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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僧掉马甲之后(修真)下+番外——猫八先生

第69章

地牢之内,再度平静下来。

即便感知不到什么,陆恒也知晓,空暝定然是真的离去,而非同方才那样,融入阴影之中窥视。

那些事情带来的波澜,陆恒很快就平息下来。

他虽是蛇妖,但天生灵兽之体,并不向其余蛇族那般重欲,又加之性格懒散,活了十数万年,阳元尚在。

但七情六欲阵中,鱼水之欢带来的欲也是其中重要一环,所以陆恒对于此事,实则不算陌生,对于此前事情也并未太过上心。

方才空暝的反应也不奇怪,他以为幻阵之中的故事,是前世发生的事情。魔修本就重欲,心魔爆发之时做出这些事情也算不上不可理喻。

只是,自己究竟是哪句话激怒了空暝,让其心魔爆发不受控制。陆恒思来想去,始终无法得出答案。

空暝离开之时虽是慌乱,离开之时却还记得捏了个法决,让他身上锁链重量消失。

虽不能离开,但起码在锁链的范围内,陆恒可以自由行动,他倒头就躺在了软塌之上,望着黑沉沉的空中发愣。

怨憎会,不得不同怨恨之人相见,不得化解,此为一苦。空暝却是把怨恨之人,强行囚禁在身边,自己选择与怨恨之人每日相见。

如此行事,自是心魔频生,但如能就此勘破些许,心境之上便是一日千里。

空暝这一去,就是许久都没有动静。

陆恒修为被封,不能修炼聊以打发时光,除去睡觉也别无其他事情可做。

然而,他闭上眼睛,却又有些忧心空暝的状况。

虽说以魔修的修炼之法,有心魔算不了什么大事。然则不少魔修,并非死于雷劫,而是完全被心魔控制失去自我意识。

如今许久未现身,大概就是因为此事闭关。

陆恒闭目沉思,脑中念头繁杂,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被危险生物盯着地毛骨悚然感。

他猛地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黑衣魔修侧身坐在软塌之上,依旧是脸色冷漠目光阴沉的样子,看来心魔之事已经暂时解决。

让陆恒感受到危机的,是空暝的右手。对方的右手,正放于陆恒脆弱的脖颈之上。

“明明只要一捏,我就再也不用看见你这恼人的模样,不必时常被噩梦惊扰,不必在独自困在过去不得解脱。可是……”

余下的几个字,却似含在了口中,模糊不清的,陆恒也没能听清说的究竟为何。

空暝的手指,突然收紧,却又很快松开。他手掌却没有离开,指腹细细在陆恒喉结处抚摸。

“空暝兄,那日一别,可还安好?”

陆恒挑眉,丝毫没有致命之处被人控制的危机感,心里只是想着对方这般模样,似乎还是不太正常。

看来心魔的影响还未褪去。

空暝没有答话,又看了陆恒片刻,收回手来。

只见他掌心一翻,手指间就出现一枚暗红丹药。空暝依旧不吭声,捏着丹药就往陆恒唇边送来。

陆恒只觉得这暗红丹药之中夹杂着甜腥味道,眉头微皱,脸侧过一边,避开:"这是什么?”

不想,他话音刚落,就见空暝转手将丹药塞入自己口中。

“我并没有此药有毒的意思……”

陆恒话未说完,就见空暝俯身下来。

又是唇齿相依,随后,一粒圆滚滚的丹药,就被对方以舌尖顶了过来,直至陆恒咽下,空暝才离开。

“你给我吃了何物。”

陆恒眉头紧皱,只觉得口中甜腥之气弥漫不去,这分明是血液的味道。

空暝见状,勾起唇角一笑,脸上阴沉之意消散些许,看起来心情颇佳。

“自是免得你逃离之物。丹药之中,融入了我的精血,你离开我百步之遥,就会丹田碎裂而亡。“

“……”

空暝的话说得可怖,陆恒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类药丸,以精血炼制,借以操纵他人。但如被操纵之人,修为大大高于炼制之人,丹药便会失了功效。

陆恒虽是修为全无,神魂却依旧是那个活了千万年的妖王巴蛇,这种丹药自然是制不住他。

空暝的记忆,被幻阵所惑,以为陆恒不过是普通蛇妖,才会想到用此法控制对方使其不能离开。

不过他见空暝眼下乌青,似为了此药丸耗费不少精力,也不好太打击对方。

陆恒下山,本就是为了寻他而来,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丹药有效就是。

“那如那日你忘记此事,不小心离开百步之遥。毕竟你修为高深,心念一动说不定就出现另一处,那我岂不是死得冤枉。“

“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空暝抬手解开陆恒身上锁链,却又拿出一根细如尾指的锁链,扣在了陆恒手腕之上。

锁链的另一端,却是扣在空暝自己手上。

做完这一切,空暝开口说到:“走。”

也不待陆恒再说什么,他起身就向外走去。

沿着长长的台阶,一路盘旋而上,两人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石门之前。

空暝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改主意了?”陆恒开口问到。

虽说被关在地牢之内,他不觉得有多么压抑痛苦,但能离开此处,那自然更好。他可不想空暝突然又反悔把自己送回地牢之中。

只听有裂帛之声响起,随即就见空暝手中递过黑色布条。

“覆于眼上。”

陆恒知其用意,大抵上是担心自己因在没有光亮的地牢之中待了太久,突见外间光明,会承受不住导致目盲。

虽说修行之人皆可夜视,视力也不会受光线影响,然则陆恒现在修为全失,空暝有这担心也不奇怪。

“我是蛇族,你忘了?”

妖族,自是同人族不同。

空暝闻言,发现自己又忘记眼前这人与自己并非同族之事。

他收回手中布条,转身就推开了沉重石门。

明晃晃的阳光,瞬时倾泻在两人身上。

陆恒眼睛微微眯起,待这种有些不适应的感觉慢慢散去。

空暝却是微微一愣,有些疑惑:“你的眼睛,是金色的?”

原来没有修为辅助,陆恒的眼睛为适应陡然变幻的光线,在这瞬间,变成了金色竖瞳。

金色妖眸,乃是血统极为高贵的妖族才会出现的瞳色。

空暝记忆中的陆恒,只是普通野兽生灵化妖,又怎会有一对金色妖瞳。

“没错。”

听到陆恒回答,空暝神情微变,本欲迈出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出去?”

听到陆恒声音,空暝回过神来,心中疑虑却是越来越重。

***

跟随空暝步伐一路前行,陆恒四下打量所在之处。

这应当是空暝所居之处,只是此地的布置,很是奇特。

在离开鹊山之前,陆恒自是也大概了解此世释空的状况。

空暝乃是天生魔胎,修魔之后一日千里,短短百年就在魔修疆域之中,打下一座殿堂来。

魔修同道修有所不同,并没有什么宗门势力。其势力划分,而以魔修大能为首,座下依附无数追随者者的形式存在。

这类魔修大能,被称为尊者。

道修所居之地,魔修却喜好奢华,所居之处如同俗世皇家宫殿。尊者所居之地,名为殿堂。

魔修领地中,只有十座殿堂,对应十位尊者。强者为尊,这是魔修之间的生存法则。自觉实力强劲的魔修,可向拥有殿堂的尊者挑战。

胜者入主殿堂,成为新的尊者。

空暝,是其中的一位。然而在他的殿中,没有任何追随者,只有他独自一人居住。

自空暝入主此殿之后,再无人进过此处。如有人来到,大概会惊掉了下巴。

因为,一个魔修大能的殿堂,竟是布置得如同道修洞府一样。

陆恒在看周遭之景,空暝却在观察陆恒神色。

他只觉得,对方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并不正常。

因为此地的布置,悉数是按照当初他们定情之时,约定的隐居之地来的。陆恒见了之后,眼中除了些许惊讶之色外,竟是再没有其他。

这不对劲。

此人太过平静,无论是当初重逢,自己突然对其出手之时,或是发现被囚禁在地牢之内的时候,他都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这并不正常。

毕竟,当年两人的结局太过惨烈,此人甚至偏执到将自己祭炼成为傀儡,也不愿放自己离开。

那仅仅百年过去,他为何又会以如此平静的姿态出现。对于修行之人,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那些爱恨交加的情绪,怎么会褪去得这么快。如说此人勘破情劫,可为何又是修为大跌,明明是心境有损才会出现的状况。

不被心魔操控的时候,空暝是一个极为冷静自持的人。如今陆恒体内有他精血存在,心魔勉强被压抑到最深处。

这种种不同寻常之处,在他的理智思考之下,慢慢浮现出来。

记忆中的陆恒,并不是这种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但空暝却又觉得,这人天生就该是这种性子。

他脑中的记忆,同自身的感觉,轨迹竟是无法重叠起来。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两人心思各异,转眼间就到了空暝寝殿。

空暝今日本就是有目的行事,他暂且放下心中思绪,抬手推开华丽镶金大门。

门内景致,慢慢展现出来。

“你,这是要成婚?”

陆恒眨了眨眼睛,又用力揉了一把脸,发现眼前景致,并非幻觉。

映目而入的是挂着红色帷幔的拔步床,红木床架之上,雕刻的是龙凤呈祥之景。床前桌上,点的是红色盘龙金丝高烛。

这些分明是成婚之时,才会出现的布置。

此地只有自己同空暝二人,这一番布置是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然而陆恒并不觉得,空暝已经放下心中仇恨,可毫无芥蒂的同自己结契成婚。

理由很简单,如空暝放下仇恨,那自当已然勘破怨憎会之苦,恢复身为梵音寺释空的记忆。又哪里还会是这般神色阴郁,满身魔气的样子。

空暝这魔修,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70章

“成婚?”空暝闻言,嗤笑一声。

“……”陆恒只是随口一问,也并没有指望空暝能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毕竟,以空暝此刻对于陆恒的仇恨,没有把他抽筋剥骨或是炼制成傀儡,都幸亏是这魔修的神魂乃是那个悲天悯人的佛修释空。

至于两人能好好交谈,陆恒可是从来不敢指望。

“我同你之间,只有仇怨,何来成婚一说。莫不是你心中实则还对那段往事有所留恋。”

果然,空暝依旧是语带嘲讽。

陆恒见他下颚线条紧绷,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的,怕对方又被心魔所控。

他想了想,还是顺着空暝意思说下去:“自是不会,被你所擒之时,我已做好要为此前往事付出代价的准备,心中怎敢有所妄想。”

不料,此话一处,陆恒只见释空神情一变,眼中又有猩红之色似要弥漫而上。

“不愧是蛇族,真是薄情寡义得很。”空暝说,“当初情浓之际,屠了我师门满门也不愿我同他人成亲,如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陆恒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好,修魔之人思考事情,似乎同自己有些不同。

见陆恒不再说话,空暝目光沉沉看了他半晌。

就在陆恒心里有些发憷,以为这魔修又要发狂之际,他倾身靠近。

空暝扯着陆恒散在后背的黑发,迫使他微微抬起头,露出白皙脖颈。随后埋首下来,在他颈间嗅了嗅。

闻到此人身体之内,那丝属于自己精血的气息,空暝才勉强把心魔压抑下来。

空暝抬手解开两人左手之间的锁链,转身将殿门掩上。

只见一点红光,自他与殿门接触之处,迅速弥漫至墙壁屋顶,拉开一张巨大的红色光网。

陆恒随眼一观那红光走过的痕迹,便知这是一阵法,将此处与外间隔绝开来。外面之人不得而入,里面的人却也是出不去。

即便是启动阵法之人,也无法强行破阵而出,而是要达成某种条件才能从此阵出去。

这条件,可能是一句话,也可能是破坏阵中的某样东西,这些皆有设阵之人而定。

空暝见阵法已成,心中安定下来。他转身自穿上取过一叠衣物,递于陆恒。

“换上。”

陆恒垂目一看,大红喜袍,上有金丝纹绣,精美无比。

“这是?”

方才空暝才说两人之间,只有滔天仇怨,不可能会有什么成婚之事。那此时要自己穿上喜袍,又是何故。

陆恒只是犹豫片刻,对面之人却当他是不想穿。

空暝本就被方才陆恒所说之话激起无尽怒火,即便勉强把心魔压抑下去,此刻却也是心中情绪不稳。

只见他手一松,那叠衣物就落于地上。大红衣摆铺散开来,洒落一地流光。

空暝看也不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迈步上前。

“不穿?那我不介意亲自动手替你穿上。”

说罢,不待陆恒说些什么,他抬手就捏了个定身咒,连同禁言咒一起点在陆恒眉心。

空暝不敢赌,如果眼前这人在说出什么不动听的话,他是不是还能将心魔压抑下去。

今日之事十分重要,不能因为心魔出来捣乱而坏了大事。

“……”第一次尝到定身滋味的妖王,心中也被激起几分怒火。

就算是修魔,也不至于听不懂人话。陆恒眼带怒意,瞪了过去。

空暝却是笑了,抬手摸了摸陆恒脸颊:“你这样子,可比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让我看得顺眼多了。”

说完他抬手就将陆恒身上衣物一一解开,先是外袍,随后是中衣。

最后,陆恒身上,只留下一条亵裤。

空暝的手指,又向下而去。

陆恒眼神更怒,身上虽衣物不过,但还算能遮羞。要是把这最后的遮羞布也给自己脱了,那就太过分了。

好在空暝的手指,只是停在陆恒腰侧。他指腹在其上流连片刻,突然开口说到。

“你的腰肢,一直是这般?“

空暝指下的腰肢,线条优美,劲瘦有力。

“……”

陆恒突然有些明白这人在做些什么。

当初在幻境之中,原来的爱憎怨三阵,乃是陆恒以小话本中故事为基础设立。其中蛇妖的形象,都是按照人类话本中,对于蛇妖的认知而来。

妖娆惑人,即便是男妖,也是有些纤细柔弱的模样。

陆恒想起来,当初在幻阵之中,虽说脸依旧是自己现在这张脸。但身量却极为不同,幻境之中的蛇妖,腰肢纤细柔软,极为符合外间对于蛇妖的猜想。

看来空暝发现了其中蹊跷,才会有此一问。想到此处,陆恒心中怒意倒是去了数分。

如此看来,他今日的举动并非坏事。空暝能摈弃怨恨之情的干扰,冷静下来思考这些事情之中的蹊跷之处,那距离勘破怨憎会一苦也就不远了。

陆恒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要不是此时被定身咒所缚,不得动弹。他就自行动手将那身喜袍穿上了。

空暝也只是自言自语,他手掌只是在那白皙腰肢上停留片刻,随后就离开。

他自那堆散落在地的喜服之中,找出红色中衣,为陆恒悉心穿上。空暝的动作不算熟练,毕竟为他人更衣同自己着衣还是有所区别。

但他动作却是轻柔,仿佛站在那里同他一般身量的清隽男子是一尊脆弱的瓷娃娃。

衣着整理完毕,他又将陆恒抱起,放在了梳妆台前。

陆恒散在身后的黑发,被悉心挽起,又戴上精致玉冠。

一切打点完毕,空暝才转身离开。

陆恒面对铜镜而坐,看不到身后之人的动作,只能从衣物摩擦声音中听出,对方大概也是在更衣。

片刻之后,一道身着同样喜袍的身影,出现在铜镜里。

“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就是穿了这一身喜袍,拎着带血的长剑,就这么一路走了进来。“

空暝站在陆恒身后,双手放于他肩上。

“我当时就是这样,被师尊封了经脉,定了身形,只有眼睛能动上分毫。”

他俯下身来,薄唇贴在陆恒耳侧。模糊铜镜之中,映出两人耳鬓厮磨,亲昵异常的样子。

然而,空暝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截然不同。

“我本以为,你是来救我。没想到,只一照面,你就当胸刺了我一剑。你可觉得,这房间的布置很是眼熟?“

说完,空暝直起了身子。

因是幻境之事,其中的细节,陆恒并不上心。如今空暝一提醒,他才发现此间的布置,同那日蛇妖杀上剑修宗门时,找到剑修的喜房一模一样。

“所以……”陆恒发现,他的定身咒和禁言咒,竟是已经被解开。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空暝:“你想还我一剑?”

空暝笑了笑,神色温柔:“那些事情,你似已经走了出来,我即便转世,却依旧困在回忆之中。这让我如何甘心?”

说罢,他又凑了上来。

陆恒尚未有什么反应,就觉得嘴唇一痛,竟是又被那魔修咬了一口。

空暝将陆恒唇上溢出的血珠,细心舔去,这才满意地后退一步:“穿着喜袍之时,唇色总是要鲜艳些才好看。”

他手一翻,手掌之上,出现一柄寒光逼人的长剑。

“用这剑,刺我一剑。”

“你又被心魔所控?”

空暝见陆恒不接剑,也不恼。他走上前来,执起陆恒右手,将剑柄放于掌心之上。

“你体内有我精血,违背不了的,我只是想让你重温一下当年之事。乖,刺我一剑,向当年那样,一模一样。”

最后这句话,空暝是贴着陆恒的耳廓说的,陆恒只觉得对方的声音,自耳廓之中,一直落入他神魂之内。

这魔修,修的乃是言咒一道。所谓言咒,

此前陆恒尚在疑惑,空暝虽是满身魔气,但身上血腥之气却不重,可见手上沾染的性命并不多,修的并非是什么残忍邪肆之道。

魔修之中,强者为尊,尤其是尊者之位,没有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才能登上尊位。而这转生成空暝之人,为何在短短百年就能夺得尊者之位。

没想到竟然是,言咒。

陆恒神魂强大,本是没有那么容易操控,然而他此前吞服了以空暝精血炼制的丹药,又有这言咒之威在。

以他此刻的修为,自是抵抗不了这言咒威力。

陆恒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然而,这言咒之中的另一道命令,却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同当年一模一样的情景,然则对于陆恒来说,那却只是幻境历练而已。

他能按照空暝的指令,刺上一剑,却不会如同对方所期待的那样,完全重现当时的情景。

剑尖,自空暝左胸之处慢慢刺入,鲜血沿着剑尖慢慢滴落。

空暝,却只是神色专注地看着陆恒的眼睛。

长剑没入得越来越深,空暝脸上却丝毫没有痛苦神色,仿佛那柄利刃,刺入的不是他的身体。

“不对,不对,你的眼神不应该是这样的。”

空暝的眼白之处,慢慢有猩红之色弥漫而上。

“为何我会觉得,这是第一次见到你穿红衣?”

“甚至,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心中竟是没有丝毫怨恨之感。明明,明明……”

不好!陆恒心中大惊,空暝这是又被心魔所控。

第71章

“难道你此前所说,这仅仅是一场幻境罢了。”

空暝又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陆恒,眼中狂乱之意稍稍退去。

陆恒心念一动,以此人这种情况,定是不能等他想通。

如真完全被心魔所控,陷入疯癫,怕是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陆恒见过完全被心魔所控的魔修,数千年前,曾有魔尊为心魔所控。

他将自己殿中所有追随者屠杀一空。闻讯赶来的其余尊者,想联手将其杀死,不想那位心魔所控的尊者竟是直接自爆魔丹。

前来的五位尊者,重伤三个,死了两个。魔修的实力大损,道修乘机将魔修的地盘吞噬过半。

直至今日,魔修势力都尚未恢复元气。可见完全被心魔所控的尊者,是多么可怕之事。

眼下空暝似乎勉强将心魔压制下去,且已发现不对,陆恒自是要推上一把。

空暝的心魔,显然就是那段幻境之中的记忆。如今这种情景,只能先行把心魔之祸解决再说,至于勘破怨憎会一苦的机缘,想办法再寻就是。

权衡之下,陆恒点头:“那的确只是一场幻境,你听我道来。”

他三言两语,就将释空转生成剑修傀儡一世的事情告知对方。不过对于他乃是梵音寺释空转世,以及八苦道一事,自然是悉数隐瞒。

空暝眉头微皱,似是已经相信陆恒所说。

“你我是何关系,你为何要如此耗费精力救我?”

“惺惺相惜的朋友。“陆恒说到。

空暝垂下眼睛,沉默下来。

陆恒见对方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又见自己手中长剑尚且在空暝身上。

虽说修行之人,只要丹田无损,被这样捅上一剑并无性命之危。

但是,痛觉还是有的。且此剑神锐异常,沿着剑身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了一小摊血泉。

这情景可不太美妙。

陆恒动了动手,准备将长剑抽出。

不想,空暝却一把握住了陆恒的手:“你想去哪?”

“你这伤势,虽没有性命之危,还是把剑拔出,调息疗伤为好。”

空暝却是目光沉沉地看了陆恒片刻,随即向前迈了一步。

那柄长剑,本就已深深刺入空暝胸口。他这一迈步,顿时就被捅了个对穿。

他双眸黑沉,如同无底深渊,眼白之处却瞬间遍布猩红之色。

“不对,你在骗我。”

“……”陆恒觉得,即便是同梵音寺那些臭和尚,也没这样难以沟通,“我所说之事,的确属实。”

“不对,如果你我仅是朋友,为何见到你之时,即便有那些记忆,我也是欣喜多过怨恨。”

空暝拉起陆恒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之上:“即便是现在你将一柄利刃插在我心口之上,我依旧是没有怨恨,甚至感觉不到痛意。仅仅是朋友,又为何会这样?”

我怎会知晓为何,大概是你修魔修坏了脑子。陆恒简直要压抑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你想怎样?”

“自然是印证一番,我们神魂上的共鸣。”

说罢,释空放开陆恒的手,反手就将插在胸口的长剑拔出,毫不在意地甩落一旁。

“你……”

陆恒话为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腾空而起。他竟是又被空暝抗在了肩上。

真是有些熟悉的一幕。

果然,随后陆恒就被甩在了床榻之上。然而空暝却是没有离开,而是附身过来。

一滴鲜血,沿着他胸口破损的衣物低落下来,恰巧落在了陆恒嘴唇之上。

空暝眸色微深,指腹自陆恒唇瓣之上掠过,将上面那滴属于自己的鲜血抹去。

“你身上沾染我气息的样子,特别的让人心动。”

陆恒突然就想起地牢中那一幕,危机感顿生,他抬手在空暝身上一推,翻身而起就要下床。

修为全无的陆恒,怎么比得过身强体壮的魔修。

空暝直接压在了陆恒身上,两人四目相对,只有半掌之距。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确认一下你所说的,你我二人只是朋友之事。”

“你想如何确认。”

“我的神魂之中,有你的气息。如果只是朋友,怎会如此。只有曾日夜纠缠,却还没来得及结为道侣,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是因为逆鳞。可是陆恒这句话如何能说出口,自己的逆鳞怎会在释空身上,这其中涉及的实在太多。

如果一旦说出,那空暝乃是释空转世以及八苦历练之时,就瞒不住了。

“我现在,还算能控制心魔,不如你再给我一个解释?”

“……”

“所以,你方才还是在骗我?”空暝唇角勾了勾,“那我还是自己确认,神魂才是不会骗人的。”

“等……”

不等陆恒说完,空暝的神魂,就直接闯入他的气海之中。

陆恒心中大惊,却又无力阻止。身上这人的神魂,被巴蛇之鳞蕴养两世数百年,自是沾染上巴蛇的气息。

这带着陆恒自身气息的神魂,一入气海之内,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而融入空暝神魂之中的巴蛇之鳞,感受到本体的气息,立即就苏醒了过来。

陆恒因蜕皮期和心境有碍,气海枯竭,修为有损。巴蛇逆鳞感知此般状况,裹挟着释空神魂就直奔陆恒体内妖丹而去,想已自身灵力蕴养本体。

情况在瞬间失控。

即便空暝本意的确只是想确认一番他神魂同陆恒神魂之间,为何会存在着一丝联系,此刻他也无力操控自己的神魂。

两人神魂顷刻之间交缠在一处,神魂交缠,这是只有道侣双修之时才会做的事情。

陆恒气海之内,涌起无尽狂潮,掀起的狂风骤雨将两人的理智悉数击碎。

床榻之上,帷幔之中,有衣物撕裂声音响起。

华贵的金丝纹绣大红喜袍,被抛落在地,如同鲜红的花,开满了整片地面。

这回,陆恒没能再度自这狂潮之中清醒过来。

数日之后。

空暝靠在床头,身上只着中衣,只是随意系着,露出健壮胸膛,隐约还可望见上面的几道抓痕。

他目光专注,定定地看着枕侧之人。

那人趴伏而睡,锦被搭在腰间。背脊上皆是点点红痕,如同桃花花瓣自后颈蔓延至后腰。

如陆恒此刻醒来,会发现这魔修身上,满身魔修竟是已消失殆尽。

空暝也才醒过来不久,脑中仍是一团乱麻。

即使心中纷杂万分,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陆恒身上,甚至还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替对方理一理鬓边乱发。

就在空暝手指快要接触之时,陆恒身上光芒大作,强烈灵压迸射而出。

迫于这极强的压力,空暝身形急退。

只见那张拔步床在这剧烈灵气之下,轰然倒塌。其间景象,皆被炫目光芒掩盖,不得而见。

光芒散去之后,黑首青身的大蛇出现在大殿之中。魔尊所居大殿,皆修建的气势非凡,空间极大。

然而体型庞大的巨蛇,依旧将这大殿的空间几乎占满。

“妖王巴蛇?”

空暝一见此蛇,就认出其身份来历。

他眉头微皱,心中疑虑之意更重,自己为何会与这妖王巴蛇产生纠葛。

只是如今情势,空暝也来不及多想,那大蛇一经出现,就在地上扭动翻滚,似乎很是痛苦的模样。

空暝唯恐大蛇受伤,不顾自身安危,上前几步,这才发现这大蛇似乎是在蜕皮。

他心中慌乱之意这才安定几分,捏了个法决。从指尖冒出的,竟并非魔气,而是纯正的佛修金色灵气。

那道金色灵气自大蛇尾尖弥漫而上,顺势就覆盖了整条蛇身。金色灵气说过之处,痛苦锐减,墨身青首的大蛇,也渐渐平静下来。

******

陆恒醒来的时候,尚未睁开眼睛,就感觉到自己丹田之内充沛的灵气。

这蜕皮竟是完成了,发生什么事情?他尚有些迷糊的意识,顿时清醒过来。

陆恒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在那大殿之中,只是视线不太对劲。他知现在大概还是原形状态,便身上光芒一闪,化为黑衣青年。

不远之处,有一人盘腿闭目打坐,正是魔修空暝。

听到陆恒这边的动静,空暝睁眼望来。

只是一眼,陆恒就知道,那人不再是魔修空暝,而是佛修释空。

这几天发生的意外,竟是让此人勘破怨憎会一苦,恢复了记忆。

那人的眼中,似无悲无喜,又似蕴含着无限悲悯之情。他抬眼望来之时,犹如九天之上的神祗,俯瞰众生,却又怜悯众生。

“你可还好?”

就在他开口之时,眼中的悲悯之情顿消,流露出柔和神色来。

陆恒脸色微微扭曲,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如眼前之人乃是魔修空暝,他或许还能同他交谈几句。

可面对这拥有一切记忆的梵音寺释空,陆恒十分干脆利落。

“幸会,都是意外,告辞。”

他身形一动,就消失在大殿之中。

释空起身,下意识地向着殿门追了几步,却发现自己气海之内的异状。

同妖王巴蛇双修,竟是让他的修为在瞬时之内就恢复顶峰。

释空气海之中的千瓣金莲,在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花瓣一片片掉落于气海之中,露出中间的莲蓬来。莲蓬也慢慢枯萎,只余一颗金色莲子。

莲子现,便是他再入轮回之时。

释空只得停下了步子,轻声叹息。

“求不得之苦,难。“

随即,他闭目而坐,再没有睁开眼睛。

一点金光自气海之中飞出,神魂已入轮回。

怨憎会一苦,勘破。

第72章

陆恒回到招摇山,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当时的情况着实有些尴尬,他几乎是下意识就选择转身离去。

他很欣赏此人,心性绝佳,意志坚忍。也曾想过在释空八苦道大成之后,两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白泽角中的情劫一事,陆恒并没有当回事。

他心中认定的友人,却因为逆鳞和此世的特殊情况,让两人在阴差阳错之下行了双修之事。

加之那梵音寺释空,不染红尘的样子,既是让陆恒生出几分罪恶感来。

陆恒回到自己地盘之后,也未作停留,直接就进入闭关的洞府之中。他一路行至洞府最深处,挥手便将洞穴深处那扇灵玉雕琢的门打开。

浓郁灵气铺面而来,其中宝光湛湛,随眼望去,皆是天材地宝。

此处,乃是妖王私库。

陆恒直行而入,奔着私库中央的千年寒潭而去。这千年寒潭,乃是陆恒在一处秘境之中意外发现。

寒潭水由一块万年冰玉产出,冰凉刺骨,入其内虽会难以忍受,却能头脑清明,心境透彻。

蛇族喜阴凉,这刺骨的寒潭水,比之温泉之类,更加符合陆恒心意。他便把这处寒潭移到了招摇山底的洞府之中,但凡觉得心烦意乱之时,便会来此泡上片刻。

陆恒抬手,身上衣袍落地。他沿着玉阶步入寒潭之中,那些袅袅雾气,如同有灵智一般,缠绕上来。

他向后靠在池壁之上,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那段记忆来。

床榻上交缠之时,陆恒虽因为神魂交融的极致感觉几乎失去理智,此刻却能回想起来,却觉得那一幕幕都极为清楚。

没有丝毫细节被遗漏。

如今泡在寒泉之中,心境通明,他想起在最后一次,空暝的眼神。那是他眼中猩红之色已然退去,交缠之际身上已几乎感觉不到魔气。

自他身上渡来的灵力,纯粹得不像个魔修。难道那时,他已经恢复了记忆。

陆恒抹了把脸,觉得应该是自己记错。如果那时对方就已经勘破怨憎会,恢复记忆成为梵音寺释空,那又怎么会继续。

即便是因为逆鳞的影响,两人神魂融合导致失了理智,以释空心性,也应当能控制几分。

不对。逆鳞,还有那颗丹药!

陆恒一惊,几乎要从寒潭之中站起。

这场意外下的双修,本不算什么,顶多算是一场露水情缘罢了。

但关键在于,释空神魂之内,有陆恒的逆鳞。而陆恒体内,有释空的精血。

在这种情况下双修,根本就是在结道侣契约。道侣契约并非小事,结契的两人从此之后,几乎就是性命相连,神魂相通,就连气运也是绑定在一处的。

可以说,结下道侣契约的两人,在天道法则的眼中,已经算是同一人。

想到此处,陆恒神识沉入气海之内,直奔悬浮在气海之中的妖丹而去。

浑身金色的小蛇,盘旋在妖丹之中。这金色小蛇,便是陆恒神魂拟态。

陆恒神识四下一探,见妖丹之内,皆是茫茫白雾,除去这尾金色小蛇,再无他物。

他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看来这场意外,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如果真因双修导致结下道侣契约,小蛇周遭应当会出现释空神魂的虚影。

陆恒心中安定,便操控神识靠近小蛇,轻轻在它身上拂过。那尾盘旋着的金色小蛇动了动,感受到熟悉的神识,便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让陆恒才将将放下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

金色小蛇的眉心中央,竟是出现一朵金色千瓣莲。

一惊之下,陆恒神识仓皇退出气海。

他缓缓沉入水面之下,连头发都被那弥漫的白雾笼罩。冰凉的寒泉气息,从他身体每一处经脉之中渗透而入,这对于常人来说,或许是难以忍受的酷刑。

陆恒却能借此慢慢平静下来。

片刻之后,觉得已经能接受任何异状之时,他才将神识再度探入气海。

金色小蛇眉心之间的千瓣莲,始终安稳待在那里。不是幻觉,也不是因为妖纹变幻产生的类似莲花的图案。

这金色千瓣莲,就是佛修释空的神魂拟态,这分明就是一个结了一半的道侣契约。

因为尚未完成,所以千瓣莲只以花纹的状态出现在小蛇眉心。而非化为实体,出现在妖丹之中小蛇身侧。

至于这道侣契约为何只有一半,大概是因为两人尚未心意相通。确认之后,陆恒神识退出气海,不想再去看那糟心的一幕。

“孽缘啊。”

陆恒捂着脸,整个人倒入水面之中。

道侣契约,同升共死,即便飞升也斩不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好在这道侣契约并未完成,还有挽回的余地。

陆恒决定,释空八苦道一日不成,绝不下山。等到释空八苦道大成之时,在去找他商量解决这半个道侣契约之法。

想想之前的几次意外相遇,陆恒觉得以自己的性格,还是用些手段把自己强行困在招摇山才是上策。

想到此处,他起身离开寒潭,决定要布下一个千年幻阵。

陆恒在私库之中挑挑拣拣,总算是找到最佳的布阵之物。

问心镜。

这问心镜乃是上古神物,已经生出灵智,不就之后大概就能化形。要将妖王困在其中,非这等神物不得为之。

当然,要困住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妖王巴蛇,仅仅靠着问心镜远远不够。

陆恒这阵法,神妙异常,耗费了数十年的时光,才堪堪布成。

阵法才成,陆恒正待启动,一道白光突然飞入他的掌心。

他定睛一看,正是那引出这一系列事端的白泽角。

如今想来,要不是因为白泽角中的预言,陆恒也不会对释空生出兴趣来。

不生出兴趣,怎会有这接下来的环环相扣,最终导致体内出现这半个道侣契约。

他手掌微微用力,有些想捏碎这惹祸的白泽角。然而陆恒毕竟是理智之人,不会做出这种迁怒之事。

白泽角突然出现,必然是有事。他定了定心神,感知从白泽角上传来的信息。

“白泽的小崽子苏醒了?”

陆恒并未忘记当年白泽临死之时所托之事。虽说他决定不再下山,但故友所托,不能食言。

那生之秘境所在之处颇为隐秘,当初白泽说此秘境除了他之外无人能知,那只是过去一趟将白泽之子待会招摇山,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想到此处,陆恒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去将故人之子带回。

生之秘境。

陆恒看着地上那个光溜溜的婴儿,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回事,白泽的小崽子怎么会是人类形态。

他走上前去,将婴儿抱起。自这婴儿身上传来的味道,确实是白泽的气息。

陆恒又在婴儿颈侧闻了闻,从婴儿薄薄的皮肤之下,穿透而出的血脉气息,也是白泽没错。

确认婴儿身份后,陆恒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就离开此地。

他的身影消失后不久,从草丛中出现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兽,身似幼狮,头生羊角。

它口中含着灵果,准备同新朋友分享。

这新朋友被它捡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幼兽用了不少血液才救活了他,甚至还给出了十分宝贵的一滴精血。

然后,岩洞之中,却是空空如也。

******

陆恒带着这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回到招摇山之后,就有些犯愁。

妖族的幼崽,一般都是原形,生下来没多久就能漫山遍野地撒欢。不像人类婴儿这般,软绵绵没有任何生存能力。

他拧着眉头想来想,觉得此事还是得找他的得力助手,狐王九溪来。

封闭两百多年的招摇山,终于迷雾再开。

踏入王殿的九溪,还未来得及行礼问好,就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从王座之上传来。

她抬头望去,只见王座之上那黑衣青年,依旧是俊美绝伦,气势超然的样子。

只是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总是没个正形地靠坐在王座之上,而是难得的坐姿端正。

而让他端坐的原因,是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儿。

“王,你消失这两百多年,是去生孩子了?“九溪瞠目结舌。

“你胡说八道什么?”

九溪鼻子微微动了动,认出了从那孩子身上传来的气息:”这是白泽的儿子?“

“恩,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他竟是人类婴儿的形态。”陆恒捏了捏眉心,被怀中小婴儿的嘹亮哭声,吵得有些头疼。

“白泽的人类妻子,我见过一次,虽说天赋不错,但也仅是个普通人而已,血脉之力应当不会压过白泽。“

九溪也觉得此事十分奇怪。妖族同人类的混血,除非人类那方的实力极为强大,压过了妖族的血脉之力,出生的半妖才会是人类形态。

白泽乃是天生灵兽,乾元大陆之上,应当没有几人能压过他的血脉之力。

他同人类生下的孩子,怎么会是人类的形态。

“行了,现在别管这些。”陆恒摆了摆手,“你先想办法让这小崽子安静下来。”

陆恒只觉得,即便是被天雷劈上是个来回,也比不上他怀里小崽子的魔音灌耳来得让他痛苦。

他答应过白泽要看顾他的孩子长大,把这孩子,交给九尾狐王九溪照顾,向来更为妥当。

毕竟,青丘那边人丁兴旺,漫山遍野的狐狸崽子,小孩子在那边成长,总比跟着自己在这空荡荡的招摇山上要好多了。

第73章

九溪闻言上前,欲从陆恒怀里接过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

她曾抚养自己两个弟弟长大,虽说九尾狐是以原形降生。但九尾狐灵智开得早,九溪的弟弟化人形之时,比眼前这婴儿也大不了多少。

因此,九溪对于如何照顾婴儿,还是有些经验。起码,比之陆恒是要有经验多了。

那婴儿,啼哭不止,定然是因为王僵硬的姿势。这么小的孩子,哪有把他放在大腿上,然后用手掌托着脑袋,这样子的抱法。

九溪心中这般想着,一边动作熟练的将婴儿接了过来。她的手臂虚虚拢成摇篮状,手掌托于婴儿臀部,力道柔和的将婴儿抱在胸前。

那嘹亮的哭声,总算是停了下来。

“哟,不错嘛。挺有架势。”陆恒挑了挑眉。

“我家里那两个混世魔王可都是我带大的,青丘那儿也到处都是狐狸崽子。当然比您这千万年都独居招摇山上的大妖,要好多了。”

“既是如此,那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九溪也知要王来带大这么个幼小的孩子,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毕竟陆恒这人,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很是随意,一点也不上心。他是一条万年大蛇,皮糙肉厚的,无论怎么折腾都不打紧。

但这个混血的半妖婴儿,可当不起他这样折腾。

“那是自……”

九溪话未说完,就见她怀中的婴儿,抽了抽鼻子,小脸一皱,又是哇哇大哭。

哭声比之刚才,更加响亮。

九溪低头柔声去哄那婴儿,然而没有任何效果

“王,他是不是尚未进食?”

“这常识我还是有的,我用灵丹化了水,喂了几滴给他喝。肚子应当不会饿,再说白泽的崽子,即使血脉不纯,天生应当也能吸收天地灵气。”

妖王殿中,两个修为通天的大妖,对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发愁。

“要不给他下个静心咒,昏睡咒什么的?”

“王!”九溪瞪了陆恒一眼。

即便知道这乃是白泽的孩子,并不像普通人类婴儿那般脆弱,可如今这软绵绵的样子,九溪自然是不会让行事有些随心所欲的陆恒胡闹。

陆恒摊摊手:“莫不是雏鸟情节,舍不得离开我,我总觉得他在我怀里的哭得还没那么惨烈。”

他话音刚落,九溪怀里那婴孩,就对着陆恒伸出了小手。

“……”

见状,九溪便将婴儿放到陆恒怀里。

哭声渐小。

在九溪指点陆恒调整姿势,让婴儿更加舒适后,那恼人的哭声。终是停了下来。

陆恒见状,又欲将这孩子交给九溪带走,却又被几乎震破屋顶的嘹亮哭声惊得缩回了手。

往复几次后,两人终是确认,这婴儿似乎认定了陆恒身上的气味,只要落入九溪怀中片刻,便能分辨出自己被转手。

随即便是嚎啕大哭,陆恒本欲让九溪将孩子抱走,指不定过段时间就忘记自己,适应了九溪的气味。

不想,没过多久,九溪的身影就再度出现在大殿之外。

“王,我才到招摇山脚,这孩子就哭得没声儿了,要是强行带他离开,我怕他把自己给哭晕过去。”

九溪愁眉苦脸,极为无奈。

最终,狐王九溪离开了招摇山,同来时一般两手空空。

留下一身华丽黑袍的俊美妖王,和手中白嫩嫩软绵绵的婴儿,孤独地坐在王座之上。

还有他身侧,那厚厚的一叠纸张。纸张之上的墨迹未干,正是九溪当场所书,照顾婴孩的经验之谈。

身边留下这么个需要照顾的幼崽,陆恒自是不能如同先前计划的那样,将自己强行困在幻阵之中。

洞府之中那个耗费他不少心里的幻阵,就此封存,一时之间,他也忘记将作为阵眼的问心镜取出。

陆恒仔细将九溪留下的养育婴孩心得研读一番,总算是对于该如何照顾机子怀中这软绵绵的生物有了几分底气。

如此向来,到也不算太麻烦。吃有丹药化水,丹药入体化作纯粹灵气,不会有任何杂质产生。陆恒甚至不用担心婴儿的五谷轮回之事。

待这孩子长大之后,再助其激活血脉,接受传承。就可以离开招摇山,在鹊山之中找一处地方开洞府常住了。

想到此处,陆恒到也觉得没那么头疼。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招摇山上的灵花,开落数轮。

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是孩童模样。

莫问并没有留下孩子的名字,按照妖族风俗,若没有父辈取名的妖,在接受传承之前,都只有姓。

待到其觉醒血脉,接受传承之后,他脑中自会出现属于自己的名。

莫天性安静,除去身后多了一条小小的尾巴,陆恒并不觉得招摇山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九溪到招摇山例行禀报妖族事务之时,见两人相处之景,大惊失色。

这才几岁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么安静的性子。

“王,莫的情况不对劲。孩子天性好动,不能将其总是拘在一地方。“

“那该如何?”

“不如每年,都将他带到青丘去住上一阵子?“

陆恒没有回答,而是转头问身边的孩子:”你觉得如何?”

“你也一起去吗?”

毕竟算是把这孩子一起带大,陆恒对他还算是了解。莫几乎是没有什么所求,只再一事上很是执着,就是不会离开自己太远。

陆恒到也不觉得奇怪,雏鸟情节而已,他又没有父母,独自一人在生之秘境中待了那么长的时光,没有安全感也是自然。

带到成年之后,定是不会如此。

想到此处,陆恒欣然应允:“我同你一起去便是。”

于是,陆恒便带着莫同九溪一起去了青丘。

青丘乃是民风热烈之地,景色同缥缈如天边仙山的招摇山截然不同。狐族多情,自是人丁兴旺,整个青丘如同人类领地的繁华城镇一般,很是热闹。

然而,莫到了这狐狸崽子漫山撒野的青丘后,生活却同在招摇山上没有什么两样。

他每日如同苦行僧一般,认真打坐吸收灵气。修炼之余,便是对着一朵花一棵树,也能怔怔看上半分。

有天性热情的小狐狸去邀请莫一起玩,结果却是一群小狐狸围在他身边,认真打坐修炼。如同被高僧点化一般,这段时间的青丘,特别安静。

看到这一幕的九溪,哭笑不得地对身侧陆恒说:“王,你是怎么把个好好的孩子,养成这副性子。”

陆恒拧眉想了想,迟疑回到:“天性?”

“哪有这种天性。上次,我见他蹲在地上看一朵野花,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便好奇上去问他在看什么。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怎么?”

“就这么小小一团的孩子,蹲在那还没有我膝盖高。他居然说,我在看世界。”九溪掩唇一笑,“要不是你说这是白泽的孩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把梵音寺的小和尚给抱回来了。”

九溪之话,只是无心闲聊。

陆恒心中却生出些许警觉之意来,这孩子的性格,不得不让他想起释空来。当初在下山之时,他就粗略了解过释空这人的生平。

据说他乃是梵音寺方丈在山下捡到的孩子,有慧根,天生就是修佛的好苗子。

他眉头微皱,又想起此前两次,同释空之间的种种阴差阳错,还有上一世释空那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陆恒心中怀疑之意愈重,难道这孩子不是白泽的孩子。

然则此事只是猜测,他也暂时没有做些什么。

莫本来就没有安全感,又聪颖异常。陆恒若是贸然行事,让他看出心中疑虑,怕是要在他心境之上留下隐患。

此事待回到招摇山再行确认。

约定的在青丘居住的时日已到,陆恒同莫返回招摇山。

夜间入睡之前,莫看着坐在床侧的陆恒,认真说了句:“王,青丘那地方吵得很,下次前去可否不要住那么久?”

陆恒笑了笑,摇头:”约定好的事,可不能反悔。青丘有那么多小伙伴陪你一起玩,不好吗?这招摇山上,可除了我这个老妖怪,什么都没有。”

“可是我觉得,同王两个人一起住在招摇山,挺好的。”莫鼓着小脸,有些气呼呼的。

“今后,你总要离开招摇山自立门户,你是定然要成为大妖的人,除去伴侣之间,可没有两个大妖住在同一座山上的道理。”

陆恒从不避讳此事,因为他并不觉得,回避这些事情会让孩子更好的成长。

“我才不要!”

莫猛地倒在床上,把头埋到被子里。只有在陆恒面前,他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不多时,陆恒就听被子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便在赌气,也是很快就睡着。

陆恒将被子掀开,悉心掩好之后,又想起了在青丘之时同九溪的那段对话。

确认这人身份的法子有两个,一是精血,一是神魂。

只是这种年纪的孩子,气海未开,以神识探入丹田之法自是不能采用。

精血宝贵,失去一滴对于这种年纪的孩子都是不小的损伤。

那便只能通过血液这一途径,虽说不若精血准确,用以确认血脉身份,倒也不会出错。

陆恒想到此处,轻轻一点莫的眉心。

一道昏睡咒悄然将莫送入更深层次的睡眠之中,即便是外间天崩地裂,他都不会从梦中醒来。

随即,陆恒身形一转,消失在原地。

他在出现之时,手中握着一只洁白羊角。

陆恒手捏细如羊毫的金针,在莫的尾指轻轻一扎。

尾指连通心脉,取尾指指尖血,虽不若心头精血

那滴鲜血,落在了白泽角之上。

白泽角表面极为光滑,又是夺天地造化之灵物。若是寻常血液,落于其上,会直接滚落地面,不能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这滴鲜血,却是慢慢渗透了进去。

只有同源之血脉,才会此般。

陆恒见状,心中怀疑,总算是消去。他甚至还在心中嘲笑自己一声,因为此前发生的事,变得有些杯弓蛇影起来。

生之秘境,位置隐秘,即便是自己,没有白泽角的指引,也寻不到那个地方。

如果莫不是白泽的孩子,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地方。

思虑太甚,非逍遥之道。陆恒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第74章

招摇山上的岁月,一晃又是百年过去。

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是少年模样。

陆恒对于莫的身份,心中已是再无疑虑。

如莫是释空转世,那定然是人类。而人类,又怎么会百年过去,仍是少年模样。只有寿命漫长的妖族,才会出现此种情况。

妖族只要未完全觉醒血脉,接受传承,就不算成年,人形便永远是少年模样。

只是莫觉醒的时间,有些太晚。对于天生灵兽来说,接受传承,要早于寻常妖族。如巴蛇这类天生实力强横无比的妖,更是在破壳之后不久,就完全激活血脉,接受传承。

白泽虽战力不如巴蛇,但也是血脉特殊,天赋丝毫不逊于巴蛇。陆恒冥思苦想,只能把原因归咎于莫体内那一半人类血脉身上。

陆恒与半妖接触得少,尤其是天生灵兽同人类的混血,更是仅见过莫这一个。或许就是因为白泽的特殊,才会导致现在的情况。

除去迟迟不能觉醒之外,莫是个接近完美的人。陆恒甚至想过等他成长起来,是否可以把妖族的担子交予对方。

毕竟,要不是白泽因为同人类女子相恋,闹出这些事端来。他早就该卸下这些事情,四处逍遥自在,而不必困守于乾元大陆之上。

想起体内那半个道侣契约,陆恒就觉得头疼,要是当初顺利交接,离开了乾元大陆,哪里会有同释空的这些纠葛。

陆恒从来没有怪罪过白泽。

即便当初他为了那人类女子魂归天地,抛下本应接过的重担,导致陆恒不得不再度留守于乾元大陆上。

当初答应白泽照顾他的孩子,只是出于朋友道义,陆恒从未没想过要对方报答什么,也没有想过要这孩子替他的父亲去承担什么。

不过如今莫天资卓绝,完全有统领妖族的资质和心性,如果莫愿意,将妖族交予他未尝不可。

陆恒放下手,向后倒在软塌之上,目光落在不远处俊秀挺拔的少年身上。

少年正在练剑。

莫兴趣涉猎很广,有一段时间,他曾痴迷医术。在将妖王私库之中的相关书籍悉数通读,习得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妙医术后。

他开始研究人类的权谋之术。

医术,权谋这些,对于妖族来说都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毕竟在妖族之中,几乎是凭实力说话,作为妖王,并不需要人类帝王的那一套权谋御下之术。

就在陆恒以为莫受体内人类血脉影响太甚,开始有些担心他会不会选择不觉醒血脉,成为纯粹的妖族之时。

莫的兴趣又转向了丹青之道。

陆恒为人懒散,兴趣不多,除去一身因巴蛇之躯带来的强横实力外,几乎再无其他。

在漫长的生命中,他唯二耗费精力研究过的,就是丹青和阵法两道。而此两道之间,实则相通。

陆恒沉迷这些简单线条的原因很简单,简单线条,却能构建无数瑰丽多姿的世界。

见莫对丹青之道有些兴趣,陆恒倒是生出几分后继有人的意味来,使出浑身解数教导他。

可惜的是,莫虽然在丹青之术上也是天赋卓绝,可是他不喜欢画景,也不喜欢绘物,对于将丹青之道用于阵法上就更没有兴趣。

他只喜欢画人,准确的说,是画陆恒。

陆恒曾经问过:“大千世界,有趣之物千千万万,你又何必执着只画我一人。”

莫却答到:“即便同一条河,每日皆是不同面貌。更何况是王,仅画您一人,足矣。”

之后,莫每日皆要画上一幅陆恒画像,即便到后来,他又对剑道产生了兴趣,这个习惯也从未有过改变。

莫在剑术一道上,进境极快。没花费多少时间,就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剑意。

即便是人类里那些一心习剑的剑修,领悟剑意也不见得有莫这般迅速。

此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每日万剑,在剑之一道上,一日千里。

陆恒的心总算是放下些许。此前莫所研究之事,虽皆能做到极致,且有所成就。

但在妖族之中,没有强横实力,依旧是难以服众。虽说妖族习惯以自身强横妖躯为兵刃作战,而莫醉心于剑道,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正统妖族。

然则陆恒本就是随性之人,在莫成长过程中,无论对方想做些什么,他都从未阻止。修习剑术之事,自然也是如此。

陆恒的底限只在于不能修行嗜血邪肆之道,其余之事皆无所谓。

能打赢就行了,何必在意用的是妖躯还是兵刃。

陆恒观莫的剑,虽说没有灌注灵气,只是简简单单的挥剑劈出。然而,那剑尖运行的轨迹中,却是蕴含着无上之道。

那是属于莫的剑意。

假以时日,他的实力很快就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大妖。

九尾狐王九溪,替陆恒打理妖族事务不知多少岁月。但陆恒依旧不能将妖族交予她,并非不想放权,而是九溪的实力不足。

九溪为人聪颖,行事圆滑,处理妖族事务之时,向来极为妥帖。

可她并不能力压所有妖族之王,让其余各族之王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但凡是有灵智的生物,就会出现勾心斗角之事。

妖族虽不若人族那般心眼颇多,但如坐在妖王位置上的大妖,实力不足。时间一久,其余大妖必定会有心生异议,最终发酵成不可挽回的动乱。

看来可以探探这孩子的口风,如若他对妖族之事有意,便不能再这般随意了,得想个法子好生让他历练一番。

陆恒心中想到。

“王,你在想什么?可是口中乏味?前几年春天埋下的梨花白,现在喝应当刚好。”

莫每日的万剑,已然练完。他行至陆恒身边,气息平稳,仅是面上带上几分红润之色。

“可。取来同我小酌一番。”

梨树之下,石制圆桌之侧,两人相对而坐。

陆恒饮下杯中佳酿,开门见山:“你可愿统领妖族?”

莫听闻此言,面上神色倒是分毫不动。他早知陆恒不爱管事的性子,如今会问出这话来也不算什么奇怪之事。

“我自然愿意替你分忧。”

陆恒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将妖王之位传于你,彻彻底底的。”

莫闻言一愣:“那你呢?可是要离开招摇山?如若这般,我不愿。”

陆恒不置可否,莫如今只是个孩子罢了,待到成为大妖,接下妖王之位后,见识到更多广阔的世界,就不会在执着在自己身上。

到那个时候,就算陆恒想要留在招摇山,莫大概都会觉得不妥。

毕竟,实力相近的大妖之间,长住一处,彼此之间都会生出无尽的威胁感来,不得心安。

这是妖族的天性,大妖皆是有自己的领地,领地之内,除了伴侣孩子,不会再有其余大妖的存在。

陆恒笑了笑:“在你还需要之时,我会留在招摇山的。”

莫面上一喜,又听陆恒说到:“毕竟,你这种幼崽,还是镇不住那些活了几千数万年的老妖怪的。”

莫心思剔透,自然知道陆恒这并不是答应要永远待在招摇山,而只是暂时留下。

他心里始终记得,陆恒所说的那句,大妖之间,只有伴侣才会住在一起。

“王,妖族什么时候可以结下伴侣?”

陆恒不可置信地看了莫一眼。

莫生得极好,又天赋卓绝,脾气温和,可以说是百年来最引人注目的新生妖族。

在青丘居住之时,陆恒不止一次见过有或是妩媚或是清纯的狐族少女,向莫示好。

可莫永远都只有一句回答:“心向大道,无心其他。”

如今可是少年怀春,竟是开口问起伴侣之事来。

虽说陆恒同莫可说是朝夕相对,但他懒劲上来之时,睡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或许就是这种时候,莫有了心悦之人。

陆恒挑眉,笑道:“你有心上人了?哪一族的女子,怎地不带回招摇山来让我见见?”

莫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陆恒。

陆恒只当他是害羞,也不在意。

“妖族要等血脉激活,接受传承才算成人。你如今小孩子家家的,享受相互恋慕的感觉就行,结伴侣却是做不到的。”

莫垂下眼睛,说了句:“要激活血脉之后吗?”

陆恒看着眼前有沮丧的少年,突然生出一种,自己家孩子长大就要离家的怅然之感来。

这情绪只是转瞬即逝,陆恒的心思,很快转到另一件事情上来。

莫的血脉迟迟不能觉醒,始终是陆恒一块心病。

妖族血脉的激活,通常需要一个契机。如今莫已有心上人,且有了结伴侣之意,是否可以借此机会,寻个法子让他觉醒血脉。

陆恒摸了摸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帮助莫觉醒血脉。

第75章

陆恒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这激活血脉之法,倒是现成,不必耗费太多精力。

那便是此前,他为了困住自己在招摇山之下布下的阵法。

此阵以上古神物问心镜为阵眼,耗费陆恒数十年心血布下,这本是为困住自己,再加以稳定道心而布下。

然,在布阵之时,陆恒心中想法却有些许不同。他本就是随心所欲之人,遇事多是迎头而上,从不畏惧。

当初同释空那场意乱情迷之后,陆恒落荒而逃。这般行事,乃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但在布阵之时,他却是随着笔下线条延伸,心中的那团乱麻也是慢慢被理清。

当时陆恒就知晓,释空此人,对于自己的意义非同一般,而且并非单纯是出于愧疚之情。

陆恒这般想到,落下的笔势便是一边,布下之阵同最初的想法已经有了不同。

最终出现在地面的阵法,名曰问心阵。

人生在世,常一叶障目,却忽略心中最为重要之事。修道之人,相较普通人,更需能坚定道心,才能追寻无上大道。

问心阵便是助人看清心底最为在意之事。

陆恒布阵的初衷,便是为了确定自己心中所想。

如果自己依旧是一心逍遥,万事不上心,那便要斩断同释空之间的缘份,不要误己误人。如若自己真对释空动心,即便在问心阵中也依旧放不下此人,那便顺心而为。

然而这阵法因为莫的事情被搁置至今,如今莫迟迟不能激活血脉,想必是因为心中存在迷惘。这问心阵,对于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陆恒想到此处,抬手又去拿酒壶,却被莫按住。

“王,小酌怡情。”

“唉,孩子大了就是不可爱。”陆恒似真似假地抱怨一句,手却还是放了下来。

不喝酒也无妨,陆恒想清楚问心阵一事,便想着不再耽搁,赶紧定下才好。

他本打算开门见山,后又想起九溪所说。少年总是会有一段时期,颇为叛逆。

觉醒血脉一事,事关重大,陆恒想了想,决定还是试探一番。免得弄巧成拙,让莫生了逆反心理,好好的妖不做,偏要当人。

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人族同妖族之间实则相去甚远,就我所知,人妖相恋,从未见过有美满或是分道扬镳或是生死相隔。”

“我知晓,我的父母,便是因人妖相恋,最终身死道消。”

陆恒从来没有隐瞒过莫的身世,除去不能透露的部分,关于白泽和他人类妻子之事,包括二人之间的悲剧,他都一一告知莫。

“你未曾出过鹊山,心上人想必是妖族。“

莫微微一愣,却没有反驳。

“你迟迟未能觉醒血脉,许是心中始终游移不定。”陆恒指尖捏着灵玉酒杯,轻轻晃动,“半妖常会有此疑惑,你天资卓绝,心思又重,我本想顺其自然。但如今看来,单凭你自己似乎难以想通。”

莫若有所思,甚至连陆恒悄悄摸向酒壶的手都没有发现。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王,我心中并无疑虑,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至于为何迟迟未能觉醒……“

莫定定看了陆恒一眼。

陆恒手中酒杯将将倒满,正送到嘴边。偷偷喝酒被抓了个正着,他心中一虚,随后又觉得,为何要怕这小崽子,便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莫心思却并不在这上面:“我知你这话并非无缘无故,可是有法子让我觉醒血脉。”

这孩子觉悟不错,陆恒微微颔首,起身。

“随我来。”

招摇山底,洞府之中。

莫并非第一次来此,除去只有妖王能进入的妖族禁地,其余地方他都能来去自如。

只是他向来守礼,每次进入,都只是取了陆恒应允的物件便走,从不逾矩。

陆恒领着莫,一路行至洞府深处。他手指一弹,幽暗洞府四周,亮起蒙蒙白光。

一面古朴铜镜,自空中浮现出来。镜面之上,雾蒙蒙的,竟是照不出任何食物。

“此乃,问心阵。”

陆恒三言两语,将问心阵的用途告知莫。

“你自己也不明了是否心中存疑,那可否愿入阵试炼?”

“问心……”莫眉头微皱,“王,我心中最重的是何,这点从未动摇。但为觉醒血脉,能早日为您分忧,我愿入阵。”

陆恒心中有些欣慰之意,也不枉费自己养了这孩子那么多年,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莫的肩膀。

“从阵中出来之后,无论答案为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说罢,陆恒袖袍一卷,数十个天阶灵石一嵌入阵中。

那面古朴黯淡的问心镜,光芒大作,随后镜身化作水波荡开,慢慢消失在空中。

莫不是多言之人,他只再看了陆恒一眼,随后便抬脚入阵。

莫的身影,消失在凭空出现的团团白雾中。那些白雾,慢慢弥漫开来,最终将整个大阵笼罩起来。

陆恒并没有离开,而是自乾坤戒中,取出张软塌放于大阵旁边。

如若莫在问心阵中历练而出,激活血脉之时,需要有大妖在旁引导。不然在这个过程,极容易出岔子。

莫家中已无血脉至亲的长辈,那这个过程自是有陆恒来代劳。

陆恒往软塌上一躺,骨子里的懒意又涌了出来。莫破阵而出,需要一段时间,不妨休息一番。

这般想着,他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却是进入梦境之中。这光怪陆离的梦境,古怪又混乱。

陆恒只觉得自己在面临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选择之时,有一玄奥声音在耳边回响。

“顺心而为。”

之后,他便顺应自己的心,做出选择。无论是财富权势,还是生死关头,或是无上大道,他都选择了另一边。

那是一个人。

直至最后,一侧是登仙阶,一侧还是那个人。

陆恒也没有犹豫,走向那个人。而那人的面貌,始终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令陆恒熟悉得心悸。

那人似乎是听到陆恒步子,回过身来,眼中带出笑意,对陆恒伸出手来。

“你来了。”

……

陆恒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洞府。

“这梦?”

陆恒一弹手指,不远处的寒潭中,就浮起一个水球。

那水球凌空飘来,随后在陆恒头顶破裂开来。被刺骨的寒潭水兜头盖脸一淋,陆恒总算是完全清醒过来。

那梦中情景,分明是问心阵。

自己睡在软塌之上,距离大阵尚有一丈之遥,怎会突然入阵。

陆恒心神急转,莫身上的种种异样,在此时汹涌而来。

医术权谋丹青剑道,还有他那不同寻常的天性。

还有此刻的共情之感,巴蛇逆鳞!

“释……”

陆恒话未说完,就见那问心阵有了动静。阵中白雾如同被煮沸一般,汹涌翻滚。

他以为阵法出了什么问题,也顾不上太多,起身向前行了几步。

不料,才到大阵边缘,就见阵中金光大作。

万道金光,刺破白雾而出,将幽暗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金光,穿透白雾之后,其上慢慢扭曲变形,随后化作一朵金色莲花。莲花花苞紧闭,只是片刻,那莲花花瓣便层层叠叠地打开。

陆恒虽是心中有所猜测,那千瓣莲绽放的异景,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眼见着那千瓣莲已然完全绽放,露出里面的花芯来。花芯之上,有金色蛇形图案盘旋其上。

“……”

莫明明是白泽之子,怎么会变成释空?而且此世他究竟是如何勘破,居然直接回复记忆,成为了梵音寺释空。

陆恒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混乱。

白雾渐渐散去,有人影自其中现身。

从阵中走出那人,陌生却又熟悉。

陆恒并没有见过真正的释空,然而从阵中走出这人,他却知晓,此人便是释空。

他五官有着所经历每一世的影子,顾慎之的温润如玉,剑修的凌厉,甚至是魔修空暝的冷漠。矛盾却又和谐的气质,在他身上并存,通身风采,令人见之忘俗。

他见傻站在原地的陆恒,温和一笑手搭于陆恒袖上,将其引到一旁软塌坐下。

“你定然心中疑惑,我究竟是何人。”释空开口。

“是。”

“我是释空。这是我本来的样子。”

“问心阵可是出了什么岔子,你才会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非也,问心阵,名副其实,解了我不少心中疑惑。”释空答到。

“此前……”陆恒有些犹豫,他想起之前在魔修领地,一觉醒来之后,自己仓皇而逃。

这事,做得似乎有些不地道。可话到嘴边,陆恒又有些说不出口,毕竟当时那情景,太过尴尬。

释空却似乎看穿陆恒心中所想:“那时我修为恢复,不得不去轮回,便没能来鹊山寻你,还望你谅解。”

你来我也不一定会见你,陆恒这句话在嘴边滚了滚,却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释空的眼睛,太过熟悉。分明就是方才梦中,自己选择了一次又一次的那人,拥有的双眼。问心阵中,自己选择了释空,这意味这什么,陆恒心中很是清楚。

白泽角中的预言,终是要成真。

或许是陆恒脸上神色太过纠结,释空微微一顿,便转了话题:“此世我竟是被你捡回鹊山之中,当成白泽之子养大,倒是阴差阳错。”

释空的平和态度,倒是让陆恒心中冷静下来,他理智归来后,便知晓释空出现在此,大概又是天道做下手脚。

虽说意味不明,但以陆恒对其的了解,其中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为何会出现在那生之秘境中,血液又为何会被白泽角接受。”

“我此世体质特殊,名为吞噬之体。体内有白泽之子的精血,便有了些许妖族的特征。”

释空目光沉静,语气温和,无论陆恒问什么皆是一一解答。

“至于是如何到那秘境之中,为何体内会有白泽之子的精血。那时我只是没有意识的婴童,并没有记忆。”

“如此说来,白泽之子或许尚在秘境之中。“ 陆恒眉头一拧,就站起身来。

在此处出现的是释空,那白泽的孩子定然还在秘境之中。虽说那秘境位置隐秘,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但白泽幼兽独自生活在其中,还是不妥,况且陆恒心中始终有些不详之意。

“这事不妥,我去接他回来。”

他前行几步,又想到身后那人,自己同他之间,尚有许多事情没有理清。

陆恒回头:“你可是勘破一苦,要去轮回了?”

释空只是摇了摇头:“我在此处等你。”

“你我之间,等我回来,我们谈谈。”陆恒说完,便转身离去。

“好。”

第76章

陆恒心中挂念之事颇多,一方面是忧心白泽幼崽在秘境之中处境,一方面又想着身后释空。

他心中不详之感,不知为何愈发浓厚。生之秘境入口隐秘,白泽之子在其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是,一旦天道插手此事,就有些说不定。如生之秘境真如莫问所说那般安全,出去他之外无人能发现,那释空是如何出现在那秘境之中。

生之秘境距离鹊山很是遥远,如若陆恒以普通手段赶路,到达秘境路口,最短也需半月时间。

现在可没有时间耽搁,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生之秘境,带回白泽的孩子。

陆恒从乾坤戒中,摸出一个阵盘来。当初他带释空离开之时,在秘境入口留下阵法,就为万一有紧急之事发生,能在瞬息之间赶到生之秘境。

毕竟,此秘境之中生之气息充沛,可蕴养濒临崩溃的神魂。就连当初那被天雷劈成重伤的白泽之子,在生之秘境中蕴养漫长时光,也逆天转命般地活了过来。

没想到,这阵盘竟是在此处派上用场。

这种阵盘,虽是方便携带,但使用起来却很是苛刻。需要持阵之人极为高深的修为作为支撑传送阵法打开之基础,且只能使用一次。

陆恒也顾不上太多,将庞大灵力输入其中,随后将阵盘抛落地面。只见阵盘上空,凭空打开一道光门,其间是肆虐的空间乱流之地。

陆恒丝毫不惧,他迈步而入,身形消失在光门之中。

光门的另一端,便是生之秘境的入口。

陆恒一路寻至当初发现释空的岩洞之中,当时那岩洞之中,皆是白泽的气息。又加之释空身上的血脉作祟,才导致陆恒心中没有丝毫疑虑就抱错了人回到鹊山之中。

如今,岩洞之中的境地却大有不同。白泽的气息,已经淡的几乎没有。

陆恒前来此处之时,心中就已猜想到此般情景。白泽之子虽是混血妖族,但白泽毕竟是天生灵兽。

幼兽灵智开得应当也早,必然会抱有相当警觉之心,自己出现将释空带走。白泽幼兽发现生人气息后,必然会离开此地。

秘境入口处,有陆恒设下阵法,外人无法入内,幼兽也无法出去。只需在阵中花些时间,好好搜寻一番便是。

陆恒手中掐了个法决,一层淡淡灵气便笼罩在双目之上,整个岩洞之中的灵气走势,便在他眼前一一呈现。

但凡有生物在此活动过,都会在此地的气上,留下痕迹。这溯源之法,用以追寻白泽之子的去向,再合适不过。

洞中幼兽活动的痕迹已经几乎消失殆尽,陆恒依旧从那些浅淡痕迹中描摹出了一只幼狮模样,头生羊角的幼崽形貌。

那幼崽最后的活动痕迹,是在洞穴之中绕了数圈,每个角落都留下梅花状的小小足迹,应当是在搜寻被自己带走的释空。

然而,幼兽的足迹最后消失的方向,却是岩洞的深处。

陆恒追寻灵气痕迹一路深入,最后却是失去了幼兽足迹。他眉头微皱,再度运气,将更多灵力灌注双眼之中。

他眼前的世界,几乎已然变成简单的黑白线条,如同他最熟悉的阵法。乾元大陆上的一切事务,皆可看走精密阵法。线条之间,圆润无暇,相互交接,杂乱却又蕴含着法则之力。

只有一处线条,突兀而不自然。

那不该是会出现在此处的线条,陆恒迈步上前。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并非是一根线条。而是两根线条紧紧并在一处形成的一道缝隙。

这缝隙似是被人生生劈开,并非原本就在这岩洞之中,难怪陆恒会觉得这线条突兀而不协调。

陆恒再度上前几步,离那缝隙,只余一掌之距。

缝隙之中,透露出一丝奇特的气息。

这气息,在整个乾元大陆之中都不会存在,这是混沌的气息。

阴阳不分,五行混沌之气。

这气息,陆恒并不陌生,他曾经去过此地。在十数万年之前。

在此缝隙周遭,出去白泽之子的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人人类婴童自此处跌落至岩洞之中的痕迹。

那应当是释空。如此便可解释,只是个婴童的释空,为何会凭空出现在这几乎无人知晓的生之秘境中。

可是,释空又为何会从这缝隙后的空间出现。这后面的空间,明明应当是……

陆恒心中疑虑重重,无论是白泽之子的去向还是释空的来历,或许都只有进入这缝隙之后的空间,才能一解疑惑。

想到此处,陆恒伸出了手。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笼罩上耀目金光。白皙皮肤之上,瞬间生出黑色细鳞来,鳞片很快将陆恒两只手掌悉数覆盖,如同带了一对流光溢彩的黑色手套。

之后,陆恒手指,直直插入那道缝隙之中,双手再一用力,细小缝隙竟被他直接扯开一人宽的口子来。

果然,缝隙之后,是陆恒熟悉的空间,其中,还夹杂着白泽幼兽的活动痕迹。

陆恒不再犹豫,抬脚迈入其中。

落脚之处,是坚实阶梯,眼前一片漆黑,陆恒步伐却丝毫不乱,他沿着阶梯盘旋而上。

直至眼前开始出现亮光,陆恒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此刻,四周视线已然清明,陆恒的脚下,是一片广阔平台。

平台一端,是晶莹剔透而散发着幽幽微光的阶梯。

此处,便是乾元大陆之上,所有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登仙台。

能到达此台,便已是半仙之体,再沿着远方那登仙阶蜿蜒而上,尽头便是另一方大世界。

然而,远方的登仙阶,却只剩下短短一截。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此处,当初乾元大陆有崩塌之危,再承受不起过于庞大的力量。所有天生灵兽和力量已超出界限的人修魔修皆汇聚于此地,通过登仙台前往上界。

陆恒本也应当在那时离开,却突然有天道启示降临。

天道曰。

乾元大陆有崩塌之危,乃是因为大陆本源力量入不敷出,日渐衰弱导致。天生灵兽应天地精华而生,此时当是天生灵兽反哺之际。

当有一天生灵兽镇守乾元大陆,作为连接上界与乾元大陆的桥梁,将从上界传导而来的灵气,通过自身转化之后,化作天地精华,用以补足大陆本源的亏损。

天生灵兽们面面相觑,此去镇守乾元大陆,前途不知,自是都有所犹豫。

陆恒便站了出来,他在乎的事不多,在他看来,前往上界还是镇守乾元大陆,并没有什么区别。

再说,这镇守也并不是永生永世,十万年为期,每十万年便会有另一只天生灵兽自上界归来,接替镇守之兽。

妖族禁地深处的祭坛,便是镇守大陆的天生灵兽,接受上界传导而来能量的地方。

当年,陆恒自登仙阶离去之时,可是一切正常,聚集在登仙台上的灵兽人修,皆有序前往上界。

可是,如今这登仙阶,为何会崩塌,只剩下这短短的一截。

陆恒走上前去,细细察看。那登仙阶断裂之处,已是灵光黯淡,变得如同凡石一般无二。

登仙阶那是由上界的仙石铸成,其中蕴含之灵气,比之乾元大陆的天阶灵石,何止千万倍。

如今却是灵气悉数流逝,这登仙阶崩塌的时间,想必久矣。

那此事就十分蹊跷,这十万年来,因乾元大陆灵气匮乏,飞升之人大大减少,却也不是没有天赋卓绝,心性坚忍之辈踏破虚空而去。

可这登仙阶已然崩塌,那些人如何到达上界。如他们没能顺利去往上界,那又去了何处。

乾元大陆之上,可没有飞升失败的散仙出现。

陆恒揉了揉眉心,觉得这种种事情之中,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旋涡。

当初白泽冒死送他的妻子登入上界,却被诛邪雷劈得身死道消一事本就诡异。看来,并非是如此逆天而为,这么简单的原因。

陆恒四下一转,并没有发现白泽之子的痕迹,看来他并没有出现在此处。此处的事情,暂且放下不论,当前要紧之事,是把那不知所踪的小崽子找到。

陆恒转身离去,又沿着阶梯而下,决定先回到岩洞之中再说。然而,他的来路,却消失不见。

陆恒看着那混沌一片的前方,其中没有任何出入口,自己竟是被困在这异界之中。

他抬手就是一道灵力轰出,然而那可轻易轰平一座山头的力量,落在灰色混沌之气上,却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此处环境瞬息万变,陆恒心知不能久留。当初天生灵兽离开之际,乃是玄武在此撑开屏障,抵御外来罡风。才有足够时间让所有人沿着登仙阶到达上界。

陆恒自认自己那身蛇皮,抵不上玄武龟甲的百一防备。

他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转身想另寻出路。

不想,灰色混沌之气突然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开始翻涌起来。

糟了。

陆恒心中苦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阶梯飞奔而下,试图寻找一道裂缝,让他得以脱身。

万千罡风,平地而起。陆恒身后混沌之气,已如同海啸中的无尽东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息追来。

一旦被卷入其中,便是尸骨无存,连神魂也会被绞成万千碎片,再无重聚的可能。

情势危机,陆恒头上渗出冷汗来,眼神却是冷静。

有了。

在距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有一道细小裂缝,其中有稳定的阴阳五行之气透出。

这定是一方有生命存在的小世界。

陆恒身形在那细小缝隙之前停下,想要撕开缝隙进入,却发现此方小世界虽然灵气匮乏,却极为稳定。

他的全力一击,那细小缝隙竟是纹丝不动。

眼见着万千罡风就在身后,再不有所抉择,神魂连同肉体皆要灰飞烟灭。

他一咬牙,大不了舍了这巴蛇之躯,神魂得以逃脱,也还算有所退路。

陆恒被激起几分血性,身后那罡风追得猛烈,他也不再犹豫。金色神魂自巴蛇之躯上脱出,一头就扎入了那细小缝隙之中。

第77章

一入这小世界,陆恒就有些后悔。此处不仅灵气匮乏,且极为排斥外来之物。

陆恒的神魂失了身体庇佑,在这方世界中,只觉得自己神魂像是被架在热锅之上灼烧。整个世界的气,都在排斥着他。

如同陆恒这般神魂强大的存在,让这个世界的天道意识感受到威胁,于是便调动所有气排斥他的存在。

好在此间不知为何,天道的力量并不强大,陆恒尚且能勉强与其抗衡。他强忍神魂被灼烧的痛苦,以极快的速度四处搜寻一番。

他甚至没有时间观察,此地与乾元大陆迥异的风土人情。

现下陆恒眼中的万事万物,皆不是本来的形态,而是一团团充斥着气的线条。他在寻找一具能暂且容身的躯壳。

以陆恒的为人品性,自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夺舍这种事情来,便只得搜寻神魂刚刚离去,躯体却尚未完全死去的身体。

陆恒的神魂,被这世界的气侵蚀得愈发厉害,他已有虚弱之感。如再无法找到一具合适的人类躯体,那便只能暂时找野兽身体容身。

此乃下下之策。

他虽是才到这世界不久,却也发现,此处没有妖,所有野兽皆是没有灵智的生物。且此处灵气几乎没有,野兽想要开灵智,踏入修行之道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些普通野兽的躯体,是承受不住陆恒的强大神魂的,如强行进入,那躯体怕是要在一瞬间崩溃。如他想在这些野兽躯体安身,那必要将甚至封印仅留一丝本能,

如今乾元大陆那边,释空尚在招摇山等他,白泽之子的下落不明,崩塌的登仙阶,还有隐没在这种种事端后面天道的手笔。

这种种事情,让陆恒觉得乾元大陆之上,似乎有什么阴谋在酝酿之中。他没有时间在这个世界耽搁下去。

如果寄生于野兽身上,只余一丝本能,那等到这野兽躯体在陆恒本能的蕴养之下,打磨成足以承受他神魂的妖躯,那不知要多少年月。

不到万不得已,陆恒绝对不会考虑进入到野兽体内。

他的运气总算没有差到极致,在神魂就要被灼烧殆尽之时。陆恒找到了合适的躯体。

躺在床上的妇人,正在经历生产之痛。却不知,她体内胎儿神魂已然离开,只余一具躯壳在世上。那躯壳也是生机慢慢流逝,不多时就将成为完全的死胎。

见状,陆恒也不再耽搁,一头就扎进那胎儿体内,成为在这世上,即将降临的一名婴孩。

人类的躯体,毕竟是生来就带着灵智。陆恒神魂也因此方世界的排斥,受了不小的损伤,这胎儿的躯壳,很是顺利地容纳了陆恒的神魂。

出生之后,陆恒是带着意识的,他本以为顶多在这躯体中蕴养上一段时间,待登仙阶上的罡风平息下来之后,再伺机回到乾元大陆。

随后他却发现,自己的身遭,发生太多奇特的意外。

陆恒立刻明白,这个世界的天道,依旧在排斥他,想方设法地要把他逐出这个世界。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一旦这躯体死亡,不等找到下一个容身之处,就会直接被排斥之力烧成飞灰。

看来只有完全伪装成这个世界的生命,才能避免被天道排斥出去。

于是,陆恒只得在自己神魂之中,将一切都封印起来,完全伪装成此间土生土长的神魂。只有待神魂损伤完全修复之后,才会恢复身为妖王的记忆。

届时即使这躯体因排斥之力死亡,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找到那缝隙前往登仙阶。就算那个时候,登仙阶上的罡风仍未平息,他也有时间在这里在找个躯壳容身。

******

迷雾散去,回忆就此结束,一切事情几乎都有了解答。

陆恒总算是明白,为何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穿越者。因为在现代世界,他的神魂并没有完全恢复。

那天陆恒加班,到深夜才从公司回家。当时是雷雨天气,他急着赶最后一班地铁,也就顾不上太多,冒着雷电交加,倾盆大雨就往地铁站冲。

不想,被一道诡异的雷劈死在了半道上。

现在想来,那雷根本就是冲着他而来的。当初陆恒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来之时,便出现在了乾元大陆之上。

那时巴蛇的身体,是在妖族禁地之中。

如此向来,此事也是诸多蹊跷之处,不论是那诡异出现的天雷,还是不该在妖族禁地中的巴蛇躯壳。

当初,陆恒把自己的身体扔在登仙阶上,就是仗着逆鳞还在释空的身上。即便妖躯尽毁,回到乾元大陆上之后,他也可以通过秘法,给自己弄出一个身体来。

可是神魂归来之时,属于他的巴蛇之躯,怎么会出现在妖族禁地,并且保存完好,没有任何被罡风损伤的痕迹。

陆恒只觉得他手上被人微微用力一捏,随后听到清冽嗓音响起。

“你可还好?”

他暂且放下心中那些繁杂思绪,睁开眼睛。

面前,悬浮着一面铜制古镜。这古镜陆恒并不陌生,分明就是当初在招摇山洞府之中,被他用来布下阵法的问心镜。

他还来不及疑惑这问心镜怎会在此处,又听身旁之人低声问道。

“如何?”

陆恒侧头,看见释空清隽的脸。

陆恒这才发现,自己同释空并肩而立,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处。

阵中千万年过去,这外界的世界却仅是瞬间。陆恒只觉得有些恍惚,他甚至有些分裂之感,一个是记忆中强横无比的妖王,一个是来自现代世界的穿越者陆恒。

释空见陆恒一脸茫然神色,唇角微微上扬,声音中带了笑意:“你可是又不记得我了?”

“空空……”

陆恒下意识地答到。

释空闻言一愣,偏过头去,避开陆恒视线:“休要胡闹。”

陆恒只看见他的耳尖,弥漫上一丝红润之意。

过了片刻,释空才回过未来。

“你,都记起来了?”

陆恒只见眼前无论何时,脸上神情始终古井无波的人,脸上肌肉竟是在微微颤抖,下颚线条绷得死紧。

他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微微颤抖之意。

“我……”

陆恒想解释当初为何会一去不回,回来后为何又会形同陌路。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千年的时光,在两人之间存在着太多的阴差阳错。当初在招摇山上离别之时,陆恒心中想的明明是回来之后,要直面自己的心意。

不想,再见面之时却是刀剑相向。

易地处之,陆恒也无法想象,这千年中释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境面对自己。

最终,他只是问了句:“你当初,在招摇山等了多久?”

“不算太久,数十年而已。体内的巴蛇逆鳞,让我知晓,你到了一方玄奥空间,随后便失去了讯息。”

想必失去同逆鳞联系的时候,便是陆恒为避免被现代世界排斥出去,将自己神魂封印之时。

两方世界的流速似乎有些不同,陆恒在现代世界待了仅仅数年,在这乾元大陆上却是数十年过去。

“随后我便回了梵音寺,取了因果盘,将之祭炼成本命法宝。想借此盘寻找你的下落,没想到却只在妖族禁地中找到了躯壳。”

原来此前在天网上看到的记录,并非是释空第一次潜入妖族禁地。他竟是在千年之前就曾经去过,也难怪当初能那般顺利就进入禁地之中。

陆恒却想起一事来。

当初在招摇山中,千瓣金莲绽放,那是释空勘破一苦,即将前往轮回的征兆。

如今看来,他依旧是当时自阵中出现时的模样,千年之中,竟是都未曾再次去往轮回。

“你为何没有去轮回转世。“

释空垂下眼睛,说了句:“当初我未能勘破,哪来的轮回转世。”

“你此世究竟是困于何苦。”

“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皆缠绕于你一人身上,交织在此一世中。我堪不破,看不透,自是无情欲回。”

释空说得坦然,陆恒心里却有些五味陈杂,如今两人纠缠颇深。他甚至不知是否希望释空能勘破这余下的三苦。

如是勘破,对方自当放下一切,往事也如过眼云烟,在他心上再留不下半分痕迹。

那,自己又当如何。

陆恒眉头微皱,沉默下来。

释空却似乎是看穿他心中想法,抬手抚了抚陆恒鬓边乱发,将其一一理顺。

“不必忧心。无法勘破余下三苦,我也是甘之如饴。破道而已,再修行便是。”

陆恒见他神色温柔,眼中情意万千,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旁悬浮的古镜,镜面荡起阵阵波纹,随后光芒大作。

一身着暗金华丽锦袍的青年,自光芒之中出现。

他一现身,就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掉头就匆匆离去。

“不行不行,这样太不道德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等我避开,你们再继续。“

陆恒却是在这神秘青年现身的瞬间,就认出此人来。

他倒也没觉得有多尴尬,自己同释空之间的距离,尚有一步之遥,两人可什么都还没做。也不知这人为何比自己二人还激动。

“景鉴,回来。“

陆恒有些哭笑不得地喊停已经走出数丈之外的青年。

第78章

景鉴听到身后有人唤他,身形一僵,在原地傻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

问心镜乃是上古神物,景鉴为神器化形,长得是一副端庄大气的样子,身上穿的是暗金锦袍,锦袍之上纹绣着阴阳八卦,祥云神兽之图案。

不了解之人见到,大抵上都要感叹一句,神仙中人。

只是,这仙人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妥。

严格说来,妖王陆恒乃是问心镜的主人。景鉴见到他,总是心里有些发憷。

方才无意之中,偷听到陆恒同释空两人那情意绵绵的对话,景鉴心里很是发虚,这样想着,他脸上就带上了讨好的笑意。

“我可什么都没有听到,你叫停我,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说完,他就双手往宽大袖子中一揣,脖子一缩,不敢直视陆恒。

陆恒差点被他这一副怂样气笑了,沉迷上网真是毁修行,好好的一个上古神器,怎么会是这副德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此处是你洞府,你这当主人的撂下我们两个客人跑了,算是什么回事?”

听到此处,景鉴恍然大悟状。自他化形,离了招摇山之后,他这洞府,陆恒和释空乃是第一批客人。

对于几乎从未与人有所交往的景鉴来说,自是不通俗物,也不知什么待客之道。

他把陆恒二人带入自己洞府之中。

洞府之内很是简单,三人在石桌前坐下。景鉴乃是器物化妖,生来就没有什么口舌之欲,桌上就这么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陆恒在自己乾坤袋中摸了摸,找出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进去的茶具来。

三人这才坐下,开始详谈。

“梵音寺释空。”

“景鉴,上古神器问心镜化妖。”

陆恒简单两句话介绍了两人身份。

然而景鉴的性子本来就跳脱,他见陆恒心情不错,此前心中那丝害怕顿时飞到九霄云外。

“不仅仅这么简单吧,当初在问心阵中……”

“闭嘴。”

问心阵中的历练,作为阵眼的景鉴,几乎可以说是知晓所有事情。见他开口,陆恒直接喝止,随后又看了释空一眼。

一旁释空却是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察觉到陆恒视线,他眼神之中流露出几分笑意,又安抚的拍了拍陆恒的手。

他到是挺淡定。陆恒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陆恒有些好奇,当初在问心阵中,释空的历练又是什么,才会导致他未勘破求不得之苦,却恢复了所有记忆。

“其实规则所限,我也说不出具体的东西来的。”景鉴见陆恒神色有些严厉,为了自己小命着想,低声解释一句。

陆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问道:“你何时化形,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景鉴作为问心阵阵眼,应当是待在招摇山底部的洞府之中。

当初陆恒去了现代世界,回到乾元大陆后,记忆被自己封印。他完全忘记问心阵的存在,那阵法便沉寂千年没有在动过。

按理来说,景鉴单凭自己是无法离开问心阵中。

“此事说来话长,这还与你那养子有关。”景鉴说到。

“当初我以生出灵智,即将化形,却被阵法所困,不能离开。”

“这是我的错处,很抱歉。”陆恒微微点头。

不管如何,终究是因为他的错处才导致景鉴被困在问心阵中那般长的时间。

“阴差阳错罢了,和你无关。你回到招摇山之后,我便感应到了。只是你为何几乎不到这洞府中来。”

陆恒苦笑,自然是因没有记忆,心里总有一种鸠占鹊巢的负罪感。洞府占地很大,外间乃是妖王藏书之处,为避免露出马脚,陆恒在此处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翻遍了书库中所有藏书。

然而,除去此处,陆恒很少到更深的私库中去。毕竟,在他心里,那是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私库打开,进来的却是莫淮那小崽子。”景鉴说。

当初,陆恒把莫淮带回之后,觉得相比自己这个占了人家壳子的异世幽魂来说。妖王本就计划要收养的莫淮,反而是更加名正言顺的主人。

妖王洞府私库,自是对莫淮全然敞开。

“此事倒也不奇怪,他能出入洞府,是我允了的。只是此前他一直很是拘谨,怎会突然去了私库?”

“当然是因为白泽角,他一入洞府,我本想设法引他过来放我出去。没想到他目标十分明确,完全没有搭理我,直接奔着白泽角就去了。”景鉴说,“那小子也是有魄力,一拿到白泽角,毫不犹豫地就将其吞食入腹。”

莫淮乃是白泽唯一的血脉,感受到白泽之角的召唤,寻了过去,倒也是正常之事。

“剔除人族血脉,成为纯粹的妖族,谈何容易。白泽角一入腹中,他就浑身肌肤爆裂,变成了个血人。之后他身下的灵石地板,都被他以手指挠出深深的印记来,愣是没见他吭过一声。”

景鉴虽然讨厌莫淮,提起这件事来,脸上依旧是流露出些许佩服之意。

听到景鉴这么说来,陆恒心里倒是明了,当初莫淮为何会突然觉醒血脉,成为纯粹的妖族。

直到此处,莫淮的行事都还算正常,景鉴所叙述的之后的事情,却有些出乎陆恒的意料。

莫淮在洞府之中,挣扎七七四十九日,终于完全剔除体内人族血脉,接受传承,觉醒成为真正的白泽。

然而,他却没有马上离开,去寻天材地宝来强化自身体质,磨练神魂。而是将私库之中的一处书架,悉数毁去。

“他就像疯了一样,把那书架拆成碎片不说,最后还不解气,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那景象,看起来不像是白泽血脉,倒像是觉醒什么上古凶兽的血脉。”

想起当初莫淮那副样子,景鉴依旧是心有戚戚焉。

听景鉴描述的位置,陆恒尚在回忆那书架之中到底存放了什么东西,会让莫淮如此愤怒。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释空开口说到。

“那处存放的是当初在招摇山上,我为你所作的画像。”

“画像,他这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情。”

瑞兽白泽,能通晓万物之情。或许正是因为莫淮吞了白泽角,在接受传承之时,便知晓些许当初阴差阳错抱错之事。

陆恒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莫非莫淮对自己和释空如此怨恨,是因为当初的疏忽,导致他遭遇那些苦楚。

虽说此事后面或许是因为一个巨大的阴谋,但人在心怀怨恨之时,却是很难冷静看待事情。

景鉴接着说了下去:”他把那些东西毁了之后,就直接冲着妖族禁地的方向去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一概不知了。”

说到这里,景鉴神色中有了几分愤怒。

“等他自禁地一出来,这小兔崽子就进问心阵把我取了出来。我心里才想着要如何报答他这份恩情,没想到他根本不是救我出来,而是试图毁了我。要不是我这身子骨还算坚硬,早就四分五裂了。”

即便莫淮血脉已经觉醒,但问心镜乃是上古神器,即便是陆恒也无法轻易毁去。单凭莫淮修为,要毁掉问心镜确实不可能。

“他尝试几次失败后,就把我带到魔修领地,扔进了万尸坑中。”

莫淮此举,是想以污浊怨怼之气,污染上古神物,使之灵气尽失,化为凡铁。

只是莫淮如此针对景鉴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怎么出来的?”

“那就多亏了我的聪明才智,那处虽是常年不见天日,但在每年阳光最盛之时,还是有阳光照进来的。我汇聚全身灵气,把自己的镜面弄得光洁如新。刚好天上有一只鸦族飞过,你也知道,他们一族最好亮晶晶的东西,然后他就被我的盛世美颜所吸引,把我给捞了出来。”

说起此次绝境翻身,景鉴还颇有些得意。

“后来我在那鸦族的窝里化了形,我也不敢再回鹊山,就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天网架设之后,我设法联系上了你,却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敢确定你到底是被人夺舍还是发生什么意外,我又怕你是莫淮那小崽子的同党,只想着慢慢试探一二。”

景鉴一摊手:“可还没等我确定,你就被诛邪雷劈了个魂飞魄散。”

“再之后,你便得知百味楼的消息,设法混入里面去买了蛇眼回来?”

“是的,说起来。当时你的蛇眼,被祭炼成一面镜子。为了避免灵气有损,我买回来后,废了不少功夫才把它还原。没想到,蛇眼一现身,就把我逼成原型,当初刻在体内的问心阵还因此被激发。”

景鉴苦着脸说:“我就这么又当了百年阵眼,直到你过来把那蛇眼收了回去,我才被从这阵法中放了出来。虽说当阵眼是我的老本行,可是太无聊了,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陆恒失笑:“那是,这些年来,欠你良多,自会好好补偿你。”

景鉴所知之事,悉数告诉陆恒。他说了那么多,此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便闭嘴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洞府之中,沉默下来。

“妖族禁地……”

陆恒曲起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方才听到景鉴说莫淮曾经去过妖族禁地,他心中就有不祥之感。

禁地祭坛之上,乃是镇守乾元大陆的天生灵兽与上界沟通之处。可以说妖族禁地的祭坛之中,乃是乾元大陆之上,距离天道法则最近的地方。

或许莫淮做出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并非是出于怨怼之心那么简单。

在禁地之中,莫淮是否与天道有所接触,他做下的这些事情,背后是否又有着天道的影子?

想起当初自己被留在乾元大陆上的借口,乃是说本源枯竭。

陆恒此时却觉得,本源枯竭一事,或许并非那么简单。

当务之急还是应到到本源之处去,看上一看。

事不宜迟,陆恒也不欲在景鉴这里多做耽搁,起身就要告辞。

第79章

景鉴很少离开此地。如今自问心阵中脱身,心中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情,也只是赶紧连上天网去看一下。

说到这天网二代,景鉴还颇有些不满。

“当初,你那天网一代怎么会突然关闭了。”

“天网一代完全是我构建的阵法,阵法耗费颇多,且经常需要调整维护。自我渡劫失败后,那阵法大概就废弃了。”

“说来这天网二代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建,在登陆之时,还要搞个什么身份认证,妖族魔修道修佛修的神魂之力都是不一样的,能登陆的权限也不同。还一言不合就删帖,没意思透了。”

说起此事来,景鉴就觉得愤愤不平。当初他可是拥有众多马甲在天网之上,一人能舌战出一整栋高楼的名人。

如今这个天网二代身份认证一出,每一道神魂之力,只能拥有固定的一个马甲。让他很多本事都再无用武之地。

且各个门派间还有自己构建的的小型天网阵法,妖族道修魔修佛修之间的天网也各自有壁阻隔。这天网二代,再也没有当初天网一代那种不分身份修为在上面皆平等探讨的爽快感。

“要不是之前你在天网之上,教导了我一些关于天网的基本原理。我还只能在妖族天网上混,其余门派的内部天网,连看都别想看上一眼。”

陆恒心中有些无奈,景鉴这是自学成为黑客了。

不过想来此事也不算奇怪,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果在天网之上还不能畅游,怕是要逼疯此人。

天网大阵乃是布在招摇山下。天网大阵的构造,除了一手布下大阵的陆恒,便只有负责收集天材地宝的莫淮知晓。

如今想来,这天网二代出自何人之手已经毋庸置疑。莫淮的目的倒是昭然若揭,通过天网二代筛选符合条件的人,将之引导至金乌城百味楼去。

可是,他又为何要把自己的妖躯拆得四分五裂,如仅仅是为了要泯灭神魂,那又为何要将那些妖躯炼制成法宝,卖给心有执念之人。

陆恒思来想去,总觉得莫淮的行为有些不可理喻。将巴蛇妖躯炼制成法宝,耗费不小,如此事没有什么特殊缘由,莫淮不可能会这般行事。

关键大概还在于莫淮在妖族禁地待的那段时间。

说起执念一事,陆恒看了看景鉴。

此人常年待在此处不外出,为人也是通达透彻的样子。他心中的执念,又是为何物,竟能通过那头饕餮的筛选,顺利进入了拍卖会。

不过景鉴既已化妖,他也不再是那个属于陆恒的法宝问心镜了。景鉴的事情,陆恒也不方便过问太多。

陆恒心中忧心天道和本源之事,也无心再同景鉴闲聊,便起身道别。

才行至洞府的入口处,陆恒又想起一事来。景鉴乃是上古神器化妖,虽然不喜出门远游,但上古神器的传承却是不可小觑。

那乾坤袋中的那卷画,倒是有了可托付之人。

“你可是想到婳娘之事?”

释空见陆恒停下步伐,开口问到。

陆恒看了他一眼,笑道:“知我者,释空也。”

身后送客的景鉴却哇哇大叫:“诶,我说你们,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陆恒回身,看了过去。

“我是认真的。在乾元大陆上活了千万年,见识过不少美人,可是她们都只把我当成用过就甩的器物而已,从来没有用过半分真心。”

“那你觉得,何人才会对一面镜子动情。”陆恒问。

“你这是对我们器物妖族的歧视,当初那鸦族就是拜倒在我的盛世美颜下。把我叼回窝里后,每日以灵石蕴养我的身体,让我变得更加光亮,最后才得以顺利化形。”

“可惜,故人心易变,我化形之后,他竟然翻脸把我赶了出来。真是太过分了。”

想起此事,景鉴还觉得有些愤愤不平。那鸦族自己长得黑不溜秋的,居然敢嫌弃化形后的自己太丑,不符合他们鸦族的审美。

“我有一事,托付给你。”

陆恒直接切入正题,他觉得再让景鉴絮叨下去,大概能直接说个十天半月不停歇。

说罢。

他手掌一翻,一卷画卷就出现在桌上。

景鉴探头过来看了看:“这么客气做啥,我也不懂这丹青什么的,你送副画给我这种俗人不是浪费了。”

他眼珠一转:“要不折现成灵石怎么样,当初在金乌城里,为了买下巴蛇眼,我花光所有家产。要不是因为没钱,那蛇骨琴我也能买下来了。”

陆恒有些无奈:“我现在这情况,身无分文的,哪来的灵石给你。”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也不看看我是从哪里出来的,你的私库中有些什么东西我还能不知道,随便扔块石头都能够我吃香喝辣上百年了。”

“你也知道,那是在私库中,我现在这处境,可没法回招摇山去。”见景鉴一脸沮丧,垮下肩膀,陆恒笑了笑。

“要不我给你打个欠条?待到解决这些事情,回到招摇山后,私库里的东西任你挑选?“

“极佳。”景鉴抚掌而笑,一脸得逞的神情。

陆恒本只是调侃几句,没想到景鉴顺杆而上,便只得无奈取出笔墨,写了张欠条给他。

“你如有什么想要之物,直说便是,为何要这般拐着弯来诈我?”

“因为我知晓那物你应当不会给我。”景鉴露出狡黠地笑,觉得自己这策略真是太正确了。

“何物?”

“当初在招摇山上,你曾准备过一顶玉冠。”景鉴眼神看向释空,“说待他血脉激活,成年之时,要亲手为他带上那顶玉冠。”

听景鉴这么一提,陆恒倒是想起那顶玉冠来。那玉冠实则暗含着陆恒小小的恶趣味。当初莫的性子太过无欲无求,陆恒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有一天放下一切,皈依佛门。

后来听莫说想要激活血脉,是为了要同人结下伴侣。陆恒就开始着手为其准备成年之后的事物,妖族成年之时,如是族中十分受重视之妖,定要举行十分隆重的冠礼。

而这玉冠,定是极为亲近的长辈为其准备。

想到平日里莫总是清素淡雅,浑身没有一件饰物的模样,陆恒炼制那顶玉冠之时,可谓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以通体无暇的白玉雕刻而成,上有金丝缠绕为瑞兽之图,其上还镶嵌着数十颗璀璨宝石,在阳光之下,各色宝石交相呼应,令人不可直视。

莫曾经看过这玉冠一眼,当时眉头就皱了起来,想必是完全不能入他的眼。

陆恒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还调笑说到,长辈准备的玉冠,不管是何制式,都不可拒绝,定要在万千妖族之前带上这顶玉冠。

只是之后的事情,却让这顶玉冠尘封在了私库之中。没想到,景鉴竟是看上了这顶玉冠。

景鉴说的倒也没错,如果他直接开口要这顶玉冠,陆恒定会让他再择其他宝物。不过现在写下欠条,白纸黑字的,把玉冠给他也无妨。

“我倒是想起一事来,当初你说的想要同某人皆为伴侣,却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何人。”想起玉冠之事,陆恒就顺口问释空。

“你觉得是何人?”释空只是反问到。

一旁景鉴哆嗦一下,连咳数声彰显存在感。

陆恒看了过去,知晓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景鉴你为何想要这顶玉冠,这玉冠并非什么宝物。“

在凡俗中人看来,这玉冠或许是价值连城,然而在修行之人看来,这玉冠并非什么具有神通的法宝,自然是一文不值。

“那玉冠,我要是带上,到那鸦族面前去晃上一晃,他肯定要为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后悔。”

“……”

陆恒摇了摇头,这景鉴化形这么长时间来,还是孩子心性。他也不再同对方纠缠此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

“这画卷乃是画妖,她曾借我之血液成妖。之后因为一些事情失去修为,无法化形,再度化为画卷。”

陆恒将画卷缓缓展开。

“不过她曾生灵智化妖,不需多少时日,应当会再度化形。你们器物成妖同我们修行方法区别甚大,如今想来,把她托付给你大概是最为妥当。”

陆恒说完,却没有听到景鉴的回应。他本以为以景鉴的性子,大概是不想此处有旁人出现,所以不想应承下来。

陆恒视线从画卷上离开,抬头望去,想说些什么。

却见景鉴盯着画卷,双眼发直,脸上皆是惊艳之色。

“如何?你可愿意?”陆恒心中明了,却还是问到。

“愿意愿意愿意,一百一千个愿意。”景鉴连连点头。

“她简直就是我的梦中仙子,今日这梦境竟然成真了。”景鉴喃喃自语,“如果在问心阵中被困这段时间,是为了同她相遇,那这买卖真是太划算了。”

陆恒听景鉴这么说,眉头微皱,神色一凛。

“初生之妖,神智如同懵懂孩童,你可不要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景鉴连连摆手:“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定然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我会好好承担起引导者的责任。对他有能力分辨是非的时候。才会将她当做梦中情人来好好追求。”

或许是怕陆恒反悔,他直接比了个手势:“我景鉴以道心起誓。方才所说之话,定然遵守,如若违背,便叫我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

听到此处陆恒才放下心来,将画卷景鉴:“她名为婳娘。”

景鉴对那画卷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却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树下的那男子是何人?”

“那不过是一抹游魂罢了。至于他的身份,待婳娘重新化形之后,让她同你说吧。”

景鉴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更加期待着婳娘出现在他面前。

一旁释空突然开口说到:“若能提供足够的天材地宝和天阶灵石,这画妖的进境定然会快上不少。”

景鉴一听这话,就有些发愁:“我哪来的天材地宝和灵石啊?难道要出门去接些活干。“

“我身上有不少天材地宝和灵石,你大可取去。”

听见释空这么说,景鉴脸上露出渴望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摇头:“无功不受禄,这样不好。”

“无妨,这天材地宝和灵石,我并非无偿赠与,你可以身上一物来交换。”

景鉴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你看得上的都拿去吧。给我留条亵裤蔽体就行。”

释空开口说到:“无需其他,方才陆恒写给你的那张欠条,足矣。”

第80章

“换换换。”景鉴连瞬间的思考都没有,就点头答应。

陆恒看了释空一眼,释空回望的眼中,带着笑意。

恢复记忆后,陆恒算是对释空此人了解颇深。在轮回转世的那几世,实则都是他性格中的某一面。

如今一一想来,很多曾经想不通的事情,陆恒都已经能明白。释空此人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云淡风轻万事不在意。他对于心有执念之事,占有欲甚强。

只是这世上,他没有什么在意之事,看起来便是了无牵挂的模样。

此前恢复记忆之时,释空说的那句:“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皆缠绕于你一人身上……”

让陆恒完全明白释空的心意,许多想不清的事情如今便福至心灵,悉数看透。

比如现在这事,释空以天材地宝作为诱饵,要从景鉴手上要回那张欠条。陆恒自然知晓他心中打算,大概就是不想把他亲手所做的东西让给他人罢了。

这事无伤大雅,陆恒也不计较。他只是觉得出于道义,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景鉴这傻小子。

“你忘了在那个鸦族面前一雪前耻的抱负了?”

经陆恒一提,景鉴从见到梦中仙子的魔障中清醒数分。他脑中顿时就浮现出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来。

当初景鉴化形之后,在洞府之内满怀期待地等着恩人回来,只想着要好好报答这鸦族,两人志趣相投,定能成为挚友。

没想到,那鸦族一看见景鉴,就一脸嫌弃:“你化形后这变成什么鬼样子,丑死了,赶紧从我的洞府离开。”

真是奇耻大辱,身为一现世就会引起血雨腥风的上古神器。居然被一只浑身黑漆漆的鸦族嫌弃,此仇不报,睡觉都无法安稳。

尤其是在景鉴摸到了那鸦族在天网上发的帖子,发现对方居然在四处求购与自己原型外表差不多的镜子后。他心中这把怒火烧得更旺。

上古神器,可是那么容易求到相同外表的。真品不要反而去找赝品,不识货的家伙!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画卷,心里又是一动:“玉冠还是能寻到代替品的。这画卷却是独一无二。“

陆恒见过婳娘的悲剧,他不想这可怜的画妖再次受到什么感情上的伤害。景鉴乃是器物成妖,继续说到。

“这婳娘或许是按着你的心意长的。但你要知道,要心意相通,单单只有外表是不够的。待到她化形之后,如若性子并非你心中所想,你又待如何?“

景鉴却是洒脱,他耸耸肩:“摒弃婳娘长得如同我梦中仙子一般模样这事,她也是我的同族。我们器物成妖,在乾元大陆上极少。即便是之后她不能成为我的道侣,引导一个后辈接受传承,不也是我们妖族应当做的事情吗?”

“如你能想明白,甚好。”

说完,景鉴又转了转眼珠:“我虽是器物成妖,可你忘了我的原型,乃是问心镜。相比开窍前的你来说,在感情这方面,可是想得要通透得多。”

“总有一天,要把你那段记忆给封了。”陆恒瞟了景鉴一眼,随口威胁一句。

景鉴顿时就一缩肩膀,做了个讨饶的姿势。

陆恒性格坦荡,对于此前自己因不通感情之事做的蠢事并不放在心中,方才那句话只是玩笑而已。

“在我的私库中,实则还有一件长袍,乃是当年祖龙留下。其中有凤凰翎羽炼制成的丝线交织其中,穿在身上,流光溢彩,比之那顶玉冠效果要好上许多。“

景鉴一听,眼睛就亮了。如若不是有释空在旁,他大概就要扑倒这地抱着陆恒双腿乞求了。

“我我我……”

“我既是说了出来,便已经决定将此长袍给予你。“

这句话才一说完,陆恒就听到有人以神识传音过来。

“阿恒你如此为我考虑,我心中甚是欢喜。”

陆恒老脸一红,起身就对景鉴说到:“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

招摇山。

妖族禁地的最深处,洁白祭坛之旁。身披黑袍的高大男子盘坐在地。

莫淮在此处,已经坐了许久。

此处很冷,他的眉毛上,都漫上白霜,然而他却连姿势都没有变动过。他的目光,一刻不离的停留在那盏油灯之上,生怕错过那转瞬即逝的时机。

莫淮身前,是一盏油灯。油灯很普通,如同在人类那边每一农家之中,随处可见的

终于,那盏昏黄的油灯,跳动的灯芯光芒暴涨。妖族禁地的空气之中,突然亮起一点点的幽幽光芒,如同漫天萤火。

那些幽光,将昏暗的禁地几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莫淮动了,他似被那些幽光吸引,慢慢站起身来。或许是坐了太久,或许是心中情绪太过激荡,他起身之时,竟是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那数点幽光,在空中悬浮片刻后,便向着聚魂灯灯芯之处汹涌而去。如同倦鸟归林,江流入海,瞬间就让灯芯火苗暴涨数丈之高。

随后又凝聚成一团鸡蛋大小的金色光芒,悬浮在聚魂灯上方。

“我的王,独属于我的,陆恒。”莫淮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少笑,这一个笑容有些僵硬。在这幽幽光芒的映照下,让那张本是俊朗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莫淮痴狂地看着那团金光,脸上是重能得偿所愿的狂喜。

他怔怔看了片刻后。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胸口之处。

鲜红血液沿着他的手指流出,随后深入袖中。这足以让人昏厥的掏心之痛,莫淮却是丝毫不在意。

他的手慢慢抽出,一颗金色的心脏,被托于手掌之上。

那金色的心脏,在莫淮手上,还如同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王,你的心在我身体里待了这么久,总该……“

悬浮在聚魂灯上的那团金光,似被这心脏所吸引。如同离线之箭,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心脏之中。

莫淮没有阻止,在金光没入心脏之后,甚至调动全身灵气帮助他们更好的融合在一处。

随后,几乎能致人目盲的刺目金光自他手掌之上迸射而出,莫淮却是丝毫不在意,眼神片刻都没有移开。

一颗黑色的蛋,出现在莫淮掌心之上。那蛋壳如同黑色宝石一般剔透,其中有金色妖纹流动,蕴含着无尽玄奥之力。

莫淮得了此蛋,也不在禁地之中久留,他身形一动,就离开此处。

他手中小心翼翼的捧着那颗蛋,甚至不舍得放入衣襟之中,生怕让手中的蛋气息不畅而感到不舒服。

然而,莫淮身形才出现在招摇山峰顶,就遇上了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人。

“正好找你。”包不食依旧是一身金衣,圆滚滚的样子,“你手上那是什么?”

“与你无关。”莫淮抬手就将手中之物放入衣襟,掐了个法决将怀中之物藏得严严实实,不让包不食窥见分毫。

“我现在无暇分身,若无要事,别打扰我。”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莫淮转身离去,只留下包不食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包不食倒是不在意莫淮的冷漠态度,他的心神完全被莫淮手中那物吸引了过去。

他抽了抽鼻子,肉呼呼的脸上,五官挤成了一团。

包不食五感灵敏,嗅觉味觉尤甚。其实他已然看清莫淮手上之物,乃是一颗蛋。且只在这片刻,他就已经分辨出了那东西身上的气息。

是陆恒的气息。

陆恒的蛋?包不食不傻,陆恒的性别他很清楚,自然不会以为那颗蛋是陆恒产下。他心中一动,想到莫淮做下的这种种状似不可理喻的事情。

那蛋里面,不会是陆恒吧?这一念头才冒出来,包不食就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陆恒应该还和梵音寺那个大和尚在一起,怎么会跑到这颗蛋里去。

包不食摸了摸下巴,觉得此事费解得很。其实这事情本来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这么关注,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颗蛋,好像很好吃的样子,真是心痒痒啊。”包不食舔了舔嘴唇,心中只想着要找个法子把那颗蛋弄来煮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上次被陆恒一口咬掉了万年雪莲藕做成的手臂。之后莫淮也是信守诺言又寻了段灵藕给他做手臂,可毕竟时间不长,炼化得不算完全,无法发挥出他完整的实力。

看莫淮把那颗蛋护得像命根子的模样,包不食也能知道,如果自己流露出丝毫打那个蛋注意的模样,他定然要同自己拼命。没了左手的包不食,可没有把握打得过发狂拼命的莫淮。

然而以包不食的性子,看见美食在眼前,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他眼睛一转,心中就有了主意。

“还是去找找陆恒那厮,虽然之前有点不愉快。但是我们天生灵兽,当然该互帮互助。”

说服了自己的包不食,得意地晃晃头,背着手慢悠悠地下了招摇山。此行来招摇山,收获颇大。

甚好,甚好。

第81章

告别景鉴之后,陆恒也没急着去寻本源。如今他同释空二人虽然修为尚未完全恢复,却也是大能强者。

两人瞬息千里,在路过一条灵脉之时,陆恒却是停了下来。

“本源位置捉摸不定,我需找个地方推演一番。”

说罢,陆恒拉了释空就直接落在那灵脉之处。这条灵脉很小,且隐藏颇深,又出于丛山峻岭之中。

很是符合现下陆恒的需求,安静,灵气充沛,无人打扰。

他落下之后,袖袍一卷,直接粗暴地在山壁之上开出一个洞府来。只是暂且落脚之地,也不需什么家具之类。

陆恒直接寻了灵眼之处站定。随后取一块岩石,轻轻一捏,便将那石头捏成粉末。

如此往复,便在地上做出一块沙盘来。他又自外面折了段树枝,随后就在沙盘盘腿而坐。

正准备开始推演,陆恒又想起什么来。

“你若不习惯这地方,到外面等我也无妨。”如今恢复记忆的陆恒,同以往的巴蛇再无两样。

这种幽暗洞穴之中,更让他能静心。然则他知晓人类是不喜欢幽暗之地的,推演本源所在之地,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陆恒现下已将释空放于心上,便自己行事不能如同以往那般肆意妄为,毕竟自己现在不是独身一人,行事的时候还需替身边人多考虑几分。

“无妨,我在此打坐即可。”

陆恒见他走到一旁坐下,很快便开始入定修炼,便不再关注那方,拿起树枝在沙盘之上开始推演。

大陆本源所在之处,位置变幻捉摸不定。陆恒身为镇守乾元的大陆的天生灵兽,每万年便会到本源之处,将炼化的上界灵气,注入本源之树蕴养。

然则本源的位置,向来都是在祭坛之上,由天道告知陆恒。

现在陆恒已知天道在这一系列事情中不知做下多少事情,如今自是不可能去求助于天道。好在镇守乾元大陆十数万年来,去本源之处的次数多了,陆恒倒是发现了些许规律。

乾元大陆以五行元素为基石,从混沌之中应运而生。而本源,便是这边大陆最初的状态。本源乃是纯粹的五行元素构成,因此,每次本源都会待在大陆之上,五行元素最为充沛之地。

金木水火土,以元素相生为五个循环。上次陆恒去本源之处时,那是在火元素最为充沛的地方。

如今按相生之理一算,当是待在土元素最为充沛之地。中央主土,然而乾元大陆地域广阔,即便是这中央的土之地,也是方圆十数万里的广阔之地。

这本源具体在什么地方,却是还要慢慢摸索。

陆恒在沙盘之上,这一画,就是数天过去。他完全沉浸在玄奥的阵法以及法则之力中,完全无暇顾及外间的世界。

“有了。”

树枝落下,勾出一个圆圈来。数天前空无一物的沙盘之上,如今已是绘出一副乾元大陆的地图。

本源所在之地,陆恒已然推演出来。只是这个点,却让陆恒有些犹豫。

厚土城。位于乾元大陆中央,土元素充沛之地。

本源会出现在此,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只是厚土城的范围之内,乃是佛修的领域。

梵音寺……

“有何苦恼?“

陆恒回过神来,见盘腿坐在一旁的释空,已经睁开眼睛。

“你不是入定了?”

“有你在身旁,怎可能完全入定,总归是会有一丝心神放在你身上。我感觉你气息有乱,可是碰到何烦心之事?”

“本源所在之处,有些麻烦。”陆恒随手把手中树枝一甩,向后一倒,便直接躺在地上。

“麻烦?可是难以到达之地?“

“对我来说算是,对你来说倒是回老家了。厚土城,你们佛修的地盘,我可不太想去。”

厚土城绵延数万里的疆域之内,佛道盛行,以梵音寺为首,大大小小的佛修门派不知有多少在那边开宗立派。即便是生活在此的普通凡人,也是信奉吃斋念佛,讲究个修身养性。

陆恒很少去厚土城,寥寥数次都觉得自己在那地方是格格不入。

“上次在厚土城的遭遇,可是不太愉快……“

释空看了陆恒一眼:“你有何不愉快的?当初在厚土城中,你为了救莫淮,可是将我打伤。”

“……”

陆恒说这话的时候,想到的是在厚土城和释空大战一场,两败俱伤之事。他把释空打伤后,自己也受了伤。

加之当时没有记忆,对于阵法之道也尚未精通,又经验不足。结果阴沟里翻船,被困在梵音寺的金刚伏魔阵中,日日受那红莲之火灼烧神魂之苦。

之后,阵法突然出现破绽,陆恒才从阵法中脱身。

现在想来,金刚伏魔阵乃是梵音寺镇寺之宝,乃是现在已飞升上界的佛修祖师布下。怎么可能会出现破绽,唯一能解释的只有是释空偷偷把自己给放了出去。

陆恒就是觉得有些丢面子,所以才说闹得不太愉快。根本就没有想到,他同释空打这一场的缘由,是莫淮。

提起这事,陆恒就有些心虚。他尴尬一笑:“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当初我回乾元大陆后,心中只以为自己是来自异世的一抹游魂。“

陆恒觉得如今自己同释空也是心意相通,那有些事情还是敞开来说比较好。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表情也正经起来:“百年之间,我都不敢离开招摇山半步。直至将私库之中,所有藏书悉数翻阅,知晓这乾元大陆之上的风土人情之后,才敢到外面去看看。”

“夺舍乃是大忌,我自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妖族同梵音寺关系也向来不佳,当初你我也是有缘,才离了鹊山,我就遇见你。谁知还没说几句话,你就动手。”

释空闻言,似乎也是回忆起什么:”此事我确实做得有失妥当。当初我正困于求不得爱别离之中,不得解脱。骤然见你出现,心中本是百感交集。”

他停顿片刻,脸上露出苦涩之意来:“你却问了一句,你是何人。”

说到此处,陆恒心中也是一苦,他无法想象,当时的释空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回了一句。

“梵音寺释空。”

当初自己是怎么回答的?陆恒想来,虽知此事乃是阴差阳错天道作祟,可依旧觉得自己所做之事太伤人心。

他回了一句:“久仰久仰。”

释空接着说到:”当时,我便有些入妄,心中执念顿生,不敢相信你竟会把我当成陌生人,于是便想岔了。“

“以巴蛇之强大神魂,怎可能会失去记忆。我只以为是不知哪里来的邪祟占用了你的躯壳,便想着要将你拿下,好生确认,冲动之下,便动了手。”

只是这一步错,之后却是步步错。

陆恒见释空似在自责,又安抚对方:“此事乃是阴差阳错,你心境不稳,贸然出手也怪不得你。说来,你确定我的身份,可是在那次神魂探入之后。”

“就是在那次无尽东海之上,我以神魂探入你体内后,便确定你的确是陆恒没错,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失了记忆。“

陆恒笑道:“当时我还以为你要使什么秘法控我神魂,惊慌失措之下才会咬了你一口。”

想起这事,陆恒就觉得老脸一红,自己可是比释空年长不知多少岁月,当初处于下风之时,竟是如同小孩子一般,无赖地咬了对方一口。

“那事我并没放在心上“释空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也不是第一次咬我。”

“……”

陆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看来无欲无求的出家人,这是在调戏自己?

因为除去那次之外,陆恒只在一个情境之下咬过释空。便是当初释空转世成魔修之时,两人意外之下滚上床榻的那次。

陆恒轻咳一声,当做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所以之后我们数次交手,你才会次次处于下风,我还以为是我有所长进,熟悉了这强大妖躯。没想到是你手下留情。”

释空却是摇了摇头:”你实力强横,我哪敢手下留情。稍一心软,便要被你打伤。那次你为救莫淮,让我手上颇重,不得已狼狈进入寺中闭关。才没能及时将你从金刚伏魔阵中放出。“

陆恒见他又是绕到此事上来,心里又是愧疚起来。这事怎么就过不去了呢。他拧眉想了想记忆中曾经看过的那些关于情情爱爱的小话本,突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他眼睛一转,觉得刚才自己回避的那一出,可以找回些场子来。

陆恒起身,行至释空面前,随后半蹲下来,靠近释空耳侧。

他挑眉一笑,轻声说到:“怎么,你这出家人,不是讲究个无欲无求,怎么还拈酸吃醋起来。”

释空面色不动:“有你在此,何来无欲无求?”

陆恒见他神情如同庙堂之上的神像那般,凛然不可侵犯,心中促狭之心顿起。

“大师,如今你这修的是什么清规戒律?”

说罢,他在释空的耳廓之上,轻轻一咬:“我可是,只这么咬过你一人。”

第82章

“早已破戒。修心即可。”

“哦?”陆恒的手,搭上了释空的肩,“不知你这心,修得如何?可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说话之际,陆恒松开牙关,但嘴唇却是没有离开。而是贴着释空耳廓说话,言语之间,暧昧气息悉数吐在其中。

虽说释空脸上表情依旧平静,陆恒却能清楚感觉手下肌肉渐渐僵硬起来。

自觉扳回一城,陆恒心中暗笑,随即要抽身而退。不想,身体才一动,就觉天旋地转。

带到平静下来之时,他看到的是岩洞的顶端,和释空那张清风朗月如天山初雪般的脸。他神情柔和,眼中却是带上了一丝侵略感。

陆恒被他这么盯着,竟是觉出几分被天敌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即使强大如巴蛇,也是有天敌的。当初他还是条小蛇之时,尚未离开乾元大陆的鲲鹏,整天对陆恒虎视眈眈的。

现下的情况,让陆恒有了这种久违的感觉。

虽是被压在坚硬地面之上,陆恒后脑勺却是被释空以手掌护住,也没有觉得什么不适。

释空俯身而下,陆恒抬手就抵住他的胸膛。

“不行……“

陆恒想起魔修空暝那世的惨状,在榻上滚了几天几夜,到最后是自己撇下面子连声求饶才被放过。

看释空的眼中带上几分笑意,似在嘲笑自己只敢引火,不敢灭火。

陆恒脑中一冲动,又是开口说到:“这石头地面可不行,到时候要滚得臀痛。”

释空松开手上力道,站起身来,陆恒只觉得危险之感远去,暗暗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

他正要起身,就见释空手一扬,一张软塌出现在地面之上。

“……”

“自从魔修那世,知道你这习惯后,我乾坤戒中,就一直备着一张软塌。”

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陆恒觉得自己要再退缩下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再者,魔修重欲,释空如今乃是佛修,应当不会像那次那般毫无节制。

那滚上一滚,倒也是无妨。

陆恒也不扭捏,直接将释空推坐到软塌之上,随即抬腿就跨坐上去。

他的手指自对方衣襟之中探入,如今释空身上,已经换回白色僧袍。陆恒身上,却还是那袭红衣。

他看自己红色袖角缠绕在白色僧袍之上,如鸳鸯交颈,缱绻而缠绵。

陆恒的手,停住了:“总觉得,有些亵渎的感觉。”

“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如今终能得偿所愿,何来亵渎。”

释空握住陆恒的手,引领着将他那袭僧袍挑落在地:“穿僧袍,只是习惯而已。在转世之前,我曾剃度。如今这三千烦恼丝,皆是因你而蓄。”

“你还俗了?”

陆恒的声音,被吞进释空口中。

“不还俗,如何能这般肆无忌惮……“

交谈之声渐渐隐没在唇齿交缠之中,硕大岩洞之中,只余下沉重呼吸声交叠在一处。

陆恒醒来之时,脸颊之下是健壮胸膛。

他一动,就觉得枕着的胸膛微微震动。

释空向来清冽的声音,有些低沉。

“感觉可还好?”

“总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陆恒坐起身来,身上搭着的白色僧袍落下,露出精瘦腰身来。如羊脂白玉般的皮肤上,竟是透出隐约手指印记来。

释空看了那指引片刻,掐了个法决就抚上对方腰身,灵力自他指尖吐出,将那些印记一一抹去。

陆恒只觉得有精纯灵力自腰间探入,缓解自那处传来的酸软之意。他心中只觉得有些上当受骗,这佛修释空比之魔修空暝,根本就没什么两样。

“当初,在那画卷之中便是像现在这般。”

“当时我还不明了,为何你我二人会是以那般情状入画卷。现在我倒是想通。“

陆恒转过身,看着释空。

“婳娘因方文泽执念成妖,画卷神通自是与此有关。那画卷的神通,想来就是能实现入画之人的心中所想。”

被陆恒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释空神色不动,淡然点头到:“你所言不假,当初你我二人的相处之景,的确是我心中所想。”

陆恒正想调侃一二,却又听释空说。

“当初空暝那世,你醒来之后便直接离去。这似乎成为我心中过不去的一道执念,未曾想竟是在那画卷之中一一展现出来。”

释空说得平淡,陆恒心中却是升起愧疚之意来。当初自己醒来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落荒而逃。如今想来,怎么看怎么像是个负心汉。

他尴尬笑了笑:“当时我不是怕彼此之间都尴尬吗?”

“我……”

释空抬手理了理陆恒散乱的头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洞口有人大声呼喝。

“陆恒,你没事藏在岩洞之中作甚,让我一顿好找……”

陆恒神色一凛,抬手就将那要迈步而入的人打了出去。

来人的声音陆恒很是熟悉,除了那贪食成型的饕餮还能有谁。陆恒到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才这么做,他同饕餮包不食,打过的架没有万数也有八千。

两人之间基本上都是打过就当场了解恩怨,下次见面依旧是能坐下来好好交谈。

只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能让这口无遮拦的胖子闯进来。陆恒和释空,上身皆是没有着衣,下身盖得是陆恒的衣袍。

两人衣衫不整,发鬓凌乱的,一看就知此前做了什么事情。陆恒再怎么行事肆意,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床榻之事。

然而包不食可不是什么言语口头就能阻止的人,要拦住他最行之有效的法子就是动手。

包不食猝不及防之下,被巨力掀出洞外。虽然他皮糙肉厚的,没受什么伤,但那又圆润起来的身躯,却在地面上连滚了好几圈才被一棵树拦住。

摔得灰头土脸的包不食怒意勃发,一抹脸上尘土,跳起来就破口大骂。

“陆恒个老长虫,上次不就把你泡酒里泡了会吗,你还不是一口咬掉我的手。哪来这么大仇怨。”

包不食只见洞口薄薄光幕一闪即逝,便知陆恒那厮布下了结界。

他眼睛一转,心中好奇之意顿起。不知陆恒在里面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竟然这么怕我看到。

想到此处,包不食满腔的怒意也瞬间消失,直接腆着肚子,动作利落地窜到洞口处。他把那张胖脸贴在结界之上,满脸的肉都被挤压的变形也毫不在意,只想看出些什么来。

然而这洞穴太过幽深,包不食快把眼珠子瞪出眶来,也没能看见什么端倪。

陆恒布下结界之后,也懒得搭理那头饕餮,弯腰就去捡落在地上的中衣。

他手指才触到地上衣物,就觉得身后有温热坚硬的胸膛贴乐过来,随即便听到有人低声说到。

“只咬过我一人?“

憋了那么多年的大和尚真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陆恒心里有些无奈。

他回身,讪笑一声:“这不一样的。”

“有何不一样,可否指教一二。”

陆恒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直接凑上前去,一口就咬在了释空下唇之上。

洞内又是一番缠绵悱恻。

包不食蹲在洞口处不远的地方,放弃偷窥洞穴之中的动静。

那结界也不算太过高深的术法,要强行闯入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但他不能这么做。

包不食是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人,口头上骂一骂,以陆恒的性格是不会在意。如果强行破掉结界闯入,坏了陆恒好事,惹怒了对方的话。

那颗看起来很好吃的蛋,大概是永远都别想吃到嘴里了。

如此这般,包不食就只能老实等着。

终于,在他觉得自己都快等得肚上肥油都消下去一圈之时,陆恒的身形出现在了洞口。

身后跟着一白衣人,正是那梵音寺的圣僧释空。

“你找我何事?”

陆恒开门见山,以他对包不食的了解,这饕餮定是有求于他才会出现在此处。

“还是你了解我,我们十几万年的情谊果然不是虚的。”包不食胖脸之上,堆满笑意。

“有事直说。”

“莫淮那小子,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那天我去招摇山找他,刚好看他从禁地里出来,手里捧着个蛋,护得跟宝贝似的。“

蛋?陆恒眉头微皱。

包不食见陆恒神色有变,继续添油加醋:”是啊,那蛋的光泽,和你那身麟甲没有什么两样,上面气息也很是奇特。你那妖躯,可还有些部位在那小杂种手上。你可得小心,指不定他使了什么邪法弄出条巴蛇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包不食说得有些耸人听闻,陆恒却知此事确实有些麻烦。乾元大陆之上,只会有一条巴蛇,这乃是天地初开之时,就定下的法则。

新蛇生,便会接过原来那条巴蛇的所有传承,甚至包括血肉。

陆恒心中并没有什么血脉延续的迫切感,自然也不会试图以自己的生命去哺育后代。所以他是天生灵兽中,唯一没有任何血脉留存的。

“你把那情况好好说说。”陆恒开口说到。

包不食见此事有戏,面上一喜,正准备说些什么。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犹如地龙翻身,整个乾元大陆都为之颤动。

三人循着响声来源之处望去,只见远方天际,有黑灰浑浊之气冲天而起,如同一道巨大的撑天柱,从地面直冲云霄。

“那个方向是,巍门村?”

“不知,莫淮之事,之后再说,那颗蛋里面生机几乎不可察觉。就算是孵化出来,想必也要不少年月。事态紧急,我先行一步。”

说吧,包不食就化作人面羊身的巨兽,凌空而起,瞬间就消失在天际。

包不食为人吊儿郎当的,为了口吃食什么都做得出来,唯独对这幽都界一事还算是比较上心。实则他也是担心,幽都界出了问题,整个乾元大陆都没混沌浊气污染,那他再也寻不到一口好吃的。

他此刻的急迫,陆恒倒也是能够理解。

“可要一同去看看?”

陆恒摇了摇头:“幽都界的事情,我们插不上手。还是早日寻到本源之处才是要紧之事,我总觉得,今日这幽都界之乱,同本源脱不了干系。”

第83章

乾元大陆中央地带的厚土城,虽名为厚土。实则并非是金乌城那边的无尽大漠黄沙之景,反而是青翠山林绵延不绝,四处皆是生机勃勃,欣荣之景象。

这倒也不难理解,土载万物,此地肥沃的土壤绵延不绝。用当地百姓的话说,就是把家里门闩,插到土里,怕是也能生根发芽。

物资丰富,安居乐业,便不易生出乱象。

加之此地佛修门派众多,受此影响,久居此地之人皆是性情平和,极少与旁人发生打斗争执,遇事皆退上三分,从不争强好胜。真乃是人间天堂之貌。

一入厚土城城门,就有一家茶肆,名为缘来茶肆。这茶肆没有主人,或者是说,住在茶肆周遭的居民,皆是此茶肆的主人。

茶肆中的茶水皆为免费供应,住在附近的居民,轮流每日在此茶肆中打理。在厚土城四个方位的城门中,皆设有缘来茶肆。

从各处而来的旅人,一进此门,便会进入茶肆中歇歇脚,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之后,再进城忙自己的事情。

在此处,打听消息乃是再合适不过。

一身披白色僧袍的佛修自城门之处缓步而来。

那是梵音寺的弟子,他目光平和,头顶九个戒疤。过往百姓见之,都微微躬身行礼。他也是面带微笑,双手合十回礼。

“刚刚我同你一路行来,怎么就没见你有这般待遇?”

坐在茶肆的灰衣少年,挑着眉笑道。

释空看了陆恒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这茶水可还能入喉?”

“别说,你们这厚土城倒是个好地方,这免费的茶水竟是也颇费心思,不错。”陆恒又问,“方才那问题,怎的没回答我?”

“那弟子,应是戒宗一脉,戒宗弟子皆是苦行僧。多在外行走,降妖除魔,当地百姓多受过他们恩惠。”

厚土城人杰地灵的,生活在此的百姓得天地之灵气,其血肉之中蕴含的天地之精华比之其余地方也要浓厚不少。

因此,那些修行残忍邪肆之术的魔修邪妖,特别偏爱在厚土城的翎羽捕捉他们心仪的猎物。如没有这些佛修的护持,厚土城大概也无法有现下这平和繁盛之景。

“以空空你的修为,比之那个佛修只多不少。且当初你手下料理的魔修邪妖也不在少数。怎么一路行来,到没见几个百姓认出你来。”

这一路行来,陆恒口中总是空空,大师随心所欲的唤。

释空从一开始的“莫要胡闹”,变成无奈一笑,到现在已经是听之任之。不管陆恒口中说出什么称呼,他皆是坦然接受。

“我已百余年未曾回过此地,当初认得出我的那些百姓大多已作古。”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同茶肆中的客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在这茶肆之中,自然不会是为了这免费的茶水。

陆恒虽是推演出大概本源所处位置,但更为具体的方位,却是推演不出。本源天生就只隐匿自己的所在之处,即便是倾向于待在元素之力最为浓厚的地方。

它也会不时变动所在方位,要知道,本源之力,乃是最为纯粹的天地精华之力。修行之人,或是妖族,只要能得分毫本源之力,那在追寻大道的道路上,便是一片坦荡。

虽说本源有所损伤,会影响到整个乾元大陆。但难免不会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利,至整片大陆的万千生灵而不顾。

因此,本源所在的方位,除去天道预示之外,旁人几乎是不可得知。

陆恒也是见过本源数次后,才有能力推演本源之所在。整个厚土城之中,土元素最为丰厚之地,连绵成一整条地脉。

地脉之上,有数处关窍之处,这些关窍之处,便是本源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其中最大的一处关窍,便是梵音寺所在之地。以本源出现的规律来说,陆恒二人本应该直接去往梵音寺中。

可是以陆恒身份,要是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去往梵音寺所在。那满寺的和尚大概都要出动,再次请出护山大阵金刚伏魔阵了。

毕竟上次出现在此地,陆恒打伤了释空,强行从锁妖塔中救走了莫淮,被困金刚伏魔阵中数年后,还把阵法给拆了小半边。

陆恒觉得,还是先到厚土城中打探一二。本源所在之处,会偶有异象生出。如能从这城中居民口中探得消息,避开梵音寺,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为以防万一,他一在城外就换下了那身惹眼的红衣,弄了身灰扑扑的袍子。连外形,也变回此前化名为陆九的小菜蛇时模样。

陆恒此时的妖躯乃是释空以逆鳞炼制。当初化形之时,陆恒尚未恢复记忆,在意识的最深处自己还是来自现代世界的穿越者。于是化形之后变成为了在现代世界的那副样貌,如今修为恢复打扮,记忆也全然恢复,自是成为原来的妖王模样。

但实际上,陆恒的人形可以在两个外形之间变幻,且不会被修为高深之人看做是幻形之术。

只是,用这副少年模样出现的时候,他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一旦全力出手,变回恢复妖王的外形。

此刻听到释空说已是百余年没有回过宗门,陆恒便开口问道。

“你都到了厚土城,不需到师门去回禀一下吗?”

“我还俗之后,在梵音寺中已不算是核心弟子,大抵上只算是居士罢了。寺中如若没有要事,并不会将我召回门中。“

“你们宗门,倒也是宽容,换做规矩严明的道修宗门。大概会要以门规相惩。”

“修佛一道,本就重在修心,无论是入哪道。出家或是入世,皆是遵循本心。如以门规束缚,那边失了本意,对弟子的修行反而不利。”

“既是如此,我们就在这城中住上几日。我寻几个消息灵通之地,好好打探一番。”

“厚土城内,可没有秦楼楚馆之地。”

“……”

陆恒想起当初自己找释空借灵石喝花酒的事情,不由得掩面。当时释空大概已经把自己视作道侣,自己却开口找他借灵石喝花酒。

“你这大和尚,这些事情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他哀叹一句,”我今后定然不会再去这种烟花之地,就算是万不得已,那也肯定带你同去,这般可好。“

释空微微一笑:“极佳。”

陆恒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茶肆之中一阵骚动。他顺着那动静望去,只见方才从城门口进来的梵音寺弟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茶肆门口。

茶肆之中,认出这名弟子的人,皆起身向他微微躬身行礼。

那名梵音寺弟子,一一回礼之后,便直接冲着陆恒二人方向而来。

“释空长老。”

梵音寺弟子对释空行礼,乃是弟子面见上座之礼。

茶肆之中众人皆是目露惊讶之意,纷纷向这边看来。

因为这名梵音寺弟子,地位极高,在厚土城中声望也高。没想到却对那名居士打扮的蓄发佛修行了弟子之礼。

梵音寺之中,核心弟子皆是戒宗一脉。居士或是俗家弟子在宗门之中,皆属于外围弟子,修为也不会太高。

释空见这名弟子认出他来,便也起身,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一旁的陆恒挑挑眉,看来释空虽然还俗,在梵音寺中地位仍然不低。梵音寺一直被戒宗一脉把持,怎会允许居士身居长老这种高位。

陆恒到不觉得是释空隐瞒自己什么。他知晓这种身份地位之事,在释空眼中看来只如过眼云烟,自己没问,他也不会提起。

“弟子乃戒律堂座下首席,宗如。”

释空颔首:“这乃我之挚友,陆九。”

宗如又对陆恒行礼,寒暄几句后,释空便直接进入正题。

“可是门派之中有何事发生?“

宗如点头,自衣襟之中,拿出一面佛牌。

“弟子奉掌门之命,下山寻找您的踪迹。没想到,才到这厚土城,就遇见您,倒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释空见他手中所持檀香佛牌,便知确实有要事发生,点头应道:”我马上动身回宗门之中。”

宗如得释空的话,也不多做耽搁,只说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阿恒,我知你不喜到梵音寺去,可这佛牌乃是我留在师父之处。如今这弟子手持佛牌寻我踪迹,宗门之中定是有大事发生,才会惊动了师父他老人家。”释空手中捏着那枚佛牌,神色之中有些忧虑,”可否与我同去?“

“那是自然。”陆恒一口应允下来,“说来,你的师父是何人。”

“我并非不愿告知你师父的名号,只是他,没有名号。”

听释空这么一说,陆恒倒是知晓了他的师父是何人。

这人是个奇人,在乾元大陆之上,不知活了多少岁月。

在陆恒还是少年之时,见到这老和尚的时候,就是一副垂垂老朽的模样。

称之为老和尚,并非是陆恒不敬。而是他没有法号,甚至没有名字,对外自称就只有一个贫僧。

旁人问他该如何唤之,他便说,叫我老和尚即可。

于是,陆恒这些在乾元大陆诞生初期,便出现的天生灵兽和那时的人修,都叫他一句老和尚。

第84章

这个老和尚,陆恒曾同他打过数次交道。一身修为通天,且字字珠玑。

陆恒每次同他交谈,在逍遥道之上,皆有所进境。

当初在登仙台上,本当有这老和尚的一席之地。此人却不知为何,那时根本就没有出现在等仙台,而是直接选择留在了乾元大陆之上。

陆恒自登仙台返回乾元大陆之后,他曾拜访过这老和尚,将天道传达过来的启示,告知对方。

再之后的岁月里,也曾因本源之事拜访过数次。

只是那老和尚性子太过平和淡定,往那一戳,像截木头桩子似的。十天半月都可以不说一句话,这同陆恒的性子实在是合不来。

陆恒便慢慢少与来此处,所以陆恒几乎也有数万年没见过他了。

梵音寺的祖师,是这个老和尚的弟子,早已去了上界。老和尚留在乾元大陆之上,可谓是梵音寺地位最高的人,但他从不插手梵音寺的事务。

仿佛梵音寺只是一个供他闭关修行之地罢了,所以即便是妖族同梵音寺关系紧张,陆恒也没想过要找这老和尚说道说道。

他只是会顾忌着老和尚的存在,在梵音寺的地界行事向来收敛数分,久而久之,便不太喜欢到这厚土城的地界来了。

此前大闹梵音寺,也是因为失了记忆,才会那般行事。只是那次陆恒把金刚伏魔阵拆了半边,也没见老和尚露个面。

要知道,金刚伏魔阵可是老和尚亲手布下,用以庇护他这些徒子徒孙的。

这次却突然出现,把释空召了回去,看来定然是有大事发生。陆恒想到进来天道的异动和那崩塌的登仙阶。

心中不禁猜想,难道老和尚也发现了什么端倪不成。

陆恒正在沉思中,释空那边依旧收回了联络型玉圭。

“我已同宗门那边联系,告知我将会在近日回去。”

“……”

“阿恒?”

陆恒感到鬓边被人轻轻碰触,他抬头望去,看见释空的手收了回去。

“可是我要你陪我回宗门,让你有些为难?”

“哦,如果我说我反悔不想去了,你待如何。”

“你身为妖王,应允下来的事情,当一言九鼎。”

陆恒歪了歪头,丝毫不害臊地说:“我只是条刚化形二十年的小菜蛇,性格顽劣不通世事,出尔反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如今的陆恒,乃是少年模样,腮边甚至还有些许婴儿肥没有退去,做起这动作也丝毫没有不和谐的感觉。

释空有些无奈,轻轻点了点陆恒眉心:“莫要胡闹。”

陆恒如今同那小九的区别,只在眉心之中,释空留下的那滴精血已然不见。当初陆恒恢复妖王身份时,属于巴蛇的强大血脉被激活,直接就将释空留下的精血吞噬一空。

两人如今体内道侣契约已然激活,虽然不完整,但感知对方安危却是足够。那精血被吞噬掉倒也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陆恒收起脸上不正经的神情来,想到这老和尚的存在,他到的确又是有几分不想去梵音寺。毕竟把老和尚废了不少心血布下的金刚伏魔阵拆了半边,

反正,就算此事与天道有关,之后

“如果我是真的不愿同你会梵音寺,你待如何?”

释空垂下眼睛,随后握住陆恒放在桌面上的手:“能与你心意相通,我不知尝遍多少苦楚,如今要分离,只是片刻我也是不愿的。”

见他神色有异,陆恒想起释空此前说过,他还困在求不得爱别离之苦中,堪不破看不透。陆恒心中便是一软,不就是个老和尚吗,有什么好怕的。

“行了,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并非真要反悔。”

陆恒反手将释空的手握住,又掐了个隔绝法阵。

随后,他便将关于自己同老和尚的一些过往,悉数告知释空。

“老和尚这人,什么事情都不管的。当初我告知他,乾元大陆将崩,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说了句贫僧闻之。”

陆恒说道此处,又想起一事来。

“当初人修妖族大战之时,虽说因为彼此之间心知肚明,我同老和尚都没有出手。但如果妖族落在下风,被打到了鹊山家门口,我定然还是会出手保下妖族领地。老和尚却是比我还淡然,当初厚土城被占了半壁,他都没有出来露个面。”

“师父他老人家,确实是这样的性子。”

陆恒说完这些往事,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才准备抬手去拿茶壶,斟满茶水的茶杯就已被递到眼前。

“所以我倒是觉得奇怪,以他的性子,怎么会突然收你为徒。”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他只说在山野之中将我捡了回来。”

“哦?没想到他居然还出过梵音寺。“

“其实,我见到师父的次数也并不算多。当年我剃度之时,他出现过一次。悟道之时,他出现过一次。我还俗的时候,他却没有出现,只传了一句话,说让我随心而为。”

陆恒知道以释空的心性,这些并非抱怨,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罢了。

说完这些往事,陆恒同释空也不在厚土城中停留,就动身前往梵音寺。

释空虽神魂损伤尚未痊愈,此前在岩洞之中的那次双修,却也让他修为恢复不少。即便是带着陆恒这个现在用不出什么修为的人,也是瞬息千里,不多时便到了梵音寺地界。

在山门口那长长的石阶之下,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已经侯在那处。

见释空二人身形出现,小沙弥迎了上来。

“可是释空长老同友人?”

释空点头,以他在梵音寺的地位,本不用走这山门,而是可以直接遁入他所居峰头之上。只是带着陆恒这个宗门之外的人,为避免引起什么误会,却是必须在山门之外登记一番。

小沙弥递上一枚佛牌,对陆恒行礼:”施主在这佛牌中输入一道灵气,再过了这山门,便可在寺内行动。除去寺中禁地之外,其余地方皆可自由前往。“

这经历对于陆恒来说到算是新奇,梵音寺他来过数回,以正大光明的访客身份前来却是没有。他如言行事,只见佛牌之中输入灵气之后,白光一闪。

再过那山门之时,陆恒就感知到梵音寺的护山大阵的排斥感已然消失。

小沙弥又问到:“这位施主可要住在客院?”

“不必,他与我同住。”

释空带着陆恒,直接就到了他所住的峰头之上。

那峰头位置距离梵音寺大殿距离颇远,位置偏僻,甚至不在灵眼之上。

陆恒一落到峰头之上,就被这萧瑟的景象惊了一惊。或许是因为灵气匮乏,峰头之上寸草不生,只有一间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处。

“你这峰头的景致,倒是挺别致的。“

陆恒心里想着,连老和尚的弟子,梵音寺主持都敢这么苛待,胆儿倒是挺肥。

释空一看陆恒神色,就知他的意思:“我这峰头,原来乃是在灵脉之上灵气最为充沛的灵眼之处。只是还俗之后,我已并非核心弟子,没有理由再占据那处灵眼,便自己把峰头搬到此处。“

释空一挥手,峰头之上颓然景色竟去,虽说怪石嶙峋,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处虽然灵气不足,但离主峰距离甚远,且周遭也没有其他弟子居住,你在此处可以自在些。”释空又指了指山峰底部,“我在山地开辟了一处洞府,内里以万年寒玉铺就,很是幽静凉爽,你应当会喜欢。”

陆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释空一眼:“你该不会把峰头搬到此处的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要带我过来住吧?”

释空没有回答,只是抬脚转身走进那小木屋中。

木屋之中,是一方禅室。这方禅室,极其简单。

内里一张塌,一张木桌。

榻上是瓷枕,除此之外,连床被褥都没有。

“你这禅室,可真够简陋的。”

“当初我虽不是戒宗一脉,但走的也是苦修的路子,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乎。”

释空又抬手抚了抚陆恒鬓角:“你若是觉得不习惯,我便将那软塌取出,你睡在上面可好?”

陆恒打量了一番这简陋禅室,心中知晓,以释空神通,怎会只有这么简陋的地方可供居住。

他不过是想同自己,共同重温一下曾经在梵音寺渡过的岁月罢了。释空这人,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有话不喜欢直说,总要绕着弯子来说。

不过自己身为妖王,心胸宽广,自然会包容这小小的缺点。

陆恒挑眉一笑,直接往床上一躺,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我化成原形之时,在溶洞之中都能一睡百年。不过是冷塌瓷枕而已,算得了什么。”

“再说,不是有你暖床吗?”

“休得胡闹。”释空眼中带着笑意说道。

在这梵音寺中,两人自然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抵足而眠罢了。听着释空的呼吸,陆恒即便是在这同他天生有些犯冲的梵音寺,倒也是一闭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陆恒醒来之时,发现床榻之上只有自己一人。

他才一动,一只纸鹤便落在眼前。

那纸鹤开口,从中传来释空声音:“接师父急召,称有要事详谈。见你睡得沉,便没有打扰。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处等我。”

第85章

“这么急。”陆恒一指头把那只纸鹤掀了个跟头。

纸鹤倒在床上,挣扎片刻停了下来。

陆恒以为释空留下的话就这么些,正准备下床,就听到那纸鹤又开口说到:“莫要离开。”

说完这句后,纸鹤身上终于是白光一闪,然后变回普通的纸鹤再不能动弹分毫。

陆恒摇摇头,起身下床。

释空这禅室内实在太过简陋,昨夜两人都是和衣而卧。反正修行之人,身上也没有秽物,就这么睡上一夜也没什么大碍。

不能离开,那就在这峰头转转也是无妨。此处虽是光秃秃的,看起来有些凄凉,不过起码还算是清净。

不用担心碰上什么梵音寺的弟子。

没花多少时间,陆恒就将这空无一物的峰头转了个遍,实在是太过无趣。也不是释空当初怎么在这种地方住了那么多年的,整个峰头没有丝毫可供消遣的东西。

连本用以解闷的话本都没有。木屋之中的书架内,堆得全都是佛经。陆恒随意翻了几页,就觉得哈欠连天昏昏欲睡的。

陆恒想到昨日释空所说,在这山峰底部开辟了一处洞穴,其中以灵玉铺就。

这倒是让他有几分兴趣,他又把那床上的纸鹤拿了起来。在其中留言后就转身离开峰顶之处。

一入那洞穴之中,陆恒就觉灵气扑面而来。洞内唯一的光源,便是来自于灵玉自身散发出的幽幽微光。

即便是陆恒见过无数的天材地宝,看清洞穴全貌后,还是微微震惊一下。

在陆恒的想象做,以灵玉铺就,也就是用上等灵玉打磨而成的地砖,铺满地面而已。

没有想到,这偌大一个洞穴,除去地面之外,连四壁都铺上灵玉。在洞穴之中,还有灵玉雕刻的床榻,桌椅。桌上,甚至还有灵玉雕刻而成的整套茶具。

陆恒垂目在那桌椅上细细摸过,在其上,发现了残余地灵力气息。灵玉质地极为坚硬,以普通方法切割根本无法在其上留下丝毫痕迹。

只有修行之人,灌注灵力之后,才能将整块的灵玉打磨成想要的形状。这些桌椅之上灵力痕迹,皆为释空所有,看来整个洞穴皆是释空亲手打造,没有分毫假手他人。

陆恒在桌旁坐下,正想泡上一壶茶,试试这看起来质地极佳的茶具。

他眼角余光却在不远处的玉石墙璧之上,发现一个小小的洞穴。在距离那个洞穴不远处的书架角上,还有啃噬的痕迹。

一看,就是鼠族留下的痕迹。

蛇族和鼠族本就是天敌,如今这鼠族又擅自毁坏了释空的这一番心血。陆恒心头顿时便有怒意蔓延而上,反正在此处也是无事可做,便想着要把这小贼给出来。

鼠族在地下的洞穴可绵延百里,且定然不止只有这一处出入口。在此处守株待兔自是没有毫无意义。

陆恒摸出一只笔来,直接用一旁的灵玉碎屑为材料,在那洞口处布下一小小的阵法。

不多时,一只浑身雪白,背上有三道银色斑纹的鼠族便从洞口探出头来。

居然是掘金鼠族。此类鼠族不属于天生妖族,但因五感灵敏,又长期以灵玉等物为食,开灵智成妖的不在少数。

陆恒是捏了敛息术站在一旁的,那圆滚滚的掘金鼠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探头探脑地尝试片刻,发现没有危险之后,便整只窜了出来。

陆恒手指一弹,就将那洞口封住

然后撤掉了身上的敛息术,那只掘金鼠顿时就感觉到了

越是没有灵智的生物,对于天敌的感知就越是敏锐。即使陆恒此刻是人形,还是少年陆九的模样,整个梵音寺的人都没能认出来这个灰衣少年乃是妖王巴蛇。

这小老鼠却在瞬间,就感受到了属于巴蛇的气息。在天敌的威慑之下,它连试图逃走的动作都没有,两只黄豆眼一翻,就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陆恒有些失笑,掘金鼠族果然胆子够小。他弯腰,拎着这小老鼠的尾巴就把它提了起来。不管这小老鼠看起来再怎么可怜,他也得惩戒一番。

不然以掘金鼠族的特性,发现了这完全以灵玉铺就的山洞,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把整个家族都搬过来。

恩?

那掘金鼠被拎起来后,陆恒就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他在掘金鼠的爪子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也顾不上要教训这只小老鼠,而是走到灵玉桌旁坐下,随后拿出一块白色软布来,在小老鼠的爪子上蹭了蹭。

他随手捏了个法决,灵力在桌上组成一个小小的牢笼。陆恒抬手就把那只小老鼠扔了进去。

随后便专心研究那软布之上的泥土,果然,是本源的气息。看来这只掘金鼠曾在意外之下,到达过离本源很近的地方。

不过本源周遭,有天然形成的阵法护持,这小老鼠也只是摸到了边缘之处,便不能在靠近一步,只会在那片区域打转。

按掘金鼠族的习性和活动范围来推测,本源的位置,应当就在这梵音寺的地域之内。只是梵音寺占地广阔,不知到底在那座峰头之下。

陆恒打量了一旁缩在灵力牢笼中的掘金鼠一眼:“想要将功赎罪吗?”

那小老鼠瑟瑟发抖,不明所以。

陆恒也只是无聊,这掘金鼠灵智未开,当然是听不懂他的话。这些对灵气之物天生敏锐的生物,会凭借本能寻找灵力充沛之地。

这掘金鼠无意之中到过本源之处,必然会再去。陆恒一点那掘金鼠的眉心之处,在其中打下一道灵气印记。

这印记能促使这小老鼠本能地去寻找本源所在之处,且在找到之时,会把位置反馈给陆恒知晓。

做完这一切,陆恒就把那只惊骇欲死的小老鼠给扔进了洞中。

反正现下也不能离开此处,说不定这小老鼠能带来意外惊喜。

******

释空这一去,就是数日未回。

要不是因此前在洞穴之中的那番缠绵,两人之间的那半个道侣契约又完整数分,陆恒能感觉到他的安危。

说不定陆恒就直接去找那个老和尚去了。

在这洞府之内,比之凄凉的峰顶要舒适不好,陆恒也懒得在回那木屋之中去,就在洞府之中住了下来。

这日他躺在玉床之上,只觉得身旁有人,那气息极为熟悉,

陆恒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向旁边一看,果然是释空站在床头。

“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陆恒起身,把释空拉到桌旁坐下,抬手替他倒了杯茶。

“那老和尚可还好,我虽说不怎么想见他,好歹也算是故人,许久未见了。“

“甚好。”

释空没有喝那杯茶,而是直接起身说到:“你随我来,师父说他想见你。”

“你跟那老和尚提到我了?”

释空点头,直接抬脚向洞外行去。

陆恒见他起身,便也没在耽搁,跟着释空就出了洞府之中。

两人破空而去,不多时就在一处峰顶落下。

陆恒被释空拉着袖角一路行来,心里只想着待会见到老和尚该说些什么才好。

毕竟陆恒可以说是老和尚是同一辈的人,如今却把对方的弟子给拐带了。还让释空还俗,八苦道也几乎破道,如此想来,陆恒总觉得心里有几分发虚。

待到双脚落到实处,陆恒才发现周遭风景有些特别。此处竟是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梵音寺我来得虽然不多,但也算基本熟悉了,这地方可是眼生得很。”

“这是梵音寺的禁地。”

陆恒看了看眼前,脚下是一道无底深渊,以他目力也看不清底下情况。只觉得有无尽罡风自崖底呼啸而上,几乎要吹裂他的衣角。

“你们梵音寺的禁地,看起来有些……”陆恒想了片刻,总觉得不知该如何形容,索性不说,而是话题一转。

“老和尚竟然在这地方闭关?怪不得这么多年,几乎都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

陆恒终于是觉得有些不对,释空回来之后,有些异样。除去回答自己的问题外,几乎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

虽说释空并不是多言的性子,但自两人心意相通之后,对着自己,他的话却算是不少。起码不会像初识的时候那样,问一句才会有一句回应。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陆恒有些忧心:“怎么?可是你同老和尚说了你我二人之事后,有什么不妥。”

老和尚把释空从野外捡回来,抚养长大又收他为徒,可谓是再造之恩。如老和尚对自己同释空之间的事,有什么其他看法,释空如今会情绪有异也是正常。

陆恒想到此处,回身拥住释空,低声说到:“没关系,我去同他好好说到说到,毕竟……“

陆恒话未说完,就觉得丹田处一阵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插在自己丹田之处。

那手,他无比的熟悉。这只手,曾经将还是小菜蛇的他细细收拢在掌心;曾经为他斟茶梳发;也曾经温柔拂过他的脸颊脖颈。

如今,却是无情的捣入陆恒丹田之内。

陆恒只觉得,自己的妖丹,被释空的手握在掌心。那灌注了释空全部灵力的手掌,猛地一用力,妖丹之上就出现道道裂缝,眼见着就要碎裂开来。

只见陆恒丹田之处,突然金光大作。两人之间那个不完整的道侣契约,就在此事发威,道侣之间的相互伤害,是不被契约所允许的。

只见释空手掌一松,口中喷出一口血雾。他猛地将手抽出,一掌就击在了陆恒胸口。

陆恒被那口温热鲜血喷了一身,尚未回神,就被一股巨力记在胸口。随即倒飞出去,坠下那无底深渊之下。

他妖丹有损,根本无法调动灵气,连腾空飞起都做不到,只能任凭自己跌落下去。

陆恒此时能做的,只是睁眼向上望去。

他看到悬崖旁,释空垂首看来,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光芒。

第86章

陆恒醒来的时候,觉得瓢泼大雨淋在自己身上。

我这是怎么了,他扶着头,只觉得有些头痛欲裂。周边的街道空荡荡的,这么大的雨,连车都没有几辆。

对了,今天晚上加班,后来自己看到有暴雨的迹象,就想着要把工作带回家里去做。那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这半路上。

陆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躺在这大马路上淋雨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赶紧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陆恒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亮着,留了一盏落地灯。

我出门的时候没关灯吗?哦,对。

陆恒看到了摆在电视柜上的那张合照,那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揽着对方,对着镜头幸福地笑着。

我为什么在进门的瞬间,会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人独居呢?陆恒笑着摇了摇头,真是被雨淋傻了。

明明自己是和另一个人同住,而且并非普通室友关系,他们在国外登记结婚了。

这人是他的高中同学,两人在高中时期确定关系,一路扶持至今,感情非常深厚。陆恒想了想,放轻了脚步。

本来陆恒告诉他,今晚上可能要整晚加班,就睡在公司不回来了。后来发现进度还不错,就改变主意把活带回来做。

配合这雷电交加的天气,吓他一下也挺不错的。陆恒促狭之心顿起,屏住呼吸,悄悄推开了卧室的门。

床上那人的背影很熟悉,在这昏暗的灯光下,陆恒也能脑补出每一处细节来。但是,床上的人,却不止一个。

卧室的地面上,脱下的衣服散落一地。空气中,都是暧昧的喘息声。

陆恒的手中,突然触到冰凉而坚硬的东西。他低下头来,那是一把水果刀。

自己什么时候拿着水果刀了,算了,不重要。

床上的两人,依旧在忘情缠绵。

一个声音在对陆恒说,杀了这个背叛者,杀了他。

陆恒举起了刀,默默的走向床边。他心中恍惚,不小心碰到了门旁的衣架。衣架轰然倒地,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的人终于察觉,回过身来,看着举着水果刀的陆恒,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呢?”

陆恒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窗外闪电亮起,光芒恰巧落在陆恒脸上,让这笑容犹如恶鬼索命般狰狞。

刀尖落下,血花飞溅。陆恒手中的水果刀,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心脏。

“……”

陆恒从地上翻身坐起,刚才那个幻阵,实在是太过真实。让陆恒差点就沉溺其中,要不是会转过身那人的脸让他突然警醒,大概还真得废些工夫才能破阵而出。

因为,转过来的那人,长着一张属于释空的脸。

释空出轨背叛,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陆恒同释空可以说是纠缠了数千年,当过朋友也当过敌人直至现在的道侣关系。对于释空的了解,甚至比对自身的了解还要深刻。

所以,即便是方才被释空一掌打下悬崖,陆恒心中也从来没有过被背叛的感觉。他只是有些疑惑罢了,释空消失的这几天,究竟发生何事。

想到此处,陆恒低头看向自己丹田之处。从方才清醒过来时,他就没有感知到任何疼痛只看。

现在一看,果然丹田之处并没有任何伤口。即便是陆恒修为高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这伤口也不可能会愈合得如此之快。

陆恒眉头微皱,又将神识探入气海之内。

浮在气海上空的那颗妖丹,圆润无暇,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陆恒的神识,沿着妖丹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随即,就探入妖丹之内。

妖丹的茫茫雾气之中,那尾盘旋的金色小蛇的踪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金色的千瓣莲花苞。

似感知到陆恒神识,那金色千瓣莲在一瞬间绽放开来,露出盘旋在花芯之上的金色小蛇来。

小蛇扬起上半身,吐了吐蛇信,却没有挪动位置,随后又盘旋窝在了花芯之上。

这异象,分明就是已经完整结契的道侣契约。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同释空虽是心意相通,去尚未正式有过结契仪式,道侣契约也就一直只有半个。

陆恒再细细以神识探知,才发现小蛇所待之处的异样。那小蛇,似乎是在护住某样东西。

他操控神识探了过去,安抚小蛇让其让开位置。小蛇所护住的,是一团闪着金光的神魂。

陆恒一见便知,这是释空的神魂。

然而,这并非是完整的神魂,而是三魂之一的幽精。幽精乃是三魂之中,主情和欲之魂。

至于释空为何会把三魂之一的幽精送入自己体内。

陆恒倒是能猜测出几分他的用意来。此次出现之后,释空大概就已经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控制他的那人,要借释空的手杀掉自己。

释空在要捏碎妖丹的瞬间,强行分裂了自己的神魂,将幽精一魂送入陆恒体内,补全两人之间的道侣契约。

随即,便将所有的伤势,都借这完整的道侣契约转到了释空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才会喷出那口鲜血,以释空的修为,只有在瞬间受到重创,才会如此。

能分裂自己的神魂,却不能控制身体。那代表着,释空的神智是清醒的,发生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

陆恒垂下眼睛,想起一事来。按理来说,以释空修为和神魂强大程度,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操控。

然而现下的释空,用的却并非是他本来的身体,而是一个突兀出现在生之秘境的吞噬之体。

当初陆恒去寻白泽真正的孩子莫淮,顺着那洞穴之中的空间裂缝,去往的是登仙阶。只有这道裂缝才能解释,一个婴儿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无数修行之人都遍寻不到的生之秘境中。

只是,登仙阶并非是能供生命存活的三千世界。那吞噬之体,到底从何而来。

“啊,真是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得头疼。”

陆恒向后一躺,只觉得这些事一环套一环,连莫淮拆了自己身体炼成法宝到处贩卖,都算不上什么了。

虽说他觉得这些事麻烦得很,可既然已经发生,也没办法逃避。

反正现在这地方,一时半会好像也逃不出去。陆恒仰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空,一看就知道自己被困在阵法之中。

释空的安危,倒是暂时不用担心,操控他身体的那人如此大费周章,肯定不是为了要他的命。

只操控他身体的,究竟是何人。

老和尚?还是天道?

这幕后之人,又为何要释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杀死心意相通的道侣。并且在发现释空借道侣契约转移伤势之后,还贼心不死,继续来了后招。

方才那个诡异的幻阵,就是冲着在陆恒体内的幽精一魂而来。

幻阵之中,在床上的那人,并非是全然的幻觉,而是释空的幽精一魂。

如刚才陆恒在幻阵的引导下,选择杀了那个背叛者。那释空的幽精一魂,也会就此灰飞烟灭。

释空所修道法特殊,其本性对这红尘俗世几乎也是没有任何牵挂,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上不了他的心。

他七情六欲皆牵于陆恒一人身上,也只有陆恒,能彻底泯灭他的幽精一魂。

幽精一魂消失,并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只是此人从此以后无情无欲无怨无恨罢了。

想到此处,陆恒便有些明了这幕后之人的目的。

亲手杀死道侣,勘破求不得爱别离之苦。或者是幽精泯灭,自此无怨无恨也无爱,自然也能勘破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操控释空身体之人,更有可能,是老和尚而非天道。

收养释空的,是老和尚;将释空引导至八苦道的,也是老和尚。

以老和尚什么都不管的性子,突然收养了一个孩子,这事本就说不清的奇怪。虽不清楚他的目的,但释空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如今释空因为陆恒,甘愿被困在求不得爱别离之苦中不得解脱,八苦道算是废了。

老和尚发现此事之后,布下这局,到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他为何一定要让释空彻底了悟这八苦道。

想到此处,陆恒再没了头绪。

“唉,还是先想个法子出了这破地方,把空空救回来才是要紧之事啊。”

他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就在这一片混沌的空间之中转悠起来。

陆恒走得很小心,此处情况不明,若没探明情况就横冲直撞,启动这神秘阵法的话,事情只会变得更麻烦。

他越看,就觉得这阵法越是熟悉。

这神秘阵法,分明就是金刚伏魔阵的一部分。只是却同陆恒此前所陷的金刚伏魔阵有些不同,威力更甚。

陆恒试探击出的灵力,打在那灰蒙蒙的雾气之上,如同石沉大海,了无痕迹。

“麻烦了,这好像是金刚伏魔阵的中央地带啊。”陆恒摇了摇头,“这老和尚,下手也太狠了吧。虽然我们来往不多,好歹算是故人。”

此时抱怨也无济于事,陆恒只得再度盘膝坐下,拿了根树枝,试图推演破阵之法。

第87章

除去方才那个幻阵之外,这阵法之中再无起他变动。仿佛只是为了将陆恒困在此处罢了。

在此前为了救莫淮那次,陆恒也曾经被困在金刚伏魔阵中。那是还是在阵法的边缘地带,入阵之后,其中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如同人间地狱一般,恨不得把他给打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的。

如今这阵法中央,却是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陆恒想了想,觉得此事应当还是同释空有关。

虽说他现在还不知晓老和尚为何一定要释空悟那八苦道,但显而易见的是,自己现在是释空悟道的关键所在。

老和尚的计划失败,释空的幽精一魂还在陆恒体内,两人之间的道侣契约已然完整。想让释空直接动手杀死陆恒这条路已然行不通。

老和尚此刻大概还在想着下一步的对策,倒是给了陆恒喘息的机会。

陆恒拿着那树枝在地上画了会,依旧觉得没有什么头绪。他虽然是阵法宗师,但老和尚布下的金刚伏魔阵可不是那么简单。

老和尚,可以说是乾元大陆之上,对于天地法则领悟得最为透彻之人。当初甚至有传言,说老和尚就是天道化身。

虽说这传言之后被澄清,然而他的实力,陆恒也是颇为拜服的。

金刚伏魔阵,与其说是一个大阵,不如说是阵法群。层层叠叠的小阵法相生相护,连环在一处成为护持梵音寺千万年的金刚伏魔阵。

当初在金刚伏魔阵的边缘,也是释空在外不知做了点什么,使阵法出现一丝破绽。陆恒才能抓住机会,把处的连环阵法拆了小半边,从里面逃了出来。

如今所处之地,乃是金刚伏魔阵最中央之地。乃是集所有小阵法之大成的地方,想要破阵而出,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陆恒倒是想起一事来,他的本命法宝,西瑞。

自从恢复记忆后,巴蛇在乾元大陆上生活了千万年的记忆占据了上风,在现代世界中那段段的二十余年几乎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于是陆恒思考的方式,几乎又回归到穿越之前的妖王模式。而本命法宝西瑞,几乎完全被他所遗忘。

西瑞这个器灵,又总是以手机自居,常年处于待机状态。没有陆恒的唤醒,他也不会主动出现。

想到此处,陆恒心念一动:“西瑞。”

“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所以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

“我在静静地升级系统。您丹田之内,现在的电量实在是太够用了,特别是有段时间,电量暴涨啊。那是主人得了什么天材地宝吗?”

“此事与你无关。“陆恒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

最近自己哪有得什么天材地宝,所以西瑞所说的灵气暴涨之时,自然只会有一个途径。便是那次在岩洞之中的双修。

西瑞的屏幕闪了闪,出现一个委屈地表情包。

陆恒没搭理他:“你既然系统升级了,解码功能应该更上一层楼了。如今我被困在阵中,就看你的了。”

被主人全心信任的器灵西瑞,在空中翻滚一下,就向着远处飞去。

不多时,西瑞就带着满满的数据归来。

不等陆恒吩咐,他屏幕一闪,空中就出现巨大光幕,无数代码在其上滚动。

不得不说,在现代世界的那二十余年经历也不是毫无意义。起码,做程序员的经验,让陆恒在阵法一道之上,再度有了进境。

复杂无比的连环大阵,化作代码之后,就变得简单清晰起来。陆恒很快就根据这些阵法代码之上的一处逻辑错误,找到这大阵中,最为薄弱的环节。

陆恒跟着西瑞,前往根据代码推演而出的那处破绽。

此处乃是两个小阵法的连接之处,这两个小阵法恰巧属性有些相冲,便导致此处互相排斥,成为防备最为薄弱的地方。

陆恒抬手摸了摸地上那块貌似普通的岩石,随即五指成爪,黑色鳞片密密实实地将右手覆盖住。

只见他右手金光一现,对着那块岩石就拍去。一声巨响,岩石却并未化成粉末,而是扭曲变形,随后便消失。

随着岩石的消失,周遭灰蒙蒙的雾气也是慢慢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出口来。

属于阵法之外的气息,从那出口之处汹涌而进。

然而,陆恒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欣喜之意,因为这出口,实在是太小了。

只有一拳大小,自己就算化成原形之后能在一定程度上变化体型,可是也是有限度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这么小的出口离开。

方才的一击,已经是此刻陆恒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这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薄弱之处,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正在此时,一只圆滚滚的白毛小老鼠,从那缺口处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

陆恒心下一喜,他一点那小老鼠的眉心。只见小老鼠眉心金光一闪,果然,就是此前在释空住处碰到的那只掘金鼠。

这小老鼠在此处出现,难道是已经找到本源所在,才会在阵法之外徘徊,想找到自己所在。

想到此处,陆恒分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神识,探入掘金鼠脑内。既不会伤到这只小老鼠的性命,又能读取它脑中的记忆。

顺着掘金鼠的视线,陆恒开始在地下世界游历。

掘金鼠这一族,有特殊的天赋,在它眼中的世界,是由元素或是灵气构成。所以如今陆恒所看到的,是一团团闪耀着各色光芒的光团。

那些光芒,代表这五行元素。乾元大陆的万物,几乎没有是纯粹的一种元素构成。那些光团之中中,杂糅着各种颜色。只是会有一种颜色特别明亮,占据上风罢了。

随着掘金鼠越行越深,光团之中,土黄色的光芒越来越多,且越来越纯粹。

直至最后,在他视线中密密麻麻的,只有土黄色的光芒。这代表着此处,有这最浓郁而纯粹的土元素。

再往后面,这只掘金鼠便只能一直在原地打转,明明方向是向前而去,却在下一刻又回到了原处。

掘金鼠尝试许久后,终于还是放弃,掉头就直接向着上方行去,然后就出现在了阵法边缘。

本源的所在,竟然在陆恒现在所处之地的正下方。阵法的范围,是个巨大的球体,即便地下,也都在阵法的范围之中。

如今得知本源的所在就在这正下方,那到时可以借本源周遭的特殊属性,离开此处。

“唉。”陆恒捂脸叹了口气,“虽说有些失了妖王身份,但是特殊时期,只能用特殊方法了。”

说罢,他身上光芒一闪。

一条青首墨身的大蛇,出现在地面之上。比之真正的巴蛇原型,要小上不少,这已经是陆恒能变化到的最小程度。

见到巴蛇出现,那只掘金鼠被陆恒灵气所迷的神智,总算是回来些许。只见它浑身抖如筛糠,双眼一番,又晕死在地上。

陆恒嘴一张,一团灵气就打了过去。

“你现在可是不能晕。”

这团灵气,进入掘金鼠体内之后,竟是让那小小的老鼠,体型膨胀数倍,且眼中金光闪烁,皮毛之上的三道银纹也闪着微微幽光。

“带路。”

在充沛灵气补充和生命威胁之下,那掘金鼠动作灵敏,小小的爪子翻飞,迅速就在地上刨出一个洞来。

洞口的大小,恰巧能容乃陆恒进入。

跟着这掘金鼠,陆恒一路向下。好在他运气极佳,在这阵法堪堪到达边缘地带,就要把他送回地面上的时候。

陆恒感受到了本源的气息。

这金刚伏魔阵的边缘,同护持在本源外围的天生灵阵,有那么寸许的重叠。

只是这寸许,便已足够。

“多谢你了。”陆恒挥了挥手,放走那只掘金鼠。

这掘金鼠帮了陆恒大忙,他自是会报答对方。方才打入掘金鼠体内的那团灵气,足够让这小老鼠开灵智,再过些时日,或许就能成为妖族。

此刻,那仓皇而逃的小老鼠,已经分不走陆恒半丝心神。

他眼中灌注灵气,盯着那寸许的重叠之处看了片刻。

随后,便汇集全身灵力,向着那处一头撞了过去。

突然遭受巨大力量的袭击,护持着本源的天生阵法和金刚伏魔阵一同发威。

金刚伏魔阵这方,是金光大作。

本源天生灵阵那边,亮起的却是五行之光。

两道光芒同时笼罩在陆恒身上,皆想将陆恒传送至另一处去。

只是两个不同的阵法,这目的地自是有所不同。

身处其中的陆恒,感受着被两种不同阵法之力拉扯的剧痛,咬牙强忍。要不是眼下他这妖躯还算是强横,早就在这两股力量之中被扯成了碎片。

最终,五色光芒占据了上风,压过那金色光芒,将陆恒团团裹住。

光芒散去之后,那处已是空无一物。

陆恒好不容易从剧痛和被传送过来的晕眩感清醒过来。

他如今所在之处,是一处地下溶洞。

护持着本源的天生灵阵,在遭受攻击之后,会将入侵者直接送至其他地方。不过,传送阵法所需的灵力太过庞大,这地方距离方才所在之地,不会太远。

所以陆恒现下,仍然是在梵音寺的地下,并且距离本源所在之地,并不太远。

方才本源所在的方位,已经被陆恒记在心中。

他如今要做之事,就是赶在本源转移之前,设法进入本源所在的地方。

第88章

眼前的场景,陆恒并不陌生。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溶洞之中。头顶,是郁郁葱葱的树叶。

陆恒抬头望去,看着这哺育了乾元大陆万千生灵之物,大陆本源。

他进入此地,可以说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陆恒在一路寻至本源之处时,以西瑞神通通过外层传送阵法之后,便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此地。

因陆恒身负为本源补充天地精气的重任,他不会被本源所排斥。

本源的形态,是一棵倒长的参天大树。树根向上扎入洞顶之中,数不胜数的须根蔓延至大陆的每一处角落。

那些树根,并非实际存在,而是在这元素最为浓烈之地,本源的一种具象化形态而已。乾元大陆上的每一处,甚至是每一个生灵身上,都链接着这么一条根茎。

所有生命,都是被本源哺育而生。在魂归天地之后,又反哺本源,生生不息,乾元大陆才能永世存在。

陆恒仰头望去,他目力极佳,可以清晰地看清那些树叶之上的经脉。本该翠绿的树叶筋脉,泛着枯黄之色。

对于这些,陆恒并没有半分惊讶之时,早在十数万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本源之时。这些树叶就已经有了枯黄之相。

这是本源衰弱的表现,陆恒每万年便回到此处,将自上界吸收的纯粹灵气,灌入本源之内,缓解这树叶枯黄的蔓延趋势。

然而,已经枯黄的树叶,已经是无力回天。现在乾元大陆之上的灵气,比之数十万年之前大大不如。灵气匮乏,再没有天生灵兽诞生,就连飞升上界之人,也寥寥无几。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大陆生命应本源补给而生。越是天资卓越,灵根强大的人,自本源之处得到的天地精气就越多。

然而,这些人走上修行之道后,却拥有漫长的生命,且到最后大多都飞升上界,离开了乾元大陆。长此以往,本源之处的生命精华,自是供不应求,开始失衡。

衰落,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乾元大陆,或许有一天,会因为本源的消失而崩塌;或许会出现转机,本源再度强大起来;或许,会走上其他的道路。

陆恒想起那个现代社会,虽然灵气匮乏,却依旧是生机勃勃。生活在那世界之内的人,虽没有灵气,却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之事,乾元大陆的轨迹,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将之改变的。

一阵异样的气息涌入,将陆恒从几乎要顿悟的状态之中唤醒。

他眼睛尚未抬起,眉头就皱到一处。

这不详的气息,是来自巍门村的污秽怨怼之气。

陆恒抬头望去,眼睛迅速在那万千须根中一扫而过。很快就在树干正下方的一条粗壮根茎之中发现端倪。

那粗根茎之上,有灰黑气息涌动。

陆恒袖袍一卷,就浮上空中,靠近那处气息的源头。

他蹲下身去,手指之上以灵气覆盖,这才以双指拈起一缕黑灰气息。

那黑灰气息如同扭动的毒虫,在陆恒手中挣扎不已,其上还带着惨死哀嚎的人脸之状。

果然是来自巍门村的污秽之气。

这条根茎之中,出现污秽之气并不算奇怪。乾元大陆上的生命临死之前,生命精华会反哺给本源。

然,在这乾元大陆之上,又有几人能勘破这生死轮回之理。出去没有灵智的生命,但凡是开了灵智之生命,在临死之前大多都是不甘的。

即便是人类这种能轮回转世的生命,也不能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更不用说妖族或是鬼修这类,一旦死去,便是彻底消亡的生命。

死去生命中传导而来的生命精华,其中大多蕴含着临死前的不甘、怨怼、痛苦或是绝望。

身为万物之母的本源,须将这些负面气息一一自生命精华之中驱除,这样出现在乾元大陆上的新生命才会是最为纯粹之状。

而被剥离出来的污秽气息,都是自这条根茎之中排除,通往幽都界,被鬼修用以修炼。连鬼修都无法吸收的蕴含这极致的恶的那部分气息,便沉淀在了巍门村之中。

由饕餮那只可以吞食万物的凶兽,每万年吞噬一次。

如今这乌黑气息,却并非是从本源之处向外输送。相反,是自根茎的末端,倒灌进本源之中。

陆恒眉头紧皱,想起那天饕餮寻来之时,巍门村方向出现的异状。即便如此,以本源之力,也不当会如此轻易受到侵蚀。

本源之处,乃是大陆之上生命精华最为纯粹旺盛之地。就连那生之秘境,与本源相比,也不足其万一。

生死既是轮回,又彼此相克。那来自巍门村的死亡之气,怎么会有能力倒灌至

除非,本源在这生死角逐之中,落了下风。

陆恒心中一种不祥之感汹涌而来,他沿着那处根茎,细细查探一番,却没有发现分毫不对劲的地方。

看来,问题或许是出来内里,可本源事关重大,陆恒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接将这树根开个口子检查内部情况,这种事情是决计不能做的。这厢陆恒要是开个口子,那边或许外面就有什么地方山崩地裂死伤无数。

想到此处,陆恒心念一动。西瑞又自丹田之处飞出。

情况紧急,他直接开口:“西瑞,扫描一下这整条根茎处的状况。”

西瑞升级之后,万事万物皆可以编码的形式出现,或许能从中窥见不合逻辑,发生错误之处。

片刻过后。

“主人,情况有些不对。这大树的内核,他不是原装的啊。“

“什么!”

陆恒大惊失色,内核不是原装?

西瑞见事情似乎很是严重,便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光幕一闪,把方才

“你看,就是这处代码出现错误。内核同这代码之间有了冲突,才会导致这种状况的出现。”

其实不需西瑞解释,在那行被红色高亮显示的代码出现后,陆恒就发现了问题所在。那代表着本源核心的代码,同自巍门村涌入的死亡混沌气息的代码,是同源。

正因为同源,这死亡混沌气息才会倒灌进本源之中,几乎不受任何阻碍。

陆恒细细回想此前他来此处之时,补给本源所需时间甚长。他万年来此处之时,都是几乎要待上百年时间才会离开。

在那百年之中,从未有这种异状出现。

难道本源已经死亡?不,不会的。陆恒几乎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如本源已死,那乾元大陆毕将变成一片死亡混乱之地,最终崩塌消亡。

陆恒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他转身就去往树干之处。

这棵参天古木,只是本源的一种具象化。真正的本源,实则藏在这树干的最深处,是类似树心的存在。

陆恒的手,放在树干之上。现在本源情况不明,要探明情况,就必须进入这树干之中。可如若没有百分把握,陆恒也不想轻易去动本源树干。

他垂下眼睛,只是思忖片刻,便想到一个法子。

“西瑞,你进去拍个照片给我。”

在树干之上,有不少裂缝,陆恒将手掌插入其中,将那裂缝之处微微扩大些许,让西瑞得以通过。

西瑞本就是超薄款,微微扩大这些许裂缝,对外界造成的影响不至于太大。

待到陆恒看到西瑞带出的照片之后,他不再犹豫,直接化作原形,口吐灵气在那树干之上就打出一个能容他进入的洞口来。

随即,一头就扎入了本源树干之中。

树干之内,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没有丝毫本源的气息。陆恒站在这十丈有余的空间之中,有些茫然失措。

在这本该是生命之力最为纯粹之地,没有光芒,没有生命精华,只有一片死寂。

怎么会,即便是本源因衰弱消亡,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在此处出现过。

陆恒手指一弹,一团灵光就浮上半空之中,充当一处光源。

他这才发现,在树干之上,竟是出现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人为刻上,而是天然形成的天生灵阵。

最让陆恒惊骇之事,那是这些阵法的阵眼。

那是,一具具的尸骨。

有些阵眼中,只留下残缺不全的骨骼在其中。

有些已化为累累白骨,还算完整。

有些,或许是时间不算太长,尚留着完整的皮囊。

陆恒行至一处完整尚留有皮囊的尸骨之前,他从这残余的皮肉中,认出了这张脸。

这是,万年之前,一个天资卓绝的人修。此人性格暴烈,自视甚高,曾数次挑战陆恒,可惜都败在陆恒手下。

最后,此人踏破虚空飞升上界。在离开之时,他还留下话来。等陆恒到了上界,必定要胜过陆恒。

这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困于这天生灵阵之中,被吸干了所有修为乃至生命精华,就此陨落。

陆恒想到那崩塌的登仙阶,又看了看在些被囚禁在阵法之中的尸骨。心中明了,这些人,大抵上都是这十数万年中,飞升上界之人。

这大概也是,为何本源消失。乾元大陆虽是岌岌可危,却勉强维持住没有崩塌。

除去陆恒带来的上界灵气,便是这些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强者大能的生命精华所蕴养。只是万年来已无人飞升,这些强者大能的生命精华已不足以代替本源的部分职责。

那巍门村的死亡之气,才会倒灌进入本源之中。

异象频生。

鲛人国的圣泉枯竭,大概也并非当初陆恒所想的那般简单,定是同本源消失一事,脱不了干系。

第89章

阵中尸骨,尚未完全化为白骨的,陆恒都一一辨认出其身份来。

他虽常年待在鹊山之中不喜外出,但能踏破虚空,飞升上界之人,无一不是天资卓绝,名震一方之辈。

陆恒身为立于乾元大陆顶端的妖王,起码都同这些人有过一面之缘。

这一路看去,同心中记忆对比。果真是无一遗漏。

再久远的尸骨,却是因为化作白骨,无从辨认。这倒是也难不倒陆恒。

这些阵法之中,不仅仅有人修的尸骨,还有妖族。

或许是因为妖族原形状态,才是生命精华最为纯粹之时。死在阵中的妖族,皆不是人形状态。

妖族原形的尸骨,同人类自是天差地别。

陆恒悬浮在一处阵法之前,

那是一具巨大的妖族白骨,身后尾骨部分,铺散开来如同一把扇子,足足有九条之多。

显而易见,只是一只九尾狐。九尾一族,在这十数万年中,飞升的只有一狐。那便是九溪的父亲,前任狐王。

他本是该随此前离开的那批天生灵兽去往上界,却因家中的小狐狸皆尚未成年,便留了下来。直至九溪成年,接受九尾传承之后,才不再强行压制修为,踏破虚空飞升而去。

这乃是十万年之前的事情,如此推算,登仙阶起码在十万年前,就已经崩塌。

而此处阵法的出现,也至少是在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的本源,到底是已经虚弱到需要以这些强者大能以生命蕴养,还是根本就已经消失不见。

陆恒伸出收取,想将九尾的尸骨收敛,却又在快要碰触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九尾也是同他关系不错的朋友,如今惨死在此处。

他却连替对方收敛尸骨都做不到。

眼前的灵阵,玄奥异常,即便是陆恒也只能粗略窥见其中门道。这些阵法环环相扣,以无数强者大妖的生命精华,才能在本源缺失的情况下,勉力维持着本源不坍塌。

如擅自将九尾自阵中取出,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陆恒终究还是收回了手,低声说了句:“抱歉。”

除去这些阵法尸骨之外,陆恒再无所获。在这本源之树的树干之中,仿佛是亘古以来就当时这般景象,从未有过一名为本源的东西在此出现。

陆恒看着眼前的一切,要不是天生灵兽的传承。他就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否正确。

天生灵兽乃是由天地精华孕育而生,可以说是同本源关系最近的生命。在他们的传承记忆中,就有关于这乾元大陆的诞生形成,和本源的真实形态。

恩?

陆恒猛地低头望去,从他脚下,传来空间扭曲之感。这是外面的灵阵开始启动,本源之树要变换位置了。

他眉头微皱,唤过西瑞,令他速速将此地的一切景象录下,供之后细细研究。

陆恒此时可不能任凭自己跟随本源之树变化位置,释空还身陷梵音寺,情况尚不明了。

虽是性命无碍,可老和尚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如果被这阵法带着离开此地,再回来之时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来。

此地不宜久留。

待到西瑞完成任务回来,陆恒不再耽搁,身形一动就离开了本源之树。

******

在离开本源之树的时候,陆恒就已然想好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梵音寺虽是占地颇广,有不少地方都没有人烟。

然陆恒毕竟并非人族,浮在丹田气海之上的乃是妖丹,身遭自会有妖气泄出。修为不及陆恒强大之人自是无法察觉,但老和尚却是定能察觉。

陆恒也不知老和尚此时有没有发现自己已然从金刚伏魔阵中脱身,但现在这情况,谨慎一二总归是不会有错处的。

现下,陆恒已在一绝佳之地隐匿了身形。他在岩壁之上,开出一处恰好能容纳一人的洞穴,又随手布下幻阵,将洞口遮掩住。

随即便隐匿了自身气息,窝在这狭小洞穴之中。

只要不是有心人一寸寸的搜寻过来,几乎是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至于那难搞的老和尚,在此地也无法发现陆恒身上那微不可查的妖气。因为,此地乃是梵音寺中,妖气最为浓郁之地。

陆恒藏身之地的正前方,是一座五彩佛塔。塔顶是一颗巨大通体透彻的金色佛珠,在阳光照射之下,整座佛塔熠熠生辉,似有金色佛光自塔身之上溢出。

塔高九九八十一层,每层檐角之上,皆挂着一小小的铜制铃铛。那些铃铛无风自动,清脆声音在幽深山谷之中回响。

这些铃铛,并非只做观赏之用。细细听来,每一只铃铛皆发出不同声响,汇聚成一处。竟是天然形成一段伏魔心经。

此塔,便是名震天下的梵音寺镇妖塔。

镇妖塔乃是老和尚亲手,一砖一瓦搭建而成。甚至每一块琉璃砖,都是老和尚亲手烧制,每烧一块琉璃砖,便念上一段佛经。

琉璃砖出窑之时,上面天生就有金刚伏魔降妖之图案。整座镇妖塔落成之日,金色佛光冲天而起,足足在乾元大陆之上,闪耀了九九八十一日。

镇妖塔落成之时,正是乾元大陆上最为混乱的一段时期。大陆之上灵气充沛,强者大能数不胜数,无论是妖族还是人修,皆没有形成完整的一套秩序。

争端不断,受苦的终是普通百姓。有魔修为成就功法,屠戮数万人。也有妖族为炼得强横妖躯,将数千里之内村庄中的童男童女悉数吞食。

老和尚才会建了这座镇妖塔,之后又亲手将当时作恶最甚的魔修邪妖压入塔下。至此,乾元大陆的混乱之势才有所缓解,慢慢建立起秩序来。

陆恒倚在洞壁之上,侧耳去听那段伏魔心经。他修的乃是正道,这段佛经自然是起不到什么效用。

然则对被压入塔中的魔修邪妖,这心经却如同红莲之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们神魂。借此化其心中戾气,涤荡一身血腥之气。

“伏魔心经?”陆恒垂下眼来,低声说了句。

这些铃铛奏出的心经,并非日日如一,而是根据塔内状况而变化。

如是妖气浓重,那便是降妖心经;相反,便是伏魔心经。

此刻响起的是伏魔心经,按便是代表着,此时的镇妖塔中,魔气重于妖气。

镇妖塔全名实则应为镇妖伏魔塔,然则塔中却是妖族数量远远大于魔修,这名称慢慢就演变成了镇妖塔。

现下人修势力中,佛修道修强盛,魔修势弱。几乎已有万年没能出现一个需要被压入镇妖塔才能化其戾气的魔修。

而妖族寿命漫长,在镇妖塔中,不少数万年前被压入踏下的恶妖,依旧还没能化去戾气。因此,在镇妖塔之上,日日响起的皆是降妖心经。

今日,为何奏响的会是伏魔心经。

难道有魔尊被抓了进来?这念头只是在陆恒脑中一闪而过。

他的视线自那镇妖塔上收回,即便是有魔尊被压入镇妖塔,此刻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陆恒敛气凝神,合上双目,神识沉入识海之内。

他试图用释空的幽精一魂和彼此之间的道侣契约,寻找释空下落。

片刻之后,陆恒口一张,一缕金色精气自他口中飘出。

陆恒张开眼睛,抬起手掌。

那精气如同有生命一般,一出现在空中就直奔陆恒掌心而去。落入掌心之后,就化作眉心生着金色莲花的小蛇。

小蛇吐了吐蛇信,扬起上半身,在空中慢慢摇晃着,似乎在感受着神秘的召唤。

不多时,小蛇的身躯停了下来,双目精光一闪,直指空中某个方向,就不再动弹。

陆恒顺着它所指方向望去,大惊失色,惊慌失措地战了起来。

那金色小蛇所指的方向,分明就是镇妖塔!

这老和尚,竟是把释空压入镇妖塔下,他莫不是疯了!

释空所修乃是最为正统的佛家法门。被纯粹天地精气日日涤荡的身躯,在那镇妖塔中,简直就是无数魔修恶妖梦寐以求的大补之物。

他虽是修为高深,可神魂损伤本就尚未痊愈,此刻三魂之一的幽精又在陆恒身上。入这镇妖塔,岂不是如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陆恒也顾不得其他,立刻就做下决定。为了救出自己的道侣,哪怕此处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即便这乃是老和尚设下的陷阱,陆恒也只能心甘情愿地一头栽进去。

******

镇妖塔前,只有一个小沙弥做些扫洒工作。

这镇妖塔屹立在大陆之上不知多少年月,从未有妖族自其中逃出。当年人修妖族大战之时,人族式微之际,曾被妖族打至梵音寺之前。

有气盛的年轻大妖,受居心叵测之徒的鼓动,冲动之下,竟是打起镇妖塔的主意。瞒着妖族其他大妖,纠结自己手下的势力,就想偷袭镇妖塔。

然而,他们的全力攻击,却是连镇压塔檐角的铃铛都没有打碎一个。

因此,镇妖塔虽是梵音寺最重要的至宝,这佛塔却是无需有人看守。

那小沙弥正靠着门口的一棵大树打盹,嘴角隐约可见晶莹液体。

他突然觉得面庞之上,有微风拂过。小沙弥自小就在梵音寺中修行,他虽是睡得正香,却敏锐地感觉到这阵微风的不同寻常之处。

小沙弥猛地睁开眼睛,隐约之间,似乎看到一道身影进入镇妖塔之中。

他揉了揉眼睛,眼前又什么都没有。他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嘲笑自己大概是睡糊涂了。

镇妖塔,能进不能出。

怎么可能会有妖自己跑到塔里去。这塔中只有魔修妖族,皆恨不得打破佛塔逃出此地。那得是神智不清才会有妖反其道而行之,入这塔内。

至于人族,只要是修习的是正道,根本就无法进入镇妖塔中。即使是误入,也会在瞬间便被镇妖塔中的阵法传送出来。

大概是自己睡糊涂了吧。

小沙弥摸摸自己的光头,拿起一旁那比他还高的竹扫把,往肩上一扛,便离开了此处。

第90章

镇压妖塔九九八十一层,越往上,距离金色佛珠越近,所压的是愈加穷凶极恶之妖魔。

待到这些妖魔戾气渐消,便能向下一层。

只是戾气虽消,身上业果却仍在。这些妖魔,没有哪个手上不是沾满血腥,背负着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

即便是回到了第一层,他们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化为天地精华,重回本源之中。之后再以最为纯粹的姿态降临到乾元大陆上罢了。

只是曾经拥有通天彻地之能,手握无数人身家性命一路尸山血海走来的这些恶妖魔修,又怎么会甘心就这么化成天地精华回归本源。

就算是被压入镇压塔,耳边日日响彻镇妖伏魔心经,受那神魂被红莲之火灼烧的痛苦,也不愿被涤荡戾气,下这镇妖塔半层。

被关押千万年,仍徘徊在最高十层那那些妖魔,心性是如何坚定,又是怎样沉溺于邪法之中。

可想而知。

贪嗔痴慢疑,无一不足。

陆恒一路掠过,底层的那些妖或是魔,甚至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镇妖塔要上顶层,并不难,没有任何阻碍。

因越向上,佛法之力越盛,对于魔修恶妖的镇压之力越

要下却是没这么简单,只有神魂之中的戾气,消弭到一定程度才可。

底层的妖魔毫无知觉,在那接近顶层的第八十层,却有人睁开眼睛。

“战刃,来的这人,是老朋友啊。”

此人手持佛珠,一袭素衣,眉目精致绝伦,抬眼之时,便是无边艳色。如同红尘之中,最为引人堕落的魔,又似上界最圣洁的仙,更似鹊山之中,最勾人心魂的妖。

他生得甚至有些雌雄莫辩,只能从喉结之处分辨出,这是一名男子。

被他唤作战刃的男子,皮肤黝黑,眉眼之间皆是嗜杀凶悍之气。他手中捧着一柄刀悉心擦拭。即使是素衣男子生得再怎么惊心动魄,也得不到他半丝眼神。

战刃手中那柄刀,刀身纯黑,透不出半丝光芒。细细观之,刀身之上并非是纯粹的黑,而是由暗红血液,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才形成这种近似浓墨的黑。

“行了,别擦你那把破刀了。”

“孔九思,你想打架?“

孔九思翻了个白眼,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他虽然不怕这魔修,可打架这种事情,实在是有损形象。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在修身养性,可不能因为眼前这只知道打架的蠢货破功。

“这人,你肯定感兴趣。他可是我在妖族的老朋友。”

“何人。”

“巴蛇陆恒。”

一听这个名字,战刃就双目发亮,一捏刀柄就站起身来:“是他,老子早就想和他打上一架了,可惜这厮整天窝在招摇山不出门。”

“急什么,等我尝到陆恒的味道,你在和他打。“

“你不是说现在对上面那人深情不悔一心一意?”战刃挑了挑眉。

昨天孔九思才被一掌打了出来,然后就不知从哪弄了串佛珠和一堆佛经过来,说要投其所好。

上面那人也是奇怪,明明一身纯粹佛修功法,自从出现在顶层之处,便是闭目盘腿而坐,手拨佛珠诵经。然而,他神魂却时时被红莲烈火灼烧,金色佛珠之光一直笼罩在他身上,从未熄灭。

这种苦楚,战刃也曾经尝过。他在最初之时,被压入此塔中,便在那金色佛珠光芒之下灼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后,战刃有些狼狈得放开神魂,任凭红莲之火将他心底最为强大的执念涤荡殆尽,随后才逃离了那第八十一层。

而那个神秘佛修到此处,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却始终未离开一步。

也不知此人,心中执念为何,竟是至今不肯放下。

孔九思自是也受过那金色佛珠之苦,他比战刃忍受的时间还要短,仅是两日便已受不住。

这种意志坚定之辈,向来能激起孔九思最大的兴趣。

他舔了舔嘴唇,心中有些荡漾。想起上面那人的容貌和通身如同天边之云高岭之雪的气势,更觉得心神摇曳。

在这瞬间,孔九思只觉得肋骨之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心中暗骂一句,那人什么都好,就是下手太狠。

对自己这种容貌绝代之妖,竟然忍心下此毒手,真是太不怜香惜玉。和陆恒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有得一拼。

孔九思看上的人,唯二没有得手的,陆恒是一个,上面那神秘佛修是另一个。即使是一心只有打架嗜血的战刃,也曾同他有过一夕之欢。

这一妖一魔,便是在这镇妖塔中,修为最高的两位。

魔,乃是曾经的一名魔尊,名为战刃。嗜杀成性,曾一人屠了一个大型道修宗门上下数千人。原因很简单,他向那宗门的一名闭了死关的老祖挑战,对方闭关没有应战。

从那之后,他便从中发现了乐趣。将道修宗门一一挑战下来,对方不应战,屠满门。应战,地方输了,屠满门。对方赢了,他便回去苦修,再战。

如同一条疯狗,被他缠上的道修宗门皆是苦不堪言。

最后,这条疯狗找上了梵音寺,想挑战那个传说中堪比天道的老和尚。只是还没等见到老和尚,他就被困在了金刚伏魔阵中,随后被压入镇妖塔。

妖,名为孔九思,原型乃是孔雀。

不过他并非是同毕方青鸟等齐名的那只天生灵兽孔雀,而是孔雀留在乾元大陆上的子嗣血脉。

神鸟孔雀傲慢冷淡在天生灵兽之中,是出了名的。他的子嗣孔九思的性子却是截然不同,浪荡成性,以诱惑他人为乐。

最终孔雀无法忍受孔九思的浪荡,直接将他逐出鹊山,不许他再回到族地。

孔九思却是丝毫不在意,反而见识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如今合欢一脉的功法,实则大多出于孔九思手中。

如只是醉心于床榻之事,孔九思还不至于要被镇压到此塔之中。他在情场之上,无往不利,合欢功法更是让他修为一日千里。

天生灵兽随后又几乎都离开乾元大陆,修为几乎立于大陆顶端的孔九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孔九思就开始觉得无趣起来,之后便开发出一些别的乐子来。到最后,不少与他在床榻之上缠绵之人,在被榨干了精气后,还被吞食入腹,尸骨无存。

有一段时间,孔九思以勾引佛修道修各大宗门之中,天资最为卓绝的天之骄子为乐。并且不单单满足于得到对方的身体,他开始攻心。

在那些弟子对他情根深种之后,便教唆那些弟子替他做下大逆不道之事。屠杀同门,甚至弑师。

最后他因作恶太多,妖族清理门户,动手将孔九思抓回鹊山的,就是陆恒。

然孔九思乃是神鸟孔雀的孩子,如就这样将他妖丹捏碎,魂归天地。他生命精华中蕴含的那种极致的恶,对于本源是不小的负担。

越是强大的神魂,越不能让他们带着恶意死去。

陆恒便将孔九思交给老和尚,压入镇妖塔中化其戾气。

这段往事,战刃是知晓的。他虽然知道孔九思的恶趣味,却没想到他能疯到这种地步,对于把自己送入此地的仇敌念念不忘。

“当初不是陆恒把你给弄进来的,你还想着要睡他?“

“陆恒这厮,修的是逍遥道,对于红尘俗世根本就不上心。当初我才会拿他没办法。”

被战刃这么说,孔九思也是不恼,他的目的确实想和陆恒享鱼水之欢。巴蛇的精气,那得是多美味的东西。

“不过,陆恒突然跑到这塔里来,还能有什么缘故。我猜他十有八九,是为了上面那人。”孔九思善于玩弄人心,只在片刻便猜出陆恒来意,“只要他动了凡心,我就有办法把他弄上手。”

逍遥道,动了凡心,还有上面那个神秘佛修,真是妙不可言。

孔九思唇角弯了弯,在他这一笑之中,脸上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些许圣洁之意顿消。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低下了头,收敛这艳色太过的笑容。修行还是不够到位,上面那人,喜好的应该是如同天山雪莲那般高洁动人的类型。

想要攻陷对方,当然得投其所好。

孔九思拨弄几下手里的佛珠,装模作样的念了几句佛经,只觉得昏昏欲睡,脸上表情却是圣洁又纯粹。

陆恒越接近上层,速度就愈发慢了下来。接近顶层的妖魔,实力已是不弱,他不得不分出些心神将那些妖魔逼退。

他沿着阶梯,盘旋而上,随后停留在一扇门前。

这门同其他的皆有不同,以万年菩提木制成,其上铭刻着整篇的降妖伏魔经文。

看那字迹,应当是老和尚亲手刻下。

在这扇门后,关押这镇妖塔中,最凶的魔,最恶的妖。

陆恒没有犹豫分毫,抬手就推开了这扇门。

门后,却是富丽堂皇,轻纱曼妙之景。

一名男子,恭谨跪在门后,见陆恒出现。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之色,而是匍匐在地,行了一礼。

“贵客,我家主人邀您一聚。”

眼前这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并非是妖族,应当是一名魔修。会出现在七十层往上的地方,这魔修在被压入塔中之前,想必也是修为强横,穷凶极恶之徒。

然而现在,他身上只穿了一条长裤。脖颈之上,却是带着锁链,锁链之上,还拴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手脚也以锁链相连。

这些锁链,与其说是刑具,更像是某种奇特的爱好。

陆恒曾经见过这副打扮的奴仆,那些奴仆的主人又恰好是被他亲手送入塔中。

在上方等着他的那人,陆恒当下就知晓了其身份。

孔九思。

第91章

在通往第八十层的门前,那奴仆打扮的魔修停下脚步,侧身行礼,随后跪在地上。

“贵客,此处奴不能进入,还请您自行前往。”

陆恒看了那人一眼,魔修皆是狂放不羁之辈,如今却被孔九思言周教成这番模样。身上每一处都写满卑微服从二字,然他提起主人之时,双目之中皆是一片赤诚。

真是死性不改,即便本压在镇妖塔下,也依旧是这番做派。陆恒总算是理解当年孔雀,为何和如此绝情地将自己唯一的子嗣逐出鹊山。

在离开乾元大陆之时,他甚至没有丝毫的挂念。

这样的子嗣,对于孔雀那高傲的性子来说,大概只能算是耻辱。

陆恒收回视线,抬手就推开了门。

一点寒光闪起,劲风凌空袭来。陆恒眼睛尚未眨上一眨,一柄黑色长刀就已到眼前。

眼见着陆恒那高挺的鼻梁,就要被从中一分为二。

那刀,却再不能寸进。

陆恒左手捏住刀刃,轻松地像是从地上捏起一片树叶。

执刀之人。

身材高大健壮,穿了身窄袖劲装,衣襟之处大喇喇地敞着,露出健壮胸膛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此人左脸之上,也有一道疤痕,自眉角开始,蔓延到嘴角。

然这疤痕虽是可怖,却让眼前这人身上的凶悍之气更重,落在有些人的眼里,大概也是一种别样的魅力。

这有些人,陆恒想的自然是孔九思。孔九思好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只是眼前这人,修为极其高深。

这刀,陆恒虽是轻易拦下,但他知晓,对方应当是没有尽全力。

这人不会是孔九思的奴仆。

陆恒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咧嘴一笑:”想和你打架的人。”

话音刚落,陆恒就觉手指间捏着的黑色刀刃,开始轻轻颤抖起来。

随着刀刃的颤抖,有魔气自刀柄之处缠绕而上。魔气越重,刀刃之上传来的力道就越大。

这般僵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陆恒松开左手,却在那刀要劈下的瞬间,曲指一弹。

一声脆响,蕴含着庞大力道的黑刀,就被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弹得向上扬起,眼见着就要脱手而去。

执刀之人,却已经不愿放手,即便是拼得虎口崩裂,他也只是连退数步,将这一弹之力强行接了下来。

“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种打法,哪像那些道修,动不动就用法宝,打起来脸都看不清,没意思极了。本尊战刃。”

战刃说罢,手腕一翻,又要攻上前来。

陆恒只觉得眉心隐隐作痛,战刃这个名号,他听过。这人是曾经的一位魔尊,当时可算是魔修那方最大的战力之一。

在这个地方见到此人,陆恒只觉得麻烦得很。倒不是怕打不过此人,只是没有时间同他纠缠。

可是,战刃若是能那么好打发,当初道修之中也不会给他取了个“疯狗”的名号了。

“够了,战刃。我们先前可是说好了。”

一道声音自战刃身后传来。

战刃捏着刀柄的手,停在半道。他脸上露出恼怒神情来,像是要发狂。握刀的那只手,手背手臂之上,爆出青筋来,似要将刀柄生生捏碎。

就在陆恒默默运气灵力,防止眼前之人突然发狂之时。

战刃却是收刀,侧开了身:“给你个面子。”

一直被战刃遮挡住的八十层之景,才展现在陆恒眼前。相比前面几层的奢靡华丽,这八十层中却是简单不少。

陆恒的目光,落在坐于桌旁的那人身上。

数万年未见,孔九思的容貌分毫未变,依旧是当年那个在乾元大陆之上用一副好容貌迷倒不知多少天之骄子的妖。

不过,他身上的气质却改变不少。孔九思好华丽奢靡之物,衣着颜色也向来鲜艳且好金银之物。

此刻在陆恒眼前的孔九思,却是一身素衣。鸦羽般的长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用素色发带随意一扎。

他的左手之上,缠了串佛珠。手边桌面上,是一卷佛经。

“……”

陆恒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这镇压塔还能让孔九思转性不成,可方才一路行来,那些打扮奇特的奴仆又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孔九思为了动心忍性,特别弄了下面那些酒池肉林之景来考验自己吧。

或许是感受到陆恒的目光,孔九思唇角上扬,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天山初雪,纯净又圣洁。

陆恒却只觉得,背脊处一阵发凉。

“故人来访,许久不见,当浮一大白。”

桌上,一壶酒,三个酒杯。

此处,恰好三人。

既来之则安之。陆恒方才粗略将这八十层之景收入眼中,并没有看到释空。

看来释空定是被囚禁在此塔最高之处,只是环视之下,他也没找到通往第八十一层的那扇门。

孔九思在此处待了数万年,要知晓如何能去往上层,从他那处得知,自是最快捷的办法。

虽说陆恒同孔九思之间,算是有旧怨。但以孔九思的性子,也不会做出在酒中下毒这种事情来。即便是下毒,这世上又有什么毒物,毒得过巴蛇之毒。

陆恒在桌旁坐下:“没想到你还在此处。”

孔九思抬手倒酒:”不然呢,回归本源?我可舍不得这红尘俗世。再说此处也算不错,梵音寺那些秃驴,还算善解人意,经常送些小礼物供我消遣。”

一听此言,陆恒就知,这还是数万年前的那个孔九思,分毫未变。

孔九思将酒杯推着陆恒眼前,正想为自己满上一杯。一个粗糙的陶碗,就仍在了他的眼前。

“给本尊也来点,刚才活动了下筋骨,有些渴。”

孔九思看着那个如同路边乞丐用来谋生的陶碗,捏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

陆恒看了一眼大马金刀坐下的魔尊战刃,心中有些失笑。

那个陶碗硕大无比,孔九思手上那酒壶就算是倒空大概也只能装满一半。

也不知这性格迥异的两人,是如何在这塔顶和平共处了数万年,而没有打得天崩地裂你死我活的。

孔九思毕竟是孔雀的孩子,有些地方还是同神鸟孔雀有相似之处。比如忍受不了粗糙之物这一点。

桌上的那个缺了个口的巨大陶碗,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那边战刃还浑然不觉地嚷嚷:“你们这小杯子都什么玩意,塞牙缝都不够。用这大碗喝才爽快,爷这还有几个,要不拿出来给你们用?”

孔九思手指捏紧片刻,胸膛剧烈起伏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出手。而是手掌一翻,拿出一坛子酒来。

他抬手就将那坛酒甩向战刃:“滚那边喝去,别来碍眼。”

战刃伸手接住酒坛,也不在意孔九思的恶言恶语,大摇大摆地就走到不远处的地上坐下开始喝酒。

见那搅局的蠢货走了,孔九思才继续同陆恒交谈。

“你一身纯粹灵气,想必没有修什么邪法,怎会入这镇妖塔之中?”

“我上来寻人。”陆恒直言,”你可知道上面是否新关押了一个佛修?”

孔九思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倒还是这个性子分毫未变。我俩可算是有深仇大恨,也不怕我算计你?”

“你要算计我,那把我关到这第八十一层岂不是正好。红莲之火,日日灼我神魂,解你心头之恨,如何?”

“呸,你别诓我。红莲之火,只灼心有执念之人。修逍遥道的陆恒,心中会有执念?天大的笑话。”

“如心无执念,我又怎会为了一个人,闯这有去无回的镇妖塔。”

孔九思脸上露出思索神情来,他的目的本就是要送陆恒上第八十一层。如今对方这般说起,他自然是顺水推舟。

“你随我来。”

******

陆恒眼前扭曲的景象,渐渐恢复正常。他如今身处之地,已是第八十一层。

此处很窄,比之八十层只有其一般大小,周边一片昏暗。

陆恒并没有在周遭环境之上留恋太久,他的目光很快就落在正中央。

这第八十一层的之中,不知是篆刻了何类阵法,即便是以陆恒目力,也只能隐约看清那处有一个人。

即便看不清,陆恒也知晓那人身份,释空。

“何人?”

同时响起的声音,证实陆恒的想法。明明分离时间不算太久,陆恒却觉得,自己有许久没听过这道清冽嗓音。

“是我。”

“你是何人?”

陆恒心中一凛,这是没有认出我来。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

释空有此一问,是很正常的事情。当初在那悬崖之上,释空强行分裂神魂,将幽精一魂送入陆恒体内。

幽精主情,失了此魂,释空自是没了记忆。

“故人。”陆恒开口说到。

释空抬眼看来,见到站在门口的那人。一袭红衣,在这昏暗幻境之中,显得极为突兀。那人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

不知为何,他却能知道,那人的眉眼,那人脸上的每一处线条,甚至是掩盖在衣物之下的身体该是怎样。

陆恒只觉得对面那人,沉默许久,最终开口说到。

“你莫要骗我,你不是故人。”

“哦?”陆恒挑了挑眉,“你既不知我是何人,为何又说我在骗你?”

“你是我的心魔。”

陆恒站在原地,只等释空解释一二。不料,说完那句话后,他却再没有开口。

陆恒上前几步,行至释空身前,眼前视线总算是清晰起来。起码,能看清释空的全貌。

他依旧是一袭白色僧袍,盘腿闭目而坐,右手拨弄佛珠,左手立于胸前,嘴中低声念着佛经。

没有任何异常之处,除了……

“你的头发,怎么没了?”

第92章

这是又剃度了?陆恒细细一看,好在头顶尚未点上戒疤。

如点上极数之九个戒疤,那就代表他已然大彻大悟,彻底斩断红尘,勘破俗世。

即便是将幽精一魂还回去,也不知能否让释空回心转意。且到那个时候,再让释空破戒,那便是完全破道,为造成何等后果也不得而知。

释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闭目诵经,手上拨动佛珠的频率都未慢上一分。

“你为何又剃度了。”陆恒挑了挑眉,依旧语气温和地问到。

释空曾经说过,那三千烦恼丝皆为自己而蓄,如今失了幽精一魂,忘了自己的存在。就这么果断地把三千烦恼丝抛弃了。不愧是天生有慧根的释空大师。

释空没有答话,似是真把陆恒当成心魔。惑人心神,诱他堕入无边地狱的魔,只要一答话,那便是万劫不复。

陆恒倒也是不恼,姿势丝毫不雅观地蹲下身来。他单身撑在释空身侧,凑上前去。

“大师,可否为我解惑。”

两人距离此时并不算近,尚有一尺之遥。

释空却觉得,那人的声音,像是缠绕在自己唇齿之间,带出无尽暧昧缱绻之意。

他手中的佛珠,拨得愈发的快。面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古井无波。

“可否愿意为我解惑,如若你答上一句,我便离去。”

每说一个字,陆恒便靠近些许。直至离去两字,已是贴着释空的耳朵说出。

许久,释空的声音终是响起。

“徒增烦恼之物,为何要留。”

“万丈红尘,真是让你半分留恋之物都已无?如是如此,你为何又会在这镇压塔中,不得解脱。“

“你说过,我为你解惑,便离去。”

“心魔的话,你也信?我自然是诓你的。”

陆恒向后一倒,半坐在地上,捂脸低声笑了许久。他只觉得,这个失了幽精一魂,把自己当成心魔的释空。

着实是有趣得很。

“大师,我尚有疑惑未解,实在是不舍得离去。”

“……”

释空方才被陆恒戏弄一番,却是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分毫,只是又开始低声诵经。

见释空一副不想再搭理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陆恒并没有挫败感。

“这些疑惑,在我心中日夜盘旋不去。如你这般高僧,必是渡人无数,可愿渡我?”

意料之中的毫无回应。

陆恒不退反进,两人的距离,已是呼吸交缠。只要再向前分毫,便是口唇相依,不分你我。

他暗暗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却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推开。‘

陆恒回过神来之时,他已被推到一臂之遥。喉咙处传来些许紧绷的感觉,他垂下眼睛。

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在自己喉咙之上。

手臂之上,青筋微微鼓起,像是用了很大的力道,不知就里的人,大概会以为此人要把陆恒的喉骨捏碎。

陆恒的感觉确实截然不同,那手指之上,没有丝毫力道传来,分明只是虚虚的拢喉咙上罢了。

至于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大概只是在同自己较劲。

陆恒心里暗暗笑了声,真是色厉内荏。

他左手搭上释空的手,顺着手背就一路摸上对方脸颊。

“大师,不必掐住脖子,我也是不会反抗的。你何必如此粗暴?”

陆恒微微扬起头,将喉头要害之处,又往对方手里送了送。随即,他就感觉释空下颚线条猛地绷紧,随后放在喉头那只手,如同受到惊吓一般,瞬间收了回去。

如今他要把幽精一魂送回释空体内,手掏丹田这方法实在是太凶残。若非万不得已,陆恒自是不会用这种方法。

他同释空又不是生死大仇,此前释空所为也是被人操控。

那剩下的最为妥当的办法,自是只有双修一途。

眼前之人双手合十,闭目诵经,端得是如同九天神佛一般凛然不可侵犯。让不明就里之人只会觉得,一丝妄想都是玷污了此人。

陆恒却只是轻声笑了笑,毫不犹豫地跨坐在对方腿上。他手指挑开释空衣襟,沿着缝隙就深入中衣,细细描摹那隐藏在衣物之下的健壮胸膛。

“大师,你说我是你的心魔。那日日被着红莲之火灼烧,你却依旧堪不破这心魔。”

陆恒的凑到释空耳边,轻轻咬了一口,又是低声笑道。

“不知这让你不得解脱的心魔,对你做的,可否是这样的事情。”

释空口中静心经没有一刻停歇。他却觉得,这心魔为何比每一次都愈加厉害,让他几乎要屈从于对方的诱惑。

自己是心不够静,所以剃度之时,师父才会拒绝为自己点上戒疤。

心静,身自然不动,任凭外界是如何狂风骤雨。

他收敛心神,整个人如同雕像一般,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几乎就要成为那无悲无喜的佛像。

也只是几乎而已。

有微凉的唇,贴了上来。

“你可还记得,三千烦恼丝为何人而蓄。释空,我心悦你。”

释空的心,终究还是乱了。他双手微微分开,一直紧闭的双目,终是忍不住慢慢睁开,去看眼前那人的眉目。

只是一眼,便万劫不复。

手上缠着的那串佛珠,被失手掐断。圆滚滚的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只是,此刻无人有暇去收拾这满地狼藉。

入无边红尘,享无尽春色。

陆恒终究是顺利将释空的幽精一魂还了回去。

那神魂蜷在妖丹之中,被那小金蛇护得死紧。他外面本就如同身处狂风骤雨,在气海之内,还得分出心神安抚那小金蛇让它把幽精一魂交出来。

待到一切结束之时,已是精疲力尽,他也顾不上其他,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恒醒来之时,只觉得有人以手慢慢在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无上珍宝。他没有睁开眼睛,就能知道自己头下枕着的,是释空的腿。

“你醒了。”

陆恒睁开眼睛,看到释空低头看来,神色柔和。他没有起身,只是伸出手在释空光溜溜的脑门上摸了摸。

“想起来了?以后可不要做分裂神魂这等蠢事了。如今这样子,看起来可有些碍眼。”

“头发再蓄便是,你未受伤便好。”释空停顿一下,手又伸向陆恒丹田之处,“可还痛?”

“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我好歹也是巴蛇之躯,皮肉伤而已。”

“我知你不在乎这等小伤,只是这伤乃是由我而起……”

陆恒此刻是听出来,释空心中这坎尚未迈过去。当时他被人操控,差点一把捏碎自己妖丹。

虽身不由己,但也让释空心有余悸。

“行了,我失去记忆的时候,还不是好几次把你打得半死,就算扯平了?”陆恒说到,”你同老和尚见面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孔九思,陆恒哪去了,让他出来跟爷打架?”

战刃喝完那坛子酒,大醉一场,酒醒之后,却发现在第八十层里又只剩下了他和孔九思二人。

孔九思依旧盘腿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在念经。被战刃接连追问几句,他才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上面。

“你把那厮放上去作甚,本尊还没打过瘾呢。”

“你急什么,他总会下来的。”孔九思被战刃烦得不行,总算是放下手中佛珠。

孔九思这人,什么都挺不错的,就是总端得高高在上的。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意动手。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动手乃是下下之策,攻心才是上策。”

说话的时候,战刃就被他用一种看下下之人的眼神看着。毕竟,战刃乃是动手不动脑的典型代表。

他到也不在意,反正孔九思手段挺多,总能给自己折腾些小乐子玩玩。并且,此人在榻上的风情,征服起来颇有几分打架的快感。

也是因为这些,镇妖塔中修为最为高深的这一妖一魔才能和平共处,甚至隐隐有孔九思为首之事。

“你不怕那两人打起来。梵音寺和妖族的关系可是不怎么样。”

孔九思挑了挑眉,也懒得同战刃这莽夫解释太多:“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战刃却是完全没能领会到孔九思的意思:“不简单?是仇敌吗,所以陆恒才会不惜潜入镇妖塔也要杀了对方。”

“你头上那顶着的不是酒坛子,劳烦能动用一下吗?”

“哦,陆恒提起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怒意。那就是朋友了,他是为了救朋友来的?”

孔九思终于放弃同这愚蠢的魔修绕着弯子说话:“他俩有奸情,没见陆恒穿了身红衣进去,到现在也没被打出来吗?”

孔九思又想起那日的情景。

自顶层那佛修来了后,他就一直心里痒得很,一心想把那人睡到手。不想不管他如何诱惑,那佛修都似若无物。

那日,孔九思想到曾有情人夸他穿红衣最好看,能将他容貌衬托到极致。只要他穿上红衣,就算是梵音寺的秃驴也要动了凡心。

于是,他便穿了一身红衣就上了第八十一层。不得不说,这红衣确实是效果卓绝,那自来了后,就一直待在原地没有动过的佛修。

动了。

他直接起身,身形一动就到了入口处。

随后,一掌就把孔九思打回了传送阵法中。

孔九思至今还能记得,自己从那传送阵法中狼狈跌出,还被战刃看在眼中的那种耻辱感。

此仇不报非君子。

第93章

释空听闻陆恒所问,替他着衣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说到:“我到师父闭关之地后,他只问了我几个问题。”

“一是,你是否勘破?我答,看不透堪不破。”

“另一是,你可愿勘破?我答,不愿。”

陆恒起身,将散落一地的衣物披在身上。他懒,没有穿中衣,直接将红色外衣搭在肩上,歪歪扭扭的,衣襟大开。

陆恒也不在意,随手扯了根发带把头发扎成一束:“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

释空顿了一顿,有些无奈地将地上中衣拾起,又把陆恒身上外衣退下,开始替他着衣。

“答完之后,师父说了句执迷不悟。我便问他,当初我还俗之时,为何并不阻止。”

想起此事,陆恒也觉得有些蹊跷。

虽说梵音寺并不限制门下弟子出家或是还俗,然释空乃是老和尚弟子,他要还俗,那定然是要禀明老和尚的。

他本以为是因老和尚活得都快如同天道一般,根本就不会在乎释空出家或是还俗这等小事。如今看来,却并非这么简单。

“他怎么说?”陆恒配合抬手,撩起头发。两人行动之间,默契无比。

“他说,我知你困在求不得一苦中,不得解脱。若是求之而得,再度重逢。此二苦便能勘破。释空,你生来有慧根。生老病死怨憎会,均是一世便勘破。没想到,你既是自甘堕落,自愿困于求不得之中,不得解脱。”

释空停了片刻,继续说到:“师父他说,我入魔了。他将助我勘破这求不得爱别离。在那之后,我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事情果然如同陆恒所料,控制释空身体,皆伤害其道侣性命正道,促其勘破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以老和尚的性子,问出这些问题定有深意,他为何如此执着要释空勘破这人间八苦,修成正果。

如老和尚乃是出于对自己养大的徒弟一片拳拳心意,希望释空能可得证大道,修成正果。天下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道飞升,为何一定要修这八苦道。

“我落下那悬崖之后……”陆恒三言两语将两人分离之后发生的事情讲于释空听,包括在本源消失和那些传闻飞升上界却惨死在阵法中的强者大能。

释空沉吟片刻:“当初你在登仙阶上,曾为躲避罡风,逃至一处异世界中,随后又被一道天雷待会。你我皆以为那乃是天道做下。”

“如此看来,那道来得诡异的雷,许是老和尚为了让你勘破求不得爱别离之苦而为之。”陆恒接到,“当初我封印自己神魂记忆,同那异世界中的普通人完全没有区别,才能躲避那世界的天道排斥。以老和尚之能,要将神魂同普通人无异的我,带回这乾元大陆,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初,你的妖躯,留在了登仙阶上,又是何人带回。”

陆恒拧眉想了片刻,微微摇头:“虽说老和尚做下这些事情,我觉得要解惑,还是须得当面同他聊上一聊。”

“只是,我忧心见到老和尚,你又会被他所控。“

释空已替陆恒穿戴整齐,又将他那随意束起的头发解开,为其梳髻。

“我怎会让此事再度发生,当初被师父所控,乃是猝不及防之下。被压入这镇妖塔之后,我已借这红莲之火,将这具身体完全炼化,现下同我神魂相连,旁人任凭他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违背我的意志控制这躯体。”

“哦?”陆恒挑眉,“失了幽精一魂,你不是将我忘却,怎地还记得要将这吞噬之体完全炼化。”

“记忆可能会模糊,但心中执念却不会消失。误伤你之后,心中便只余下这一个执念。”

“老和尚大概也没想到,本想皆红莲之火化你心中执念,却反被你利用。”陆恒微微摇了摇头,“他虽是一身通天本事,寿元几乎同乾元大陆齐平。却从未入世,终究还是不了解人心。”

两人在这第八十一层,将分别之后的事,一一理清之后,也没有必要在此处久留。

“你可否有办法离开此处,这八十一层有那金色佛珠坐镇,要由此处突破难度颇大。”

据陆恒所知,这金色佛珠乃是为了去执念化心魔所设,执念不除心魔不化,便不能离开此地。

想要强行突破此塔,凭借陆恒二人实力,联手一击倒也是可以试试。只是这镇妖塔中,封印这万千妖魔,压着无尽戾气,若是在这八十一层破塔而出,伤到顶端金色佛珠。

导致镇压塔坍塌,那便是千古罪人。

此刻最为妥当之法,便是设法离开此处,从第八十层设法破塔而出。八十层只有孔九思和战刃二人,控制起来更为简单。

出塔之后,陆恒再设法修复便是。

“我随时皆可离开。”

“哦?”陆恒笑了笑,“你执念心魔可是已消?”

“我的执念心魔,皆系于你身。如今你就在眼前,又何来执念心魔。”释空停顿片刻,“或许,只有此前伤你一事,尚未释怀。”

陆恒闻言,凑上前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我从未怪过你。且现在我们道侣契约已经完整,只要契约尚在,我们便是生死相连。”

释空展眉一笑,心中再无什么执念心魔。

陆恒二人便也不在此处耽搁,抬脚就行至那传送阵法之处。金色光芒,自他们脚下泛起,若是心中执念心魔已消,这阵法便会将两人传送出去。

之间金光大作,随即二人身形消失。

陆恒眼前扭曲的景象,慢慢恢复正常。他尚未从传送阵法带来的空间扭曲感回过神来,就见眼见站着一身披五彩翎羽的神鸟。

那神鸟长长的尾羽如同一把华丽至极的羽扇,在身后打开。见到陆恒二人的身形完全出现,便见那尾羽一阵颤抖,自其上迸发出五彩光芒。

随即,五彩光芒化作万千利剑,向着陆恒二人就急射而去。

陆恒虽是脑中仍有些发晕,动作却是极快,他袖袍一卷,一道蒙蒙白光就在身前展开。拦住那些尾羽。

只是孔雀尾羽,又岂是那么简单,七彩尾羽只被拦住一瞬,就破开屏障

此刻,陆恒右手已是凝聚灵气,做好准备。

他抬手就要将那些尾羽击碎。不想,七彩尾羽却突然在空中化成万千光点,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那边释空也以动手,他手掌一扬,一个金色掌印,便印在了孔雀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孔雀对于释空的攻击,竟是毫无防备,被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倒飞出去。

那孔雀在半空之中,光芒一闪,随后化作人形,滚落在地。

“哎哟,你这臭和尚,下手怎地这般狠毒。”孔九思捂着腰腹间的位置,只觉得自己此前才好转的伤势又被打得复发。

战刃抱着刀在一旁,见孔九思又被打了一掌,狼狈万分地样子,只觉得美妙得很。

他虽算是孔九思同一战线的人,然则对于孔九思吃瘪,他确实乐见其成。在战刃看来,孔九思狼狈的模样,比每日扬起下巴以鼻孔看人的模样可是要顺眼多了。

况且,魔尊战刃的原则,别人打架的时候,绝不插手,这是对于战斗的尊重。

七彩尾羽化作的光点,就这么消散在空中。

陆恒却觉得孔雀闹这一出,应当没这么简单。

他提起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并未觉得有何异样,又执起释空手腕,输入灵气查探,依旧是没有什么异样。

陆恒实在是搞不明白孔九思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只是要破塔而出,此刻还不能同孔九思翻脸。

陆恒便走过去,一把将他扶起:”可曾受伤?“

“还好,多谢大师手下留情了。”方才那句话,乃是孔九思气急败坏之下才骂出。如今被陆恒扶起,他立马又换个口气。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你闹这一出是在干什么?”

孔九思垂下眼睛,状似有些害羞。

”我方才化作原形想理理羽毛,谁知那阵法就亮了起来。传送阵亮起之时,五彩斑斓的,我便按捺不住本性想要与其争辉。然后就看到你穿了身红衣从阵中出现,色若春华面带桃花的,我哪里能服气,就开了尾羽……”

“……”

陆恒心中有些无奈,却也知道孔九思所言非虚。

孔雀的本性,确实是如此,见不得比之更加璀璨生辉之物,一旦遇见,定然要压下其风头。

人形之时或许还能克制一二,化为原形的时候,被本能所控也不是不可理喻之事。

站在不远处的战刃,暗暗翻了个白眼。

什么恰好在理羽毛,孔九思分明就是预谋已久。他化作原形在那阵法前,守了许久。此前还说了句:“嫉妒,乃是让爱侣反目成仇的最佳之物。”

孔雀的天赋,实则皆在那流光溢彩的尾羽之中。

尾羽之间蕴含剧毒,却并非是作用身体上的毒物。而是情绪之毒,中毒之人不会有任何异样,只会有某些情绪被无限放大。

当初,孔九思将无数天子骄子玩弄于鼓掌之间,出去他惑人心神的本事外,便得归功于这孔雀的血脉天赋。

世间最变幻莫测之物,莫过于人心。神鸟孔雀,不喜这种偏门邪道的血脉天赋,便从未使用过。

孔九思要借此玩弄人心,自是也瞒得天衣无缝。这乾元大陆上,知晓此事的人,极少。

战刃会知晓这个秘密。

乃是因为当初他同孔九思的露水情缘,便是这只鸟见迷惑不了他,就使了这偏门招数,放大他心中情欲。

两人这才滚上了榻。

第94章

陆恒并未同孔九思太过纠缠此事,如今也不是纠缠这个时候。这镇妖塔从外看来并不算太大,然则塔内空间却是广阔无比,其内不知镇压有多少妖魔。

数十万年过去,在这镇妖塔中,实则已经如同一方小世界。内里形成自定规则,就算是老和尚,也无从插手。

陆恒计划的破塔之地,便在这八十层。

往下,不知有镇压有多少妖魔,且下方为基石,一旦坍塌便要影响上方。那些被压其中的妖魔定将借机逃走。

往上,第八十一层又有金色佛珠。金色佛珠乃是压住塔中万千妖魔的关键之物,不得有失。

权衡利弊之下,陆恒同释空便决定在八十层破塔离去。只是破塔之前,得将孔九思同战刃这一妖一魔引离此地,再设下阵法将这两人困住一段时间。

如此才离开之后,才能有足够时间将破损之处修复,以免孔九思和战刃借机逃离镇妖塔。这一妖一魔在塔中待了数万年,依旧是戾气未消,一旦逃离不知要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无论是陆恒还是释空,都不会坐视这种情况发生。

陆恒想到此前,从七十层一路行来,便知最顶上的十层,乃是孔九思和战刃的活动范围。

他想起在其中一层,见到的巨大擂台,心中便有了主意。那战刃,当初就是一心只想挑战强者,最后踢上梵音寺这块铁板,才被压入镇妖塔下。

再想到自己初入第八十层之时,战刃的所作所为,陆恒便知该如何将这二人引开。

孔九思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陆恒,你进这镇妖塔中,乃是为了寻人。如今人已寻到,可是有什么法子离开?”

陆恒苦笑道:”你也知晓,这镇妖塔能进不能出。当初我进这塔内。也只是热血上头一时冲动罢了。”

孔九思摸了摸下巴:“你并不像我身上有戾气未消,想要下到底层并非难事。虽说从未有过像你这般自行进入镇妖塔的先例,能通过塔门重见天日也说不定。”

镇妖塔只压心魔颇重,心有戾气,身染杀孽之妖之人。陆恒扪心自问,自己手上的确是未曾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心中也并无心魔。

只是如今不同以往,陆恒知晓自己在天道那里已是挂上号的必死之人。天道并不能直接让一个生命消逝,必须借助某些既定规则。

比如天劫,是否有天劫,那是遵循法则。即便是天道本身,也不能平白无故地降天劫于无辜之人身上。这是万物之法,一旦有乱,便会落得个大陆崩塌,世界消弭之果。

当时陆恒飞升之时的那场九九诛邪雷,便是小题大做。陆恒当初立下誓约,要镇守于乾元大陆之上,如有违誓言,便是天打雷劈。

他失去记忆后,忘却镇守乾元大陆一事,结果因没有压抑修为而将要渡劫飞升。此事引来诛邪雷,本小惩大诫即可,天道却在此动了手脚,普通诛邪雷变成九九八十一道诛邪雷。

陆恒便是几乎落得个身死道消,若不是此前留在释空处的逆鳞,那真是无力回天。

如今这镇妖塔之中的规则,乃是化掉戾气之后便身归本源,旁人误入此塔,或许会被天道法则放过一马。

落到陆恒身上,却可以预见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吃了天道这么多亏,他自是不会去赌一把看看运气如何。

这破塔而出一事,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更加妥当。

陆恒尚在思虑,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不会引起孔九思怀疑,就见一直站在旁边的战刃大步上前。

他浓眉一竖,手中长刀重重在桌面上一顿,气势汹汹。

“不行,你不能走!你我方才胜负未分,要离开此地需得问过我手中这把刀。”

陆恒心中道,真是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这不就是将这一妖一魔引离此地的绝佳理由。

“方才同战兄一番交手之下,我觉得你真乃是难得一见的对手,也想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只是……”陆恒停了下来,露出有些为难的神情。

战刃本就是性格急躁之人,听闻陆恒认同他的实力,更是迫不及待:“只是如何?”

陆恒四下看了看:“在此处,可是有些伸展不开手脚。”

在这八十层,空间比之下面几层都要狭窄不少。如果陆恒和战刃放开了手脚打,那些收敛不及的灵气魔气,必然会波及到塔壁。

塔壁之上,设有阵法。但凡是感知到有人攻击塔壁,就会被这镇妖塔视作威胁。顶层金色佛珠便会在瞬息之间释放出红莲之火,灼烧攻击之人的神魂,苦不堪言。

战刃是尝过这种痛楚的,他自是知道在此处不能打得太过激烈:“这事不难,在那七十五层之处,我特意建下擂台,就是为了同人较量之时,能打个痛快。”

“如此甚好。”

陆恒一边同战刃交谈,一边皆有神魂之中的道侣契约,将自己的计划悉数说予释空听。

释空自是没什么意见,只传来一句:“多加小心,莫要受伤。”

想到能同妖王陆恒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战刃几乎是片刻都无法等待。

他直接拎了长刀,就向门口走去:“打架这事,就要趁着心情绝佳之时,不可耽误。走走走,陆兄,赶紧下去。”

陆恒无奈一笑,并没反驳,起身同释空一同前往楼梯处。

孔九思对这等打斗之事本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感兴趣的两人,都离开此地。他自是也要跟上前去,说不定还能伺机做些什么,挑动这二人心中之毒。

几人各怀心思,很快就来到第七十五层之处。

陆恒同战刃,跃上擂台之上。只见战刃长刀一扬,一道魔气自刀尖之上迸射而出。擂台四周就升起一道光幕,随后又消失在空中。

“你尽管放开了手脚打,这擂台外面的结界花费了我不少心血,只要不是可以对其攻击,都不会被击破。”

“甚好。”陆恒点头。

战刃也不再多说什么,右腿一蹬,刀尖一挑,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陆恒而去。

陆恒本是白皙手掌之上,瞬间被黑色鳞片覆盖。他只是抬起手掌,接住那奔袭而来的长刀。刀刃与手掌相接之处,竟是泛起金色火花。

妖族不喜用法宝,得天地造化之强横妖躯,便是他们最趁手的兵刃。陆恒自也是如此,他一身麟甲,堪比强大的神器。

陆恒一边与战刃作战,一边却通知识海之内的本命法宝西瑞,让他分析这笼罩在擂台周遭的阵法结构。

待到西瑞分析完毕,陆恒再借打斗空隙,加以改造,借此将战刃和孔九思困于此地。

下方两人兵刃交接,打得难分难解。

释空则和孔九思,坐在一旁高台之上观战。

释空知晓陆恒修为高深,却依旧是心神不敢放松片刻。毕竟陆恒此刻身躯并不完整,战刃又曾是魔尊之中实力最为强横的一位。

并且陆恒此时并非全副心神皆放在同战刃交手一事之上,他还要改动阵法困住孔九思二人。如此情况之下,释空自是担心陆恒会失手败于战刃手下。

战刃此人,释空也有所耳闻。对待手下败将向来毫不留情,虽不至于次次取人性命,却喜卸下对方肢体,留作战利品。

他面色不动,目光却没有片刻离开,藏在白色僧袍之下的双手也微微握拳。只待如有意外发生,便立刻动手救人。

坐在释空侧后方的孔九思,一袭素衣,手上依旧缠着那串佛珠。看起来同释空颇为和谐,若不是释空头上无发,身披白色僧袍,一看便不是俗世众人。

两人看来倒是如同神仙道侣一般。

孔九思面上如同天山雪莲那般高不可攀,心中却是百转千回,只想着如何借言语之利,引出人心中最阴暗的心思。

“我同陆恒相识,不知多少岁月。从未想过,他既是会为了一人闯这镇妖塔。”孔九思声音绵软,像是情人之间的低声耳语。

貌似毫无恶意,只是随口闲聊。

释空侧脸,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投于擂台之上,并未答话。

孔九思并不气馁,继续说到:”陆恒乃是天生灵兽中的异类。我们妖族,对于血脉子嗣之事看得颇重,即便是天生灵兽,子嗣艰难,皆会出于本能而去延续血脉。”

“陆恒却从未与蛇族的妖亲近过,曾有妖自荐枕席,声称愿为他延续血脉。对于子嗣或是传承之类的事情,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巴蛇一族的秘密,除去陆恒,几乎是无人知晓。孔九思只是随口挑了些关于陆恒事来说,想引起释空的注意。

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罢孔九思所言,释空依旧面色不动,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人来。

莫淮。

在陆恒失忆之时,他对莫淮几乎是全心全意。这些事情,释空都知晓。他本只以为,陆恒将莫淮当成自己的孩子,才会有为了莫淮入梵音寺救人甚至将他打伤之事。

如今听这孔九思所说,陆恒乃是丝毫不在意血脉之人,在妖族之中也从未对什么幼崽青眼有加。那他又为何对待莫淮之事,如此上心。

越是艳丽之物,越是剧毒。

当初天生灵兽尚未离开之时,孔九思就凭这尾羽之毒,拆散不知多少神魂相连的爱侣,闹得鸡犬不宁的。这才让孔雀勃然大怒,将他赶出了鹊山。

即便以释空心性,也在孔雀尾羽之毒的影响下,也不免因孔九思之言,生出些许别的心思来。

孔九思是什么人,即便是释空表情未变,他也从眼前微微绷紧的背脊,看出对方心中有所动摇。

孔九思心下得意,暗暗再加上一把火:“我同陆恒相识岁月不短,没想到他会同你这样律己苦修之人有了首尾。当初他曾说过,最为看不上的便是那等循规蹈矩,同自己过不去的人。人生在世,能随心所欲最为难得。”

“他天生就是个修逍遥道的料子,没有想到……”

释空又想起当初在被陆恒误认为白泽之子,在招摇山上生活修行之时。陆恒最常对他说的一句话便是:“人生在世,莫过于随心所欲。你这副小和尚的样子,以后出去了可便说是我陆恒教的。”

那真正的白泽之子,莫淮,是否是那个更符合他心意之人?

孔九思看着前方那人的身影,嘴角勾起微笑来,那笑容如同淬了毒一般,艳丽又充满着残忍的快意。

“如今大师你为他甘受那红莲之火日日灼烧,不知陆恒可愿为你受这等苦楚。他这人虽说是万事不上心,我们妖族之中,甚至还打过一个赌。若是陆恒哪天对一人上了心,不知是否会为其破

孔九思在这镇妖塔之上,待了无数年月。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名佛修,虽是离开了第八十一层,却依旧被那红莲之火所灼烧。

真是有趣得很,此人执念未去心魔未消,竟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能离开第八十一层。

陆恒生性最怕麻烦不喜出门,当初在招摇山上得知自己并非真正的白泽之子后,只留下一句话便去寻莫淮。再回来便形同陌路,还数次为了莫淮离开招摇山,甚至同自己大打出手。

时至今日,巴蛇妖躯的心,都还在莫淮手上。

释空知道自己这些想法,皆是偏激,却不知为何,阴暗心思汹涌而来,让他几乎无法自控。

他垂下眼睛,双手合十,开始默念清心经,以驱逐心底恶念。

“最有意思的是,当初白泽尚未离开之时,曾经告诉过我一件事情。陆恒将来,会有一场情劫,应劫之人,是拥有白泽血脉之人。”

释空口中经文猛地停了下来,眼角之处,又猩红之色蔓延而上。

他已完全被孔雀之毒所控,理智被嫉妒之心所排挤。已然忘记自己乃是吞噬之体,吞噬白泽之子的精血后,他也能算得上是那拥有白泽血脉之人。

如今在释空心中,只以为白泽所说那人,乃是莫淮。

释空沉默片刻,身形终于动了。他回过头来,看向孔九思。

孔九思见机不可失,眼中泛出七色绚烂之极的光芒,使出他最为得意的惑心之术来。

他只觉得自己计划及其顺利,如今释空心神动摇之下,定是无法抵抗这惑心之术。

这佛修,已经算是拿下。

战刃那边,孔九思已暗地吩咐要他死死缠住陆恒。

接下来只需让陆恒看到高台之上两人缠绵悱恻,只需嫉妒之情一起,那便是他拿下陆恒的绝佳时机。

释空似被孔九思目中光芒摄去心神,双眼之中,没有任何神采,

“你眼前所见,便是心中所想。”

孔九思勾起唇角,身上素衣一段段的变成红色,瞬息之间,既是同如今陆恒身上所着红衣,再无两样。

他缓缓凑上前去,眼见就要吻上释空的唇。

释空,似已完全沉浸在孔九思的惑心之术中,毫无反应。

擂台之上。

陆恒一爪逼退战刃,却见那战刃神情有异,骂了句:“孔九思这骚货,劳资在这打得要死要活,他倒是乐无边。”

陆恒闻言,抬头就向高台之上望去。

他心中一惊,先是觉得暴怒,随后看清释空神情,却又觉得事有蹊跷。

“情况不对。”陆恒开口说到,便要离开此处。

战刃岂会放他如此轻易离开,他答应孔九思的计划,乃是因为,在暴怒情绪的影响之下,人会爆发出更强的战力。

所以当初他为同人决斗,才会将那人的徒子徒孙悉数杀的一干二净。战刃对杀人没兴趣,他的目的只在与让对手爆发出最强大的战斗力。

于是,他长刀一划,又攻上前去。

陆恒被战刃纠缠在擂台之上,虽心急如焚,一时之间却无法脱身。

孔九思眼角余光也看见下方情况,只觉得心中快意无限。无论是当初诱惑陆恒不成,反被他直接送入这镇妖塔的耻辱,还是那日被这佛修一掌打出的耻辱,此刻一一洗刷。

果然,这世上没有我孔九思得不到的人。

这想法才一冒出头来,滔天金色烈焰就冲释空身上冒出。

孔九思的距离本就极近,猝不及防之下,被金色火舌燎了满脸。红莲之火,焚心怀不轨之徒。他只觉得脸上,神魂之中都传来一阵剧痛。

孔九思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仓皇而退,却因神魂之中的剧痛,腿脚发软,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那身染烈焰之人,却似毫无知觉,也没有丝毫痛楚之感,双目之中黑沉沉的依旧没有半份神彩。

他起身,一步一步地向着孔九思走来。

孔九思只觉得从灵魂之中传来一种颤栗之感,在此人的视线之下,如同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他想离开此地,身形才动。

就见眼前这如同魔神之人开口,说了句:“你待在此处。”

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孔九思如遭雷击。他可以动,却不能逃也不想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行至自己身前。

“你方才所言,皆是所言非虚?”

“不不,我都是骗你的。”

“满口妄言,挑拨离间,当受拔舌之刑。”

孔九思被吓出一声一身冷汗,急急否认:“不,是真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只要你不说,我又如何会得知这些。你心思恶毒,当受掏心之刑。”

孔九思几乎要怒骂出声,但眼前这人已然入魔,身上气势之强让他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

不对啊,这佛修哪来这么高深的修为!孔九思心中叫苦。

地面上,冲天而起的红莲之火,解了他心中疑惑。

镇妖塔顶的金色佛珠,感受到塔内冲天而起的浓郁魔气,放出万丈金光。

只见在七十五层的塔壁和地板之上,处处皆腾地冒出红莲之火来。那红莲之火一经出现,便向着释空的方向汇聚而去。

然,那些该焚烧心魔之烈焰,却对释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仿佛像是涓涓细流入海,让他身上气势更盛。

“再打下去,孔九思就凉透了。”陆恒怒骂一句。

这句话,总算是让打得热血上头的战刃冷静数分。他勉强拉回被战意挤得不剩多少的理智,思考片刻,觉得孔九思还是不能死。

陆恒见眼前魔修收刀,又挥手撤去结界。

结界一撤,陆恒身形就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孔九思的丹田,已被释空单手穿透,妖丹正在对方手掌之中。那只掌握着他性命的手,正欲发力,将那妖丹碾成粉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释空手腕之上。

“不要杀他。”

陆恒说到。

孔九思心里怒骂,这佛修都入魔了,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这么一句有什么用,赶紧打晕他才是正道。

那手,却停了下来。

随后毫不反抗地被陆恒带着,抽了出去。手掌之上,被红莲之火覆盖,没有染上半丝鲜血。

释空浑身皆沐浴在红莲之火中,只有陆恒握着的手腕那处,跳动燃烧的火焰悉数避开,不愿伤他分毫。

这红莲之火,受释空所操控。陆恒眉头微皱,想起一事来。释空乃是吞噬之体,曾吞噬白泽精血。

借这吞噬之体的神通,释空根本就执念心魔未消,而是将金色佛珠投于其身上的红莲之火吞入体内。如此就能离开第八十一层,代价便是至此往后,要日日受这红莲之火的灼烧。

陆恒尚在思索之中,就觉得手掌一紧。他垂目望去,只见释空将他手掌握于手中,

“怎么了?”

陆恒轻声问道。

释空不言不语,只是手掌虚虚一握。蔓延在整个空间的红莲之火,化作一道火龙,奔涌而来。

孔九思厉声喝道:“他疯了,快阻止他!”

不想,那道火龙,却在距离陆恒一尺之处,龙头一摆,直直撞向他们身后。

第七十五层,大半面积都被擂台所据。在那观战高台后方不远之处,便是镇妖塔的塔壁。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如同天雷临世,震得整座镇妖塔几乎都地动天摇。

那火龙身上,迸发出刺目金光,随即化作万千光点消失不见。而塔壁之上,也裂开一道口子。

来自外界的灵气,从裂口之处汹涌而入。

第95章

那道缺口打开的瞬间,陆恒只觉得释空扯住自己的手,猛的一用劲。

此时释空已在入魔边缘,陆恒自是不会同他较劲,顺着这力道一头扎入对方怀中。

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转眼间两人已是出现在塔外。

“等等。不能这么走。”

陆恒按住释空的手,微微用力。

揽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陆恒回头一望,只见镇妖塔接近顶端之处,裂开一道口子。

镇妖塔乃是一个整体,这道裂缝一出现,就被压在整座塔的妖魔感知到。被困于镇妖塔千万年不见天日,又不甘心身归天地的妖魔,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

瞬息之间,镇妖塔就被塔内妖魔暴动之力,震得塔身微微摇晃。

顶端佛珠金光大作,红莲之火顿时从每一层塔身及地面之上冒出,只听内里传来阵阵凄厉嚎叫,痛苦异常,总算是暂时把塔内妖族压得不能动弹。

然而,即便是身然红莲之火,一只五彩斑斓的孔雀依旧是从那处缝隙挣扎着腾跃而出,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黑色魔气。

“不能放他们走。”

腰间的手依旧是不动,陆恒心知,释空此刻被心魔所控,除了心中执念,外界任何事都不关心。

现下情况紧急,他也没有时间去了解释空此刻心中执念为何。

他干脆豁出去说了句:“把这两人打回去,你心中所想,皆可满足。”

揽在陆恒腰间的手总算是松开,释空看了过来:“可。”

“我对付孔九思,你对付战刃。”

陆恒这般安排,是怕释空把孔九思一把捏死。如今本源不知下落,本源之树那边被巍门村的邪肆浑浊之气倒灌而入,尚且有饕餮包不食能将局面稳住一二。

孔九思乃是神鸟孔雀留在乾元大陆上唯一的血脉,若是他在这个时候死了,光是他体内所蕴含的恶意,大概都够包不食消化一段时间。

那巍门村的怨气,又该如何处理。一旦怨气失衡,大陆之上便是瘟疫四起,灾祸频生。

两人几句交谈,孔九思和战刃已挣脱佛珠的金光大网,向着两个方向逃窜而去。释空见状,身形一动,就拦在那道黑雾之前。

黑雾被阻,化为人形。战刃二话不说,手中长刀一扬,顺势就攻上前去。

魔修脸上甚至带着狂热兴奋之情,在他看来,畅快淋漓地打上一场,可比逃命什么的重要多了。

孔九思这方,动作更快。天生灵兽尚未离开乾元大陆之时,速度最快之妖,莫过于鲲鹏。振翅,便是千万里。

细细算来,孔九思可以算是鲲鹏的子侄辈,虽及不上鲲鹏之速,一心逃命却也是不慢。陆恒的速度自是及不上飞禽一族的天生灵兽,想要拦住孔九思并没有那么简单。

陆恒对付孔雀倒是很有经验,他身上光芒一现,青首墨身的巨蛇就出现在半空之中。

妖王巴蛇现身,气势滔天。即便此刻妖躯并不完整,镇妖塔内又蠢蠢欲动的妖族,也被威势所压,暂且平静下来。

蛇族与飞禽一族乃是死敌,猛禽捕食蛇族,蛇族也以飞禽一族的蛋以及幼崽为食。如蛇族同飞禽一族相遇,那边看何方血脉更为纯粹强大,便能压制对方。

孔九思身具孔雀血脉,不惧其他蛇族。

然巴蛇原型在此,即便是孔九思的父亲神鸟孔雀在此,也会忌惮一二,更何况是在塔中被压了千万年的孔九思。

出于血脉压制的天性,那只一振翅就化作流光想要逃窜而去的孔雀僵在了原地。待到他将从血脉之中升起的恐惧感压抑下去,陆恒已经拦在他的身前。

“陆恒,同为妖族,你如此对待同族?”孔九思心知自己打不过对方,还试图以情动人。

“废话少说。”陆恒懒得和这巧言令色之徒多废口舌。

蛇尾一甩,就重重击在孔九思腰间。

孔九思被他一尾甩出去数丈之远,眼见着又要进入镇妖塔范围之中。他心中怒极,尾羽一张,万千光芒自其上迸射而出。

陆恒岂会再让他得逞,嘴一张,一道与他鳞片同色的毒雾就自口中喷出。

之间那七色彩光,一遇到巴蛇毒雾,就变回流光溢彩的羽毛,瞬间就失了光泽纷纷落地。

孔九思根本无心战斗,他只是借这尾羽之毒迷惑陆恒。尾羽之毒一出,他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就向着另一个方向一头扎去。

蠢货。

孔九思心中暗骂一句,回头看仍在同尾羽之毒纠缠的陆恒,随即就一振翅,要离开此地。

不想,他才一回头,就看到迎接自己的乃是森森獠牙,拦在眼前的不是巴蛇又是何物。而那在同尾羽之毒纠缠的那尾大蛇,身形渐渐扭曲,化作巴蛇毒雾,将那些尾羽一一侵蚀完毕。

陆恒一口咬在孔九思翅膀之上,注入毒液。

孔九思只觉得身体慢慢麻痹,思绪虽是清醒,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动弹。

陆恒身上光芒一闪,又变回人形。孔九思也在他灵力强制下,变作人形。

他拎着孔九思的衣领,隔了数丈的距离,将其粗暴甩入镇妖塔的那道缝隙之内。金色佛珠威势尚在,陆恒可不想凑上去自讨苦吃。

局势慢慢稳定下来,陆恒在神识之中同西瑞沟通,令其做好准备。只等释空把战刃抓回来,便动手修复塔上这道裂缝。

却不想,天崩地裂之声自脚下滚滚而来,犹如地龙翻身。陆恒垂首一看,有灰黑气息自地面之中汹涌而出,向着镇妖塔脚下就弥漫而去。

这是巍门村的污浊之气。

本源之树虽已转移,但却尚未离开这梵音寺地界,那些倒灌而入的巍门村怨气,竟是在此时出来捣乱。

金色佛珠也觉出这些灰黑气息中蕴含的不详之气,红莲之火顿时蔓延开去,团团围绕在镇妖塔四周,不让那些污浊之气靠近分毫。

只是,红莲之火与这巍门村怨气抗衡,塔中妖魔就伺机开始作乱。镇妖塔塔身,又开是微微颤抖起来,那道裂缝,在冲天而起的妖气魔气冲击之下,慢慢向上下两个方向裂开。

眼前这裂缝越来越大,简直要从塔顶裂成两半,局势就要不可挽回。陆恒心一横,又是化成原形。

黑色巨蛇将镇妖塔顶端团团缠绕,凭借强横妖躯,将那裂开的镇妖塔存存合拢。塔中妖族虽被巴蛇威势说镇,安分不少。

然那些魔修却不受影响,孤注一掷冒着被红莲之火灼烧的剧痛,抓紧这一线生机向外奔逃而去。

金色佛珠之中的红莲之火,感受到陆恒身上妖气,自是毫不留情地沿着蛇身蔓延而上。

陆恒先是觉得神魂之中传来一阵剧痛,又在瞬间消失不见。他定睛一看,释空已出现在他身前,那些红莲之火皆被他引走。

释空回头看了陆恒一眼,抬手将手中擒住的战刃甩回塔内,随后又闭目专心操控那些红莲之火。

镇妖塔的倾倒之势,终是被慢慢止住。

只是那些以逃窜出去的魔修,陆恒二人却无暇分神。

这方的巨大动静,梵音寺中人怎会无所知觉。

只见远处天边金光冲天而起,巨大佛陀虚影现身。那佛陀缓缓睁开眼睛,随后化作怒目金刚之象,手持降魔杵,向着镇妖塔方向迈步而来。

随着佛陀虚影的动作,整个梵音寺的地面之上,都泛起金光。

金刚伏魔阵一经启动。那些逃窜的魔修顿时如同陷入泥沼之中

金色佛陀一路行来,他抬起眼睛看了缠在镇妖塔之上的巨蛇一眼,又移开目光。扬起巨大手掌,将那些被定在空中的流光悉数拍回锁妖塔之内。

同巍门村污浊之气抗衡的红莲之火,也慢慢占据了上风。灰黑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地面之下,了无踪迹,如同从未出现过。

随着最后一个逃出的魔修,被金色佛陀拍入镇妖塔内。

“西瑞。”陆恒低声喝道。

他丹田之中飞出一道光芒,正是本命法器西瑞。

西瑞已在陆恒丹田之中准备良久,一出现就直接在半空中打开一道光幕,其上有光线链接在塔顶佛珠之上。随着光幕之上的数据跳动,塔身上的那道裂痕,先是被佛珠之上的金光笼罩。

金光慢慢化为实质,随即镇妖塔上的裂缝,已然被完全修复。

虽然缝隙处的塔身乃是纯粹的金色,同琉璃塔身有些格格不入,如同打了一个巨大的补丁。不过塔内的妖魔,却是无法在从此处逃出。

金色佛陀见情势已经稳定,低下头来看了陆恒一眼,开口说道:“陆恒,过来一谈。”

这是老和尚的声音。

陆恒垂眸思忖片刻,化作人形,同释空飞往金色佛陀出现之地。

老和尚闭关之地,乃是在一普通山峰的木屋之中。

屋内只有几个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老和尚就坐在正中央,他指了指身边蒲团,开口说到。

“坐。”

老和尚依旧是那副老得一碰就像是要散架的模样,他目光平和,神情温和,完全不像此前做出算计陆恒和释空的那些事情来。

“我知你或是心怀疑惑,事已至此,也无需多说。”

老和尚说罢,掀开盖在腿上的袈裟。

只见他自双腿往下,竟是已是化作树木根须,深深扎根于地面之中。

陆恒终于能肯定,自己进来之时的猜想。

本源的气息。

老和尚不是本源,只是现在,本源确实在老和尚身上。

第96章

“你不是本源。”

老和尚颔首:“我不是本源。只是残存在乾元大陆之上,最后的一点本源,在我身上而已。”

闻言,陆恒心中一惊。此前在本源之树中,见到那中空的树干,陆恒有过种种猜想。没有想到的是,事实竟是所有猜想中,最坏的一种。

一旁释空心魔尚未压下,除陆恒之外完全不关系其他外界之事,即便是听到如此惊世骇俗地消息,依旧是不为所动。

“本源身上,究竟发生何事。天道是否有异?”

经历这一系列的事情后,陆恒几乎已能猜测出些缘由。从当初乾元大陆灵气不足,天生灵兽和无数大能强者被迫离开之时。本源或许就已出了什么岔子,并且同天道脱不了关系。

老和尚只是抬起手来,指尖出现一点绿意。那点绿意慢慢悠悠地升起,向着陆恒飘来。

陆恒没有动,因为他从那点绿意中,感受到了本源的气息。那点绿芒一没入陆恒眉心之中,他就几乎在瞬息之间,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事说来简单,却也不简单。

天道产生了意识,产生意识后,便有了私心。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生命,而非是虚无缥缈,高高在上的天道法则。

于是,天道将本源吞噬,借本源之力,形成了真正的神魂。

然而,失去本源的乾元大陆,必将崩塌。天道即便是有了意识,成为完整神魂,他依旧不可能离开乾元大陆,便只能随着乾元大陆一起消逝于三千世界之中。

费劲千辛万苦,才成为有意识神魂的天道,如何能甘心就这么随着乾元大陆而陨落。只有成为一个完整的生命,才能离开此处,前往上界。

“他这是想要我的妖躯?”

从本源中传来的信息,终是让陆恒把一切事情串联在一处。

景鉴所说,莫淮吞食白泽角之后的那些行为,便也有了解释。他吞食白泽角之后,自是得知其中的那段预言,血脉激活之后,知晓当年之事。

莫淮性子偏执,此事陆恒一直知晓。只是当初陆恒失去记忆,并不知当年阴差阳错之下抱错之事,便自觉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莫淮这个小崽子。

在他看来,莫淮虽是有些偏执,却是爱憎分明,于是对其也没有什么防备。

心怀怨恨的莫淮入了妖族禁地,自是感受到天道法则的召唤,有了私心的天道,也不知是如何引导莫淮,才有了之后一连串的算计之事。

从陆恒飞升那时,就是出自于莫淮的手笔。

巴蛇身为镇守乾元大陆的灵兽,立下誓言不能轻易离开大陆。陆恒失去记忆后,忘记此事,并未刻意压制修为。

只是神魂被封印大半的妖王,要突破界限飞升,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当初陆恒的飞升,实则是由意外之下的一次顿悟,导致修为暴涨,这才会引来渡劫天雷。而那次顿悟的机缘,却是来自于莫淮的引导。

巴蛇妖躯强大无匹,越是强大的妖躯,越是不易被夺舍。即便是强行侵占,也会因为排斥之力而导致神魂虚弱,最终烟消云散。

天道神魂想要将巴蛇之躯据为己有,必须将其上陆恒的神魂印记完全抹去,让其成为初始最为纯粹的状态。

之后便有了莫淮将巴蛇妖躯抽筋剥皮,炼制成法宝灵器,卖于执念深重之人这些事情。为的就是借执念之力除陆恒神魂印记。之后再将这些巴蛇妖躯收回,便能拼凑成宛若新生的巴蛇妖躯。

如此说来,饕餮所说,莫淮手上的那枚蛋,来历就不用再问了。如今遗落在乾元大陆上的巴蛇妖躯,几乎都已寻回,只余下最终要的部分。

巴蛇之心。心脏之中,曾装载陆恒的七情六欲,乃是神魂印记最为深重之处。

这化去巴蛇之心中印记的人,大概就是莫淮自己。他对于当年被抱错之事,耿耿于怀,又因受过那些年的折磨,性子偏执,乃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只是,莫淮并不知道当年抱错之事,怕也是天道作祟。诡异出现在生之秘境的释空,和那道连接了登仙阶的空间裂缝,除了天道,还有何人能有这等神通。

莫淮所做下的这些,只是出于单纯的怨恨之心?如是出于怨恨,让自己灰飞烟灭已算是大仇得报,为何还要做之后那些事。

陆恒思来想去,始终无法想明白。或许只有见到莫淮之时,同他对峙,才能知晓其心中所想。

只是莫淮做下这些事情,再见面已是生死之仇,事情的原因,也并不太重要。陆恒便把这些暂且抛之脑后,将这些推测略去些细节后,一一说予老和尚听。

“如此说来,也不算奇怪。乾元大陆将崩,天道又如何甘心。”老和尚叹息一声,“只是天道本是至公,生了私念之后,竟是如此没有善恶之心。为自己一人之生,要致乾元大陆万千生灵于死地。”

“本源本就是善恶转换之处,或许天道吞噬本源之时,也将那些尚未完全转化的恶念悉数吸收。”

陆恒想起那些在本源之树,惨死于阵中的强者大能。这事想来也是天道的手笔,因那些灵阵乃是天生灵阵,并非人为。加上那崩塌的登仙阶,更是能证明此事。

想到登仙阶之事,陆恒又有些疑惑:“登仙阶已塌,就算得了我的妖躯,又要如何离开此处。”

崩塌的那段登仙阶,乃是乾元大陆的生灵要前往上界的必经之路,无一例外。就算是天道得了巴蛇妖躯,登仙阶已塌,他又要如何离开乾元大陆。

“白泽如何来的,你就能如何离开。”老和尚与剩余的本源融合之后,能看到许多陆恒看不到的事情。“你的妖躯,如今已非乾元大陆之物。”

陆恒被老和尚一点而通。

登仙阶实则是乾元大陆之上的人,要前往上界之时,最后的一道门槛。在登仙阶上,来自上界的灵气将飞升之人身体彻底改造之后,成就真正的仙体。

陆恒镇守乾元大陆多年,在那祭坛之中接收来自上界的灵气,用以蕴养本源。巴蛇之躯实则已是上界仙体,要离开乾元大陆,并不需通过登仙阶,而是可以撕破空间,直接前往上界。

“第二个问题,释空的身份到底是何?”

“最初的他,就是一个凡人而已,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凡人。”

“心性绝佳,适合八苦道的凡人?”

老和尚微微颔首:”我乃是本源孕育出的,第一个生命,同本源之间最为亲近。本源被天道几乎吞噬一空后,残余的这些许,只能被我感知到。我便应本源之召唤,找到了本源之树,得知这一切真相。”

“释空,便是本源留下的后手。”

同不通伦理人情,虚无缥缈的天道法则不同。孕育万物,又化万物恶念的本源,通晓人心,乃是融万物之情却又超脱其外的存在。

本源被天道吞噬大半之后,便知晓乾元大陆或许需要一个新的天道。释空就是本源孕育出的,代替天道之人。

他为何会以人的身份诞生,乃是因为本源认为,天道生出意识和私心皆是因为不通人情,没有成为过一个真正的生命,才会对红尘俗世产生向往之情。

如天道从一开始,就诞生在红尘俗世之中,经历过七情六欲人生八苦,最终勘破一切化身为天道,便不会对红尘俗世产生向往之请。

那是否也不会如同现下这般,为了一己私利,而置整个乾元大陆而不顾。

从老和尚口中,得知真相的陆恒,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释空,竟是维系着整个乾元大陆生机的那个人。

******

与此同时,招摇山,妖族禁地。

结界一阵剧烈摇晃,终年笼罩在白雾被猛烈地攻击击打得几乎要散去。

“莫淮,你滚出来!”

清亮女声响彻整座山峰。

“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九溪坚持不懈的攻击之下,莫淮终是现身。

“何事?”

九溪也不同他多说废话,直接丢下一颗留影珠:“你大概还没看到吧,天网之上已经传遍了。”

留影珠落在地面,有影像出现在半空之中。

巨大青首墨身的大蛇盘旋在镇妖塔之上,将万千妖魔死死压住不能动弹。待到金色佛陀出现,将半空中逃离之人一一以击入塔内之后。

那巨蛇不知使了什么神通,将镇妖塔之上的缝隙修补完毕,随后便化作一身红衣的俊美青年,当空而立,风采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袭白衣的佛修,那佛修身上笼罩着金色的红莲之火。明明是圣洁脱俗的梵音寺高僧装扮,眼神却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那佛修看了过来,留下影像之人似乎被骇得一抖手,随即画面就陷入黑暗。

“王明明没有死,你当初所言,究竟有几分是真!”九溪几乎是怒火攻心,气得双颊绯红,“要不是你拿出那盏引魂灯,我岂会同意让你暂理王位!还对那些抹黑王的言论视而不见!”

“怎么会,怎么会,不会的!”

没有想到的是,莫淮神情比之九溪更为惊骇欲绝。他双目赤红,脸上神情扭曲,如同疯魔一般。

第97章

九溪只看见莫淮眼角青筋暴起,状若疯魔,形容可怖至极。她皱起眉头:“你疯了?”

莫淮却不回话,试图去捡那颗珠子,竟是因为心中情绪太过激荡,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他毫不在意,膝行向前,去捞那颗地上的留影珠。

九溪从未见过此人这般狼狈的模样,她向后退了几步,体内灵气运转,暗中防备。

在她看来,莫淮此人实在是不像是王抚养长大的孩子,行事死板又总是一副端方模样。

九溪倒是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也曾经是王养大的孩子,莫。那孩子还在襁褓中就被王带了回来,说是白泽的孩子。

莫虽说也是极为端方自持之人,九溪却能感觉到,他同莫淮并非同一类人。

后来,九溪曾在因缘际会下见到梵音寺的圣僧释空,要不是长相截然不同,她几乎要以为此人就是那个名为莫的孩子。

当年之事,九溪也不敢多问,她曾经亲眼见过,万事不上心的王对于那个名叫莫的孩子,照顾得极为周全。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将招摇山一封便闷头睡觉,相反还时常带着莫到青丘长住。

只因为九溪曾对他说,孩子应当要与同龄人多加相处。对于最怕麻烦的陆恒来说,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后来,招摇山突然封闭了极长一段时间,迷雾再开之时。那个名叫莫的孩子不见了,王又从一个修真世家寻回来一个孩童,说是白泽的孩子。

九溪曾经问过王关于那个叫莫的孩子,却被他含糊地一语带过。或许是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见王神情有些不对,九溪便自此没有在提过此事。

此刻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九溪拉回心神,见莫淮又将那留影珠中的画面放了出来。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喃喃自语:“不是,那不是王。”

九溪面露讽刺:“不要自欺欺人了,那分明就是王。我同王认识的时间比之你不知要多上多少,又岂会认错。”

莫淮抬眼看了过来,双目之中皆是血丝,几乎像是要流出血来。

即便九尾狐王九溪不知见过多少凶恶之徒,也被他这目光惊得心中一跳。

“那怎么会是王呢,王的心,他明明在我这里。”莫淮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枚蛋来。

九溪定睛看去,那枚蛋的蛋壳如黑宝石般流光溢彩,上有金色妖纹隐隐流转。

她大惊失色:“你用什么邪法弄出这枚巴蛇之卵!”

巴蛇一族的秘密,知道的人极少,九溪也是常年作为陆恒的副手替他打理妖族之中的事务。

她曾在同陆恒闲聊之时,略带调侃的抱怨过:“王,你既是这么不喜欢处理这些事务,那为何不延绵子嗣,据我了解,蛇族那边想同你有一夕之欢的蛇妖可是不在少数。”

当时陆恒就直接将关于巴蛇的这个秘密告诉了她,那之后,九溪便知晓,陆恒对几乎每个妖族都极为在意的子嗣血脉从不上心,一是因为天生就是这么个性子,另一便是因为巴蛇血脉中的这个秘密了。

九溪劈手就去夺那枚蛇卵,却被莫淮警惕避开。她厉声骂道:“你疯了,巴蛇一族,新蛇生,旧蛇死。这蛋的孵化之日,便是王殒命之日!”

说罢,她又抢步上前,去抢夺莫淮手中之物。

莫淮抬掌就同九溪对了一掌,借这一掌之势。莫淮退入招摇山中,满山白雾慢慢笼罩过来,在将其身形完全遮掩住之时。

九溪只看到他阴毒的目光。

“王就在这里,那里的只是个赝品而已,这才是我的王,我的……”

招摇山的护山大阵,被完全激发。此阵乃是陆恒亲手布下,一经激发,在这乾元大陆之上几是无人能强行闯入其中。

九溪满脸怒容,一甩衣袖:“疯子,他真的疯了。”

过了片刻,九溪总算平复片刻,她转念一想,觉得此事还需立刻禀报王才是。

想到此处,九溪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梵音寺方向而去。

******

梵音寺中,三人盘坐在地,一片寂静。

陆恒眉头紧锁,沉吟许久,只觉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和尚闭目入定,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给足了时间让陆恒思虑此事。

有冰凉触感在陆恒眉心一触即离,陆恒睁开眼睛,看见释空的手将将收去。

陆恒心中一片敞亮:“是我想岔了。”

“如何?”老和尚似是感知动静,睁开眼来。

陆恒坦然一笑:“你不觉得,这事我们应当问问他本人心中所想吗?”

老和尚微微一怔,目光投向释空。从在镇妖塔旁,以佛陀虚影见到释空之时,就已明白他的弟子如今心魔缠身。

也不知在那镇妖塔中发生何事,他送释空进去,本是除执念消心魔。出来之后,释空却被心魔所控。

然则即使被心魔所控,释空神态却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目光清净平和,只是不会有片刻离开陆恒身上。

老和尚活的岁月连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也从未见过,有人被心魔所控乃是这种症状。

“他此刻被心魔所控,并无理智。”

“所以设法让他摆脱心魔便是,这并非什么难事。“

心魔缠身之人,就算是已那红莲之火灼烧,也难以消弭。

老和尚抬目望去,想起那日自己操控了释空的身体,伤了陆恒之后。释空竟是将神魂分裂,失了幽精一魂,忘却同陆恒有关的一切。

老和尚本以为这便是让释空勘破求不得爱别离之苦的契机。虽说勘破八苦,大彻大悟之后,神魂将自动修补完整。届时留在陆恒身上的幽精一魂,也将回归本体。

只是到那时,即便是恢复记忆,也只会如同蒙尘往事,过眼云烟罢了。

不曾想,释空即便是失去记忆,心中执念却未化,依旧陷于求不得爱别离中不得解脱。入那镇妖塔,乃是其自请而入。当时释空说自己有心魔,且无法压制,只能借红莲之火退心魔消执念。

老和尚便将他送入镇妖塔中,却从未想过,出来之时是这般状况。

“给我一点时间。”陆恒起身,“我同他不会离开梵音寺地界,只是那日在镇妖塔之上,怕是梵音寺上下皆发现了我的存在。”

老和尚颔首,摆了摆手:“你随意,梵音寺上下不会同你为难。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往此佛牌中输入灵气便可。”

一道金光落入陆恒掌心,化作一枚佛牌。

“多谢。”陆恒一拱手,带着释空翩然离去。

陆恒是个信守诺言之人,他并没有离开梵音寺地界,只是带着释空回到他居住之地。

在那峰头底下,陆恒没有立即上去,而是在山门之处停了下来。他拿出老和尚赠予的佛牌,往其中送入一道灵气。

等了片刻,一个小沙弥就沿着山路上来。

小沙弥没有乘驾任何法宝,速度却极快,眨眼之间就到了陆恒跟前。这是梵音寺弟子的基本功,入寺之后,有数年时间都是脚捆沙袋,以一条竹扁担,身负数十斤重的水桶在山路之中穿行。

带到负重数百斤,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往返一趟,挑回来的水与桶沿齐平,在路上没有洒出分毫。这基本功便算合格,这才开始修炼入门心法。

因此,小沙弥虽是年龄不大,修为不高,却几乎能日行百里。

陆恒心中所想之事,托他去办也算是极为妥当。

“施主,我乃是此处执事僧。”

陆恒递过去一张纸张:“我不能离开梵音寺,上面之物,劳烦小师傅下山替我准备。”

小沙弥行了一礼,然后离去。

陆恒摸了摸鼻子,心中升起些许愧疚之意来。他也没料到这小沙弥这么纯良,竟然不多问一句,连看都没看上一眼就应诺下来。

因为记录在纸张上的事物,皆是大婚所用。

方才,在老和尚闭关之处。陆恒曾在神识之中同释空有过短暂交谈。

他问:“此前,在镇妖塔前,我应下你的那个诺言。现下是兑现之时。你心中所想为何“

释空答到:“你。”

陆恒又问:“我就在此处,你可有更具体的想法。”

释空依旧只答:“你。”

陆恒心中无奈,只得换了个法子。释空入魔之前,他心神皆在同战刃的战斗和修改阵法之上,并没有太过关注高台之上的情况。

释空突然入魔,只会是孔九思做了什么手脚。

他堪堪拦下释空取孔九思性命的杀招之前,听到释空说孔九思挑拨离间,满嘴谎言之类的话。

想到此处,陆恒便问:“在那高台之上,孔九思同你说了什么。”

被心魔所控的释空,实则更加身随心动,陆恒有问,他便有答。

听完释空复述的两人对话之后,陆恒心中便知晓,释空为何而被心魔所控。孔九思的那尾羽中,果然是有剧毒。

如此看来,大抵上是放大人心中恶念之类的毒。陆恒并未受此毒影响,一是因为巴蛇之毒尤甚,以毒攻毒;二则是因为,陆恒此人天性如此,在意的事情不会太多,自是也没有过多的负面情绪。

即便是如此,在见到孔九思同释空亲近之时,他也曾有过瞬间的暴怒。

这般一思索,陆恒便知,释空乃是因嫉妒之情入了心魔。那事情便好解决,在陆恒看来,嫉妒之情乃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想想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空暝一世转身逃离,莫的一世又杳无音讯,之后便是刀刃相向。即便是以释空心性,心中会没有安全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如此想来,这心魔倒是很好解决,没有安全感,那便给予对方最大的安全感便是。

所以此前,陆恒才会在老和尚面前那般笃定,只需几日的时间,便能让释空摆脱心魔恢复理智。

他同释空,道侣契约已然完整,却从来没有过正是的结道侣仪式。若是整个乾元大陆之人,皆知陆恒同释空乃是神魂相通的道侣,向来释空心中之魔,定能消弭。

第98章

陆恒看着小沙弥消失的身影,心想那纸张上的东西,除去颜色是大红外。多是妖族大婚之时才会用到的东西,人族不清楚妖族风俗的话,应该不会造成太大误会。

不过半日之后,陆恒腰间佛牌微微一亮。他想应当是那小沙弥遇到什么难处,才以佛牌与他联系。

陆恒神识探入佛牌中,与小沙弥交谈。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施主,小僧在城中路遇一女施主,她认出我手中采买单上的字迹,说是你的友人。”

“女施主?”

“恩,女施主说她名为九溪。”

“你这佛牌,可否交予她?”

佛牌那端小沙弥的神识消失片刻,随后陆恒便感觉到了熟悉的神识。

“王,是我。果然是你……”

“九溪,有事见面说。”

确定那边的人确实是九溪后,陆恒便吩咐那小沙弥将九溪带到此处来。陆恒所持佛牌,乃是老和尚赠予,对于他的要求,只要不是危害到梵音寺的安全,这些执事僧都会予以满足。

傍晚之时,陆恒在山门之处见到九溪。小沙弥在前方带路,九溪跟在他后面半步之遥。

那生得美艳,眉目之间又带着坚毅的高挑女子,远远见到陆恒,竟是有些失态地急急几步上前,冲了过来。

“王……”

陆恒对她安抚笑了笑:“许久不见,九溪。”

说罢,他见那小沙弥在远处停了下来,神情中有些迟疑,便说道:“待会上去再详谈。”

“小师傅,过来说话。”

小沙弥这才走上前来,他也不多说什么,将袖中乾坤袋拿出:“施主,幸不辱命。”

“真是麻烦小师傅了。”陆恒行礼,“多谢。”

“想比施主同友人有要事相谈,小僧就不打扰,若施主还有什么要求,直接用佛牌联络便是。”小沙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陆恒收回目光,看着九溪问道:“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镇妖塔上发生的事情,被人用录下来放到天网上了。”九溪答。

陆恒倒也不觉得奇怪,那日动静不小,梵音寺内除去宗门弟子之外,还有不少香客信徒。有人见到这一幕,顺手录下来放到天网上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之事。

当初隐藏行踪,只是因为修为没有恢复。如今陆恒修为恢复大半,倒也不惧莫淮那小崽子,同他之间的恩怨,早晚都要解决。

至于那些在天网之上,口出狂言之徒,那更是不足为惧。陆恒从不在乎名声一类,只要拥有绝对的实力,那些人不过是躲在天网之上叫得响亮的吵人鸟雀罢了。

不过让陆恒略有些吃惊的时,第一个找过来的,竟然是九溪而不是莫淮。

陆恒问:“你通过传送阵过来的?”

九溪的身上,残留着极为浓烈且有些混乱的灵气,这是使用传送阵在短时间内跨越极远的距离才会留下。

在妖族各族的领地中,都有陆恒设下的传送阵,由各族的王所掌管,能在短时间内到达这乾元大陆之上的各个地方。

只是这阵法消耗极大,若非紧急情况,即便是各族的王也不会轻易启用罢了。

九溪点头:“事情紧急,不能耽搁。”

陆恒微微侧身:“上去说。”

两人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峰顶而去。

九溪一落在峰头之上,就看见中央空地盘腿而坐的白衣僧人。她一眼就认出这人的身份,乃是梵音寺圣僧释空,也是在留影珠那段影像中,始终同王立于一处之人。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九溪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释空在两人落下的瞬间便睁开眼睛,随即起身走到陆恒身前。

九溪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一袭僧袍的出家人,在他们妖族的王发鬓旁落下一吻。

“这便是九溪。”陆恒手上微微用力将释空推开,示意现在还有旁人在。

释空了九溪一眼,眼中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看到此人而已。

随后,他又返回方才所待之处,盘腿闭目打坐。

陆恒倒是神色坦然,指了指空地之上的石桌。

“此处也没什么待客之物,将就一下。”

九溪看出释空此刻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不过以她的性子,也不会多问。

她心思剔透,瞬间就想到此前在后土城中,遇到那小沙弥的时候。

九溪本欲在集市上打探消息,寻找陆恒下落,却意外发现这穿着梵音寺弟子服的小沙弥在采买的东西有些奇怪。

那皆是妖族大婚才会用到的礼仪物品,当时九溪心中有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猜测,难道王还留在梵音寺中,而且要操办一场婚事。

她上前去装作问路,偷偷看了眼小和尚手中的纸张。作为陆恒副手的九溪,一眼就认出了纸张上的字迹,就是他们妖族的王,陆恒留下。

如今看来,这婚事的两个新人好像除了陆恒和释空外,不会有其他人选。

九溪突然心中一动,落座之后神差鬼使地问出一句:“释空大师是否就是当年那个叫莫的孩子?”

陆恒挑了挑眉:“没错。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你急急前来,可是鹊山之中有事发生?”

九溪闻言,也暂且放下这事,说道:“莫淮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生造出一枚巴蛇之卵来。我恐那枚蛋孵化出来后,会威胁到你。”

“此事,我早已知道。”陆恒说,“”不久之前,见到包不食的时候他就将此事告知于我。”

“包不食,那死胖子不是跟莫淮一伙的?”九溪眉头紧皱。

当初包不食差点把她两个弟弟吃掉,九溪就已经同他是势不两立。要不是饕餮的存在着实重要,陆恒又设计取了包不食一臂为她解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设法杀了在那头饕餮。

后来陆恒出事后,包不食又频繁出入招摇山中,九溪看他就更加不顺眼了。

“饕餮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为了那一口吃的,他可以干任何事情。”陆恒对于包不食干的事情,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话题一转。

“九溪,我有问题要问。”

“我知道,你是想问在那场飞升天劫之后,鹊山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九溪沉吟片刻,最终愤愤说到: “我们,都被莫淮那头白眼狼给骗了!”

从九溪的叙述中,陆恒得知当年事情真相。

在那场九九诛邪雷劫劈下之后,待到劫云散去之后,各族的王悉数到了招摇山之中,发现坐镇妖族十数万年的妖王巴蛇,只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神魂已然消弭于天地之间。

虽说众人皆是不敢置信,且心中悲恸万分。然身为鹊山众族之王,未免妖族大乱被人族趁人之危闹出什么乱象来,也只得立刻商量此后的事情该如何处理。

大妖魂归天地之后,按妖族习俗,皆是有妖王送入禁地之中安葬。如今陆恒身陨,却又未定下新王。

众人商量之后,便决定一同开启妖族禁地,将陆恒妖躯送入其中。

在妖族禁地中,他们本只打算将巴蛇妖躯安放之后便离去。不料,莫淮却在仪式接近尾声之时,说感受到了天道启示。

莫淮虽是妖族同人族的混血,但终究是白泽之子,且已剔除人族血脉觉醒成为真正的妖族。

白泽一族的血脉神通乃是知晓万物之情,听他说祭坛之处有天道喻示。众人便也没有怀疑,就随他一同前往禁地深处的祭坛。

在那里,众族的王得到喻示。陆恒这场九九诛邪雷,乃是飞升上界之前的一次劫数。

陆恒虽是只剩下一具躯壳,其神魂并未消亡。他所修之道乃是逍遥道,此道同其余之道有所不同。在飞升上界之时,有最后一场对于道心的考验。

这场劫数,考验的是心性。若曾位高权重,实力强大的妖王巴蛇,沦落到最为不堪的境地,失去强横妖躯,翻手云覆手雨的实力,富可敌国的财富,乃至所有亲近之人皆背叛,乾元大陆之上所有人皆视他为穷凶极恶之徒。

在这种四面楚歌,失去一切的情况下,若陆恒依旧能道心坚定毫不动摇,那逍遥道便已大成。

随后,在祭坛之上,就出现一盏聚魂灯。天道只言,在时机成熟之后,妖王巴蛇便可重聚神魂再获新生,修行大道自此便是一片坦途,可直接飞升上界,无需再渡什么飞升雷劫。

越是得天地之厚爱的天地灵兽,在飞升之时,越容易出现极为罕见的劫数。天道至公,这些天生灵兽寿命漫长,在修行大道上比之旁人要简单许多,那再飞升之时,要比常人更难,也是常理。

乾元大陆上,没有任何生灵会对天道喻示产生怀疑之心。众族之王,包括同陆恒最为亲近的九尾狐王九溪,对自祭坛中得到的天道喻示都深信不疑。

“现在想来,那就是莫淮设下的一个大骗局!”

说到此处,九溪愤恨地一锤石桌,只将那沉重石桌击打的几欲散架。

当初白泽来到大陆之时,陆恒曾经就说过白泽莫问乃是在他离开之后,接替妖王之位的天生灵兽。

后白泽因意外身陨,陆恒又将他的子嗣收养。在妖族之中,自是默认白泽之子莫淮便是下一任的妖王。

如今陆恒因历劫而暂时无法打理妖族之中的事务,自然而然地,莫淮便成了代理妖王。在那之后,莫淮便主导了接下来的布局。

他在天网之上散布流言,称天网一代乃是妖王陆恒主导的一个大阴谋。阵法的真实目的实则是吸取连上天网之人的生命精气,借此增长自身修为。

不然为何陆恒实力一直堪称乾元大陆第一人,却始终没有飞升,而在天网出现不久之后,便顿悟而迎来飞升天劫。

当时此事闹得是沸沸扬扬,人心惶惶,在人族那边几大宗门要求妖族做出合理解释之时。妖族却诡异地保持了沉默,没有为他们曾经的王辩解一句,甚至最后选择关闭天网大阵,将之彻底毁掉。

这些做法,在人族之中引起极大不满,在他们看来,这就等同于妖族默认这种说法。一时之间,妖王陆恒变得声名狼藉人人喊打。

而在妖族内部,却是把这些当做为他们的王,布下的一个为飞升而历练的局。金乌城的拍卖会,闹得那么大,妖族又怎会毫不知情。

他们只是认为,那也是历练的一部分罢了。

“要不是那日我看到了天网上流传的这段影像,怕是还要对莫淮这满口谎言深信不疑。”九溪有此一言,是因为现在分明还没有到天道喻示中所提,王能凝聚神魂再度归来的时机。

陆恒听完这些,摇了摇头:“世上无人能冒天道之喻示,莫淮虽是骗了你们,天道喻示却不是假的。”

“王,你的意思是……”

“乾元大陆上,有大事发生。”陆恒将他同老和尚的推测,省去一些不便告知九溪的细节后,便悉数告诉对方。

九溪被陆恒透露出的讯息,震惊得失去言语能力。她只以为,这一切后面都是莫淮在搞鬼,却没有想到,此事涉及到乾元大陆上万千生灵的生死存亡。

陆恒拍了拍九溪肩膀:“不必太过忧心,如今并非无解之局。我同释空早已皆为道侣,今日让那小沙弥下山采购大婚之物,也与此事有关。”

“不过,却是无法请你观礼了。”陆恒笑到,口中带着调侃之意。

见到陆恒脸上神情,九溪总算是冷静数分,既然陆恒心中已有打算,那她必是全心相信。

“王,你可是有事要我去办?”

陆恒点头。

“其实,即便此次你没有寻来,我也打算要联络你,唤你前来。”

陆恒手掐法决,心口之处便浮现一滴精血,随后将那滴精血抹在九溪手腕之上。

九溪白皙手腕之上,浮现出一道金色妖纹。那妖纹,同巴蛇鳞片之上的妖纹一般无二。

陆恒说道:“你带着这道妖纹回去,秘密前往各族族地,告知众王接下来的行事计划……”

这道妖纹,代表这陆恒亲临,只需九溪亮出妖纹,众族之王皆会听她差遣。

“记住切莫让招摇山中的莫淮和那颗蛋,知晓此事。”陆恒勾起唇角,“他既是那么大意的入招摇山,倒是省去我不少功夫。”

九溪向来就是个风风火火地性子,此事又事关重大。她当下就站起来,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九溪身形才一消失在天边,释空就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结束了?”

陆恒见状,有些失笑。他走了过去,在对方身前蹲下,柔声说道:“我还需要一点时间,再等我片刻可好?”

这大婚之事,陆恒自是没有告知释空,他想着要给对方一个惊喜。好在陆恒说有事要办,释空向来也不会多问。

不过是对两人要分离的时间,很是不满罢了。方才的这段时间,大概已是这个被心魔所控之人的忍耐极限。

只是因为九溪的意外来访,陆恒的事情还未办完。

释空不言不语,陆恒却知道他有些不太情愿。

“好了,”陆恒俯身下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此刻的释空,如同一枚随时会炸裂的爆裂灵符,陆恒不得不考虑周全,免得又他又因心魔而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想了想,倒是想起当初空暝所做的事情。如今这被心魔所控的释空,应当同那个魔修空暝,思考事情的方式有些类似。

想到此处,陆恒手上光芒一现,一道灵气凝结而成的锁链就出现在两人之间。锁链的一端,扣在陆恒手腕之上,另一端自是在释空手腕。

“有这锁链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释空垂下眼睛,看了看手腕间的锁链,微微颔首:“去吧。”

这锁链乃是灵气化成,可长可短,不会造成任何行动障碍。陆恒就这么拖着长长的锁链,一路行至峰底洞府之中。

这洞府乃是释空亲手打造,其中一砖一瓦皆是他的一片心意。以此地作为两人大婚场所,自是再合适不过。

陆恒将小沙弥带回的储物袋打开,里面的物事堆了满满一地。

这大婚的布置,自然是由陆恒亲手来做,才最为真心实意。

妖族大婚,本就不似人族那般有繁多礼节,而陆恒动作极快,洞府之中的清冷之气很快就被大红颜色所覆盖。

湛然灵气之间,红色帷幔蔓延至整个洞府之中。

陆恒坐在桌旁,开始给自己和释空缝制喜服。他突然就想到在顾慎之那一世,为了替他压抑住身上的纯灵之体气息,缝制的那身衣袍。

“没想到,居然还有拿起这针线的时候。”陆恒摇了摇头,“还真是缘分。”

陆恒毕竟不擅长这女红之事,进展极慢。他也感受到灵气锁链之上传过来的,释空开始不安稳的心绪。

再不回去,释空怕是又要心魔暴动了。

想到此处,他只得将手中红色布料放下,摸出一只毛笔来,随后便开始在桌面上绘制阵法。

不多时。

一个简单的炼制阵法就成型,这阵法随陆恒心意所动。他抬手将布料放入其中,那红色锦缎一入阵,便被白色光芒所笼罩。光芒散去之后,两套大红喜袍便已成型。

两套喜服式样完全类似,只是上面的金丝纹绣有所不同。其一是金色巨蟒之纹绣,另一则是金色千瓣莲的纹绣。

金色巨蟒纹绣之锦袍,是为释空准备的;另一套,则是陆恒为自己所备。

“好了,作为夫君的我,该去迎接我那迫不及待的,”陆恒顿了一下,“夫君了。”

陆恒一招手,那两套喜袍便自动折叠整齐,落入他的手中。

第99章

峰顶之上,闭目打坐的白衣僧人如同一尊雕像,一切皆平静无波。只有手腕之上那金色锁链,在轻微颤动。

释空可以从锁链上感觉到那人的存在,但是也只是能暂且安抚他的心绪罢了。他面色平静,识海之中却是风起云涌。

千瓣金莲之下,气海之中如同山呼海啸翻涌不休,无数黑色气息自海底蔓延而上。每一次巨浪,黑灰气息皆会向上涌起一分。

要不是千瓣金莲之上,笼罩着红莲之火,但凡黑色气息上前一分,皆会被红莲之火灼烧一空。只是,盘踞在神魂之上的红莲之火,会给释空带来无尽的痛楚。

只要那黑色气息不消失,红莲之火就一天不会熄灭。

忽地,那些黑色气息悉数退去,潜伏于海底之下,虽仍在翻涌不休,海面之上却依然是风平浪静。

释空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正欲睁眼,却被捂住双目。

陆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我忧心你等得心急,就上来了。可否再闭目等上片刻。”

说罢,陆恒便收回手来,在旁边坐下,如今已是第二日的下午,只要带到夜幕降临之时,便万事俱备。

释空点头,依旧是闭目打坐。

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对于陆恒二人如同瞬息之间。释空所居峰头,本就偏僻,现下周遭出去天边明月,再无一丝光亮。

陆恒抓住释空的手,牵引他站起身来:“可不要偷看。”

仅仅向前行了几步,陆恒就停了下来。

“余下的事情,要先更衣更佳。”

释空也不多问,抬手去解衣襟,却被按住了手。

“我来。“

陆恒褪去释空身上僧袍,将那喜袍为其悉心穿上,这才说道:“睁眼。”

释空睁眼望去,他所处之处,乃是下山的石阶之前。

今夜天空无云,明晃晃的月光就这般倾洒下来,即便是夜色已深,他也能清楚看到,那蜿蜒而上的石阶,皆被红色锦缎覆盖其上。

立于他身侧那人,说道:“十里披红,这是你们人族的大婚礼节。而这个,使我们妖族迎亲之礼。“

语罢,一点金光自陆恒指尖飞出。石阶两旁的树,就这么接连亮了起来。星光点点,瞬息之间,整座山峰的树木都亮了起来,犹如上元佳节灯市之上的十里灯市般,照亮了半边天空。

细细看去,竟是万千金丝从树枝之上垂下,犹如飞瀑一般。金丝之上,膨胀起串串铃铛状的果实,每颗小小果实之上,皆散发幽幽荧光,同金丝上的璀璨光芒相映生辉,美不胜收。

这乃是,以庞大灵气生生造出的帝流浆之景。

“释空,帝流浆之景,乃是我们妖族的迎亲风俗。妖族以强者为尊,以灵气凝结出越多帝流浆,代表实力越为强大,也代表着对伴侣的重视。“

在妖族之中,最为隆重的一次大婚典礼。也仅仅是让迎亲道路两旁,数十棵树木之上挂上帝流浆而已。

如同今日陆恒所做,满山遍野的树木之上,悉数挂上帝流浆之事,从未出现过。

“你我携手走下这九百九十九阶长生梯,今后长生大道上便是彼此并肩而行,神魂相依。可愿与我携手同行?“

“求之不得。”

释空开口说到。

在睁开眼看清这一切的时候,他丹田之内,气海之中那些黑色气息,就慢慢退去,最终不留分毫。而笼罩在千瓣金莲上的红莲之火,随着最后一缕黑色气息的消失无踪,陡然熄灭,化作一颗红色莲子,落入莲座之上。

心魔已除。

释空见陆恒身上,穿的依旧是此前的那身红衣,开口问道:“你为何没有更衣。”

“自是等你替我穿这喜袍。”陆恒手一翻,又是一套喜袍出现在掌心之上,“大婚之夜的衣物,自当是亲手为对方穿上,再亲手脱下,你觉得如何?”

陆恒说得暧昧,释空却只是微微颔首,上前接过他手中衣物:“极佳。”

陆恒身上虽也是红衣,却是简单方便行动的样式,同这繁复而层层叠叠的喜袍全然不同。释空将他身上衣物褪下之时,只是呼吸之间。

再穿上喜袍,却是花费不少时间。

释空给陆恒换上每层皆是大红的衣物,每穿上一层,都悉心将每一处褶皱抚平。最后,系上腰带,披上有繁复金色纹绣的红色外袍。

陆恒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释空身上有些皱巴巴的衣角和腰带处不太平整的地方,开口说道:“你还是比我熟练不少,毕竟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释空手上动作停顿片刻:“这次你不要像上次那样,醒来仓皇而逃便是。”

本欲调侃释空以掩盖自己微小失误一事,却被对方调侃的陆恒,摸了摸鼻子,觉得还是安静闭嘴比较好。

打理完毕之后,陆恒抬手去握释空的手,却被两人手腕之间相连的金色锁链吸引了目光。此刻释空心魔已消,这锁链也没什么必要。

似乎看出陆恒心中所想,释空说:“人族大婚习俗,大婚之时,新人各执系有同心结红绸一端,蕴意着白首同心,永不分离。”

“这风俗我倒是不知,没有准备红绸。”

“以此物代替便是。”

陆恒看了看两人之间相连的金色锁链,觉得倒也不错:”只是此物并非红色。”

释空微微一笑,一道深红火焰就自他指尖冒出,随后蔓延至整道锁链之上。跳动的红色火焰,将金色所见染成艳红之色,比之铺在石阶之上的红色锦缎还要热烈数分。

“这是红莲之火,不是应当为金色?”

“红莲之火,本就会随起效用而改变颜色。金色红莲之火,乃为诛邪之效。如今我心魔已消,它自是恢复本来的颜色。”

两人携手,沿着石阶缓步而下,没有用任何灵气或是身法,就这么以最为本真的状态,共同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

石阶的尽头,便是释空一手打造的洞府,如今是他们大婚的喜房。

然后,陆恒停了下来。

“此洞府乃是你一砖一瓦,没有借助任何手段打造而成。我却是借了阵法的神通,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我知你是忧心我心魔之事。眼下这处处皆是你的心意,我心中已是喜不自禁,又岂会怪罪什么。”释空说到,“更何况,你我已是一体,又何必计较这么清楚。”

陆恒朗声一笑,牵着释空就迈步而入。

释空微微一愣,因洞府之内的布置,很是眼熟。

“我们妖族,大婚的仪式很简单。除去那帝流浆之景外,便是族人在一起,狂欢一夜。以天为盖地为床的新人都不罕见,我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布置这喜房了。”

陆恒解释:“至于人族大婚该如何布置喜房,也只能想起空暝那一世时,你在魔尊大殿中布置出来的喜房。”

释空牵着陆恒走到床旁,按他坐下,随后自己走到桌旁,在玉杯之中斟满酒水。

他走回床前,坐在陆恒身侧:“如今天道有变,本源消失,这拜天地之礼无需再行。当初我们没有喝这合卺酒,今日却是不能忘了。”

两人相视一笑,手臂相缠,饮罢杯中之酒。

“饮罢这交杯酒,自此白首不相离。”释空说,“我是人族,你是妖族。如今人族之礼已毕,妖族之礼为何?”

陆恒挑眉,一掌就把释空推到在了床上。他也顺势倾身而上,跨坐在对方腰间。

“妖族之礼,也简单得很。”

说罢,他手一翻,一柄小小的匕首便出现在掌心。

“那执事小沙弥办事还是挺可靠的,我本以为他寻不到这同心木。”

陆恒以匕首轻轻割开释空腰带,又向上挑开衣襟。

“这同心木炼制的匕首,便是妖族大婚的最后一礼。并不是每个妖族大婚之时,都会行此礼,只有神魂相融,彼此之间绝无二心的妖族伴侣,才会如此。”

那层层叠叠的喜袍,被陆恒一一挑开,露出释空健壮胸膛。锋利刀尖,停留在他左胸之处。

“你知晓,妖族传承皆在血脉之中,交换心头精血,彼此之间血脉相融,这便是我们妖族对待伴侣最为崇高的礼节。”陆恒挑眉笑了笑,“这把匕首,刺下之时,只要对方有半丝心意不纯,便是剜心之刑。”

释空的手,落在了陆恒手背之上,随后微微用力,带着那锋利刀尖,慢慢刺入他的胸膛,直至没入心脏。

释空神色柔和,眼神幽深,毫无痛苦之意。那匕首没入之处,也没有任何鲜血溢出。

匕首拔出之时,伤口之处,仅有一滴金色血液。

陆恒低下头去,舌尖一卷,就将释空心头精血吞入腹中。

他又将匕首塞入释空手中,随后握着对方的手依样行事。

陆恒的心头精血,落入释空腹中之时,他的眼睛在那瞬间,变成金色竖瞳。白皙皮肤之上蔓延出如桃瓣一样的颜色,让他俊美容颜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魂的靡丽之色来。

“蛇族在大婚之日,会有些失控,倒是要辛苦你了。”

陆恒随着自己心意,一口咬在了释空颈侧,喃喃说到。

释空的回答,则是翻身而起,一把将陆恒按在了身下。

随后,他手一扬,红色帷幔落下,遮掩住内里满室春光。

******

三日之后,勉强从蛇族本能之中挣扎出来的陆恒,总算是离开床榻,起身着衣。

当初同老和尚立下七日之约,现在当时要回去赴约之时。

陆恒手撑在桌面之上,一副懒散模样:“可惜了,妖族大婚,新伴侣一般都会在喜房内待上七天七夜。”

释空替他束发的手微微一顿:“待到此间事了,再补上便是。”

陆恒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打理完毕之后,陆恒二人也不再耽搁,相携前往老和尚闭关之处。

老和尚依旧同他们离开之时一样,盘腿坐在木屋中央。

他睁开眼睛,还是说了一句。

“坐。”

坐下之后,老和尚见释空神色清明,心魔已除,便开口问到。

“你如今心魔已除,理智恢复,可曾思虑过天道本源之事?”

释空沉吟片刻,开口问到:“师父,是先有乾元大陆的万千生灵,还是先有天道法则?”

老和尚如遭雷击,沉吟半晌后,终是叹了口气:“是我入妄了。”

“本源孕育万物,万物反哺本源。天道法则应万物运行之理而生,却又反过来约束万物。这乾元大陆上,可以没有天道。只要万千生灵尚在,天道自会孕育而生。”

“你的出现,或许就只是本源的一个提示,它欲告知我这万物相生之理。我却走入死胡同,把你当成挽救这大陆万千生灵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和尚那僵硬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之色来,似是不明白为何向来豁达的他会在此事上偏执到这般地步。

陆恒开口道:“这或许本就是天道的算计,他岂能不知这其中之理,却一直针对释空。从病苦一世,到这吞噬之体的出现,其间皆有天道影子。”

老和尚微微颔首:“确实,如不是天道数次出手干扰释空悟道之事,我也不会坚信他就是那个可以取代天道之人。”

“本源是万物之母,代表的是最纯粹的生之力。若当时操控释空取你性命的计划成功,或许在我身上的最后一丝本源,就会被这恶念所吞噬。没想到我算计良多,却差点被天道所算计。”

“如今局面,却是掌握在我们手上。天道终究是算错人心,他现在已迫不及待的进入巴蛇之卵中,这便是我们绝地反杀的机会。”陆恒将九溪带来的消息,悉数告知老和尚听。

老和尚终是出现一丝笑容,他开口问道:“诛杀天道一事,你们可有所计划?”

“我已在鹊山那边,已开始着手布局。”陆恒说,“不过,要完善这个局,我需要去几个地方,那些地方相距甚远。现在时间紧急,还得请你帮忙。”

老和尚听罢,便知晓陆恒想借天生灵阵一用。

他抬手一点地面,数个天生灵阵浮现出来。这些灵阵便是在本源之树外护持着的天生灵阵,可在瞬息之间到达这乾元大陆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数个阵法,完整浮现之后,化作数片绿色树叶,落入陆恒掌心。

“诛杀天道之事,我也当尽我一份力量。只要本源再生,这乾元大陆的万千生灵尚在,这乾元大陆便不会崩塌。”

“你是要身归本源?”陆恒一听就知老和尚之意。

老和尚颔首称是。

陆恒并未阻止他,老和尚既是与本源融合已久,心中前行的方向已然定下,绝不对有所动摇。恐怕他本来的计划就是,一旦释空悟道化身天道之后,他便要身归本源。

“即便是以你之能力,要使本源再生,怕是也力有不逮。”

“镇妖塔乃是我本命法器,加上其中万千妖魔,应当足以。”老和尚看向释空,“金色佛珠中的红莲之火,乃是我在乾元大陆地心所得。此火有灵,即便是被困于佛珠之中,也不肯为我所用。”

“不想此次阴差阳错之下,竟是被你驯服,如今有了这红莲之火,本源再生之事便万无一失。”

释空合十行礼,脸上表情甚是平静。佛修对生死之事本就看得淡,更何况老和尚所去,乃是心中归处。他并不会阻止他的师父这般行事,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悲恸万分。

一颗红色莲子出现在释空掌心,这便是已被完全驯服的红莲之火。

老和尚取过莲子,吞入腹中:“借这红莲之火,我便能涤荡那些妖魔的戾气,终有一天,化身为真正的本源。”

“之后的事情,便拜托你们了。”

说罢,老和尚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老和尚,整个人都慢慢变成如同树木须根的状态,随后沉入地面之下。

陆恒和释空都知晓,老和尚这是去了本源之树。

陆恒虽算是同老和尚同辈,但他已是释空道侣,便同释空一起执了弟子礼,送这心怀天下苍生的高僧离去。

镇妖塔之上,那金色佛珠突然如同初生旭日,金光大作。

如有人能窥见其间景象,就会发现,镇妖塔内已是空空荡荡,万千妖魔无一存留。

自此之后,老和尚便融入本源之树,心怀红莲之火,日日灼烧己身,化天下生灵死去之恶念,蕴养乾元大陆万千生灵。

终有一天,成为真正的大陆本源。

第100章

陆恒到景鉴洞府的时候,竟然没有看到人。对于景鉴这个不出门的人,是极为少见之事。

【景鉴,我在你洞府之处,有要事相商,你在何处?】

陆恒通过西瑞给景鉴发了条信息。

【陆恒?等我片刻。】

主人不在,客人也不好擅自入内,陆恒二人便在洞府前等他归来。

不多时,陆恒就见空中一道流光落下,景鉴身形自其中出现。

陆恒微微一愣,因景鉴并非一人,他手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

陆恒从那小女孩稚嫩的五官中,看出一丝熟悉的痕迹来。他略带迟疑地问了句:“这是,婳娘?”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害羞,却极为依赖景鉴。她见到有两个陌生人出现,很是警惕地抱紧了景鉴的脖子。

“别怕,是我的朋友。”景鉴温柔地拍拍她的背,随后把她放了下来,“你去玩吧。”

小女孩乖乖应了一声,就往山谷之中跑去。

景鉴目露慈爱地看着小女孩的背影,还不放心的嘱咐一句:“跑慢点,别摔了。”

“……”

陆恒怎么看,怎么觉得现在景鉴,像极了一个看着自家爱女的老父亲。

景鉴回头,看见陆恒眼神,有些不自在的摸摸鼻子:“我,我也没想到啊。好不容易化形了,出现的却不是我的梦中仙子,而是这么个小女孩……”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向洞府内行去。

“或许你可以等她长大?”

景鉴满目沧桑地挥了挥手:“等她长大,我也摆脱不了这老父亲心态,如何能将她当做妻子对待,那太丧心病狂了。”

陆恒看着前方带路的景鉴,略带萧瑟的背影,觉得他看起来颇为可怜。

三人在入了洞府,坐下之后。

景鉴迫不及待地就问:“你说,我是不是在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才会让画中那仙子变成个小女孩啊。”

看他一脸沮丧,陆恒说:“此事应当不是你的错,或许当年婳娘因为那段往事,想忘却前尘,已最为本真的状态出现在这世界。所以才会以稚龄孩童之身出现。”

其实景鉴到不是执着于婳娘化形之后是个小女孩的模样,而是担心自己没有任何经验,才把这难得的同族养出问题。

如今听陆恒这么一说,生性乐观的他心中疑虑尽消。

景鉴眼睛一亮:“其实婳娘这孩子也特别可爱,乖巧得我心都要化了。我把她平日里的影像都录下来,下次去找那只臭乌鸦,定要让他好好羡慕羡慕。他孤家寡人,我却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

“……”

陆恒算是知道,景鉴为什么很有自知之明,即使婳娘成年,他也只能当婳娘长辈了。如今他这一谈起婳娘就眉飞色舞无比自豪的模样,已经完全陷入老父亲角色无法自拔。

以景鉴现在这种心态来说,但凡他心里有一丝良知尚存,都做不出其他事情来。

陆恒听景鉴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总算是寻了个空隙打断他。

“此次前来,我乃是有事相求。”

陆恒将关于天道和本源之事,悉数告知景鉴。

景鉴乃是上古神器,虽说平日里有些神神叨叨的样子,此事事关重大,他脸上也严肃起来。

“原来那日在,在禁地祭坛中,莫淮是得了天道喻示。”景鉴垂下眼睛,“如此说来,当年莫问之事,大概也同天道脱不了干系。”

“何出此言?”

“白泽与那女子相识之后,曾经来找过我。当时他心中纠结,一边是镇守乾元大陆的重担,另一边是千万年来头次心动的对象,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景鉴眉头皱起,回忆起当初莫问心中所想来。

“他同那女子的相识,有太多的巧合。不过,即便是被天道算计,动心究竟是动心了。他最后在镜中还是选择了那女子……”

“这到也不奇怪,天道一心想要我的躯壳,筹划了那么多年,怎么会让我把担子交予莫问然后离开乾元大陆。”

陆恒叹息一声:“白泽父子,倒是都被天道算计得挺惨。”

“你此言,该不会对莫淮所作所为有所心软吧?”

景鉴贱兮兮地看了一眼坐在陆恒身边那人,见对方神情平静,对于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莫淮虽是被天道所骗,做下之事却也不能就此揭过。这是两码事。”陆恒话锋一转,不再探讨莫淮之事。

“前不久我已同九溪联系,鹊山那边的局已经布得差不多了,只是要诛杀天道,单凭妖族的力量远远不够。”

“你打算怎么办?”景鉴知道,陆恒定是心中已有全盘计划,才会到此处来寻他。

陆恒递过去一枚玉简:“你对天网之事,最为熟悉。待到行动之时,我怕是无暇分神,思来想去,此事也只有交予你最为妥当。”

景鉴接过玉简,开口问道:“这是何物?”

“阵法,你只需设法将他植入各宗门的天网阵法之中,这阵法便可以抽取连上天网之人的生命精华。”陆恒解释,“当然只取分毫,对于那些人不会有任何的影响。汇聚起来,却足以支持我的布局。”

“说起来,此事还算是莫淮给我的灵感。”陆恒意味不明的说了句,“还有一事,便是在我们诛杀天道之时,尽可能多的让人连入天网之上。”

景鉴眉头微皱:“让大量神魂在同一时间连入天网之中,恐怕有些困难。”

“此事我早有准备,西瑞。”

陆恒丹田之处,本命法器西瑞应声而出。

“借你留影珠一用。”

景鉴依言递了一颗留影珠过去,陆恒将那日大婚之时,西瑞录下的一段影像记载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将留影珠抛给景鉴,说到:“计划大抵就是这样,我还要去往别处,告辞。”

景鉴看着陆恒手捏一片树叶,光芒将他和释空笼罩其中,随后消失不见。

他这才将神识探入留影珠中,一看之下就大惊失色,手一抖留影珠砸到了桌上。

景鉴算是知道,陆恒为何那么自信,可以让那些人在同一时间连入天网之中。

妖王陆恒同梵音寺圣僧释空结为道侣的一段影响,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计谋手段,让大半乾元大陆的妖族人修魔修在同一时间连上天网,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这些事情,颇有经验的景鉴,很快就有了主意。

******

无尽东海,极东国,深海。

泉先待在圣泉旁边,他看着那蔚蓝的泉水,眼睛都未曾眨上一下。

他在此处已经待了几天。

前几日,珊瑚带了从龟背岛带来几个有觉醒迹象的族人,在圣泉之中浸泡。细心的她,发现圣泉的水位线,上涨了不少。

当时,珊瑚就通知了泉先。

从那日起,他就一直守在此处,看着圣泉慢慢向上涌起,虽说距离鲛人鼎盛之时仍是相去甚远,却也代表这无尽的希望。

忽然,圣泉旁边,一道光芒亮起。

泉先摆出警戒姿态,却在光芒散去之时,放松了下来。来人是相识之人,也可以说是他们鲛人一族的恩人。

“王。”泉先迎上前去,恭敬行礼。

“许久不见。”陆恒说到。

“王,圣泉,圣泉好像复苏了。”泉先急于同陆恒分享这喜悦之情。

陆恒看了一眼那蔚蓝泉水,果然,比之上次见到之时,已经要多上不少。

泉先又同陆恒说了这段时间以来,鲛人国的变化。这屹立在深海之中的鲛人城,已经不再只有他这个孤独的王者。

龟背岛,以及那几个一直供奉着海神像的岛上居民,在珊瑚和珍珠的活动之下,都慢慢知晓了怪病的真相。

那些不能行走的岛民,全部都回归到鲛人城中生活。一入这鲛人城,浸泡圣泉之后,他们那不能行走的双腿,就变成了鱼尾。

只是因为觉醒血脉时间太晚,这些居民不能在人腿和鱼尾之间自由变化,只能一直生活在海中罢了。

而那些年轻一些的岛民,在觉醒血脉之后,依旧在陆地上生活,只是会定期回到鲛人城中同家人团聚。

这些新生的鲛人们都知道,彻底融入极东国之中,掌握一定的财富和权势,才是保护鲛人最好的办法。

听罢泉先所说,陆恒心道自己猜测果然没错,圣泉的枯竭,除去鲛人内部的问题之外,同本源也脱不了关系。

这圣泉之中,蕴含这极为纯净的生命精华,应当在这无尽东海同本源关系最为密切的灵物。而在圣泉之中孕育而生的鲛人,也是这些海中生命,

无尽东海之中的生命数量,同乾元大陆之上的生命相去不远。陆恒的布局,想要成功,就不能缺了这能号令海中生命的鲛人一族。

好在当初他在这极东国,遇见了最后一个鲛人,又在阴差阳错之下,让龟背岛的村民觉醒鲛人血脉。不然,鲛人一族灭绝,如今这布局就不一定能完成。

若不是天道吞噬本源,鲛人一族不可能会濒临灭族。可若不是天道的布局,鲛人也不可能会遇上陆恒,获得这一线生机。

而天道,也因鲛人一族的幸存下来,最终也无法逃过陆恒布下的天罗地网。

其中这因果相生,令人心生感慨。

陆恒想到此处,对泉先说到:“圣泉枯竭之事,我已知晓始末,实则于本源和天道有关……”

幽都界。巍门村。

一只人面羊身的巨兽,躺在那块石碑之前,若不是腹部尚在微微起伏,看起来几乎像是一具巨大尸体。

“哟,你这是吃撑了?”

那巨兽连身都懒得翻,只是睁开眼睛,然后翻了个白眼:“臭长虫,你来试试?这巍门村也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怨气暴动。”

“要不是这两天污浊之气,突然退去不少,爷非得撑死在这不可。”

陆恒看了他一眼:“做个交易怎么样?”

“啊呸,你上次露出这表情的时候,爷被你坑得吞了自己的左手。”饕餮闭上眼睛,”快滚快滚,别打搅我消食。”

“可惜了,那颗你心心念念的蛋……”陆恒并无怒意,只是露出遗憾的表情,随后转身欲走。

“等等!你说什么蛋?”

巨兽就地一滚,化作金衣胖子包不食。他满脸堆笑,以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拦住陆恒去路。

“英雄请留步,我们有话慢慢谈。”

就在陆恒四处奔波之时,天网上一个帖子以风驰电掣之速风靡整个乾元大陆。

这帖子的标题极其耸人听闻。

【飞升失败之后,妖王陆恒竟是成为了他的枕边人……】

发帖人在主楼只发了一张图,一句话。

那张图应是来自留影珠中,有些模糊,只能看清两个模糊的侧影。

那是两个身着大红喜袍的男子携手而行。

唯一的一句话,则是:完整影像将在庚子年乙卯月壬辰日乙酉时放出。

那模糊画面背景中,满山皆是帝流浆之景,但凡略微知晓妖族风俗之人,都知这是妖族迎亲之礼。能以灵气凝结出满山遍野的帝流浆,除去曾经的妖王巴蛇,众人想不到有那位大妖能有这般修为。

加之那隐约轮廓,其中一人身份的确是陆恒无疑;另一人的身份,则是让人猜测良多。

下面有人说,那人似乎是梵音寺圣僧。

此言论一处,便如同过街之鼠,骂了不知道多少层楼。

不过,随后又有人此处,在那模糊画面不远之处,那高耸而立的,似乎就是天下闻名的镇妖塔。

青阳宗弟子的出现,更是将这个帖子的热度推到顶点。那个匿名的青阳宗弟子,讲述了一段在幽都界巍门村之中的遭遇。

******

招摇山之上的大阵,将这座妖族圣地护持得严密异常。

莫淮自从那日九溪找上门后,就一直待在禁地中祭坛之内。因为他知道,只有在此处,那颗巴蛇之卵才会以最快的速度破壳而出。

九溪带来的那段影像,莫淮不信,他分毫都不信。

那人,怎么会是他的王。巴蛇之心,明明一直在他的身上。

天道喻示,明明白白地告知他。巴蛇之心在何处,巴蛇的神魂就会在何处。

天道喻示,怎么会是妄言。莫淮本就是偏执之人,对于心中目标更是深信不疑。无人能让他认定之事,有分毫动摇。

莫淮怀中的联络型玉圭,突然亮了起来。那是王亲手炼制赠予他的法器,从不离身。

当初莫淮为避免来自人修一方的压力,将王留下的天网服务器阵法交了出去。那些宗门,得到阵法之后,按照约定对那些谣言保持沉默,并同莫淮联手建立起了天网二代。

就算是毁掉陆恒名声一事,乃是自己一手主导,莫淮依旧看不得那些蝼蚁之徒在天网二代之上口出狂言,大肆辱骂陆恒。

莫淮便又对阵法进行了些许改良,建立了大红袍管理规则,对天网之上的言论进行控制。但凡有涉及到陆恒的言论出现,他的玉圭就会及时发出警告,令他及时进入天网将那些言论消除。

现下在莫淮心中,最重要之事乃是让巴蛇之卵尽快孵化。他本不想理会那枚玉圭,只是那玉圭一直闪烁不休。

神差鬼使之下,莫怀还是将神识探入其中。这一见,他便是心神欲裂,再无法自持。

“不会的,不会的!”

莫淮看着那祭坛之中的巴蛇之卵,依旧是光华流转的模样,华贵得如同那人的巴蛇妖躯。

他就这么怔怔地看了许久,最终唇角勾起一丝微笑:“你们都别想骗我,现在我就证明给你们看。”

说吧,莫淮手一翻,一柄木制匕首就出现在掌心。这柄同心木所雕刻的匕首,莫淮早就备下,只待他的王再生之时,两人便能永结同心之好。

他反手将匕首插入自己胸膛,随后便毫不留情的抽出。

数滴精血,接连落在蛋壳之上。

莫淮竟是欲借道侣契约之威,强行将这枚尚未成熟的巴蛇之卵催熟。

只听咔擦一声。

光滑蛋壳之上,出现一道小小的裂痕。

******

招摇山上的护山大阵,在这乾元大陆上无人能破,除去布阵之人。

只见两人并肩凌空而立,其中一人手中金光一闪,那笼罩在招摇山上的白雾,就此慢慢散去。

“莫淮,故人前来,何不出来叙叙旧?”

身穿黑色锦袍的男子,立在峰顶,仰头望去:“我等你很久了。”

“哦?”陆恒挑了挑眉,“可是终于有了几分愧疚之心?”

“你,为何要假扮我的王……”

话音刚落,陆恒就见莫淮身形出现在不远之处,抬手就是一道灵气击出。

只是,那攻击却并非冲着陆恒而来,观其去势,直冲释空而去。

陆恒扬手就想迎上,被释空轻轻一拦:“我同他的恩怨,总是要解决的。你待在此处,完成阵法即是。”

说罢,释空身形一动,就同莫淮打在一处。

陆恒看了一眼那方战局,便收回目光,开始收网。

西瑞自陆恒丹田之中冲出,巨大光幕在半空之中展开,其上疯狂滚动的计数,代表这此时链接在天网之上的神魂数量。

将此事交予景鉴的确是极为合适,也不知他做了何事。现在天网二代上的神魂,比之陆恒所知的任何一次,都要多。

时机恰好。

陆恒手心中,出现一支毛笔,笔尖之上有一点绿意。那是老和尚在身归本源之时,分离出来的一半本源。

以本源为引,万千生灵的一点精气为墨,整个乾元大陆为基石,构筑这诛杀天道之惊天大阵。

而布阵之笔,自然也并非俗物。

陆恒的笔,动了。

与此同时,从青丘开始,每一处妖族聚居之地,最远的地方,直至无尽东海,皆有点点灵光冲天而起。

那些灵光,悉数汇聚在招摇山之上,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灵气旋涡。

灵气旋涡正下方,便是陆恒。

陆恒手掐法决,那道灵气旋涡慢慢扭曲变形。

一只巨大的毛笔出现在鹊山上空,这只纯粹灵气构成之毛笔,随着陆恒的手势而动。整个乾元大陆之人,皆能在空中,见到这亘古未有的一幕。

事不宜迟,陆恒手中笔尖急动,带动上方巨大毛笔。一道道玄奥符文在空中浮现,又慢慢隐没。

就在最后一笔将要落下之际,一点金光,自峰底洞府而出,眨眼之间,就已到了陆恒后心之处。

此刻,那点流光才现出身形来,原来那是一条尺长的黑色小蛇,除去体型之外,这尾小蛇竟是同巴蛇妖躯一般无二。

黑色小蛇蛇口大张,口中利齿泛着寒光,眼见就要自后腰穿入陆恒丹田之处,而陆恒仍在毫无知觉地构造着这绝世阵法。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势头,被一只那只手阻拦下来。那只骨节分明形状完美的手,就这么捏在小蛇七寸之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被拿住要害之处的黑色小蛇,再不能动弹分毫。

陆恒垂眸看着那尾小蛇:“你倒是好计谋,想借机吞了我这巴蛇血脉,成为完整的新生巴蛇?”

沉浸在阵法之中的陆恒,确实无暇他故,只是他已同释空交换心头精血,两人互为半身。释空所见,便是陆恒所见。

对于自己后方之事,陆恒借释空之眼,看得一清二楚。

天道当陆恒全无防备,这才上当受骗,送上门来。

天道见自己已无法脱身,也是果断,直接舍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肉身,化作虚无缥缈的天道法则。

在这乾元大陆之上,怎会有什么东西能困得住虚无缥缈得天道。天道法则存在于任何一个角落,他便可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然而,天道才从那小蛇之上脱离而出,正欲融入天地之间,就见陆恒不慌不忙,手腕一抖。

天空之上,最后一笔落下。

阵成。

无论是鹊山之中每一个听从妖王号令,待在族地的妖族身上;还是佛修道修魔修宗门之中,乃至遍布整个大陆的修真家族之中,每个在此时神魂连入天网之人身上。一点幽光,在他们丹田之处亮起。

那点幽光,从无数生灵丹田之处脱出,直冲云霄,最终汇成一张大网。

这金光大网,笼罩在大陆之上,随即慢慢收拢至鹊山上方,再到招摇山上空。最终,将那欲逃离的天道,网入其中。

金光大网之中,有一道虚无缥缈之物左冲右突,想从中突围,却是突然无功。

忽然,乾元大陆之上,所有开了灵智的生物,都听到一道声音。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神魂之中响起。

“你们这些蝼蚁,竟想诛杀天道!即便是困住了我,天道法则又岂会消弭……”

陆恒懒得搭理他的叫嚣,未等天道说完,就将笔尖一抖。上面那点绿意脱离笔尖,融入金光大网中。

绿意暴涨,如同春蚕吐丝,层层叠叠地将天道包裹其中。天道的声音,慢慢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颗绿色的蛋,出现在半空之中。

这是陆恒以本源为基础,借万千生灵之精气,给天道做出的一具肉身,也是牢笼。在这颗蛋中,天道再不能随意离开,而是成为真正的生命,同这乾元大陆万千生灵一样的生命。

陆恒一招手,那蛋落入他的掌心。

他垂眸望去,说了句:“如今,你也算是如愿以偿,可还满意?”

说罢,陆恒随手一甩。那颗蛋直坠而下,落入下方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面羊身巨兽口中。

“你这胖子,来得倒是刚好。”

就在饕餮准备合上巨口之时,一道身影忽地出现在他身旁,伸手就要去抢那颗蛋。原来是同释空缠斗的释空,拼着受了释空一掌,皆势脱身去救那颗蛋。

包不食哪会让人抢去口中美食,他不管不顾,巨口一盒,就将莫淮的左臂连同小半边身子吞入腹中。

莫淮本就受了释空一掌,妖丹几欲碎裂,如今又被饕餮吞去半边身体,已是回天乏术。他狼狈跌落在地,看了看陆恒,又看了看包不食。

“不是的,你不是我的王。你们都弄错了,你们都在骗我。”

见莫淮脸上皆是癫狂神色,包不食尚且顾不上回味一番,开口问到:“莫淮这小杂种该不是疯了吧,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恒同释空携手自空中落下,他看了莫淮一眼:“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莫淮如遭雷击,脸上疯狂之色褪去。

片刻之后,他抬头望着陆恒,气若游丝:“王,你……还是你最了解我。不,不对,若你真的了解我,为何又能不知我心中所想?”

陆恒看着他,没有开口。

莫淮也知陆恒性子,也没有想过对方会再说些什么。

他惨淡一笑,开口说到:“明明,你明明应当遇到的是我,那天,若是我没有去寻什么灵果,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我只是,想要一个纯粹的,属于我的王……”

说罢,他气海之中那颗妖丹,终是碎成粉末。或许是莫淮心中所想,他的妖躯,竟是连同妖丹一处,存存碎裂开来,最终成为粉末,消散在了风中。

陆恒从那处移开眼睛,抬头看了释空一眼:“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事要处理。”

释空温和一笑:“无需忧心,我知你不耐处理这些杂事,交给我就好。”

陆恒正欲说些什么,就听包不食发出一声惨叫。

“陆恒你这王八犊子!哎哟,我的肚子!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蛋!”

包不食来得晚,陆恒将天道困在蛋中之时,他正撕破空间裂缝赶来招摇山。恰好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错过,才从裂缝之中出现,就见陆恒抛来一颗蛋。

他下意识地就张口接住,没想到又被对方算计。

陆恒看着满地乱滚的饕餮,微微一笑:“天道。”

听到这话。包不食一愣,随后又砸吧砸吧嘴巴:“味道好像不错,哎哟不行,我的肚子要胀裂了。”

陆恒懒得搭理那满地打滚的胖子,对释空一笑:“有你一起,我并不觉得麻烦。”

两人身形一动,就消失在了招摇山上。

******

不知多少年之后。

上界。

迎客峰,一处升仙台亮起耀目金光。

上方一只恰好路过的火焰巨鸟,停了下来。

“咦?是乾元大陆的升仙台?”毕方见状,落了下来化作人形,“乾元大陆可是不知多久无人飞升,不知来的是谁。”

金光散去之后,出现在升仙台上的,是一身着红衣的俊美青年。

“哟,陆恒啊,真是好久不见。”毕方见状,迎上前去就是一番寒暄。

两人将分别之后发生的事,捡了些重要的告知对方。

“没想到啊,乾元大陆上发生这么多事。自从白泽下去之后,你又没有回来,我们就觉得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可是待我们设法想回去之时,却发现乾元大陆同上界的联系,已被完全隔断,即使是想直接撕裂空间强行前往,都做不到了……”

“好了,在这待着作甚,我带你到乾元大陆的地盘去。故人皆在那处,多年不见,当浮一大白。”毕方扯着陆恒就要离开。

陆恒却摆了摆手,说到:“抱歉,我要在此处等人。”

如今距离当年已是千年过去,那产生私心的天道,被陆恒设计成为真正的生命并被饕餮包不食吞食之后,便自此消弭。

老和尚化身为本源,乾元大陆渐渐恢复往日生机,万物生灵欣欣向荣,天道再生,登仙阶重铸。陆恒这不属于乾元大陆的巴蛇之躯,自是被规则所驱逐,只得无奈之下飞升上界。

释空自废修为转修极情道之后,修为还缺了那么些许,不足以踏破虚空而飞升。

又过百年。

毕方再次从那里路过,见陆恒依旧在那升仙台之前的一棵树下坐着。

“你还在这等着呢,要不我替你在这守一段时间,你先去同大家叙叙旧?“

陆恒摇头:“我同他约好只分离百年,现下已是到了约定之时。”

毕方笑道:“飞升之事,讲究一个机缘,哪有这般笃定的……”

他话音未落,升仙台上就泛起金光。

一白衣人出现在升仙台上,那人踏云而来,眼底无悲无喜,比之这上界之神佛,都更加缥缈而高远。

那人抬目望来,在见到陆恒的瞬间,却如同冰雪初融,春回大地,眼角眉梢皆是无尽情意。

毕方只见陆恒起身,迎上前去,说了句。

“你来了。”

“让你久等了。”

随后,两人便相拥在一处,如同亘古以来便是如此。

从未有过片刻分离。

——正文完——

番外一

景鉴到达鹊山之时,已是数日之后。招摇山上的白色迷雾,已然散去。

往日里冷清的招摇山,在山门之处,竟是挤满了妖。好在虽说妖多,但在招摇山下,都不敢放肆。

景鉴一眼望去,倒是见到不少眼熟的面孔。粗粗一扫,他就发现,各族之王悉数在此。

想来也是,陆恒离开招摇山百余年,一回来就在鹊山之中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加之天网之上放出的那段影像。现下整个乾元大陆最为引人注目之地,莫过于招摇山。

除了各族妖王,人修那边各大宗门派来的使者也不在少数。天道本源之事,事关重大,且还涉及到突破飞升以及之前那些各宗门飞升上界却惨死的强者大能之事。

想必,陆恒此时定是忙得焦头烂额。

反正自己来也只是取个东西,不必麻烦陆恒费什么心。景鉴想到此处,便大摇大摆地向着山门之处兴趣。

才到门口,他就被门口一小妖拦住了。

这小妖好像是雀族的,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地特别快:“把你的联络型玉圭拿出来,我登记一下。到时候轮到你了,会通过玉圭叫号的。”

“……”

景鉴被这小妖弄得一头雾水:“这登记是什么意思,叫号又是什么?”

小妖在这几日内,已经不知道解释过多少次:“现在想要见王的人太多了。王只有一个,分身无暇,就想出这个方法来。不耽误你们时间,登记过后回去等着就是了。”

景鉴想着自己的事倒也不算紧急,就把玉圭递了过去。

拿回玉圭的时候,景鉴多问了一句:“请问大概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王。”

那雀妖手上拿着一账本,他翻了翻,然后说到:“很快的,约莫一个月后就轮到你了。”

景鉴大惊失色,一个月后,那可不行。鸦族的聚会就在半月之后,要是拿不到那件凤凰羽所制长袍,他大概又要被那只臭乌鸦羞辱。

“这位小兄弟,能否通融一二。我这事十分紧急,耽搁不得。”

雀妖一脸无奈,指了指门口那些席地而坐的妖:“那些,都是各族的王。我要破例让你进去了,他们还不活吃了我。如果你能联络上王,王令下来,那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景鉴一拍脑袋,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同门口这小妖纠缠什么,直接联络陆恒即是。

事情十分顺利,景鉴联络上陆恒不过片刻。

一只纸雀就自山顶飞了下来。

“景鉴啊,上来。”陆恒的声音自纸雀口中发出。

守门那雀妖,听罢就让开身去,请景鉴上山。

纸雀一路带着景鉴到后方的书房之中,同景鉴所想不同,此刻招摇山峰顶并没有什么人。

他同陆恒倒不必讲究太多虚礼,书房的门敞着,景鉴直接就跨步进去。

陆恒确实挺忙,印着各族纹章的妖族公文堆得满地都是。只是,准确来说,忙得并非是陆恒。

此刻,这鹊山之主,妖王巴蛇懒洋洋的斜靠在窗前软榻之上,眼睛半阖,手上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酒葫芦。而坐在桌前批阅公文的,是他的道侣释空。

见景鉴进来,陆恒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坐。”

“下方那么多人还候着,你反倒躲在这偷懒。”景鉴同陆恒也无需客气,他直接在桌旁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

“还么到叫号的时候,谁让他们非要在下方候着。明知道没叫号轮不到,却不知为什么总要

“我说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什么预约叫号的法子来的。”

“不是我想出来的,当初意外之下,去过另一方世界。那世界挺有意思的,天网的构思就是从那世界学来,这预约叫号亦然。”陆恒捏了捏眉心,“不这么弄的话,一堆人挤在大殿里,吵得我头疼。”

景鉴看了看陆恒,又看了看书桌前端坐批阅公文那人:“说得倒是好听,从头到尾,处理这些事情的根本就不是你吧。”

陆恒挑了挑眉,丝毫没有心虚之色:“妖王的伴侣,自是共享他的一切,包括这些公文和妖族的杂事。”

景鉴为释空大师默哀片刻,被陆恒这懒骨头骗到手,今后怕是要一直被他奴役。不过他又想到当时在问心阵中看到这两人的内心,说不定现下的生活,释空甘之如饴。

“再说,释空心烦,我也感同身受。”陆恒仰头喝酒,那酒葫芦却已经喝空。他伸手就往软榻下面摸去,也不知从何处又摸出一坛子酒来。

“阿恒,浅酌即止。”

“哎呀,再喝一小口,这梨花白现在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

释空只是抬头,看了过来。

陆恒一摊手:“好吧,明日再喝。”

景鉴看着眼前这两人,只觉得有些手痒,有种想使个烈火决烧些什么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不能在此处久待下去,直接开口就说明来意:“我此次前来,是来取那件预定的东西。半月之后,鸦族有个聚会,那只臭乌鸦定然回去。”

“你对那鸦族倒是念念不忘,婳娘呢?”

“她近日有些感悟,回画里修炼去了。”

陆恒眉头一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如果你想要那鸦族对当初做的事情后悔,除去凤凰羽长袍外,我还有一好主意。”

景鉴一听,就忙不迭地说:“”说来听听!”

“据我说知,鸦族半月之后的聚会,乃是他们传统的赛宝节。这赛宝节外族也可参加,如你披上凤凰羽长袍,带上婳娘的画卷前去,说不定能夺下魁首……”

“说得不错。”景鉴双掌一击,“我家婳娘那般可爱,闪闪发光,定然能让那些鸦族悉数拜倒。我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还能夺下赛宝节魁首,那只臭乌鸦定是要气歪了鼻子!”

景鉴越想越激动:“走走走,去取那长袍,我还得回去给婳娘好生装扮一番。”

陆恒手一扬,一道玉符就落在景鉴桌前:“你自己去取吧,我公务繁忙,就不做陪了。”

景鉴不可置信地看着歪在软榻上那人:“你眼下哪里繁忙了。”

那可是妖王私库,其中所藏之物,无一不是外界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这人就这么无所谓地放人进去随便取东西。

“我当然公务繁忙,如此多的公文,让释空一人处理我可过意不去。”陆恒挥挥手:“我的私库,也能算是你曾经的家。我不介意你回家去看看。”

“……”

景鉴拿起玉符就起身离去,这地方对于他这种没有道侣之人来说,简直比当初在那无尽深渊还要煎熬。

陆恒有句话说得倒是没错,这妖王私库确实能算他半个家。景鉴一入私库,直接在一旁架子上去过一本书册,上面将私库中的天材地宝分门别类记录下来。

说来,这本书册还是当年释空以莫的身份住在招摇山上之时,整理出来的。

在此之前,这私库乱得一塌糊涂,陆恒得到什么天材地宝,向来都是随手一扔,待到想起来要用之时,不翻找个半日决计找不到。

景鉴又想起方才所见,那几乎要被公文海淹没的释空,摇了摇头,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

按照那书册中的记录,他很快在浩如烟海的珍宝中找到凤凰羽长袍所在。

景鉴取出之时,不甚碰到上方一个木盒。那木盒并未上锁,翻落在地,里面的信笺散落一地。

见状,景鉴连忙去收,却在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是,莫淮的字迹。

景鉴想了想,拿起最上方的一封信。

信并未封口,也没有署名。他便放下心来,打开那封信。

信件上,连抬头都没有,只写了一句。

“那日,我见到生命中的光。在那处待了数百年,现下向来,却是觉得。如受那些苦楚,是为了今后能同他一直在一起,心中竟是有些感激。”

景鉴有些不明白,又随手打开一封,这封信则是字迹凌乱,有些难以辨认。

“为何。为何是这样。如那日我不去取那枚灵果……什么天命,什么情劫,我不愿认命,那明明是我的王,明明是我的,我的光……”

景鉴手一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这些信,他不能再看下去。

他将信装好,放入木盒,随后带着凤凰羽长袍和木盒离开,准备将信送给应该看到的人。

陆恒垂眸看着打开木盒中,躺着的那些信件。抚养莫淮近千年的时光,他会认不出对方字迹。

“我知道了。”

陆恒伸手过去,却是把木盒盖上,一点火星自他指尖溢出,落在木盒之上。火焰将那木盒吞没,瞬息之间就化作飞灰,如同那日的莫淮一般。

“你不想知晓莫淮为何要做那些事情。”景鉴有些不理解。

“不想。事已成定局,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做下之事,也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有半分改变。”

陆恒说罢,便不再提起莫淮,而是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符:“景鉴,我有一事相托。这乃是天网大阵的阵法构造以及关于今后天网的一些改进办法。”

“比如,改进联络型玉圭之法,可在玉圭中绘制小型阵法。每个持有玉圭之人,皆可在天网上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可将一些个人修炼心得之类放在这小型阵法中同旁人分享。“

“谁会愿意将修炼秘法拿出来同旁人分享?”

“自然不是无偿的,修炼秘法只提供一部分供人查阅,如要看后面最为核心部分,必须自神魂之中,分出一些生命精华作为报酬。对于寿数漫长的修行之人来说,这一点生命精华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得到突破的机缘,这般合算的买卖,想必都会乐意。”

景鉴依旧不解:“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何?”

“新的天网大阵,我会绘制在本源之树处。使用这种小型阵法之人,皆要会从他们交易的生命精华中,扣除一部分,用以供给本源。心甘情愿付出的生命精华,如此本源能尽快复苏,老和尚在尚未完全化身本源之前,也能少受些被红莲之火灼烧的苦楚……“

两人商量完毕细节之后,景鉴便告辞。在分别之时,为表示感谢,陆恒还从私库中,找了整整一套小女孩可以用到的衣物首饰等,让景鉴替婳娘好好打扮一番再去参加那赛宝会。

“要一口咬定婳娘乃是你的子嗣,才会让那鸦族追悔莫及,竟是弄丢了你这样价值连城的宝物。”

临别之时,陆恒是这般说的。

景鉴觉得他说得十分有理,深信不疑。

半月之后,信心满满的景鉴,带着被他打扮地光彩照人的婳娘,参加了鸦族赛宝会。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

身披凤凰羽长袍之人,手持画卷。那画卷之中,放出冲天七色光芒,随即从中走出头上戴着璀璨珠宝,身披泛着如梦似幻光芒的金丝长裙的小女孩。

而这小女孩,生得也如同天上仙童,丝毫没有被那些耀目珠宝压下半丝风采,而是相映生辉,让人不敢直视。

这一幕,征服了所有鸦族的心。

景鉴这个外族,当之无愧成为此次赛宝会的魁首。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高台之上,等着鸦族之王上台替他戴上表示胜者的王冠。

那顶王冠也是精致异常,镶满符合鸦族审美的珠宝。

想到刚刚自己上场之时,那只臭乌鸦满脸惊讶的样子。景鉴就觉得心中舒爽,如他看见这桂冠戴在自己头上,定是要气得吐血。

咦?那臭乌鸦到何处去了?景鉴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人,想必是追悔莫及回窝了去大哭三天了吧。

景鉴才这般想到,就见那只臭乌鸦,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手上捧着的正是那顶王冠。

那只臭乌鸦,竟是鸦族之王?

不过惊讶也仅维持片刻,景鉴心中只觉得更加得意,让这臭乌鸦给自己亲手戴上王冠,效果岂不是更好。

景鉴挺了挺胸膛,极为得意:“如何,可是为当日之话后悔?”

“我早已后悔。”

“后悔也晚了,现在这王冠是我的了。”

“这王冠,我一直为你准备,如你此次不来,我也是要去寻你的。”鸦王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确定要戴上这王冠?”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鸦王没有离开,却是沉声问了一句。

“这孩子,从何而来?”

“当然我我亲生的,看她这玉雪可爱的样子,也只有像我这样光彩照人的妖才生得出来!”

“我竟是不知,你们器物成妖,也有延绵子嗣的能力?”鸦王上下看了景鉴一眼,脸上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景鉴却把他那表情当成轻蔑,被他气得脸涨得通红,一时之下口不择言:“谁说我不能生!我现在就生给你看!”

婳娘见眼前这争锋相对的模样,早就吓得化作一道流光躲回放在景鉴储物戒中的画卷里去。

如今高台之上,只剩下了景鉴和鸦王。

“哦?你自己一人就能生?你们器物一族延绵子嗣的方法倒是有趣得很。”

“呸,我现在就去找个女妖生给你看。”景鉴甩袖就要离开。

“女妖是不必了,我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啊?”景鉴只觉得后颈一痛,在陷入黑暗中之时,他听到一句。

“你可知鸦族赛宝会,也是鸦王选王后的盛会。戴在你头上的,可是鸦族王后之冠……”

数日之后,从鸦王宫殿传出一声怒骂:“陆恒你这王八蛋!坑死我了!哎哟……”

番外二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可便可不相恋。】

释空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他没有名字。

那一世,他自出生起,就被父亲关在柴房里,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见过任何人。

除了每日出现,名为父亲的人,柴房里那扇小小的窗和那个人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那扇小小的窗,他可以看到一方小小的世界;那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独的。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的存在,除了他。

因为他曾经从柴房里逃了出去,就为了看看那个一直陪着自己的人,长什么样。

他看到一群和他差不多的孩子,就想去问问,有没有见过那个人。他不会说话,只能向那些孩子比划。

迎接他的,是孩子们的谩骂和漫天的石头。

后来,他就知道,除了他,没人能看见那个人。他也曾经想过,那是不是因为太过孤独而导致的幻觉。

直到离开小山村,成为医者的名义上的徒弟。他学会了说话,也学会识字后,才知晓其中缘由。

他对生命气息的感知,比常人要敏感得多,所以能感知到那个人的存在。

在那个名义上的师父,暴毙而亡之后,他曾经陷入过短暂的茫然中。他的师父,名声斐然,拥有无尽财富以及常人所渴望的一切。

一个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少年,突然拥有了一切,心中只会觉得有些惶恐。这世界从未给予过任何善意,他徘徊在医谷之中,只觉得眼前这些价值无法计量的医术草药,皆是无比讽刺。

他曾经动过念头,要将这些建立在自己痛苦之上的一切,付之一炬。在行动的那天晚上,他却见到了那个人。

那夜的月亮,特别亮。那或许是一个特殊的夜,他能感觉到,周遭的生命气息暴涨,像是万千生灵的一场狂欢。

帝流浆之夜,他想到曾在书籍中看过的一个词。那是一个,普通人无法触摸到的陌生世界,是天地对于世上所有生命的馈赠。

他走出门,想去看看帝流浆。然而,他只是个普通人,除去觉得月色如洗,比平日里更加明亮几分外,并没有什么两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坐在一棵大树上,背靠树干,闭目而睡。

他又想起书中所说,帝流浆对于体质最贴近天地精气的天生灵兽来说,堪比琼浆玉液,吸收过多甚至会醉倒。

那人应当是醉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生怕惊醒了对方。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同他任何一次的想象都不同,却又似乎就应当如此。

他就站在树下,看了那人整整一夜。直到天光乍破之时,才悄悄离去。

那之后,在看到医谷之中的事物,他在无将之付之一炬的冲动。即便从未得到这世间一丝善意那又如何,如那便是有此人相伴长大的代价,那他甘之如饴。

释空勘破生苦,大彻大悟之时,他下意识去找那人。

环顾四周,却惊觉,那陪伴自己走到今日的人,已经离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老苦一世,释空终身未娶。

他虽少年老态,但才华动天下,手握无尽权势。无数世家,皆欲将家中妙龄少女嫁予他,却被悉数拒绝。

家人也曾劝他娶妻,绵延子嗣,皆被他温和却坚定的拒绝。

这皆因他的一个梦境,在梦境中,他梦到前世的自己。梦中之事,一切皆模糊不清,除了那个人。那个神秘人,一直在他身边,却从不现身。只在意外之下,他曾见过对方一面。

这虽只是一个梦境,且是前世之事。他却坚信,在今生,那人也还在他的身边。

他的观察力,异于常人的敏锐。任何事物,但凡有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从记事起,他就发现,身边除去家人和丫鬟下人外,还有一个从未现身之人。

他入睡前翻过的书,在第二日清晨,偶尔会有细微的变动。

他特意埋在树下的酒,挖出来的时候,封口上的泥印,会有些许的不同。

他见不到那人,也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却能知道,那人一直在自己身边。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顾慎之少年得意之时,醉心于修炼。即便是曾经做梦,也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天之骄子,一夕跌落泥潭,再无一飞冲天的可能。

缠绵病榻之时,年少之时做的那些梦,就愈发清晰起来。清晰得如同是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午夜梦回之时,顾慎之成妄想过,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而现在那人是否还陪在自己身边。

顾慎之虽是断绝修行之路,神魂却毕竟同常人有所区别,五感敏锐。他曾数次刻意寻找那人的存在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慢慢地,他便只将那些事,当做是黄粱一梦。

直至在那处桃林之中,梦中人竟是化为真实,触手可及。

那人挑眉笑道:“在下姓陆,家中排行第九。我收你为徒,如何?”

自那日起,陆九便在顾慎之的别庄住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在顾慎之看来,比之当初少年得意之时,更加美妙。只因身边有陆九相伴,虽不能离开别庄,却在陆九的引领下,见识过世间万物。

释空勘破病苦之时,周遭皆是画像,画像中那人却已离开良久。

他手覆于丹田之处,感受在其中来自那人的鳞片,垂下眼睛,说了句。

“剪不断,理还乱。”

他起身,甩袖离去,一点火星自指尖迸射而出。待到身形消失之时,熊熊烈火将这满室不为外人所道的心意,付之一炬。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死苦一世,释空失了五感,没有神智,被祭炼成傀儡之躯。

然则,仅凭的余下的一缕意识,就在第一眼,认出那人。

即便是反抗魔修之令,会给他带来无尽的痛苦。刺向陆九的剑,他依旧是收了回来。

直到陆九把他带走,释空才知晓,名为陆九的青年乃是妖族之主,巴蛇陆恒。

直到那个大阵,爱憎怨三阵合一,陆恒入阵,他跟了进去。

两人在阵中纠缠一世,最终,陆恒破阵而出,勘破爱憎怨之阵。

他却没有。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空暝恨当初灭他师门,将之祭炼成傀儡的蛇妖,却又放不下。爱恨交加让他日日噩梦缠身,即便知晓那只是前世之事,却依旧记得刻骨铭心。

遇到陆恒之时,对方不知为何修为大跌,空暝本想杀了他,让纠缠自己不知多久的噩梦烟消云散。

空暝本就修魔,行事向来遵循本心。他毫不犹豫地动手,欲取对方性命。

到最后,却是站在牢门之外,看着被自己囚禁在里面的陆恒,不知所措。

之后发生的一切,让他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陆恒竟然说,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只是个幻阵。

他不信,记忆或许会骗人。可是人心不会,见到陆恒的第一眼,他心中就有爱也有怨,如不是因为前世的纠葛,又为何会如此。

结果,陆恒所说的,无一虚言。

误会消除,两人却在意外之下,行了周公之礼。

陆恒转身离开之时,释空下意识地向外追了几步,临到门口,他却又停住步伐。

空暝同陆恒的相爱相杀,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陆恒甩袖离去,释空已知他对自己无心,既是无心,又何苦纠缠。

放下这一切,对彼此都好。

释空在轮回之时,心中想的是下一世,当是不要遇到陆恒才好。即便遇到,那也定是不能相恋之关系。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释空从问心阵中醒来之时,便知自己的挣扎,只是徒劳。

然则,陆恒离去之时的那句话,却让他心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喜悦。

他在招摇山上,等了数十年,也使了所有法子找遍了整个乾元大陆,却只寻到空荡荡的一具躯壳。那人的神魂,却是不知所踪。

若不是体内的半个道侣契约,让释空得知此人神魂尚存。他甚至会以为,陆恒的存在,是否只是他的一个劫数。

如今,他陷入爱别离求不得之中不得解脱,这劫数便功成身退。

两人再会之时,陆恒却是满眼陌生,如同站在眼前的释空,只是一个陌路之人。他眼神之中,甚至还隐隐含着戒备之意。

再之后,陆恒身边有了一个叫莫淮的孩子。他对那个孩子极好,如同当初在招摇山上,对待自己那般。

“再相会,岂知吾谁与归。”

释空站在金刚伏魔阵前,看着陆恒带着莫淮离去的身影,手中那被他临时取出的布阵之物,几欲被捏成粉末。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释空出关之时,才得知陆恒飞升失败,身死道消的消息。

听到消息之时,释空心神俱震,困了他许久的求不得爱别离之苦,其实已然勘破。

在那瞬息之间,他便陷入顿悟之中,感知到天地至理,和神魂最深处本源留下的那段讯息。

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和了悟这八苦道的意义。勘破人世八苦,化身天道,取代已然产生私心的天道。

摆在释空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是勘破这八苦道,放下陆恒。陆恒神魂自此灰飞烟灭,不存于世。一是破道,逆天转命,救回陆恒神魂。

释空在洞府之前,站了七天七夜,最终说了句。

“七情六欲,皆系于一人之身,如何能成为至公之天道。”

八苦道,就此被破。破道的反噬之力,岂是好相与的,释空的神魂当时就受到重创。七海之内的千瓣金莲,瞬息之间就焦枯大半。

释空做出选择,而在他神魂之中,关于天道和本源的这段记忆,也随之被法则抹去。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释空同那眉心一点朱砂的灰衣少年重逢之时。

少年笑着说了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释空说:“莫要胡闹。”

他的心里,却是应到:好,此次你定是不能再失约。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陆恒没有再食言,也再没有失约。

那夜的帝流浆之景,让释空忘却此前所遭受的一切。

他握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自此之后,无论前方为何路,两人皆是携手同行,永不分离。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陆恒被迫离开乾元大陆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在登仙台上等你。”

释空直到他为何会这般说,因登仙台乃是上界距离乾元大陆最近的地方。在登仙台上,两人能凭借印刻在神魂最深处的道侣契约,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如此,便如同从未分离一般。

只是登仙台,乃是在上界的边缘之处。灵压相去甚远,终年狂风不止,他又如何忍心让对方久等。

“最多不过百年,我来寻你。”

释空看着陆恒消失在裂缝之中的身影,眼带笑意。

他心中从未后悔,同陆恒相识相知相思。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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