大贪婪的嘴,将这些如同纱幔一般的白雾悉数吞入腹中。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息之间,白雾就被一扫而空。

海面之上就再无其他遮挡,明晃晃的月光肆无忌惮的倾泻在海面之上,这极东国的大海,终于变得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见此异状。

陆恒下意识地将神识探入海中,想去看看这些雾气的去向。不想,这些诡异的白雾,根本就不是融入海水中,而是就层层叠叠地潜伏在海面下不远的地方。

陆恒的神识一碰触到这些雾气,就觉得一阵刺痛,竟是被吞噬了少许。

看来接触到海水之后,这些雾气竟是威力更甚,在空中的时候,还只是阻碍神识查探。进入海面后,居然还会对探入的神识进行反击。

他立刻就将神识收了回来,这雾气太过奇特,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主人,我可以帮你查些资料的。”

陆恒识海中,突然响起西瑞的声音。

大概是方才神识遭受攻击,同陆恒神魂相通的器灵自是有所感觉,变主动从休眠中醒了过来。

经他提醒,陆恒这才想起,现在自己修为恢复不少,西瑞也不像此前那样动不动就要电量告急了。

“行,以鲛人为关键字搜索看看。”

【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蛟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那日我在无尽东海寻一秘境,忽见一绝世佳人出现在白雾之中,身披轻纱,歌声美妙,闻之令人不是今夕何夕。可惜待我回过神来,佳人已不在见,可惜可惜。想必,那就是鲛人吧。】

【楼主错过了一个亿的灵石,据说鲛人珠其中蕴含的灵气可是能媲美天阶灵石,你居然就这么把她放跑了?】

【楼上其心可诛,鲛人虽说生活在无尽东海,那也是妖族分支,囚禁妖族用以获利,小心妖族吃你全家。】

如此这般,各种形形色色的传言,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甚至连极东国这个名称,都没有提到过。

如珍珠所说,极东国同外界还是有些往来的,为何这个国度,在大陆之上甚至是天网之上,都从未有人提及。

第43章

这种情况,几乎只会存在两种解释。

一是离开极东国的人,都忘记了此地的存在。另一则是,要离开此地的人,都会被下某种禁制,不能将关于极东国的消息透露出去。

其实奇异的情况,陆恒倒是能猜测出几分缘由来。鲛人这种妖族,就像是怀抱金元宝出现在闹市的三岁孩童那般,没有自保之力却身负重宝。

他们的战力,不算太强。

在海中,他们来去如风,行动迅捷,且可以歌声惑人,几乎没有人能捕捉得到鲛人的痕迹。

但在陆地上,就没有太大优势,但凡是修为略强的修仙者,都能轻易抓捕他们。

尤其是鲛人珠的存在,更是让他们价值连城。鲛人落泪,化而为珠。这颗珠子中的灵气,比之天阶灵石更为纯粹。

但是,这些珠子其实是鲛人的生命力化成,每一滴泪珠,消耗的都是鲛人的生命力。虽说鲛人的生命非常漫长,也经不起太大的消耗。

陆恒知道鲛人珠的存在是真实的,那是因为在妖王私库中,有这么一小盒鲛人珠。

天道法则,总会为这种脆弱却又珍稀的妖族留下一条生路。或许,这极东国的这些奇特状况,便是天道对于鲛人的庇佑。

想到此处,陆恒决定自己在这极东国行事更加要万分小心。

之前那九九诛邪雷,就已经表明自己在天道那里是挂了号的,况且自己这具身体又是释空以逆天禁术早就,再行事莽撞触怒天道,那这次估计真是要尸骨无存。

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打在陆恒脸上,他眼睛微微一眯。这才发现,太阳已自海平线的那头伸起。

“现在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陆恒叹到,“还是先找人吧。”

自重生以来,他就有了这个毛病,遇事总是想得太多。或许这是那诡异的九九诛邪雷之后的后遗症吧。

原来想得太少,导致错付了信任,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如今好不容易捡回条小命来。还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上面,怎能不好好珍惜。

不过,陆恒毕竟修的是逍遥道,如今这极东国疑点重重,又没有什么头绪,多想也是无意。再说了,找到释空后,报了珍珠的救命之恩后,就赶紧离开这诡异地方。

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没有必要再去揽事情上身。

不久之后,珍珠便自村子那边过来,领着陆恒上了珊瑚家的船。

上船之后,陆恒才知为何珍珠会说,只有他们这几个受海神庇佑的岛民,才敢到大海深处去打渔。

那掌舵的珊瑚,是为身材高挑的成年女子。自船从龟背岛上离开后,陆恒就没见她看过一眼罗盘这类定位之物。

即使是陆恒不熟悉这海上航行之事,他也知道,出海航行需以罗盘定位,且有固定航线。

在这茫茫大海中,若是擅自改变航向,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归家的路。

而珊瑚,却在航程过半之时,突然吆喝了一句。

“东边有一大群凤尾鱼,要不要去捞上一网子?“

“那敢情好啊!”珍珠第一个就跳起来响应,“凤尾鱼可是少见得很,赶紧过去捞上一网。海神大人庙里的石板,损耗了不少,刚好拿这些凤尾鱼换上一批。”

船上的岛民,悉数响应,没有一人流露出航线突然改变会导致找不到归路的担心来。听闻众人赞同,珊瑚便是毫不犹豫的一转舵,偏离原来航线,向着东方驶去。

陆恒见状,便向珍珠提出心中疑惑。

“你们是怎么知道远方有鱼群出现的?”

“其实我也说不清,这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有些人的这种感觉强,有些人则要弱些。

珍珠对着珊瑚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说到:“珊瑚的感知力是岛上最强的。所以才会由她来掌舵。我到现在,才隐约感觉到那凤尾鱼群的存在。”

不过珍珠又骄傲的比了比自己:”我也不差,只比珊瑚差上那么一点点。而且我比她还要小几岁呢!再过上几年,这掌舵的活,肯定就换我干了。”

陆恒笑了笑,赞赏到:“你肯定可以的。”

随后他又问到:“对于航海之事,我虽不甚精通,却也知道航线是依据风向和洋流而定。你们这样擅自改变航向,不担心会耽误太多时间才到达主岛吗?“

毕竟据珍珠所说,这迷雾消失的时间只有一天。如果改变了航向,在今夜子时之前还没有到达主岛,岂不是要迷失在迷雾之中。

“安心啦,我们凭眼睛就可以观测洋流的方向,辨别出哪道洋流能送我们到达主岛上。”珍珠说,”这些都是海神大人的恩赐。”

果然,随后如同珍珠所说,这艘船捕捞到了那群凤尾鱼之后。珊瑚依旧是没有借助任何定位工具,单凭一双利眼,就将整船的人妥当送到主岛。

船在主岛王城码头靠岸的时候,才是晌午时分。

码头的脚夫前来帮忙卸货的时候,陆恒听当头那名健硕脚夫说到。

“珊瑚,你们今天怎么晚了这么多,害我输掉一顿午饭。”

“一顿午饭算什么,我们可是大有收获,把你的兄弟都叫来,待会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陆恒二人并没有在码头多做耽搁,珍珠知道陆恒忧心同伴,同珊瑚她们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

反正采买一事也并不着急,这雾气到晚上就会再次出现。她们要回到龟背岛,也得等待十五日之后的月初。

这些往来于主岛和龟背岛上的居民,说来其实都有两个家。在这主岛之上,她们都有亲人在此谋生。

珍珠的父母便是如此,她带着陆恒,直接就奔向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段。

“现在阿爸阿妈应当都还在外面忙活,阿爸迎客楼当跑堂,那里消息灵通,打听你朋友的下落再合适不过了。”

迎客楼,是极东国王城最大的酒楼。人流如织,宾客满座。

此刻正是饭点,又是其余各岛到主岛上采买的日子。酒楼中的小二悉数忙得脚不着地,珍珠的父亲也不例外。

即使是他的闺女来了,也没有空闲来打个招呼。

最后还是陆恒摸了块灵石出来,要了个雅致厢房,随后点名要珍珠的父亲到厢房内伺候着,三人这才得空好好说话。

珍珠先是介绍一番,又同自己父亲说了陆恒的来历和来主岛的目的。

珍珠的父亲,一听陆恒来意,就立刻想起一事来。

“说起来,最进还真有一个大消息,王上最宠爱的小儿子泉公子要成婚了,据说这位泉公子的成婚对象,就是他从海边救回来的。”

“……,应该不会是他,我这同伴是男性。”陆恒摇头说到。

“没错啊,泉公子的成婚对象就是名男性。”

“阿爸,我们极东国的人,不是不能同外人通婚的吗?”珍珠也觉得这事太过不靠谱。

“听说这名公子生得是丰神俊朗,周身风采让人见了都要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要亵渎了这般天上来的人物。怪不得那眼睛向来长到顶上的泉公子,会一见倾心。”珍珠的父亲说得兴起,“听说王上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泉公子闹绝食,才心软答应下来呢!”

“……”

陆恒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每一个字自己都都能听懂,串联在一起后,却变成一个完全令人匪夷所思的意思。

“我想亲自去确认一下那究竟是不是我的朋友。“陆恒捏了捏眉心,”不知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那可是王宫,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么有本事能进得去。”珍珠的父亲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难道自己要潜入进去,但是想到这极东国的诡异情况,陆恒却有些犹豫。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用神识一探。

没有料到的是,他的神识才一探出,就觉得一阵刺痛。

这个主岛之上,竟也是被那诡异白雾完全笼罩着。只是这白雾同海上的不同,几近透明,凭借肉眼根本无法辨别出来罢了。

怪不得这极东国的风土人情,同大陆之上完全不同。修仙门派势弱,而皇权甚强,看来修道之人,在这极东国,皆是受到不小的压制。

这边陆恒在沉思中,那边父女俩见状,便闲聊了几句。

“阿爸,我跟你说,这次来的时候,我们运气可好了,遇到一大群凤尾鱼呢!”珍珠说得眉飞色舞的,“上次捕到凤尾鱼,还是一年以前……”

“凤尾鱼?”

“是呀,阿爸你怎么这么吃惊。”

“那正是太巧了,你这朋友不是想混进王宫里去看看吗?现在王宫里正在四处求凤尾鱼呢,你们把这批凤尾鱼献上去,说不定能得到个进王宫的机会。”

陆恒听到这对话,回过神来:“此法可行?这王宫禁地,能这般容易进去吗?”

珍珠的父亲笑道:“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地儿的风俗,王宫虽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随便能进的,但是也不难。毕竟有不少人慕泉公子美名而来,拿出王宫内需要的东西,就为了见泉公子一面呢!”

“……”陆恒沉默片刻,“所以我们的理由就是,慕泉公子美名,想要见他一面?”

“没错,听说泉公子同他的未婚夫婿感情甚佳,向来形影不离,只要见到泉公子,还愁见不到他的未婚夫婿吗?”

敲定计划后,陆恒二人也是不再多做耽搁,直奔码头。陆恒掏空了家底,从珊瑚那里换来了全部的凤尾鱼,随后便将鱼送到了王宫设在外城的办事点。

果然,在听闻陆恒献鱼,只想求见泉公子一面的时候,那王宫管事没有任何的惊讶之情。

他只是微微点头:“可。泉公子今日正好得空。”

陆恒本还在疑惑,这王宫之内,如果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进入,那安全如何保障。如遇到不轨之徒,那不是可以轻易混入。

之后,他的疑惑便悉数被解开,原来这见上泉公子一面,根本就不必进入王宫之内。

那管事只把陆恒二人带到宫墙之外的一处偏殿。

偏殿之中,设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不知是用何物做成,光可鉴人。

管事走上前去,取下腰间玉牌,按上镜子边缘处的一处凹痕。

随即,镜子就亮了起来。镜中投射出的是一处花团锦簇的庭院,庭院中的凉亭内,有一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正在抚琴。白衣公子生得宛若天人,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完美。

这宛若天人的公子,大概就是传言中的泉公子了。

然而,陆恒的目光却是落在坐在白衣公子身侧那人。

那人坐在泉公子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身边有泉公子这等天人之貌的人,他也丝毫没有被遮掩分毫风采。

一旁的珍珠,心中觉得这人真是太奇怪了。看也不看那美得不行的泉公子就算了,打扮更是奇怪。

此人身上披着同泉公子款式类似的外衣,里面却是一袭黑色锦袍。那锦袍破破烂烂的,同外面披着的华贵衣物格格不入,上面甚至能看出脏污之处,也不知这人为何依旧没有换下。

“释空。”陆恒低声叫到。

第44章

陆恒的声音很小,那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口中,一旁的珍珠和王宫总管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镜子那边,泉公子信手弹了几下,随后又停了下来,对着释空说了句什么。

从这两人交谈之中,或许能知晓如今释空究竟是何情况,想到此处,陆恒开口对管事说到:“我可能有幸一听泉公子的仙乐?”

“这可不成,见到泉公子已是你的荣幸。”管事连连摆头,一脸为难。

陆恒却不是没有江湖经验之人。眼前这管事,虽说嘴上拒绝,一脸为难的样子,眼神却是不住的向着陆恒腰间瞥去。

其中的意思,很是明了。

陆恒心领神会,伸手在几近空空如也的乾坤袋里摸了又摸,最后终于还是在角落里抠出块灵石来。他走上前去,悄悄给管事。

“在下仰慕泉公子已久,劳烦您通融一下。”

“唉,你远道而来,又这般诚心,那我就破例一次。”

管事走到镜子面前去,不知做了些什么。随后,便有声音从那边传出。

这边才有声音出来,陆恒就见泉公子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

“呀,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珍珠捂住嘴巴,一脸惊慌,觉得自己几人现在做的事情似乎不太正大光明。

管事开口说到:“这些事情,没有王上的允许,我们这些当差的,怎么敢私底下干。至于泉公子,自然也是知晓的,莫慌。”

果然,泉公子只是看了一眼后,就不甚在意的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也没再继续同释空交谈,而是将手放回琴上,继续弹奏起来。

一曲抚罢,泉公子收回手来,看着身边那人温和一笑:“我沏茶给你喝可好?这可是极东国的才有的灵茶,或许比不上大陆之上的珍品,尝尝鲜也好。”

“……”

他并不在意对方没有回应,说罢便起身走到一侧矮几之旁坐下,开始沏茶。

矮几为紫檀木雕刻而成,茶具则为灵玉雕成,圆润剔透,小火炉上的水已经沸腾,冒出袅袅白气来。

而泉公子的手,比之灵玉也不逊色分毫。只见他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沏茶之时也是飘飘乎仙气氤氲的样子,如同方才抚琴那般美妙。

片刻之后,澄澈茶水落于玉杯之中,修长手指端起茶水,送到身侧那人眼前。

好一派浓情蜜意的样子,只是另一人看起来却是不太配合,他只是垂眸看了看泉公子递到他眼前的茶水。

随后又是将目光移开了去,依旧是看着前方。

泉公子却也是不恼,嘴角甚至露出略带宠溺的笑容来:“不喜欢吗?无事,我唤人去求购凤尾鱼了,听说已经有了收获。这鱼肉质鲜嫩,用来熬汤最佳,并且还蕴含大海之灵气,对你……”

镜中画面渐渐淡去,泉公子的话也戛然而止。

“二位,时间到了,请。”王宫管事对着门口处,示意到。

离开偏殿之后,珍珠才从那种气氛中有些缓过神来,毕竟镜中二人皆若天人那般,

“陆大哥,那个肯定就是你朋友对吧?”

“哦?为何这么说?”

“我觉得那个黑衣人的长相气度,肯定就是你的朋友。向你们这样生得好看的人,肯定是同伴啦!”

陆恒又是被珍珠弄得有些啼笑皆非,心中的一丝烦闷感终是烟消云散。

他发现但凡涉及到释空的事情,自己总是有失理智。方才见镜中那番景象,他心中第一时间竟是冒出怒火来,甚至还有些无理地想着。

自己在这里辛辛苦苦地四处寻人,你竟然佳人在侧乐不思蜀,连信息都不回上一条。

如今想来,刚才镜中的影像不对劲的地方实在太多。

至始至终,释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况且释空内心里虽是无欲无求,但表面上待人却是有礼温和,旁人都看不出此人实则难以接近。

方才他数次无视那个泉公子,对方将茶水送到他眼前,都没有接过去,这并不像是他平日的行事作风。

“陆大哥,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直接想办法让人带个信进去。就说泉公子未婚夫婿的朋友来找他了。”

陆恒被珍珠这话又是一噎,有些忍不住说到:“未婚夫婿这事,应当是谬传。我那朋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同泉公子成婚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那泉公子可是美得我都看呆了呢。”珍珠歪了歪头,有些疑惑不解。

“当然,我不是说陆大哥你长得不好看,在海滩捡到你的时候,我也看呆了。呆的时间,比看泉公子还要久。不过,这泉公子总是让人止不住的怜惜。刚才泉公子皱眉之时,我只觉得心都要碎了,只想将全世界的东西送到他的眼前,只要他对我笑上一笑。”

“珍珠,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吗?”

“女孩子怎么了,即使是女子我也想把那泉公子楼到怀里好好疼惜一番。”珍珠反驳,“陆大哥你就不同了,虽然好看,但是我不会想把你搂进怀疼惜。只会觉得,真好看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陆恒看了看身材娇小,才过自己肩头的珍珠,脑中浮现出对方把自己搂在怀里痛惜的模样,不由得浑身恶寒。

他决定赶紧把话题带开,不能再让眼前这姑娘如此自由发挥下去了:”我这朋友,乃是一位佛修,不沾红尘因果,自然也不会有娶妻生子一说。”

“出家?”珍珠想了想,“是话本上所说的,吃斋念佛的那种大和尚?”

“虽说有些不同,但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难怪你说他不可能同泉公子有什么纠葛,真是可惜……”珍珠脸上露出些遗憾神色来。

【主人,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是憋着真是有些难受。】

西瑞不知为何,突然在陆恒神识中开口说到。

【说吧。】对于自己的这个器灵,陆恒很是宽容。

【如今这事儿,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什么?】难道西瑞这边有什么线索,陆恒心中一凛。

【法性西来逢女国,心猿定计脱烟花。】

西瑞刚说完的时候,陆恒还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

《西游记》女儿国篇,这器灵是在暗示自己是猴哥吗?

【我是猴哥,你就是八戒了。呆子,退下休眠去。】

捣乱的西瑞,乖乖下去休眠。

陆恒就听珍珠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陆恒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办法先同他联系上再说。”

******

陆恒同释空联系的办法,简单又粗暴。

那便是夜探王宫,此举也是出于无奈。发到对方联络玉圭中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又不能动用神识,那边只能用这种最为原始的办法。

虽说在这王城之内,有那诡异雾气存在,陆恒不敢擅自动用灵气。

此前也曾说过,其实他拳脚功夫还算不错。灵气不能外放,那在体内经脉内循环,激发肉体潜力,便能如同武林高手一般飞檐走壁。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王宫内戒备太过森严,无法以人形潜入的话。那就化成原形潜入,毕竟一条黑色的蛇在夜里还是很难被发现的。

一切事情都如同陆恒所预想中的那般顺利,为了避免传言中同释空形影不离的泉公子,陆恒还特地挑了午夜时分才潜入。

夜色已深。

陆恒一翻过宫墙,就随着眉心精血的指引,一路寻了过去。

涌泉殿。

释空此刻竟是就住在泉公子殿中,未婚夫夫之间,不需要避嫌的吗。陆恒心中不由自主的吐槽到。

好在泉公子受宠异常,涌泉殿占地颇大,释空所居之处距离戒备森严的主殿尚有一段距离。

陆恒也不用担心会轻易被旁人发现。他侧身隐藏在墙角阴影之处,确定四下无人后,便直接推开门,悄然闪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内间床上躺着一人,正是在传送阵法中同陆恒意外失散的释空。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是陷入沉睡之中。

陆恒轻巧靠近床边,想先替释空看看伤势如何,再做打算。

不想,他才走到床边,躺在床上那人,猛地就睁开眼睛。

“……”

“……”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只余一室寂静。

“释空,真是好久不见。”陆恒打破沉默。

释空却似被陆恒的话惊醒,从床上一跃而下。

陆恒尚未开口,却见对方摆出了防备的姿态,脸上也带着几分警惕之色。

“你不认识我了?”陆恒不可置信地说到。

不会这么狗血吧,修行之人,怎么会失忆。

“陆恒,你将我伤重至此还不够,这是要赶尽杀绝?”释空终于开口。

然而,这话却让陆恒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他敏锐地发现,对方的目光毫无焦点,整个人似乎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陆恒突然福至心灵,说到:“我不是陆恒,我是小九。”

“小九?小九就是陆恒,小九又跟陆恒不同。”释空这般说着,紧绷的身体却是放松下来,坐在了床沿。

陆恒见状,慢慢靠近,见对方依旧是乖乖坐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

“我替你看看伤势是怎么回事?”陆恒在释空身旁坐下,温声说道。

释空把手腕伸了出来,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目无焦点。

一探之下,陆恒算是知道对方这状况究竟是为何。

在释空气海之内那朵半枯的金色千瓣莲,竟是退化成莲子状态,内里灵气涌动,似乎是在自我愈合。

虽释空所修的不知是什么神通,陆恒也从他气海内的状况推断出一二来。

大概是神魂损伤太过严重,触发他所修功法,千瓣莲退化成莲子,再重新休养生息孕育出金色莲花来。

而他的神魂,此刻应当就在这莲子之中蕴养。只余下一丝本能,操控着外面的躯壳。

所以,此人现在完全只是在以本能行事。

第45章

现下这种情况,陆恒也帮不上对方什么忙。他不并不太了解释空这修行的是何种神通,如贸然相助,就怕会弄巧成拙。

如今之际,也只能静待释空自己恢复了。

想到此处,陆恒神识自释空气海之中退出。

眼前这人坐在床侧,除去目光没有焦距外,倒是看不出太多端倪来。只是想到现在操控他身体的,只余下一丝本能,陆恒不免有些心生感慨。

方才见到恢复妖王容貌的自己,释空的本能第一时间竟是防备。可见当初自己同他关系有多么水火不容。

才会让他本能的认为,只要自己出现在他的面前,便是要动手。

其实现在仔细想来,陆恒也有些疑惑,自己同释空之间怎么会闹得如同有生死之仇一般,见面说不到三句话就动起手来。

陆恒细细回想一番,觉得自己似乎要负的责任更大。

因为除去起先几次,到后面先动手的,都是自己。在之后的那数次交手中,都是陆恒先动手,释空起先都只是消极抵抗。但两人实力相仿,陆恒从来又不会留什么情面,打着打着,释空也只得认真起来。

像他们这种等阶又势均力敌的强者,一旦双方皆使出全力交手,便是难以控制,最后总会打得不可开交,以一人受伤或是两败俱伤结束。

如此往复,仇怨便是越积越深,或者说,是陆恒单方面的仇怨越积越深。要不是后来因九九诛邪雷之后,陆恒换了个身份,两人最终怕是终有一天,会有一人死在另一人手上。

而以释空现在做的事情来看,死去的那人,估计只会是他。想到此处,陆恒心中生出无尽庆辛之意来,甚至有些感谢那场差点把他劈得烟消云散的雷劫来。

不过,后面的事情,责任在于陆恒。起初的几次,却是释空先动手的。

释空虽出自对于妖族向来不太友好的梵音寺,但他却并非那些主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极端人修。

当时第一次见面,陆恒仅是同他交谈了几句,释空却是突然动手了。这到底是何缘故,陆恒至今没办法想出个所以然来。

陆恒看了一眼释空,开口问到:“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同小九,是陆恒。”

释空依旧是目无焦距的看着前方,陆恒却知道对方听了进去。

“鳞片。”

“鳞片?”陆恒一听,便知对方说的大概就是那片逆鳞之事。

虽说这并非是他想要闻的事情,现在释空提起,自己便恰好是知晓一下当初的来龙去脉。

“我为何为将逆鳞赠予你?”

释空却是不再开口。想来也是,此刻他只余一丝本能,却没有理智和太多的记忆,也不会有能力将之前的事情悉数道出。

陆恒却是回忆起自己同释空的第一次见面起来。

当时自己才穿到这乾元大陆上不久,为了避免露出什么马脚,很长一段时间都留在招摇山上,对外宣称自己闭死关。待到将妖王私库中的所有典籍之类和他那几大书架的妖王手札,翻了个遍,才有勇气在人前露面。

手札之中,重点写了关于人修那边的几个顶尖宗门。其余宗门同妖族之间的摩擦算是在正常范围内,平日里都是进水不犯河水。

偶尔发生争抢打斗,皆是因为抢夺资源法宝之类的事情,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唯独是梵音寺这个门派,同妖族之间可谓是不共戴天之仇。梵音寺中,专门建有一个锁妖塔

除去一部分作恶多端满手血腥,即使是在妖族中也要被清理门户的恶妖之外。

其中有些妖族却是修行正道,仅因为同人族成婚,生下混血的半妖,就被梵音寺的和尚抓去。被冠上迷惑人族,混乱血统,图谋不轨之类的罪名被压入锁妖塔下。

锁妖塔的存在,妖王对此一直心中不满。

只是因为梵音寺在人修之中地位超然,如是擅自动了这锁妖塔,怕是要导致妖族和人修的大战。一旦引发战争,便是生灵涂炭伏尸千里,即使是妖王也担不起这其中的罪孽。

锁妖塔存在于乾元大陆之上数万年,虽说有些无辜妖族被压,但更多的是化解不少恶妖的戾气,功大于过。

天道才会一直容忍此塔存在。

当时,便是因为妖王手札中的这些描述,陆恒心中对于这个梵音寺的看法,就有个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大概就是,梵音寺之人皆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极端种族主义者,类似白蛇传中的法海那样。

后来,陆恒初次离开鹊山之时,初见释空之时,便是他出手收了妖族的一幕。

陆恒见此人乃是梵音寺众人,便上前问多几句。没有料到,释空却是突然动起手来。当时陆恒空有修为,却是刚从和平的现代世界穿越而来,根本就不熟悉厮杀打斗之事。

没走几招。陆恒差点被释空拿下,使了神通才跑掉。至此,他便觉得这和尚肯定就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极端之辈。

不过现在也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陆恒回过神来,当务之急是把释空带走,两人找一个安全的岛,设下阵法等他伤势痊愈,恢复神智。

至于泉公子这边,释空现在没有神智,什么婚约之类的自然是对方一厢情愿。

婚姻大事,肯定是要以双方意愿为准,陆恒准备留下一封信,解释缘由。待到释空恢复神智后,再回来商量如何报这泉公子的救命之恩。

不过以身相许这种只该存在于话本中的事情,自是不可能之事。

陆恒这边计划得周全,第一步却是折在了释空身上。

“释空,跟我走。”

释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为何?可是因为同泉公子救命恩情的这段因果?”陆恒猜测到。

他便将自己的打算,悉数告知对方。

不想,释空却依旧只是摇头,不肯离开。

陆恒再问是为何,他也不吭声。陆恒最终只能放弃,留在此处,大概也是出于本能驱使。

那只能自己在这王宫旁找个地儿先住下,然后每天夜里进来看看释空伤势的进展了。

想到此处,陆恒便说:“此处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他才起身踏出一步,手就被释空扯住。

陆恒回身,见释空面无表情,手下力道却是极大,把他的手攥得有些生疼。想到现在的释空只有本能,大概是以为自己要丢下他不管,才会有这般举动,于是陆恒开口解释到。

“我明日再来,你在此处等我。”

不料,这句话才出口,就见释空就如同受到什么刺激一般,脸上神色变得有些扭曲起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恒半晌。突然暴起发难,一把就把陆恒按倒在床铺上。

“你……”

陆恒话未说完,就被释空塞到床榻内侧,随后又被按在他的怀中。

释空身材健壮,陆恒的鼻子猛地撞在他的胸膛上,只觉得一阵酸意升腾而上,差点痛出泪花来。

陆恒缓了半晌,才把这有失威严的泪花压了下去。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禁锢在释空怀中,压得死死地,竟是分毫都动弹不得。

而罪魁祸首,似乎已经入睡。

“……”陆恒听到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陷入沉默。

他试图动了动手脚,却被对方更加用力的压向胸口。

这人不是睡着了吗,陆恒一阵无语,为了拯救自己无辜的鼻子,他还是决定暂时放下抵抗。

等释空熟睡后,再想办法走吧,陆恒心中这么想到。

此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听着释空胸腔中,强劲而有规律的心跳声,陆恒心中从未像此刻这般安定。

此前在金乌城中,一事接着一事。到这极东国之后,虽说没了性命之危。却又同释空失散,且发现自己的身体可能竟是释空已禁术炼制,心中思绪繁杂,压力甚大。

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那般,实在太过疲劳。

这一放松,陆恒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涌泉殿的宫女,起得都很早。负责伺候那位公子的朝露,是涌泉殿起得最早的人。

那位公子性子古怪,入夜之后,就不许人靠近他所居小院中。朝露便只得宿在其他地方,一到天亮就赶过去伺候。

天才蒙蒙亮,她就沿着小路急步赶完涌泉殿。

其实她过去也只是做些扫洒工作而已,顺便看看公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往常,这位公子起得都很早,每日朝露到的时候,他已在院中打坐。

今日,却有些不同。小院中,公子居住房间的房门,竟是依旧严严实实地掩着。

“公子?公子?”朝露站在门口,轻声唤到。

没有回应。

朝露贴在门口,听了半晌,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公子不会是生病了吧,想到泉公子对此人的重视程度,朝露也顾不上太多,推门就闯了进去。

她急切的步伐,突然停住了。

内间床榻之上,有人。

公子确实没有起身。然而,床榻上的人,不止一个。

朝露只看见,就连泉公子也不能近身的那位公子,正紧紧搂着另一人,将那人牢牢护在床榻内侧。

两人四肢纠缠,抱在一块睡得正香。

那人的脸被按在他的胸口出,看不清什么模样。铺陈在枕上的长发如同上好的锦缎那般泛着光泽,还有自黑发间露出的白皙如玉的肌肤。

陆恒只觉得床边似乎有动静,他睁开眼睛,便看到有人站在床边。

自己竟是沉睡到这种地步,竟是有人进来都没有发现,陆恒一惊,半坐起身来。

“……”

“……\”

床上的陆恒同站在床边的朝露,四目相对。

朝露连退数步,捂着自己的嘴。

他正想开口,对面前这宫女打扮的少女说些什么,却又被释空一把拖了回去,按在怀中。

好不容易挣脱对方桎梏,陆恒只见到那宫女仓皇失措奔出门去的背影。

等等,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陆恒他耳力极佳,只听到那少女出门之际,口中还喃喃自语到。

“怎么办,怎么办,泉公子的未婚夫婿偷人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真的误会了。

第46章

陆恒总算自床榻之上翻下,急追几步,在门口处止住了步伐。那少女明明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柔柔弱弱的样子,脚程却是这么快。

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陆恒只觉得心中无奈万分。

这姑娘,也不知是怎么看走了眼,自己穿了一身的夜行衣,突然出现在王宫之内。再怎么样也是惊声高呼一句:“有刺客!“

怎么会是偷人?

为潜入王城之中,陆恒自城中买了黑色衣物,充当夜行衣。因囊中羞涩,便买了最便宜的那种,想着反正就穿这么一次,也够用。

现在时候尚早,天光微凉,风凉。

陆恒虽说是妖,并不惧寒凉,此刻却觉得身上有些凉意袭来。他这才想起来低头一看,方知那宫女惊慌失措的样子是为何。

自己身上哪是充当黑色衣物的夜行衣,分明只穿了单薄中衣,这中衣上不知为何还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陆恒回想一下,大致推测出这中衣是何时被撕破的。

昨日夜里,被释空按在床榻上之后,两人一番纠缠。这临时买来,价廉物并不美的黑衣,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连同里面的中衣一同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现在陆恒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脚上的鞋袜也不知也不知去处,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再一抓自己的头发,发现发髻早已散开,披头散发的。

此刻释空也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黑袍不知何时已经脱去,只着内衫。

“……”

这种情形,设身处地想之,自己要是那个旁观者。要说床上这两人没做些什么,陆恒也是不会相信的。

“你为何把外袍脱了?”陆恒记得昨夜释空明明是合衣躺在床上的,直至把自己按倒之时,都还穿着那黑色锦袍。怎的一觉醒来,他身上外衣就不知去向。

难道真是自己干的?陆恒甚至开始怀疑自我。

自金乌城中,喝了包不食以蛇胆为原料,辅以众生七情六欲酿造的酒后。陆恒就觉得自己很多地方都不太对劲,那些逼真地如同亲身经历的梦,已经开始让他怀疑自己的神魂究竟是来自何处。

虽说现在没有喝那酒,但妖躯内的那颗蛇胆,可是在那阵法中作为阵眼待了漫长的岁月,也不知是否会发生什么变异。

夜里多梦就算了,万一还梦游的话,那可就有些麻烦。

“你说,腥。”

这类简单的问题,释空倒是有问必答。

陆恒捏了捏眉心,恍惚之中,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半夜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又一直被按在释空胸口,呼吸之间全是释空身上的气息。

那袭锦袍,在金乌城中就不知沾上多少自他身上流出的鲜血,虽说修行之人,血液中没有任何杂质,时间在长也不会发臭。但血液的腥甜味道,在这么近的距离,还是可以清晰闻得到的。

所以陆恒在朦胧之中,抱怨了一句就继续睡了过去。他的本意是想让释空把自己放开,没想到释空竟是直接除去了外衣。

这人不仅脱了自己的衣服,顺道还把我的鞋袜外衣扒拉了个干净?然后又躺回去把自己禁锢在胸口睡了整个晚上。陆恒简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睡觉要脱去外衣,这是本能行事,真是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余地。

两人这副模样,衣衫不整,鬓发凌乱,加之睡在一张床上,方才那宫女的误会着实怪不得对方。

陆恒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捏了捏眉心,试图从这不堪回首的清晨乱象中,理出点思路来。

在金乌城中,差点就成为包不食的点心之时,陆恒都没有现在的这种狼狈之感。

事情既已被发现,陆恒也不能没有义气得丢下释空跑路。如今他这神志不清的模样,说不定真要被安上一个偷人,啊呸,图谋不轨的名头。

想到此处,陆恒只得先把自己打理好,如是等到泉公子带来人赶来,自己二人还是这副模样,那可这要百口莫辩。

陆恒走回到内间,捡起被随意丢在角落的衣服一看。这外衣破损比中衣还要严重,根本就不能再穿。

他只得在屋子里四下翻找一番,见此前释空搭在一旁的外衣。正是此前在镜中所见,搭在释空肩头,式样同泉公子身上类似的衣物。

向来是泉公子为释空添置的,反正释空似乎也不愿穿这衣衫,那自己借来一用便是。

如今陆恒是成年体态,身高与释空相仿,只是略微要单薄些许,要穿这衣衫也不会太过不合身。

想到此处,他抬手拿起就要穿上,却被身后伸来一只手,将那衣物拿走。

陆恒回身,见释空手中抓着那身白色衣物,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衣衫破成那样,借来一穿。”陆恒对着地上破衣示意一下,见对方依旧不为所动,便挑了挑眉,”怎么,不舍得啊?“

释空没有回话,只是将那衣服随意旁边屏风上一搭。随即便在腰间储物袋一模,手上便出现一袭红色衣衫来。

陆恒见他手中红衣,觉得万分眼熟,接过一看。果然是在浮华城中所购的那身红衣,这身衣服他究竟是买了几套。

“这衣服我现在可穿不了……”陆恒知晓同现在的释空或许有些说不通,便抖开衣服往身上比试。

这衣服大小竟是恰好合适,如此的话,陆恒也不再纠结,直接将衣服穿上身。

其实他不算太喜欢红色,总觉得此颜色太过张扬,像他这种性格实质上有些宅的人。觉得黑色最是保险,之前那身灰扑扑的袍子也是不错,可惜现在的穿不下。

如今没有挑选余地,张扬惹眼也没有办法,先将眼前这情况对付过去再说。

“你也别傻站着,赶紧把衣服穿好,这般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

释空此刻倒是听话,完全不似昨夜那般执拗不讲理。听陆恒开口,便拿起那身黑色锦袍穿上身。

陆恒见状,有些疑惑问道:“你既然能取出衣物,为何不把身上这破衣服给换了。你那黑衣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

见释空没有反应,陆恒只得无奈捏了个除尘术,将他衣物上的血污清除,至于衣服上的破损之处,反正也不算太过厉害。

那宫女的脚程果然很快,陆恒二人才将自己打理整齐,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随后便停在了,却没有再进来。

随后便听到院中有人开口,声音清澈如同山间泉水般,正是那泉公子的声音。

泉公子依旧穿了一身白衣,站在院中。他向来带些笑意的唇角,如今扯得平直。

他心情不佳,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怒意。毕竟一大清早,就听侍女前来禀报,说自己的未婚夫婿屋中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好像是他的友人。

虽说侍女说得有些磕磕巴巴语焉不详,但是从她纠结的神色来看,泉公子就知道,情况肯定不仅仅是在屋里发现那人的朋友这么简单。

深更半夜,引人遐想。

于是他没通知什么侍卫之类,只带了既明心腹就赶了过来。毕竟以他美名,未婚夫婿尚未成婚就同他人鬼混,传出去叫他颜面何在。

况且,那人不是普通人,他的朋友也定然不是常人,带再多的侍卫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泉公子觉得自己真是修养极佳,见到眼前房门紧闭,也只是定了定心神,随后朗声说到:“屋内可是友人来访,我这主人,招待不周,请见谅。”

吱呀一声,紧闭房门总算是打开了。

两道人影出现在房门之后。

泉公子却是一愣,心中那些怒意,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站在门口的那男子,一身张扬热烈的红衣。

红色,并不是一个好驾驭的颜色。着红衣之人,容貌不足,会被红色所压。容貌精致,却又容易失之媚俗。

眼前这着红衣之人,却是周身上下找不出半丝可以诟病之处。长眉入鬓,目若点星,然而精致容貌并不是此人能压住这身张扬红衣的原因。

能把这红色穿得如此不同寻常,皆因他周身的闲适逍遥之意,像是整个世间,都没有什么事物值得他记挂心上。

这样的人物,大概不知有多少人会想在他的眼中心上,留下那么丝毫的痕迹,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陆恒也在打量这眼前的白衣公子,不过却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这泉公子一出现,陆恒就知道释空执意留在此处的原因的。

巴蛇的气息。

只是泉公子身上的气息极淡,所以巴蛇妖躯应该不是被他化入体内或是带在了身上,应该是经常接触的缘故。

只是不知,会出现在这神秘极东国的,又是哪一个部分,又怎么会来到这少与外界来往的国度。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

陆恒有些惊异于这泉公子的友好,不过对方情绪平和,那沟通起来也是方便。

他回答到:“免贵姓陆,家中行九。”

“陆公子,请问你是?”

“我是释空的朋友。”

“啊,原来他的名讳是释空,我竟是至今天才知道。他话极少,除去必要的话,连名字都不愿告知我呢。”泉公子面带笑意,完全没有丝毫不悦。

“释空同我意外失散,还是多谢泉公子救他回来。”陆恒并没有说释空是因为神魂受伤,才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

此间情况不明,还是不要透露太多才好,就让泉公子以为释空是个性格古怪不好接触之人更好。

站在后方的朝露,偷偷抬眼看了看那边交谈的两人,竟是觉得氛围极佳,颇有些和乐融融相见恨晚之意。

作为泉公子的心腹侍女,她看出几分端倪,心中冒出一个猜测来。

泉公子他,不会想一次娶两位夫婿吧?

第47章

朝露越看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在此前把那位黑衣公子救回来的时候,泉公子也是这般模样。

如春风拂面般,和蔼可亲,笑意盈盈的。

她跟在泉公子身边有好几年了,公子此人生得俊秀温雅,看似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实则私底下根本不是这个性子。

就连王上,泉公子向来都是漠然以待,从未见他向其他王宫中的公子那样,对他们的父王献媚讨好。相反的,却是王上对泉公子称得上是千依百顺。

不过,在她们这些心腹手下面前,泉公子却又是另一幅模样。

不过不管是那般模样,都不是眼前这种温柔可亲的样子。

朝露又悄悄看了眼那端站着的三人,皆是风采卓然,只是站在那处,便看似同他们这些人截然不同。

她甚至觉得那穿着黑袍红衣的二人,气势之上甚至有有些隐约压过泉公子之势。她不由得心中有些为自家公子担忧起来,这样的两个人物,应当不会是能共事一夫的吧。

再者,她又想起方才自己意外之下看到的那一幕,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那位红衣公子所称,仅是朋友那般简单。

如果只是朋友,睡觉的时候怎么会抱成一团。朝露心中担忧之意更甚,总觉得自己公子要被这二人欺骗了感情,待到离开时候,自己还是得把早间看到的情况说得再详细些。

这边几句寒暄过后。

陆恒觉得自己突然出现在这涌泉殿中,确实太过失礼。他本只打算悄然潜入,随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不惊扰这宫中的任何人。

如今情况有变,涌泉殿的主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虽说对方很是善解人意。

对于陆恒突然出现在此处,用了一句友人来访,便将尴尬悉数化解,之后也没有多问上一句。

这反而让陆恒愈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番。

他便开口说到:“泉公子,此事说来,我做得确实极为不妥。”

泉公子却是微微笑道:“此话先不说,现在我们站在这院中交谈,也不是合适之地。我那殿中,已备好早膳,不如我们移步过去?”

陆恒一想,倒也觉得不错,他同释空乃是修行之人,行事随意不讲究什么虚礼。这泉公子却是人间富贵公子,不像自二人这么随意。

客随主便,陆恒便点了点头,三人一同到泉公子殿中用餐。

餐桌之上,也不方便交谈太多。

直至用膳完毕,宫女奉上茶来,陆恒才得了机会将方才的话说完。

“泉公子,我同释空并非这极东国之人。”

“这事我自然知晓,以你们的打扮气质,一看便知。”

“我同他在一处秘境之中遭遇强敌,慌乱之下误闯上古传送阵法。我醒来之时,便发现自己同释空失散……“

陆恒将自己同释空来到此地的经历,真真假假地说了一番。他觉得自己说得着实在理,这番理由一经说出,泉公子应当就不会追究太多。

这极东国民风淳朴,即使是王室之中,规矩也不算严苛。

方才陆恒观察泉公子同侍女的相处就能看出一二来,自己这番说辞,定然能说服对方。说不定还能借机打探一下外间传言的婚约一事究竟是为何。

一旁随侍的朝露心中却是想到,果真如此,这两人如此情真意切,肯定是生死相许的一对爱侣,我绝对不能让公子被骗。

她才刚这么想到,突然就听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来。

“我同释空情谊深厚,此前也常抵足而眠,此次遭难重逢,昨日一时忘情。早上惊着朝露姑娘了,着实是过意不去。”

陆恒又对站在后方的朝露,拱手以示歉意。

泉公子摆摆手:“此事不算什么,释空公子乃是我的未婚夫婿。你忧心他的安危寻来,我自是不会怪罪太多。”

他笑了笑,继续说到:”你既已经寻来,那便就在王宫之中安心住下。我同释空有婚约在身,你作为他的挚友,住在此处也没什么不妥。“

陆恒心中一动,果然外面所传未婚夫婿一事,并非虚言:“不知这婚约一事,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泉公子眉头微皱,唇角笑意消失:”此事乃是他亲口答应的,可不是我作假。”

陆恒心中觉得不对,释空就算是只余一丝本能行事,应当也不会轻易松口这婚约一事。只是这泉公子言之凿凿,眼神清明,也不像是在说谎。

“我并非此意。只是大陆那边,结道侣并非是这般简单的事情,所以心中存在些许疑惑,释空怎会如此急迫就决定了婚姻大事。如有冒犯,还请海涵。”

泉公子唇角又是浮起笑意来:“你怎样都不会冒犯到我。”

陆恒只觉对方语气有些奇怪,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泉公子为人和蔼,相处起来颇为愉快。

他对着泉公子一笑:“既是他本人意愿,那我这当朋友的自是替他高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半月之后,便是极东国三十年一度的开雾之日。开雾之日持续月余,届时会有许多客商带来无数大陆之上的珍宝。”泉公子说到,“到时将婚事需要之物采购完毕,等这些闲杂离开,我便同他成婚。”

这么急,到时候释空的神魂损伤还不一定能痊愈,陆恒心中一惊。

“大陆之上的人,结道侣一事没那么简单,要有天道见证。且释空乃是宗门弟子,此事还得禀报宗门……”他垂死挣扎,试图拖延时间。

“这事好说,开雾之日我命人前往大陆上,设法通知他的师门即可。”

“可等到释空师门派人前来,开雾之日已经结束了吧?“陆恒问到。

“有我在,不必担心此事,届时我亲自去迎接他师门中人进来便是。”

泉公子见陆恒面色有异,又补充到:“我知你肯定要返回大陆,到时我将你同他师门众人一同送出去便是。”

陆恒看了看泉公子,这神秘的泉公子,言下之意是他能在浓雾之中穿行自如?现在话已说到这个地步,陆恒也只得先应下来,如真的没有回转余地,届时自己就只能用武力解决。

泉公子的恩情,就只能等释空醒来后再行解决之法了。

想到此处,陆恒便起身同泉公子告辞,决定还是回去设法让释空尽快醒来才是上策。

那二人身影一消失在长廊尽头,跟在身后的朝露就止住了步伐。

她抿了抿唇,转身就又返回殿中。

“你不跟着过去看那两位公子有什么需要,回来作甚?“泉公子歪在软塌之上,手中执一书册看得入神。

朝露行了一礼,满目坚定:“公子,有些事情,我必须得告知您。”

“哦?”泉公子见朝露这般模样,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来。

朝露便将自己早上所见之事,详细描述一番。即使是心中有些羞涩,她依旧着重描述那两人在床榻之上,衣衫不整手脚纠缠的模样。

“这事,我早就看出来了。”泉公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又懒散靠了回去。

“啊?”朝露一愣。

“那个释空,平日里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方才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就一直黏在陆九身上,片刻都没有离开过,要说这二人没有奸情……“

“公子,那您要同释空公子解除婚约吗?”

“为何要解除,我好不容易才骗上手的。”

“那他们之间有这等不可告人的关系。”

“两人一并娶了就是。”

“可是……”

“反正到时候都是我的人,私底下如何我也懒得管。”

“……”

虽说知道平日里泉公子同心腹相处之时,是这般不太正经的模样,朝露依旧是被自家公子这番言语震慑住了。

******

这边回到小院中后,陆恒将门掩上,转身就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

“你同泉公子的婚事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说这事是你同意了?“

“交换。”

“交换?交换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让你用身体去换啊!”陆恒语气焦急。

“不知道。值得。”

陆恒一愣,不知道?他不知道要换的是什么东西,却又值得用自己去交换。

两人相处这么长段时间以来,陆恒可以算是非常了解此人,他略一思索,就想清楚的缘由。

释空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执着于找巴蛇妖躯。

那如今能让他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换回的东西,自然就是泉公子手上的巴蛇妖躯所化灵物。

陆恒简直气结,这人只余本能之后,简直就是个傻子,竟是为了找东西,就这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许了出去。

“你好歹是个出家人,就算是只余本能,也不能用这事作为交换。”陆恒暴躁地扯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如今这情况,自己同释空根本就不占理。释空为泉公子所救,又是亲口答应了这婚约,难不成到时候真要做那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动用武力。

陆恒回头,见释空没有表情的脸,心知此人落到这般田地,还全是因为自己。神魂受损,没了神智,如今连身体都要送出去了。

本能行事,不会如同有理智之时那般考虑良多,只会遵循心中执念,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意。

想到释空心中最重要的,是同自己有关的事情,陆恒就再气不下去。

他长叹一口气,说到:“你在这休息,我出去冷静下,想想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陆恒双手负于身后,抬脚就出了屋子。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陆恒一回身,却发现释空跟在自己三步之内。

“你不好好打坐疗伤,跟着我作什么。”

“不跟着,消失。”

“你现在这情况,我能上哪去,怕是一转身你就被骗身骗心了。”

释空不再说话,却依旧是执拗地跟在陆恒身后。

陆恒便随他去了,在院中转了几圈,依旧是不知除了用强外还能怎么办。

正在此时,朝露走了进来。

“陆公子,外头有传信进来,说有个叫珍珠的女子说是来找人,说是泉公子未婚夫婿的朋友。外面侍卫不知您的存在,便把这女子扣押下来。”

珍珠!昨夜陆恒出门之际,告知珍珠自己天亮之前就会回来。她应该是觉得自己失手被擒,才傻乎乎地找上们来,想要为自己澄清。

陆恒此刻也顾不上这婚约之类的事情,便拜托朝露带自己去寻泉公子。

没想到,才出了小院之门,陆恒就见他要找的人,带着几名侍女迎面而来。

“听闻外面有你的朋友寻来?”

陆恒点头:“我正欲为了此事去寻你,那珍珠姑娘是我救命恩人,此次擅闯也是忧心我的安危,可否通融一二?”

泉公子笑道:“那是自然,我同你一起前去,免得那些人无礼伤了你的朋友。”

事不宜迟,一行人赶去放人

陆恒盯着前方泉公子的背影,心中却觉得这泉公子对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周到了。此事明明只需要他令人前去便可,没想到却要亲自陪自己过去放人。

前面那白衣公子,却是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对着他温柔一笑。

那笑容可谓是颠倒众生,美得令人心惊,陆恒却觉得有些背脊发凉。

这人究竟是什么心思,他有些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突然,陆恒觉得手上传来些许痛意,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释空攥在掌中,力道极大。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过去,抓着手怕自己跑了这可以理解,用这么大力气作甚?

第48章

一踏入设在王宫门口的暖阁,陆恒就看到珍珠坐在屋内桌旁。外间有侍卫看守,她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委屈。

珍珠虽然冲动,却也聪慧机敏,知道打出泉公子的名号,这才被客气请到此处,而非直接被压下去当成心怀不轨之徒严查。

见陆恒踏入,珍珠眼睛一亮,就站起身来。

“陆大哥,你没事吧?”

“真是抱歉,昨夜发生的事太多,我竟是一时忘记通知你。”陆恒满脸歉意,“差点害你身处险境了。”

珍珠摆摆手:“没事,我说是泉公子未婚夫婿的朋友,这些人都挺客气的,没怎么难为我就进去通传了。不愧是王宫中最受宠的公子……”

陆恒心中却是觉得不太对劲,听珍珠这般说来,这泉公子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家,也没有权势的王子,在这王宫之中,竟是有如此威信。这般行事,竟是没有引起这极东国的王的猜忌,也是有些奇怪。

“诶,陆大哥,这就是你朋友吧。”

“是的,他是我的友人释空。“

陆恒却见珍珠的眼神有些不对经,顺着她的视线,他一路就看见了释空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顿时就觉得有些没底气了,这么亲密牵着手的朋友,似乎是有些奇怪。

他挣了挣,却被对方更加用力的攥紧,便就自暴自弃地放弃。其实现在陆恒也有些说不准对于释空是怎样的心情,要单纯说是朋友,似乎也并没有这么简单。

就释空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像是朋友那么简单。但是自己同释空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其中阻隔在中间最大的那座山,便是往事。

那段释空铭记心中,陆恒却不知究竟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或者是被自己忘记的往事。

一团乱麻。

现在也不是回忆旧事的时候,陆恒定了定心神,虽说知道释空此刻的情况,依旧是简略地将自己同珍珠认识的过程同他说了一说。

陆恒本也没指望释空能有什么反应,毕竟这一天来他是看出来了,释空现在几乎很少对外界做出什么特别大的反应。除非自己主动询问,才会有回答。

其他时候都是面无表情,一派沉默。

不想,听完陆恒所说后,释空竟是松开手,对着珍珠行了一礼。

“多谢。”

珍珠不如陆恒这般了解释空,她一脸茫然地看了过来,不知眼前这俊美的黑衣男子为何突然对自己行礼道谢。

“他是在谢你救我。”

陆恒适时上前,解释到。

“啊,不用谢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的。”珍珠连连摆手。

三人闲聊几句后,陆恒想到泉公子还在外等着,想着也不好太过耽搁时间,便拿出一只纸鹤交予珍珠。

“我还需在此待上一段时间,你如果有什么急事,用这纸鹤通知我即可。”陆恒点了点纸鹤上的封条,“要用的时候,撕掉这封条,对着纸鹤说话就行。”

珍珠点了点头,收好纸鹤就随陆恒二人走出门去。

一出暖阁之门,珍珠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白衣公子。

珍珠的步伐,就这么突兀地停住了。并不是因为这白衣公子的容貌,或是完美的身段,虽说白衣公子确实美得不像世间中人

但珍珠对着陆恒那张脸也有不短时间,对上这等极致容貌可以说得上还是有几分抵抗之力。

让她呆住的原因,来自于身体内部。只是见到泉公子的第一眼,珍珠觉得心脏中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随即蔓延到四肢。她只觉得血液在沸腾,有不知名的力量在身体内横冲直撞。

这力量太过强大,甚至让她有种要被撕裂的错觉。

陆恒听到身后的步伐停住,回头一看,却见珍珠满脸震惊地愣在原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泉公子。

珍珠这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这泉公子,不应该会被对方容貌所迷惑。陆恒再细细看去,见珍珠眼神呆滞,似乎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想到此处,他便知或许是这泉公子有什么异样。陆恒本来心中就对泉公子这人存在几分疑虑,珍珠如今的表现让他心中疑惑更重。

只是静立一旁的侍卫,已经发现珍珠异状,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陆恒见状,不想在此时横生枝节,泉公子此人神秘异常,如今能同他维持表面上的平和自是最佳情况。

他回身,走到珍珠身旁,压低了声音,却又让一旁侍卫能恰巧听见:“怎么,看到你万分憧憬的泉公子,高兴得走不动道了?”

“啊,啊,抱歉。”珍珠如梦初醒,低下头来。

那边泉公子见陆恒三人出来,便也走上前来。

陆恒便顺势为彼此介绍一番,几人在原地寒暄几句。只是珍珠却一反常态,除了点头行礼外,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直至离开之时,陆恒见她还是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模样。

得找个机会,同珍珠聊聊。他心中这么想着。

“陆公子,如今天色尚早。既是到了此处,不如我就由我带你一游这王城?也算是一尽地主之谊。“

泉公子态度诚恳,脸上笑容殷勤却又恰到好处。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恒略一思索,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未免生变,便应下来。

******

望海阁。

望海阁修建在海旁礁岩之上,这片海滩,乃是主岛之上风景最佳的一块地方。如此风景绝佳之地,自是被化作了皇家私产,四周修建了矮墙,且有侍卫日夜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进入其中。

望海阁的顶层,四面皆没有墙。只有垂下轻薄纱幔,在日光最盛之时可以略微遮挡一二。远处便是蔚蓝海水,连绵不绝,海天一色,风光同大陆之上截然不同。

“此处景致不错。”陆恒饮茶远眺,口中感慨一句。

自重生以来,他很久没有这般闲情雅致单纯赏景了。即使是在龟背岛上之时,风光并不比此处逊色,但那时心中挂念着释空,自是没有什么心情赏景。

如今虽有这不知敌友的泉公子在一旁,但心中最放不下那人已经找到,其余事情也就没什么好担忧。

陆恒此刻倒是有那么些许心旷神怡之感,毕竟现在虽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的实力,但只要不碰上饕餮之类立于大陆顶端的强者,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至少现在为止,陆恒尚未从这泉公子身上感觉到,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东西。

“如你留在极东国,便能日日赏这美景。”泉公子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陆恒回头望去,见泉公子神情认真,不似说笑。此人为何会有这一说法

“哦?我可是没有理由留在这极东国,毕竟此处非我故土。”陆恒笑道,“此处再美,也及不上心中的故土。”

“理由,想找那自然是有的。”

如泉公子这般的美人,又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应当是从未被人拒绝过。只是他面上也丝毫没有恼怒之意,只是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

“释空吗?”陆恒一瞥安静坐在自己身旁的人,“我同他又不是道侣,怎会为了他留在这远离故土之地。“

说完,他又补充到:“如果我同他是道侣,那他也没有理由留在此处了,对吧?”

泉公子但笑不语,没有再接话,只是侧头吩咐了句什么。朝露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朝露捧着一琴盒上来,细心放于桌面上,随后就退了下去。

自琴盒之中,取出的琴,通体洁白如玉,不知以何材料制成。单只是看着那琴,便有心驰神往之感。

此物不凡,陆恒也算是见多识广,一眼就只这琴并非凡物。

泉公子见陆恒盯着他手中琴,笑道:“说来此琴还算是我同释空的定情之物。”

琴是不错,只是哪来的情。听到此处,陆恒收回黏在琴上的目光,心中接了一句。

泉公子自是不知道陆恒心中所想,他继续说到:“释空这人性子冷淡,起初即使是我救他之后,也是不愿同我多做交谈。后来有一日他听我弹琴,便日日缠着我要听琴,在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亲近起来。”

“那想必泉公子的琴音,必是人间难得一闻。”

“陆公子过誉了,只是可否有兴趣听上一曲?”

陆恒点头,心中也有几分好奇,这琴有何特殊之处,能吸引如今只余一丝本能的释空注意。

泉公子对这琴颇为爱惜,在弹奏之前,修长手指在琴弦之上,轻柔拂过。他垂目,含笑,一缕不听话的青丝,还悄然落在琴弦之上,却被他无情拂开。

随着他的手指划过,陆恒的眼睛微微睁大些许,并非因为那双手在琴上划过的动作有多么的撩人。而是手指划过之后,那琴上蔓延出来的气息。

巴蛇之骨。

这琴竟是以蛇骨炼制,蛇血为墨,蛇胆酿酒,如今蛇骨制琴,陆恒心中倒是感慨一句,莫淮这小子创意还挺多。

此琴以巴蛇骨炼制,泉公子所谓的以此琴同释空定情,陆恒都能猜想得到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方才那琴取出之时,自己为何丝毫没有感觉的此琴乃是以巴蛇之骨炼制。方才泉公子拂拭琴身的动作,究竟有何奥妙。

袅袅琴音已然响起,陆恒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趁眼前泉公子不注意,看了释空一眼。

只见那目无焦距之人,此刻眼神之中,出现些许痴狂之色。陆恒并没有什么怒意,他心中知晓这是因何缘故。

惑心之曲,这琴音初现之时,陆恒就知这蛇骨琴的神通。

蛇类妖族其实皆有一类天赋神通,那便是迷惑众生的本事。

虽说如同巴蛇这般地位崇高的天生灵兽,是不屑做下这等事情,但在巴蛇的天赋神通之中,确是有惑人这一项,并且在蛇族之中,也是顶尖的。

不仅迷身,还惑心。

此琴以巴蛇之骨炼制,自是带上了这等神通。如今释空没有理智,此琴又以巴蛇之骨炼制,恰巧切中他心中执念,被轻易迷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惑心之曲,对于陆恒来说,自然是没有什么功用。他也不想让泉公子疑心,便半垂下眼皮,脸上配合着露出痴迷神情来。

一曲终了。

“陆公子,如何?”

“啊,”陆恒装作如梦初醒之态,“极佳,极佳。”

泉公子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那在宫中无趣之时,陆公子可不要拘束,尽管来找我探讨这乐曲之道。天色渐晚,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说吧,泉公子便又如同方才取琴之时,以手指在琴身之上拂过。

陆恒心中本就在疑惑方才为何自己没有察觉到此琴异样,此时见状,便立即提起一丝灵气,灌注双眼之中。

此前陆恒已经发现,在这个主岛之上,都笼罩着那种弥漫在海面之上的诡异白雾,只是颜色不同常人无法感知其存在罢了。

如今将灵气灌注眼中观去,便能清晰知晓这雾气的存在。

只见眼前泉公子十指如玉,轻巧在琴身之上拂过。随着他手指过处,环绕在四周的雾气,竟是向着蛇骨琴之上涌去,将整张琴团团围住。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重,自蛇骨琴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被完全压入其中。

至此,泉公子才将琴捧起,安放在琴盒之内。

这泉公子,竟是能操纵那些神秘雾气。

陆恒此刻,又想起之前泉公子所说的可以随时送人往来于大陆同极东国之间的话来。

泉公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第49章

陆恒本还打算在极东国待到释空醒来,待他报了这泉公子的救命之恩后,再设法离开。他并没有想着要赶在半月之后的开雾之日离去,三十年而已,对于陆恒或是释空来说,都只是弹指一瞬间罢了。

之前对于要设法解除泉公子同释空婚约一事,陆恒心上还是存有几分愧疚的。虽说释空如今没有神智,才应下这婚约来,但悔婚这种事做来总归是有几分不地道。

如今见到蛇骨琴落在泉公子手上,对于悔婚这事,陆恒可谓是问心无愧了。单见释空的表现,他就知晓,泉公子同释空的婚约,乃是以琴音相诱。

泉公子手段不端,以蛇骨琴神通相惑,骗释空答应婚约。这婚约本就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不遵守也不算是背信弃诺。

回到王宫之后,陆恒就盘算着怎么让释空尽快恢复神智。他愈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因那泉公子行事着实诡异。

陆恒感觉他在试图迷惑自己,不然明明已骗了同释空的婚约,又对自己大献殷勤那是何故。

那日之后,泉公子时常出现在陆恒面前,理由看似风雅,只是弹琴喝茶而已。

但那琴音,却是越来越撩人。在望海阁之时,只是试探,随后却是愈加厉害地开始催动琴中神通。

甚至有一次,赏琴之际,陆恒装着听着入迷,他听泉公子问了一句。

“留在极东国可好?”

想到王室之中,向来都是三妻四妾,陆恒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当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泉公子,怕是想把自己同释空都留在此处。

泉公子这人深浅难测,为以防万一,还是要把释空唤醒才好。

将离开的计划做了调整之后,陆恒立刻就开始行动起来。每天夜里,他不在静待一旁看释空打坐疗伤,而是以神识替释空梳理经脉,借此让释空对他的神识熟悉起来。为之后有些冒险的疗伤做先期准备。

这天夜里,或许是因为明日就是开雾之日的原因,月色特别明亮,将地面照得如同结霜一般。

陆恒在屋外,布上了示警阵法,便回到屋内,准备就在今夜,唤醒释空神魂。

他准备以自己神魂,进入那莲子之内,以自身神魂之力蕴养释空神魂,加速他伤势愈合。

陆恒知晓这个方式有些鲁莽,毕竟神魂交融是件非常危险之事。如果蕴养之时,引起对方神魂反击,那陆恒的神魂退之不及,必然也会遭创。

但明日就是开雾之日,时间紧急。

泉公子那人深浅莫测,如果释空还是这般没有任何神智的模样,即使是不夺蛇骨琴,陆恒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带着他逃出极东国。

赌一把就是,况且陆恒心中也有几分莫名的自信,就是释空的神魂并不会排斥自己。

这段时间,他已慢慢尝试靠近那颗莲子,将神魂附于其上,并未遭到来自莲子内部的反抗之力。

陆恒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人,深呼吸一口,也坐上床去。

这神魂蕴养之术,他也是第一次施为,为求万无一失,陆恒选择以手掌贴于释空丹田之处,自此处探入神识,更能操控自如。

他闭目敛息,很快就进入对方气海之中。

金色莲子依旧悬浮在气海上方,除去金光愈盛之外,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变化。

连日来的接触,莲子对于陆恒的神魂已经是极为熟悉,他也不需太过小心,便直捣黄龙,神魂直接完全缠绕在莲子之上。

待到莲子适应之后,陆恒将神识化雾,渐渐渗透进表皮之中。

一切都非常顺利。

神魂蕴养之术,严格说来算是双修之术中的一种,只是如今陆恒同释空并未结下道侣契约,在他的些许改良之下,便成为独特的疗伤之法。

也只有陆恒这种行事随心所欲,没什么顾忌的人,才会想到把双修之术中的法门拿出来改良后用以疗伤。

莲子没有任何反抗,就完全接纳了陆恒的神魂。

如今,在陆恒的感知范围内,如同陷入白色云朵之中,四周皆是浓稠得如实质的灵力。

在云雾笼罩得最为严实的中央,有金光透出,陆恒一看便知,那是释空正在疗伤的神魂。金光闪烁之处,如同一个拥有巨大引力的旋涡,将四周的白色灵气云雾悉数吸入其中。

陆恒定了定心,悄无声息的缓慢靠近,避免引起对方神魂的反击。

距离越来越近,释空的神魂始终待在原地安静疗伤,没有什么攻击的举动。

陆恒忐忑的心,总算是差不多落到实处。

两人神魂之间的距离,已是近在咫尺,陆恒便不再犹豫,神魂慢慢的就探了过去。

不料,就在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陆恒只觉得一阵巨大的引力自释空神魂那边传来,他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猛地就被拉了过去。

两道神魂瞬时之间,就融合在一起。

在释空的神魂之中,怎么会有道侣之间的神魂契约!这契约的另一方,怎么会是自己!

陆恒理智尚存的最后瞬间,心中所想之事,随即,他就被拉入疯狂的旋涡之中。

道侣之间的神魂交融,陆恒曾在书籍之中读到过,凡事经历之人,都对此大加赞叹。

大抵上就是,这乃是天上地下,最为美妙的感觉,经历之时,会感慨自己之前漫长的生命,皆是单薄空虚,如同白活了一生。

陆恒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描绘得太过夸张。

此刻,他却也已经失了理智,完全沉浸其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觉,陆恒只觉得神魂像是绽开了漫天光点,所触及的地方皆是极致的美景。如和煦的风,如温暖的光,如丝滑的绸缎,在这瞬间就感受到世间所有的美好之物。

他无力思考,无力反抗,只能任由自己的神魂同释空神魂相互缠绕,渗透,揉捏在一处,随后不分彼此地,向着天地玄奥的最深之处冲去。

然而,在快要攀登到极致的瞬间,两人相融的神魂突然就分开,随后坠落而下,又回到

这个道侣契约,并不完整。

落下的瞬间,陆恒飞到九霄云外的理智就已归位。

他此刻也不知是不是该感谢这个契约并不完整,才会没有糊里糊涂的同释空行了道侣之间的双修之道。

他见释空神魂又有向自己靠近的趋势,心中一惊,慌不择路地就退了出来。

自释空气海之中退出,陆恒眼前一阵清明,只是才看清眼前景象,他就觉得不对。

自己不是坐在床上的吗,此刻怎会看到床顶上的床幔。更近的眼前,是释空的脸,轮廓深刻,眉头微皱,额间有汗珠渗出,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沉浸的神色。

陆恒手下摸着的是肌肤的触感,腿侧是精壮腰肢。

箭在弦上,眼见着就要破门而入。

“等……恩……”

陆恒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这个时候,言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也顾不上太多,左手按上释空眉心,一道清心咒就打了过去。

只见身上内人总算是停下动作,陆恒尚未放下心来,却感觉对方背脊肌肉一绷紧,危机感又是袭来。

不对,这人如今只剩本能,清心咒有个屁用。陆恒终于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手下一道昏睡咒就打了过去。

危机解除。

陆恒平躺在床上,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这才把释空掀到一边去。

他脑中的一团乱麻,总算是能得空理上片刻。

这个不完整的道侣契约,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恒突然就想起之前同释空的几次交手,他失手被擒之时的状况,当时释空总是试图以神识探入自己气海。

在修行之人看来,气海重地,怎么能让敌人随意探入。当时陆恒以为释空是想以梵音寺秘法镇压自己的神魂,便总是拼着受伤也要从对方手下脱身。

这般想来,当时释空是想要确认这个道侣契约的存在?

如此说来,释空身上的诸多疑虑都可以解释了。起初见到释空之时,他突然动手,那是以为陆恒被夺舍。

以巴蛇这种活了数万年的天生灵兽,其神魂强大又不会陨灭,是不可能会出现失忆之类的情况。

当时陆恒才下鹊山,见到释空却是一副见陌生人的样子,并且那时陆恒的言行举止之间,都还带着现代人的影子。

释空会动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他大概以为自己被夺舍,便想擒下自己,查探个清楚。然而那时陆恒对梵音寺的和尚,心中又存有偏见,见对方动手,更是拼命反抗,两人便是一打不可收拾。

换作何人,见到自己道侣被邪魔外道夺舍,大概都会勃然大怒。再之后释空或者又发现了什么,便一心想要确认神魂之中的道侣契约。

可惜的是,到后来两人关系已是势同水火,陆恒根本就把释空当做是最大的敌人。不管释空说什么做什么,陆恒都觉得眼前这臭和尚没安什么好心,更加不可能让对方查探自己神魂。

陆恒没有想过,对于自己同释空立下一半道侣契约之事,接受得竟是如此顺畅。

虽说仍然全无记忆,对于突然多出个男性道侣一事,他心中却是完全没有反感之意。

第50章

陆恒又翻身坐起,在房间内转了两圈,还是觉得屋内总是有一种甜腻温热的气息挥之不去。

他将禁闭的窗门一一推开,让微凉夜风吹尽一室旖旎。

陆恒靠坐在窗边,自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来。

拔塞,饮酒。

随即,他又望着手中的酒葫芦发愣。这个酒葫芦,还是当初在画中世界是释空给自己的。

现在想来,画中世界村民所赠的酒,又怎么能带出来,且此酒还如此符合自己心意。真正准备这酒葫芦的是谁,不言而喻。

唉,陆恒叹了口气,以手捂脸,直接躺倒在地面上。

道侣契约,绑定的是神魂,而非是身体。无论是换多少身体,只要不耗费巨大代价将之解除,这个契约都会跟随着你。

之前种种迹象,陆恒本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如今发现自己神魂之中这个不完整的道侣契约,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陆恒就是那个在乾元大陆上活了数万年的妖王巴蛇。

自现代世界穿越过来后的千年,每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陆恒都记得非常清楚,不可能存在他无意识之中结下道侣契约的情况。

那么,这个道侣契约只有可能是在自己无没有记忆的时候结下,那便是在现代社会之前的时间。

加之这段时间的那些梦境,应当就是自己的记忆在复苏的征兆。

“这都算些什么事儿啊!”他又灌了一口酒。

对于那些梦境中的记忆,陆恒本来是向着顺其自然就行,只要自己将巴蛇之躯悉数寻回来,该知晓的事情自然会记起来,也不必太过强求。

今夜发现自己同释空之间的事,陆恒接受起来倒是挺快,心中对于恢复记忆的紧迫感愈发强烈起来。

释空这人的性子太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为自己不知做了多少事情。

陆恒觉得自己如不快点想起过去的事情,而是等着去问释空,你同我之间为何会有这结了一半的道侣契约。

这话听起来未免太过薄情寡义。

还是想个法子把蛇骨琴抢回来吧,大不了直接同泉公子翻脸。冥冥之中,陆恒有一种感觉,待到自己恢复完整的巴蛇之身,所有的疑惑都能悉数解开。

泉公子此人,能操控那神秘雾气。但这些天来,陆恒也注意到,他操控雾气,也并非轻而易举。至少在凝聚雾气封存蛇骨琴之际,泉公子是无暇他顾的。

那么,夺琴逃跑的最佳时机,自然是开雾之日的最后一天。

以陆恒此刻修为,全力为之的话,在雾气重聚之前,带着释空离开极东国不成问题。而那重新聚拢起来的雾气,也是能阻挡些许泉公子追来的速度。

只要离了这些神秘雾气,泉公子就不一定是陆恒对手了。

至于释空这边,陆恒是指望不上了。他本想先唤醒释空,两人虽说都是伤兵残将的,到好歹能配合一二。

如今那自己从双修之术中改良而来的神魂蕴养之法,看来是完全不能用了。陆恒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感觉,打了个冷战。

为了避免在那道侣契约带来的那种无法抵御的感官控制之下,两人真的双修起来,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陆恒虽说行事没什么顾忌,但是道德节操还是有的。

现在他对于以前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这不完整的道侣契约就行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陆恒看了看释空,这人可是个出家人,虽是蓄发佛修,修的也不是戒宗之道。但是好像没听说过哪个佛修有结道侣的,佛修修的皆是斩断因果,不染尘缘,才能修成正果。

如果在此前自己同他真是心意相通,结下契约,那释空所修之道,该怎么办。一旦破道,那便是个修为尽毁。

当初,自己或者是释空,是否又是出于这种考量,才会中止结契,导致这个道侣契约并不完整。

如在迷糊中,真干下什么不可言说之事,让释空一身修为毁于一旦,那陆恒的罪过可就大了。

道侣契约这事,疑点太多,陆恒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暂且放置不论。

如今要紧之事,是如何设法拿到那张蛇骨琴。

泉公子的特殊神通,让陆恒完全无法通过神魂之中的感应追寻蛇骨琴所在。

开雾之日的最后一天,极东国的王会在宫中设宴款待来自大陆的客商。那日王宫之中,人多眼杂,自然是陆恒最佳出手时机。

陆恒一壶酒喝完,心中便有了主意。虽说同之前计划相去甚远,但总归没有走到绝境,他也懒得再动,直接躺在地上就睡了过去。

自从那位陆公子搬进小院后,朝露过来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几乎只在每日清晨来问上一遍是否有什么需要,或是泉公子约陆公子之时才会前来。

那释空公子本就不喜外人靠近小院,陆公子来了后,似乎愈发不喜见到生人。

每次朝露来此处之时,都会看见那俊美高大的黑衣公子,紧紧跟在陆公子身后。自己同陆公子交谈之时,总觉得被什么凶猛野兽盯着,浑身汗毛直竖。

后来陆公子似乎也发现了异样,便同朝露道歉,说释空起床之时脾气不佳,让朝露每日有什么事,只需在门口留下纸条便可。

朝露将此事禀报泉公子,泉公子也不甚在意,只是挥手说随他们心意即可。

今日,又是来走个过场而已,朝露心中这么想着。

没有想到,她才行至大门口。小院的门,竟是开了。

那身着红衣的陆姓公子,眉目含笑地站在门后。

“陆公子。”朝露虽说心中惊讶,面上却是没有带出半分,“可是有何吩咐?”

陆恒点头:“有一事相托。”

“不必客气,泉公子吩咐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便是。”

“我见泉公子是爱乐之人,在洞箫之上也是有几分造诣,便是想着谱上一首曲子,同泉公子合奏共赏。只是我流落此间,手头并无合适乐器。”陆恒说,“可否拜托姑娘替我寻上一管洞箫?”

朝露自是不会推辞,应诺而去。

陆恒回身掩上门,又将释空带回院中让他继续打坐疗伤。

安顿好一切后,他也在一旁坐下,神识沟通气海之内的本命法器。

“西瑞。刚才我同朝露说的话,你听到了?”

今日一早,陆恒就将休眠中的西瑞唤醒。

“主人没想到你真是多才多艺,居然还懂乐理之道。”

“我不会。”

“啊,那你怎么说要跟那个泉公子来个什么琴箫合奏?”

“这不是有你在吗。“陆恒老神在在。

西瑞一头雾水:“我又不是乐器的器灵……”

“你对自己不够了解,西瑞你难道不知道苹果666s有个功能叫库乐队。”

西瑞闻言,默默搜索一番,发现还真有这个功能。

“所以,吹箫这事儿,就靠你了。”

被赋予重任的西瑞,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叫库乐队的功能,发现盲点:“主人,可是这里面没有洞箫这种乐器。”

“所以我才找朝露要一管洞箫,就是让你模拟萧的声音,计划是这样子的……”

******

望海阁。

幽远箫声渐歇,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陆恒垂眸敛目,

泉公子听罢,抚掌而笑:“极妙,此曲极妙,我闻所未闻,可有幸得此曲名字?“

这曲乃是西瑞自天网之上,翻了不少上古曲谱糅杂改良而成,甚至还有陆恒记忆中的一些现代乐曲的影子。

在泉公子听来,自是十分新鲜。

“此曲乃是我在一残谱中所得,名曰知遇。这实则是一琴箫合奏之曲。”陆恒道,“只是我从未遇到过那个赏得此曲之人,没能一睹全貌,一直是我心中遗憾。”

陆恒此举,自然不是单纯同泉公子合奏。乐曲有灵,蛇骨琴以巴蛇之骨炼制,西瑞又是陆恒的本命法器,他们演奏出的乐曲,自是生而有灵。

有灵之曲,便有自我意识。如两有灵之乐器,共奏此曲,便会产生一种玄奥的共鸣。演奏之时,两乐器冥冥之中会共情。

乐曲之中的灵越盛,残留在乐器之中的时间越长。

西瑞本是同陆恒神魂相通的器灵,蛇骨琴又以陆恒原身之骨炼制,二器之间本就存在天然的联系。

如今又有这曲西瑞特为此而谱就的乐曲,届时合奏完毕,二器之中的共情之力,可以留存很长一段时间。

留到陆恒计划离开的那日。

这些乐理之道,皆是陆恒从一本以乐证道的书中看来。他在招摇山上之时,不理杂事,也不很少出门,出去修行,便是将这些书籍当成杂书来看,没想到此时倒是派上用场。

泉公子的手段,能隔绝蛇骨琴的气息,陆恒即使偷偷在蛇骨琴上做什么记号,也会被隔绝。

然而这种乐器之间的共鸣,却是来自于有灵之物的根源,无法被隔绝。

西瑞追寻着这种共鸣的感觉,便能在必要的时候,一路指引陆恒找到这蛇骨琴所在。

第51章

泉公子的回应,如同陆恒所预料般的那样。

“不知我可否有资格做这个知音?”

陆恒微笑不语,只是递了一卷书册过去。

泉公子翻开一看,正是曲谱。他本就是好此道,如今手中曲谱又是陆恒给予,心中自是欢喜。

他细细研究一番,便将这曲记在心中,抬头笑道:“果真极佳,陆公子,不如你我合奏一曲?”

这本就是陆恒目的,他自是应允下来。

合奏过后。泉公子心中觉得眼前陆公子,已是他掌中之物。

陆恒计划顺利,笑容之中也是带上了几分真诚。

总之,此次望海阁一行,众人皆满意。

******

开雾之日,很快到来。

极东国的王宴请客商之日,陆恒同释空自是不会去凑热闹。虽说释空名义上是泉公子的未婚夫婿,但却尚未正式行过什么仪式,算不得皇亲国戚,自是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宴会上。

而泉公子,作为王最宠爱的儿子,又几乎算是极东国声名最盛之人,自是不会缺席。

天赐良机。

“事关重大,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轻举妄动,跟着我就是。”

出门之际,陆恒再度嘱咐释空。他知道让对方老实待在某处等着自己是做不到的事情。

自在这极东国重逢之后,释空就没离陆恒超过一丈之远。陆恒几乎都已习惯无论何时都有人紧跟身边的感觉,他心中只觉得好在以自己的修为,没有什么五谷轮回之事。

不然,事情就有些尴尬了。

泉公子如今不再殿内,陆恒仅是用简单的障眼法就能瞒过殿内其余人等。跟随西瑞指引,他顺利找到存放蛇骨琴之地。

蛇骨琴就放在泉公子私库之内,外有侍卫把守,内有阵法守护。

不过这些手段对于陆恒都算不了什么,侍卫以昏睡咒放倒,阵法就更是简单。

蛇骨琴就在眼前,陆恒却没有再动。

他心中对于那神秘雾气,还是存在几分忌惮。

陆恒心中尚在盘算怎么取走蛇骨琴,却听身后传来声音。

“陆公子,不知你到我这寝殿来,可是邀我合奏?”

陆恒转身,只见一身白衣的泉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之处。

他心中一惊,自己竟是丝毫没有发现此人动静。

“陆公子?”泉公子双眼微微一眯。

陆恒见被抓了个正着,倒也是懒得再虚与委蛇:“来取回我的东西。至于这极东国,我同释空也不欲再久留了。”

泉公子不怒反笑:“你的东西?果然,人都是忘恩负义之辈,我如此待你们,不图报恩就算了,还想着偷我的琴逃跑……”

他神调缓慢,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

随着泉公子逼近,陆恒只觉得周遭的灵气波动变得不对劲起来。他将灵气灌注眼中,果然之间那些神秘雾气随着泉公子的步伐越来越浓郁。

直至变得肉眼可见,如同一层薄纱那样,笼罩在整个房间之内。

陆恒发现,自己同天地之间的感应被完全切断,再无法汲取天地精气。

修行之人,每一次呼吸都是同天地之间的交流,灵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才有翻江倒海通天彻地之能。

情况不妙。

陆恒心中一惊,向一旁望去,果真见释空面如金纸,已是靠在一旁柱子旁,虽说尚未倒下,却已失去行动能力。

释空此刻情况,本就只余一丝本能操控身体,体内灵力悉数待在莲子之内疗伤。可以说他行动的力量皆是来源于同天地灵气的沟通。

如今同天地灵气隔绝之后。他体内的灵气,根本不够供应身体行动所需。甚至不够供应他生命所需。要么便是身体死亡,要么便是释空神魂感受到生命之危,强行中断疗伤转醒,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对他造成莫大损伤。

情况危急,不能再给泉公子操控雾气的余地。

陆恒心念才动,身形就如离弦之箭那般,直冲泉公子而去。

先拿下此人再说!

“……”

陆恒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这个泉公子,能操纵这神秘的雾气,看似高深莫测的样子,实力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方才。

他袭向泉公子之时,只见对方露出惊慌失措地神色来,转身就要躲。

却因为太过慌张,似乎双脚互相一绊,便身形一歪失去平衡。

然后,宛若天上仙人般的泉公子,就在陆恒眼前摔了个狗啃屎。

不过陆恒也顾不上觉得此场景太过好笑或是如何,机不可失,他毫不留情地就将那尚未起身的泉公子按到在地,手掌一翻。

泛着寒光的匕首,就抵在了那白皙的脖颈之侧。

“撤掉雾气。”

“你伤不了我的。”泉公子虽说形容有些狼狈,脸上神情却镇定。

陆恒只觉得眼前之人,目光盈盈,依旧是那张脸,只是却让人觉得完美得如同脆弱瓷器一绊,不舍得伤害他半分。

这是,天赋神通?

陆恒眉头微皱,心中警惕,却有些抗拒不了这种天赋之力,手中匕首就想不听使唤地放下。

泉公子究竟是什么东西,这诡异神通。

周边的雾气,又浓重了几分,甚至开始变成隐约白色。

陆恒心神一定,从这诡异神通之中挣脱出来。他不再犹豫,手下发狠就要给这泉公子吃点苦头。

陆恒手下一动,刀刃破开皮肉,鲜血涌出。

泉公子脸上猛地惨白,似乎从未感受过这种痛苦,竟是痛得浑身颤抖。

“你!”

泉公子话未说完,又因剧痛而失声。他心神一乱,那雾气就失去控制,又慢慢的淡去了身形。

这人怎么回事,陆恒虽说要让泉公子因为痛楚失去对雾气的操控之力,但他下手还算有分寸,看那泉公子的神情,却像是受到世上最为极致的痛楚。

陆恒甚至觉得手下的身体,都在抽搐着。

他眉头一皱,担心真把这泉公子弄死,便伸手去查看对方伤口。

鲜血,沾染到陆恒手上。

那血液,一碰触到皮肤,竟像是有生命力般就沿着毛孔钻入其中。陆恒根本来不及阻止,泉公子的血液就以侵入他的血液之中。

陆恒的血液,完全沸腾起来,血脉中的传承之力,不受控制地被引发。

他的眼睛,猛地变成金色兽类竖瞳,一条黑色蛇尾自陆恒衣底钻出。

陆恒见那边释空已经恢复,便身形一退,离开这诡异的泉公子,才止住自己化为原形之势。

泉公子捂住胸口,脸色苍白,似乎也是受损非轻。

他一抹自己的脖子,看到上面的鲜血,怒道。

“你竟然敢伤……”

他话未说完,就看见陆恒盘在一下的黑色蛇尾。

流光溢彩,如同上好的黑色宝石,其上缠绕金色妖纹,气势凌然,美得令人心惊。

陆恒见泉公子面上抽动几分,本以为是自己这副半人半蛇的模样,吓到对方这娇弱公子。

没想到,那泉公子一愣,随即说到:“巴蛇,怎么是你?”

陆恒一阵茫然,这泉公子怎么回事,是妖王巴蛇的旧识?那为何初见面之时,为何会认不出自己。

泉公子见陆恒脸上露出茫然神色,又是一笑:“也怪不得你认不出来,你我见过的那几次,都不是人形的样子。”

一阵白色雾气,带着海水的咸腥之气,自泉公子的脚下冒了出来,将他团团笼罩。

雾气散去。

出现在陆恒面前的人,或者说是妖,他果然曾经见过。

人身鱼尾,手生利爪,细密的鳞片自尾巴蔓延至脸侧,皮肤白中泛着极浅的蓝色,有种不同于人类的惑人心神之美感。

鲛人。

陆恒此刻,脑中突然就冒出一个名字来:“泉先。”

泉先,乃是鲛人族的王。陆恒没有见过他,却在此刻知晓对方的身份和名字。

他的记忆,果真在慢慢复苏。

看来自己只要遇到过去曾有关联的人或是事,便能想起一些往事来。

泉先点头,落地之时又是化成人形,解释到:“那个形态在陆地上不太方便。”

“你我既是旧识,那我就同你直说,这蛇骨琴的来历你想必心中清楚,我肯定是要将其带走的。”

“你要拿走这蛇骨琴自然没问题,不过,这蛇骨琴是我废了颇大代价才得到,你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拿走。”

“这是自然。”陆恒说,“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子嗣。”

“什么?”陆恒一下子没能明白。

“我本就看中了你,没想到你竟是巴蛇,那就更好。你我皆是上古妖族,生下的子嗣血脉更为纯净。”泉先说得坦然万分。

陆恒看了看泉先,确定他确实是男性:“这事情有些难度吧,你我可都是男性。怎么留下子嗣。”

“我可以生。”

“……”

“我们鲛人一脉同你们大陆妖族来往不多,你不了解也是正常,鲛人本来就是男女皆可生育……”

“不行。”陆恒直接否决,“我不会同你生下子嗣。”

见陆恒神情坚决,泉先耸耸肩:“我知你巴蛇血统尊贵,算了,我也担心你血统会压过鲛人血脉。那就他吧,这人灵力纯净,身体无垢,也是极为适合的人。”

陆恒眉头紧皱,语气更加生硬:“他也不行。”

泉先终是被陆恒态度激起几分怒意:“巴蛇,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虽打不过你,但海上可是我们鲛人的地盘,你想脱身也没那么容易。”

双方情势一触即发,眼见着又要打起来。

一只纸鹤,自外间一头扎来。

陆恒反射性的张开手掌,那纸鹤翩然落下。

“陆大哥!救……”

纸鹤尚未说完,那边就传来争斗的嘈杂声,许久才平静下来。

待到声响渐渐平息,纸鹤口中又换成一道男声。

“救,救命,珍珠被人抓走了!”

正是珍珠父亲的声音,他语无伦次,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

“我们在码头,珍珠她突然,突然长出鱼尾巴来,然后就冒出一伙人把她抓走了。“

“什么!”

陆恒同泉先异口同声惊到。

第52章

泉先竟是比陆恒还要焦急激动,那纸鹤尚未说完,他转身就要冲出门口。

陆恒一把扯住对方:“等等!”

“救人要紧。”

陆恒一指自己蛇尾:“我这样子,怎么出去。”

他如今这模样,虽说算不上什么形容可怖,但就这么出现在王宫之中,怕是也要坏不少人。

“无事,我的血液只是会引发血脉之力而已,你用灵力逼出就行。”

陆恒一试,果真如此。

逼出泉先之血,恢复人形后,陆恒见一旁释空已经完全恢复。三人便出门赶往码头。

******

陆恒几人到达的时候,码头上乱成一团。

停靠在码头的船,竟都燃起熊熊烈火,所有人都在奔走呼号,救火的,抢救货物的,乱成一锅粥。

陆恒四处张望,一眼就发现龟背岛的岛民。

珍珠的父亲,见陆恒走来,脸上露出得救神情,他早就听珍珠说过,陆恒不是普通人。

他迎上前来,面色焦急:”仙师!救救珍珠!”

“这是什么情况?那些人的船什么样子,往哪个方向去了?”陆恒急声问道。

“珍珠这几天一直说不太舒服。没想到卸货的时候,她突然就晕倒在地上,我们本打算把她送到医馆去,可才抬起来走了没多远,她突然就长出条鱼尾巴来……”

“那时恰巧有外来的客商准备离开,全被他们看到。”

“那些人,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手一动我们就全部都不能动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船上放火,然后抢了珍珠就上船。”

“后来珍珠不知怎么回事又醒了过来,她就偷偷掏出纸鹤给您报信,却被那些人发现了。好在那纸鹤没被他们毁掉……”

“那船向着西边去了,船不是很大……”

龟背岛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到,虽说嘈杂万分,陆恒倒也是把事情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珍珠是遗落的鲛人血脉,或许是那天见了泉先,体内血脉之力被激发,突然化成鲛人。

却恰巧被外来客商看到,那些客商应当也不是普通人,一眼就认出珍珠乃是鲛人。鲛人珠的价值,无人不知,这伙人便恶向胆边生,抢了珍珠就想逃出极东国。

此时,又有人突然出声。

“珊瑚哪去了?”

“你们有没有人看见珊瑚?”

一圈问下来,才有一人满脸不确定地说到。

“那群人的船跑掉的时候,我好像见到船舷上挂着一个人……”

“那不会是珊瑚吧!”

“有可能,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追!”泉先脸上阴云密布,即使是方才抓到陆恒抢蛇骨琴之时,他的脸色都没有这么难看。

“我们同你一起去。珍珠是我的恩人。”陆恒说到。

泉先看了陆恒一眼,想到自己的能力,对上那伙人还不一定有胜算,便应了下来。

码头旁停靠的船,悉数已废。泉先走到海边,手一扬,一艘小船就出现在水面上。

那小舟不大,将将能坐四五个人的样子,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看起来灵气四溢不似凡物。

陆恒三人,跳入船中,就要离开。

珍珠的父亲想要跟着去,被陆恒一手拦下:“那些人来历不明,此去怕是有风险。您跟着去我怕顾不上您……”

他三言两语劝下珍珠的父亲,一行三人驾着小舟,向着那伙人离开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大海之上,四处景色皆没有什么区别,方向难辨。

驾船的是泉先,他脸上虽说阴云密布,却没有什么疑虑神色,目光坚定朝着一个方向就追了过去。

陆恒也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海上是鲛人的地盘。

果然,主岛一消失在陆恒视线中,泉先就变回鲛人模样,跃入水中。

只见他口一张,奇妙韵律响彻海面。无数鱼群自深海之中浮出海面,围着海中鲛人游弋。

泉先口中发出复杂声响,随后鱼群四散而去。

只过了片刻,泉先就像是得知了什么消息,他跳上船来。

“这些人的速度太快,我得设法拦上一拦,无暇分神,劳烦你操控这船,跟着前面那鱼即可。”

陆恒随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一通体洁白的大鱼在水面之下一闪而过。

“没问题。”陆恒应声,输入灵力,接过小船的掌控。

随后,泉先伸出白玉般的五指,似乎在空气中凭空拈了一根线,双手动作不停,像是在织造着什么东西。

随着他的动作,海面之上,慢慢浮现出屡屡白雾。

今日是开雾之日,那些神秘雾气悉数沉于水面之下。这凭空出现的白雾,显然是出自泉先之手。

原来这泉先,竟不仅能操控雾气,还能织造武器。

陆恒一边操控小舟跟着那尾白色大鱼,一边观察着泉先动作。

他心中一动,一段记忆又自动浮现在脑中。

鲛绡。

传言之中,鲛绡乃入水不濡,价值万金,具有神通的织物。只是从未有人见过。

然而,生为上古妖兽的鲛人,泣泪成珠,又没有什么攻击性。这类妖兽,如没有自保之力,怎么能传承那么多年月。

虽说鲛人之歌能惑人心神,但只要是修行之人,大多心智坚定,怎么可能如此容易被迷惑。

这神秘雾气,便是鲛人织就的鲛绡。鲛绡能隔绝灵气,拥有在大神通的修行者在鲛绡笼罩之下,也会被最大限度的压制神通,体内灵气不得外放。

这是天地法则,给予鲛人的一线生机。

弥漫在极东国的神秘雾气,便是鲛人数万年来,织就出来护持他们休养生息的鲛绡。

泉先乃是鲛人之王,才能以一鲛之力,在这茫茫大海之中织就鲛绡。然而范围终究太广,泉先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此时的海面之上,只有一阵轻烟薄雾般的鲛绡笼罩着,完全不若之前那浓如牛乳般的白色雾气。

泉先面色已是惨白:“我一人之力不足,如今这鲛绡只能稍微一阻他们去路。”

陆恒心下觉得奇怪,鲛人是族群观念相当重的一类妖族。鲛人生育艰难,数量本就稀少,对于每一个族人都万分珍稀。

如今珍珠被人抓走,泉先身为鲛人之王,为何不号令全部族人现身追击那些绑架者。

“你的族人呢?”陆恒随口一问,“唤他们现身帮忙岂不是更快?”

不想,泉先脸上神情巨变,他嘴唇颤抖片刻,终是说到:“如还有族人,我岂会为了子嗣传承做下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鲛人,其实是非常高傲的妖族。向来不喜与他族往来,即使是同为妖族,也极少得到他们的消息。

他们极度注重血统纯净,妖族之中,常有妖同人生下半妖。这些半妖,只要愿意承认自己的妖族身份,鹊山向来都会接纳他们。

鲛人却是不同,他们从不与外族通婚,即使是偶有鲛人血脉遗落在外,鲛人也绝对不会接纳。

泉先身为鲛人之王,更是如此。他要同陆恒二人生下子嗣之事,本就不合常理。

鲛人族莫非是发生什么变故,导致有传承断绝之危,陆恒心中想到。

泉先闭口不谈,陆恒见他神情,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好在这鲛绡虽不若之前那般威力巨大,却也是颇为管用。

跟随白色大鱼行进了片刻,陆恒三人就看到了所追击的对象。

一艘中型帆船的轮廓,出现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陆恒见状,将灵力最大限度灌注入小船之中,泉先伸手帮忙。

只见那叶轻舟,几乎化为一道流光,只在眨眼之间,就靠上那艘帆船。

陆恒三人,也多做耽搁,直接跃上船去。

船上之人,本就在仓皇逃窜,轻薄鲛绡出现后,他们更是提起万分警惕。

形势一触即发。

陆恒三人才一落地,就遭到各方攻击。

顿时,船上战做一团。

陆恒只泉先没什么攻击手段,只是回头说到:“这里交给我们,你伺机去找珍珠。”

只是这伙人修人数众多,船上又是空间狭窄,泉先试了几次,都被刀光剑影逼了回来。

陆恒如今身上没什么法宝,又忌惮着昏迷被抓的珍珠,不敢下手太狠,免得战局波及到了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珍珠。

正在此刻。

一道身影,自船舱处闪了出来。

身形高挑,肤色微黑,不是那失踪的珊瑚又是何人。

她手中还抱着一人,正是昏迷中的珍珠。

珊瑚向着陆恒这方奔来,却被刀光拦住,她身后也有人追赶而来,情势危机。

陆恒眉头一拧,正准备痛下杀手去接应珊瑚,现在这情况,也顾不上什么性命因果了。

他正准备喷出毒雾,就听珊瑚大声喝道:“把这船弄沉!”

陆恒虽不知对方用意,但也知珊瑚应当是有什么计划,便一掌按在夹板之上。

磅礴灵力自陆恒掌心喷涌而出,只见这中型帆船,瞬息之间,化为碎片。

船上所有的人,落入水中。

陆恒一手紧抓着释空的手,以免两人分散,落水之时,他有些忧心地望向珊瑚和珍珠的方向。

却见珊瑚在落水的瞬间,一道艳红鱼尾自她裙摆之下出现。

第53章

那些落入水中的人修,一入水,就想踏着法宝凌空飞起。

正在此时,却有白色雾气自海水之中,慢慢升起,并以极快的速度,充斥在整片海域之中。

开雾之日,结束。

护持鲛人数以万年的鲛绡一出现,那些才踏着法宝露出水面的人修,就又纷纷落入水中。

陆恒见不远处,有一人自水中冒出,肤色白的发蓝,正是化成原形的鲛人泉先。

在海中的鲛人,力量更甚。

他的皮肤泛起幽幽微光,整个人看起来更有一种奇特且让人心悸的美感。美妙得不该存在世间的奇妙韵律自他口中响起,朦胧白雾之中,那些人修皆是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泉先在操纵着鲛绡,这些人修,试图绑架他的族人。这种行径触怒了这鲛人之王,他要将这些胆大包天的人修,悉数杀死于大海之中。

白雾甚至慢慢压了下来,将所有人都逼入水内。

陆恒看着这一切,并没有阻止。被囚禁的鲛人,会遭到怎样惨无人道地对待,这是可以遇见的事情。人性的恶,在当初救莫淮的时候,陆恒就已充分见识过。

海中的鲛绡,更加稠密。有人修慌乱掏出避水珠来,却发现那光华流转的珠子,一落入白雾之中,就失去光芒,变得如同普通珠子那般。

在鲛绡的团团包裹之下,那些人连内息之术都无法用处,只能像普通人那样,无助地被海水灌注至身体各个角落。

泉先自是不会操纵鲛绡难为陆恒,他虽不是鲛人,但在水中使出内息之术,虽说有些不习惯,倒也是行动自如。

他突然觉得自己手上一紧,之间释空脸色不佳,似乎呼吸不畅。

“内息术。”陆恒以神识传音过去。

过了片刻,释空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想到对方此刻状况,大概是连内息术也使不出来。此时恰有一大块船体碎片缓缓沉没,将陆恒二人同那边三个鲛人隔绝开来。

陆恒见状,心一横,便一把拉近释空,嘴唇贴了上去,渡气而已,陆恒心中倒没有其他想法。

在渡气的同时,他以神识传音,将内息之术复述一遍,只需勾起释空些许记忆,即使只余本能,也能顺利使出。

起初倒确实是单纯的渡气,只是这气渡着渡着,就有些不一样的意味了。

陆恒的神识传音已经停了下来,两人嘴唇却没有分开。

唇齿缠绵。

陆恒只觉得口中有苦涩海水被带入,他却丝毫不觉得难受,只觉得有一把火自他唇齿之间,一直烧到身体最深处。

那大块的船体,越沉越深,最终在靠近海面的地方形成巨大旋涡。

沉浸其中的陆恒,被这旋涡带来的巨大吸力一惊,回过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释空轮廓深邃的眉眼。陆恒心中一悸,却又从船体下沉带起的无尽泡沫之中,隐约看到有人过来。

陆恒突然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两人独处之时。他用力将释空推开,时机恰到好处。

“巴蛇,那些人已经处理掉了。”

陆恒将释空推远后,又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见对方似乎已能自如用处内息之术,便收敛了心神,回到:“恩。”

船体碎片带来的变动已经渐渐平复下去,周遭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泉先带着珊瑚和仍在昏迷中的珍珠游了过来。

陆恒见珍珠仍被珊瑚抱在怀中,没有意识,连鱼尾也是黯淡无光,不像泉先或是珊瑚那样,泛着幽幽荧光。

他传音问到:“珍珠她怎么了?”

“可能是血脉觉醒不完整。”

泉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个族人,虽说他仍然不清楚为何在极东国会出现两个他的族人,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任何一个族人都是极其珍贵。

“我要带她回族地去,不然她会虚弱而死。“

陆恒点头。他并没有要求跟去,鲛人的族群观念极重,珍珠交予泉先自是可以放心。而鲛人又向来排外,族地之中除了鲛人,从未有外族进入。

泉先带着珊瑚和珍珠又出去数米,随即又停了下来。

随后他回头,像是下了极大决心:“王,请你同我去看看。”

泉先突然称呼自己为王,陆恒微微一愣,便知对方这是在以妖族中人的身份,请求妖王的帮助。

陆恒点头,下身化为蛇尾。只有这样,他才能跟上前方三个鲛人的速度。

一行人在海中越潜越深,阳光已经到达不了这幽深海底,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泉先和珊瑚的鱼尾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陆恒的视力并不受影响,只是这种深海之中的黑暗感,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知向下潜了多久,在远处,突然亮了起来。

一株巨大的光球,出现在陆恒的眼前。

散发着莹莹微光的半透明的鲛绡,形成一个硕大的球状空间。在空间的中央,是一颗巨大的珊瑚树。

珊瑚树约有数百丈高,上宽下窄,犹如巨型漏斗一般立在这幽深海底。珊瑚四周,皆是同其融为一体的精美建筑。

这便是数万年来,都未曾有外族来过的鲛人国。

五颜六色的珊瑚,皆散发着微弱萤光,让这黑暗将这黑暗海底照亮了大半。鲛人本就是尚美的妖族,那些构建在珊瑚之上的建筑,极尽精美之能事。

只是,这海中之城,竟是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所有建筑,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鲛人穿梭其中。

泉先面色如常,他一挥手,便有两片小小的蓝色鳞片飞出陆恒和释空掌心。

“佩戴我的鳞片,这鲛绡才不会排斥你们。”

陆恒二人跟在泉先身后,穿过鲛绡,进入到那巨大球体之中。

一入其中,陆恒就觉得海水带来的压力和活动之时的阻碍感一扫而空。像是回到陆地之上,但空气却又比陆地上更为稠密些的感觉。

如今珍珠尚在昏迷,众人也没什么心思游览这神秘的鲛人国度。

泉先带着一行人,就从珊瑚树顶端那巨大的中心空洞进去,一路向下。

直至落到实处,出现在陆恒眼前的,是一个数十丈宽的池子。

池子中央,有一小汪蔚蓝泉水。

“此处,便是我们鲛人的生命之源。”泉先开口说到。

在这海中泉眼四周,皆是栩栩如生的鲛人石像。每一尊石像,皆是纤毫毕现,似乎下一秒就能活动起来。

“我来过此地。”珊瑚突然开口,“十六岁那年,我出海打渔,遇到暴风,船沉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这泉水中。”

“所以你才觉醒了血脉。”

珊瑚点头:“那之后,我就发现自己能在鱼形和人形之间自由变换。”

陆恒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四周的鲛人石像上。他总觉得,那些石像之上,有生命气息涌动。

泉先将珍珠,浸在那一汪蓝色泉水之中,泉水很浅只能勉强覆盖珍珠的鱼尾。

“应该还能足够她的觉醒。”

泉先随着陆恒视线望去,沉默片刻,开口说到:“这些,都是我的族人。”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倾述之人,泉先不再隐瞒,将所有事情悉数说出。

鲛人的圣泉,如同妖族禁地那样,是所有鲛人的归处,也是鲛人的来处。

每一个鲛人出生之时,皆要到泉中浸泡,才能完全觉醒血脉中的神通,成为真正的鲛人。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鲛人的生育却是越来越艰难。小鲛人的诞生,从数十年一个,到数百年,最后竟是上千年才有新的鲛人诞生。

要不是鲛人寿命漫长,怕是早已灭族。只是就算是这样,鲛人的数量也越来越少。更为可怕的是,随着鲛人族群的缩小,圣泉也在慢慢枯竭。

生死之力失衡,滋养了鲛人数以万年的圣泉,慢慢失去了活力。如此便是恶性循环,圣泉枯竭,诞生的小鲛人更少,直至最后的这千年,都没有新生命出现。

甚至,他们还发现,之前出生的那一批鲛人,寿命也不必之前,竟是大大缩短。

剩下的鲛人,慢慢死去。最后,这海中唯一的妖族,竟是只剩下了几十人。

随着泉先的讲述,属于妖王的记忆又开始慢慢复苏,再结合现代社会中的知识。陆恒心中觉得,此事的问题,大概就出自于鲛人的传承习俗。

鲛人从来不接受外来血脉,偏安一隅。

妖族虽说有些妖的族群也是很少,但妖族即使不常与人类通婚,但在妖族内部却是互相往来通婚,并会不拘泥于在本族之内。

即使是有些妖族倾向于血统纯净,但在族中也有各种分支,不至于会导致在单一族群之中通婚。

而鲛人不同,海中妖族只有鲛人这一支。

鲛人族群数量本来就少,最为兴旺之时,也只有千余人,又只在族内通婚。鲛人血统之间的亲缘关系,便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每一个鲛人之间都是沾亲带故。

子嗣艰难,寿命缩短。就源于此故。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围绕在泉眼周遭的石像,又是为何。

这些残存下来的鲛人,为何会在同一时间悉数失去了生命。

最后只余下泉先这唯一的鲛人。

第54章

这些化为石像的鲛人,却是另外一个故事。

珍珠尚在圣泉之中,完全激活血脉还需要一段时间。

陆恒本就对泉先为何会出现在极东国,成为极东国的王最宠爱的小儿子,心中有几分好奇。不过这本属于泉先私事,他便也没有深究之心。

如今泉先主动开口,陆恒便顺着问了下去。

圣泉的枯竭,对于鲛人来说,以为这种族的消亡。他们并不知道圣泉枯竭的原因,皆以为鲛人生育艰难,寿命缩短,皆是源于圣泉枯竭。

这样下去,鲛人族将有灭顶之灾。泉先身为鲛人之王,自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理。他思虑许久,翻阅所有相关典籍后,决定牺牲自己,投身圣泉之中,化为泉眼。

他在圣泉中,一待就是数千年。化为泉眼之时,泉先是没有意识的,直至百年前,他突然就恢复了意识。

泉先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几乎枯竭殆尽的泉水,和身边这些化为石像的族人。

“他们只给我留下了这个玉简。”

泉先眼眶有些发红,目光却是狠厉,像是想起什么令他极为痛恨之事。他仰头闭目,平静些许后,将玉简递给了陆恒。

陆恒将玉简往额头上一按,这些鲛人最后的留言,悉数冲入陆恒脑内。

在那瞬间,陆恒又是想起了当初救出莫淮的那一幕。即使是如今莫淮做下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当初那些人修却是死有余辜。

鲛人族所遭遇的事情,同当初莫淮所经历的,相差无几。

可是,导致这些鲛人悲惨遭遇的罪魁祸首之一,却可以说是莫淮。

一切的罪恶,都源于那张蛇骨琴。

泉先投身圣泉之中后,圣泉枯竭之势停了下来,但却也没能在产生新的泉水。

鲛人的寿命不再缩短,却也没有新生命诞生。长此下去,鲛人族还是摆脱不了灭顶之灾。

更何况,他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王,为了族人永世待在泉眼之中,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阻止圣泉的枯竭。

剩余的鲛人们,商议过后,决定到外面的世界去寻找各类天材地宝,或许能补充圣泉灵气。

万事万物,讲究的皆是一个五行平衡。即使圣泉以水属性为重,也需要其余属性相生,才能形成生生不息之势。

鲛人们虽手上拥有无数珍宝,但这些珍宝皆出于无尽东海,皆是水属性的灵宝。

他们选择同极东国的王室接触,以手中珍宝交换陆地上其他属性的天材地宝。在鲛人看来,极东国在鲛绡笼罩范围之内,只有每三十年的开雾之日可以同外界接触。

这几乎是最为妥当安全的交易对象。鲛人族中,除去王之外的鲛人,并没有操纵鲛绡之力。

但在鲛绡中,鲛人歌惑人心神的能力得以加强。

在交易之时,鲛人皆不上岸,只在海上交易。一旦人类有异动,便以鲛人歌迷惑,随即便潜入海中。在鲛人们看来,这交易不存在任何风险,几乎是万无一失。

最初的一段时间,的确如此。

鲛人同极东国王室的交易,持续了数百年。两方相安无事,互惠互利。

直到百年前,灾难降临。

那次交易的时候,极东国王室声称货物数量较多,于是鲛人这方出动过半族人参与交易。

却没有想到,极东国王室却在交易中,突然对鲛人下手。船上有人以神妙法宝奏起乐曲,鲛人歌对于这些王室失去效用。相反的,鲛人们却被迷惑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那日参加交易的鲛人,被一网打尽。

之后鲛人们设法营救族人,却悉数抵不过那神秘乐曲的力量,被一一擒获。

最终,走投无路的鲛人们,选择以生命献祭,将自己的王,从圣泉中换了出来。

不需说明,陆恒也能猜到,那出现在极东国王室手中,成为对付鲛人利器的神秘法宝,便是蛇骨琴。如此也能解释,为何几乎从未离开极东国的鲛人王泉先手中,会出现巴蛇骨炼制的琴。

“我杀了当年参与此事的极东国王室,却没能救回被抓的那些族人。”泉先苦涩一笑,“后来我就借蛇骨琴的力量,掌控了极东国王室,一边寻找天材地宝填入圣泉,一边寻找延续鲛人种族的方法。”

泉先没有说那些被捕鲛人的去向,但陆恒却知道,被抓的鲛人应当都以被卖到了大陆之中。即使是极东国留下的鲛人,大概也遭遇了最为残忍的对待。

有一种秘术,是以活生生的鲛人炼制成长明灯,放于陵寝之中万年不灭。据说可保子孙后代绵延不绝,欣欣向荣。

但凡皇权,求的都是一个千秋基业。极东国王室,抓获鲛人之后,又怎么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围绕在这泉眼旁的石像,也证明了这点。其中的十余尊鲛人石像,色泽泛着暗红之色,正是以邪法祭炼之象。

泉先看了眼释空:“那日,我自族地回极东国之时,在海上捡到昏迷不醒的他。为他检查伤势的时候,我发现他的体内,又一种出自同源的气息,加之又灵力纯净,便想到了借他延续血脉的法子来。“

陆恒总算是明白,向来高傲讲究血统纯净的鲛人,怎么会想到要同释空生下子嗣,这完全那都是那个道侣契约惹的祸。

释空同身为妖王巴蛇的自己,结了一半的道侣契约,他的体内自然会带上古灵兽巴蛇的气息。对于同样应天地精华而生的鲛人王泉先来说,这种气息,自然会有出自同源之感。

“你该知道,一两个新生鲛人,改变不了鲛人族现在的状况。”陆恒说。

“我自然是知道。”泉先惨然一笑,“只是在绝望的时候,只是一根稻草,都会牢牢抓住不放。”

陆恒泉先神色之中尽是悲怆,目光有些发怔,便知鲛人族一事,已成为对方心魔。这样下去,泉先怕是要陷入疯魔之中。

“珊瑚和珍珠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她们的存在?”陆恒将话题转到在场的两个鲛人少女身上,借此将泉先至心魔之中扯了出来。

“不知。”泉先看了一眼珊瑚,又看了一眼珍珠,脸色总算是好转几分。

至少,在这乾元大陆,他不是最后的鲛人。

就在此时,珍珠的鱼尾开始亮起幽幽荧光,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只见躺在那蔚蓝泉水中的少女,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便睁开明亮双眼。

醒来的珍珠,还有些茫然,她四下看了看,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或许是想到昏迷之时的景象,便猛地发力,一跃而起。

珍珠的鱼尾,本就浸在泉中,鲛人的尾巴本就力道极大。她自泉中跃起,鱼尾一掀,那泉水都被她掀飞大半。

像是下了一场小雨那般,飞在空中的泉水打在池壁之上。好在池壁够高,才没让这些珍贵的泉水飞溅至其他地方,而是悉数又顺着光洁池壁流了回去。

陆恒却在那瞬间,发现了异样。

泉底有东西。

珊瑚在珍珠跃起的瞬间,就过去安抚有些惊慌失措的少女。

见到熟悉的人,珍珠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她同珊瑚说了些什么,又一脸兴奋地向着陆恒游来。

“陆大哥,这个地方好神奇,明明不是水中,却又像在水中那样能游泳,感觉真是太棒了。”

陆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珍珠这孩子,还真是有够粗神经的,竟然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自己并不是人类的事实。

不过方才因为鲛人族的悲惨遭遇,有些凝滞晦暗的气氛,也随着珍珠的醒来一扫而空。

陆恒口中在同珍珠交谈,脑中却一直徘徊在方才那惊鸿一瞥中。

泉底的东西,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无比在意。在泉底,铭刻着一些花纹。

陆恒总觉得那些铭文,似曾相识。

“珊瑚姐姐,我们这个样子,还能不能回岛上去生活啊?”

龟背岛!珍珠的话,让陆恒心中灵光一闪。

泉底的花纹,就是此前他在龟背岛海神庙地砖地下,见过的那种阵法。

鲛人灵泉,遗落的鲛人血脉,海神庙,神秘阵法,这其中必然有某种联系。

想到此处,陆恒问到:“你们岛上的人,一直以来都有那种上了年纪后就不能行走的怪病吗?”

珍珠茫然地摇了摇头。

珊瑚却是拧眉想了想,回答到:“我曾在无聊的时候,翻阅过村史,以前好像是没有这种怪病的。我还留意了第一个患这种怪病的人,那是在……”

珊瑚所说的第一例怪病的出现时间,同泉先所说,圣泉枯竭的时间,相去不远。所有鲛人,出生之后,皆需在圣泉之中浸泡,才能完全觉醒,成为真正的鲛人。

珍珠和珊瑚,都是土生土长的龟背岛居民。珊瑚意外落入圣泉之中,觉醒了血脉。

而珍珠则是在那日见到泉先之后,才开始出现异样。泉先同圣泉化为一体数千年,身上自是带了圣泉气息,珍珠接触他之后,血脉之力开始觉醒,这也正常。

那些不能行走的岛民,或许就是因为圣泉的枯竭导致。

“此事或许与你们鲛人传承有关,我要去看看那泉底的阵法,可否?”陆恒征求泉先意见。

这毕竟是鲛人族的圣地,没有得到鲛人王的允许,陆恒自是不能私自闯入。

泉先点了点头:“将您带至此处的时候,鲛人族就没有什么秘密可以隐瞒的了。”

陆恒看了眼泉先,依旧是风华绝代,美若天人,只是却同那个在极东国王宫之中带着娇贵之气的泉公子截然不同。

此刻站在此处的,是一个为了自己的族人,不惜奉献出一切的孤独王者。

陆恒心中叹息一句,便向着圣泉之中行去。

第55章

水底的铭文颜色很浅,被泉水遮掩住后几乎完全无法分辨。

此处又是鲛人族的圣地,进入泉水浸泡的,只有年幼的鲛人,长久以来无人发现泉水底部的秘密也可以理解。

陆恒手一指,那些泉水缓缓升起,形成一个巨大水球悬浮在空中,隐藏在圣泉底部的秘密,暴露出来。

果然如同陆恒所料,在圣泉底部,铭刻着一个阵法。陆恒唤出西瑞,将阵法悉数记录在其中。

一旁的几人都不懂阵法之道,只能看着陆恒研究。

片刻之后。

“此阵,能将圣泉的能量传导出去。”

“圣泉枯竭,可与此阵有关?”泉先问到。

陆恒摇了摇头:“此阵极为精细,或许是布阵之人也担心伤到圣泉根源。这阵法其实是一个双向传导的阵法。”

陆恒看了眼那浅浅的泉水,补充到。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个阵法,圣泉或许早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阵法的另外一端,是在何处?”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到龟背岛去上一趟。”

陆恒并没有直接回答泉先的问题,在他心中,总觉得当泉先见到海神庙中那句雕像的时候,也许这些事情都会有答案。

“我同珍珠,要去主岛通知家人,免得他们担心。”珊瑚说到,随后她又以鲛人语对泉先说了些什么,应当是告知泉先龟背岛的方位。

此刻距离珍珠被绑,几乎已有一日过去,为免珍珠的家人着急,一行人便没有在鲛人城中停留。

出了鲛人城,五人便分头行动。

珍珠同珊瑚去往主岛,陆恒三人先去龟背岛一探这神秘阵法。

到达龟背岛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凌晨,天色只微微泛起鱼肚白。

整座龟背岛,都还在沉睡中,连鸡鸣犬吠之声都没有。

一片寂静。

这也倒是恰好方便陆恒三人行事,龟背岛不大,居民彼此之间都相识。

即便陆恒曾在此住过一段时间,岛上居民对于他算是眼熟。但若又撞上他带着两个陌生人上岛,并且这两个陌生人看起来还这么的不平常。

难免要多解释几句,此时倒是免了费这口舌功夫。

海神庙中的雕像,依旧亭亭立于神龛之上。人身鱼尾,手身利爪,双目半阖,神态温和。

当初陆恒见到泉先的鲛人形态时,并不是没有猜想过海神庙中的雕像,原型是否就是泉先。但这个想法又很快就被他否定了,因为海神庙中的鲛人,是一位女性。

这雕像雕刻得极为细致,将这位女性鲛人的容貌体态皆是雕刻得栩栩如生,并非是那种分不清无关的粗糙雕像。

一见这雕像面貌,泉先就愣住了。他久久盯着庙中雕像,没有开口,脸上露出一种怀念却又有些伤感的神色。

陆恒见他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打扰对方,而是走出门去。

“大师,帮个忙呗。”陆恒回身说到。

释空没有回话,陆恒却知晓对方是同意了。

“把这地板砖都掀起来,我要看看下方的阵法。”

说罢,陆恒就唤出待在气海之中的西瑞。他倒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今使唤起释空来似乎是越来越无所顾忌。

两人动作利落,不多时就将整个阵法的全貌都一一记录下来,到泉先从回忆中醒来,出门寻人之时。

陆恒恰好将最后一块石砖安了回去。

“里面的塑像,是我的姐姐。”

泉先站在海神庙的门口,怔怔看着远方天空。许久,他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鲛人族的王,原本应该是她,她比我的血脉之力更加强大……“

后来,泉先的姐姐爱上一个人类。鲛人不与外族通婚,更何况是要成为鲛人族之王。为了那个人类,泉先的姐姐放弃了族人。

她选择到陆地上生活,自此之后,再没有回过位于深海之中的鲛人城。

自那之后,她就成为鲛人族中不能谈论的对象,她的存在,也被抹去。

“我没有想过,姐姐她竟然有血脉留下。鲛人的血脉,如果没有圣泉洗涤的话,在出生不久就会僵化死去。而姐姐她长期没有圣泉之力的蕴养,寿命也会变短,慢慢失去鲛人血脉之力。“

泉先又回头看了一眼海神庙:“我们都以为,她就这么像是一个普通人类女子,为了与爱人长相厮守,死在了陆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陆恒听完,心中倒是没有什么涟漪。他本来就是个理智的人,况且泉先的姐姐也算是求仁得仁,她离开族人,选择到陆地上与爱人长相厮守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种后果。

并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地方,这位鲛人死去的时候,心中应当也没有什么遗憾。

“你的姐姐,不一定没有回过鲛人城。”陆恒说,“至少,她肯定是回过一次圣泉。”

泉先抬起头来,有些疑惑陆恒为何能这么肯定。

“西瑞。”

西瑞应声而出,半空之中展开巨大光幕。

在鲛人圣泉底部发现的阵法铭文,和方才陆恒在海神庙地砖地下的阵法在光幕之上展现出来。

即使是泉先不懂阵法一道,也能从这些铭文的走势手法中,看出其中必有关联。

“圣泉底部的阵法,是主阵,龟背岛上的这个,是辅阵。我听珍珠说,在极东国还有其他供奉海神庙的岛屿,想必在都有类似的辅阵。”

这些阵法,将圣泉的力量,传导到这些岛屿之上。

虽不足以让这些岛民觉醒血脉,但却能保证他们的身体不出现什么问题。直到圣泉之力开始枯竭,阵法传导过来的力量不足再护佑岛民。

所以,这些岛的岛民才会开始出现不能行走的怪病。人类和鲛人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内发生冲突,不能化为鱼尾,也失去人腿的力量。

“窥见辅阵全貌之后,我更加能够肯定,圣泉能苟延残喘至今,这阵法其实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些岛民虽然血统不纯,但是人数却比你们鲛人要庞大许多。他们身上微弱的血脉之力,凝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小的生之力,让圣泉的枯竭之势止住不少。”

“我曾问过珍珠,她说供奉着海神庙的岛屿有十余座,粗粗一算,也至少有上千拥有鲛人血脉的岛民。如果能让这些岛民悉数觉醒,圣泉大概还能焕发生机。”

一连串的消息,把泉先震得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在这无尽东海,自己是最后一个活着的鲛人。昨日突然见到珍珠和珊瑚,已是大喜过望。

陆恒却告诉他,在这极东国,还有上千族人的存在。

即使是这些鲛人的血脉不纯,但是观之珍珠和珊瑚,只要经过圣泉的洗涤,他们都能觉醒血脉之力。

如今鲛人已是快要灭族,泉先又不是什么古板固执得几近愚蠢之辈,怎么可能会因为什么血脉不纯的问题,不接纳这些族人。

陆恒只见泉先脸上肌肉微微颤抖,双拳捏得死紧,就知他尚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些惊天秘密。

片刻过后。

“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抛弃族人远走的姐姐,竟是成为鲛人族的救星……”

这些岛民,并不拘泥于只在本岛内通婚,他们的血脉不像深海之中的那些鲛人那样,纯粹而脆弱。

陆恒倒是没忘了鲛人族几近灭族的悲剧是由何而起,他将自己的想法悉数说予泉先听,也将妖族之中的通婚习俗告知对方。

他虽是妖族之王,但也不会直接插手去干预鲛人族内部的食物。今后鲛人族是否要改变这种封闭不与外界往来的习俗,还得有泉先自己做决定。

泉先此刻却没有思虑太久,他只是说了句:“人心难测,我依旧对人类起不了任何的好感。”

鲛人不能离开圣泉太远,极东国的人类本是鲛人通婚的最佳选择。

但是,泉先依旧不想与人类有太多接触。

陆恒理解泉先的心思,毕竟他曾经目睹过自己的族人被残忍炼制成长明灯,如今要他接受同人类通婚,自然是没那么容易接受。

况且,鲛人身上珍贵之处实在太多,又没什么强大的力量。

不少人类都是秉持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思,并不把鲛人当成平等的生命,而是同灵花灵草甚至是灵石这类没有灵智之物一样。

炼器材料罢了。

与人类通婚,确实风险极大。

不过既然泉先愿意与外界交流,陆恒自然是已经想好鲛人族的出路。

“你可否愿意,在鲛人城中建立一座大型传送阵。阵法的另一端,设在鹊山。”

泉先很快明白陆恒的意思,这是要打通妖族和鲛人族往来的通道。

鲛人是妖族的分支,妖族自是会将鲛人视作同类。

“自然。”

“不过这事,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为何?”泉先好不容易看到鲛人复兴的希望,自是心急如焚。

“有件事忘记说了,我现在是前妖王,鹊山被人占着在。“陆恒一摊手,毫不忌讳地说,”我得先收拾了那个小崽子,拿回王位后,才有时间和资源着手搭建传送阵一事。“

泉公子想起自己手上那把蛇骨琴。也是,现在陆恒连蛇骨都被抽出来炼制成琴,境地一看就不是太好。

鲛人之迷,已悉数解开。

珍珠救了陆恒。如今龟背岛上的居民,珍珠的亲朋好友,因为陆恒今后不用再受怪病困扰。

泉先救了释空,却也因为陆恒同释空有了种族延续的希望。

一切因果,皆有了了结。

陆恒也不打算在此处多留,同泉先商量过后,便决定返回主岛同珍珠交代一二之后就离开此地。

离开那日。

泉先将亲自将他们送到极东国鲛绡笼罩的边缘,并将那艘以灵气操纵的小船,送给陆恒。

“祝你一切顺利。”泉先挥了挥手,又将蛇骨琴递了过来,“这就物归原主吧。”

“承你吉言。”陆恒一拱手,驾船就要离开。

却又听身后传来泉先的声音。

“等等!”

陆恒回头,一物凌空而至。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一冰凉圆润之物落入掌心。

留影珠。

“当初,我杀那个极东国王室的时候,以搜魂术读取了他的记忆,悉数记录在这留影珠中。包括他如何获得蛇骨琴,希望帮上你。”

陆恒朗声一笑:“等我回来替你们鲛人建阵法,用不了多久的。”

陆恒二人,驾这小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海平面。

浮在水面的泉先微微笑道:“我们等你回来,王。”

他轻轻哼起曲子,海面之上慢慢有白雾弥漫。剔透耀眼的金色鱼尾,在海面之上高高扬起。

水花四溅,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第56章

招摇山。妖族禁地。

身穿黑色锦袍的男人,沿着小道一路向前。

小道两侧,皆是森森白骨,每具骨架几乎都有一座小山大小。虽是白骨,却不会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反而遍布圣洁之意。

修行千万年,感悟天道法则的大妖之骨,自是不会有什么阴森邪肆之意。

除了妖王,无人能入此地。

黑衣男人,自是现任妖王,莫淮。

莫淮身形高大,面色严肃,只是唇色却有些发白,步伐也有些迟缓,像是身受重伤的模样。

不过他眼神之中,却皆是兴奋之色。

越顺着小道向着深处行去,黑暗之中渐渐出现点点幽光,令人感觉似乎来到另一个世界。

小道尽头,是一座灵玉雕刻而成的祭坛。

乾元大陆上修行之人皆知,妖族寿命漫长,得天地之厚爱,一旦开启灵智,天生便知如何吸收天地灵气,吞食日月精华。

不像人修,想要踏上修行之路,需得体内生有灵根,且悟性上乘。如此才能感悟天地灵气的存在,才能引气入体,悟得真我之道。

但天道总是公平的。乾元大陆上,妖族和人修的实力一直在伯仲之间,从未出现过一方压倒另一方的情况。

一是因为妖族子嗣艰难,另一就是因为妖族神魂不入轮回,一旦死去便是消亡在天地之间。

而人族虽孱弱,但灵魂却能轮回转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历经转世之神魂,一旦踏上修行之道的时候,要更容易悟道。

其实,妖族神魂不入轮回,死去之时便消亡与天地之间的说法,其实也有所谬误。

眼前的祭坛,才是其中真相。

妖族神魂确实不入轮回,但大妖在死去之后,也并不会立刻消散在天地之间。

其神魂失去自我意识后,会回归妖族禁地的祭坛之中,慢慢化成天地精华,蕴养鹊山,点化为开智之妖族。

这是独属于妖族的轮回。

莫淮在踏上祭坛台阶,随后在最高处停下。

他面色虔诚,自怀中掏出一盏貌不惊人的灯。

那盏灯黑漆漆的,做工也不算精致,就是最为普通的油灯模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跳动的灯火。灯火的颜色,幽幽发蓝。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见到此灯大概都会大惊失色。此灯不凡,甚至可以说,如此灯出现在大陆之上,必定会引发血雨腥风。

聚魂灯。

聚魂灯乃是上古神器中的一件,早已在万年前的人妖鬼三界混战之时,不知流落何方。

如今这神器,竟是出现在了莫淮手中。

他将聚魂灯放于祭坛正中之处,随后又自取出一根银针。

银针当胸而入,又利落拔出。金色精血自银针离开之处飞出,没入聚魂灯之中。

取出心头精血之后,莫淮脸色又是白上数分。

他猛咳几声,有些慌乱地掩住口鼻,唯恐咳出鲜血溅到聚魂灯之上。这是他花费不少代价才从那秘境中得到的宝物,是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不得有失。

咳嗽之声渐止,莫淮这才放下袖子,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锦囊。

锦囊之中,是一缕黑发。他将黑发捧在掌心,怔怔看了半晌,又将那黑发放在唇边轻轻碰触。

“王。”

莫淮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

随后,他将黑发投入聚魂灯之中。

聚魂灯那幽兰烛火,跳了数下,随即一闪,变成明亮金色。

莫淮做完这一切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盘腿而坐,目光专注的盯着聚魂灯的金色烛火。

眼中,是无尽的希冀。

******

万顷碧波之上,飘着一叶小舟。小舟无桨无帆,就这么随着海浪轻轻摆动。

小舟之上,只有两人。一人穿黑,一人着红。

黑衣人盘腿而坐,身姿如松,闭目调息。

身着红衣那人却是坐没坐相,整个人几乎是躺在小舟中,上半身枕在船舷上,左腿搭在右腿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样子。

只见他扭动了几下,似乎觉得船舷太硬,靠起来不太舒服。

“大师,借大腿一用。”

陆恒说完,也不等释空有什么表示,直接往对方腿上一倒。

释空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依旧是如同一尊完美雕像。

陆恒有此一问,也只是出于礼貌而已。几日前他为释空检查伤势之时,发现对方疗伤似乎到了关键时刻,连控制身体的那一丝本能都缩回了金色莲子。

现在留在小舟之上的,仅仅是一具躯壳而已。

当下,他就决定在这无尽东海上待上一段时间等对方醒来再说。

泉先赠予他的小船,似乎是鲛人族的神妙法宝。

此船在大海之上,竟是能自发吸收海之精气,且自成循环。整艘船就是一个类似灵眼之地,用于给释空疗伤,再合适不过。

陆恒盯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发了会呆,觉得有些无聊,便将泉先赠予的留影珠拿了出来。

因为之前在青木城的经历,让陆恒得知,所有参与交易会之人,记忆都被动了手脚。他对这颗留影珠并没抱有什么希望。

不过此刻闲着也是闲着,翻翻看说不定能有什么意外之喜。

陆恒将神识探入留影珠,略过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快速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此人关于金乌城的记忆。

依旧是如同方文泽那样,关于交易会的那段记忆乱七八糟的,完全得不出什么有用之物。

不过,陆恒却在此人入住百味楼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怎么会是他。”陆恒眉头微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那是陆恒的朋友,景鉴。

换做任何人,出现在金乌城,都有可能是路过巧合而已。但是,景鉴的出现,却必然非比寻常。

景鉴此人,性格古怪,若非有天大之事,是不可能会出门的。他是陆恒所认识的人中,最为无欲无求的一个。

在陆恒认识他的千年来,此人就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洞府。

他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之远的金乌城内,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陆恒立刻就猜想,对方大概也是冲着这交易会而来。

“西瑞,你帮我查一下水中月的上网记录。“

水中月,是景鉴的马甲。

二代天网之中,并没有水中月这个马甲的任何发言记录,大概是改了马甲。陆恒便又让西瑞从被废弃的一代天网数据库中去查,随后便立刻有了收获。

在被恢复的数据库中,陆恒渡劫失败,到一代天网被废弃之前,景鉴的发帖记录,十分精彩。

水中月这个马甲战斗力惊人,把每一个对妖王陆恒出言不逊之人,悉数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扬言要找到对方,让那些敢于骂陆恒的人付出代价。

【妖王陆恒是乾元大陆历史上,贡献最大之人,你们这些只知道妄自猜测之人,懂个狗屁!】

【不要以为躲在天网上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在盯着你。】

【说什么就信什么,怪不得你们这些蠢货连渡劫境的边都摸不到,啊呸!】

陆恒有些哭笑不得。

他与景鉴的相识,颇有些英雄相惜地戏剧性。

陆恒不爱出门,是因为本性有些宅。而景鉴比陆恒更不爱出门,不过他是因为懒。

陆恒在研制出天网大阵不久后,收到一封信。

景鉴在那封信中,充分表达了对于陆恒的感激之情。声称天网大阵将他从枯燥无味的妖生中拯救出来,陆恒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

之后两人,便在天网之上频频交流,十分投缘。

陆恒并没有同景鉴真正见过面,能在留影珠中认出景鉴,也是凭借当初景鉴传给他的画像罢了。

用现代社会的话来说,景鉴是陆恒非常合得来的一个网上基友。

陆恒想了想,决定回到大陆之上后,要到景鉴的住处去拜访一下。

他心中尚在想着景鉴之事,却突然觉得身下的大腿垫子似乎微微动了动。

陆恒回过神来,抬眼望去,随后就对上一双深邃双眼。

“……”

“……”

释空眼神,已不是那副没有焦距的样子。

陆恒觉得有些尴尬,把对方的大腿当枕头睡,却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你,醒了啊。”

释空眼神停留在陆恒脸上,却没有出声。

陆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一撑便要起身,口中还连声道歉:“抱歉,这船睡起来实在是膈得慌,就借你大腿躺躺。”

他才微微抬起半分,就被轻轻按了回去。

“无妨,这段时间你辛苦了。”释空温声说到。

陆恒一听,浑身一震,再也躺不下去,翻身坐起。

“这些天的事,你都记得?”陆恒紧张盯着释空,心中祈祷对方只是随口一说,记忆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释空并没有听到陆恒心中的乞求,脸色平静淡然,点了点头。

陆恒想起之前在王宫之中,意乱情迷的那个晚上,还有海水中的唇舌交缠。只觉得一阵热意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头扎进海水之中去冷静一下。

第57章

海鸟自头顶飞过,留下长长一声鸣叫,划破长空。

陆恒抬头望去,看见澄澈阳光自天空倾泻而下,打在脸上,让他觉得热意更甚。

愣愣看了天空片刻,陆恒只觉得双目发花,眼前似有光怪陆离的世界就此展开,他闭上眼睛,低下头来,却仍觉得不够,便以手掩面。

或许,他只是觉得释空眼神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找个借口避开罢了。

小舟之上,除去海浪之声,再无其余声响。

陆恒觉得自己鬓发被人轻轻触动,心中燥意已去了几分,便放下手掌看去。

恰巧见到释空把手放下:“发髻乱了。”

“啊?”陆恒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是不能理解释空意为如何。

碧海蓝天,一叶小舟。

依旧是那个黑衣人同红衣人。只是两人姿态有所不同,黑衣人坐在船舷之上,红衣人曲起一腿坐在起身前。

黑红衣角交缠,颜色相冲却又有说不出的和谐,仿若自天地初开之时,就该这样待在一处。

陆恒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演变成释空为自己梳髻的场面。

他只能感觉到释空手掌在自己发间穿梭,以指为梳,将他头发悉心理顺。

随着青丝慢慢自肩头束起,陆恒心绪也似乎清明几分。他觉得对方梳的不是发,而是自己心中的三千烦恼。

释空的手离开之时,陆恒听到他低声说到。

“不必忧心,你可以慢慢想,我总是会等你的。“

陆恒心中一动,就知释空竟是把自己的纠结悉数看进眼底。

“我……”

他回头望去,口中的话又因释空眼中温和笑意吞了回去,换成一句:“好。”

两人今后总归是结伴而行的,不必太过着急。

释空虽说什么都未曾说过,陆恒却已然知晓对方心意。

可在他心中,依旧有那么一丝不确定,关于那个不完整的道侣契约,和过去的记忆。

直到现在,同释空的那些过往,他依旧不能回忆起半分。陆恒心中最为极端的想法,甚至会有些怀疑这些不能记起的国王。

自己是否亏欠过对方,又是否配得上释空的这一腔情深。

因为有所亏欠,才会潜意识中不愿记起。

即便如陆恒这般理智的人,碰到感情之事,也变得有些游移不定起来。

“你伤势怎样?”

陆恒暂且放下这些感情上的纠结,开口问到。虽说释空已经醒来,逆天禁术所造成的神魂损伤,想必也不是这么短时间内就能痊愈的。

“恢复过半。”

“为何不多蕴养一段时间。”

“这伤势,需要闭关静心才能完全恢复,如今没那么多时间。”

陆恒一听就知,释空这是忧心流落四方巴蛇妖躯之事和莫淮所图,才在伤势未愈就急于清醒过来。

“你……”

“无妨,你实力恢复后,对我的伤势也有所帮助。”

陆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释空指的是那个道侣契约。契约并不完整,但却依旧有部分功效,若陆恒实力完全恢复,对于释空来说,确实也是大有裨益。

如结契完整,再辅以双修之道,这神魂损伤,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甚至修为还能更进一层。

不对,我在想些什么!陆恒简直有些气恼地中断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思绪被释空带着跑偏了。

他不由得瞪了释空一眼,却见眼前之人表情依旧平淡无波,目光坦然。他又反省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太多,对方根本没有其他意思。

对视片刻,陆恒败下阵来,移开目光说到:“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去拜访一个朋友。”

“好。”

两人达成一致,便也不在无尽东海停留。

万顷碧波之上,一叶小舟,如离弦之箭,破浪而去。

******

数日之后。

陆恒同释空站在悬崖边上,望着脚下深渊。

此谷深不见底,有风自脚下呼啸而上。

景鉴,便住在谷底。

这段时间,陆恒出去赶路,也一直试图联系景鉴或是让西瑞查找对方踪迹,却是一无所获。

西瑞的追踪不可能会有所遗落,那只能证明,景鉴自一代天网大阵废弃之后,并没有使用过二代天网。

以景鉴的性子,在百年间从未登陆过天网,此事未免太不可思议。因就陆恒对其了解来说,景鉴对于天网的依赖程度比之自己更甚。

毕竟陆恒居于鹊山,还有众多妖族事务需要过问一二,而景鉴则是一人独居与世隔绝之地。

当初陆恒开发出天网大阵之后,除去修行之时,他就几乎是全天十二个时辰挂在天网上。

但陆恒知道,景鉴并无性命之忧。他手指一弹,一道灵气打出。

深谷之上,顿时出现一幅光影构成的卷轴,卷轴缓缓展开。

上书一行大字。

【在家,直接进来。】

“可会有诈?”

“这大阵是我替他设计的,诈也诈不到我头上。”

此阵颇是费了陆恒一些心思。

景鉴此人不喜与外人接触。他所居之处又是灵气充沛,入口之处又颇为奇特,常被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成秘境擅闯。

这阵法便是替他量身定做。大阵将其中灵气悉数遮掩,不知就里之人,皆只会以为下方是不毛之地。

景鉴的朋友来访,只需打出一道灵气,大阵会给予相应反馈,而这些反馈皆是景鉴预先设置好。

如是他不想见的人,卷轴上的字迹会是:外出游历,不在。

如是想见之人,便会出现方才那行字。

现在看来,景鉴在等着自己前来。

为防有异,陆恒将灵气灌注眼中,将整座大阵铭文细细检查一番。大阵为陆恒亲手所创,有什么陷阱变动皆瞒不过他的眼睛。

过后,他回头对释空伸出手:“没有异常,进去吧。”

一踏入阵法,四周白雾汹涌而上。这是正常情况,陆恒静待白雾散去,便能到达景鉴住处。

不想,他突然觉得手上一空,既是感觉不到释空的存在。

陆恒手中一动,就要破阵,却见眼前金光大作。

茫茫白雾之中,一双金色巨眼骤然出现。

那双眼中,似凝聚了天地精华,如最为上等灵玉般剔透。它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陆恒,一动不动。

陆恒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因为在这世上,没有人会畏惧自己的眼睛。

巴蛇之眼。

当初景鉴出现在金乌城,果然是冲着交易会而去。

不过巴蛇灵物出现在交易会上,皆是被祭炼成各式法宝用以交易,而这对眼睛,却是最为原始的状况,并没有任何被祭炼损耗过的痕迹。

以莫淮行事向来稳重,定然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那么,就是景鉴做了什么,将法宝还原成巴蛇之眼,才让自己的眼睛,得以保存极为完好。

只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景鉴究竟在何处。

那双金色巨眼的轮廓,慢慢变得模糊起来,隐没在白色雾气之中。

陆恒尚未作出什么反应,他身体就急坠而下,待落到实处之时。

眼前迷雾散去。

他坐在王座之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的手和躺在掌心上的一只洁白羊角。

这是,记忆。

王座之下,最前面是一身红衣的狐王九溪,她的身后是兔王和狼王。

兔族和狼族关系向来不佳,那也是自然。

虽说都是妖族,但未开神智之时,却是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狼王和兔王中间,跪着一身形纤弱的少女,双手被缚。此外,便是一头皮毛雪白的巨狼,毛发凌乱,双目紧闭,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那头白狼陆恒认识,是狼王幼子,年幼未开灵智之时,曾意外走失,过了十余年才寻回。狼王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幼子,宝贝得很。

“说吧,何事。”陆恒捏了捏眉心。

“王,是这样的……”

狼王和兔王皆是当事人,所言之词必有偏颇,于是便由一旁的狐王九溪代为叙述事情经过。

狼王幼子走失的十余年间,未开灵智,又没有长辈照顾,过的是如同普通野兽一般的生活。

捕食野兔果腹,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某次捕猎中,狼王幼子抓了一窝野兔,其中有一只小野兔,特别机敏,逃过他的利爪獠牙跑了。

这只跑掉的小野兔,却并不简单,在前几日的帝流浆之夜,她幸运地开了灵智,才能从狼王幼子手下逃脱。

小野兔苦修百年后化形,她一直都记得,将她全家人杀死的狼王幼子。

化形之后的妖,自是要回到鹊山,在鹊山中,她见到了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狼王幼子。当时狼王幼子也被寻回,已经化形。

兔妖是恨不得手刃仇人,只是她乃普通野兽化形,自是打不过天生妖兽的狼王幼子。

而狼王幼子,却对这只兔妖一见钟情,一头栽进情网之中,非卿不娶。

兔妖得此良机,自是顺水推舟,伺机复仇。

新婚之夜,没有什么人会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多加防备,更何况是对兔妖满腔爱意的狼王幼子。

于是,兔妖大仇得报,她亲手掏出了狼王幼子的妖丹,

这个故事,本该到此为止。

“然后?”陆恒捏了捏眉心。

虽说妖族之间,同族不得相嗜。

但其中涉及到血亲之仇,兔妖报仇,被狼族所擒,该有什么样的处罚,狼族兔族商量着决定就是。

报仇而已,算不上什么需要妖王裁决的大事。

怎么会闹到自己面前,陆恒心中有些疑惑。

“王,我愿将自己的妖丹给他。”

跪在下方,一直低着头的小兔妖突然抬起了头,双目通红,眼中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决。

为防同族相残之事发生,换丹之术,乃是妖族禁术,不得任意施为。

然而,爱子心切的狼王,知晓幼子有一线生机,自是不会放过,便上了招摇山,请出了妖王巴蛇。

如得妖王准许,便可施术救人。

陆恒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幽深地盯着下方小兔妖看了半晌。直看得对方缩起肩膀,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妖王之话。

其实陆恒只是想不明白,这兔妖费劲千辛万苦报了血海深仇,为何又甘愿献出自己妖丹去救狼王幼子。

莫不是被邪法操控了心智?想到此处,陆恒眉头一拧,手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灵气没入兔妖眉心,瞬息之间就将她体内情况摸查一清。奇怪的是,兔妖体内并没什么邪法存在的痕迹,神魂完整,也不像是神智不清的样子。

“你确定自愿献出妖丹,不后悔?”

兔妖狠狠一咬下唇,随后匍匐拜倒:”我不悔,王,请您成全。”

陆恒手指微动,缠绕在兔妖身上神识收回。方才兔妖回答之时,神魂依旧如常,没有任何被操控的痕迹。

看来对方确实是出于本心,既是如此,陆恒便手一挥,准了狼王的请求。

“既是出于自愿,那便可行取丹之术,九溪,取丹之时你在一旁看着。”

狼王大喜过望,躬身行礼:“多谢王,多谢……”

兔王脸色一变,但他也知这小兔妖此事做得并不厚道。

报仇之事虽是天经地义,但小兔妖的手段却失之正道,如今以她的妖丹救回狼王幼子,又是出于自愿,王准许此事也是无可厚非。

而狼王幼子,虽能留下一条性命,也是修为尽毁,须得重头再来。

他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拱手行礼便押了小兔妖离开。

看着下方数人离开的身影,陆恒依旧觉得心中疑惑异常,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小兔妖为何会这般行事。

他又想到此前自己拿到白泽角之时,突然出现的那个画面。

“九溪,你留下。”

第58章

九溪才踏过门槛,闻言便转过身来。

坐在王座之上那人,身上穿着黑色锦袍,金丝纹绣。王座以整块黄金玉雕成,灵光四溢,本该庄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坐在上面的妖王,却是歪着身子,即便是靠在这华丽王座之上,也如同躺在旷野之中,天为铺盖地为床般的肆意。

他一头黑发没有梳髻,不知道从哪扯了条锦带随意束在身后。

九溪每次见到王,他都是这般模样。只是今天,他的神情之中却带着一丝疑惑不解。

“这兔妖,为何会这般行事?”

九溪一愣,怎么也没有想过王的心中竟是还在想着方才那个故事。以九溪对他的了解,此事已了,他心中便不会再多挂念一瞬。

“自然是因为她对狼王幼子有情。”

听罢九溪解释,陆恒觉得愈发不解。

“她明知狼王幼子同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还会生情?”

明知两人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为何还会动心生情,乃至甘愿献出妖丹去救那个被自己亲手所害之人。

在陆恒看来,这番行事太不符合常理,也没有任何意义。

九溪是妖族之中,同陆恒关系最为亲近之人,两人私底下的相处自是要随意许多。

她掩唇一笑:”王,你觉得情是什么?“

陆恒拧眉想了片刻,说:“动情之人,行事大失所常,不可理喻?”

九溪听到如此清新脱俗的答案,简直是瞠目结舌。她知王这个人不解风情,却没想到能不解风情到这个地步。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你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被方才那狼王幼子和小兔妖的故事感动,才有这么一问,没想到你是觉得那小兔妖是个傻子啊?”

九溪说完,又是笑了起来。

陆恒并不觉得又什么冒犯之意,只是见九溪似乎笑个没完,才忍不住出口打断她。

“那正确答案应该是何?”

九溪一怔,发现自己竟是被这个问题问倒:“此事哪有什么正确答案。”

她说完,见陆恒望来,又轻声说了句:“书中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所以情之一字,多半时候,是随不了自己的心的。”

陆恒见九溪神情之中,似有伤感之意,许是勾起什么回忆,便也不再追问下去。

九溪告退之后,陆恒又垂眸看着手中的白泽之角。

方才他会将九溪留下问话,并非心血来潮或是为狼兔相恋的故事所打动,而是因为白泽角中的那一幕。

白泽角中,留下的是一段预知。

关于情劫。

妖王巴蛇的情劫。

当年白泽死后,将角赠予陆恒。白泽之角可谓是乾元大陆上的至宝,但凡得到之人大抵上都会迫不及待的加以祭炼。

但白泽是陆恒故友,两人私交不错,他魂消天地,以陆恒的性子虽不至于悲痛欲绝,但总有几分怅然之意。

于是他将白泽角收入私库,随后便如同忘记这件天地之宝的存在一般。

直至前几日陆恒入私库之中寻物之时,意外看到这尘封万年的白泽角。

现在想来,白泽死前赠角,应当没那么简单。白泽巴蛇,皆是乾元大陆诞生之初,便应天地精气而生的灵兽。

漫长岁月走来,莫问对于陆恒可谓是相当了解。陆恒在意的事情不多,虽应白泽之故,被迫再度困守乾元大陆数万年,但他并不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照顾白泽之子就更不用说,举手之劳罢了。

那当初,莫问为何执意将自己的角赠予陆恒。

当时陆恒便取出一只白泽角,将神识探入其中。一探之下,就发现了这段与自己有关的预言。

只是尚未等他细看,就被九溪打断,出来处理狼族和兔族之间的这个争端。

现在得了空,陆恒袖袍一卷,重重大阵将招摇山封锁。他需要时间细细看一下这段关于自己的预言。

白泽通万物之情,透过去,晓未来。

只是如陆恒这类天生灵兽之未来,实属万不能泄露之天机。莫问即使窥见陆恒将来之劫,却也不能透露半分,直到临死之际才以角相赠,将这段预言藏于其内。

希望能警示自己的老友,让其准备一二。

白泽虽能窥见几分未来,但内容却也不算太详细。

陆恒神识看到的画面,破碎不堪。

九九八十一道诛邪雷,端坐其中的身影,陆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被那金色雷光笼罩之人,就是他自己。

看到此处,陆恒眉头紧蹙,这是为何。且不是巴蛇乃是得天地厚爱之灵兽,就是自己镇守乾元大陆数万年,也不该得此下场。

再往前,画面更加凌乱且不稳定。

有漫天桃花,看不清面目的两人初遇。

有身着红衣之人,似乎在行道侣之间的结契。

任凭陆恒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出什么线索。

只有最后一句声音清晰。

“等我。”

这分明,是陆恒自己的声音。

随后,那些杂乱画面慢慢糅合在一起,拼成一个人形,正是白泽莫问。

“陆恒,我知以你性子,不知能否看到我留下的这些东西。我也是出于无奈,天机不可泄露,你能否知晓这段关于你的预言,也只能看天意了。”

白泽三言两语,便将这预言一一道来。

其实白泽所说,同陆恒推断也差不了多少。

妖王巴蛇,遇情劫,差点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但白泽透露了一个关键之处,那便是给陆恒带来情劫之人。

那人,名为释空。

但凡换做任何人,得到此预言,都会心中警醒避免因劫而破道,甚至是做好万千准备避免自己同这带来劫数之人产生什么纠缠。

陆恒却是与众不同,他反而对那个名叫释空的人,生出几分兴趣来。

他就是想看看,那个在白泽预言之中,会让自己动情甚至不惜违逆天道的人,是怎么样一个人物。

只是好奇而已。

陆恒为人懒散,可以在招摇山上待上成百上千年不挪窝,但一旦对什么事情生出兴趣来,行动很是迅猛。

没过多久,陆恒就大抵上知晓了这人情况。

释空,人族,佛修,梵音寺弟子。

此人天赋卓绝,乃是生而具慧根之人。他修行之道十分特殊,名为八苦道。

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

八苦皆尝遍,一一勘破之后,便修得正果。

整个乾元大陆,只有他一人修这八苦道。

陆恒翻着手中书册,啧啧称奇,竟有人会有这等心性。

万丈红尘,人世八苦。芸芸众生之中,不知多少人一辈子都困在其中一苦,不得解脱。

释空此人,却是要将八苦一一尝遍。他修为本已至臻境,拥有几乎没有尽头的漫长生命。他却选择散尽修为,重入轮回,就为了修这八苦道。

一世尝一苦,勘破此苦之时,释空便能得知前世记忆,随即踏入修行大道。修至臻境,便再度散尽修为,重入轮回。

如此往复八次,修得圆润无暇之心境,无上之真身,终成正果。

如果说释空乃是陆恒的劫数,这让他对此人生出几分兴趣来。那看到释空修的竟是这八苦道,更让陆恒的兴趣浓厚到了极点。

在陆恒漫长的生命中,从未见有人修过这八苦道。他甚至想过,这种匪夷所思之道,是否是某人臆想出来,寻个乐子罢了。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修八苦道之人,竟就这么摆在陆恒面前。

乾元大陆之上,很少有事情能让陆恒感兴趣。

于是,他便离开了数千年没有离开的招摇山,决定去看上一看。

陆恒找到释空的时候,正是他重入轮回的第一世。

生苦。

他出生之时,母亲难产而亡。这并算不了什么,最苦的是,当初他的母亲,怀胎三年而产子。

产子当日惨死,这般出生的孩子,被视为不详。降生之时,他就差点被将他视作怪物的父亲,亲手摔死。

然而,在小小婴童被高高举起之时,父亲却心中突发绞痛。放下之后,心痛之症消失无踪。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危,父亲被迫抚养这不详的孩子。他将孩子关在柴房之中,每日给上一口米汤罢了。

即使是这样,小小的婴童依旧是活了下来。生命力不可思议的旺盛,这更加印证了此子不详的说法。

封闭愚昧之地,流言蜚语向来传得飞快。

孩子略微长大一些后,出于对外界的渴望,他生生用手在柴房中,刨了个坑,只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然而,迎接他的是惊恐的目光,而其余同他一样的孩子们,砸过来的石块。

他带着一身狼狈逃回柴房中。

随后,便在父亲的谩骂中得知,欺负他的那些孩童,不是摔断了腿,就是被不知哪儿飞来的鸟啄破了头。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让他受伤。

天道法则,要让他生,要他寿终正寝,无病无痛无灾,所有欺负冒犯他的人都会得到报应。

然而,这一世却苦不堪言。

生,苦。

陆恒就这么,一直在旁看着他。从未出现,即便是他身上发生再多悲惨之事,陆恒从来没有现身。

这是释空的修行,是他的道,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恒只是个旁观者而已,怎会插手去他人的修行。

第59章

孩童八岁的时候,父亲病死。愚昧的村民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存在,将他逐出村外。

没有生存能力的孩童,在外流浪数年,尝遍人世艰辛。

后来,被一名满天下的医者捡回。

此医者却并非善类,他发现了孩童身体的秘密。

医者收孩童为徒,实际上却把他当成药人。

医者颇为小心,借他人之手伤害孩童,然后以他试药。反正这孩子无论受到怎样严重的伤势,都不会死去,对于他来说,是最好的试验品。

五年后,医者患怪症,药石无医,病死在床榻之上。继承医者一切的只有这名义上的徒弟。

按理来讲,经历这一切的人,或是愤世嫉俗,或是与世隔绝,或是心存怨恨。

然而,孩童接下来的事情,却让陆恒有几分诧异。

他用了十年时间,将医者留下的所有书籍一一翻遍,自学了一身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随后,游历四方,行医救人。

在他救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时候,勘破生苦。恢复记忆,踏入修行之道,重新成为梵音寺的释空大师。

在他顿悟恢复记忆的时候,陆恒离开了。释空恢复记忆后,虽说修为不若重入轮回之前那般强大,但神魂强大,就没那么容易窥探。

回到招摇山后,陆恒细细回忆释空此一世经历,发现就算是尝遍苦楚,此人心中也从未有过迷惘。

即便是在作为药人,最痛苦难熬的那段时光,他目光依旧澄澈。继承那医者的一切后,他心中竟是从未生起过报复的念头,而是自然而然就选择了行医救人。

陆恒却从中看出些端倪来,那些在常人看来难以忍受之苦楚,都没有在他心上留上丝毫痕迹。

不在意,又怎会生怨恨。

第二世的时候,陆恒又离开了招摇山。

这一世的释空,投生书香世家,家庭和睦。

然而,他却患有早衰之症。

十几岁的年纪,身体就如同垂垂老朽,满面皱纹,却始终吊着那口气,一直活了下来。

此世他衣食无忧,即使是身负早衰之症,家人也从未放弃过他。始终四处寻医。最后得知此乃不治之症,也将他当做普通孩子那样悉心教养。

老苦一世,更多的是心境上的磨练。

这一苦,对于释空来说,似乎更加不算什么历练。

他弱冠之年入仕,成为一代贤臣,辅佐君王将王朝治理得海清河晏。

六十岁那年,勘破老苦。

第三世,释空投身修仙世家。

此世,他名为顾慎之。顾家是青阳城内,势力最大的修仙世家。

顾慎之,在青阳城内,是个名人。

但凡提到顾慎之之人,都会摇摇头,叹息一句。

“可惜了。天妒英才。“

顾慎之的父亲,是顾家百年来天资最佳的子弟,拜入天玄宗门下,已凝就金丹。

顾慎之,出生之时,就测出顶级资质,变异天灵根。且悟性绝佳,以四岁稚龄就引气入体。

之后,他拜入天玄宗门下,一入门即是内门弟子。十四岁那年,顾慎之筑基,天玄宗闭关已久的化神境长老亲自出关,要收他为徒。

顾家上下皆欣喜若狂,觉得此子乃是顾家再上一个台阶的契机。

然而,就在顾慎之要拜师的当天,他突发怪疾,晕倒在拜师大典之上。

经化神长老察看,发现他体内灵根消融,体内经脉悉数被堵塞。

化神长老,花了三天三夜翻遍典籍,最终下了定论。

此症无药可医,顾慎之再无可能踏入修行之道,且余下的岁月都将缠绵病榻,身子骨比之不同人都不如。

无法修行的普通人,自是不能留在天玄宗内,顾慎之被送回青阳城顾家。

在以资质为重的修仙世家,像顾慎之这样的子弟,自是再无任何价值。更何况,他这来的蹊跷的怪疾,让顾家人避之不及,唯恐被传染导致灵根消融,经脉堵塞。

天之骄子顾慎之,自此从云端跌落,滚落泥土之中。

他成为弃子,连居住在本家的资格都没有,被流放至郊外山中别院居住。

名曰,静养。

以顾家底蕴,自是不会短缺了顾慎之的衣食,别院之中也有大把人手精心伺候,锦衣玉食。

只是,当初御剑凌空,曾有机会问鼎大道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是被困在这方寸之间,身体最差之时,只是走出院外,便咳血不止。

陆恒觉得病苦一世,对于释空来说,算不得什么。又恰逢鹊山有事,便离开一段时间。

不想,这一离开,就有事发生。

顾慎之出门散心,误入一片桃林。

林中有桃妖,修了邪法,吸了不少过往行人之精气,今日一见顾慎之,如获至宝。

顾慎之虽体内灵根消融,经脉堵塞,病弱不堪。但毕竟是曾经筑基过,练气阶段乃是排浊气,引天地灵气入体的阶段。

筑基之人,皆是纯净之体,更何况顾慎之曾是天灵根,吸入体内的精气都纯净无比。他这具身体,简直可以说得上是纯灵之体。

桃妖化形不久,筑基期的人修她自然是斗不过的,而完全没有反抗之力的顾慎之,却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

这株桃树,不过百年之数,却能化妖,其实同陆恒脱不了干系。

顾慎之年幼之时,陆恒在周遭观察其生活,不过以他的性子,自然是受不了一直盯着个年幼孩童看。

于是无事之时,这周边山野丛林中,他都逛了个遍。逛到此处,见这株百年桃树之上,挂满拳头大的桃子。

陆恒心血来潮,便摘了桃子要吃。桃子表皮,生满细小绒毛,吃来口感不佳。

他便摸了把匕首削皮,却不知为何,手一滑,削到自己手指之上。

陆恒的匕首,自然并非凡物,即便是妖王之躯,也免不了破了一道口子。

当时,一滴鲜血滴下,融入泥土之中。

妖王之血,何其珍贵。

一滴,便足矣让此桃树生灵智而化形。

更巧的是,桃树之下,埋有一个人修的尸骨。这人,是个魔修。

桃妖化形之后,便将这魔修的遗物收归己用,自其中学了不少邪法。

如今见到这纯灵之体的顾慎之,她觉得囫囵吞了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便决定以阵法祭炼,将之祭炼成纯灵炉鼎,用以采补,才是长远之道。

陆恒赶到之时,祭炼阵法已经过半。

他一把掏了那恶妖妖丹,捏得粉碎,送其魂归天地。又是一掌劈了那祭炼阵法,救下了阵中顾慎之。

然而,祭炼阵法已经过半。

顾慎之一身灵气遮掩不住,即便是隔着几百里,都会有嗅觉灵敏的恶妖寻来。

简单来说,对于那些恶妖来说,顾慎之简直就是一团行走的帝流浆,无论是一口吞了还是当成炉鼎,都能得到天大的好处。

陆恒蹲在释空身边拧眉想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责任不小。

毕竟这桃妖,是因自己的血而化形。

因巴蛇之血化形的恶妖,差点坏了释空历练之道。毕竟,被已此法吞食或是采补而亡,如是普通凡人,神魂陨灭。

而释空并非凡人,大概会在关键时刻神魂觉醒,虽说不会被吞食或是采补,但此前为修八苦道而经历的两世,可就是白费功夫了。

陆恒如今已有惺惺相惜之感,乾元大陆之上,难得有让他感兴趣之人。且释空在之前两世表现出来的,任凭外界如何,本心都分毫不动的心性,也是让修逍遥道的陆恒,欣赏不已。

“唉,”陆恒叹了口气,“孽缘。”

顾慎之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漫天桃花,满目的妖娆粉色,期间只有一处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只见一身着黑色锦袍的青年,坐在桃花树上。他背靠树干,左腿曲起,右腿则吊在半空中晃动,嘴里叼着花枝。

这动作旁人做来,或许会是吊儿郎当的轻浮模样。此人做来,却是通身闲适不羁之风采。

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头看来。

那瞬间,顾慎之只觉得这人的眼睛之中,包含万物却又像是万物皆空。

“你醒了,感觉怎样?”

陆恒自树上跳下,蹲在了半靠在树干上的顾慎之面前。

“可是道友救我一命?”

顾慎之虽断绝修行之路,却依旧是习惯地称对方为道友。

陆恒眼珠一转:“没错,救命之恩,当如何相报?”

第60章

顾慎之心中一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画面,浮现出来。

此前,他见天气不错,便带了小厮到这山中散心,不知怎的就在这桃林中迷失了方向。

当时顾慎之就知此间有异,他下意识就往背上探去,却摸了个空。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剑术惊人的天玄宗顾慎之了。

只在瞬间,他就闻到一阵桃花香气,艳若桃李的粉衣女子,自重重桃花之中出现。

随后,他便陷入黑暗之中。

想到此处,顾慎之开口问到:“可否请问,我的小厮……”

“被那桃妖一口吞了。”陆恒摊摊手,“倒也不是我见死不救,我来的时候,他们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了。”

听闻此言,顾慎之脑中,又渐渐浮现起一段画面来。

他如今身体孱弱,但神魂比之常人还是要强大些许。在阵中之时,或许是眼前这人杀桃妖之时,爆发的灵气波动刺激到他,便有了片刻意识恢复。

当时顾慎之朦胧中睁开眼睛,只见到那身着粉色衣衫的桃妖的背影,浮在半空之中。

一只手,将她穿透。

穿透她丹田处而过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五指修长,手掌之上,灵气盎然。灵气如同天蚕丝织就手套一般,将那只手重重包裹,护持着不被桃妖的血沾染半分。

随后,桃妖躯体落下,露出被遮盖住那人的脸。

眉若远山,肤若初雪,目若点星。

那人垂眸看着手中妖丹,随后便是五指收紧,妖丹在他手中化为粉尘,飘散在了空中。

随着妖丹化为虚无,落在地上的桃妖躯体,也在那瞬间,散做漫天花瓣,融入这桃林之中,再找不到半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幕,在有些人眼中,看来或许有些残忍,有些凄美。

而杀那桃妖之人,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连眉梢都没有动上半分。

他只是将手掌拿到眼前,看着还挂在灵气手套上的血珠。

启唇,吹落。

再之后,顾慎之又失去了意识。

顾慎之杀过妖,也在秘境中历练之时,杀过魔修。

他也见过他人杀生,却从未见过杀生之时,像这人如此自然的。仿佛杀这桃妖,是无比自然之事。像是日升月落,像是呼吸,就像是天道法则那般,顺其自然。

然而,顾慎之却丝毫不觉得此人嗜血冷漠。他能感觉到,这就是这神秘人的道。杀桃妖之事,在他心上,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这究竟是什么道,顾慎之心中升起几分好奇。在断绝修行之道后,他第一次,对修行之道,再度有了探究之心。

“诶,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陆恒的问话来得突兀,顾慎之倒也没有丝毫惊讶。

“我之处境,道友也看到,除去身外俗物外,应当也没有什么道友能看上眼的。这具躯体,大概也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

顾慎之坦然将自己的一切皆告知对方。

他如今之处境,整个青阳城几乎是无人不知,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陆恒拎着他衣角上下看了看,白色衣袍,质地上佳。

“我看上的,就是你这通身的俗物。”

顾慎之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修行之人,不免一愣:“道友说笑了。”

修行之人,讲究的是一个悟天地法则,修真我之道,又怎么会看得上金银俗物。

凡人寿命在修行之人眼中看来,如同浮游般转瞬即逝。普通人所在意的金钱、权势,在他们眼中看来,也是同路边野草石子没有什么两样。

顾慎之曾是修行之人,自是明了,一旦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心中将只有大道。

陆恒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理由似乎是有些扯,又说:“我观你骨骼清奇,悟性绝佳,要不我收你当个徒弟?”

“道友说笑了,我体内并无灵根,修行之路早已断绝,何来收徒一说。”

陆恒观顾慎之,说自己修行之路断绝之时,目光平静,神情淡定,毫无怨天尤人之感,心中又不免感慨,释空此人真是心性绝佳。

天之骄子,一朝跌落尘土。这足以摧毁大部分人的心性,此人却性情不变。

“那你就想岔了,这世上除去修行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收徒的。”

“况且我乃顾家之人,家中对于拜师一事,颇为严格。”

“不给拜野师父啊?要不你收我当徒弟?”

顾慎之道:“师徒之事,不是儿戏。如道友真对金银之物感兴趣的话,可随我回别庄,有什么入眼之物,尽管拿去便是。”

陆恒当然看不上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他这些话,只是为了找个理由跟在顾慎之身边而已。

“我就是想锦衣玉食,躺着看看花逗逗鸟,好不容易救下你这种世家子弟,总得找个理由赖上吧。”

顾慎之看着眼前这个赖皮得理所当然的人,然而即便是他嘴中说着这种听来或许有些无耻的话,也丝毫不损其周身风采。

他鬼使神差地就应了一句:“那您愿意教导在下何事?”

陆恒见自己的胡诌,竟是起了作用,便拧眉想了想,总算是想到一件自己算得上擅长的事情。

“丹青,如何?”

“好。”

******

顾家别庄。

“你见到少爷那个老师没有,长得可好看了。”

“能比少爷还好看?少爷可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你别说,他长得和少爷还真是不相上下。怎么说呢。”

穿着嫩黄衣衫的小丫鬟想了半晌,终于想到一个词。

“各有千秋。”

不等她的同伴回答,就听一个有些不屑的声音响起。

“也就你们这些没有见识的小姑娘家家,才会觉得凡夫俗子好看。那些仙门中的人……“

假山之后,转出来一个穿着打扮,比这两个小丫鬟都华贵些许的少女来,她头上戴了珠花,耳朵戴了珍珠耳饰。

观其打扮就知,这乃是别庄主人身边得用的大丫鬟。

“初云姐姐,你回来了。”

两个小丫鬟有些惊慌失措的低下了头,没想到自己二人只是在假山后面说些悄悄话,却被这才从本家返回的初云听到了。

初云心气高,又曾随顾慎之去过天玄宗,自是对两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鬟口中的话语,有些看不上眼。

顾慎之失踪了几天,她便匆忙赶往本家去求救,不想到半路,又收到少爷平安归来的消息,便转头返回别庄。

她急着去看少爷情况,便抄了近路,没想到却在这花园中听到两个小丫鬟的议论。

然而,初云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这么咽了下去。

长廊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走路的姿态,一点也不庄重,却让初云觉得,整个天玄宗,都没有比这人更当得上仙师二字的人存在。

“几位姑娘,可否麻烦你们一件事。”陆恒停了下来,对初云一拱手。

“仙师……”初云喃喃说了句。

“我姓陆,唤我陆公子就可以了。”

陆恒摆摆手,仙师什么的称呼,他听起来还真有几分不习惯。

毕竟,以他的身份,在人修面前出现。讲理之人,大概会唤上一句妖王,碰到极端之人,便是一句妖孽了。

“陆公子,少爷交待过了,您是府上贵客,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了。”

黄衣丫鬟知道初云才刚刚返回,还不清楚这几日府上之事,便主动开口说到。

“哦,这样啊,那麻烦你们帮我寻些东西来,我列了个单子,照着买就是了。”

陆恒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了站在最前头的丫鬟。

初云见那黑衣公子翩然远去,又是怔怔发了会呆,才打开手中纸条。

一看之下,她整个人就傻了。

“翻云锦十匹,各色丝线十卷……”

这些,分明就是女红用物。

那个神仙中人一般的陆公子,爱好是针线活?

初云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通身风采的陆公子,手捏绣花针做着针线活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慎之靠在软塌之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册,近几日风有些凉。考虑到自己的身体,以免给旁人带来麻烦,他便安心待在自己屋子里,没有踏出半步。

他看着书册,却又有些发怔,回别庄已有数日。除去回来当日,那人再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觉得此处无趣,已经不辞而别了。顾慎之觉得此事并无可能,短短的相处中,他就能看出那名为陆恒的人,是个行事随心所欲,逍遥自在之人。

这小小的别庄,和无趣的自己,大概也只能维持他一天的兴趣罢了。

才想到此处,顾慎之就听有声音传来。

“喂!”

他听到窗外有人唤到,抬眼望去,随后便见一人突然自上而下倒吊着出现。

“你怎么会出现,不是……”

顾慎之只说了几个字,又觉得自己语带质问,或许有些不妥,又咽了下去。

陆恒却误解对方意识,以为这世家公子对自己不走门走窗的行为,看不过眼,便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笑容来。

“刚刚我待在房顶上,从这里走,方便。“

“进来说话。”

听到主人邀请,陆恒也不再客气,自窗口一跃而入。

第61章

“你可是来道别……“

“送你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

陆恒看出来,顾慎之此人毕竟不是那个活了几世的释空,虽说断绝修行之路后,心态尚属平稳。

但年幼得志,少年就自云端跌落,缠绵病榻数年。再怎样心境圆润,现在终究是年纪尚轻,心中还是生起些妄自菲薄之感来。

陆恒看穿,却不说出来。此乃释空的修行,当顾慎之明了孱弱病体并不能阻青云之志时,便是勘破病苦的时候。

他挑眉笑了笑:“我是个逐利之人,救命之恩你还没好好偿还,我怎会轻易离去。”

说完就一抬手,一个包裹恰到好处的落在顾慎之面前。

顾慎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黑色锦袍。

锦袍的布料极佳,翻云锦,百金一匹。然而这件衣服的手法,却有些糟蹋这珍贵布料。

衣服的缝纫手法很是粗糙,接口处歪歪扭扭的,上面有红色丝线勾勒而成的刺绣,也是乱七八糟的,看不出形状来。

“这是?”

“我亲手做的,还不错吧?”

顾慎之看着那看不出究竟是何物的一团刺绣,沉默片刻。

这锦袍自然不是那么简单,在那看似粗糙的红色刺绣中,大有乾坤。陆恒将自己的血化入水中,佐以各式天材地宝浸泡十二个时辰。

以巴蛇气息,盖住顾慎之身上那冲天而起的纯灵之体的气息,免得他坐在家中都会被恶妖所觊觎。

毕竟陆恒也不可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对方身侧。

至于这衣服手工粗糙,歪七扭八,穿上身可能有点丑。但陆恒觉得,大丈夫行事,何必太注重外表。

见顾慎之半晌没有动静,陆恒又开口强调到:“乖学生,老师的一片拳拳心意,你可不要辜负了才好。”

顾慎之捏着手中锦袍,心中所想其实并非是这锦袍的手工太过粗糙。而是自他出生伊始,从未收到过亲手制作的衣服。

他出生就被测出惊才绝艳之资质,至此没有一天正常孩童的生活。被天玄宗逐出之后,顾家人更是没有闲心来关心他这么一个废人。

没有想到,来到这世上二十年,第一件专程为他所制作的衣服,竟是出自于眼前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神秘莫测的陆恒。

顾慎之抬头,笑了笑:“学生怎么会不知好歹呢?今后定当日日穿在身上,不浪费老师的一片心意。”

陆恒听顾慎之唤他老师,来了兴致,也不同对方客气,直接坐上了软塌另一端。

“不错,上道。我既是说了要收你做学生,那总得拿点真本事出来。”

当初在桃林之中,陆恒虽说要收顾慎之为徒,教他丹青之道。实际上两人并未有过什么正式的拜师仪式。

毕竟以陆恒身份,真要行了收徒仪式,那便是天道法则所承认。然而他是妖,释空是佛修,两人所修之道截然不同,陆恒可不愿做下这等误人子弟之事。

况且,论对于法则领悟来说,陆恒并不觉得自己会比释空高明上多少。

老师学生,才是最适合两人如今相处的身份。

“我看你今天精神不错,捡日不如撞日。你此处可以笔墨?”

“自然。”顾慎之起身。

顾家别院,虽不若本家那般豪华,但建做修养之用,也是一应设施俱全。

在顾慎之所居院子中,就有建有颇大一个书房。

顾慎之很少踏足此地,人生的前十几年,皆在苦修,并没有闲情雅致研究书画丹青之道。到别院修养之后,也只是常入此地取上几本书册打发时间罢了。

陆恒却是一踏入书房就找到需要的东西。

“啧啧,你真是暴殄天物。”

顾慎之丝毫不恼:“我的人生,确实乏味可陈,现在想想,除去修炼之外,竟是没有什么值得回忆之事。”

“无碍,让为师带领你一睹乾元大陆之风采。”

“……”

他是第一次认识陆恒这样的人,明明修为深不可测,却丝毫没有强者大能的那种姿态。说话肆无忌惮,行事随心所欲。

顾慎之却是丝毫不反感这人,甚至心中颇为欣赏。

即便对方来历不明,顾慎之也从来没有起过任何防备之心。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值得觊觎之处。

陆恒将宣纸在桌上铺开,又招了招手:“来,给老师磨墨。”

“学生遵令。”

陆恒说要教顾慎之丹青之术,并不是说着玩玩的。

妖王巴蛇,精通阵法之道,绘制阵法讲究的就是一个笔随心动。陆恒是阵法宗师,又在乾元大陆之上活了十几万年,足迹几乎踏遍整片乾元大陆。

笔尖落下,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同这青阳城截然不同的景致。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万里黄沙之中,有浑身黑羽,三足怪鸟悬于黄沙之中,引颈向天。

“你可知金乌城?”

陆恒放下笔来,随口问到。

“曾经听过,那乃是魔修领地。当初师门中人都告诫,我们正派修者不得靠近此处,不然定会被魔气沾染……“

陆恒嗤笑一声:“也就只有你们人修才会把内部仇恨蔓延至,魔修虽残忍嗜血,有失天道。但这金乌城,却是没有错的。”

陆恒后退半步,示意顾慎之上前细看。

“金乌城的景致可是绝佳,且那处还是当年金乌悟道之处。每一粒黄沙之中,都蕴含着金乌悟道之后,自它身上迸射出来的法则之力。法则,可是不分正道魔道的……”

顾慎之怔怔地看着摊在桌上那副画,他竟是仿佛从这画卷之中,看到那黄沙漫天,驼铃声声的大漠之景。

一声清啸,有三足金乌扶摇而上,卷着滚滚黄沙直奔天际烈日而去。

陆恒见状,心中叹息一句,怪不得青阳城中之人,提起顾慎之皆是摇头惋惜。即便撇开此人是释空转世的身份,此子确实是悟性绝佳。

仅是看到这一副画,就陷入顿悟之中。

片刻之后,顾慎之回过神来,脸上有些怅然若失。

“你这悟性,用在丹青之道上,也是绝佳。”陆恒拍了拍他的肩,把手中毛笔塞入对方手中。

“我……”顾慎之提笔犹豫半晌,滚圆墨珠落在宣纸之上,仍是不知如何下笔。

他放下笔回身,见陆恒满面期待地望着自己,终是忍不住开口说到。

“老师,能否先教我基础的笔法。”

“……”

陆恒被他说得一愣,反应过来:“也是,我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顾慎之正欲把笔递给对方,却听陆恒说了句:“你我皆是男子,也不用讲什么男女大防。”

之后,对方的手就握了上来。

“传授绘画笔法,还是手把手地教,最快。”

面对顾慎之有几分诧异的目光,陆恒面不改色。

顾慎之的画技,一日千里。他依旧是缠绵病榻,身体虚弱,不能远行,却在陆恒的笔下,见识到了整片乾元大陆的瑰丽景致。

闲暇之际,陆恒也会同他讲上一讲自己的经历。

只是陆恒这人,话语之中向来是真假难辨,在他的故事中,甚至经常出现毕方流光大风那些,已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天生灵兽。

即便如此,顾慎之依旧是安静地听着,之后便将这些一一汇入画笔之下。

时光,就这么慢悠悠地又是数年过去。

异变陡生。

陆恒站在房间中,眉头微皱,看着床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的顾慎之。

一步错,步步错。

陆恒苦笑一句,他虽万事不上心,却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同顾慎之相处几年下来,终是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

灵根消融,经脉堵塞,如今脏器枯竭,顾慎之依旧没能勘破病苦一世。

大限已至。

陆恒看着眼前床榻之上,瘦弱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折断的人,叹了口气。

“孽缘。”

顾慎之虽然一直缠绵病榻,但却不应在此时死去。陆恒望向窗外,眼中金光闪烁,笼罩在顾家别庄之上的是法则之力。

这是法则之力,要此人死去,药石无医。

“八苦道,果然是有些意思,尝众生之苦楚,同现在的天道截然相反的一条路呢。急眼了吗?”陆恒轻声说了句,嘴角讽刺地勾了勾。

他心中第一次,对天道法则生出几分不满来。天道法则,对于这乾元大陆的众生掌控,竟是越来越严苛。

陆恒垂眸站了片刻,心中做下决定。

只见他手掌一翻,一片半月型的银灰状若宝石之物,出现在掌心。

陆恒又是袖袍一卷,屋内其他人皆倒在了地上。

他走上前去,坐在床沿,凝实着顾慎之已经瘦得几乎脱形的脸颊。

“我这个人,做事情向来都是随心而行,现在好像不太想看你就这么死去。即便是天道法则,我也想违抗一二。”

说罢,陆恒勾唇笑了笑,抬手便将手中之物,打入了顾慎之丹田之内。

随即,便起身离去。

山林之中,有身披黑色锦袍之人一步千里,突然,那身影停了下来。

陆恒双手笼在袖中,拧眉想了片刻:“救了该死之人,我这样做,会不会惹恼天道被雷劈死啊。算了,活了这么久,无所谓啦。之后见招拆招呗。”

顾慎之以为自己会死,却发现虽是浑身剧痛,那口气,终究是没有咽下去。

只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见踪影。

顾慎之接下来的一生,几乎都在别庄之中,从未踏出见过外面的世界。

然而,顾慎之的画作,却传遍了整个乾元大陆。

那些以丹青入道的修者,对于顾慎之的画作,趋之若鹜。因为其画作之中,蕴含着无上之道。

众人皆知,丹青大师顾慎之,从不画人。

却无人知晓。

在他的院中,有一个无人能踏足的房间,其中挂满了画像,却是传言中从不画人像的顾大家所画的人像。

画像之上,皆为同一人。

直到某天,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烧光了顾慎之所居小院,知情之人无不捶胸顿足。随即失去踪迹的,还有身体孱弱的顾慎之,有传言,顾大师死在了那场火中。

然而,救火的顾家别庄仆人却知,残垣断壁中并无尸骨。

病苦,破。

第62章

接下来的时间,陆恒老老实实窝在了招摇山,没有再出去。

世上之事,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环环相扣。

此前下山,观释空修那八苦道,陆恒本只是出于好奇,从未想过要与对方产生什么交集。却不想,一次意外,却让陆恒最后把自己的逆鳞都送了出去。

陆恒的直觉告诉他,还是离释空远一点更为妥当,不然之后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巴蛇,虽是天生灵兽,但实则是蛇族中的一支。蛇族的一些共性,巴蛇也有,比如懒。

陆恒的修为也触摸到乾元大陆的界限,他不能再修行,免得不小心突破了那条线。于是他如同千万年来在招摇山上无事之时,开始睡觉。

往常睡觉,陆恒只是一闭眼便陷入沉眠,如没人打扰,再一睁眼就是百年过去。

这次,却是有所不同。陆恒开始做梦。

梦里,他投生成人族。

梦中的世界,一点也不光怪陆离,所见所感之事,皆出自于乾元大陆,真实得不像一个梦。

他成为御剑宗长老的独子,天资卓绝。四岁引气入体,十岁筑基,二十悟剑意,三十结金丹,一剑破九州。

天之骄子,却在一次历练之时,意外碰到魔修大能。

就此陨落。

如果单单只是陨落,或许还算幸运。

这个魔修大能,修的是傀儡炼尸术。修傀儡秘术的魔修,遇到这般金系单灵根,又被无上剑意存存打磨过的躯体,如获至宝。

至此之后,御剑宗的天之骄子,成为魔修手中最锐利的那把剑。他手中沾染无数生灵之鲜血,脚下踏过没有尽头的尸山血海,耳边听过数不胜数的神魂之哀嚎。

如果,他真的陨落。成为魔修手中没有意识的尸傀,那也不过是一柄神兵利器罢了,再多的杀孽,也同他无关。

然而,他却有意识,被炼成尸傀后不久。他的意识从无尽黑暗中被强行带回,自此被困在尸傀之体中,眼睁睁看着手中剑沾染无数鲜血。

甚至,还有同门的生命消逝在他手中。

何其残忍。

死,苦。生不如死,更苦。

招摇山的顶峰,总是弥漫着一层薄如烟霞的灵气。清晨阳光刺破这凝为实质的脸上,打在那幕天席地而睡的黑衣青年脸上。

黑衣青年眉头紧皱,眼皮微微颤抖,一见就知他现在噩梦之中。

陆恒翻身坐起,他捂着胸口,梦境之中那种绝望的气息,久久挥之不去。他直觉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又是被扔入无尽深渊,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即使耳边听到的是清脆鸟鸣,即使清晨阳光罩在灵气薄雾之上,如同金色薄纱那般美不胜收。

心,却依旧沉浸在苦痛绝望之中。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又起身走了数圈,总算是恢复几分。

陆恒从不做梦,这梦境不同寻常。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梦境,而是某人的真实经历。

“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陆恒在一棵大树之下席地而坐,伸手扒拉了一下,不知从何处摸出个酒葫芦来。他仰头喝了一口,清冽酒气冲去心头郁结之气。

掐指一算,释空应当再度转世。这梦境,便是这一世的释空所经历之事。

陆恒的逆鳞在释空身上。逆鳞乃是巴蛇心口之处的那块护心鳞,日日以灵气蕴养,同本体联系紧密。

即便是被赠予释空,却同陆恒依旧存在某种程度的联系。这梦境,便是来自于逆鳞的共情。

陆恒拧眉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去掺和释空的修行。

上次病苦一世,对方就差点因为自己破道,好不容易赔上一片逆鳞给掰了回来,不能前功尽弃。

想到此处,陆恒一狠心,直接掐断同那逆鳞的联系。

陆恒一口接一口,将葫芦中的酒喝了个精光,心境总算是恢复如常。只是此刻再让他去睡觉,却是没什么心情。

事情就这么恰好,一只红色纸鹤自空中翩然落下,陆恒随手一点。

纸鹤开口,吐出九溪的声音:“王,有玉罗的消息了。”

玉罗,蛇族,擅房中术。千年前,在床榻之上,掏了她的情人,当时的熊王妖丹,叛出妖族。

自此之后,便成为妖族追杀的对象。

“上来。”

陆恒袖袍一卷,招摇山之上,迷雾顿开。

片刻之后,狐王九溪出现在峰顶。

“有人报来,在此处见到过玉罗。”九溪将手中记录着玉罗行踪的玉简递给陆恒。

“我亲自去。”

陆恒接过玉简,没有查看,直接收入袖中。

“啊?”九溪红唇微张,一脸诧异。

玉罗的实力并不算太强,九溪本做好准备自己去清理门户,没想到王竟说要亲自动手。

九溪突然想起当初玉罗尚未叛出妖族之时,情人遍布整个鹊山的盛况。她心中一动,疑问脱口而出。

“王,你不会同她有旧吧?”

“……”陆恒看了九溪一眼,“有什么旧,睡久了,活动下筋骨而已。”

九溪见陆恒眼神漠然,提起玉罗之时,毫无情绪波动。她心中想到,果然还是那个修逍遥道的王。

不知何人,才能在他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玉简上留下的信息十分详尽,陆恒离了鹊山,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玉罗。

陆恒踏入那处洞府之时,玉罗正同人被翻红浪,两人甚至没有发现陆恒的存在。

陆恒不是什么讲究要公平决斗之人。他也懒得出声,手指一弹,灵气化作的绳索就将床榻之上的两人团团捆缚。

“啊——”

身上只着了肚兜的玉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自床榻之上滚落下来。

这蛇妖反应甚快。发现自己完全无力反抗之后,立刻就调整策略,扭动几下白皙的躯体,在灵力绳索的捆缚之下,摆出一个诱人的动作来。

她楚楚可怜地抬起头来,想以媚术惑人。

才一见到眼前人,玉罗脸上的娇媚表情就一扫而空,露出绝望神情:“王……”

即使是眼前出现的是梵音寺高僧,玉罗也有信心迷惑对方,借机逃走。

然而,眼前的是妖王陆恒。在鹊山待了千年,玉罗十分清楚,即便是乾元大陆崩塌,这人都不会有什么男女之欲。

玉罗放弃抵抗,委顿在地。

陆恒凌空一掌抓去,地上的娇媚佳人就化作一条艳红小蛇,落入牢笼之中。他将牢笼收入乾坤戒中,准备将玉罗待会鹊山,交予熊族去处置。

不想,床榻之上那人修为却是比玉罗高明不少,此刻竟是挣脱了灵力绳索的捆缚。

他手中光芒一闪,陆恒就察觉到异状,一指点去。

对方就发出一声惨叫,口吐鲜血瘫软下来。

方才一进洞穴,陆恒就知同玉罗纠缠那人乃是一个魔修,身上血腥邪肆之气甚重,一看就知手下沾染了不知多少无辜生灵的鲜血。

因此陆恒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一指就将魔修经脉悉数击断。

陆恒此刻才得空看清床榻之上,那个衣衫不整的魔修的面貌,一看之下,他竟是觉得有几分眼熟。

突然,身后一点凉意破空而来。

陆恒回身就是一掌击去,灵力吐出半寸,又被他生生地压了回去。

因为眼前这张脸,无比熟悉。

不就是陆恒在梦中,还是御剑宗弟子之时,曾在镜中见过的那张脸。更不用说,此人丹田之中,陆恒怎样也无法忽略的,属于自己的气息。

怎么会是他。

见陆恒愣在原地,魔修以为有机可趁,面露喜色,大喝一声:“杀!”

永远对主人言听计从的傀儡,即使是在杀御剑宗弟子,也从未手软。他手腕一转,利剑毫不留情地刺下。

然而。

那剑,却堪堪停在陆恒眉心。

陆恒的手指,捏在了剑刃之上。旁人看来,是陆恒捏住那柄利剑,止住对方攻势。

只有当事人才知晓,那柄寒光刺目的利剑上,并没有任何力道传来。即便是陆恒不动手,那剑也会停在此处。

“你捣什么乱。”陆恒眉头一皱,就要对那魔修下杀手。

“不,你不能杀我。”魔修不是个蠢货,他看出眼前妖王同这傀儡似乎相识,“你杀了我,这傀儡也会烟消云散。”

陆恒一挑眉,嘴边嗤笑一声:“蠢货。”

魔修只觉自己丹田一痛,就陷入无尽黑暗之中,再不得解脱。

陆恒手中捏着那魔修的魔丹,又看了眼自魔修死后,就收剑静立一旁的傀儡。

他肩膀一垮,丝毫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一捂额头。

“孽缘啊孽缘……”

第63章

事已至此,陆恒也不能把释空丢在此处不管。

“你叫什么来着?空什么来着?”

陆恒拧着眉把梦境中的事情请想了又想,却只能记得在梦中有人唤过一句空师兄,但完整的名字却从未出现过在那个梦中。

身材高大健壮的傀儡,抱剑而立,漆黑眼眸中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一尊完美的人偶。

傀儡,自然是不会说话的。

“既然你同空字这么有缘,”陆恒也没指望能得到对方答案,“就叫你空空好了,其内空空如也,不正是傀儡。”

陆恒心中对于情爱之事完全没有概念,自然也不会发觉。这种称谓听起来是多么的暧昧,只有爱侣之间才会有这等类似闺房之乐的称呼。

陆恒抬手就将手中魔丹捏成粉末,如是普通尸傀,操控他的魔修死去,自是一并灰飞烟灭。

释空却是不同,丹田之中有巴蛇之鳞在,保存了他的一丝意识。这就让他成为独立完整的生命,而非是依附他人存在的傀儡。

“你这张脸跟着我走出去,弄不好可是要引起大战。”

陆恒上下打量了一番释空。如果说之前的顾慎之是君子如玉,如翠竹那般气质卓然。这剑修便是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脸上线条凌厉。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便令人心生畏惧。

这些气势,对于陆恒来说自是算不了什么,他摸着下巴,啧啧感叹。

“也不知该说这天道,究竟爱你还是恨你。”

所谓是相由心生,释空每一世都是相貌绝佳。即便是老苦一世,也是双目明亮,气质超脱。

不过这出众的外貌,倒也是带了些许麻烦。

妖王陆恒,将御剑宗近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弟子炼成了尸傀,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再有那么几个有心人借机生事。

再度爆发妖族同人族之间的混战,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陆恒虽说对于妖族事务不太管束,但镇守乾元大陆千万年,自是不会让这种将导致生灵涂炭之事的苗头冒出半分。

他在乾坤戒中摸了摸,掏出一大块灵玉来。那灵玉洁白如羊脂,无一丝杂色,细细看去,其中袅袅灵气如烟如霞。

这种天材地宝,若出现在黑市之上,怕是要引起疯狂抢夺。

陆恒却又掏出一柄匕首。那锋利刀刃,毫不留情没入价值连城灵玉之内。

他动作极快,只见刀光重重,碎屑纷飞。不过片刻之后,一白玉面具就陆恒手上成型。

“别动。”

陆恒放下手中半成品,站起身对释空说到。他迈步上前,直至两人距离只余一步之遥。

那傀儡依旧是眼眸半阖,同方才相比,连嘴唇的弧度都没有动上半分。

“失礼。”

陆恒抬手就摸上了傀儡脸颊,那白玉面具已基本成型,只是内里还需要贴合佩戴之人的面部轮廓雕刻,戴起来才能舒适。

傀儡没有感觉,但陆恒又怎会将释空视作一具普通傀儡那么对待。且不说他知晓此人实则有意识,就是这几世的孽缘,也算是惺惺相惜的好友了。

他的手指,拂过对方眉骨处,发现对方眉骨略高,眼窝深邃,所以看人之时,有凌厉之感。

可惜了,眼中没有神采,不然眼神定是令人见之忘俗。

陆恒心中冒出这么一句感慨来,他虽脑中思绪不着边际,手下动作却是不慢。很快就将释空五官一一划过,每一丝轮廓都了然于心。

他的手指,来到对方嘴唇处,细细丈量。

突然,陆恒只觉得指尖一阵温热,他猛地收回手,抬眼看去。

依旧是目无神采,无知无觉的样子。刚刚那是自己的错觉?

“有感觉?”陆恒毫不客气,上手戳了戳对方脸颊。

没有反应。

陆恒这才放弃,转身拿起白玉面具的半成品,继续打磨。

片刻之后。

剑修傀儡的俊美容貌,被白玉面具遮掩。黑红衣袍,脸带面具,怀抱利剑,身材高大健壮,他只是站在此处,周身杀气环绕,令人见之生畏。

面具之上,绘有幻阵。即便是有大能强者,以神识窥探面具后的面容,也只会陷入迷阵之中。

一切准备妥当,陆恒才放下心来,带着释空回到鹊山之中。

******

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熊王熊邳,眼神频频向着上首王座之处飘去。

熊邳年幼之时,很是顽劣,后因父亲陨落,尚未成长起来的他成为熊族之王。

熊邳手中突然握着重权,加之父亲的事情让他心中怨恨万分,他便怀着一种报复的心态将熊族闹得鸡犬不宁。

族中长老无计可施之下,把他送到了招摇山,交于妖王教导一段时间。百年过去,熊邳几乎是屁滚尿流地逃下了招摇山,从此再不敢胡作非为。

鹊山的妖都知晓,那个看起来性格暴烈,一言不合就挥拳相向的熊王熊邳,一见到妖王就如同鹌鹑一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上一口。

今日他竟是有胆子一直悄悄去看王座之上的妖王,实则是因眼前景象太过令他惊异。

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妖王,身后站着出现一个身穿黑衣,怀抱利剑,身材高大的男子。那男子带着白玉面具,看不清容貌,同妖王站在一处,竟没有被妖王周身的气势压下半分。

相反的,两人气息交融,看上去极为融洽。

这不会是王收的男宠吧?熊邳想到,这想法才一冒头,他就嘴角一抽,眼神又止不住飘了过去。

熊邳又向上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有些扭曲。

熊邳突然觉得小腿一痛,转头就看到九溪对他怒目而视。

九溪收回脚:“收收你的眼神。”

“熊邳,你可记得你父亲的事。”陆恒开口。

熊邳的父亲,便是前任熊王,被蛇族玉罗迷惑,死在了对方榻上。

熊邳虽对父亲抛弃母亲被蛇妖所迷只是颇有怨言。但毕竟是杀父之仇,熊族之辱,这千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蛇妖玉罗的下落。

“属下不敢有一刻相忘。”

陆恒一抬手,一道光芒迸射而出,落在熊邳身前地面之上。

“你认认,当年杀你父亲的,可是她?”

光芒散去,地上出现一娇媚佳人,身上只穿了艳红肚兜,衬得肌肤更加白皙。她的脸被乱发所覆,看不清容貌。

“……”九溪见状,有些无语。

王做事还是这样,把美人当截树桩子般,就这么大喇喇的丢在地面上。

没见身旁熊邳,呼吸瞬间就乱了。九溪手一抬,一件外衫落在那女妖身上。

那女妖嘤咛一声,缓缓恢复意识。她撑着身体坐起来,长发落下,露出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来。

一见那女妖的脸,熊邳就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眼中露出愤恨神色来。

“是你!”

当年熊王被杀之时,只有熊邳在旁,凶手的面貌,自是只有他知晓。

虽说熊王被杀一案,熊族已经上报称是蛇妖玉罗所为,但要处置之前,还是得让当年的亲眼见到此事的熊邳来确认一二。

当初熊邳顽劣,知晓自己父亲与蛇妖有染,心有不忿,便偷了熊族秘宝,隐去踪迹,偷偷躲在了房内的衣柜之中。

他想着待到玉罗同自己的父亲行那苟且之事时,跳出来吓上两人一跳,并将两人丑态录在留影珠中,让他们在鹊山之中颜面大失。

不想,却见到情浓之际,玉罗的纤纤玉手,直接穿透父亲的丹田,一把掏出了熊王腹中妖丹。

随后,他就见玉罗如同拂去一件垃圾那样,将他父亲的尸体掀落在地,又把那颗沾满鲜血的妖丹,送入口中。

年幼的熊邳,被眼前景象吓得瑟瑟发抖,气息一乱,就弄出点动静来。然而,玉罗却只是瞟了衣柜一眼,红唇勾起,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来。

之后,她便起身走出房间,再没有在鹊山出现过。

至那之后,熊邳见着长得好的女妖,都是退避三舍。只要对方红唇勾起,熊邳就会想起当初玉罗嘴带鲜血,对着自己微笑的模样。

可能,至今为止,熊邳都没能娶妻生子。

杀父之仇,又是他心中恐惧的来源,熊邳怎能不恨这条蛇妖。

可当初熊邳听到自己父亲许诺玉罗,要休妻娶她进门。

熊王的妻子,也拥有调配熊族资源的权利,所能获得的好处,比之直接吞了熊王妖丹多出不知多少倍。

可玉罗为何偏偏选择取了熊王妖丹,叛出妖族,甘心受千年追杀,再不能光明正大现身于人前。

而当时,玉罗明明发现了自己,却又为何视而不见地离开。

这些疑惑,一直在熊邳萦绕不去。

如今见到玉罗,积压在他心头千年之久的情绪如山洪倾泻一般奔涌而出,让他身躯都微微有些颤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熊邳厉声喝道。

玉罗却是看都不看上一眼牙呲欲裂的熊邳,只是痴痴地盯着王座之上的黑袍青年。

“王,你可知,我为何要叛出妖族杀那头蠢熊?”

“为何!”熊邳问到。

玉罗依旧没有搭理他,仰头看着陆恒。

陆恒本对玉罗所说完全没有兴趣,只想这既然熊邳确认了杀他父亲的人确实是玉罗,那将玉罗带走处置便是。

他正欲开口,就见熊邳看向自己,目光之中带着乞求。

熊邳这孩子也不容易,这千年之中都困于此事,这是他心境之上的一个坎,迈过去了修为便能再上一层楼。

此时破除障碍的机缘就在眼前,陆恒也不吝于助熊邳一臂之力。

陆恒想到此处,便开口说到:“为何。”

“我只是想着,如果这么做了,您是不是就会多看上我一眼?”

第64章

看她?陆恒闻言看了过去,他上下打量一番玉罗,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

“您可还记得,几千年前曾点化过一条小蛇?”

说完,玉罗也不等陆恒回答,就轻轻一笑,继续说到。

“我知晓您肯定不记得,那日,您将我是从一只猎隼口中救了下来,又柔声告诉我妖族的方位,让我化形之后去寻您。”

玉罗这么一说,陆恒倒是记了起来,他神魂强大,即便是活了十几万年,对于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楚。

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的事情太多,那些不甚重要的事情,都被塞到角落中,当有人提起的时候,才会从记忆中翻找出来。

只是,此事在陆恒的记忆中,同玉罗所说却是相去甚远。

点化,对于妖族来说,乃是再造之恩。以精血开灵智,引导其走上修行大道,才能称之为点化。且点化之后,两人之间会产生斩不断的因果联系。

以陆恒所修之道,怎会随意去点化一条小蛇。

当初不过是路过而已,见那猎隼爪下艳红小蛇已经开了灵智,既开灵智,即为妖族。陆恒自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同族丧生于普通野兽口下,便救下这尾小蛇。

“化形之后,到鹊山来。”

陆恒记得当初自己就是说了这么句话,随后点了点那条艳红小蛇的眉心,将鹊山的位置送入她脑中。

仅此而已。

这玉罗所说的柔声和什么来妖族寻自己之类的话,却是子虚乌有。

“许是你修为不足,记忆出现偏差。”陆恒说,“鹊山乃是妖族领地,化形之后的妖族皆要回鹊山接受传承,并非是让你来寻我。”

“……”一旁九溪嘴角抽了抽,又低下头去,觉得这玉罗真是有够蠢的。

“从那以后,您就是我最向往之人,我爱慕着您!”

玉罗的表白,换做是情感丰富之人,听来大概会觉得感动不已。

陆恒却只是皱了皱眉,问到:“你爱慕我,同杀熊王有何关系?”

“我本想到招摇山做侍女,却得知招摇山之中,除了您再没有其他妖族居住,您根本就不需要侍女。后来,在祭典上,我终于见到了您。”

玉罗目光有些发痴,回忆起久远的事情来。

“您却就那么从我面前走了过去,目光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瞬。后来,再后来我听人说,王从不出招摇山,除了清理叛族而出的恶妖之时……”

“我并非天生妖族,天赋也不算太好,或许等您下次出招摇山之时,已经化为一捧黄土,不如就此一搏。死在您的手上,是我最好的归宿。”

玉罗勾起唇角,又露出那个让熊邳心惊胆战的扭曲笑容来。

听完玉罗的故事,陆恒心中却未泛起任何涟漪。

“心生执念,你魔障了。你的爱慕,那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却要扯无辜之人下水。此罪不可恕。”

玉罗嘴角笑容消失,脸色变得惨白:“我的事情,只是我的事情……”

陆恒见地上那蛇妖似已陷入自己的情绪,便挥了挥手:“熊邳,把她带到你熊族领地去,公开处置。”

熊邳一拱手,抬手就要玉罗收入牢笼之中。

他才有动作,玉罗突然就剧烈挣扎起来:”我不要去熊族,王,你动手,你来杀了我,好不好!”

“你杀的乃是熊族之王,自是要由熊族处置。”陆恒说。

“连杀我都不愿意吗?”玉罗喃喃出声,“如此凉薄,不愧是妖王巴蛇,王,您总有一天,也会尝到情之一字的苦楚。”

她目光停留在妖王身后那抱剑而立的黑衣人身上,虽说那人带着白玉面具,看不清容貌。但玉罗阅人无数,对于男子的体型差异尤其敏感,她一眼就认出,那人乃是魔修手中最为强大的那具傀儡。

出现在此处的黑衣傀儡和突然出现的妖王,玉罗很自然地就将突然出现的陆恒同黑衣傀儡联系到一处。

再加上,千万年来,招摇山之上,出去妖王巴蛇,再无其他妖居住。此人对于妖王来说,意义不一般。

此刻玉罗心中到没有什么嫉妒之意,对于妖王的感情,她本就只要对方能多看上自己一眼就满足,其余再多的,她却从未想过。

她一咬下唇:“王,我有办法让您身后那人恢复神智。”

不得不说,玉罗此刻确实抓住了陆恒此刻的软肋。

释空病苦一世之时,就差点因为陆恒破道,他不想再耽误对方勘破死苦。

魔修乃是释空悟死苦的的机缘,可如今机缘巧合之下,魔修已死,陆恒也不可能让释空以杀戮来堪死苦一世。

他苦思冥想数日,能想出的方法只有布下幻阵,送其入阵中,体会杀戮之心借此武道。可是,傀儡没有神智,如何能入幻阵。

陆恒虽是博闻强识,但对于这等邪术却没什么研究,他本打算过段时日,如还无头绪的话,便想个办法,化作魔修潜入金乌城那边去探上一探。

如玉罗所说为真,倒是能省去这番功夫。

思忖片刻,陆恒开口说到:“你罪无可赦,如果交换条件是换得一条生路,那就不必说了。”

“自被您寻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你想求何物?说来听听。”

玉罗掌心一翻,其上出现一枚丹药。

“王,我没有胆子欺骗您,这颗丹药的效用,是放大您心中的情绪,喜怒哀乐爱憎怨,时间也不会太长,千年为限。“

她说完,又掐了个指决,乃是向天道法则起誓的手法。

“我玉罗,方才所说皆属实,如有丝毫欺骗,此刻降下天雷将我劈作黑灰。”

乾元大陆之上,以天道法则起誓,如有违誓言,并将应验。而此刻外间万里无云,并无劫云聚集,证明玉罗所说,并无半分欺瞒。

“你为何要这么做?”

陆恒并不能理解玉罗此举的意义,鹊山之中的妖,几乎都知他所修那是逍遥道,并非太上忘情。

修逍遥道如同常人一般,也有喜怒哀乐爱憎怨之情绪,只情绪一过便入清风拂山岗,了无痕迹罢了。

“大概是,因爱生恨?”玉罗抚了抚鬓边乱发,“方才您说,我的爱慕是我一人的事情,这让我很有些不开心呢。”

陆恒见下方突然又从心如死灰变得千娇百媚的蛇妖,觉得此人因情之一字,已经入魔。

“即便不吃这丹药,我也可以搜魂术探知你得记忆。”

“可是,王,你会这样做吗?”

陆恒低声笑了笑:“你倒是看得通透。”

随即,他袖袍一卷,玉罗掌心那颗丹药凌空而起,落入陆恒掌心。

“我应了。”

“多谢。”

玉罗拜倒在地,要了一块玉简,将自己所知悉数录入其中。之后也不需熊邳动手,她就化作一尾艳红小蛇,进入一旁牢笼之中。

熊邳带着牢笼离去,九溪却没有走。

“你还有事?”

九溪向来心直口快:“王,为何要应下玉罗的请求。您应该不会拿她没办法吧。”

陆恒垂眸看了看掌中丹药:“她觉得这丹药乃是报复,我到觉得是一场修行。”

九溪告退之后,陆恒将玉罗留下的玉简细细翻阅一遍。

玉罗成为这魔修的枕边人,时间不短。她房中术了得,且有善迷惑人心。魔修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床榻之间,透露了不少秘密。

原来那个魔修,精通傀儡之道,自是早就发现了释空身上的秘密。这强大无比的剑修傀儡,尚存一丝意识。

或许经过千百年后,经灵气洗涤,这具傀儡,能完全恢复神智。

没有人会甘愿被祭炼成傀儡,如傀儡恢复神智,怕是要反噬。魔修自是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最为妥当的方法,是掐灭傀儡中仅存的一丝意识。然而,魔修却发现留存有一丝意识的傀儡,竟是可以吸收灵气修行,从而变得更为强大。

拥有一具能成长的尸傀,简直就是所有修行傀儡之道的魔修梦寐以求之事。况且这具傀儡还资质绝佳,当时魔修就决定要将其留下。

他走而挺险,决定赌上一把,以秘法将其五官六感悉数封印,借此延缓其恢复神智的速度。

陆恒看到此处,回头看了看立于身后的剑修傀儡。他心中想着,怪不得自己那个梦中途戛然而止,原来是五官六感被封印起来,再不能感知到外界的事物。

这样的话,玉罗送来的这颗丹药倒是恰到好处。

因巴蛇之鳞在傀儡体内,只要陆恒辅佐以法决,两人便能共情。

届时只需将傀儡体内魔修留下的封印解除,自己再吞服那颗丹药。以巴蛇之鳞为引,在共情刺激下,傀儡恢复神智的速度能加快不少。

待到释空恢复神智后,再把他往幻阵中一扔,勾起起身为傀儡时的记忆,体会杀戮之心,勘破死苦。

万事大吉。

陆恒拍拍傀儡的肩膀:“空空啊,到时候你修成正果,可得好好感谢我。至少,让梵音寺别再老找我们妖族麻烦了。”

第65章

魔修封印傀儡五官六感的秘法,玉罗悉数记录在玉简之内。虽说只有如何封印之法,并无解封之法,但倒推出来并非什么难事。

解除封印之后,陆恒发现傀儡眼中果然恢复几分神采。

采用这共情之法,自是得设法在短时间引出陆恒自身的七情六欲,不以陆恒的性子,在招摇山一睡就是成百上千年,还不如待这傀儡自己慢慢恢复。

引出七情六欲的法子,倒是现成的。

招摇山之上,有陆恒布下的一处阵法,乃是早期为悟道所设。在阵中历经极致的喜怒哀乐爱憎怨,自阵中醒来之后,再如同拂去灰尘一般,拂去阵中所经历的情绪。

如此往复,终是成就这逍遥道。

“空空,这阵法,对于你来说真是有如天降甘霖。”陆恒转身拍了拍剑修傀儡的肩,“之后你在经历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之时,这阵法对你也是大有帮助。”

说完,陆恒从乾坤戒中,摸出数十块天阶灵石来,将阵法启动。

自陆恒悟道之后,这阵法就失去效用,数万年都没有其用过。如今这尘封数万年的阵法,亮起蒙蒙白光。

陆恒捏了个指决,将此前掐断的同逆鳞之间的联系再度建立起来,又把那粒丹药送入口中。

“我要入阵了,这招摇山上也没有旁人,你随意转转。”

傀儡没有神智,不能入阵。

陆恒手指一弹,一点金光从指间迸射而出,随后,漫天云雾凭空而起,将招摇山团团笼罩。

鹊山众妖一看,就知妖王这是要闭关,没有极为重要的事,都不会上招摇山打搅他们的王。

而这云雾阵法,也让这剑修傀儡不会意外跑出招摇山的范围中。

做完一切准备,陆恒迈步入阵。

外间一日,阵中就是不知多少岁月过去。

阵中那身姿如松的黑衣青年,双目紧闭,面色平静,完全无从得以窥见在那阵中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十年过去。

那黑衣青年的眼皮微微一动,随后便睁开双眼。

初睁眼之时,他眼神之中如同蕴含惊涛骇浪,狂风骤雨,期间激烈情绪令人望之心惊不已。

只是,他一眨眼,那情绪就淡上三分。

再一眨眼,方才还浓重得几近凝为实质的情绪,就如同清晨那沐浴在阳光之下的露水那般,片刻就了无痕迹。

喜怒哀乐四阵如今以过,那玉罗的丹药效果极佳,让心境久未有所波动的陆恒,在这阵中也体验了一把极致而激烈的情绪。

喜怒哀乐四阵,尚属平常情绪。

之后的爱憎怨三阵,才是最难迈过之坎。这阵法,实则同释空所修之八苦道有些许相近,只不过释空的修行法子,更加破釜沉舟罢了。

拂去心头多余情绪之后,陆恒这才有空观周遭之情境。

爱憎怨三阵,花费的时间会比喜怒哀乐四阵长上不少,所以他才中途醒来,准备一观那剑修傀儡的恢复进度后,再重新入阵。

这一看,陆恒心中一动。

原来,就在距离他数步之遥,阵法边缘,站着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腰肢劲瘦,怀抱利剑,面带白玉面具,正是那在招摇山独自待了十年的建修傀儡。

白玉面具,将这人的面容严严实实地遮掩,只有眼眶处镂空,能看到面具后那人的眼神。

面具后的人,正直直地望着陆恒,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却专注务必,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陆恒起身,随手掐了个涤尘决,将身上落叶尘土悉数拂去。

他迈步出阵,停在剑修傀儡面前,抬手掀开白玉面具。

依旧是那张线条硬朗,俊美至极的脸,

“你待在这多久了?”

“……”

陆恒自是也不会期待对方能回答他。

不过有所进步的是,陆恒问话之后,傀儡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是将陆恒所说的话听了进去。

“不错。”

剑修傀儡所立之处,恰好在一棵大树之下。他的脚,已被树叶层层叠叠的掩盖住。

陆恒折了根树枝,随手一拨,心下了然。此人大概是从自己入阵之时,就站在此处没有再挪动过位置。

他心中叹气,这么个天资卓绝之辈,变成个木头桩子,真是让人看了觉得有几分痛心,还是赶紧再次入阵,让他恢复如常,赶紧勘破这死苦一世。

陆恒想了想,转身就在阵法之中,做了一处小小的表动,竟是把爱憎怨三阵,融合在一处。

三阵合一,威力更甚,自是能让剑修傀儡尽快恢复。

陆恒的逍遥道已几乎大成,他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即便在阵中在随着七情六欲而波动起伏,只要一出阵,便能了无痕迹。

只是,这一入阵,便是五十年过去。

在阵中的陆恒,完全没有察觉。在他入阵后第十年的时候,剑修傀儡,竟是也一脚踏入阵中。

招摇山上,妖王闭关第六十年。晴空朗朗之下,峰顶上空,慢慢有乌云聚集。

代理妖族事务的狐王九溪,听人来报,差点就打翻手中茶杯。

王的修为已臻至境,怎么会又有劫云聚集,难道王要渡劫飞升?

九溪身形一动,不过片刻,就出现在招摇山附近。

然而,她一见那劫云,心中疑惑更甚。

这不可能是飞升天劫,从劫云之中的威势看来,威力并不算太大。至少对于妖王来说,这劫雷顶多是会让他受些伤罢了。

飞升天劫,九死一生,又怎么可能会是这种威胁不到性命的劫雷。

与此同时。

尚在阵中,并未破阵的陆恒,也感觉到一样。他强行中断阵法,抬头望去。

陆恒还来不及因身边坐着的剑修傀儡而惊异,就眉头一皱,迈步出阵。

这劫云,是冲着自己来的。陆恒心中立刻便有了成算,这是天道对于自己的警告。

劫雷来得太过巧合,爱憎怨三阵已走到尽头,陆恒正要破阵而出的时候,便感受到危险。

未免出现什么意外,连累到立于一旁的剑修傀儡,他才中断阵法醒了过来。

“这是何意。”陆恒看了眼阵中的傀儡,低声说了句。

剑修傀儡不知何时入阵,倒是恰好将阵法延续下去,没让陆恒功亏一篑。

头顶之上,劫云翻滚,却是迟迟没有劫雷劈下。身为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几乎与乾元大陆齐寿的妖王,陆恒同天道打交道不知多少次。

他心中明了,天道法则这是有预示。

只见空地之上,光芒闪过,身形如同小山般大小的青首墨身巨蛇出现在空地之上。

巴蛇盘踞在地上,上半身高高扬起,金色蛇信在空中一闪而过。

实力强大的强者大能,都能感悟天道预示,应天地灵气而生的天生灵兽,更是在某种程度上能与天道法则沟通。

只是以原身姿态才能最大程度的发挥血脉之中的力量。

过了片刻,陆恒又化为人形。

“不要在插手之人的修行?这个意思吗。”陆恒垂眸敛目,从方才那种玄奥感觉之中,得出天道法则用意。

他看向阵中依旧尚未破阵的剑修傀儡,步伐一动,却并不是去中断阵法,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

“八苦道果然有些意思。“陆恒勾存笑了笑,”你越是不想让我做这事,倒是让我更感兴趣了呢。”

他目测一番距离,确认这天劫波动不到那边阵中之人,便盘腿坐下。

“不就是雷劫吗,这么久没被劈过了,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反正你除了这招,也没其他法子了。”

说罢,陆恒手一抬,又是数十块天阶灵石凌空飞去,落入那边阵中。

大阵光芒大作,不仅没有中断,反而效用大涨。陆恒从逆鳞处传来的情绪波动就知,离剑修傀儡破阵醒来的时间,不远。

天上劫云,似被陆恒举动触怒,雷声涌动。

“来吧。”陆恒动了动脖子,朗声说到。

一道水桶般的劫雷,当头劈下。不等雷光散去,随后便是接连不断地劈了下来。

雷光笼罩之下的那人,虽说白皙肌肤上遍布灼烧痕迹,但身姿始终挺拔,连腰都没有弯上半分,仿佛这劫雷如同挠痒一般。

劫雷最多只有九九八十一之数,现在便是那最后一道雷。

劫雷却在此时,停了下来。陆恒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劫云并未散去,证明的确还有最后一道劫雷未曾劈下。那乌云黑得如同墨汁一般,其中有金光涌动。

陆恒脸色一变,忍不住骂了一句:“诛邪雷,贼老天你要不要玩那么大。”

这道诛邪雷威胁不到他的性命,但还是让他吃上一番苦头。即便是以陆恒修为,抗上这一道诛邪雷,也要蕴养些时日才能恢复元气。

“空空啊空空,你欠我的可更多了。”

陆恒苦笑一声,闭目静待这道诛邪雷劈下。

如同烈日自乌云之中翻涌而出,耀目金光当头而下,眼见着就要落在陆恒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出现在陆恒身前。

只见他长剑一挥,手中捏了一道法决。那道金色劫雷,就悉数向着他奔涌而去。

陆恒感觉不对,睁开眼睛,就见到那本该待在阵中的剑修傀儡,被金色雷光笼罩的一幕。

傀儡,算是修习傀儡之道的修者的兵器,以兵器渡劫,并不算做是他人干扰雷劫。因此有不少魔修,在渡劫之时,会操纵傀儡挡下雷劫。

剑修傀儡没有随那个魔修灰飞烟灭,是因为体内巴蛇之鳞的存在,所以他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陆恒的傀儡。

自然是能够替陆恒接下雷劫。

然而,陆恒并未操控对方,这傀儡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替他挡下了这最后一道诛邪雷。

陆恒看着那道慢慢化成漫天烟尘的身影,垂下眼睛。

他只觉得,方在那些劫雷,留在他身上的伤,突然变得剧痛起来,这种痛意,甚至蔓延到心底。

第66章

心中痛意过后,又是一种极致的怒意席卷而上。

天道。

玉罗的丹药,对于陆恒的影响仍在。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数下,总算是冷静些许。现在不是被怒意操纵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过片刻,陆恒的手就松开。

他转身走向七情六欲阵,阵中的天阶灵石,悉数黯淡了光芒,变得如同普通石头一般无二。

看到此处,陆恒的心总算是放下些许来。灵石之中的灵气悉数耗尽,说明释空破阵而出之时,已经恢复神智。

既然如此,那便不能在耽搁下去。

诛邪雷并非普通雷劫,即使是释空恢复神智,但却并没有勘破死苦,恢复至巅峰境界。以他如今修为,抗下这一道诛邪雷,身体自是灰飞烟灭。

不过他神智已恢复,加之有巴蛇逆鳞护持,神魂即便有损伤,也不会严重到灰飞烟灭。

陆恒心念一动,身形就消失在空地之上。

待到再出现之时,他的手中捏着一枚鸡蛋大小,泛着幽幽光芒。

定魂珠,即便是肉体消亡,也能将神魂留于其中维持千年不散。

如今释空尚未勘破死苦,陆恒可不能任他去轮回,否则这成为傀儡一世所遭遇的苦痛可就完全白费。

随后,陆恒在指尖一点,一滴鲜血渗透而出。就着这滴鲜血,他直接凌空绘出一道玄奥符文。

片刻之后。

在半空之中,出现一枚半月形的灰白鳞片,正是此前陆恒赠予释空的心口逆鳞。

逆鳞一出现,就如同乳燕投林一般,化作一道光芒直奔陆恒心口而去。

陆恒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抓,拦住这枚急迫想回归巴蛇妖躯的逆鳞。

现在可不能让它回来。

陆恒神识探入其中,发现释空神魂虽因受损有四分五裂之象,却因为逆鳞的护持,勉强维持了完整。

“唉,看来这逆鳞同你有缘,我本还打算在你勘破死苦之后,就把这枚惹事的逆鳞收回去。现在看来,还得借你用段时间。”

说吧,他就把巴蛇之鳞连同释空神魂,送入定魂珠内。

待定魂珠将释空的神魂蕴养完整,还需要一段时间,陆恒将那珠子收入衣襟,抬脚就回到所居之处。

软塌之上,陆恒懒散靠在其上,只觉得最近数百年所经历之事,竟是比此前的十余万年都

连当初人修妖族魔修混战之时,他也没觉得心中会有这种疲乏之感。

陆恒突然就想起白泽角中看到的那段预言,他头一次对自己随心所欲的行事方式产生了些许质疑。

释空乃是佛修,修的又是八苦道。最终将勘破红尘俗世,修成正果。那在他的这段历练中,自己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何为因,何为果,因果相生。

陆恒想了片刻,还是觉得理不出个头绪来,心中又有些烦躁。他起身,身形一闪,就出现在招摇山山底,那已经尘封万年的洞府之中。

这处洞府是招摇山灵眼所在之地,陆恒的闭关之地。此前他逍遥道尚未大成,但凡心境有所动摇之时,都会在此地闭关静思。

如今,他的心境有些许波动,又要借招摇山之灵气蕴养释空神魂。在此处闭关最为合适不过。

修真无岁月,刹那间就是百年过去,笼罩在招摇山上的迷雾,始终没有散开。

洞府之中,盘腿而坐的黑衣青年,衣襟之中突然光芒大作。

陆恒睁开眼睛,他却没有去看衣襟之中那颗珠子,而是面色苍白,突然侧头吐出一口血来。

闭关的百年来,黑衣傀儡在他面前化作烟尘的那一幕,竟是在陆恒脑中盘旋不去。当时心中的痛意,也只勉强压下罢了。

执念生,心魔起,道法破。

心存执念,乃是逍遥道之大忌。开天辟地头一回,陆恒的圆润无暇的道心,竟是有了一丝破绽。

他自怀中掏出那颗定魂珠,怔怔看了半晌,低声说了句。

“果真是孽缘。”

定魂珠之内,那片灰白的逆鳞,已被其中的神魂光芒,染成了金色。

陆恒一见就知,这不仅仅是恢复完整的神魂,而是恢复了记忆的释空神魂。只有修为已至臻境的佛修,神魂才会是如此纯粹的金色。

此人果然天赋卓绝,心境坚忍,竟是在这定魂珠内,就勘破了死苦。

生死轮回,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一切的开始。

如今死苦勘破,释空也没了肉身,只需直接投入轮回便可。

“亏大了啊。”

陆恒捏了个指决,定魂珠的表面,就慢慢布满裂痕,随后就破裂开来。

巴蛇逆鳞一出现,就浮起至半空中,慢慢消失了踪迹。

陆恒看着前往轮回的神魂,叹了口气,往后一倒,丝毫没有形象的躺在了地上。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片刻,不知从何处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姿态肆意,神情闲适。完全看不出因道心有瑕而导致修为有损的迹象。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此刻,陆恒突然觉得身上传来一阵痛意,并非是受伤,而是自妖丹之处蔓延看来。他掐指一算,发现距离上次,恰好是万年过去。

“不是吧,玩我呢……”

他只来得急这般怒骂一声,身上就亮起金色光芒,光芒散去之后,青首墨身的大蛇出现。

此次出现的巴蛇原身,却同以往都有些不同。那本该如同黑宝石般流光溢彩的鳞片,变得有些灰扑扑的,隐没其中的金色妖纹,也变得极其模糊。

只见那大蛇在地上扭动数下,突然暴躁地一甩蛇尾,金色蛇眼之中有猩红之色弥漫而上,眼见着就陷入了狂暴中。

蛇尾过处,岩石碎裂,好在此处乃是妖王闭关之地,周遭加刻重重阵法。不然,怕是整座招摇山都要被他闹得山崩地裂。

漆黑大蛇看起来越来越痛苦,翻滚许久之后,在他头顶之上,慢慢出现了一条裂缝。

蜕皮。

蛇族蜕皮,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蜕皮之时,如同死过一回,直至蜕皮结束,才宛若获得新生。

而蜕皮不久的蛇族,会实力大损,乃是其最为虚弱的时候。

而巴蛇乃是乾元大陆之上,实力最为强横的妖族,万年一蜕皮,整个蜕皮的过程,也比之寻常蛇族,长上不少。

又是百年过去,洞府之中的动静,终是慢慢停歇下来。

陆恒从地上翻身坐起,他脸色苍白,气息有些虚浮,看着实力大损的样子。

他的蜕皮,并未完成。

因在蜕皮之时,陆恒心中仍是记挂着那不知是不是被自己影响了修行的人。无法静下心来,需要无上意志的蜕皮过程,就一直完成不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陆恒只得化为人形,先将心中记挂之事解决再说。

此前剑修傀儡之事,令他心怀愧疚,恐因为自己的任性妄为,导致释空的八苦道之修行横生波折。

加之玉罗那颗丹药,更是放大他心中的愧疚之意,这才会令陆恒心中生出几分执念来,差点破了他的逍遥道。

道心有瑕,心有杂念,蜕皮完成不了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身形一动,在此出了鹊山。

陆恒本来的计划,只是在暗地里看上一眼这一世的释空,确定他的神魂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诛邪雷遭受什么不可逆的损伤。

便赶紧回鹊山,接着完成这让他生不如死的蜕皮。随后再闭关个几千年,打磨道心,不要任性妄为地去同那释空有什么接触。

可是,所谓孽缘,岂是能躲得掉的。

黑衣青年坐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地牢之中,被重重锁链缠绕捆缚。

锁链之上,红色幽闪烁,组成玄奥符文,将他体内灵气悉数压制。

地面之上绘制的阵法,却是散发这蒙蒙的黄色光芒,且有散发着刺鼻气味。

此阵并不简单,乃是已万年雄黄,碾压成粉末之后佐以天材地宝绘制而成。乃是人修研制出来,专为对付蛇妖。

陆恒本就处于蜕皮期,乃是巴蛇最为虚弱之时,此前又因道心动摇修为有损,现碰上这完全针对他而设的囚笼。

如今,有翻江倒海,毁天灭地之能的妖王巴蛇,竟是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即便落到这般处境,陆恒脸上倒是没什么沮丧事情,仿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是他招摇山的洞府那般。

他甚至勾起唇笑了笑,眼中闪过几分兴味。

“阴沟里翻船,空空这是抽什么疯。”

话音刚落,陆恒就听上方传来脚步声,有人沿着长长石板台阶而下。

身着黑衣的俊美却神色阴郁的青年,出现在牢笼之外。他身上魔气四溢,眼眸之中有红光闪过,一见就知乃是修为高深的魔修。

青年沉默站了片刻,目光一直落在陆恒脸上,却没有开口。

陆恒挑了挑眉,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这位好汉,你把我关在这,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当初你将我炼制成傀儡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

当初那道诛邪雷,不会把释空的脑子劈坏了吧?陆恒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语,这玩的又是哪一出。

第67章

“你说什么?”

“我是带着记忆转世的。“年轻的魔修怔怔看了陆恒一眼,“我明明承诺过会回师门解决那些事情,你为何如此绝情,为何不信我。”

听到这里,陆恒总算是恍然大悟。

这都是那七情六欲阵的惹的乱子,当初陆恒为了加快破阵时间,将爱憎怨三阵合一。

七情六欲阵乃是陆恒为了自己的逍遥道所研制。

此类阵法,一般都是借入阵之人记忆中最为在意的事情,将之放大借以引出起心中情绪。

然而陆恒在乾元大陆上活了十数万年,却没有几件事能让他上心,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他只得将阵法加以改动,直接在阵法中虚构出一段故事。

入阵之人,会以为自己就是故事中人,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引出心中七情六欲。

这些故事的来源,皆是陆恒自人族那边收来的话本。

爱憎怨三阵合一,自然也是需要一段故事来作为阵法基础。当时时间紧急,陆恒也懒得再去翻那些话本寻找合适的故事。

陆恒对于爱恨纠缠此类的故事并不上心,真要他构思,怕是想不出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来。好在近来妖族中发生的这几件事,都能让他参考一番。

兔妖狼妖以及玉罗的故事,在加上剑修被炼制成傀儡的一些记忆,加以陆恒之前在话本之中经常看到的桥段,稍加润色之后。

便有了爱憎怨阵中的故事,此阵故事是这样的。

天子骄子的年轻剑修下山历练,救了一条小蛇。那小蛇却并非普通野兽,而是已开灵智,即将化形的妖族。

蛇妖将救命恩人记在心中,化形之后便找上了剑修要报恩。剑修并不知蛇妖身份,只把他当成道友,两人结伴历练。

一来二去之后,彼此之间生出好感来。然而就在此时,蛇妖暴露身份。

剑修师门乃是极端的人修宗门,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从小在师门中长大的剑修,自然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仓皇之下,他选择不告而别,回到师门闭关。

然而,在师门之中闭关十年,剑修心中始终放不下蛇妖,甚至发现自己可以为了他不在乎人妖之别。

于是剑修回去寻蛇妖,费劲千辛万苦获得了蛇妖的原谅。

两人定情。

本命精血留存在门派的剑修,无法与蛇妖结成道侣。他决定回宗门去禀明此事取回精血,并甘愿接受惩罚后被逐出师门。

没想到,剑修至此一去不回。

转眼又是数十年过去。

在约定之地苦等的蛇妖,却只等来了剑修要与同门师妹大婚的消息。

再度被背叛的蛇妖怒极,因执念入魔,血脉之中的魔蛇血脉被意外激活,完全被心魔所操控。

入魔的蛇妖,在剑修大婚当日,杀上剑修门派,将在场宾客屠杀殆尽。

整个门派,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然而,蛇妖寻到那负心之人后,却发现道剑修久去未归,是因为被师门封闭了神智,并以秘法操控他同师妹成婚。

根本就没有背叛之事。

之后。

恢复神智的剑修,无法接受自己的心上人手中沾满同门的鲜血,又无法报复因师门做下之事被心魔操纵的蛇妖。

他只能选择同蛇妖一刀两断,立下誓言,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再见。

而已经入魔的蛇妖,根本无法接受剑修的离开。选择将其囚禁,并祭炼成为傀儡,自此长相厮守。

剑修被困在傀儡体内千年后,恢复意识,选择自断生机,忘却前尘再入轮回。

陆恒在爱憎怨阵中,自是作为蛇妖入阵。

如入阵之人心性坚忍,便能在剑修选择自裁之后,大彻大悟,自此破阵而出。

陆恒没想到的是,释空竟在阵法开始没多久,就恢复了些许神智。他或许是在巴蛇逆鳞的共情作用下,选择自己入阵。

也就是说故事中的那个剑修,根本不是虚拟的幻境中人,而是释空的神魂。

当时因为天道捣乱,陆恒在故事进行到将蛇妖将剑修祭炼成傀儡之时,就离开了幻阵。

后续释空是如何勘破爱憎怨,破阵而出的,陆恒也是一概不知。

想清楚前因后果的陆恒,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可是手又被重重铁链捆缚,连捏捏眉心都做不到。

他无奈地细细打量眼前魔修,发现他脸上神情,分明就是还沉浸在幻阵之中。

这人转世投胎之时,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竟然保留了这段幻阵中的记忆,还把这记忆当成前世之事。

这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陆恒设身处地一想,如果自己是那剑修,被人屠了师门,又祭炼成傀儡。大概也是恨不得要把对方抽筋剥骨,让其尝尽时间苦楚。

“空空啊。”

“不要这样唤我。”魔修本就面带阴郁之色,听陆恒开口,脸上神色更加难看。

“那怎么办,叫你道友也不合适,兄台?还是好汉。“

“即使做下了那些事情,你依旧没有任何悔改之意?“魔修顿了顿,”我今生名为空暝。“

“那这位好汉,如果我说你记忆中的一切,其实是你我二人经历的一个幻阵,你信不信?”陆恒看着空暝,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

空暝闭目,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勉强平息自己的激烈情绪,又像是再也不想看到眼前这人惑人心神的笑容。

片刻之后,他依旧无法冷静,只得一甩袖袍,暂且转身离开此地。

“喂,等等,这地板硬得慌,坐得我臀痛啊。”

陆恒本就处于虚弱期,身上的铁链实在是太过沉重,地板又冷硬无比,实在是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话音刚落,陆恒就听那边脚步声停顿一下。

随后又响起,并且听来似乎怒意更重。

“唉,好像更生气了。”

空暝离开之后,陆恒静下心来想此事究竟为何会出这种岔子。

人类转世轮回之时,必然会洗涤前世所有记忆,重获新生。

即便是以释空这般修为,强大无匹的神魂,轮回转世之后也是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在勘破此世经历之苦后,才能恢复之前的记忆。

然而,这黑衣魔修却有关于前世的记忆,还恰好是阵中那段虚构的记忆。

此世,乃是怨憎会一世。

陆恒心中猜想,自己这是参与到释空的八苦道历练中来,成为其中一劫。就是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天道搞鬼。

如果是怨憎会的历练,那空暝把那段记忆完全当成真实发生的事情,就几乎是已成定局只是。

陆恒如设法让他知晓那些只是幻境记忆,那次怨憎会的历练,就将失败,而释空的八苦道,或许也要从头再来。

“真是好算计。”想到这里,陆恒几乎可以确信,天道定然在其中做了手脚。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静待对方勘破怨憎会的话。陆恒低头,看了看身上缠缚的锁链,苦笑一声。

看空暝那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什么都不做的话,自己不会真的要被剥皮抽筋,酷刑折磨了吧。

黑暗地牢之中,陆恒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尚未想清楚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就又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

空暝再度停在牢门之外,神色之间已经冷静些许,表情冷漠。

陆恒看他样子,就知道对方不会主动开口:“所以你究竟想要怎样?以牙还牙把我炼成傀儡?”

“我怎会想你那般狠毒,做下这种没有人性之事。“

你现在是魔修,不是佛修。陆恒心中忍不住说了一句。

果然,释空这人此世因怨憎会入魔,骨子里却依旧是那个悲天悯人的佛修。

满腔的怨恨,都只发泄自己身上。

可是这人也挺奇怪的,除了把自己囚禁在此处外,就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了。其实这些铭文锁链,穿透琵琶骨而过,效果会更好。

空暝却只是将锁链捆缚在陆恒身体表面,要不是他如今因处于蜕皮期而极度虚弱,这些停留在表面的锁链,根本就毫无效果。

陆恒这个想法才一冒头,就见空暝打开了牢笼。

如今有些身娇体弱的妖王巴蛇,竟是没有骨气地试图向后一缩,却被锁链固定在原地。

“你,你想怎样,要不我们好好理清一下前世的事情?”

空暝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走了进来。

陆恒脑中急转,想要使个法子拖延时间,却觉身体一轻,凌空而起。

待到视线倒转,陆恒才反应过来,他竟是被空暝抗在了肩上。

这些沉重的铁链,对于修为高深的魔修来说,算不了什么。

随后,陆恒就见空暝右手一扬,一张软塌出现在地面上。

“……”

被一把扔在软塌上的陆恒,看着锁住牢门再度离开的魔修,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8章

过了片刻,陆恒福至心灵,

莫不是因自己此前说了句,地板冷硬,坐得臀痛,这人才寻了这张软塌送来。

空空本性还是不错的,不枉我这赠鳞片之恩。陆恒心中一定,觉得自己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剥皮抽筋之苦。

嘴硬心软而已。

想到此处,陆恒便决定不讲将此事讲破,待空暝自行勘破怨憎会一苦就是。反正只是被囚禁在地牢之中而已,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苦差。

陆恒是个要求不多的人,即便招摇山上妖王寝殿精巧华丽,他也常幕天席地而睡。

虽说此光线昏暗,没有一丝光亮,换做人族被关于此地或许会心中压抑,生出烦闷狂躁之感来。

但对于蛇族来说,却是算不了什么,蛇族本就喜昏暗之地。

即便陆恒乃是巴蛇之身,还是有某些蛇类习性。对于昏暗之地,说不上偏爱,倒也是不厌烦。

加之有这一张软塌,陆恒便觉得在此间待上个百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心中甚至思量要不要睡上一觉。

也不知身下这软塌是从何处弄来,躺起来极为舒适,让陆恒困意来袭。他甚至有个想法,在解决此事后把这张软塌带会招摇山去。

就在他眼眸半阖,昏昏欲睡之际,外间传来低沉得有几分阴森的声音。

“你倒是挺逍遥自在。”

陆恒抬眼望去,只见外间一团黑雾汇聚扭曲。

片刻之后,化成眉目冷厉,神情阴郁的黑衣魔修。

陆恒如今修为被封,几乎同凡人没什么两样,根本就没有发现空暝根本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

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惊讶,而是挑了挑眉,开口说到。

“空暝兄,窥探他人床榻之事,可不是君子所为。”

“……,什么床榻之事,你不要信口胡诌。“

“躺在床榻上休息,不是床榻之事?”

陆恒修为不在,眼力却好。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年轻人,听自己说到床榻之事时,耳廓竟是变得通红。在听到后边那句话后,脸上神情一僵,又转为几分怒意。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修为高深,在魔修之中也算的上强者大能。面皮却这么薄,还纯情得不像是重欲的魔修。

陆恒虽说不在意被关在这黑暗地牢之中,但总是有些无趣,眼前这人此世性子颇为有趣。

嘴上凶恶,行事却是截然相反,陆恒便起了几分逗弄之心。毕竟现在的情况来来,这魔修定是不会放自己一梦百年的。

不能睡觉,总得找点乐子。

“不过我似乎想岔了,此世你乃是魔修。听闻魔修重欲,想必你床榻之事见得也不少吧?“

“蛇妖 氵壬荡,即便是魔修也比不上。这些隐秘之事,你能毫不在意的提起,看来百年间对于此道是熟悉不已。“

空暝语带讽刺,然则脸上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陆恒总觉得,他似乎有些紧张,似乎在期待自己给出某个回答。

“哦?空空,你这番说辞,莫不是吃醋?”

“……”

空暝突然沉默下来。

陆恒只见他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他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见那人袖袍一挥,牢笼之上的那扇玄铁门,凌空飞起。

陆恒只觉得头顶之上有风声呼啸而过,随即一声巨响。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沉重的玄铁门,几乎齐根没入身后墙面之中,至于寸许留在外面。

陆恒还来不及感慨一句好身手,就听身后声音响起。

“你还在看什么?”

空暝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进来。

陆恒只见他眼白处漫上猩红之色,本就黑沉的双眸,更加幽深,其间像是蕴含着狂风暴雨。

这是被心魔操控之象。

他眉头微皱,心中念头急转。

此世释空因怨憎会入魔,要勘破怨憎会一苦,关键在于找出其心中执念。

执念化,心魔解,怨憎会自是烟消云散。

陆恒细细回忆方才两人对话,方才是什么地方触发空暝心魔。如能找出出发他心魔的线索,或许不用漫无目的地等自行勘破。

空暝见床榻之上那人,目光并未落到自己身上,观其神色,明显在沉思之中。

他只觉心中怒意更甚。

当初明明是这蛇妖,把自己炼制成傀儡,口中还说着:“这样你就只能看到我一人了。”

如今,自己轮回转世,乃是天生魔胎,孑孓一人,了无牵挂。

他却再也不看上自己一眼?不可原谅。

陆恒只觉得身上铁链一松,还未等他松动筋骨,就觉一阵巨力袭来。

他背脊之处,被震得生痛,胸口也如同被巨石压于其上,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空暝一手按在陆恒胸口,一手撑于耳侧,低声说到:“床榻之事,我确实见得可多了。这还得多谢你的教导,不如你我二人旧梦重温一番?”

陆恒还没反应过来他所说为何事,就觉得胸口一凉,衣襟大开。

空暝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陆恒喉结之处,一路滑下。

“空暝兄,你这是何故?”

黑衣魔修手上动作不停,抬手又将陆恒身上中衣挑开。

陆恒这才觉得有几分危机感来,在乾元大陆上活了漫长的岁月,要是还不知此人想做些什么,那他就算是痴长这些年岁了。

他虽是蛇族,却因心性和所修之道的缘故,并不重此事,连同人肢体接触的机会都不多。

现在这般境地,让陆恒很是不自在。他身上锁链已松,手脚活动无碍。

陆恒抬手就想推开空暝的手。

然而他手指才搭上空暝手腕,就见空暝微微勾起唇角。

“迫不及待了?不过现下,不需要你主动。“

“……”

并非如此,这其中误会大了。陆恒此刻能做的,却只有无奈地翻个白眼。

因为,自空暝指尖,蔓延出几道魔气来,将陆恒双手束起,固定于头顶之上。

“百年过去,你也当检验一下当年悉心教导的成果。”空暝俯下身来,“你的忘性,似乎有些大,我不介意帮你回想一二。”

两人四目相对,只有一指之距。陆恒甚至觉得说话之间,有温热气息打在自己唇齿之间。

让这冰冷囚室之中,生出一种缠绵悱恻之感来。

随即,这仅剩的一指距离,也消弭无踪。

陆恒只觉得有冰凉柔软之物,贴上自己的唇瓣。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唇上一痛,竟是被空暝狠狠咬了一口。

“嘶,你!”陆恒一怒,话却未能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唔……”

这种完全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感觉,对于妖王来说,第一次体会到。

衣物摩擦的声音,呼吸交缠的声音,在这狭窄地牢之内,愈发清晰。

陆恒只觉得无尽燥热之意从丹田之处汹涌而上,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将抛上顶峰,又重重摔下。

溃不成军。

颈间又是一阵痛意传来,空暝竟是又咬了

这魔修狗妖附体吗?陆恒暗骂一句,却又因这阵痛意,濒临破碎的理智总算是拼凑回来几分。

他心中明了,这又是因为玉罗的丹药缘故。将这些缠绵旖旎之感,放大不知多少倍,才会在一瞬间几近失去理智。

陆恒心中念了数段清明咒,总算勉强从这种陌生感觉回过神来。

随即,他就发现束缚着双手的魔气已经消失,自己的双手竟是搭在了空暝肩背之处,像是推拒,又像是要把对方拉得更近。

陆恒抬手就拉住埋首在自己颈间那人的头发,用力一扯。

头皮间传来的痛意,总算是让空暝从狂乱之中清醒数分。然而,让他停下来的,却并非是这微不住道的力道。

他翻身坐起,看着自己方才还放在陆恒身上的手,眉头紧皱。

因为这种感觉,很陌生。

在他口鼻之间的气息,是陌生的,手下肌肤的触感,也是陌生的。他甚至不能预料,身下这人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眼角微红,还是唇齿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声音,或者是怒极地挠上自己一把。

这不正常。

他同这蛇妖,在前世纠葛颇深。

二人情浓之际,缠绵床榻之间,数天不下床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如此的话,即便是轮回之后,换了新的身体。

他对于这蛇妖的身体应当也有熟悉之感,而非如同现在这样,全然陌生的感觉。

陆恒只见空暝突然僵住了身体,抬起自己手掌怔怔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暝兄,如你有事思索,可否动上一动,让我掩上衣襟,如今我没有修为,有些扛不住这凉风。”

空暝闻言,低头一看,发现对方衣角被自己压在身下。

他这才回过神来,眼角猩红之色慢慢褪去,完全从方才那种有些疯魔的状况中清醒过来。

只见躺在他身下那人,黑发散乱,衣襟大开。莹润如玉的肌肤在黑暗中白得有些刺目,上面还带着几抹暧昧红痕。

“!”

陆恒被粗暴掩上衣物,又被兜头盖脸的缚上铁链。对方动作之慌乱,铁链碰触的之间,发出凌乱的声音。

期间,甚至还夹杂着数次铁链落地之声。

一切平静之后,陆恒恢复此前姿态,被安放在软塌之上,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魔修有几分惊慌失措,狼狈离开的背影。

“差点被强迫的,好像是我吧?他这么慌乱作甚。”陆恒摇了摇头,叹口气,“疯疯癫癫的,修魔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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