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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殿下也在努力奋斗——不着一字

文案:

一觉醒来,自家洞府被改造成了风景区,莫名其妙步入人类世界的白织还没领略到繁华世界就面临饿死街头的危机,幸而得到再世雷锋系统的救助。

“给反派大人挡枪可得妖精果实二十颗。”

白织看看自己被打成筛子的身体:“哦了。”

“给反派大人背黑锅可得妖精灵液五十瓶。”

白织摸摸脸上的黑灰:“完成。”

“替反派大人赴死可得赠送妖精烤肉一百份。”

白织默默把穿过自己身体的大刀又往里推了推:“烤肉要重辣。”

某反派:“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上,我考虑考虑抢个九块钱领证吧。”

正在默默啃着烤肉的白织:“啊?”

食用指南:

1、主受1v1快穿之旅

2、点击可得反派小心心一只(就像这样→)?

伪学渣真精分二哈形忠犬攻X真学霸很能打外冷内懵少主受

饮仙露,品仙肴,对着仙女唱支曲。

仙界最大仙二代沈星河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适惬意,不学无术。

冷冰冰,丑八怪,一人揍翻一大片。

寸草不生蓬莱仙岛少主人谢虞的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勤勤恳恳。

直到有一天,他们莫名其妙的成了队友。

一开始:沈星河:蓬莱是绝对不会去的,就算从这里跳下去我也不会去的。

到后来:沈星河:蓬莱好,蓬莱妙,蓬莱让人呱呱叫,亲爱的少主大人,今天可以让小的去蓬莱端个茶,扫个地吗?

食用指南:

1、夫夫齐心协力降妖除魔顺便拉个小手,谈个恋爱的故事。

2、1v1HE携手相伴向。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天作之合 甜文 东方玄幻

主角:沈星河,谢虞 ┃ 配角:莫殷,隋珠 ┃ 其它:仙侠探险,单元剧

第一章:铁骨铮铮沈星河

自古以来,得道成仙这个话题总是淡不出人们的视线,有的人自行探索,跑到深山老林打坐个几天几夜,天为被地为床,日月星辰皆是友,有的人依靠群众,大手一挥召集天下术士齐心协力炼颗药,闭眼一吃准备升仙,然而结果往往不如人意,自己跑进深山老林的人被人抬着出去,闭眼狂塞丹药的人两腿一蹬,升没升仙不知道,升天应该是确定了 。

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可歌可泣丧心病狂。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无数的人们在这条作死的道路上撒腿狂奔,见此,某掌管命数的真仙君一脸纳闷:

“这些人放着好好的寿命不要,非要当神仙,怕不是傻了吧?”

仙界最大仙二代,含着仙汤勺出生的天帝之子沈星河听了这话摇摇头:“谁说的,天界和人间差别可大了,就单说姑娘吧。”

仙界小仙女走的是高岭之花路线,通身雪白衣袂翩翩,面瘫技能个个满点,说话宛如倒金豆,一个一个的蹦。

凡间小姐姐可就不一样了,温言暖语含羞带怯,能歌善舞琴艺了得,一不小心眼神对上了脸颊就涨的通红,别提多可爱了。

“哟,真不愧是沈殿下啊,这说起姑娘怕是能说三天三夜吧?”

躺在树上的絮絮叨叨的沈星河闻言来了兴致:“那当然,不是和你吹。我——”

“您闭嘴吧!”许芜一坛子酒砸过去:“本仙君没兴趣听你那些风流债。”

“不懂情趣。”沈星河撇撇嘴,顺势接过扔来的酒壶,仰头便是狠狠一口,片刻后,表情却立刻变了,开口询问:“小狐狸,这是什么酒?”

许芜一手撑头,斜倚在树干上:“青丘的桃花酿,殿下喜欢吗?”

沈星河闻言皱起眉头,立刻起身坐起,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许芜,半晌,摇了摇头:“狐狸啊……”

“怎么了?”许芜歪头看他。

沈星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要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直说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沈星河长吸一口气:“许芜仙君,虽然本殿下记性不好,但是你每次见我就嫌的样子,我还是记得一点的。”

许芜依旧笑着看他:“那是以前,现在我可不必这样了。”

沈星河眨眨眼睛:“你信佛祖了?”

许芜表情崩了:“姓沈的你有病?”

沈星河摇摇头:“我没病啊,我是担心你有病。”

“你——!”许芜闻言终于彻底崩了他那副温文尔雅的人设,气呼呼的捶了一下树枝,深吸一口气,掏出一枚玉简就冷笑道:“想知道为什么?行,你给我听好了。”

“天界沈星河,终年无所事事,不学无术,偷鸡摸狗,经常发病,热爱偷酒,常年位列最惹人烦榜单榜首,严重败坏天界风气,教坏一众天界小朋友,现令其于蓬莱潜心修炼三百年,三百年内,不得出境一步。”

沈星河:“……你先告诉我这玉简是不是你写的,然后解释一下那几个形容我的词是什么意思好吗?”

“哼。”许芜啪的一声捏碎玉简:“第一,这玉简是你爹天帝写的,第二,我只不过加了些人尽皆知的事实,第三,玉简已经碎了。”

许芜一字一句的继续开口: “你的位置,暴露了。”

“啥?”

“很简单,从现在开始,你将要在蓬莱度过三百年的美好时光。”许芜拍拍沈星河的脸,又指指在玉简破碎时就出现在沈星河身后的天兵,慢慢地挥了挥手,脸上已经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开口:

“一、路、平、安、哦。”

沈星河顺着他的手势缓慢而僵硬转过头颅,望着突然出现的一干训练有素的士兵,很有心理素质的静默了一会,许芜幸灾乐祸的声音还回响在耳畔,沈星河那不是特别灵光的脑子转了半天,才理解了许芜的意思。

敢情他是要提前结束混吃等死的美好时光,自此被迫向着好好修炼天天向上之路奋勇前行了?

这怎么行!

沈星河立刻翻身坐起,与一众盯着他的士兵面面相对了半天,才终于伸出手,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达问候:“哇,好巧啊。诸位来青丘是……看风景?”

“吾等奉天帝陛下之命护送星河殿下前往蓬莱。”为首的娃娃脸小将军开口。

“我如果不想去呢?”

“陛下命令,护送星河殿下至蓬莱,如若不从,护送打晕了的星河殿下至蓬莱。”

沈星河:“……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殿下请说。”

“你们说的蓬莱,是不是那个,封闭在南海的仙岛?”

“是的。”

“你们说的蓬莱,是不是那个,整个岛就一位蓬莱少主还活着的仙岛?”

“是的。”

“那个少主是不是还长得恐怖无比?”

小将军皱起眉头:“蓬莱少主虽然其貌不扬,但是法力造诣极高,殿下若跟随他潜心修习,必将大有长进。”

沈星河一脸视死如归:“其他的我都能忍,这个就真不能忍了,和一个丑八怪待在一起三百年,你还是杀了我吧。”

“既然这样。”小将军摆摆手:“打晕,带走。”

“等等!”沈星河立刻厉声呵斥:“你们太粗鲁了!这是仙人该有的样子吗!打晕多麻烦啊!还是我自己走吧!”

小将军默默伸手:“有劳殿下,请吧。”

沈星河:“诶来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青丘出发,驶过冷清的月神殿,略过红线满头的姻缘树,横穿过大半个天宫。沈星河拂起车帘,正看见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横越过天穹,星星点点褶褶生辉,恍如日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几位织女在河水边浣纱,纱巾随水波而微微摇摆。

沈星河看着看着,突然眸光一亮。

“大哥,下面是天河吧?”他向前方喊了一声。

一个小兵回头应了一声:“对啊,驶过去不久就到蓬莱了,殿下不用着急。”

“不急不急。”沈星河一边微笑,一边熟练的取下腰间玉佩,藏进自己的袖口。做完这些后,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叫起来:“糟了!”

车队立刻停了下来,沈星河从窗户里探出一只头,神色惶恐:“我的玉佩掉下去了!那是父王送我的生辰贺礼!”

刚刚的闻言小将军走了过来:“殿下方才所说可属实?”

“我会拿天帝开玩笑吗?”沈星河一脸义正言辞。

“既然这样,来人,去把殿下东西找回来。”

“我也去!”沈星河跳下了车,大声喊到:“诸位有所不知,我,我自幼孝顺,一时疏忽造此大错,如不亲自补救,我心痛难忍!求你们了,让我跟着吧。”

小将军皱眉想了一下,望着沈星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总算心软了:“好吧,你可以去找,但是我要跟着你。”

“没问题。”沈星河一口答应了。

车队停在了原处,沈星河后面跟着小将军,小将军后面跟着几位士兵,一行人急急忙忙的朝天河跑去,小将军边跑不忘开口:

“殿下您可得小心,天河通往人间,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就麻烦了。”

“我自有分寸。”沈星河应道。

小将军心里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还没等他镇定下来,沈星河突然停了脚步,回头灿烂一笑。

“殿下?”小将军的心里直打鼓。

“前面是天河,没路了。”沈星河慢慢开口:“你看你后面,有会飞的蝴蝶,飞蝶诶。”

小将军一脸黑线:“殿下,蝴蝶本来就会飞,而且您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把戏了,骗不到我的。”

“哇真聪明。”沈星河赞赏道,还想说些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惊讶的出声:“父王您怎么来了?”

小将军身体一抖立刻回头跪地:“参见天帝陛下!”

过了半天没见回答,小将军抬头一看,眼前空空如也哦不对,只有几个一脸吃惊的看着他的小兵。

不好!他立刻回头,沈星河已经站在了天河正中央,正双眼含笑,歪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小将军,您可学艺不精啊,这还是很多年前的把戏,您怎么中招了呢?作为惩罚,烦请您给我爹那老头带句话,蓬莱我是绝对不会去的,至于不学无术,我现在就去做出一番天地给他看看!”

说完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天河的滚滚波涛中。

“糟了!”小将军大喊一声:“快去告诉陛下!”

“不必了。”一道深沉的声音响起从后方传来:“我已经——”

“哪来的小崽子还敢冒充——”小将军火冒三丈的回头,看到来人后声音渐渐变小:“陛下……”

天帝:“……”

依旧一脸吃惊的众小兵:“……”

天帝咳了几声,摸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胡子,出声:“逆子沈星河做出来的荒唐事我已经知道了,吕将军带人退下吧。”

“是,是。”

吕小将军吓得一愣一愣的,慌慌张张就率领小兵们跑远了。

四周恢复了寂静,天帝长叹一声:“让少主看笑话了。”

“殿下只是孩子心性,陛下严重了。”一个人慢慢从暗中走出,朝天帝行了一礼。

天帝却丝毫不减忧愁:“孩子?满地乱爬的叫孩子,他个几百岁的算什么孩子。再说少主今年,不也刚刚……三百岁吗?”

谢虞微微一笑:“纵是如此,即便是几千岁的神仙,也大多不敢直视小仙这张脸吧,何况殿下向来喜好美好之物,要和小仙朝夕相处三百年,接受不了也正常。”

话虽这么说,但言语中却无一丝自卑之意。天帝心中暗暗想道,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极少出门的蓬莱少主,一袭深青色长袍,玄文云图工整的绣在袖边,发丝利落的被白玉头冠穿起,行礼身姿恭敬而不带阿谀,一举一动,既无不合规矩可挑剔之处,又无过度献媚而惹人心烦之处,自成一派风骨,自有一番脊梁。

谢虞面对天帝的灼灼目光也没什么其他的反应,只是又行了一礼,开口:“陛下,既然殿下已经跳了天河,那去蓬莱学习一事想必一时也无法再提,岛中尚有要事,谢虞便先行回去了。”

天帝长叹一口气:“也罢,你走吧。”

“谢虞告退。”谢虞弯着身子退后几步,便直接转身,头也不回的踏步走远了。

徒留恨铁不成钢的天帝还在原地郁闷:“这小兔崽子,枉我给他制造机会!真是气死我了……”

——

小剧场

[小将军内心os:我现在去投胎还来得及吗QAQ ]

沈星河:看飞碟!

小将军:我才不信呢。

沈星河:看!会飞的蝴蝶!

小将军:在哪在哪!

第二章:威武不屈沈星河

天上乱成一锅粥,人间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星河这边刚刚醒来,就觉得脑袋仿佛要炸开一样,费了半天劲睁开眼睛,一张巨大的肉脸正悬在他的眼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妖怪啊!!!!”

“哪里有妖怪!!”肉脸立刻移开了,朝四周左看右看,沈星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把人当妖怪了,他长吁一口气,艰难的爬起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开口:

“小鬼,没事不要突然离睡觉的人这么近,神仙也可能被吓死的。”

“我不是小鬼,我姓李,叫荼荼。”小孩说话了:“而且哥哥,你睡的是我的床。”

“你的床?”沈星河往四周看了一番,发现自己确实躺在一间小木床上:“咦,为什么我会睡在这里?”

“哥哥你从天上掉下来,栽到我们村边的小河里啦,爹爹怕你脑子进水了,就把你抬回家了。”荼荼一脸天真的开口。

沈星河:“虽然我很感激你们的恩情,但是脑子进水不是这么用的。”

“可是——”荼荼似乎想要辩解,但话却被另一道声音截了去:

“公子,你醒了?”

沈星河转头一看,一位农妇装扮的妇女走了进来:

“荼荼,说了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快出来。”

“好的。”荼荼一溜烟跑去妇女身边,站在妇女身后暗搓搓探头望着沈星河。

沈星河被逗笑了,抬手一礼:“在下沈星河,多谢大婶救命之恩。”

“你叫我李婶吧。”妇女摆摆手:“救命之恩真谈不上,我们家那位把你扛回来的时候,你就是晕了过去,什么事也没有,真是奇了。”

她继续说到:“不过沈公子,你怎么会晕倒在小河里呢?要不是荼荼正好看到,时间一长可就危险了。”

“我知道!”沈星河还没说话,荼荼插嘴了:“我看见哥哥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一定是神仙!”

“胡说什么!”李婶拍了一下荼荼的头,呵斥道:“娘早就跟你说过了,神仙妖怪都是假的!”

沈星河连忙开口:“李婶这不怪荼荼。”

他一脸正经:“我确实是个神仙,刚刚从天河跳下来的。”

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李婶:“……”

一脸兴奋的荼荼:“哇——哥哥你真厉害!”

赶紧谦虚一下的沈星河:“不敢不敢。”

很给面子的荼荼:“就是就是。”

忍无可忍的李婶对着荼荼一巴掌下去:“不许说话!”

说完又对着被吓了一跳的沈星河开口:“沈公子还是再休息一下吧,饭已经煮了,待会一起用吧。”

沈星河礼貌的推辞了一下:“李婶您客气了,我辟谷很久了,不用吃。”

荼荼眼睛又是一亮,不过这次倒是很机智的什么也没有说。

李婶的脸部已经有些抽搐了:“这样啊,那待会还是找大夫给公子你看看吧……”说完摇摇头,慢吞吞的走了。

荼荼等着李婶的背影看不见了,这才三步并两步跳到床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沈星河:“哥哥哥哥,娘亲不知道你是神仙,我知道。”

沈星河听到这话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哥哥飞下来的。”荼荼开口:“哥哥,你既然会飞,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荼荼可以再出去找小胖哥玩?”

沈星河疑惑了:“小胖……住的很远?”

“小胖哥住在村西,我们以前天天都在一起玩。”

“既然就住在一个村,你直接去找他不行吗?”

荼荼摇头:“娘亲说小胖哥家有妖怪,不许荼荼再去了。”

“妖怪?”沈星河来了兴致,自己这次下凡,虽然主要是为了不去蓬莱,但是如果顺便做几件降妖除魔的大事,摆脱一下自己不学无术的名头,等以后回了天庭,父王就没有名头借我无所事事逼着人修炼了!不仅如此,要是有了一番成绩,仙女姐姐们是不是也不会那么高冷了……

这样一想,沈星河连忙追问:“荼荼,那妖怪可是真的?你们怎么发现的?”

荼荼:“是娘亲说的,娘亲说小胖哥被妖怪抓走了,所以荼荼才见不到。”

“已经有人出事了?”沈星河从床上爬起来,顾不得整理仪容便蹲了下来,看着荼荼说:“小胖失踪了?”

“不知道……”荼荼摇头:“但是荼荼很久没见到小胖哥了。”

“这样。”沈星河沉思了一会,慢慢站起身,看了荼荼一眼出声:“哥哥这就帮你把小胖找回来,等我。”

说完,沈星河大踏步开走,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房门,正撞上刚刚回家的荼荼爹。

“哎——”男人见到沈星河,放下了手里的农具,出声:“公子,你刚刚醒这是去哪啊?”

沈星河赶紧回答:“阁下便是李大哥吧?在下沈星河,多谢救命之恩。”他继续说道:“我刚刚听荼荼说,村里出了妖怪,正打算去看看。”

男人脸色一变,声音也大了几分:“荼荼这不懂事的……沈公子,您不能去啊!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沈星河眼睛一亮:“这么说,村里真的有妖怪?”

李大哥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谁知道呢……都这么说,不然那些小孩怎么无缘无故的失踪了,官府也找不到原因……”

“小孩?”沈星河眉头一皱:“失踪的全部都是孩子?”

“没错。”男人脸色凝重起来:“我们这地方虽然穷,但是一直也没出现什么事情,直到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有小孩莫名其妙的失踪。”

“莫名其妙?”沈星河发问。

男人点了点头:“一觉醒来,人就没了。”

“那其他的人呢?”

“一张床上的都没有影响,还提什么其他人。”

沈星河沉思了一会,出声:“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去看看了。”

“沈——”

“李大哥你不用多说!”沈星河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的开口:“这是我下凡遇到的第一个任务,我一定会圆满完成的!”

“下,下凡?”男人一脸懵逼。

“没事,你现在不相信我,等到我把孩子全部救回来,你就知道一切了。”

说完,沈星河潇洒的甩了一把头发,乐呵呵的冲了出去:

“孩子们我来了!妖怪们受死吧!小姐姐等等我!!”

停在原地的男人挠了挠头:“……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说的话我们就是听不懂。”

风风火火跑出去的沈星河还不知道自己的话根本没有被听懂,他满脑子的降妖除魔建功伟业迎娶漂亮小姐姐,人生头一次,沈星河觉得自己心中充满了豪情正义,就等着摩拳擦掌大干一场。

一溜烟的跑了许多路程,沈星河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位村西的小胖家住何方,在问了好几个土地后,沈星河终于站在了这位王小胖的门前。

深吸一口气,沈星河很有礼貌的拍拍门,温温柔柔的出声:

“开门!我爹是天帝!你给我开门!”

在狂拍的木门数十下后,门后总算有了脚步声,一个人影骂骂咧咧的出现在沈星河眼前: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到这里撒野?”

“不敢不敢。”沈星河微笑,又上下看了看他,开口:“这位……王大胖哥?那个……”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的我想问问你儿子王小胖是被妖怪抓走了是吗可以透露一下具体信息方便我抓妖吗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儿子健健康康平安无损的带回来!”

目瞪口呆的王大胖:“……”

沈星河继续微笑开口:“大哥,我快说完了,你能回答一下吗?”

“回……回个屁!”男人总算反应过来,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破神棍!滚出去!我儿子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滚!”

说完直接上手,依靠体重优势把沈星河推出门外,强硬的关上了门。

“诶诶诶——!”沈星河看着紧闭的大门,急了:“我,要不是我平时所有时间都花在玩上了,你看我今天怎么做法收拾你!你开门!”

然而事实证明,沈星河的一番威胁言语全部石沉大海,大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沈星河叫了一会把自己叫累了,干脆直接往地上盘腿一坐,对着门就是一个立誓:“你等着,我今天不把你等出来,我就不姓沈。”

气呼呼的坐了好一会,等到心情平静了,沈星河才发现身后好像有什么声音,他转了个头,几位农户农妇正三五成群,看着他窃窃私语。见到沈星河转头,又赶紧装作或认真做事或只是路过的模样,只是余光还在不停往这边撇。

沈星河就那么坐着和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土地,我这么盘腿坐着大街上,是不是很傻?”

小土地默默在角落点点头。

沈星河想了一会,开口:“仔细想想,我也没有必要和凡人计较,再说丢孩子的又不是这一家,我不能再这里浪费时间啊。”

说到这里,沈星河点点头,慢条斯理的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们走吧。”

“可是大仙。”土地傻愣愣的开口:“您不姓沈,天帝陛下会生气的。”

——

小剧场

沈星河:看什么看,没见过自打脸啊?

土地:没见过诶。

沈星河:才疏学浅,孤闻寡陋!

土地:qaq……

第三章:小巷青石遇故人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沈星河这边事还没办成,关于他的流言倒是传遍了全村。

“你们听说了吗?李家从河里捡了个漂亮傻子,可惜了,看上去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呢。”

“没错,他今天跑去村西了,找那个赌鬼说要把他儿子找回来。”

“不是找他儿子,是找他儿子玩,我亲眼所见。”

“对对对,我听见他说,不把他儿子放出来陪他上树下河他就不走了,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真赖在门外不走了。”

“赖着不走也没用啊……人家儿子在的时候老子就不关心,就知道赌赌赌,现在儿子没了,他也没什么反应,作孽……”

沈星河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面无表情的坐在树干上听着自己的英雄事迹,内心仿佛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土地。”他开口了:“从他们的谈论中你听到了什么?”

土地正听得聚精会神,这会听到问话赶紧回答:“你是个漂亮傻子!”

沈星河:“……哈哈,土地啊,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对付你这种只有我一个巴掌大的地仙还是没问题的。”

土地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大人,我,我说错了么?”

沈星河看着这个球好一会,用了好几个深呼吸平息自己的心情:“算了,本殿下大人大量,不跟你这种傻仙说话。”

“我告诉你。”沈星河慢吞吞的开口:“刚刚那些谈论中,最重要的有两点。”

“什么?”土地赶紧拿出小本本准备聆听教诲。

“第一,那个死胖子是个嗜赌成名,且对他儿子不好。”

“明白!”土地不停点头。

“第二,咳咳。”沈星河吐出嘴里的草,清了下嗓子,开口:“本殿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土地眨眨眼睛表示疑问。

沈星河:“用那些人的来说,就是漂亮。”

“我明白了!”土地奋笔疾书,刷刷刷刷的把沈星河的话都记了下来。

记完赶紧又问:“那,这些消息,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了。”沈星河出声:“你看,那个胖子又好赌又不好对他儿子,说不定输了钱回家就要打人,小胖被打的遍体鳞伤,他爹还要把所有钱拿去赌,不给他买药,小胖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于是他就跑了出去……”

“然后呢?”土地连忙追问。

“然后就被妖怪抓走了啊。”沈星河一脸理所当然:“你看,是不是很有道理?”

土地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坚定的点了点头:“好有道理!”

“所以问题来了,土地,这附近有什么妖怪?”

“不知道。”土地回答十分迅速。

沈星河眉头跳了几下:“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用?”

“小仙没有用。”土地一本正经的回答。

沈星河:“???我竟无言以对?”

“你……算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自己找妖怪去。”沈星河无奈开口。

“大仙,我们是现在走吗!”土地立刻发问。

“能快点走当然是最好,不过……”沈星河望了一眼树下还在叽叽喳喳的人群,厚脸皮如他也觉得有几分尴尬。

这些人虽然眼睛没瞎,看见了本殿下的盛世美颜,但是奈何脑子有问题啊,非说本殿下是傻子,还说的有模有样的,要是我现在从树上爬下去,一损形象不说,二来,不就应了刚刚那些人说的上树下河了吗!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还要不要脸了!

沈星河心思不停,转头看见了正傻傻看着他的土地球,灵光一现。

“那个……”沈星河开口:“土地啊,你会不会使那种,转眼之间可以把人变个位置的法术?”

“会。”土地点点头。

“太好了你总算有用了!”沈星河兴奋了:“你你你赶紧变个,我们直接去把妖怪搜出来。”

“是!”土地滚了几圈,突然一蹿而起,一头扎进树干,啪的一声没了踪影,偌大的树枝上,只留下了沈星河一位仙张大嘴巴扒着树干。

沈星河:“……?”

“土地?”沈星河试探的喊了一声,回答他的只有静默的空气。

“……土地?”沈星河压下濒临崩溃的心情,又默默的喊了一声。

四周依然死一样的寂静。

“我靠!!!现在地仙都是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一批傻子吗!!”

沈星河气的狠狠跺了一下树,却不料用力过大直接借力滑了出去,树叶轻柔的拂过他的脸庞,他像一只残疾的飞鸟,嘭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树下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停了。

沈星河龇牙咧嘴的爬起来,扶着树,看着一众被他惊呆的人们,淡定的开口:

“树上风景不错。”

“我活动活动筋骨。”

“没事还是要多动动的。”

沈星河说完三句,又点了点头:“嗯,那大家继续聊,告辞。”

说完,他有模有样的朝众人行了个礼,转过身颇有气质的迈步走了,如果忽略他头上那几片树叶的话。

直到离那棵树已经很远了,沈星河脸上那副淡定神色才终于被抓狂代替:

“风萧萧兮易水寒,殿下一摔兮不复还。”沈星河捂脸:“苍天啊,求你赐我一个厉害点的队友吧!”

仿佛是应了沈星河的请求,苍天立刻干脆利落的赐了他,一场大雨。

被瞬间淋了个落汤鸡的沈星河:“……”

“避雨法诀?不对不会,那个那个,化伞法诀!不对也不会……等等,为什么这里连个屋子都没有!”资深学渣的沈星河手忙脚乱,顾不得只能撒腿狂奔。

“只能先跑了……土地!老子绝对饶不了你!等我找到了你我一定——”

话头戛然而止。沈星河狂奔的步子也停了下来。

一把巨大的折扇的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上方,将雨滴严严实实的与他隔离起来,折扇上绘着一幅仙鹤墨梅图,雨水不停的击打着伞面,原本静态的梅花苞竟朵朵争相开放,仙鹤拍动着双翅,从扇中轻飞出来,慢慢的绕着沈星河飞了一圈便展翅离开,跃向天际。沈星河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奇景心里生了些异样情绪,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他,他慢慢转过了身。

一位深青色外袍的男子正立在路的那头,手持一把油纸伞,左脸被银色面罩遮了大半,在滂泼大雨中静静伫立,遥望着道路另一头的沈星河。

见到这个场景,沈星河突然心悸了一下。

那位男子久立了一会,见到沈星河不动弹,自己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向沈星河走来。

沈星河见他踏雨而来,青衣随着步伐而微微摆动,发丝也被冷风吹起,手中的油纸伞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晃动。他突然感觉有点晕乎乎,脑子一热立刻大喊:

“你别动!”

男子止了脚步,似乎有些疑惑。

沈星河甩甩脑袋,朝男子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朝路的那一头狂奔而去:

“等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在那短短的几步路中,沈星河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模模糊糊中,有什么急速的穿过他的脑海,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在这样一处地方静静等着他,而他像这样跨过风雨,狂奔到那个人的身边,这短短一刻。

似乎他已奢望了千万年。

沈星河的步子迈的极快,折扇还在原地飘荡,完全没有跟上他的脚步。他几步就狂奔到男子面前,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突然笑了,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沈星河。”

“星河殿下。”男子微微颔首:“天帝命小仙前来护殿下在凡间周全。”

“哦哦,这样啊。”沈星河笑的宛如一个智障:“我爹真是太客气了哈哈哈哈哈,我,我很厉害的,能出什么事哈哈哈哈,那个,阁下贵姓?法力高不?”

男子语音清冷:“小仙季白,法力不高,但足够保护殿下了。”

“那,还是可以的啊哈哈哈哈哈哈。”沈星河揉揉脑袋,平时的伶牙俐齿好像突然就不会了,只能干笑着低下头去。

“殿下。”

“我在!”沈星河立刻抬头。

谢虞似乎是被他逗到了,眼中显出几分笑意,眸光流转,似含晨星。

沈星河愣愣的看着他:“季兄弟,你眼睛真好看。”

谢虞收了笑意:“可我长得却十分骇人。”

“怎么会!”沈星河反驳道:“你虽然带了面具,但你的右脸明明很好看。而且,有那么一双眼睛的人,怎么会丑呢。”

“若我不带面具,殿下怕是会被吓着。”谢虞说:“然后就要想尽办法躲着我了。”

沈星河闻言瞪大了眼睛,立刻举手立誓:“不可能,你不信我现在就发誓。”

“苍天在上,若我沈星河以后对季小兄弟有一丝疏远逃避,就罚我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谢虞打量了一会满脸认真的沈星河,突然凑过去靠近他的耳畔,轻声低语:

“别动。”

沈星河浑身一麻,立誓的手有些发抖:“我我我,那个那个——”

“有片叶子。”谢虞回身,退后了一步,摇了摇手中的青叶。

“啊就这个哦不是……原来是这个啊!”沈星河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你干的很好!”

“殿下也干的很好。”谢虞收了手中的伞,开口:“雨停了。”

沈星河闻言朝四周看去,果然已经听不见骤雨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芳香,正前方的天空上,一座虹桥不知何时悄然架起。

沈星河正盯着前方的虹霓,谢虞却出声了:

“雨停了,殿下,小仙告辞。”

沈星河立刻回答:“你要走了?可是……”

“小仙习惯独来独往。”谢虞开口:“需要时,殿下可呼唤小仙,小仙自会出现。”

“好吧。”沈星河只能应了。

谢虞抬手收了折扇便直接转身,向来时的方向慢慢走远,沈星河立在原地,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哎……”沈星河叹了一口气,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准备去找土地,那人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殿下。”谢虞微微侧身,将一片青叶送到了沈星河面前,静默一会,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期待着你做出一番功业。”

沈星河闻言心潮澎湃,抬手捻过那枚青叶,叶片青葱翠绿,上面的纹路异常清晰:

“星,河。”

他看着纹路默念出声,突然心中一动,连忙抬头看去,谢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施法离开,眼前只剩小巷,青石板,屋檐雨珠。

——

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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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等等,为什么他和我的画风不一样???

第四章:沈星河夜探凶地

深夜,李家。

土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半害怕,一半巨害怕。

“大,大仙。”

“嗯?”沈星河翘着二郎腿,坐在窗沿上看着缩成个球的土地。

“我我我错了……”

“错哪了?”沈星河继续问。

土地吓得快要哭出来:“小仙,小仙不知道您不会遁地的法术……”

“这是重点吗!”沈星河大喝一声:“你连自己错哪了都不知道还敢出现在本殿下眼前?”

“不是大仙您叫我出来的么?”土地懵逼了。

“我——”沈星河噎住,硬撑着开口:“我,我叫你出来你就出来,你有没有主见啊!”

“小仙明白了!”土地立刻回答。

“你又明白什么了?”沈星河道。

“小仙是错在了没有主见上!”

“您明白的可真好。”沈星河憋了半天,只得出了这么一句话。

土地开心了:“多谢大——”

“我没夸你,话收回去。”沈星河打断他:“算了,我不想和你浪费时间了,咱们现在去干大事。”

“什么事?”

沈星河从窗台上把腿伸直,稳稳的落在了地上,拍拍衣服,眼睛里发着光:

“夜探凶地。”

“??”土地完全没听懂。

沈星河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土地,把头一扬:“我们现在偷偷潜入丢了小孩的人家,亲自看看,到底有没有妖怪踪迹。”

“是,大仙!”土地直起身子,重重的点了几个头。

沈星河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陷入睡梦中的荼荼一家,脑海里想起季白最后的话语,突然觉得自己很是伟大。身为仙界殿下,不仅是门面担当,还是一个心怀全村的有志青年,担负着拯救全村花朵的重任,这么一想,沈星河顿时严肃起来,他理好自己的衣衫,梳梳自己的碎发,确定自己的形象完美契合英雄一词后,终于迈开了缓慢而坚定的步伐。

有了白天的经验,二人很快就来到了村西王家,沈星河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大门,对着土地低声耳语几句,土地听了一会立刻遁入地中,瞬间没了踪影,直到半柱香后才重新出现在了沈星河面前,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沈星河听。

“家里没有人,房子很破很乱,但是你在床底发现了一箱黄金?”

沈星河把土地的描述复述一遍,心里有些奇怪。

这么晚了还不在家,是因为儿子丢了着急?可是之前议论的人明明说他对于儿子失踪了没什么反应,那就他嗜赌成命的绰号看,现在是在赌桌上么。房子很破也很乱,应该家境并不好,那那箱黄金是哪来的?

沈星河越想越奇怪,开口:“土地,我们去剩下的所有失踪小孩的人家,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在——”

“小仙明白!”沈星河话还没说完,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肩负重任的土地便立刻遁地,特别兴奋的执行任务去了。

沈星河:“……村口大树下汇合。”

又一次被留在原地的沈星河吹了半宿的夜风,盼星星盼月亮,直到他把天上的星星数了个遍,才把土地盼了回来。

“大仙!我跑遍了所有丢小孩的家!有了重大发现!”土地大声道。

沈星河闻言来了精神,也顾不得自己在冷风中站了多久了,立刻询问:“什么发现?”

土地开口:“我去看的时候,发现那些人家都睡得很好,而且,有几家是有孩子的。”

“有小孩?”沈星河瞪大眼睛:“他们的小孩不是被抓了?”

“是除了被抓的,还有其他的小孩。”土地回答。

“那这妖怪口味真挑剔。”沈星河说:“一个家中,偷小孩还挑挑拣拣?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土地默默的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沈星河皱起眉头,心里默默整理着得来的信息,过了一会再次出声:“那被留下的小孩有什么共同点?年龄差不多么?”

“不是,有的才几个月,有的已经十几岁了。”土地回答道。

“那他们样貌如何?”

“都很可爱。”

“这算什么用词?我说他们是否具体的特征相似,单说可爱,荼荼也很可爱啊,她不是在家好好的吗?”

“荼荼不可爱!”土地立刻反驳。

“荼荼不可爱?”沈星河震惊了:“人家小姑娘那么明明那么好看!”

土地鼓起腮帮子,把头摇的好像一个拨浪鼓。

“你——”沈星河还想说话,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了几眼土地,慢慢蹲下身子,手指比划一下:

“我倒是忘了,地仙只有一尺长,看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继续开口:“那在你眼中,什么才称得上好看?”

土地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沈星河叹气,用手指着自己:“不要在乎我的身份,你看我好看吗?”

土地疯狂点头。

沈星河又问:“我们今天白天遇见的那位村花呢?”

土地连忙摇头。

“荼荼娘呢?”

土地继续摇头。

“荼荼爹?”

土地疯狂点头。

沈星河脸色有些不对劲:“……那,今天那个王大胖呢?”

土地在沈星河的震惊中,义无反顾的继续点头。

“??!”沈星河蹿了起来,一手指着土地,声音瞬间大了:

“你告诉我你觉得可爱的那些小孩是不是都是男孩?”

“是!”土地大声应道。

仿佛勘破了什么的沈星河:“……你们地仙,口味真,特殊啊。”

土地继续摇头晃脑。

沈星河收拾了一下复杂的心情,没有再对地仙的审美做过多评述,而是沉思了一会土地口中的信息。

家中被留下的大多是男孩,这些人丢了孩子却不是特别着急。赌鬼的家里,有一箱黄金。

一个念头闪过沈星河的脑海,他的脸色瞬间凝重了:“土地,其他人家里有没有黄金之类,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还有三家也有。”土地回答:“但是其他的……没有了。”

“四家?一共有多少户人丢了孩子”

“八户。”

“那这个村子一共有多少户人?”沈星河追问。

“原本是三十多户,出了这事之后,好多人家都搬走了,现今也只有十几户了。”

“那丢了孩子的那几家搬走了吗?”

“都没有。”土地回答。

沈星河开口:“都亲身经历过失去一个孩子了,他们就不怕剩下的再出事?”

土地:“也许他们是觉得,好马不吃回头草?”

“……谁教你的这句话?”

“我自己学的!”土地自豪的说。

“没事别瞎学。”沈星河说:“算了,不跟你瞎扯。”

他的目光放远:“现在揪出凶手,才是当务之急。”

土地:“大仙有眉目了?”

沈星河咳了几声:“眉目这种东西,那是说来就来的吗?”

土地挠挠脑袋:“不知道。”

“你看你多笨!”沈星河立刻转移话题:“以后跟着我的时候,多学学知道吗?”

土地的眼睛瞬间亮了,点头如捣蒜。自己跟着大仙认真学本事,以后回去就可以和其他傻地仙炫耀啦!

沈星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激发了一个少年奋发图强的决心,他双手叉腰,一脸正气的再度出声:“土地,天要亮了,我们先回去,今晚再来。”

“小仙明白了!”

天色微亮时,沈星河偷偷翻窗回了李家。落地那一瞬,一道声音就从身后响起:

“你回来了。”

沈星河吓得一抖,回头看见荼荼正站在屋子里看着他,呼出一口气:“荼荼?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不是起得早,是我等了哥哥一晚上。”荼荼认真的说。

“一晚上?”沈星河惊讶了:“荼荼,你有很重要的事找哥哥?”

荼荼摇头:“不是,是荼荼想看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继续说到:“昨天晚上哥哥出门,我猜一定是去找小胖哥了,哥哥,你找到小胖哥了吗?”

“我……”沈星河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开口:“没有……”

荼荼眼里的光暗了几分,她低下头,片刻后又重新抬头,声音大了几分:“没关系,我相信哥哥是神仙,一定能找回小胖哥哥。”

“你真的相信我?”沈星河说。

“我相信。”荼荼坚定的开口:“我亲眼看见哥哥从天上飞下来,不会错的。”

荼荼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格外灿烂:“哥哥是唯一一个和荼荼一样在乎小胖哥的人,哥哥是好神仙,荼荼喜欢哥哥。”

沈星河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荼荼:“小胖哥以前总是被坏人欺负,坏人动不动就打他,还不给他饭吃。都是荼荼把自己的东西省下来给他吃……”

“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荼荼眨眨眼睛:“要是饿了怎么办呢,谁给他送东西吃呢……”

“他一个人,怎么过呀……”

——

小剧场   #仙界采访之土地的审美#

常年被忽视的某地仙对于有人采访自己很兴奋,它在地上滚了n圈之后终于发表了言论:

“村花不好看!”

“荼荼才没有我可爱!”

“大仙还可以吧。”

“我觉得我最好看啦!”

第五章:上树下河沈殿下

“她不会有事的。”

沈星河沉默一会,突然开口。

他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看着荼荼垂着头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收紧,片刻后又松开,将荼荼的脸蛋捧起来,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荼荼,哥哥是个没什么用的神仙,之前答应找小胖,也有其他的心思。”

“但你既然叫我一声神仙哥哥。”沈星河语调坚定:

“就这点,我也要把人带回来。”

荼荼眼睛亮了:“我相信神仙哥哥!”

“好,回去休息。”沈星河揉揉荼荼眼下的青黑色,开口:“剩下的交给哥哥。”

荼荼嗯了一声,听话的小跑回去。沈星河房内独自伫立了一会,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荼荼爹刚好走了出来,见了沈星河十分惊讶:“沈公子?你回来了?”

沈星河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出声:“李大哥,丢失的孩子,是不是女孩居多?”

“啥?”男人被沈星河突如其来的疑问问住了,挠头半天,回过神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二丫,小荷……这么算算,丢了六个女娃。”

“六个女孩,两个男孩……”沈星河摸摸下颌,一个人陷入了沉思,突然眼睛一亮:“有了!”说完也不管喊了他好几声的荼荼爹,拔腿就跑了出去。

“哎沈公子!沈公子!”男人在后面大喊:“你一天没吃饭呀,怎么又跑了呢!”

沈星河一个人狂奔在乡间的小路上,惊走了田边的癞蛤蟆,蹂躏了一众无辜的花花草草,打乱了树下边剥豆边聊天的农妇,终于毅然停在了村口大树上。

他很讲究的拍拍衣上的尘土,轻轻的将发丝盘到脑后,在众人一片惊异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十分淡定的,上了树。

土地在角落里目瞪口呆的望着他,沈星河心里有点想笑,这下可真真是应了那句上树下河的傻子了。

下凡一趟,事还没办出来,脸却要丢完了。他默默调侃一句,身体动作却没停,嗖嗖嗖嗖的蹿到最高的树丫上,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金色的铃铛,然后把它牢牢的固定在了树顶上。

“没想到用来防我爹的玩意还能派上用场。”沈星河慢慢移下树,心里很是兴奋。

土地在沈星河落地时就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一直跟到四周无人才忍不住出声:“大仙,您刚刚为什么要爬到树上去?”

“我当然是有我的考量。”沈星河开口。

“可是那些人……”

“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沈星河说:“土地,你好歹是个神仙,看见我在上面干什么了吗?”

“大仙挂了一个金灿灿会发亮的东西。”土地边点头边回答。

“那是九转铃。”沈星河道:“挂起来后,如果这片地方有外来气息闯入,他就会发出响声。”

“有多响?”土地发问。

“没有多响。”沈星河话音一转:“不过是个神仙,都听得见。”

夜色茫茫,大地仿佛被一个黝黑的巨物吞噬,土地悄悄从一堵土墙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漆黑一片的村寨,压低了声音:“大仙,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旁边正用力捶着自己发麻双腿的沈星河:“不知道。”

“那万一他今晚睡过了,不准备来了,怎么办呢?”

“那我们就等到明天。”沈星河回答。

“如果明天也睡过了呢?”

沈星河不耐烦了:“你以为他是我吗还天天睡——”

铃铃。

沈星河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睁大:

“土地!”

“小小小仙在!”

“过去!”

土地瞬间钻入泥土,一眨眼不见了。沈星河迈开脚步,如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足下仿佛乘风。铃声仍在铃铃铃的响着,沈星河心跳加快,恨不得立刻飞到有异动的地方。

二人在黑夜中一路狂奔穿过了半个村庄,停在了一间木屋前,沈星河立刻冲上去疯狂敲门:“开门!开门!你们的屋内有贼人!再不开门我就撞了!”

片刻后大门就缓缓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从里面出声: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滚!”

沈星河急了:“你们的孩子有危险,妖怪还没走!我是神仙我能把他救回来!让我进去!”

“我们的孩子睡得好好的!”男人语速很快,口气也很暴躁:“什么妖怪神仙!滚一边傻去!”

“我看傻得是你!”沈星河心急火燎:“你们能不能信人一回!那是你们的孩子!”

“信谁也不会信一个傻子。”男人狠狠瞪了沈星河一眼,砰的一声巨响,门关紧了。

沈星河不死心,立刻扒门:“我真的不傻!之前都是有原因的,就当是我的错,你先信我一次,一次就行!”

门内没有丝毫反应。

沈星河又气又急,袖子一挽就从路旁搬了块大石气势汹汹的朝门上砸去,誓有不破门不罢休的架势。

回想当时情景,我们只能说幸好那石块没有砸下去,不然这位活的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个神仙的真神仙沈星河,就又要背上一条三更半夜,抱石砸门的英雄史了。

至于原因?铃声在石头撞上门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沈星河的动作也戛然而止,那块石头随之坠落,很给面子的压在了沈星河的脚上。

沈星河的怔愣被剧痛赶走,他回过神,蹲身,一把伸手抡开移开石头,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的绕着这间屋子跑了起来,边跑边喊:

“妖怪!我发现你了!本殿下是仙界下凡的仙人……”他缓了口气,嗓子有些哑了:“死妖怪!你给我出来!不许走!滚出来!”

土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月下喊妖图,他满目茫然,不知所以,只好先跑到沈星河身边,呆呆的跟着他跑。

沈星河在看见土地时立刻停了,一脸期待的问到:“你抓到妖怪了吗?”

“没,没有。”土地缩缩。

“那你看见那妖长什么样了吗?”沈星河继续问到。

“没,没有。”土地再缩缩。

“那你看没看见,妖怪跑到哪里去了?”

土地望了沈星河一眼,半截身子缩进土里:“小仙,无能。”

“这样……”沈星河声音小了。

“大仙……?”土地看着沈星河的模样,心里慌得一匹。

“土地。”沈星河又出声了:“你回去休息吧。”

土地犹犹豫豫的原地转了半天,还是走了。

转眼又剩了沈星河一个人,他站在夜色中静默一会,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深夜依旧漆黑,天幕似乎遮挡了所有光亮。乡人多以入眠,这里安静得很,刚刚的闹剧,未给这片土地留下一丝痕迹。

沈星河就这么站了很久,默默的沉思一个问题:门都没进去,现在自己还可以干什么呢?想了很久,他终于有了答案。

沈星河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那道紧闭的大门,对着它狠狠骂道:

“王、八、蛋。”

沈星河一字一句的吐出三个字,终于转过了身,顺着路,先迈开了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是不走是不行的,心里的郁闷总得发发。

他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曙光初现时,才停了脚步,然后便找了个地蹲下来,胸前有什么咯的他不太舒服,沈星河嗤了一声,在衣服里掏了半天。

是一枚青叶。

他愣愣的看着那枚青叶,嘴唇不自觉地开合:

“季,白。”

眼前青色闪过,一道人影随即出现在了沈星河前方。

沈星河张着嘴,继续傻愣愣的蹲在原地。

季白面色如常,也没有奇怪为什么沈星河是这副奇葩样子,只是慢慢走了过来,微俯下身,开口:“怎么了,殿下?”

沈星河呆呆的望着他:“我把事情搞砸了。”他继续说到:“孩子在我眼前被带走了。”

季白眉头微皱:“殿下与贼人交过手了?可有受伤?”

“没有。”沈星河答道:“我连他的面都没见到。”

季白沉思一会,出声:“是小仙的失职。”

“不关你的事。”沈星河说:“救孩子的任务是我的,保护我的任务是你的。”

“现在我好好的没有一点事情,孩子却接二连三的被带走。”沈星河:“季白,我应该是最没有用的神仙了。”

季白微微皱眉:“殿下出身尊贵,何必妄自菲薄。”

“尊贵……”沈星河笑了:“如果我不是殿下,现在,恐怕连土地都不如。”

“殿下就是殿下。”季白出声:“谁都无法改变。”

沈星河闻言慢慢撇过头,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也对。”

季白闻言,微微笑了一下,朝着沈星河慢慢伸出手:“殿下,起来。”

沈星河像是瞬间回满了生命值,他拍拍脑袋,然后一把搭住了季白的手,蹭的一声站起来,又乐呵呵的说到:“妖怪都出现了,这还不好找吗?我们现在就把他揪出来!”

季白默默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等等,殿下。”

“怎么?”沈星河回头。

季白看他一眼,右手迅速抬起,指尖点过沈星河眉间,一束亮光便直接钻了进去。

沈星河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仙法口诀。”季白开口:“下次遇见敌人,小仙若没有及时赶到,殿下便默念此诀。”

沈星河兴奋了:“我念了就会打败敌人吗?”

季白微笑:“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沈星河一脸抱上金大腿的表情:“季季你真厉害。”

“殿下,小仙季白。”

“好的。”沈星河笑得像个傻子:“白白你真厉害。”

季白闭嘴不说话了。

沈星河丝毫没感觉到人家的不乐意,自顾自的开口:“有了这个口诀,我就对抓妖有信心多啦!”

“殿下打算怎么抓?”季白询问到。

“我们晚上偷偷溜到昨夜那户人家,看看有没有妖怪的踪迹。”

“为什么要晚上偷偷溜过去?”季白疑问。

“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我们了。”沈星河解释到。

季白嘴唇微抿,开口:“不必。”

说完,他随手画了两道线:“好了。”

“这是……咦我怎么变淡了?”沈星河惊讶了。

“隐身蔽形之术。”季白解释:“现在只有小仙能看见殿下了,走吧。”

“那你呢!”沈星河问道。

季白扫了他一眼,又添了一句废话:“自然,也只有殿下看得见小仙。”

“挺好挺好。”沈星河连忙说道,急匆匆的迈开了步子:“总算不用三更半夜去办事了。”

“殿下口中人家住在何方?”季白又问。

“那边,跑半个时辰就行。”沈星河指了个方向,一脸兴奋。

季白看着沈星河:“……殿下,把手给我。”

沈星河看着季白伸出来的白皙纤长的手,又想到刚刚握住时那微凉清瘦的手感,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哈哈……这个……”

季白瞥了一眼口中模糊应答,身体却在往这边蹭的沈星河,直接把他拉了过来,一把握住右手,开口:

“握紧了。”

沈星河闻言就感到眼前白光一盛,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已经是熟悉的房子,熟悉的大门了。

“是这家?”季白在一旁看着他,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

沈星河上下打量一番:“没错!王八蛋家!”

季白:“?”

沈星河开口:“昨天我就是折在了这里!”他愤愤:“气死我了。”

“殿下,勿恼。”季白安慰到。

“昨天那妖怪就在小孩房内。”沈星河看向季白:“但是我没进得去。”

“那我们——”季白话还没说完,沈星河就突然扑过来,一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眼中发亮:“白白,我准备好了。”

季白:“……”

第六章:鬼界道侣双人游

有了大神队友的沈星河心情快要飞起,特别是在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到达了屋内,而忙来忙去的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们时,沈星河对季白的钦佩简直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白白你你你太厉害了。”

季白默默道:“这是基础法术,殿下谬赞了。”

沈星河依旧一脸崇拜:“我就不会!土地也不会!”

季白:“……殿下,是否应该想想现在怎么办?”

“我想好了!”沈星河点头,终于不再满目发亮的盯着季白,而是转过了身,走向床边,掏出一把匕首就往自己的掌心割去。

“殿下!”季白吃了一惊,瞬移到沈星河身边,一把夺下匕首:“您想干什么?”

沈星河望着瞬间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脸懵逼:“没想干什么呀,我就放个血。”

“胡闹!”季白训斥道:“仙人每滴血脉都蕴含着自己的修为和精气,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沈星河开口:“但我没有修为啊。”

“而且,妖怪既然来过这里,短时间内一定会留下妖气,我的血可以发现这些妖气,到时候我们不就找到妖怪了吗?”

“用你的血找妖气?”季白冷冷的说道:“殿下,我——”

“放心白白!”沈星河抓住他的衣袖:“我跟你说,本殿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抗打,流点血算什么。”

“可他们只是一群凡人而已。”季白开口:“天上一天,人间百年。这凡间的世世轮回,于我们而言,也不过转瞬之间,殿下何必如此。”

沈星河笑了一下:“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我觉得,这些凡人和我们也挺像的。”

“他们除了活的没有我们长,长得没有我们好看,脑子没有我们聪明,法术没有我们精通之外,也没什么不一样了。”

“我答应了荼荼要找回小胖。”沈星河慢慢开口:“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还答应你要做出一番功业。”沈星河看着季白的眼睛,认真的说到。

季白眼神微动,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沈星河见此,叹了一口气,从季白手里拿回匕首,季白不知道为什么,并未阻止沈星河的一番动作,而是静静的看着他割破掌心,看着他趴在床边慢慢试着妖气,看他因为失败多次终于找到而兴奋的神情,终是没有忍住,一掌击飞了沈星河手中的匕首。

“殿下。”

季白缓缓开口,一步一步走向沈星河:

“你似乎忘了,我的任务是什么。”

沈星河眨了眨眼睛,看着身后冒出黑气的季白,咳了几声:“白白你,你冷静?”

“呵。”季白轻呵一声,嘴唇微动,一朵青蓝色的火焰就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他吹了一口气,那火焰仿佛通了人性一般,直接往床上飘去,转了一圈变鼓了一点,然后摇摇晃晃向窗外飞去。

季白对着沈星河解释道:“这是魔灵焰,专门吞噬妖气魔气,我们跟着他,就可以找到那个妖怪了。”

“这么厉害的法宝!”沈星河赶紧跑了过来:“哪里弄来的?我居然都没听过。”

“魔灵焰需要专门的法术驱使,殿下没听过,很正常。”季白淡淡的说到。

“终于啊……”沈星河揉揉鼻尖:“哎,早知道当初好好学了,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谁都比不上。”

季白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扔了个葫芦瓢在地上,开口:“上来。”

沈星河立刻蹿了上去,等坐定了才发表疑惑:“这又是啥?”

“葫芦瓢。”季白开口:“你不会飞天法术,只能用这个。”

什么都不会的沈星河默默躺好:“好哒白白。”

等到魔灵焰终于停了觅食之旅,沈星河已经快躺睡着了。季白先从葫芦上跳下,魔灵焰立刻向他飞了过来,一会身体膨胀,一会身体缩小,变了几次后啪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看得目瞪口呆的沈星河:“这是怎么了?”

“生气了。”季白回答。

“生气了?它生气了?”沈星河眼睛瞪的更大了:“因为跑太远了?”

“不,是它没有吃到足够的妖气。”

“找到那妖怪不就有足够的妖气了?”沈星河疑惑:“它为什么不找了?”

“不是不找,而是不能找。”季白望向远方:“前面的路,我们不能去了。”

“为什么?”

季白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因为那妖怪,进的是鬼界。”

沈星河一震,不说话了。

鬼界。

对于神仙来说,是一个绝对的禁地。

并不是因为那里的妖魔鬼怪有多厉害,而是整个鬼界,没有一丝仙气。即便是大罗金仙降临,在那里也宛如一个普通人。

“这不是我们管的了的事了。”季白开口:“殿下,我们走吧。”

沈星河低着头,半天才开口:“鬼界,要孩子干什么?”

季白没有回答。

沈星河又道:“季白,怎么才可以救出这些孩子?”

季白移开目光:“小仙无能。”

沈星河抬起头,看着季白,再次出声:“是不是我们走了,也不会有别人来救。”

“天理昭昭,鬼界若有伤天害理之事,自会得到报应。”季白说到。

“等到那个时候,这些孩子,还活着吗?”沈星河问了一句。

季白走到沈星河的身边,微抬起头:“殿下,我必须得保证您的安全。”

沈星河闻言沉默,片刻后就地蹲下,望着面前的一方土地不发一言,不久,伸出手来,慢慢捂住了脸。

季白看着此刻无助的仙界殿下,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他恍惚之中觉得,似乎这个人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百无一能,被人大肆耻笑。不应该是这样无计可施,毫无抵抗之力。

他享有尊贵至极的身份,含有熊熊赤子之心。他本该举手间潦倒众生,抬足间荡尽不平,立为苍生之福祉,身为黎明之永昼。

绝对不会是这样。

季白心中千万种思绪闪过,一时之间扰的他有些心乱。他眉头越皱越紧,默默转过了头。

前方就是鬼界,大名鼎鼎的仙人禁地。

禁地,不可去。不该去。

季白清晰的知道这一点。

他眼神微动,抬手固紧左脸面罩,眼神锁定前方道路,内心有了决定。

“殿下,起来。”

沈星河抬起头,看着朝他伸出手的季白,眼神由茫然化为惊讶:“白白?”

季白手掌微合,示意:“殿下,起来。我们去把孩子救回来。”

沈星河愣愣的:“鬼界很危险。你会受伤的。”

“我不怕。”季白开口:“殿下害怕?”

季白的声音很是温柔,那双手也近在咫尺。

沈星河眼眸微动,不受控制的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半天,才说话:

“我,不怕呀。”

十指相交,季白歪头看着沈星河,唇边几分笑意:“不怕,就走。”

沈星河噗嗤一声笑出来,看着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走就走!”

季白将他的手握紧,转过头颅,一念破开鬼界入口,眼前景色瞬间变了个样。

灯火满天,熙熙攘攘。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孩穿过他们的身子,嘻嘻哈哈的跑远了。街边有人在表演喷火,火苗蹿进了一众看热闹的人,烧坏了他们拼拼凑凑的衣裳,有人将着火的胳膊卸下来吐几口水,待到火灭了又自己装了回去。茶楼里面长舌妇说闲话的声音街上都听得见,只有饿死鬼没被她的故事吸引,在满地乱滚找东西塞进嘴里。

沈星河看得心惊肉跳:“这这这就是鬼界?”

“没错。”季白开口,突然,他眉头一皱,拉过沈星河躲到了一边:“小心,巡视的人来了。”

沈星河连忙止了话头,顺着季白的目光看去。

一队飘浮的红衣鬼魂顺着街口飞了过来,浩浩荡荡的引得众鬼跪成一片,飘着的红衣鬼魂中间,一人骑着马,规规矩矩的走在地面上。经过跪拜民众时,红衣鬼魂一个一个下去查看,随后又全部飘了回去停在那位黑衣男子面前,叽叽喳喳似乎在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刚刚尚跪在地的女鬼突然暴起,以迅雷之势冲向了黑衣男子。沈星河正以为要看到一场窝里斗事件,女鬼就一把抱住了马腿,大声吼道:

“莫殷大人小女子心悦你!”

沈星河:“……”

莫殷露了一半的刀:“……”

四周的红衣鬼魂呵呵呵呵的笑得开心。

事件男主人公,莫殷发言了:“拖下去。”

四周的红衣鬼魂:呵呵呵呵嚯嚯嚯嚯哈哈哈哈……

莫殷:“再笑,我让你们十年内飘不起来。”

红衣鬼魂干脆利落的把扒马腿不放的女鬼团成团,一丢,正好落在沈星河眼前。

沈星河:目瞪口呆。

女鬼倒是丝毫不在意,把身体重新扳好,理理凌乱的衣物,对着沈星河嗤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美鬼啊,丑东西。”

说完,就翘着兰花指扭着走远了。

沈星河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季白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莫殷,是人类。”

“什么?”沈星河更震惊了。

季白点头:“不仅如此,应该还是个纯灵之体。”

“纯灵之体来鬼界干什么?随便找个地方修炼修炼不就升仙了?”沈星河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知道。”季白开口,转头看见了沈星河的表情,又忽然想起了刚刚那个女鬼,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殿下,鬼言鬼语岂能当真?”他一脸认真:“殿下样貌,十分俊美。”

——

小剧场

九转铃:我的名字叫九转铃。

魔灵焰:我的名字叫魔灵焰。

葫芦瓢:……哇的一声哭出来。

第七章:沈星河初展功底

待到巡视队伍走过了沈星河二人的藏身处中,他们才爬了出来,街上又恢复了初见时热热闹闹的模样,季白看着人群拥挤的城中,转头面向沈星河,开口:“殿下,这鬼界这么大,可想好从哪里追查孩童踪迹了?”

沈星河沉思一会:“活人对鬼魂来说并无对多大益处,且残杀凡人是要受天谴的。鬼界花了这么大力气收集幼童,背后若没有强大的势力支撑,谁也不会冒险。”

“殿下的意思?”

“我们跟着刚刚那个巡查队。”沈星河开口:“莫殷身为一个凡人让鬼魂对他言听计从,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季白嗯了一声:“跟着可以,不过殿下,你得呆在我身后。”

沈星河出乎意料的反驳了:“不行。”他继续开口:“白白,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这里是鬼界,咱俩现在都用不了法术,你的修为在这里没用。”

“况且,这种跟踪的小把戏,我以前追神仙姐姐的时候没少用,技能炉火纯青。”他拍拍季白的肩膀,出声:“听着,这次跟着我,是最安全的。”

季白看着信心满满的沈星河,虽然很想解释,除去法术,他的武功修习的也还可以,但看着沈星河的高兴模样,季白暗自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打击他的喜悦。

沈星河当然看不出季白心里的百转千回,他一脸理所当然的牵起季白的手,开口:“这样你不容易丢。”

季白:“殿下,小仙不瞎。”

“好吧。”沈星河咬唇:“其实,我小的时候,眼睛就受过重创……”

季白望着明目张胆胡编乱造的沈星河,低声开口:“既然殿下眼神不好,那还是我走前面带路吧。”

“巧了!我就看路特别好!”沈星河说完直接拉着季白往前走去,边走边扯:“白白,你说这算不算有缘!”

季白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看着已经拉得有些远的队伍,出声提醒:“殿下,当心跟丢。”

沈星河立刻回魂,紧紧盯着前方的巡视队伍,二人在人群中走走停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停了脚步。

巡视的鬼魂停在了一赌城墙门前,片刻后,城墙石砖凹了下去,现出一道城门。莫殷骑着马,从城门中走进去,其他鬼魂跟在他身后,一只一只的飘了进去,随着队伍全部入城,石砖又一个接一个的现出,城墙恢复如初。

沈星河呆呆看着城门变城墙的景观,默默开口:“白白,你爬的上去吗?”

季白看着约有四丈高的城墙,罕见的摇头否定:“不能。”

沈星河闷声想了一会,出声:“这个城墙上面应该有什么机关,才可以进行这些变化。”

他呼出一口气:“现在只希望,这个机关不是只有鬼界的人才可以触发了。”

“去试试。”季白说到。

沈星河闻言,转头看向季白,语气认真:“季白,你知道吗?”

“什么?”

“你看上去……”沈星河想了一下措辞:“一点也不像陪我胡闹的人。”

“小仙并未觉得觉得殿下此行是在胡闹。”季白回答道。

“我擅入鬼界,想出的办法不伦不类。现在,还要连累你,去陪我试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这些都不算胡闹?”

“如果陪着殿下拯救弱小也算胡闹……”季白笑了一下,抬眸注视着沈星河的眼睛,嘴唇轻启:

“那小仙今天,就偏要胡闹了。”

可能是这里的空气太过寂静,也可能是初来鬼界有些紧张,季白话音刚落,沈星河就眨眨眼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

他默默转头,一手搭上脉搏,疑惑开口:“咦,怎么跳的有点快?”

季白立刻问道:“殿下身体不适?小仙——”

“你先别说话。”沈星河出声示意他停嘴,自己慢慢转过头,看着季白半戴面罩的脸庞,突然浑身一抖。

完了。

跳更快了。

“殿——”

“我没事!”沈星河大声打断了季白的话,随后拔腿,一溜烟的跑了。

季白看着飞速跑到城墙下捣鼓的沈星河,心里虽有疑惑,但想到刚刚沈星河的反应,也猜出了他并不想作出解释。

不想便罢了。反正出了什么事,总归有他顶着。

季白走到城墙那里时,沈星河已经停了瞎碰乱敲,而是静静的站在一处,眼光锁定眼前墙面,季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

眼前的石砖乍看无甚稀奇,但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异样。首先,石砖大小并不规整,零零散散大小不一,但它却不是毫无规律的。总体来说,似乎是根据某一点进行对称分布,若排除这些石砖的方形,单纯把每一块石砖看成一点,城墙的玄机便呼之欲出。

阵法。

沈星河抬手点点眼前的一块砖面,开口:“阵眼呢,在这。”

季白打量了一番那砖面,又退后几步总览城墙,出声:“斫龙阵的鉴临台。”

“没错。”沈星河点头:“斫龙阵以山河之灵扞卫墓葬,鬼界的主城,可不就是个巨大的墓葬吗?这些鬼怪,还挺聪明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殿下已经找到破解之法了吧?”季白了然。

沈星河笑了一下:“斫龙阵的九台需要九种器物。”他走了几步,手抚上一块砖面:“而这些器物,大多为玉石。”

“那块砖是玉石?”季白有一丝疑惑。

沈星河敲敲那砖面:“这种完全未雕琢的玉石和普通石头的确很像,不过再像,毕竟也只是像而已。”

沈星河话音刚落,石砖就开始移动,接着如刚刚所见一块接一块凹下去,一扇石门出现在二人眼前。

“快走。”季白来不及想刚刚沈星河的解释,迅速拉着沈星河跑进了门内。城门在他们后方闭合,一片石林出现在二人眼前。季白随手捡了个石子往里一丢,石子落地片刻,那些原本静止的石柱居然开始变换位置,霎时间,石林的布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季白见此抿唇,一手解了发带,直接绑上了沈星河的手腕:“殿下,得罪了。只是这石林过于诡异,你我二人使不了仙法,极易走散。”

“不碍事不碍事。”沈星河连忙摆手,笑呵呵的说:“斫龙阵一共九台,按一定走向排列,刚刚已经发现一台,剩下的石林里面肯定有线索。我们按着这个走,不会有事。来白白,跟在我身后。”

说着沈星河手腕轻转,顺着发带拉过季白,深吸口气便向前走去,二人刚刚踏入石林不久,周边的石柱就移动起来,沈星河瞬间握紧了季白的手,继续迈开步子。

石林石柱大小不一,样貌各异,沈星河走过一处,瞥了几眼,丢下一句:“定落台。”

季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根石柱虽说偏小了点,但模样确实像根石柱,换成他,估计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的。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紧拽着的身影,那人步伐匆匆,应该是迫不及待想要救出幼童,却又处处小心,遇见难走的地方就立刻回头,扶着他慢慢走过。

“合仗台。”

“真仙台。”

沈星河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响起,身后石柱的移动声也不绝于耳。季白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时的路。若是我,能破的了这个阵吗?

他暗自想到,片刻后垂眸,嘴角隐隐有了几分笑意。

沈星河,不学无术,身无长处么?

“星吮台,到了。”沈星河再次出声,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季白从他的身后走出,他们已经走出石林,站在了一处花草繁茂,树苗青翠之地。

“这是什么?”沈星河看看四周:“鬼界还有这么生气勃勃的地方?”

季白解开发带,刚想说话,眼光就瞄到了前方几个身影,迅速压着沈星河藏了起来:“有人来了。”

一队小妖怪排列整齐的从他们面前走过,沈星河从灌木丛中抬起头,和季白对视一眼,立刻统一了想法。

跟着。

二人偷偷摸摸的跟着小妖们向左走了一段路,又向左走了一段路,再向左走了一段路,如此循环往复了半天,沈星河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白白,你有没有感觉,这地方我们来过?”

“刚刚来的。”季白回答。

“什么?”

“他们一直在转圈。”季白道:“应该只是巡逻队伍。”

“那我们不是跟错人了?”沈星河出声。

季白没有说话,片刻后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

沈星河随之望去,小妖们不知已经停了脚步,聚在一起听着为首的那位长长兔耳朵的兔妖说话。

“那个,小喵和哼哧,你们继续巡视这里。小汪和小叽,你们去石林看看。剩下两个,跟我去地牢。”

说罢,队伍里就冲出一只白狗,蹦蹦跳跳跑去了石林,一只公鸡扑腾扑腾在它上面飞飞停停,嘴里说个不停:“真鲁莽真鲁莽。”

而另外两只走出队伍的显然是个慢性子,猫妖一步一步走的优雅,另一只大白猪,纯粹还没睡醒。

沈星河蹲在原地,内心复杂的看着猫妖慢悠悠的走过自己面前,又看了一眼依旧睡死在半路的白猪,不禁对鬼界的防守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他们这样能挡住什么人啊?”沈星河问道。

“确实挡不住。”季白开口:“但是除了我们,还有哪个神仙没事来鬼界游玩?”

第八章:须弥之眼入梦来

季白话音刚落,那头白猪就翻了个身,二人正屏息时,只见它嗒嗒嘴巴,继续睡了过去。

沈星河:“……白白,别管这头猪了,我们跟着前面的队伍。”

季白应了一声,二人就立刻悄悄咪咪的借着草木掩护,一路跟上兔妖一队人,左弯右转,最后停在了一处假山前。

兔妖和守门的两只小妖打个招呼,就直接走进假山中的一个洞口,沈星河看着那队妖怪从洞口鱼贯而入,拍拍季白的肩:

“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地牢。”沈星河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去看看。”

季白环视一眼四周,开口:“这里只有门口妖怪守着。”

“我把他们引走。”沈星河作势要站起来,季白立刻压住他,出声:

“别动,我来。”

说着,季白便拾起一颗石头,往前面一颗灌木丛丢了过去,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妖怪的注意,背后有个小翅膀的的两只山雀妖跑过来,把头伸进灌木丛,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你看见什么了啾啾?”

“明明什么都没有唧唧!”

“那啾啾,我们回去吧。”

两只小妖抬起头,正对上站在他们面前半天的季白。

“你是——”妖怪们话还没说完,季白就面色如常的直接上手,两拳捶翻了两妖。

站在原地的沈星河看着倒下去的妖精,张大了嘴巴。

“你,你不是用不了仙法吗?”他问道。

“我没用啊。”季白回头看他,面色无辜。

“那,他们,怎么……?”

季白平静的说到:“直接捶的。”

“……啥?”沈星河一脸不能接受。

季白利落的把两只妖怪打包捆绑,塞进一处隐蔽地方,说:“化形尚未成功的小妖罢了。”说着,他转过身,提步走向假山,边回头望了沈星河一眼:“不进来吗?”

“进,进。”沈星河眨眨眼睛,也不再想那两只妖怪,赶紧跨步赶上季白,一手将他挡在身后:“你还是跟在我后面。”

“殿下。”季白有点想笑:“殿下也打算徒手捶妖怪?”

“当然不是。”沈星河咳了几声,说到:“就算你厉害,也不代表就不会受伤。”

“跟着我,至少我能护着你一点。”

沈星河的语气很轻,季白却听得很清楚。他眼神微动,兀自垂下头去。

沈星河不动声色的勾上季白的手,将人拉离了原地:“来。

二人顺着之前妖精的步伐走进地牢,面前只有一条长而黝黑的通道,沈星河回头和季白对视一眼,便慢慢向前走去。

牢中光线昏暗,若有若无的青黑色鬼火横在牢顶,成为这地方的唯一光源。沈星河小心谨慎的步步前进,一炷香的时间,二人站在了一个分叉口。

季白眉头一皱,立时抬眸看向沈星河。沈星河脚步停顿片刻,随后转向右方。

“这边有声音。”

季白闻言,放轻了呼吸声,静静聆听:“是哭声,像是孩子的。”

沈星河点头,慢慢摸开步子:“小心点。”

二人顺着通道蹑手蹑脚的前行,随着两人的愈发深入,那哭声也愈来愈响,直到最后,已经可以清楚地听到孩童的哭喊声。

沈星河眸光一凛,立刻加快速度向前奔去,越过最后一个转弯,数十间牢房出现在他们眼前。

牢房内七七八八的分布着五六个孩童,个个面黄肌瘦,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低声啜泣。沈星河不由得浑身一颤。

找到了。

他立刻扑上去贴着牢房,声音因极其激动而有些不稳:“你,你们,别怕。哥哥这就救你们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拽过牢门的锁,看了片刻,眉头深深拧起。

“怎么了?”季白立刻冲过去。

沈星河死死盯着手中的锁,出声:“这锁,施了法。”

季白拿过门锁,脸色也沉了下去:“妖纹锁。”

“只有施法人才可以破解。”

沈星河默默开口:“这妖纹锁花纹复杂至极,施法的人想来绝非池中物,我们——”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声音从沈星河身后响起,二人闻言立刻回头。

一位身着黑衣,瞳孔猩红的男子正站在他们来时的方向,阴沉沉的盯着二人。

莫殷。

沈星河呼吸一紧,立刻蹿到季白身前,堆起几分笑意:“大人,我们,巡查巡查。”

莫殷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突然眸光一暗,瞬间闪现到二人面前抬手劈下!

季白在莫殷消失的瞬间就一脚踢开沈星河,侧身避过莫衍掌风,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拉起被自己踢倒在地的沈星河,往后使劲一扔,吼道:“殿下,走!”

说罢季白立刻冲上前去,对上频频进攻的莫殷,以掌为刃,边跑边打拖延时间。又被踢又被扔的沈星河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正看见莫殷化为黑雾出现在季白身后,一双爪子已经抓向季白颈间,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的冲过去,整个人一把扑向雾气,声音震耳欲聋:

“你敢动他老子要你命!”

黑雾被沈星河一扑消散了,莫殷慢条斯理的出现在别处,脸色很是难看:“两个疯子。”

沈星河扑倒在地上,被惴惴不安的季白半扶起:“殿下,你没事吧?”

“没,没事。”沈星河一手撑地,一手在地上摸摸碰碰,突然惊讶了:

“咦,这是什么?”

他把手从背后掏出,一颗亮闪闪的珠子出现在手中。

莫殷瞬间脸色一变,直接冲了过来:“还给我!”

“我不是故意拿的你冷静!”沈星河被疾冲过来的莫殷吓了一跳,本能性的把手中珠子伸出去一挡,霎时,白光一盛,沈星河的眼睛瞬时被捂住。

很久之后,季白的手才从沈星河的眼上移开,沈星河眨眨眼睛,似乎还没适应离开那冰凉凉的手心。

“殿下?”季白见沈星河不动,有些紧张。

“啊,我没事。”沈星河反应过来,连忙一溜烟地爬起,拍拍自己的衣服,顿时惊了:

“这是哪啊?”

眼前景色显然不是刚刚的地牢,日光正盛,草木枯萎,四周黄沙满地,一片荒凉。

季白见他左瞧右盼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殿下自己做的事情不记得了?”

“我做什么了?”沈星河一脸茫然。

“你扔的那颗珠子是个好东西。”季白说到:“它唤为须弥眼。”

“……那是什么?”沈星河依旧一脸茫然。

“须弥眼本来是月老殿的东西,后来被红线小童一不小心弄丢了。”季白出声:“它能洞悉一个人内心最深的情感。刚刚殿下将珠子扔出去对付莫殷,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莫衍的情感里。”

“莫殷的情感里?那莫殷在哪?”沈星河询问到。

季白随便走了几步,突然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殿下。”

“嗯?”沈星河顺着手势看过去,三个人影慢慢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看上去已近不惑的中年人,左手拉着个女孩,右手拉着个男孩,正一瘸一拐的朝这边走来。三人的衣衫都十分破烂,面色枯黄,嘴唇干裂,活脱脱一副乞丐模样。

沈星河的眼睛顿时睁大了:“这,这不是莫殷吗?”

季白仔细一看,果然,那被牵着的男孩虽然面孔尚且稚嫩,但隐隐也可看出莫殷的影子。三个人渐渐的走到了沈星河二人身边,接着毫无波澜的从他们身边走过。

沈星河正欲发问,季白就开口了:“他们看不见我们的。”又道:“殿下,我们跟上去。”

说着,季白便转了身,闲庭散步的跟在了莫殷一行人身后。

沈星河也赶紧跟了上去,两人跟着跟着,突然听到莫殷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娇气:

“爹,我走不动……”

原本不停迈步的男人立刻停了步伐,蹲下身来,摸摸小莫殷的头,嗓音沙哑却很温柔:“再走一会好不好,等到了你外祖家,就给殷儿买糖葫芦。”

“可是……”莫殷努嘴,垂下头,小手拉拉男人衣角:“爹,殷儿累了。”

“哎……”男人无奈的叹口气,伸手把莫殷抱到了自己肩上,半是责怪半是疼爱的骂道:“妹妹都没说话,你看你这个哥哥当的……”

女孩闻言笑弯了眼睛:“就是,我都不累,哥哥真没用。”

“你说什么?”莫殷不高兴了。

“我说,哥哥是个没用鬼,一点都不——”

一支箭穿透了女孩喉咙,鲜血瞬间喷溅而出。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瞳声音戛然而止,笔直往地上倒下。

“清儿!!!”男人浑身发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随即立刻跪爬着向女孩移去,声音颤的不成样子:“清儿,你别吓爹,清儿,清儿,爹带你去找看大夫……清儿,清儿啊!”

莫殷在刚刚男人摔倒的时候就被摔在了地上,此刻,他正睁大了眼,呆呆的看着半躺在血泊里的两个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

还带有余温的血液喷在他的脸颊,莫殷伸手想把脸擦干净,却发现血水已经和泪水混合在一起,他非但弄不干净,还把自己弄得越来越糟。

“这是什么……”莫殷诺诺的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我妹妹呢……”

第九章:须弥之眼入梦来

沈星河见此眉头皱起,回身问道:“这是莫殷的记忆?”

“是的。”季白开口:“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神仙也不可以改变。”

沈星河听此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季白侧头看了看他,也噤了声。

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传来,沈星河抬头去看时,一群豹头环眼的大汉三三两两骑马而来,手提大刀,满脸煞气,为首一人拿着把弓箭,见到血泊中的莫殷一行人不由得抚掌大笑,声如洪钟:

“一个个看见没?这,就是话本里的那什么,百发百中。”

“大当家不愧是大当家!”他身旁一个男子立刻接了一句。

“那是,咱们大当家的弓箭功夫称第一,谁敢称第二?”众人立刻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发声了。

原本还沉浸在失女之痛不可自拔的男人听了这话抬头,眼睛布满血丝,手指颤抖的指着面前这一摞山贼,声音发狠:“是你们,你们杀死我的女儿……”

“没错呀就是我们,怎么样啊窝囊废?”山贼笑嘻嘻的答话了。

“你……我要你们偿命!”男人像是受了刺激般突然惊起,在路边搬了快石头就疯了一样向那群山贼跑去。提着弓箭的山贼头领不屑地看着他,随手从旁边的小弟手边抢过大刀,在男人冲向自己的前一刻提刀劈下。

鲜血直流。

莫殷看着刚刚还笑着哄他说糖葫芦的男人,这一刻正背对着自己缓缓倒下,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从他的身后露出,刀刃上沾了血,正一滴一滴滴落在来时的土地上。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似乎什么都不懂了。

他深深吸气,颤颤抖抖向后方爬去,想要逃离这恐怖的一幕,他的眼前晕晕乎乎,喉咙似乎失声。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莫殷情绪崩溃一片,跪爬间似乎被什么绊倒,整个人向前一跌,他立刻直起身子,看见了莫清未闭的双眸,此刻一点灵气也没有,正一动不动的望着天空。

莫殷突然笑了,把莫清半扶起来,拖着她往回走,边走边自言自语:“清儿怎么跌这了……”

“哥哥带你回家,给你买糖葫芦……其实哥哥一点也不喜欢吃那个甜腻腻的东西……都给清儿,都给清儿……”

莫殷抱着莫清逐渐冰冷的身体,慢慢挪动移开,银光突现,一把大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莫殷慢慢抬头,正对上那个浑身煞气的男人眼神,冰冷刺骨,眼若雄鹰。

他颤了一下,就听见男人沙哑的声音:“小兔崽子,不给你爹报仇吗?”

莫殷浑身一震。报仇?报仇。对,报仇。

他想起莫清喷涌而出的鲜血,想起父亲缓缓倒地的身影,眼睛眨了几下。

报仇……

许是莫殷呆若木鸡的模样让男人失了兴致,他移开手里的武器,呸了一声:“真没用。”

莫殷听到这话却突然有了动作,他直接扑了过去,男人一愣瞬间出刀,莫殷肩膀上立刻多了一个血洞,但他却像什么也没察觉似的,麻木的跪了下去,恭敬拜倒在这个杀父仇人面前。

“求求大人,放了我。”

男人有些惊讶的看着这番动作的莫殷,片刻后,啧了一声:

“放了你可不行。”

莫殷垂着脑袋,眼里晦色翻涌,手指渐渐成拳。

“你得跟着我。”男人声音再起,带着几分笑意:“本大爷是这一片的老大,名叫许烈。老子不管你以前叫什么玩意,从今天起,你得跟我姓。”

莫殷沉默片刻,抬起了头,眼中看不清情绪,唇角带笑:

“好。”

沈星河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情景,突然间风沙四起,莫殷和许烈的身形都卷入了沙尘中,他大吃一惊,赶紧回头抓住季白,季白抬眸,正对上沈星河的眼神。

“无事。”季白说话了:“须弥眼抓住的是人内心最深的情感,看来,莫殷的情感深处不止一处。”

话音刚落,风沙就渐渐小了。眼前的景色也不再是那片荒野,而变成了一处四处都挂着红绸的寨子。

许烈满脸喜气地在寨中走来走去,一旁的众人都嚷个不停。

“大当家,这灯笼挂这里行不行啊?”

许烈停住脚步,看了半天,眉头突然皱起来:“你往右边去点!对,就是那!”

“大当家,喜字贴这里好看吗?”

许烈又停了脚步,用手比划了半天,最后干脆直接上前,把贴字的小弟拽到一边,自己动手贴正了红字。又站在原地笑眯眯的看了半天,最后心满意足的走了。

直到许烈走得很远了,有个爬高架红绸的小弟才郁闷的发声:

“我说老大也太把殷小子当回事了吧,这了解的是知道我们要给殷小子践行,不知道还以为是老大要娶压寨夫人了呢。”

“你怎么说话!”贴红字的直接朝他扔了个废纸团,斥到:“老大做事使我们能议论的吗!再说了,人家那是少当家,不是什么殷小子,说话注意点!”

“什么少当家啊……又不是亲生的。”拿红绸的反驳道。

“你!”贴红纸的气的踹了一下梯子:“少当家是老大正正当当的义子,你管他是不是亲生的!老大就这一个儿子,他不是少当家谁是!”

“再说了,少当家现在都能进京赶考了,换你你行么!”

“嘿……你怎么不提少当家有个专门的先生呢!真是……山贼还读书……”

“得了吧。”贴红纸贴完最后一张,转过身,对着屋梁开口:“少当家这些年对寨里人不好?对老大不好?对你不好?”

爬高的小弟慢吞吞移下来:“好是挺好的……但是……”

“但是什么呀但是。”那人继续说话:“老大孤身一人多少年了?少当家那么孝顺,怎么就惹得你发脾气?”

“我没发脾气!”贴红纸的往地上一跳,脸上有些担忧:“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哎……老大现在对少当家这么好,也不知是福是祸。丁卯,难道你忘了,少当家当初,是怎么进山的?老大可是——”

“闭嘴!”另一人立刻打了一下他的头,低声道:“都这么多年了……少当家当时那么小,估计早忘了,你也别提。省的到时候惹了老大不快,我可不会救你。”

“哎……行吧,就当我多想了。”

两人说到这里就换了话题,开始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了。在二人离开之后,莫殷缓缓从屋后走了出来,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眼中晦暗不明。

沈星河见此,有些讶异的和季白搭话:“没想到,莫殷居然当上了少当家?”

“他的心性,非同一般。”季白开口。

沈星河点点头,语气有些惋惜:“这样的心性,又是纯灵之体,多好的一个苗子啊,怎么就在鬼界呢?”

“跟上去,也许我们就知道了。”季白拽拽沈星河的袖子,指了指离开的莫殷,示意他跟上。

沈星河愣了一下,赶紧迈开步子,紧紧的跟了过去。

二人跟着莫殷走了一天,见他默默的绕了寨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不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回事?这寨子难道也是莫殷的深处情感?

莫殷一直走到了日头渐落,景色昏黄之时。许烈在山峰上见到了莫殷,他正望着霞光西降,金乌跳入两股山脉之间。

“怎么了,殷儿?”

莫殷没有回头,仍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片日落,开口:

“无事,只是有点舍不得,这山上的日落。”

“日落有什么好看的?等你到了京城,那边的景色才叫好看!”许烈大笑着说到。

莫殷微微笑了一下,半天,才再次出声:“义父。”

“怎么?”许烈挠头。

莫殷慢慢转身,目光直视许烈,嘴唇轻启,一字一句开口:

“我还舍不得您。”

许烈愣了一下,回过神立刻走上前去,拍拍莫殷的肩膀,爽朗出声:“想就回来呗,反正这里是你的家。别叽叽歪歪的,整个小媳妇样干嘛呢?走,喝酒去!”

说着,一把揽过莫殷的肩膀,将他强势带离了原处,朝着山下寨子走去。沈星河和季白对视一眼,立刻提步跟了上去。

酒宴。

鼓乐齐鸣,人声鼎沸。众宾喧闹,觥筹交错。莫殷捧着酒杯,一个接一个的敬过众人,眉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直至夜色渐深,众人皆都烂醉如泥。莫殷才慢悠悠的起身,把喝的醉醺醺的许烈扶回房间,盖上被子,随后慢慢关上了门,冷清的月色映着袖中的寒芒,莫殷微微的笑了。

火光,弥漫天际。前一刻还热闹至极的酒宴,现在成为一片火海。莫殷的瞳孔映射出跳动的火苗,一闪一闪,红的好似鲜血,吞噬了整个大地。

他慢慢转过了身,重回来时路径。伸掌推开那扇由他关上的门,许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正在床榻上静静想着什么。

莫殷吱呀一声再次关上了门,对上许烈循声看来的目光。

“酒里有毒。”许烈平静的说到。

莫殷笑了一下:“对呀。”

“你没有忘记曾经的事情。”许烈又道。

莫殷沉默一会,抬眸看向许烈,脸上一派疑惑:

“忘记?”

他又重复一遍:“忘记?”

莫殷摇摇头,继续开口:“我要忘记什么?是你一箭射杀家妹,还是你一刀结束家父?”

“许烈。”他慢慢走到床上人的身边,开口:

“你要我,忘记什么呢?”

第十章:须弥之眼入梦来

许烈脸色很是难看:“我原以为你都忘了。”

莫殷眸光一凛,瞬间提臂压住许烈,右手抽刀抵在他胸膛,狠狠的说到:“都忘了?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姓许的……”莫殷压低了嗓音,凑到许烈耳边一字一句,眼眶泛红:“你的刀下亡魂,是和我血脉相连的至亲。”

“他们是我的亲人,亲人。”莫殷声音发抖:“你居然相信我会忘记?”

许烈身处这样危险境地,竟突然笑了一笑:“真是我大意了,还真被你骗过去了。”

“放心吧,不止你一个。”莫殷接到:“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沦为一片火海。这一整座山,都要为我的亲人陪葬。”

莫殷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许烈笑意散去,手渐渐成拳:“早知道,当初在山下就应该把你一并斩了,让你们一家团聚。”

“晚了。”

莫殷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手上施力,慢慢将刀刃刺进许烈胸口:“我特意,没让你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就是为了享受亲手杀死你的快感。”

“这滋味,如何?”

许烈脸色犯青,狠狠道:“就算我死了,他们也回不来,就算我死了,你也照样在我这个杀父仇人的面前当狗当了十几年,你——”

许烈话音戛然而止,莫殷青筋暴出,将刀刃狠狠钉死在他的颈间,张嘴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住、口。”

鲜血浸染了床榻,烛火依旧摇曳。莫殷像一个疯子,一边动手一边大笑,眼泪从他带着笑意的眸子点点流出,显得十分违和。他的嘶吼也是如此,半是笑声,半是哭腔:

“我报仇了,我报仇了,爹,清儿,我报仇了……”

“我报仇了……他死了,他死了……”

火势越来越大,沈星河站在屋内,已经可以清楚的听见木头炸裂的噼啪声。莫殷却恍若未闻,仍在机械的拔刀,许烈身前血肉模糊,双眼睁得老大,显然已经归西。

“他怎么还不走?”沈星河急了:“这火要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季白开口:“莫殷既然现在还活着,必然没有葬身于这片火海。殿下,放心。”

沈星河叹了口气,偷偷往季白身边靠近几步,谁知季白竟然突的抓住他的手。

沈星河:“白白你你也害怕?”

季白扫了他一眼,淡淡出声:“有东西来了。”

“什么——”沈星河正欲发问,就见一团深红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房内,落地即化为一红衣男子。

莫殷余光扫见,转身回看屋内,脸上血迹斑斑。他慢慢的将手中的匕首换了方向,单手举刀,对着红衣身影,开口:

“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那红衣之人闻言,微微一笑:“本王可不是什么东西。”

“小鬼,你听好了。”那人语速缓缓,一字一句:

“本王乃幽冥鬼王无渊,现在,可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话虽这么说,但无渊的神情可没有一点感谢之色。沈星河看着无渊的脸,内心默默吐槽:我怎么觉得你是想吃了感谢的人呢。

果然,无渊话音刚落片刻,他就突然消失在了原地,瞬间出现在莫殷身边,一手抓住莫殷手腕就准备咬下去。

莫殷惊的立刻刺刀反击,鬼王却意外的停了动作,抬头看了莫殷一眼,就消失在了床榻边,片刻后重新化形,转而靠在了窗沿。

莫殷看着他神鬼莫测的消失又出现,眼中闪过震惊。

无渊这会倒难得的安静了一会,眼光在莫殷身上打量了半天,才终于开口,语气正经起来:“本王无意路过此地,竟发现了这么多的冤魂鬼气。这都要感谢小友啊。”

“感谢……我?”莫殷直直的看着他,出声:“你是,鬼王”

“当然。”无渊笑了一下:“本王可是特意来救你的。外面火势猛烈,若无本王相助,你难逃一死。”

“死?”莫殷抓住了这个字眼,一时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怎么?难道你不想活了?”无渊见他恍惚,脸色阴了下去:“你若死了,这世间珍视的人,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若我活着,难道还能见到吗。”莫殷沉默了一会后,轻声的开口。

无渊见他神情松动,立刻出声推动:“这有何难?你要见什么人,跟我回鬼界,本王都会帮你寻到。”

莫殷抬头:“那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死了?”无渊先是一愣,继而突然笑了:“那就更好找了。”

他慢慢开口:“凡人死而化鬼,我鬼界之主,会找不到吗?

莫殷闻言浑身一颤,双手成拳,呼吸渐渐加深,片刻后出声:

“我跟你走。”

无渊满意的点头:“真是个好孩子,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字,你就叫——”

“我叫莫殷。”莫殷出声,打断了无渊的话语。

无渊俯首盯了他半天,莫殷毫不害怕的回望过去,无渊突然伸出手,揉揉莫殷的脑袋,轻声说道:

“好。都随你。”

场景渐渐变得模糊,已经有了经验的沈星河揉揉眼睛,等着画面的转变。

当一切再次变得清晰时,沈星河环顾四周,看见了熟悉的场景。

“鬼界。”

季白在他身后出声,声音冷冷的:“原来他是这么来的。”

沈星河不置可否,回眸看了一脸面色冷冽的季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莫殷从他们面前走过,背影瘦削,面色苍白,衣衫撕裂几处,身上满是腥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他所到之处,众鬼皆都纷纷低头。

莫殷一路走来,直到尽头的红衣无渊处,才停了步子,慢慢跪下,声音沙哑:“大人,叛逃的恶鬼,莫殷已全数斩杀。”

“做得好。”无渊奖赏般的碰碰他的肩,开口:“辛苦了,去休息会吧。本王可不舍得让你累着。”

莫殷低着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慢慢站起,朝着无渊看了几眼,终于还是开口了:“大人,您寻到——”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瞬间袭上来,黑气化爪向莫殷狠狠抓去!莫殷瞬间进入战时状态,当机立断,抽刀直接劈下,那黑影被生生劈成两截,两散分开,在空中再次聚拢,凝结,化为一个老者形象,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莫殷,嗓音可怖:

“小窝囊废……老夫今天非要把你宰了!”

莫殷定定看着眼前之人,像是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威胁。

“大王!”那老者见莫殷的无视神态不觉更为愤怒,冲着无渊吼道:“区区一个凡人怎能担任鬼界高位?还请大王三思!宰了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无渊在莫殷身后眯了眯眼睛,无所谓的对老者摆摆手:“那你自己动手啊。”

老人得了无渊准许顿时眼神一亮,搓搓手化出一柄长剑,一脸兴奋的朝莫殷冲了过来,口中大喊:“小鬼,别怪老夫以大欺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莫殷抬眸看他一眼,在来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提刀阻挡,剑刃相击,状况激烈。老者丝毫没有松懈的频频进攻,莫殷一退再退,老者渐渐露出胜利的微笑,突然,一束黑气刺透了老者的眉心。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老人表情凝固了,他缓缓回头,看着侧头盯着自己的无渊,质问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倒在了地上。

莫殷双眼睁大,提着刀匕,不可置信的看着无渊,红衣鬼王却毫不在意,轻轻一笑提步走来,一字一句缓慢开口:

“大长老技不如人,败了,也是自找的。不过……”他走到莫殷面前,慢慢抬起他的下颌,出声:“莫殷,杀死了本王最得力的部下,该怎么惩罚你呢?”

莫殷闻言,眼神躲闪了一下,不发一言。

无渊饶有兴致的看了他半天,最后突然站起身,随手捏出一张符文,唇角轻启:

“优胜劣汰。既然大长老死于莫殷之手,从今日起,大长老的位子,便由莫殷替代。”

说罢轻轻一挥手,符文便化作蝴蝶飞往震惊的莫殷,在他的手腕留下一道黑色的蝶影,继而消失不见。

众鬼无一敢出声,纷纷伏地跪拜。

无渊轻轻拉起莫殷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城中,莫殷回头望了一眼,老人的魂魄已经消散,看不出一丝踪迹,那处空空荡荡,四周寂静一片。

在一旁充当了半天背景板的沈星河摇摇头,语气有些悲凉:“听闻前任鬼界长老兢兢业业,为鬼界做了不少事,没想到竟是这个下场。”

“无渊专横霸道,且生性多疑,与大长老不和已久。”季白回答:“只是没想到,无渊竟然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众目睽睽之下对长老出手。”

“莫殷乃一介凡人,进了鬼界,能依靠的便只有无渊了。现在的鬼界,怕是成了无渊一人的天下。”

沈星河奇怪了:“那为什么是莫殷呢?排除异己需要一个凡人?”

季白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莫殷二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动:“无渊,不像个鬼王。”

“什么?”

季白转头看向沈星河,一字一句:“殿下可记得,鬼王寿命。”


第十一章:须弥之眼入梦来

季白话刚出口,沈星河就知道不对劲了。

大千世界,万众生灵,除了已经得道的仙人,其余种种生命,其生死都记录在天道中,鬼王自然也不例外。

鬼界鬼王,非仙非妖,由上任鬼王选出,每届寿命为一千年。然而自鬼界出现以来,无一任鬼王,可以活满千年,大多都折在了八百年间,究其原因,则是鬼界。

幽冥鬼界,位于冥河之下。其间暗无天日,终年不见阳光。黑雾缭绕,阴气森森,吸纳之人多为留恋人世,不愿投胎的鬼魂之徒。由于其特殊环境,投奔的妖魔之列也不在少数。鬼界没有仙气,它的存在,依赖的是每一任鬼王以命换来的屏障。

献祭寿命,护佑子民,这是每一任鬼王,毕生肩负的使命。

“无渊,至今已逾千年。”

沈星河慢慢说完这句话,抬头看向季白,眼睛眨了眨:“他在逆天而行。”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

沈星河连忙压着季白抱头蹲下,声音被震的断断续续:“白白你你不要嫌弃这个姿势,我跟你讲我特别有经验,这个姿势——”

又一次剧烈的晃动后,大地恢复了平静,沈星河的话语也停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有些震撼人心。

残臂断腿遍地,哀嚎不绝于耳。莫殷一身血迹跪在大堂中央,他的四周,尽是伤痕累累的妖精鬼怪。

无渊一步一步从王位走下,脸色铁青,强忍怒气出声:“你们这么多人,只给我抓到了十个?”

一个衣衫褴褛的长耳妖精哆哆嗦嗦的答话了:“大王,现在,现在抓到符合要求的小孩实在是太难了,那些凡人都警觉了,不仅不让小孩出门,还请了一堆臭道士和什么大师,我们,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无渊狠狠的盯了他一会,出声:“那不都是你们没用!”

说完他一甩袖,直接到了莫殷眼前,居高临下的开口:“你呢?莫殷,你给本王带回了几个?”

莫殷跪的笔直,眼神直视前方,语气平静:“莫殷无能。”

“呵。”无渊眼神变冷,慢慢出声:“是无能,还是不想?”

莫殷咬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朝无渊磕下头,声音带着满满的忧虑:“大王,那些,都是人命……”

“人命?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怎么,你为了这个对抗我?”无渊嗤笑一声,声音也大了几分:“莫殷,本王是不是太宠着你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火海里带出来的,如今,又是谁给了你这么高的地位。”

无渊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一把拎起跪地的莫殷,凑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句:“本王既然答应会找到你的家人,假以时日必会应诺。不过,若是你惹怒了本王,你猜猜,捏碎两只魂魄对本王来说,有多容易?”

莫殷受制于人,身体不住颤抖,他呼吸加快,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无渊,似乎此刻才真正认识了这位鬼界之主。

“你,你明明说过,会帮我找到的。”莫殷激动起来:“无渊,你当初——”

“放肆。”无渊冷冷开口:“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王姓名?”

无渊面若冰霜,莫殷突然不敢再看他,四周妖精的哀嚎声仍在入耳,莫殷夹在他们之中,别无二样。

无渊放开了他,掏出绣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的开口:“按说,你不该有负担的。”

“莫殷,你的手上没有鲜血吗?”

“火海,药酒,捅刀。你当初不是干的得心应手吗?面对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你下手的不干净利落吗?”

“在鬼界这么多年,为了当好我的大长老,你手下的无辜精怪又少了吗?”

无渊不屑的看了一眼面色苍白,仿佛随时都能倒下的莫殷,轻嗤一声转过身,抛出了他最有用的筹码:“为了你的家人,你最好想清楚。”

说罢,他一步一步走回王位,环视一圈堂中景象,沉思一会,再度出声:“既然各位抓不到,那就,让他们心甘情愿送上来。”

“金钱,地位,名誉。只要交得出孩子,这些,那些凡人通通可以得到。”无渊握拳,神色有些疯狂,声音越发狠厉:

“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阻止我长生!”

无渊的想法成功了。一道道黑影托梦进了凡人梦中,以幼童换名利,不接受的人家记忆被抹去,接受的人家则心甘情愿的献出自己的孩子。莫殷站在那些人影面前,嘴唇颤抖。

“看见了吗?这就是凡人。”无渊对着莫殷开口:“被抹去记忆的的确占大多数,但那又这么样呢?”

“长此以往,我的心愿必会达成。莫殷,本王会成功的。”

鬼王话音落地,震惊的却不止莫殷一人。沈星河愕然,心底一片冰凉。

却原来,那些孩子是这样失踪的吗?

“原来是这样……”沈星河向前踉跄了一步,眼睛睁大,呆呆的出声:“所以,这就是我次次被拒之门外的原因,这就是我救人还得偷偷摸摸的原因。”

“难怪他们丢失了孩子还能安然入睡,难怪失踪的多是女孩,难怪那个王八蛋家里会有黄金!”

沈星河激动起来:“他们不知道把孩子给恶魔,会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又如何。”季白出声:“不接受的人家被抹去记忆,接受的人不可能将此事外传,若不是殿下误打误撞,仙界怕是还要被蒙在鼓里好一会。”

“鬼王计划一旦成功,失去性命的绝不止无辜幼童。”季白抬眸看向鬼界的天空,终年盘旋的黑雾此时已经淡了许多,依稀可见几束阳光。

“鬼界依靠鬼王存在,如果鬼王放弃了它,这里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季白上前一步,出声:“殿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阻止无渊的行径。”

沈星河气的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深吸一口气:“白白,我们怎么离开?”

“须弥眼。”

“什么?”

季白的眼光在沈星河的身上扫了一圈:“我们既然能进来,那须弥眼,还是在殿下手中吧?”

沈星河顺着季白的目光掏掏袖子,摸出来一个圆鼓鼓的白球,噗灵噗灵发着光。

“……这玩意怎么在我这?”

“想来是殿下当时太害怕了,根本就没有丢出去。”季白不给面子的回答,又道:“给我。”

“哦哦。”沈星河立刻双手奉上。

季白接过,转手就把它狠狠往地上一砸!

沈星河还没惊讶出声,那本该被摔的稀巴烂的白球在落地的前一秒奇迹般的,自己飞了上来,停在了沈星河和季白的眼前。

沈星河:“……??”

季白不管他,盯着白球,语气是满满的威胁:“马上带我们离开,否则,让你尝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须弥眼抖了抖,立刻发出一道纯白的光芒,沈星河二人被笼罩其中,霎时便换了地方。等到白光散去,沈星河看了一眼四周,突然呆若木鸡。

熟悉的地牢,熟悉的来人,还有一个熟悉的莫殷。

沈星河:“……”

莫殷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干脆利落的拔刀。

沈星河连连后退,不住摆手:“你你你冷静啊,俗话说君子动口——”

莫殷身形如电,未给沈星河说话的时机就已经冲刺而来,刀刃银光闪闪,直奔沈星河面门。沈星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用力一拽扔向旁边,一架伞骨直接迎上莫殷攻击。季白手腕翻转瞬间开伞,伞布旋转飞速刷过莫殷脸庞,莫殷被击的后退一步,季白于原地翩然而立,右手轻抬收伞负于背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发丝微拂站姿如松。

莫殷左手抹下脸颊,抬眸眼神变暗,他正视起季白,片刻后,刀光一现,莫殷再次提刀,狠狠刺向季白。

沈星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季白却无甚反应,侧退两步避过,提手出伞,伞尖划过莫殷刀面,莫殷心神一动,左手暗暗结雾,季白余光觉察,立刻跃开几步,单手护在沈星河面前,开口一语击中莫殷心防:

“莫殷,你的家人不在这里。”

莫殷的动作瞬间定住,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季白:“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家人……不对,你,你——”

“机缘巧合,殿下触发了须弥眼,得见心中执念。”季白见他收了攻势,心下暗定,收起油纸伞举手一礼,语气诚恳:“并非有意,望君谅解。”

莫殷脸上青白未定,他嘴唇微动,却半天不知如何出声。季白见此,继续出口叙述:“人死而化鬼,确实没错。但鬼魂之事,可不是鬼王说了算。”

“就是,那个吹牛的什么大王,把我们仙界放在什么地方了?”沈星河一唱一和:“人死过鬼门,途黄泉,观过三生石,渡过忘川河,而后入轮回,世间生生不息,大抵如此。至于鬼界,则是极少数冤魂恶鬼的落脚处罢了,鬼界之主,也不过只能区区管辖这一小方地,他有什么能耐向你保证定会寻到你的家人?”

莫殷闻此脸色煞白,沈星河走上前去,慢慢出声:“莫殷,你很聪明。你应该早就知道,自己被骗了吧?徒留在此,不过是固守着心里那点期望,自欺欺人而已。”

“你的家人应该早就入了轮回,在鬼界,你等不到他们的。”沈星河眼神微动,语气诚恳:“献祭孩童之命获取长生,这种极凶秘法,可不单纯是这样。”

“它的最后一道,是献祭纯灵之体。”

第十二章:迷途人末路知返

莫殷已完全失了支撑,手中的刀落地,发出清脆的一道响声。他徒然后退了几步,突然顿了一下,面色凶狠的看着沈星河二人,声音里尽是冷意:“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们以为胡言乱语,我就会放过你们吗?”他强撑着开口,声音些微颤抖:“什么纯灵之体,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不过是想见一面亲人,你们凭什么说我见不到……凭什么!”

季白见此,抿了抿唇,眉心蹙起,小声的道了声:“甚歉。”

“莫兄弟,对不住。”沈星河上前拱手:“但我和白白所言,一字一句皆为事实。”

“这鬼界不会实现你的心愿,你不该在此蹉跎。你应该不知道,莫殷,你是纯灵之体,修炼会比常人快千百倍,只要得到指点,升仙并不是难事。”沈星河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在乎升仙,也不在意自身安危,莫殷,你在鬼界的这么多年,你活得快乐吗?”

“且不说鬼界的阴气会对凡人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单说你这么多年的奔波卖命,面对无辜精怪甚至凡人时,你下手的时候,内心难道毫无感触吗?”

“莫殷,无渊实非良人。”沈星河一字一顿:“收手吧,你不是无渊,不应留此送命。”

沈星河一语结束,季白回头,望了他一眼,沈星河对上他的目光,上前几步走到季白身边,没有说话。莫殷依旧立在原地,片刻后终于承受不住,扑通往地上倒去,季白一惊,连忙上前将人扶起,问道:“你没事吧?”

沈星河也一跃蹲在莫殷身侧,抬手按住他的脉搏:“迟脉,情绪起伏过大。这个……”他挠挠头,继续开口:“我也不知道怎么治……莫小兄弟,你平复一下……”

莫殷挣开沈星河,半躺在地,深吸几口气,片刻后,慢慢覆手捂脸,久久没有说话。

沈星河和季白对视一眼,也静默下来,不再出声。

许久,莫殷才有了动作,他推开季白的支撑,自己倚着地面慢慢爬起,踉踉跄跄的站稳后,突然笑了:“其实,你们说的东西,我早就猜到了。”

“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想见的人却毫无音讯,我早就猜到了。”

“无渊不是一位可信之人,我早就知道。”

“没想到他连我最后的结局都算好了,这点,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说的献祭,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了。”莫殷抬步,缓慢的走向牢房,那里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没想到这窗户纸竟被你们歪打正着捅破了。”他的目光锁定住一个瘦小的男孩,说到:“当年,我也是在这般年纪,与家人分别的。”

男孩见莫殷望向自己,嘴唇哆嗦,往后退了几步,紧紧贴着墙面,不敢出一声大气。

莫殷见此,笑容散去:“没想到,现在我自己,也成了当年我所害怕的那种人。”

“这不是你的错。”季白立刻反驳:“任何人身处那种场景,未闭会做的比你好。”

莫殷顿了半晌,不久,手指有微小颤抖,他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于是努力瞪大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往牢房无人的角落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自己不会失态,才艰难的扬起嘴角,朝沈星河二人转过头,手指按上牢门的锁。

“你们说对了,我确实不开心。”

繁复的光纹发出金亮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交相缠绕,彼此勾连相合,描画出一副诡异而绝美的妖纹,随后,霎那消解。

牢锁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门被打开了。

季白有些震惊:“你……”

莫殷手微微发抖,闭上了眼睛:“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挺好的。我本想浑浑噩噩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但临了临了,又想当个好人了,多可笑,多可笑。”

“妖纹锁是有感应的,无渊马上就会赶来。”莫殷语气很轻,像是经历了重击后再提不起力气:“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们带着孩子,从那边直走吧。过了地牢,便有井口,把守的人要你们自己解决了,跳下去,那是人间的大门。”

“那你呢?”季白和沈星河几乎是同时出声。

“我走不了。”莫殷开口:“无渊已经吸取了相当多的凡人寿命,功力大增,不留一人断后,谁都走不了。”

“我留下。”季白出声:“莫殷熟悉鬼界,烦请助我家殿下一臂之力,带他离开。”

“不行!”沈星河立刻出声:“你没听莫殷说鬼王功力大增吗?况且鬼界根本用不了仙法,你打算赤手空拳和他硬碰硬吗?”

“莫殷可以最快带领孩子逃出去,而我能拖住无渊的时间比你长的多,殿下,请三思。”季白看着沈星河,一字一顿。

沈星河一愣,手指猛的成拳,季白再次开口:“再不走,大家都没救了。”

季白的声音落地,沈星河嘴唇咬出了血,突然,他径自转身,回头一把抱起一个幼小的女童,脚步匆匆走过季白身边,声音有些阴沉:

“不准出事。”

莫殷见状,也不再多说,跟着沈星河一起将孩童带出。牢房里的孩子迷迷糊糊也知道了事情走向,连忙左搀右扶跑出牢房,路过季白身边时,孩童稚嫩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响起:

“谢谢哥哥……”

“哥哥……谢谢。”

季白没有回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口,沈星河最后回眸望了一眼他,便跟着莫殷一路狂奔,护着左右前后的孩童,向出口飞奔而去。

沈星河一行人刚离开此地不久,空气中便传来一阵涌动。季白眸光一凛,抬手唤出纸伞,先行一步狠狠向前方刺去,原是空空荡荡的空气中乍现出一抹鲜红,无渊左手握住伞尖,右手掌风已向季白扫去,季白瞬间被击出几米远,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无渊冷冷的笑了,脸上满是不屑,他扫了面前的纸伞一眼,语气森冷:“仙器……了不得。”

“是什么风,把高高在上的仙人吹到我这小地方了?”

季白扶墙站了起来,没有回应鬼王的话语。无渊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嗤笑一声兀自开口:“放跑了我辛辛苦苦抓来的人,真是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神仙干出来的事。”

“无渊,残害人命,是会遭天谴的。”季白咳了几声,开口。

“天谴?什么是天谴?”无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一般:“我要是信了那个,可不得像那些老家伙一样,区区活个八百年?”

“历任鬼王以生命护子民,他们比你可敬的多。”季白冷冷的出声。

无渊脸色变了:“那阁下不如去黄泉路,敬他们几杯美酒?”说完,他举起左手,隔空硬生生勒住了季白的脖子,恶狠狠的道:“神仙又怎么样?在鬼界,你和凡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样为我所控,受我驱使?”

季白一句话说不出,只是死死盯着无渊,无渊眼神眯起,不再浪费时间,右手化出刀刃就准备直接解决了眼前人,突然,一道金色的亮光猛地袭来!无渊心神一震当即挥袖拂开,禁锢着季白的法术也失了力道,季白颓然跌倒在地,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白我回来了!”

沈星河跑的头冠都不知散落到哪去了,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蹿到季白身前,就立刻双手叉腰蹲了个马步,累的半死不活的出声:“我,回来救你啦……”

“胡闹!你回来能干什么!”季白瞬间发怒了,撑着地怒斥道:“好好的生路为什么不走!”

“我……”沈星河有些委屈,咬咬牙,声音也突然大了:“那是什么生路!我才不走!”

季白还要说什么,无渊冷笑一声打断了二人谈话:“真是情真意切,看在你们这么恩爱的份上,本王就成全了你们,一起葬身此处好了。”

他似是想速战速决,拂袖一挥便化出数十光刃,直直朝沈星河二人刺去,沈星河眸色一凛直接扑在了季白身前,长臂伸出将季白牢牢护在了怀中,光刃于瞬间破空而来,刺透了沈星河略有些瘦削的身躯。

沈星河肩膀抖了一下,片刻后却更用力揽紧了怀中人,季白睁大了眼睛,一滴血突然滚落,滴在了他微颤的睫毛上。

鲜红,滚烫。

季白眨了眨眼睛,另一只手却先行一步,替他抹去了那滴血,沈星河的眸子里是温柔的笑意:

“对不起啊,没想滴你脸上的。”

他微微带笑,嘴唇上扬,语气听不出情绪,季白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身后的气息再一次波动,季白第一时间察觉,沈星河压下他想要起身的动作,微侧头看了一眼,语气露出几分无奈:“再来一次,我可扛不住了。”

比之前狠厉几倍的杀气自背后袭来,沈星河身形未移,单只在利刃接身瞬间抬手一捻,便稳稳接住了那道剑光。

鬼王脸色瞬间变得诧异万分,他眉头一皱立即施法,欲要唤回那柄长剑,可下一刻,剑刃竟突然碎成了几截,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沈星河食指擦过拇指,歪头嗤笑一声,不顾无渊青白未定的脸色,弯腰将断剑用手扫离身下人几分,转头对季白耳语句话,便慢慢站起,走向无渊。

那句话并不长,却仿佛一道炸雷响在季白耳边。

他说:“我回来了。谢虞。”

第十三章:蓬莱之境现真形

沈星河步伐稳健,闲云散步般慢慢向无渊移去。无渊看着他越来越近,欲施法抵抗却恍然发现自己根本是动弹不得,他的脸上逐渐染上惊恐:

“你,你到底是——”

很快他就说不出话了,一团摇曳的黑雾钻进了他的眉间,转瞬间爬满整张脸庞,继而是脖颈,双臂,指尖。无渊的身体剧烈的颤抖,沈星河却猛的笑了一声,只是笑声里,尽是寒意。

“鬼王修为深厚,在下,笑纳了。”

话音刚落,那团黑雾仿佛有生命般迅速爬满了无渊全身,无渊则像被人活活抽干了精血般,瞬间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连惊呼都未喊出声,就直接倒在了地上。

季白震惊不已的看着面前这一幕,沈星河却突然转过了身,眼光死死锁紧季白,季白一惊,沈星河见人表情,周身狠厉气息顿消,片刻后,瞬现到了季白身侧,季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抱了满怀,沈星河的声音微颤,似是重获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恨不得立刻将其揽紧,又怕一不小心磕痛了他。

季白有些不知所以,试探了问了声:“殿下?”

“我在。”沈星河立刻回道,速度之快,好像是怕慢了毫秒季白就消失不见似的。他这般态度,季白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挣开了沈星河。沈星河愣了一下,随后便自己放开了季白,柔声道:“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季白抬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沈星河的眸子里立刻有了光亮,他急不可待的站起,将季白扶起,伸出双手与他缓缓十指相扣,转瞬间移了位置。

风声萧萧,落叶飒飒,洪波涌起,水雾横斜。

季白浑身一怔,皆因眼前之景实在太过熟悉。

蓬莱。

“你……?”

沈星河食指贴上季白嘴唇,季白停了话语,四周的风声更大了。沈星河的发丝被吹的凌乱,他却毫不在意,默默松开了季白的手,微笑着后退了一步,随即张开双臂,似要融合在这漫天的狂风中。他的衣袂被风拽的飘起,整个画面莫名显出三分决然,五分挣扎,天地茫茫,万物苍苍,谢虞心里突然有些钝痛,说不清为什么,此情此景,似拨动了他内心深处一根弦,丝丝抽痛,无力压抑。

沈星河虽越行越远,眼光却只盯了一处方向,那是谢虞,他有所感。想到这里,沈星河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他突然闭了眼,直直往地上坠去。

“殿下!”

季白被这突发情况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将沈星河扶起,掌心光芒流动,仙气源源不断的送入了沈星河的体内。

仙灵之气不断的从季白身上流出,流转在沈星河周身徘徊,星星点点的光芒闪耀,煞是好看的映着相依的二人,季白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瑰丽美景,他的思绪很乱,仿佛坠入了万股蛛丝,扯不开,避不掉。

有太多疑惑在他心间徘徊,为什么沈星河突然打败了鬼王,为什么沈星河会吞噬魔气,为什么他唤出了自己名字,为什么带他回到蓬莱。

那句我回来了,又是什么意思。

蓬莱少主谢虞眉头愈来愈紧,被扶着的人却突然有了动作。

沈星河龇着牙从昏迷中转醒,一睁眼就看见了正在给自己输入仙气的那人。

“白,白白?”沈星河蹭的一声窜起来,眼珠转了一圈:“这里是哪?无渊呢?”

“此地蓬莱,无渊已除。”谢虞抬手不再施法,而是将手缓缓伸到脑后,当着沈星河的面,解下了那具他一直配戴的面罩。

“一直以来欺瞒了殿下,皆为小仙过错。”谢虞转过头,直直看向沈星河,开口:“小仙谢虞,蓬莱少主,参见仙界殿下。”

谢虞话语在耳边响起,沈星河愣了一下,他呆滞的看着头次示出真面目的谢虞,被面罩遮盖的左脸有一道刀痕狠狠穿过,更甚的是,在刀痕四周刺了众多丹青,鲜血的颜色,蜿蜒的图案,好似一朵彼岸花,妖娆而绝美,却又莫名可怖。

谢虞见沈星河盯着自己的左脸半天不动弹,嘴角些微弧度,平添几分妖异气息:“怎么?吓到了?”

沈星河瞬间回神,咽了口口水:“没……没,就是,我有点,等等,你,你是白白?”

“季白。”

“不是……”沈星河睁大了眼睛,他想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了。

衣衫刚刚跑乱了还没理,发冠也要掉不掉的悬在那里,身上莫名其妙有了好几个伤口直戳戳的疼,沈星河打量自己半天,又看了一眼仙风道骨的蓬莱少主,有些无措的转身,默默将背影留给了谢虞。

怎么白白就是谢虞呢?

怎么谢虞就是季白呢?

沈星河倒奇异的没有多少被欺骗的愤怒,他的脑回路神奇的转到了谢虞的脸上。

没有多长一个鼻子,也没少长一只眼睛,除了脸上有朵花,这个人还是挺好看的呀。怎么仙界一提到这个人就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搞的自己一直以为人家是绝世丑八怪。

等等丑八怪……对了,自己跑到人间不就是为了躲丑八怪吗?沈星河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初的豪言壮语,内心陷入忐忑。

我为了躲丑八怪去人间,这个被我躲的丑八怪还偷偷下来帮我,为了不被赶跑还特意乔装……

沈星河想着想着,突然心底钝钝的。我真不是个东西,他想。

谢虞在后面待了半天,看见沈星河一直弯着腰不发一言,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欺瞒伤了心,心底叹了口气,出声:“殿——”

“对不起白白都是我的错!”谢虞的声音还没落地,沈星河突然一个转身,直接扑了过来抱住谢虞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斥自己:

“都是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是我以貌取人伤害了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还要小心翼翼隐藏自己,都是我的错啊呜呜呜……”

谢虞:“……?”

沈星河丝毫没有感觉到谢虞的懵逼,还在痛定思痛的做着检讨:“白白,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吃饭我绝不喝水!”

“既然这样。”谢虞把赖着自己大腿的沈星河拉起来:“殿下不如回答我几个问题?”

“白白你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星河立刻表衷心。

“在鬼界,殿下是怎么打败无渊的?”

“啊?”沈星河懵逼了:“我打败的??”

谢虞眯起眼睛:“殿下不记得?”

沈星河疯狂摇头。

“好。”谢虞换了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是谢虞的?”

“刚刚!”沈星河立刻回答:“你把面罩摘了告诉我的,我当然认出来啦。”

谢虞:“……方才?”

沈星河一脸诚恳,把头点的宛如一只土拨鼠。

“那……你带我来蓬莱又是为何?”

“我带你来的?”沈星河吓了一跳:“蓬莱不是你的地盘吗!”

谢虞头一次想打爆这位殿下的头。

许是谢虞黑的跟锅底样的脸色吓到了沈星河,他拉拉衣角,弱弱的说:“白白,你相信我啊,你问的这几个问题,我真的不知道……不然,你换个我知道的?”

“那你知道什么呢?”谢虞道。

“我知道你是谢虞啊。”沈星河不怕死的开口:“刚刚知道的。”

谢虞:……他想他真的要打爆这个殿下的头了。

“白,白白……”沈星河敏锐的觉得有股危险气息:“我们不如回去吧?莫殷还在人间等我们,孩子们跟他在一起。”

孩子。谢虞猛然回神,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咬了咬唇:“鬼界之事日后再议,殿下,握住我的手。”

沈星河轻门熟路的握紧,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摘了面罩的谢虞,默默低下了头,耳垂微微发红。

谢虞重获仙气,战力瞬间点满,眨眼的功夫二人便到了沈星河口中的汇合地。前方一位黑衣男子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身边叽叽喳喳的围着一圈孩童。

“莫殷!”沈星河喊了一声。

莫殷回过头,看着远远走来的二人,脸上露了几分笑意:“你们,安全回来了。”

“那当然,我们是谁啊!”沈星河几步跳过去,拍了一把莫殷肩膀:“怎么样,和这些小鬼相处的如何?他们有没有尿裤子?”

“并未。”莫殷不动声色的移开沈星河的手,看向一旁没有说话的谢虞。

沈星河立刻不高兴了:“唉唉唉,你盯着人家干什么?”

谢虞此时已经收了面罩,见着莫殷的目光微微施礼:“蓬莱谢虞,化名季白。”

莫殷了然,抿唇一笑:“原来是蓬莱少主,无怪乎能击败鬼王。”

谢虞皱起眉头:“击败无渊的人——”

“就是我家白白!厉害吧!”沈星河哈哈大笑:“膜拜吧羡慕吧?这位大神的大腿已经被我占领了!”

谢虞的目光讶异了一瞬,他瞄了谢虞一眼,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这些孩子怎么办?他们是被抛弃的,若将他们送回去,也不一定过得好。”

谢虞的话语点破了眼前局面,沈星河叹了口气:“是啊,荼荼就说过,小胖在家里过的很惨的。”

第十四章:白衣女子夜敲门

“我……或许知道谁可以照顾这些孩子。”

莫殷一句话说完,沈星河立刻看向他,语气有些激动:“你有办法?!”

“嗯。”莫殷沉默一会,点了点头:“不过,她不是人类。”

谢虞闻言,和沈星河对视一眼,莫殷迎着他们的目光,唤出了一只飞鸟。

三日后。

晴光正好,微风习习。触目是小桥流水,远望是青山翠点,朦胧的水雾自江面升起,牵牛花肆意的爬上了篱笆,女人的喊声伴着炊烟轻笛,渐渐在空气里飘远。

“大人,二位公子,晚膳已经好了。”

莫殷放下唇边的长笛,目光转了过去:“听见了。”

“阿蜗虽然法力不高,也不聪慧,但心灵十分善良。”莫殷有些感触:“他们族类当年被另一妖族追杀,只留了阿蜗一个跑了出来,被我一杯水救了,就一路跟着来了鬼界,想要报恩。”

谢虞嗯了一声,莫殷继续说道:“我已经跟她说了,鬼界不适合人类长留,她以后,便定居在此处照看孩子。”

“挺好的啊!”沈星河开心了:“这姑娘烧的饭真好吃,那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蹭蹭饭。”

“殿下既然已经辟谷,应该把更多精力时间用在提升修为之上。”谢虞不赞同的皱起眉。

“白白你说的太对了。”沈星河立刻换脸:“我保证以后不吃了。”

莫殷微微笑了一下,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沈星河二人,谢虞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你打算怎么办?和阿蜗一起定居在这,还是寻一处好生修炼?”

“那些……不适合我。”莫殷转头,远远的看着忙个不停的阿蜗,声音小了几分:“阿蜗是个好姑娘,我也没资格成仙。”

沈星河脸上的笑意收了。

莫殷一字一顿:“我回鬼界,赎罪。”

“你……”

沈星河颇不赞同的打算反驳,谢虞一把拉住了他,出声:“你想好了?”

“绝不更改。”莫殷迎上谢虞的目光,眼中尽是坚定。

“你若留在此处,永不危害天理,我可以当做没见过你,即便如此,你也执意要去鬼界吗?”谢虞冷静的陈述道。

“去。”莫殷依旧坚定的开口。

谢虞静静的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莫殷,你若平凡一生就好了。”

莫殷闻言没有回话,只是退后几步,朝沈星河谢虞深深拜了一礼:“两位仙君对莫殷的恩情必将永记于心,莫殷,万分感激。”

沈星河和谢虞没有说话,等到阿蜗有些兴奋的拎着裙摆从屋内跑出来,手捧着一束美丽的野花,那个让她在意的黑衣男子,已经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院落中,只留下一根长笛,安静的摆放在那,恍忆当初,男子浅笛轻音,递过来的一杯水。

仙历三千二百五十七年,无渊葬身鬼界,同年,莫殷回归。

仙历三千二百六十一年,莫殷得鬼界民心,推举为王。

仙历三千二百六十三年,鬼界立下誓言,不违天理,不造杀戮,不欺弱小。

仙历三千二百七十年,鬼王莫殷献身大阵,享年三十四,新任鬼王继位。

鬼界风起云涌又重归平静,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当下,沈星河和谢虞,正站在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之中。

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商人两眼泪汪汪的抓着沈星河的袖子,字字带血:

“大仙!求求你们救救吾儿吧!”

沈星河一个头两个大的把袖子拽出来,望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谢虞,叹了口气:“救,救。”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自那日莫殷与他们分别后,一时便只留下了沈星河谢虞两个人。孩童的事情已经解决,沈星河不知道自己现在下一步去干什么,若说继续在人间游历,没发现季白是谢虞还好,发现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若说现在就回天庭,可是自己当初把话说的那么满,还没过一会就急匆匆回去,面子挂不住啊。

幸好这时跑出来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一旁悄悄的看着他们,沈星河询问才知道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居然就是小胖。

压下心底的复杂,沈星河才知道原来小胖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他接过男孩手里小小的铃铛,一路护送回村,交给了荼荼手里。

小姑娘脸上的欣喜压也压不住,沈星河在一旁笑着说出小胖的誓言:“你的小胖哥说了,等他成长为一个男子汉,他就回来找你。”

荼荼高兴的扑上沈星河亲了他一口,沈星河脸上顿时多了一口湿哒哒的印记,他抹去口水伸手将荼荼放到地上,随后快走几步一把抓住谢虞,头也不回的冲出了这个小村子。

夕阳,和风,鸟语,蝉鸣。沈星河紧紧牵着谢虞的手,在竹林小径肆意的奔跑。这本该是极其浪漫的一件事,直到,沈星河在一个陡坡中左脚猛勾右脚,他明智的先松开了谢虞的手,然后一脸镇静从容的,翻滚旋转狗吃屎的一路摔到了坡脚,惊呆了正打算过路的马车众人。

留着两朵小胡子的胖中年掀起车帘,在听了仆人的叙述后又望了一眼前方的陡坡,再看看若无其事爬起来拍拍自己的沈星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这么陡的坡毫发无伤……高人,高人啊!”

而在谢虞施法瞬现到了沈星河身边,面无表情的替他理好发型后,中年大叔已经喜极而泣:“神仙,神仙啊!”

说完,他连滚带爬的一把扑了出去,对着沈星河谢虞就归了下来不停磕头:“大仙!救命,救命啊!”

沈星河和谢虞:“?”

被这胖老爷哭哭啼啼的蹭了半天,沈星河二人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经过。

“你是说,你儿子自三月前就经常昏睡,最近更是长眠不醒,而所谓神医高人都束手无策?”

沈星河捏捏自己下巴:“我明白了,这叫冬眠。”

谢虞瞥了沈星河一眼,把头转向一边。

胖老爷一把拽住沈星河的袖子,作势又要下跪:“大仙,求求你们了!只要我儿能挺过这一劫,老身日后一定日日吃斋念佛,广做善事,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沈星河吓了一跳,使了咬牙力气还没把人拽起来:“你……你先起来啊!”

“大仙不答应,老夫今日就长跪不起!”胖老爷一动不动,巴巴的望着沈星河。

沈星河和谢虞对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

回去途中,胖老爷特意把马车让给了两位大仙,自己在边上跑的气喘吁吁,沈星河看不下去,把他拉上马车:“老爷,您先说说令郎之事到底怎么回事吧。”

胖老爷擦了把汗,喘了半天才缓缓道来……

原来胖老爷不姓胖,他姓王,是这镇中有名的商贾大家。王老爷虽家境殷实,却难得的是个痴情的命,自原配夫人逝后便一直没有续弦,若干年来,就盼着独子王留白平安成长。

好不容易等到王留白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切都迈入了正轨,却突然穿来王留白长睡不醒的噩耗,王老爷当场吓得背过气去,大夫调理了半天才幽幽转醒。

“三月前开始出现这个征兆我就已经四处寻访名医了,直到现在也没个说法。”王老爷捂住自己的脸:“臻儿临终前告诉我要好好照顾孩子,现在可真是怎么办呐……”

眼看王老爷又要伤心伤情,沈星河赶紧出声:“令郎昏迷前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啊……”王老爷一口否认,片刻后突然止了哀嚎:“等等,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件事不太对劲!”

“什么事?”

“三月前,留白还没有得这个怪病的时候,曾经有个姑娘大半夜的敲府中门!”

“半夜敲门?”谢虞眉头一皱。

“没错!当时把门开了这姑娘也不说什么,我当是哪个可怜女娃来投宿,请她进来她又没反应,我当时瞧着有些瘆得慌,就让人把门关了,第二天再看,人没了。”

沈星河做沉思状:“俗话说,平日不做——咳咳,还有其他异样吗?”

王老爷冥思苦想半天:“……留白昏迷前一天,府中刚生下一只小猫算不算?”

“……”沈星河无语扶额:“行了,你不用说了。”

等到这一行人终于回到王府,便有了之前那番场面。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王老爷,沈星河走到床榻边坐下,附身仔细瞧了一会这位王老爷的命根子,王府独子王留白。

桃花眼,柳叶眉,薄唇微抿,面白如玉,端的一副青年的好样貌。

沈星河盯了一会,转身扶起坐着的王老爷:“王老爷,您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高人做法,都是不方便有凡人在场吧?”

王老爷顿了一瞬,立刻明白了沈星河的意思:“明白明白,我这就走,大仙你们放心,我绝对不让你们受到打扰。”

他说完连忙扭动肥胖的身躯,飞的一般跑了出去关上了门,不忘表达了一下自己内心:“大仙,犬子性命,就交给你们了!”

房门啪的一声被关紧,谢虞走上前来,望着昏迷的王留白,出声:

“殿下觉得如何?”

沈星河吸吸鼻子:“山人掐指一算,此人令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

“殿下。”

“好的好的。”沈星河正经起来:“白白,魔灵焰是不是好久没吃东西了?”

谢虞懵了一瞬,片刻后顿时明白了沈星河的意思,食指微点唤出魔灵焰,小东西在空中徘徊了片刻,突然直扑向床榻,在王留白额前停住身姿,一道黑气便被它吸入了体内。

黑气入体,魔灵焰瞬间涨大起来,开心的飘走蹭蹭谢虞,谢虞轻唤咒语,焰火消失在了原地。

沈星河的目光追随着魔灵焰,又转向注视着他的谢虞,微微一笑:

“这种纯度的魔气,白白,我们又摊上了大事啊。”

第十五章:宇宙最凶黒虎妖

“这等魔气,下手之人必是有极深的执念,执念不解,纵使我们救了王公子一次,妖物必然也会寻找时机故技重施。”沈星河出声,又添了几分疑惑:“奇怪了,这王公子明明是个普通人,哪来的能耐惹到妖物?”

“不管他有没有能耐,殿下,当务之急是揪出害人之妖。”谢虞冷声道。

“唉……”沈星河说道:“也不知道我们贸然相救,救的是好是坏。”

谢虞的指尖已泛出点点光亮:“先救人,若此事有异,小仙自有办法惩治作恶之人。”

沈星河闻言歪头瞧他,谢虞未在意他的目光,指尖轻点带出三两道光束,随机唇角轻启,光束便乖巧的与空中缠绕飞舞,一直旋转到了床榻上方,很快光亮便笼罩了昏迷人全身,王留白浑身一抖,体内钻出了丝丝缕缕黑色魔气,在光束的照耀下嘶吼着化为飞烟,沈星河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奇景,不忘了在黑气全部消失时啪啪啪的奋力鼓掌。

“我家白白真厉害!”

谢虞一张口欲说什么,忽然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微微一下午:“怎比得上殿下?”

“什么?”沈星河摆出他常年的全脸懵逼表情:“比得上我?”

谢虞却转过了头,不跟他说话了。

床榻上躺着的王留白手指微动,睫毛轻颤,似乎马上要醒来了。

沈星河被拉回注意力,干脆搬了椅子坐到床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将要醒来的人。

王留白好不容易从梦魇中挣脱,眼睛一睁就看见了沈星河的灼灼眼神,他呆滞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嘴巴一张就要尖叫,沈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叫!不然你爹还当我们做了什么呢!”

王留白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眨眨眼睛。

沈星河放开了他,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你见到救命恩人激动,但是也不用特别感激我们的,毕竟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嘛。”

“你们……救了我?”王留白捕捉到关键词,顿了片刻立刻打算起身行礼,沈星河一把按住他:

“别别别,白白耗费很多精力施法的,你别乱动了。”

沈星河指指旁边的谢虞:“他救的你。”

王留白转了目光看向谢虞:“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虞微微颌首:“知道了。”

沈星河噗的一声笑出来,拍拍王留白的肩:“你先好好休息,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事情。”

一语言罢,沈星河替他拉好床被,负手走了出去,王老爷正焦急万分的站在院门处,见到沈星河出来眼光一亮,沈星河摆摆手示意他过来,王老爷这才一溜小跑跑过来,语气有些急促:“大仙……?”

沈星河叹了一口气:“王老爷,令郎之事,可有点复杂啊。”

谢虞随后慢慢踏出房来,关好房门走到沈星河身后,眼光看向哈着腰的王老爷,出声:

“妖物作祟,魔气入体。”

王老爷的脸色瞬间白了,沈星河不急不缓的出声:“但是你放心,王公子呢,现在已经醒了。且我们既然答应帮忙,就不会袖手旁观,我和白白即刻出发,帮你解决了那个鬼怪。”

王老爷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他拂袖擦擦脸上的汗,声音些微发颤:“那就有劳两位大仙了,事成之后,府中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你之前不是承诺,要吃斋念佛广做善事吗?”沈星河双臂交叉懒懒的:“做到这个就行了。”

“好,好。”王老爷连忙应下了,又开口道:“府内已备好了饭食为大仙接风——”

“好意我们心领了。”沈星河打断他,脸色正经起来:“但恕我直言,令郎病情已经很是凶险,当下是绝对拖不得了。”

沈星河回头望了一眼谢虞:“我们走吧。”

谢虞朝立在一旁的王老爷点了点头,几步上前握住沈星河的,转瞬消失在了原地。

王富贵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四周,先是吓了一跳:“真是神仙呐……”片刻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就往房间里跑去:“我的儿啊!!”

谢虞和沈星河离了王府,目标直奔附近的土地庙,正在吭哧吭哧啃着祭品的地仙球感觉到了纯正的上仙气息,吓得嘴边的碎末末都来不及抹,就连滚带爬跑了出去,拜倒在沈星河二人面前,声音十分洪亮:

“小仙不知二位大人降临,未能先行迎接实为小仙过错!”

沈星河脸上有了笑意:“你这个土地,倒是比之前那个聪明多了。”

谢虞上前一步直接开口:“此地可有大妖气息?”

“大妖?有啊。”土地点头。

“什么妖?”

“附近山林有一位黒虎妖,已有五百年修为。若往前去,灵犀镇还有一位千年树妖。”

“没了吗?”沈星河询问道。

土地摇头:“这是个小地方,大妖也只有两位了。”

“树木成妖大多良善,应该不是害人之辈,我们先去看看虎妖吧。”沈星河分析到。

“是,殿下。”谢虞点头,朝着土地施了一礼:“多谢。”

虎妖的踪迹并不难找,沈星河二人在山林转了一圈谢虞便指出了他的藏身之所:“大妖附近方圆几里都不会有小妖,应该没错了。”

沈星河嗯了一声,便走在了谢虞身前,对着眼前的洞穴喊到:“虎兄,别来无恙啊。”

过了片刻,一只通体黑纹遍布的大虎走了出来,两眼不善的望了沈星河一眼,化身为一位青年大汉形象,语气森冷:“仙人找上门来……有何贵干?”

沈星河拱手一礼,笑的一脸灿烂:“我二人追杀一只害人大妖来此,怎料那妖怪太过狡猾,竟生生让它逃了,听闻此山虎兄为王,特来打听一番,虎兄是否见过另一只大妖?”

大汉眯起眼睛:“大妖?敢到这里来?”

“对啊。”沈星河摇头:“谁不知道这片山林是虎兄的地盘呢?”

“哼。”这话取悦了大汉,他扬起头:“那当然,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样,我帮你们一起找,让那物得个教训,没事别乱跑。”

沈星河和谢虞对视一眼,转过头来:“有劳虎兄。”

“你也别虎兄虎兄的叫了。”大汉得了应允立刻大踏步走了出去:“我有个名字叫萌萌,我看你们顺眼,你们叫我萌哥吧!”

“诶萌萌哥!”沈星河立刻改口,谢虞低下了头,似是根本不能直视这两人。

萌萌身为黒虎大妖怪,虽然头脑不是特别灵光,但是胜在四肢发达,他一路特别认真的掘地三尺,誓要把那个侵犯了他领地的妖怪挖出来。

沈星河在一旁奋力帮忙,一边无意的问到:“萌萌哥一直都在山林里面修炼吗?”

“那不是。”黑虎对帮他找大妖的沈星河很感激,问什么答什么:“我偶尔也会下山去人家逛逛。”

“那……不会就是萌萌哥你前不久下山了,所以大妖才敢跑到这里躲着吧?”沈星河作惊呼状。

“不可能。”黑虎一口否决:“我最近一次下山还是五十年前,唉,哪有那么多时间玩,每天都要努力修炼的。”

沈星河手里的动作一卡:“咳咳……萌萌哥,还真是,好努力啊。”

“那当然了。”黑虎应道:“我娘从小就说过,只有好好修炼,天天向上,以后才能有出息。”

莫名觉得这个话异样耳熟的沈星河:“……哦。”

谢虞默默往边上移了几步,余光看了一眼沈星河,沈星河立刻秒懂,悄悄后退几步握住谢虞的手,忙的热火朝天的黒虎妖半天没听见沈星河叽叽喳喳声音,回头一看,后方已经是空荡荡一片。

悄无声息跑路的两位神仙慢慢走回去,沈星河嚼着一颗随手摘来的野草:“我说,你觉得这个黑虎是凶手吗?”

谢虞看他一眼,眼神透露出内心想法。

沈星河吐掉嘴里的草:“我也觉得不是。”

“但是……那种魔气,只会是大妖啊。”沈星河疑惑了:“难道土地信息又给错了?”

“应该不会,刚刚那只地仙修为不错。”谢虞道:“只是这妖,应该并不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妖精。”

“那就更麻烦了……”沈星河叹了口气:“是这里的妖还好,若说不是,天下那么大,来来往往的妖精有多少?”

“虽说妖怪难觅,但殿下还记得吗?妖怪对王公子有极深的执念。”谢虞看向沈星河:“我们可以守株待兔,也可以换条路走。”

沈星河闻言眸光一亮,脸上的无奈顿时被惊喜替代:“对啊,我们可以直接从王公子下手,把妖怪找出来!”

第十六章:隋珠和璧少年郎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已经陷入睡梦中的小镇,只剩土地庙中还摇曳着烛火。

沈星河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盘腿坐在地上拼命翻着书籍,身边散落一地的卷轴纸张。

谢虞挺直着腰站在窗边,手捧本书,眼睛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手指轻翻书页,末了,合上书本看向沈星河,开口:“没有。”

沈星河叹了一口气,随手收了书,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挠了个鸡窝,戳了一把已经被书埋了的地仙,开口:“我说,你们土地都不整理整理这些破玩意吗?”

“这可不是什么破玩意!”土地探出半只头:“地仙册记载了每方土地上的生灵生老病死的一生,由历任土地保管,很珍贵的。”

“那你倒是把这个珍贵的册子拿出来啊!”沈星河不耐烦了:“我们几个人找了半天,找出来个什么……这本,霸道王爷俏丫鬟?这本,陛下再爱我一次,还有这个!夫夫相处一百零八式??”

土地自知理亏,一头钻进书卷里不说话了。

沈星河烦躁不已,本还是怒火满满,谢虞突然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语气清冷:“殿下,找到了。”

沈星河怒气被谢虞一拍立刻消了,他接过谢虞手里的书本,笑的两眼弯弯:“白白辛苦辛苦了。”

谢虞没在意双标的沈星河,将手里的书放到了沈星河腿上。沈星河笑眯眯的搓搓手,缓缓翻开了书页。

王留白,王富贵独子,嘉庚十一年生。

沈星河没什么想法,抬手捻过一页。

嘉庚二十八年,遇柳语,相交甚欢,娶为妻。

嘉庚二十九年,柳语诞下一女,取名王曦月。

再平常不过的经历,沈星河表情未变,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画像,画中的公子执扇浅笑,白衣温雅,旁有一行朱红小字,批下此人命运:

花开结果,余荫庇佑。

“这都赶上这大劫了,还余荫庇佑呢。”沈星河眉头微蹙,衣角却突然被人拉了拉,他顺势看去,土地愣愣的看着最后的画像,出声了:“大仙,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什么?在哪!”沈星河立刻正经起来。

土地皱起眉,拍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在原地转圈一边嘟囔:“我我我,我想想,在哪呢?”

土地说着说着就开始绕屋小跑起来,配上他那圆滚滚的身子,看上去十分喜感。沈星河被他晃的头晕,刚想出声制止,土地就啪的一声绊倒在地,眼冒金星的迷糊开口:

“我,我想起来了……”

“三百年前,我真的见过这个人。”土地想了一会,很坚定的开口。

沈星河闻言和谢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三百年?土地,你不是刚刚一摔把脑袋摔坏了吧?”沈星河出声:“王留白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啊,他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和你遇见?”

“没有摔坏!”土地声音大了几分:“我绝对没有记错……”

三百年前,土地刚刚接任这片土地,上一任土地是个不负责任的地仙,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就撒手跑了。刚刚新官上任的小土地只能一个人慢慢收拾,他背着小行囊,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观察记录。

那时的地仙法术还不熟练,遁地总是失败,在一次莫名其妙遁进土里却遁不出来时,土地悲伤的以为自己将要成为第一个葬身泥土的地仙,他突然听到一阵锄地声,接着他的小屁屁就被人打了一下,再接着,他被握着大腿活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土地感动的眼泪汪汪,挖他出来的家伙也感动的眼泪汪汪。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参吗……宰了炖汤给竹哥哥叭。”

土地闻言懵了。

在一阵鸡飞狗跳你追我赶之后,土地终于让这个家伙相信了自己的神仙身份,放弃了拿自己炖汤的想法。而土地也差不多知道了这个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姑娘的身份。

她是一只山魍。

依山而生,至纯至真的山魍。

土地人生地不熟,经常遇见很多麻烦事,每次他觉得郁闷了,就去山林见见山魍姑娘。久而久之,他知道了山魍姑娘名叫隋珠,是竹哥哥取的,隋珠最喜欢的颜色是翠绿,因为竹哥哥说这个颜色配她最好看,最喜欢的花朵是牡丹,竹哥哥曾经送过牡丹给她……

“竹哥哥是谁?另一只山魍?”

“不是。”隋珠摇头:“他是人类。”

人类怎么会和山魍有交集?土地很疑惑,隋珠却不说话了。

“后来我见过几次她口中的竹哥哥。”土地继续道:“他叫萧竹,是边防军队的少年将军。”

谢虞出声:“那这和王留白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土地继续开口:“毕竟三百年前,这里可不是什么小镇子……”

三百年前,大梁与南羽边界屡起冲突,战火一触即发迅速燃起。大梁少年将军萧竹率军增援,途遇埋伏身受重伤,且被三两敌军穷追不舍,处境危险之至,幸得一姑娘出手相助,重返军营再赴沙场。

“是我救的他,厉害吧?”彼时隋珠有点小得意的和土地说了这句话,片刻后又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当时,也不是我主动就去救……”

那是一个深秋露重的天气,隋珠戴上了自已用草编织的花环,趁着没什么妖精出来,一个人坐在一棵大树下自言自语:“我想我一定也很好看,和山下姑娘一样。”

“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取个名字?山下的姑娘好像都有。”

“等我更好看了,又有名字了,我就可以交到好友了。”

“那个时候,就不用自己一个人玩啦!”

隋珠越想越兴奋,她又看了看四周,确定真的没有妖精可以听见,勇气又大了几分,干脆直接喊了出声:“这里有一只漂亮的姑娘呀快来——”

隋珠话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自己头上一空,她吓得赶紧抱头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的花环不知怎的不见了,少年清亮的声音自上方响起,隋珠抬头看去,一位身着红缨战袍,腰间玲珑勒甲的少年正斜倚在树干上,小指上勾着一个花环,眸中带笑俊朗面容:

“漂亮的姑娘,我来当你好友行不行呀?”

后来的故事便与传闻中一般无二,隋珠带着萧竹摆脱追兵,帮他治疗伤情,萧竹跟隋珠说了大漠孤烟,塞上飞蓬,他们一起打猎捉鱼,赏月编花。

土地见过他们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场面,每当那个时候,这位不太聪明的地仙也会傻傻跟着很高兴。

直到有一天,隋珠一个人跑出来和地仙聊天。

“他伤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要走了。”隋珠说道:“我一点也不想他走,可是竹哥哥说,他是大梁军士,必须保家卫国。”

“我不知道什么是大梁,也不知道什么是家国,没人和我说过。”隋珠低下了头:“但是竹哥哥开心,我就开心了,我听说,朋友就是这样的。”

土地听到这话,默默感叹:“你们真好。”

“那当然啦!”隋珠昂起头来,有些小得意:“竹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不仅会给我讲故事,还会取名字呢!他之前说,如果我没有想好名字的话,他想了一个,就叫隋珠,隋珠和璧在人间有一个很特殊的意思,是用来夸赞姑娘漂亮的。”

“他还说,等到他回到军营,就给我写信。”

“写信?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什么意思?”隋珠疑惑了。

土地闻言摇了摇头,后来,土地每次上山,都会给隋珠带一些识字书籍,久而久之,萧竹的信件也成了他们的唠嗑日常。

“竹哥哥前几天又来信了,他说,他们打了胜仗,边疆最近变冷了,还有,那里的烤肉没有我这里的好吃。”

“竹哥哥这次的信说,马上就是大团圆的节日了,他有点想家,不过,他还是很高兴能守护边疆。”

“竹哥哥说,最近的一场战役他们大意了,他在军中最好的伙伴死了,他很愤怒很伤心,也有点害怕,说出来有点丢脸。”

隋珠一个字一个字的努力认着,末了将信件一封封珍藏,她的最大目标就是学会写字,这样就能给她的竹哥哥写信了。

土地每次去看隋珠,都看见她坐在当初那棵大树下,头戴着花环抚着信件,直到有一次,隋珠忘记戴花环了,她呆呆的站在树下,听到声音才慢慢回头,眼中几分期盼,几分无措,几分害怕,几分不可置信。

她看着小跑过来的土地,缓缓张口,声音有些发抖了:

“土地,心悦,是什么意思?”

迈着短腿飞奔的土地懵了。

第十七章:不懂爱也不懂情

萧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会回来。第二句是,我心悦你。

土地傻不愣登的掏出几个背囊的话本,坐下来一本本帮隋珠找心悦是什么意思。

“这本说,王爷把丫鬟强占在身边,就是心悦她。这本说,妃子每天变着花样吸引皇上,就是心悦他。这本说,这对恋人每天相处的每个环节,都是因为心悦。”

隋珠眨眨眼睛,她不懂。

“没事啦。”土地拍拍她的肩膀:“据本地仙多年观察,他心悦你的意思就是要娶你,等他回来你们就成亲吧!”

“成亲?”隋珠更疑惑了:“是像山下那些姑娘一样,放鞭炮,穿红袍,热热闹闹坐轿子吗?”

“就是那样。”土地把头点个不停:“成亲后你们就是夫妻了,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

隋珠眼睛亮了:“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花香恰是时候的弥漫了,空气中到处是香香甜甜的味道。隋珠无法抑制的大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要和萧竹永远在一起啦。”

她说着就突然跑了起来,抱起土地球转了个圈,又把他放回地上格外兴奋的提起裙摆,一边转圈一边大喊,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一双眸子明亮亮的:“我要做萧竹哥哥的新娘子了!”

土地跟着她跑起来,边捡起地上的花瓣往隋珠身上撒去,口中也乐呵呵的跟着大喊:“新娘子,新娘子!”

土地再上山的时候,隋珠拿出了一个小包裹,在土地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拆开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条,露出了藏的极好的一张纸条。

隋珠慢慢的取出那张纸条,一张硕大的白纸只单单写了四个字,占据了白纸的最中央。隋珠伸出手,指着那几个字,压低了声音:

“你看,像不像?”

土地呆呆的望着那四个字,落笔没有轻重,字体有大有小,一无架构二无风骨,那四个字,写的极丑,但脑子里向来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土地却突然开窍了,他很认真很认真的对着隋珠说道:“特别像。”

那四个字,不是别的,连在一起,叫做我心悦你。

看着隋珠顿时高兴起来的模样,土地也很开心,隋珠把那张纸收了回去,说她要给萧竹寄过去。

那封信有没有寄到土地不知道,因为自那之后,萧竹再没了来信,他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彻底底消失在了隋珠的世界里。

隋珠不在意这些,她单纯觉得,自己既然写了寄了,那他的萧竹哥哥一定收到了。

只是战事太忙了,萧竹没有时间回信。他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一定是在努力拼搏,隋珠能理解,她不会打扰了他,既然萧竹说了会回来,她等着就好了。

土地时不时的会来看看她,隋珠从来都是一副笑语盈盈的样子,好似没有什么会打扰到她的好心情。

土地曾经问过为什么,隋珠望着天,半天才回话。

“因为有人陪我啊,以前一个人惯了,现在有你还有萧竹哥哥,多好。”

土地不说话了,只是自那之后,他每次忙完事情都会第一时间赶到隋珠身边,默默的陪着她,土地也没有朋友,隋珠是唯一一个。

隋珠和土地,两个小傻子,就这么傻乎乎的在山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桃花谢了好几回,山下牙牙学语的孩子取了妻,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也没力气斥责学生了,他们还是没有等到萧竹回信,也没有等到萧竹回来。

土地毕竟还是地仙,比起隋珠,他还要经常回去办事。可是隋珠不一样,她的人生在遇见萧竹前孤孤单单一个人,在遇见萧竹后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只是前者的一个人是她自己,后面的一个人则是萧竹。

隋珠在山上一座就几乎没有移过位置,顶多摘摘花草,编了好几个花环全部往头上套,有时候风会不经意的吹掉一个,隋珠就突然兴奋起来,左看右看半天。

土地每次来看时,隋珠都在那里,等那个少年将军,骑着骏马,从千里之外的大漠凯旋。隋珠说边疆的狂风很大,月亮很圆。将军可能是被狂暴的风沙迷了眼,或者是被大漠的满月勾了魂,不然为什么黄叶都落了满山,他还是没有回来?

几百个日出日落后,隋珠还在那里,她在等那个翩翩少年郎,一路踏着歌,从千里之外的大漠回来。隋珠说,她已经背会了整本诗经,学会了如何写字,烤出了比当初还要更好吃的烤肉,但还没懂心悦二字的意思,隋珠说,也许等她懂了,那个人就会回来了。

几十个春秋冬夏后,隋珠还在那里,土地头一次想要把她拉走,土地说那个人不可能回来了,因为凡人不会活过百年。隋珠看着极度认真的土地,眼眶里突然滚下泪来,咸咸的,苦苦的,就在第一次流泪之后,隋珠心里抽痛起来,她好像终于懂得了,心悦是什么意思了。

“自那日后,我再没见过她。”土地结束了回忆,对着沈星河和谢虞开口道:“我找遍了整座山,找了很久很久,都再没见到她。”

“山魍的寿命为两百年,这件事至今已经三百年了。”土地有些伤感:“我见不到她了。”

沈星河看着垂下头的小土地,嘴唇微张,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回头望了谢虞一眼,谢虞也正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沈星河转过头去,大手摸摸小土地的头,凑到他身边低声开口:“没事的,小土地。”

“有些人出现在了我们的生命中,单单是他们曾经存在,就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了。”土地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沈星河笑了起来,用手托起他,放到自己的腿上,指着一旁的谢虞,出声:

“你看,这位仙人是来自蓬莱的谢虞,你面前这位呢,则是鼎鼎有名的著名大纨绔,沈星河。你好好修炼,等以后啊,你从地仙升到真正的仙人,来仙界的时候我们都护着你,谢虞呢,负责保护你不受欺负,我呢,负责带你吃喝玩乐,如果你愿意的话,今天起我们都是朋友。”

土地被这串话惊的一愣一愣的,他看着面前满脸笑意的沈星河,又默默转了个身,看向一旁的谢虞,常年面无表情的谢虞这次也微微有了几分笑意,他看着眼前小小的地仙,很重很重的点了点头。

谢虞头刚点下,土地就嘴巴一撇,快要哭出来了。隋珠等了萧竹很久,他何尝不是等了隋珠很久。隋珠的世界没有别人,土地的世界里,能陪自己说说话的人,也没有别人呀。

“哎哎哎,你怎么还要哭了?”沈星河连忙捏捏他的脸:“我的名声也没差成这样吧?跟我做朋友这么想哭?”

“不是!”土地捂住自己的脸:“我兴奋哇哇哇呜呜!”

沈星河脸上笑意更浓了,伸手还准备捏土地的另一边脸,谢虞一个巴掌拍过去:“有你这样当朋友的?”

沈星河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收回手,顺势伸了个懒腰:“好吧,安慰小崽子到此结束,现在来说说正事,土地,你口中的萧竹,是不是是王留白长得一样,或者说,极像?”

土地被提醒了,赶紧点头。

“我就说,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就能招惹大妖下这种猛咒,看来,这大概是萧竹的烂摊子啊。”

“殿下的意思是?”

沈星河把土地捞起来放到地上,拍拍衣服站起身,朝着谢虞开口:“目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我们先认为王留白和萧竹有某种关系,从而招惹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祸端。”

“一个人和一个三百年前的人长得如此相似,可能是巧合,也有另一种可能,转世。”沈星河缓缓说道:“转世时间往往都有极大的差异,三百年前转到现在,倒也合理。”

“可如果真的是转世,害王公子的人又是谁呢?是隋珠,还是和隋珠有关系的人?”谢虞出声。

“土地刚刚说了,隋珠只有萧竹和土地,不太可能跟其他人有关系。”沈星河道。

“隋珠活不到现在的。”谢虞出声:“除非——”

谢虞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皱眉想了片刻,抬眸看向沈星河,说到:“殿下的意思是,隋珠死后没有投胎,而是留在了人界?”

“没错。”沈星河笑了:“我们可是刚刚从鬼界出来,那里的魂魄,不都是这样吗?”

“可是隋珠不在鬼界。”谢虞开口:“整个鬼界,实力最强现在只有莫殷,并没有什么大妖气息,倘若隋珠既没有去地府,也没有去鬼界,那这一百年她是怎么过的?”

“我也很奇怪啊。”沈星河说:“逃匿的魂魄,除了鬼界可以收留,其他的任何地方,都很容易被发现,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逃了一百年,日不容阳光,晚不见鬼差的,如果这是真的,这姑娘也太厉害了吧?”

第十八章:初探地府疑雾埋

沈星河一语结束,谢虞出声:“这些毕竟只是猜测,若要证实,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地府。”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星河打了个响指,跳到谢虞身边,不忘了嘱咐一番土地:“土地,你在这里守着,如果王公子有任何异样,立刻通知我和白白。”

“小仙明白!”土地立刻说道,过了一会又出声:“大仙,隋珠……”

“放心吧。”沈星河知他心中想法:“隋珠若不违天理,我们绝不会冤枉她的。”

说罢,他拉起谢虞的手,凑到人的身边开口:“白白,我们走吧。”

谢虞点点头,抬掌于空中劈开一道裂缝,霎时白光一现,周遭景色便换了个样。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巍然屹立在二人面前,门前驻守着数位白色面具的小将,一位玄黑色衣衫的男子手执折扇,见到沈星河二人一路踏步而来,末了弯下身子,语气恭敬:“殿下,少主,请随我来。”

沈星河有些讶异的望了他一眼,出声:“这地府的礼法不错啊,我在仙界都没人来接的。”

“殿下说笑了,阎王大人已经备下薄酒,等候多时了。”男子话音刚落,先前的白面小将便立刻列了队形跟在他的身后。

沈星河见此更奇怪了:“哦?这么客气的?”他回头看看谢虞,无声的对他做了个口型:“沾你的光。”

谢虞没有说话,他可不觉得沈星河是沾了自己的光,阎王作为仙界排的上号的大能,纵然法力修为不一定高了自己,但单说掌管六界轮回此事便高了自己一个档次,且阎王事务繁多,怎会为了自己特意大费周章?

想到这里,谢虞眼眸微转,看向了乐呵呵站在自己身旁的沈星河,心中几分波澜。沾光,不知是谁沾谁的光。

先前听说地府是六界中最繁忙的地方之一,如今可算是应了传闻。沈星河和谢虞一路走来,见到的差人大多行色匆匆。但若说走的最快的,倒还是领着沈星河的那位男子,他像是怕耽误了沈星河二人似的,一路走的飞快,沈星河不得不加快步子跟着小跑起来。男子见到沈星河跑了起来,像是吓了一跳了突然撒腿狂奔!

正慢跑的莫名其妙的沈星河:“……??”

谢虞反应极快的迅速略过沈星河,前跃几步一个翻转出腿侧踢,直接把狂奔中的男子踢倒在地,一架伞骨瞬间架在了男子脖颈,尖锐的伞尖直抵喉咙。

“说,你是什么人?”

男子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他一脸惊恐的看着谢虞,声音发抖:“我我我——”

男子一语未完,谢虞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他迅速转身提臂出掌,一股凌厉的风刃随即发出,狠狠击碎了原本攻向他的几枚断剑,而谢虞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紫袍流纹的束发男子,正抚着手上一枚玉板指,斜着眼睛看向谢虞。

谢虞收起伞尖,原本躺在地上的男子正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就突然被道光束狠狠一拍,白眼一翻晕了过去。谢虞左手光束流转,右手化伞为剑,眼光锁住紫衣男子。出声:“阎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被唤为阎王的男子轻飘飘的回答:“只是得了天帝命令,抓某个不听话的殿下回去喽。”

“哎哎哎我爹怎么可能这么无情!”沈星河闻言立刻蹿了起来,拔腿就想往谢虞身边跑:“阎王大人您肯定是记错——”

数只小鬼横档在沈星河面前,沈星河刚迈出去的步子停了,他望望围了自己一圈的白面小将,默默咽了口口水:“你们小心一点啊,别,别把我伤着了。”

谢虞回头见沈星河被围,眉头随之皱起:“既然是陛下命令,阎王的令牌呢?”

“陛下此次发的是整个仙界的通缉令,无需令牌。”阎王慢悠悠的道。

谢虞语气渐冷:“既然是整个仙界,为何在下并未收到?”

“谁不知道你蓬莱少主和星河殿下整日腻歪在一起,早就互通心意狼狈为奸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呢?”阎王嗤笑一声。

“你怎么说话!”沈星河闻言怒了:“什么叫狼狈为奸?谢虞是受了我爹的命令下凡保护我的,什么叫狼狈为奸?他哪里狼狈为奸了?”

阎王看都没看沈星河,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一般,只是略微一个手势,白面小将们就成团逼近了沈星河。沈星河见此气的一股气直冲脑门,也不管横在自己面前的刀刃,拔腿就往阎王的方向冲,嘴边还在不停的的大骂:“你给我说清楚!放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话!”

沈星河气的恨不得把某位阎王按在地上摩擦,他觉得谢虞那么厉害又清高的人,什么时候搭上这么难听的词了。明明是得了命令才一路跟着自己,明明在自己身边做的都是救人的事,怎么就搭上这么难听的词了。沈星河心里愤懑不平,一股势要冲破围攻揍人的架势,谢虞刚刚听了阎王的话没什么反应,此刻却突然出声了:“殿下,可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什么?”沈星河动作停了一瞬,忽然间脑光一现,谢虞曾经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下次遇见敌人,若小仙没有及时赶到,殿下便默念此诀。”

谢虞依旧伫立在前方,负手而立背脊笔直,沈星河呆呆地看着他,见谢虞放在身后的手微微摆了摆,立刻心领神会唇角轻启,无声的念出口诀,肆意的白光瞬时从他四周发起,白面小将们被吓了一跳,连忙出刀斩去,武器相接,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音,沈星河站在原地,四周散落了一地刀刃。

那光束紧紧的将他护在中心,无人能进分毫,与此同时,谢虞身形动了。他速度极快,沈星河触目只能捕捉到几道残影,唯一能做参考的大概只是阎王步步后退的脚步。沈星河知道谢虞极强,也曾听说过这位少主的三两往事。蓬莱八百年前毁于一场罪火,当时的蓬莱之主以身死道消的代价才堪堪救下摇摇欲坠的蓬莱,只是自那之后,蓬莱便日益冷清,只剩一位少主还在独自坚守。沈星河脑中突然闪过蓬莱的画面,狂风,冷雨,站在大地中央的谢虞。那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蓬莱他也不太记得清,只是很奇怪,当他站在蓬莱土地的那一刻,他却突然有种熟悉至极的感觉。

沈星河思绪翻飞,谢虞攻势也未减分毫。等到沈星河回过神来,谢虞已经手臂稳抬,伞尖直抵阎王咽喉。

“少主这是想做什么?弑神?”冥王眯起眼睛,开口道。

“你不是说我和殿下腻腻歪歪狼狈为奸吗?”谢虞冷冷道:“我在腻歪给你看啊。”

冥王脸色微变,忍不住喝到:“谢虞!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自然是小仙应做之事。”谢虞面无表情的将伞尖推进几分,直到阎王的脖颈已泛出点点鲜红,才停手止了动作:“在下并未收到任何有关殿下的通缉文书,所以,你听好了。”

“今日谢虞站在这里一刻,我的殿下,你便动不得。”

沈星河闻言心头一窒,仿佛他的心尖突然被人重重的敲了一榔头,内心的小人仿佛已经一蹦三尺高,然而表面上他还得装作不动声色,拼命的压抑着那个快要蹦出来大喊的小人,好言好语的哄着他,别闹,别闹,再兴奋也得好好憋下去。

不止沈星河,被人扼住生死的某阎王也短暂的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依旧在原地爆炸还以为谁都看不出来的沈星河,又望了一眼正一动不动死死盯着自己的谢虞,暗叹一口气,真是的,自己开他们玩笑干什么,又不是没有过教训。

“行吧,我说实话。”阎王慢悠悠的开口了:“通缉令是假的,用词不雅是故意的。”他抬手指指自己泛红的脖子:“受这个制约,我就不行大礼致歉了,对不住了两位大兄弟。”

“你什么意思?”

阎王瞄了谢虞几眼,尝试偷偷退后几步,见他没有制止,松了口气连忙退开,开口:“我真没有恶意,就是跟你们玩玩,那位先前被你打晕的兄弟,他只是太害怕了,真没其他意思。”

“笑话。”谢虞出声:“我们又不是炸地府的,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难道没炸——”阎王说到这里突然停了,谢虞见状疑惑的瞄了他一眼,阎王咳了几声,慢慢开口:“那不是,你们长得不像好人嘛。”

一旁还沉浸在自己粉红爱心世界的沈星河闻言醒了:“什么,你在说什么?”

阎王好像更怕这位不正常殿下一般,立刻改口:“那不是,我一看就瞎嘛。”

谢虞:“……”

阎王见谢虞还没有收手的意思,赶紧交了底:“我真的没有害两位大仙的意思啊。你们知道的,我好歹位列仙班,没事做这个干什么,再说了依殿下的身份,我要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还不得被那位捉了油锅一百遍?”

“我就是待着地府太久了无聊。”阎王作无害状。

谢虞定定的看了他许久,许久,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沈星河,后者冲他点点头,谢虞抿唇,终是收了手中的伞。

围着沈星河的白面小将早就退下了,沈星河上前几步走到谢虞身边,将人转了个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点点头,眼神里是满满的坚定:

“果然,我家白白是最厉害的,比什么劳什子眼瞎阎王厉害多了。”

劳什子眼瞎阎王:“……喂。”

“干什么!”沈星河怒回头:“没事不好好办事,净想着玩,有没有点上进心?”

不知道为什么,阎王突然觉得,刚刚没趁乱戳上这个厚颜无耻的殿下真是一大遗憾。也不想想,谁担着仙界最大纨绔的名头玩了几百年。

——

小剧场:谢虞:“腻歪给你看啊。”

沈星河:“我家白白全世界最厉害。”

阎王:……死gay

第十九章:马蹄声起梦踏碎

半信半疑的解开误会,沈星河一行人在阎王的亲自迎接下,总算到了地府内部。

没有想象中的大油锅,也没有传闻中的抽筋拔骨孟婆婆,沈星河四周看了几圈,发现这里简直正常得太不正常了。阎王似乎是洞察了沈星河的想法,出声:

“那些东西都是小鬼办的,不用我亲自动手。”

“哦。”沈星河应了一句:“早听说地府非常繁忙,原来忙的不是你,难怪你这么闲。”

阎王噎了一下,想要出声辩驳,沈星河就又说话了:“不跟你这个闲人废话,你把生死簿拿给我瞧瞧。”

“啊?”阎王吓了一跳:“你又要那个?”

“又?”沈星河皱起眉头:“我干这事可是第一次,你别随便冤枉人啊。”

谢虞闻言也停了脚步,回头盯某阎王,似乎他只要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就准备再打一场。

“不是。”阎王无语了,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望了望眼前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纠结了半天摆摆手:“……行行行!”

说完,他摇摇头,走到殿内一张案桌前,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望了它半天,沈星河就一把抽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案桌上翻开书页,边翻还评价了一句:

“册子这么破,阎王大人你的锅啊。”

被夺了本子的阎王表示不想说话。

沈星河可没空管他,迅速翻过书页,一个个人名出现在他的眼前,约莫两炷香时间,他的动作停了,谢虞凑过去看,两个大字出现在书页之中。

隋珠。

沈星河折过书本,拽过一旁脸色难看的阎王,指着隋珠两个字出声:“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阎王刚想说一个不知名小鬼我怎么知道,眼睛随便瞄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正经起来。

沈星河疑惑:“怎么?”

阎王拿过沈星河手里的书本,望着那两个字啧啧称奇:“厉害了呀这姑娘……”

“别卖关子,说清楚。”谢虞拍了一下桌面。

阎王立刻开门见山:“我们地府记生死簿有个规矩,生者笔墨为品红,死者绯红,死而魂魄未收为朱红。”

沈星河闻言仔细看了一眼隋珠二字,朱砂颜色。

“本来死后魂魄没到地府也挺正常,总会有无常去收的,但是这位姑娘奇就奇在,都一百年了无常也没收到她的魂啊,这是躲到鬼界了?”

“她没去。”沈星河握起拳头,心中震惊不已:“她没去鬼界。”

“什么?!”阎王也震惊了:“那她怎么躲过一百年的无常追捕的!”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你吗!地府归谁管啊!”沈星河回到。

阎王脸色有些尴尬:“这些……都不归我直接管啊,这是,无常的事情。”

“那什么是你的事?”沈星河奇怪了。

“喝茶,下棋,数星星。”阎王丝毫不要脸的慢慢答了。

“兄弟你比我还混呐。”沈星河上下打量了一番阎王,默默摇头。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阎王笑着摆摆手。

沈星河无语了,他慢慢起身,拍了一下阎王的肩膀,回头对着谢虞开口:“行了,这事证实了,我们回去吧。”

“殿下,即便隋珠确实尚留人间,也不能说明她一定就是残害王留白之人。”谢虞突然出声。

“我没说害王公子的人是她啊。”沈星河一挑眉毛:“我是说,隋珠姑娘既已身死,就该来地府报个道了,阎王顶不上什么用,我们去帮帮忙喽。”

“其实她不来也行,我睁只眼闭只眼完全没问题啊。”阎王天真的以为沈星河真要帮他,有些忐忑的出声:“这也太麻烦——”

“你给我闭嘴。”沈星河瞪过去,见阎王不说话了,有笑眯眯的看向谢虞:“白白,我们走吧!”

“嗯。”谢虞应了一声,几步前去在阎王的目光中抓住了沈星河的手。

阎王连忙遮住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沈星河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某阎王一眼,转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回到土地庙,小土地还保持着二人走前的戒备状态,紧张兮兮的盯着四周,此时见到沈星河谢虞回来,才松了一口气:“大仙!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沈星河联想到刚刚某个尸位素餐的阎王,又看看眼前的敬业楷模土地仙,叹了口气:“人与人的差距啊……”

土地没听明白:“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明天给你买好吃的。”谢虞接了一句。

“真的!”土地高兴了:“谢谢大仙!”

“不谢不谢。”沈星河连忙摇头,抬眸看了谢虞一眼,脸上带了笑意:“土地,问你件事。”

“什么?”

“如果,我和你说,隋珠并没有去地府,也没有去鬼界,而是有极大的可能停留在了这里。”沈星河观察着土地的表情,一边出声:“你知道,怎么样可以让他出来谈谈吗?”

土地脸上的喜色消失了,他诧异的抬头望着沈星河,见他并不是开玩笑的神情心里一抖,又转头看向谢虞,发现后者同样是一副认真态度,土地忍不住默默问出了声:

“隋珠……她……”

“我们并未确定隋珠一定和此事有关,你先不用着急。”谢虞出声:“只是无论对王留白还是隋珠来说,此事都必须有一个了结,我们需要一个途径见见隋珠。”

谢虞话语一字字传入土地眼里,他咬咬嘴唇,低下头想了片刻,突然点头:“嗯,我相信你们。”

沈星河安慰摸摸他的头,土地甩甩脑袋,出声:“我有一个办法让隋珠现身。”

第二日夜晚,王府门口。

王老爷一脸不舍的看着王留白上马,语气里满是担忧:“儿啊,你可千万要平安归来,我这个老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爹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况且,不是还有两位大仙陪同吗,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王留白褪下了平日的衣衫,身着一袭黑色锦衣,红缨战甲,腰系玲珑勒甲,英姿飒爽风流如画。沈星河在一旁点头应下:“王老爷,您放心,有我和白白在,王公子绝对不会有事。”

“好好,我放心,我放心。”王老爷看向沈星河,突然深深拜了一礼:“两位仙人,留白就交给你们了。”

“没问题,您放心回去洗洗睡吧。”沈星河笑着回答,随即对着王留白出声:“时间不早,我们走吧。”

王留白点点头,对着王老爷道了一声告辞语,就驾马跑了起来。

土地在前方一路给王留白指路,谢虞一把握住沈星河,施法便隐了身形一路御剑跟在王留白之后。

一行人在夜色中狂奔,冷风跨过脸庞,无一人敢放下心来。沈星河稳稳地坐在剑尾,仔细感知着周边的异常气息。土地带的那条路是通往隋珠初遇萧竹的山林的,也正是隋珠等了一辈子的那片山林。

土地说,隋珠这个姑娘未经世事,单纯天真,脑子不聪明,还特别固执。她当初傻傻的花了一生去等萧竹,现在又死不投胎,想来还是和萧竹脱不了干系。她对萧竹的执念那么深,只要王留白扮了萧竹模样,去赴萧竹之约,想来隋珠一定会现身的。

发丝被夜风吹起,沈星河随手将它别与脑后。他往夜色茫茫的四周看了一眼,月光如雪,洒在路边的小石子上,莹莹光辉甚是动人。路边竹林一晃而过,马蹄声起,惊起几多小虫。

旅途在四人紧张戒备的心情下走到了终点,王留白停住马匹,翻身下马在土地的带领下深入山林,刚走几步,在原地安静等待的黑马突然长鸣一声。王留白心下一惊,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提步继续前行。

土地缩了身形,一边遁地一边留下印记,王留白跟着他的步伐,走过葱郁树木,树叶纷纷落下,一时有些诡异。王留白吸了口气,跨过潺潺小溪,溪水晃了几下,而后隐隐映出他人倒影。

隐在暗处的谢虞眸光一凛,右手唤出纸伞,沈星河突然按住他的手:

“白白。”沈星河小声开口:“别伤了她。”

谢虞动作一顿,抬眸瞥了沈星河一眼,片刻后,才冷着口气应道:“嗯。”

敏锐的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满,沈星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谢虞就已经消失在原地,沈星河连忙伸手,指尖却只触碰到了空气,他有些愣怔的眨了下眼睛,那句还未出口的注意安危便这样卡在了喉中。

沈星河这边怅然若失,谢虞这边却激烈无比。

一路跟着的那只鬼魂在谢虞逼近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什么,迅速融入空气欲逃之夭夭,一路追赶的谢虞抬手捻了一诀,指尖并起术语已出,三束金光从他的指尖泛出,两束直接打入了前方夜色中,刹那间便传来一女子的嘶吼声,隋珠身体浸在金光中,衣衫褴褛状似乞丐,一双赤红瞳孔死死瞪着迎面走来的下雨,双目之中是透骨的恨意,声音沙哑难以入耳:

“萧竹……你敢带人来抓我……好得很,好得很哈哈哈哈哈哈!”

谢虞见此皱起眉头,他看着眼前宛如疯子的隋珠,心下疑惑不已。正在此时,被唤出第三道金光似是受了魔气吸引,本能地突然向前直击隋珠,谢虞在原地顿了一下,突然忆起沈星河先前的嘱托。

“别伤了她。”

糟了!谢虞呼吸一紧,立刻施展法术在最后片刻挡在了隋珠身前,光束狠厉地刺入他的胸膛,谢虞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了下来。

第二十章:幻境朦胧现前尘

“谢虞!!”

沈星河满是焦急的嗓音传来,谢虞抬眸看去,便瞧见他满目张皇的朝自己奔来,谢虞眼神微动,随即一拂衣袖,回身出手制住隋珠,将人死死禁锢在原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隋珠,王留白受伤可是出自你之手?”

隋珠虽然被狠狠压制,眼里的癫狂却未减分毫:“王留白?那是个什么东西?他死了?关我什么事呀?”

她语速极快的开口,一边紧盯着谢虞:“你抓我……你凭什么抓我……”她的余光一瞥,突然顿了一下,片刻后情绪突然暴涨,眼眶欲裂嗓音变大:“好啊!原来今日还有你的参与!你也要背叛我!土地!”

土地被她的眼神看得直发抖,他默默退了几步,谢虞见状,蹲下身来挡住隋珠视线,开口:“他没有背叛你,是我们让他来的。”

“隋珠姑娘,我并不想认定你为恶人,只是你眼前的那位公子,他不是萧竹,他是王留白,是完完全全的一位陌生人,不该牵扯进这诸多烦扰。”谢虞放缓语速,尽可能的让隋珠听进去:“姑娘,你同我们交代,此前可有过害人之举,可好?”

“白白,白白你没事吧?那道光打你哪了?我看看好不好?”隋珠还未回答,沈星河就跑了过来,也不管躺在一边的姑娘,焦急的绕着谢虞打转:“白白,你哪里痛?哪里不舒服?我们——”

“闭嘴。”谢虞喝了一声在自己身旁叽叽喳喳宛如麻雀的沈星河,人声立刻停了。

谢虞叹了口气,一分眼神也没分给沈星河,蹲下身来将禁锢松开几许,随后又出声:“隋珠姑娘?”

隋珠先前沉默了许久,此刻见谢虞再次出声,才略微有了反应,只是语气依旧充满了恶意:“害人,是我害的又如何……我生平只恨一人,便是负心之人,不见其魂飞魄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可解心中之恨。”

谢虞有些讶异的看着她,沈星河不放心,走上前去开口:“隋珠姑娘,我明白你心中的苦楚,只是做事情,我们得讲个道理。”

“你看啊,你刚刚说恨负心人,这很正常,负心之人谁不可恨?我也恨,白白也恨。”隋珠的眼光被吸引了,她看向沈星河,只听他继续开口:“但是现在有个问题,谁是负心人?说实话,我们也怀疑过是不是这个王留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受此严惩,所以我们特意查了地仙册,得出的结果是:嘿!我们看走眼了!”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位公子真的不是什么坏人,人家勤奋好学顾家孝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啊!你不能因为他长得和萧竹一样,就把怒火转到他身上啊,这样就不对了。”

“你胡说!”隋珠开口:“他们的灵魂气息一模一样,纵然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又如何!他骗了我整整两百年……他该死!”

沈星河连忙摆手:“不对不对。灵魂气息一样,也不代表就是一个人呀。”

“隋珠姑娘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什么叫转世吧?”沈星河继续道来:“所谓转世,便是身死后灵魂入地府,一碗孟婆汤下去,再入人间,便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生命了。他会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所遇之人所见之事皆不相同,他们性格不同境遇不同,人生轨迹也完全不同,他们不是一个人。”

“你胡说……!”隋珠愣愣的听完这段话,突然间,情绪激动起来,指着远处被地仙护起来的王留白,声音发颤:“他们就是一个人!就是一个人!是,是那个,他就是,骗了我好久的那个人,是给我写信的那个人,是,是摘我花环的……”

“那是萧竹。”沈星河开口,打断了隋珠的梦境:“那是三百年前,与你相遇在此地的萧竹。”

“不可能……”隋珠摇头,她看着眼前的二人,默默出声:“你们只是想让我放弃复仇而已……”

“你这话又错了!”沈星河一拍大腿:“我们是来帮你复仇的!”

“什么?”隋珠猛的抬起头。

沈星河垂眸注视着她,咧开嘴笑了:“那个叫萧竹的,平白无故就消失了,留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等了这么久,多过分啊。”

他拉过谢虞的手,朝隋珠挥挥:“所以,我和这位哥哥是特意来帮你的,我们不妨来看看,当年萧竹,到底为什么突然弃你于不顾,一去不回,可好?”

谢虞突然被不经意的拉了手,他懵了一瞬,看见隋珠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挣开沈星河,而是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沈星河正致力解开隋珠的执念,突然感觉手心被挠了一下,他镇定自若的眨眨眼睛,反手握紧谢虞,咳了几声:

“隋珠,你就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隋珠闻言眼神微动,她兀自低下头,思索了好一会,双手渐渐成拳,过了很久,才回应沈星河:“真相……呵,那我便答应你们,也好让你们看清,这些人类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

沈星河没有在意隋珠话语里的恨意,他转身向土地王留白招手示意两人过来,又转头看向谢虞,微微一笑:“白白,我们可能还得去一趟地府。”

谢虞抬起头,在众人聚齐时抬手施法,一行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因着先前已经来过一次地府,沈星河有了些熟悉感觉。他直接略过了门口小将,急速向阎王老巢杀去,正在悠闲品茶的某闲散阎王看着突然闯入的众人,一口水呛在了喉咙里。

“你们怎么又又又又来了?”

“事情紧急逼不得已。”沈星河几步蹿到他跟前,笑嘻嘻的搭上他的肩:“阎王大人?小的有个不情之请啊。”

阎王本能的觉得不妙,他退后几步,盯着沈星河,语气里满是戒备:“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做什么。”沈星河连连摆手:“就是想请你帮忙查个人的死因。”

“谁?”

“三百年前的大梁将军,萧竹。”沈星河一字一词,脸色正经起来。

阎王抿了抿唇,试图打哈哈:“那个,不是我不帮忙,三百年前,我怎么知道啊。”

“古往今来,时世间生生死死,皆有生死簿录入其中,阎王怎么会不知道呢?”沈星河笑着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望阎王大人,千万帮忙,这笔人情我们日后若有机会,一定会百般报答的。”

“这……”阎王看着沈星河的脸色,又望了望他身后面无表情的谢虞,一身华服的人间公子,一场眼熟的某只女鬼,和一只圆不溜秋的地仙,心里叹了一口气,行,你人多你厉害。

“帮忙也不是不行,只是三百年前记录找起来确实麻烦,殿下,不然你让大家先歇会,明日开始也不迟?”阎王出声。

沈星河摇了摇头:“那不行,我答应了那位公子的父亲要把他儿子安全送回,要是时间过长,他老人家担心可怎么办?”

“可是……”

“阎王不用过于担心。”沈星河又说到:“我们并不需要您一位一位的搜寻,您只需要看看这位王留白公子的前一世就可。”

“前世?”阎王道:“莫非这位公子就是那位将军的转世?”

“正是。”沈星河应了。

阎王松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他说着就兴致勃勃的打开生死簿,朝着王留白挥了挥手:“来来来小伙子你过来。”

王留白朝沈星河看了一眼,见他点头默许才慢慢走了过去,在阎王的示意下将手轻轻覆盖在了生死簿之上,阎王随即轻念术语,那本残破的簿子顿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随即,一道人影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隋珠见此眼睛一亮:“萧竹!!”

谢虞见她瞬间躁动的神情,连忙出声提醒:“这是萧竹的生前残影,并非萧竹本人,隋珠姑娘,冷静。”

隋珠已经完全听不见旁人的话了,她的视线已经全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萧竹……”

画面中,一位少年全身戎甲,红缨被狂风吹起,他持枪立于城墙,身上尽是血污,神情却坚毅至极。

城楼下,黄沙漫漫,远方攒动的人马正从地平线压来,少年持枪双手越握越紧。一位农夫装扮之人上了城楼,声音十分沙哑:“将军,已经准备好了。”

萧竹闻言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开口:“好。你们一行人注意安全,务必将南羽阴谋转告镇北将士。”

“末将明白。”那人立刻回答,片刻后,声音弱了几分:“那您……”

“你不用管我,现在就走,快。”萧竹命令道。

“可是……!”

“没有可是!”萧竹吼了一声:“我身为大梁将士,战死沙场是最高的荣耀,走!”

男人眼睛湿润了,他望了萧竹一眼,随后猛地转身,提步就跑了起来。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少年的喊声,男人迅速回头,便见到这位年少成名,在刀枪血雨中翻滚的少年,罕见的略微红了眼眶:

“方升,如若你平安回京,可否帮我一个忙?”

少年语速放缓,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屏香镇南的山林,那有一位明眸善睐,极为好看的姑娘,倘若你见到她,可否帮我,传达一声,对不起,我失约了。”

第二十一章:终是不负少时情

浴血,杀戮。

敌军压境 ,执拗的少年握紧了手中长缨,在这近乎单方屠戮的战场上燃烧,马鸣嘶吼,刀枪相接,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消逝着。萧竹咬紧牙关,死命的挥动着手里的长戟,战友接二连三的死去,他的力气快要透支,突然间,一只羽箭穿过战场,狠狠刺入他的右腿,萧竹闷哼一声砍去箭身,下一刻,他便被人直接挑下了马。

刀光划过,人头落地。

隋珠瞬间哑了嗓子,眼前的影像渐渐消失,她恍若未觉,仍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处,口中低低的喊着:“萧竹……”

谢虞在一旁解开了她的束缚,隋珠顿时动了起来,迈开步子直接跑向残影面前,伸手触去,只碰到一片虚无的空气,她愣了一会,才慢慢开口:

“他死了……”

沈星河见此,出声安慰道:“萧竹身为一名军人,为国为民战死沙场,他是一位英雄。”

隋珠似乎并没有听到沈星河的话,仍旧呆呆的站在原地,双肩颤抖:

“他死了。”

谢虞觉得隋珠有些不对劲,他想了想 ,出声:“人都要生老病死,况且此事距今已逾百年,隋珠姑娘,节哀顺变。”

“人……”隋珠默默念完这句,忽然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似乎是受了很多很多委屈,终于在一种情况下爆发了:

“人都要生老病死,人心中有忠义有责任,人,我不懂人。”她语句哽咽,说话杂乱无章:“为什么,人,为什么明明害怕死亡,却依然固执的留在战场。人,为什么明明喜欢我,却不跟我在一起。人,为什么明明失约了,明明失约了……”

“他说会回来找我,他说请我等他。为什么我做到了,他却不在了……凭什么,为什么!我等了他两百年,前一百年我初心未改,后一百年,后一百年,我躲着鬼差,躲着道士,白日不能见人,晚上四处奔逃,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了整整两百年!”

隋珠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话语一停,接着便直接向谢虞冲去,沈星河见此心头一跳,赶紧跑过去挡在谢虞身前,脸色有些冷硬:“你想做什么?”

隋珠看了一眼突然出现的沈星河,突然跪了下来,伏地朝二人磕头,声音断断续续:“大仙,大仙你们这么厉害,我求你们,求你们帮我找到萧竹,我求你们了……”

沈星河脸上闪过讶异,他回头看了谢虞一眼,见他眉头皱起,不觉叹了一口气,开口对隋珠道:“隋珠姑娘,我很想帮你,但是,生老病死是天地法则,萧竹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回来。”

“隋珠姑娘,我知道你心中委屈,难过,可是你这么想,萧竹他虽然失约了,但有一点不假。”沈星河慢慢声音慢了几分:

“他喜欢你,他心悦你,他念着你,他想让你做她的新娘子。”

隋珠渐渐抬起了头,沈星河蹲下来,朝后方的土地打了个手势:“萧竹他确实很过分,让你一个人在尘世间这么多年,可是隋珠,你是妖,他是人,他是没有能力抗拒地府的。他没有能力逃离百年的无常追捕,他会投胎,转世,这是无奈之举。”

“你走的这么多年,你的朋友也很想你,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的心里同样有你的位置,一位至死也牢记你的音容,一位百年也不忘你的声音,隋珠,放下吧,你不是一无所有。”

土地走到隋珠身边,看着此刻狼狈不堪的隋珠心里钝钝的,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悄悄戳戳她的手,很小声很小声的唤到:“隋珠,你不要难过。”

“有我呢。”

土地熟悉的声音响起,隋珠终于有了反应,她回过头,见到这位故友容貌未改,神情一如当初,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隋珠姑娘!”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星河有些讶异,王留白这会出声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王留白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沈星河抿了抿唇,为他让开位置。

王留白在一旁看了许久,半猜半蒙也大概推出了事情经过,他朝隋珠鞠了一礼,有些歉意:“姑娘,虽然在下并不认识你,但是,我有点想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和那位萧竹将军的往事,但看见你苦等他这么多年,内心也很受感动。”王留白说到:“我想,如果那位萧竹知道了,一定会很心疼懊恼吧。”

王留白突然笑了一下:“听说他是我的前世,这么看来,我的前世比我厉害多了。我这辈子啊,没有萧竹那种沙场热血,我只想好好孝顺我爹,照顾好妻子,保护好孩子。”

隋珠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和萧竹极为相似的男子,见他嗓音温和,气质儒雅,谈起家庭时洋溢出来的愉悦心情,脑海里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一身戎甲,朝气蓬勃,经常蹦蹦跳跳的像个小猴子,可是在面临大事时,却格外的坚毅,充满着少年的倔强和勇敢。在提起家人时,他的眼光总是有些沉重,他渴望归家在家人的怀里打个滚,却也更喜欢持枪一人守护的重担。

隋珠心里的结似乎突然解开一些,她看向王留白的目光渐渐平和。

他们不是一个人。

衣角突然被人拽了一下,隋珠回神望去,见到土地小手拽着自己,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和期盼,隋珠被这眼光看着,突然想到了当初,在她一个人在山上乱跑时,这位小小的地仙也一直跟着自己,乐呵呵的同她跑到太阳落山。

她闭起眼睛,觉得自己这两百年好累好累,人的感情太复杂了,她好不容易明白了喜欢的含义,才发现原来人的世界里,单有喜欢是远远不够的。责任,忠义,亲情,友情……太多太多,太难参透。隋珠深吸一口气,心里涩涩的,她有点怀念很久以前,刚刚遇见土地和萧竹的时候了。

“我……能回那片山林吗?”

隋珠慢慢出声,土地眼睛一亮,沈星河和谢虞对视一眼,松了一口气,王留白浅浅的笑了,沈星河随即点头,答应了隋珠的请求:“当然可以。”

“但是,你绝对不可再做坏事。”沈星河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我发现的话,可是不会念旧情的。”

“我明白了。”隋珠点头应了。

事情解决,沈星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缓缓开口:“好了,那剩最后一件事没解决了。”

他看向呆在一旁默默吃瓜的阎王,微微一笑,阎王随即摆摆手:“行行行,我跟无常说一声,让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不追这个姑娘了。”

“多谢啦!”沈星河开口,复朝向众人:“那我们回去吧。顺便让王老爷犒劳我们一顿饭!”

在府内等了半天的王老爷见到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回来了,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放下来了,沈星河走过去得意洋洋的道:“怎么样?我不仅把你儿子平平安安带回来了,还给你多带回来几个,厉害吧?”

王老爷一介凡人,看见圆滚滚的土地就惊的手足无措了:“土土土土地仙!”土地冲他挠挠脑袋,随后爬上座位看着早就准备好的美食口水大滴。沈星河走在前面,王留白引着他上座,沈星河笑眯眯的把椅子拉好,心里想着待会这个位置要给白白。隋珠在谢虞的护送下入府,已经是日光大盛的时间,谢虞细心的打了油纸伞护着她走进屋内,看见了一众等待着他们的人儿。

窗外晴光正好,室内一片欢笑。

沈星河悄悄看着因喝了些酒而面色微红的谢虞,垂眸挡去视线,暗自捏紧了手里的一页残页。

地府。

终日悠先的阎王罕见的忙了起来,他脚不沾地的跑来跑去翻箱倒柜,不忘回头询问后方站着的两个身影:“我说你们真没看见那东西?”

“生死簿是大人您保管。”白无常出声。

“不关我们的事。”黑无常开口。

“我们很忙。”白无常再出声。

“走了。”黑无常再开口。

“唉唉唉!!”阎王喊了一声,两位男子却顿时消失不见,他郁闷的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又四处翻了起来,一边动作一边自语:

“奇怪,生死簿怎么少了一页,还偏偏是那页,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岂不是死得很惨……”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抱出一堆箱子一个个打开,愤愤道:“就不该答应殿下让他们乱翻,生死簿那么多年没修补……惨了,不会我天天忙着数星星不修生死簿这事也要被翻出来吧!”

第二十二章:青衣顾盼乱心门

一晃已是夕阳西下,沈星河拜别了王老爷一家,又大手一挥将自己珍藏的仙果全部塞给土地,顺便跟附近山林那只黑虎妖萌萌提了几句照应一下隋珠,便在众人的目光中,迎着夕阳离开此地。

谢虞的影子被拉得好长,他慢腾腾的与沈星河并行,看着二人在霞光下的倒影,眼睛里藏了几分暖意。

“白白,你想去哪儿?”

沈星河的声音猛地想起,谢虞抬眸望着他,片刻后摇摇头:“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报以回应的沈星河爽朗的笑声,他一把勾住谢虞,凑到人耳边突然开口:“谢虞,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

“你能一直跟着我吗?”沈星河问了一句。

谢虞闻言沉默了一会,片刻后才出声:“等到殿下回了仙界,小仙就该回蓬莱了。”

“这样啊。”沈星河咂咂嘴:“那现在你跟着我,回了仙界我去蓬莱跟着你,好不好?”

谢虞有些奇怪的望了他一眼:“殿下以前,不是为了逃避蓬莱而下凡吗?怎么现在反悔了?”

“我也不知道。”沈星河出声:“以前我冥冥之中总觉得,蓬莱让人挺害怕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嗯?”谢虞侧过头看他。

沈星河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突然变得极浅:“白白,谢虞。”

“……嗯。”

“我……我们,是不是,很久前就认识了?”

沈星河话语虽轻,其中的认真却不容忽视,谢虞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殿下认错人了吧。”

他说完,睁开了沈星河的臂膀,微微退后几步,抬眸看向天际:“殿下,倘若无事,便回仙界吧。”

“白白!”沈星河声音大了几分,语气有些焦急:“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小仙明白。”谢虞开口:“殿下向来怜香惜玉,只是谢虞从来担不上好看一词,这些话语,还请殿下不要浪费了。”

“我没有!”沈星河急了:“谢虞,你跟着我这么久,你难道——是,我承认,我以前确实不太好,没什么本事,还总是想着吃喝玩乐,但是,我没有任何贬低你的意思,我,我在生死簿上,看见了你的名字。”

“殿下莫开此玩笑。”谢虞出声:“仙人,寿与天齐,怎会录入生死簿?”

“可那就是你的气息!”沈星河在怀里掏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残页,他似乎是着急证明什么,赶紧把他举到谢虞面前,巴巴的让他看:“你看,我没说谎,这是真的。”

谢虞接过那页,目光扫到页面时,瞳孔陡然一缩,绯红的大字正端端正正的排在中央,上书二字鲜艳入眼,谢虞。

他眼神微动,忍不住伸手抚去,指尖相触那一刻,众多画面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谢虞,蓬莱之主寄神魂于蓬莱树中,历千年孕育而成。仙历一千九百一十八年,化形成功,拜为蓬莱少主,仙界殿下沈星河前去道贺。仙历两千三百二十二年,瑶池初遇仙界殿下沈星河,匆匆一瞥就此别过。仙历两千四百一十年,无故私下凡间,罚面壁十年,后不了了之。仙历两千六百年,魔族大举入侵,与沈星河一同远赴战场抗击魔族。仙历两千六百二十九年,于暗渊之境死于魔族偷袭。

一瞬间有许多声音充斥进谢虞的脑内,他听见友人的痛呼,听见魔物的狂笑,周边昏暗一片,似乎还有一道声音姗姗来迟,焦急至极,惊慌至极:

“谢虞,我来了,我来——”

眼前忽的一黑,谢虞来不及反应,便直直坠了下去。

“白白!”

沈星河惊慌失措的揽住昏倒在地的谢虞,顾不得被仍在一旁的生死簿页,用手不停拍着谢虞的脸颊,语速极快的呼喊道:“白白,白白你怎么了?白白你不要吓我,你不想看我们就不看了,白白,白白!”

“白痴吾儿,你要不想让你的心尖受伤,现在就转过头,跟我们回仙界。”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沈星河一转头,便看见了极为熟悉的一人面容。

“爹……”

天帝摆着一张臭脸,气势汹汹的示意士兵上前,沈星河见此,干脆利落的抱着谢虞自己走到天帝面前,罕见的在这位爹前服了软:

“爹,我跟你回去,求您,救救谢虞,我什么都答应您。”

“废话!我特意下凡就是为了看他!”天帝对着沈星河就是一个爆栗:“不然你以为是看你?”

“什么。”沈星河诧异的抬头,天帝哼了一声,随即又开口:“护好他,我们回家。”

天帝速度极快,沈星河迷迷糊糊就这么回了仙界,又迷迷糊糊看着谢虞被送到老君出医治,他在老君殿蹲了一宿,终于蹲来了满头华发的老君,还没来得及说明自己的来意,老君就一脸看透的表情,把他拉到了炼丹房,神秘兮兮的甩给他一个玉瓶。

“你们年轻人啊,就喜欢把事情弄复杂。”老君捋着胡子开口:“过多少年是多少年的事,非要去纠结以前做什么呢……”

“这玉瓶里有颗凝魂丸,殿下若是想弄明白谢虞的事,就把它服了吧。”

“谢虞的事?”沈星河闻言怔愣了一会:“他怎么了?”

“想起了一些旧事罢了……”老君说着直起身子,慢慢向殿外走去:“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喜欢折腾……”

老君的声音渐渐远了,沈星河望着眼前的玉瓶,眼神动了动,随即敛去神情,一把拔了瓶塞往口中倒去。

入口是极致的苦涩,沈星河皱眉咽下,便顿时感到胸口一阵抽痛,他手腕一抖,玉瓶便摔碎在地。沈星河死死咬着牙,终是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来,他觉得那阵剧痛已经蔓延到了全身,正在撕扯他的每一处魂魄,脑子昏昏沉沉似要裂开,他努力睁着双眼,渐渐的似乎看见了一个人,长身玉立,手持纸伞逆光而行,沈星河模模糊糊觉得这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人,他忍不住出声呼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卡住一般无法出声。

那个人渐渐走远了,沈星河却依旧立在原地,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拼命的想要呼喊,然而整个世界似乎都丧失了声音一般,四周寂静一片,沈星河看见那个人缓缓回头望了一眼,接着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谢虞!”

沈星河突然从梦境中惊醒,满头大汗气息不定,一道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了?”

沈星河一震立刻转头,眼前的青年身着深青长衫,腿间放了一本杂记,他懒懒翻过一页,头也没抬的对着床上之人开口:“一杯就醉了,殿下真是好本事。”

沈星河却是立刻就呆住了,他不自觉的放快了呼吸:“谢虞?”

“嗯?”男子抬起头,瞄了沈星河一眼就又低下头,目光又放在了那本小书上:“敢情殿下口中万卷诗书指的是这些?”

他轻轻笑了一下,随手把书放在了案上,十分自然的起身走向房门:“对了,陛下说,你要是再偷偷往人间跑,他就要罚你禁足了。”

说完便推门走出去,沈星河看着谢虞离开的背影顿时心里一慌,赶紧跳起来跑到门口:

“谢虞!你去哪!”

谢虞闻言回头,脸色有些诧异:“回蓬莱啊,不然呢?”

“蓬莱?”沈星河眨眨眼睛。

谢虞被他逗笑了:“殿下,一杯酒还将你醉傻了?”

“不是。”沈星河连忙摇头:“你能别走吗?”

谢虞摇摇头:“殿下,你回去整整衣衫吧,这幅样子被陛下看见,您又要挨骂了。”

不会的。沈星河刚想说话,就发现自己忽然又发不出声音了,不仅如此,他还不受控制的朝谢虞挥挥手,接着便直接关上了门。

怎么回事?沈星河心里疑惑不已,我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他的心里顿时惊慌起来,下一刻,他就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不太对劲。沈星河抬起他的右手,他似乎通过他的右手看见了地面,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拍拍自己,手掌却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这是怎么了?

沈星河心里打起了鼓,他抬起头来,下一刻,他便看见了另一个“沈星河”,正一脸温柔的伏在案边写着什么,他慢吞吞移了过去,发现这个人正在作画,画中一位青衣男子只剩最后眼睛未点,作画的“沈星河”握着笔,迟迟不肯下笔,沈星河试图触碰他手中的画笔,出人意料的握住了,他慢慢提笔移向画中人的眼睛,出笔,点出了那人双眼。

一张人像顿时入眼,沈星河呼吸一窒,接着便看见那位“沈星河”笑着题字批注起来:

青衣顾盼,扰乱心门。

第二十三章:平生一遇倾城色

八字落笔,画中人低眉浅笑,立在一座石桥上,负手眼光看向不远处,沈星河心神猛地一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仙历两千三百二十二年,那一天,日色正好。

沈星河偷偷从学堂中溜出来,拿着从老君处顺来的小酒,几步蹿上了停在瑶池边的小舟,在岸边织女的惊呼声中撑杆而去,不忘了对着岸上大幅度挥手:“古有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今有织女姐姐瑶池惊呼声万丈,哈哈哈哈哈……”

小舟行至深处,岸上的人都不见了影子,沈星河便干脆扔了竹竿,直接翘腿往舟上一趟,闭着眼轻轻哼起歌来,这般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然睁眼,大手一拍脑袋:“老君给的酒还没喝呢!现在不喝更等何时!”

言罢,他干脆爬起来,摞起裤脚用双腿划起水,偶有锦鲤在绕着他游来游去,沈星河来了兴致。提着酒凑近水面,低声道:“怎么?你也想尝尝?”

锦鲤依旧绕着他游走,沈星河笑意上头,打开瓶塞悄悄滴了几滴,开口道:“这可是好东西,不能给你多了。”

池中忽然飘来一阵微风,推的涟漪层起,沈星河随手将飞舞的发丝撂到耳后,抬眸便看见了一人。

那人一身青衫,身姿如松,静静的站立在石桥中央,他的气息是清冷的,沈星河却被这微冷愣了半天,他呆呆的站起来,望着桥上身影张了张唇,还没想好怎么出声忽然一脚踩空,直接扑进了瑶池的一汪池水中。

池水瞬间漫过他的头顶,沈星河扑腾半天才浮出水面,一手扒到小舟一角,一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去,就听见桥上浅浅的一道笑声。

沈星河立刻抬头望去,青衣男子的眼中有了点点笑意,他遥看了沈星河一眼,便拂袖走远了。

沈星河顿时心如擂鼓,他努力伸长脖颈,直到再也见不到男子的背影了,才堪堪收回了视线。

仙历两千三百二十二年,谢虞瑶池初遇沈星河,匆匆一瞥,就此别过。

仙历两千四百年,正值人间上元节。

银花火树,光彩照人,车马喧阗,笙歌聒耳,城楼香烟馥郁,游人欢乐,戏腔不绝,一番动人盛世气象。

沈星河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随手往街边小贩扔了串铜钱,就拎了一个大头面具往自己脸上一套,笑嘻嘻的摇着脑袋招摇过市。

前方人群拥挤,正围成一圈看着什么。沈星河眼珠一转,同时拍拍几人的左肩,待人回头时又指了指后方看戏的人,几人将信将疑的回身过去,沈星河瞅准机会,迅速猫身挤了过去,顿感被耍的人们赶紧上前要抓沈星河,沈星河回头朝他们摇摇脑袋,随即迅速往前窜了过去。

被围观的是一位道人,衣着有些破烂,手里拿着个红线头,老神在在的窝在一个竹椅子上,椅子旁挂着个白布,上草草书了姻缘二字,沈星河摸到最前方,打量一番这位脏兮兮的老头,心里得了趣。

半吊子半仙,搁这装神弄鬼呢。

话虽如此,但上好佳节,沈星河也没打算驳了众人趣味。他几步上前,折扇拍拍桌面:“老人家,算姻缘呢?”

那人不看他,依旧懒懒的窝在原地,显得十分特立独行。沈星河见此,唇角上扬,直接丢了一锭银子。窝着的人迅速动了,他瞧了一眼沈星河,同时十分迅速的将银子揣进兜里:“小兄弟,一看你就是个福气人,姻缘之人定是人中龙凤姿色倾城,来来来,这红线赠你,你去找他罢。”

“哦?”沈星河当着众人面接过红线,随手一拉,竟发现这红线缠缠绕绕,另一头早不知去了哪里,他顿时了然。看来这半吊子神仙的所有功力都用在了这红线上,一头栓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头早不知用法术变去了什么地方,用红线的一头去找另一头,听上去诗情画意,怕是等找到了这道人也不知去哪了,那个时候,红线另一头找的是牛是马都未可知了。

沈星河笑了一下,拍拍道人的桌子就走了,道人平白骗了银子心里正开心,突然听到一阵传音:

“良辰美景银子在手,小计生活点到为止。”

道人闻言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收拾收拾东西就走了。道人这边众人正疑惑,沈星河这边却乐得逍遥,他随手把红线绑在手腕上,一蹦一跳的赏起街边的花灯。

都说上元节是个赏灯的好日子,沈星河啃着手里的糖人,觉得此话一点不假。荷花灯,梅花灯,鲤鱼灯,兔子灯,四处皆辉煌,入眼都灿烂,沈星河边走边拍拍街边悬挂的彩灯,时不时听到人们的吵闹笑声,不由得也眯起眼睛笑个不停,顺手又拨开了眼前的灯笼,一位深青罗衣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沈星河顿时一愣,就见那人回过了头,一双眼睛如一潭湖水,深沉端庄似淡天琉璃。沈星河被那双眼睛看着,顿时想起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你。”

沈星河呆呆开口:“那日,瑶池,你站在桥上,我躺在舟中……”

男子闻言微微笑了,沈星河顿时停了话语,咽了口口水,就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小仙谢虞,拜见殿下。”

“谢虞?”沈星河立刻接道:“蓬莱少主谢虞?”

“正是在下。”谢虞头颅微点:“此行随大人拜访故友来往人间,殿下也是如此?”

我是偷溜下来的。沈星河默默在心里开口,但是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我,我是来帮许芜买,买这个,糖人。”沈星河脑子一转,迅速出卖了自己的好友。

谢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沈星河正疑惑,突然余光扫到了自己的右手,那里正握着一个糖人,这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之前沈星河啃了一半。

瞄着不成人形的某糖人,又想想刚刚自己说的话,沈星河头一次想给自己一巴掌,来问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傻成这样,但是好在他向来宽于待己,在尴尬了四分之一柱香还没到的时间,沈星河就完全忘记这个问题了,他一口把剩下的糖人吃完,笑得傻乎乎的冲人扬起脑袋:“他乡遇故知,谢虞少主,我,请你吃东西吧?”

谢虞想了想,点点头。沈星河高兴了,一把扔了糖人,手腕却意外的被勒了一下。他疑惑的顺眼看去,发现那根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弯弯绕绕,十分凌乱的缠上了谢虞的手腕。

“怎么了?”谢虞见他神色,疑惑出声询问。

沈星河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他垂下头去,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一只手指了指手腕红线。

谢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瞧见那一团乱得人头皮发麻的红线,他眉头皱了皱:

“这是?”

“啊这个,这是刚刚,我遇见一个人给的红线。他说这是月老红线,可以找到自己的姻缘。”沈星河有意骗他:“姻缘天定不可改,我——”

“这红线下了遮人眼目的法术,并不是月老红线,殿下莫被骗了。”谢虞开口,阻止了沈星河的胡言乱语:“夜色已深,小仙另有他事,殿下,小仙告辞。”说完,他趁人不注意立即施法,红线应声断开,谢虞拱手一礼,便提步走远了。

被戳穿了的沈星河半天没说话,他挠挠自己的脑袋,一个人站在原地,眼光追随着谢虞的背影,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自己手腕,忽然想起那骗钱道人的话语:

……姻缘之人定是人中龙凤姿色倾城。

他脑海里浮现出谢虞的影子,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

果真人中龙凤,不止姿色倾城,已是惊鸿一面,偏生乱了心门。

嘴角还留着糖人的丝丝甜意,沈星河啧啧两声,悄然消失在原地。

仙历两千四百年,沈星河因私下凡间,被罚闭关十年。

仙历两千四百一十五年,魔军犯境屡起争端,沈星河挂帅前往战场,两军交战数十年,各有成败。仙历两千四百三十年,魔君出世,仙界蓬莱之主率兵增援,与魔君同归于尽于断骨山,同年,谢虞沈星河合力大败魔族。

无数回忆猛地涌入沈星河的脑海,他头痛欲裂,直接摔倒在了原地,作画的“沈星河”毫无所觉,依旧在细细端详着面前的书画。沈星河无助地躺在地上,渐渐觉得浑身冰凉,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殿下,殿下。”

有人在叫他。

沈星河想到。

“殿下,殿下……殿下。”

谁会叫他殿下?沈星河皱眉。貌似有很多人。那是谁在叫他?一个人影闪入他的脑中。

沈星河猛地睁开了双眼。

星夜漫天,萤火点点,蝉声阵阵,微风渐起。

谢虞手执一盏明灯,如星的眼眸正静静的望着自己。

“谢虞……?”

“是我。”谢虞笑了一下:“殿下,您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沈星河眨下眼睛,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有些讶异的问道:“我在这里睡着了?”

“不然呢?”谢虞走到他的身边,靠在树边坐了下来,将纸灯放在一旁,柔和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他在沈星河的注视下突然转过了头,莞尔一笑。

沈星河不自觉的心颤了一下,他的左手无意识的收紧,慢慢转过身去不看谢虞。他发现谢虞这个人总有一种本事,每次见到他,自己总会有种不太正常的愉悦,兴奋,就像,就像寻宝的孩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颗举世明珠般,觉得它太好,觉得自己太不好。

可是下一刻,只要那个人在稍微动作一下,比如对着他笑笑,亦或者看着他说句天色真好,沈星河百转千回的思绪就能瞬间停止。全部的心神全部集中起来,心在悄悄的发抖,呼吸会变得很轻,平日别人说一句他回三句的嘴巴也好像被人缝住了一般,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

夜色茫茫,凉风阵阵。

沈星河悄悄转头,见到谢虞近在咫尺的脸庞,他想了半天,终于吸了一口气,偷偷伸出手,搭在了谢虞的手间,谢虞很明显的缩了一下,但出人意料的,过了片刻后,沈星河的手被回握住了。

沈星河心神一震,立刻一动不动的盯着谢虞,过了不久,他就见到这位以疏离微冷着称的蓬莱少主,罕见的红了耳垂。

像成熟的桃子,沈星河想。

——

小剧场

发现自己被红线缠起来的沈星河谢虞:这红线怎么缠这么乱

另一边疯狂缠线的作者:再缠一道再缠一道再缠一道,儿子们好好谈恋爱啊呜呜呜(请忽视这个神经病ovo)

第二十四章:一剑屠尽断骨山

夜色还是那样的夜色,寂静一如之前的寂静,星月漫天,偶有虫鸣。烛火在风声中一闪一闪,忽的噼啪一声灭了。谢虞闻言看去,手背却突然被人敲了几下,他回过头,见到沈星河一双明亮的眼睛,眼中有点点跳跃的欣喜愉悦。

“怎么——”

谢虞一句话还没问完,沈星河忽然欺身而来,速度极快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虞顿时呆愣了,等反应过来,沈星河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半蹲在自己面前,脸色有些微红,声音也很急促,眼光却还是紧紧盯着他:

“谢虞,我好像喜欢你。”

“你喜欢我吗?不……”沈星河想了想换了措辞:“你讨厌我吗?其实我不讨人厌,我一直很努力的,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对天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更好的,其实我可以——”

“我不讨厌你。”谢虞突然出声,打断了慌慌张张说个不停的沈星河。

“那……”沈星河开心了一会,又抿起唇,沉思了半天,忍不住还是悄悄的问了出声:“你,有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我?”。

谢虞闻言忍不住笑了,他垂眸想了一会,终于在沈星河忐忑的心情中,伸手拂去他额前的发丝,随后身体前倾,缓慢而温柔的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嗯。喜欢你。”

许是星光太美,夜太静谧,又许是微风太柔,一切都恰到好处,沈星河突然觉得,谢虞刚刚的声音仿佛被施了什么法术,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而每回想一次,自己心中就仿佛炸开了烟花一般,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将他的世界炸成苍夷一片,炸的连容人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那些小人就偏要卯足了劲窜出来,一个个死命敲着他的心间,激得他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不绕蓬莱狂奔三百圈都无法纾解心中的激动。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沈星河话不成句,他头一次觉得,也这个词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字。当喜欢的人,捧在心间的人,护为珍宝的人和你说了喜欢,而你迫不及待的回了他一个也,就好像是对他说:

放心喜欢,因为我也是这样喜欢着你。

仙历两千四百二十二年某日,仙界通鉴尚无记载。只是那年的某日起,沈星河在战场一跃千里,连斩魔族数十将士。也是自那日起,蓬莱少主谢虞修炼越发刻苦,渐渐凭借愈发精厚的修为,走进了众仙视野中。

仙历两千四百三十年,魔君出世。

断骨山一战,震惊三界。谢虞一把接过沈星河递过来的烈酒,狠狠仰头灌了几大口,随即手腕一翻将烈酒全数洒在了猩红的地面上,声音透着刺骨的寒:

“大人,这个仇,我来报。”

沈星河闻言,深吸一口气,猛地祭出佩剑黄泉挥手刺去,剑尖扎入土地几分,发出剧烈的轰鸣,沈星河握紧拳头,嗓音沙哑:

“我陪你。”

“今沈星河以天地为证,山川为盟,来日必以魔族鲜血祭奠蓬莱之主英灵,存留于世一日,此誓一日不改,宵小不诛,正道未展,吾亦不返途!”

仙历两千四百三十年,魔君出世,仙界蓬莱之主率兵增援,与魔君同归于尽于断骨山,同年,谢虞沈星河合力大败魔族。

时隔一年,蓬莱少主谢虞于暗渊因魔族偷袭身死陨落,同日,魔族派使求和,与仙界签订两不相犯誓约。

瘴气冲天,恶臭弥漫,路有白骨,常闻鬼哭。魔界,向来时众仙不屑之地。所以,听闻竟有一仙人一路走入魔界时,魔王的心里倒是诧异非常的。他眯起眼睛,一脸凶狠的瞪着那位不请自来的仙人,声音里藏着几分警惕:“怎么?仙人是来请我们赴宴?听说仙界在大肆庆祝战事平息,那场景,想必非常热闹吧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魔族听闻这话也哈哈大笑起来,叽叽喳喳声音不断入耳:

“仙界是个什么好地方,我还没去过,你们去过?”

“没有没有,但这不是有人来请了吗哈哈哈哈哈!”

“滚滚滚,仙界的庆功宴,跟我们庆的又不是同样的人去什么去!”

“他们庆他们的,我们庆我们的呗!这次蓬莱一老一小都折在了我们手里,不得好好庆祝哈哈哈哈……”

“那他还来找我们……有毛病吧……”

沈星河垂着头,一言未发,一直到四周的嘲笑声全都消了,他才缓缓伸手,掏出一纸誓约:

“这是诸位和我仙界的立誓书。”

说完,沈星河抬手,在众人眼前亲手将其撕成了碎片,声音毫无波澜:

“誓约是我偷的,也是我撕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慢慢抬起头,眼中似有千年寒冰,一字一顿:“我今日来的目的,只是让你们陪葬。”

没人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仙界众人发现誓约不见,再心惊肉跳一路循迹赶到魔族时,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地狱。

沈星河,一人,一剑,像一只爬出深渊的恶鬼,恶狠狠的爬过整个魔界,所到之处,哀嚎遍野,他的佩剑黄泉早就丢在了一旁,银色的仙器上沾染了魔气,剑身一直在发亮,红缨也被脏污浸得再也看不见原来颜色。

沈星河在他们的面前,狂笑着将最后一只魔族活生生吸干了精气,天帝仿佛瞬间坠入了万丈寒潭,他心中最担忧的事情变成了事实。

他的儿子,在屠尽魔族后,成了魔。

“布阵。”威严沧桑的声音响起,天帝的声音头一次带了哽咽。

数道金光瞬间破云而来,如数把厉剑照在了沈星河的身上,原本狂笑不止的人瞬间跌倒在地,青筋暴出双眼睁大,痛苦不堪的在地上嘶吼,他哆哆嗦嗦,狼狈不已的以头抢地,似乎是在恳求收回那些金光。

天帝的双手不住颤抖,他红了眼睛,却始终没有开口制止。

过了一会,沈星河似乎是感觉到这金光不会收回,他在原地抽搐了好一会,忍不住抬头,眼睛死死瞪着云层上的众人,喉咙里发出恶毒的咕噜声,似乎在痛骂诅咒着什么。黄泉剑抖的愈发激烈,终于在一声巨响后,一把碎成了几截,剑身破裂的刹那,沈星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便歪过身子,直直昏了过去。

“停手。”天帝见此,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颤颤巍巍的摆手。

“陛下……”有仙君着急出声。

“停手!”天帝怒吼了一声:“你们敢违令吗!”

金光瞬间消失不见,天帝立即从云上冲了下去,一把抱住奄奄一息的沈星河,堂堂天界之主抖的不成样子:“星河,星河,你醒醒,醒醒——”

“爹……”

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天帝瞬间一震,就见沈星河眼睛微微撑开,气若游丝,天帝眼泪瞬间滚了下来,他凑到沈星河唇边,似乎忍着极大的痛苦:

“星河儿,你说,爹听着呢。”

沈星河面色苍白的吓人,闻言却微微扯开了微笑,语气十分虚弱,声音很小很小:

“爹……对不起,对不起……逆子,不孝咳,我……”

“小兔崽子,你也知道你不孝。”天帝闻言身体更抖了。

沈星河见此,微摇了摇头:“我,知道。可是,没机会改了……爹,不要难过了,你哭的真丑,一点都,不像我。”

“爹,好好照顾,自己。我……我……”沈星河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天帝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也听不见他说什么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仙界之主,在那一瞬间,崩溃的像一个孩子。

仙历两千四百四十年,蓬莱少主谢虞葬身魔族之手,魔族求和,仙界沈星河撕毁誓约,屠尽魔族,后入魔,重伤于魔界,蓬莱自此失了人烟,日渐荒芜。

记忆越飘越远,沈星河猛地睁开了眼。

一旁在老君殿中迷迷糊糊打瞌睡的小童子被他吓了一跳,挥手就打翻了一众瓶瓶罐罐,顿时惊的赶紧跑前跑后销毁证据。

沈星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没有反应。

等到小童子顺利把所有打翻的瓶子都塞进了柜中,沈星河才有了动作,他扶着地慢慢站起,随手将老君给的玉瓶放到案中央,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白首的人,尚不能尽的孝心,未了结完的执念,他都记起来了。

沈星河抬步有力的走了出去,小童在他后边歪着脑袋,日光在出殿的瞬间大盛起来,沈星河抬头眯起眼睛,心里一道声音铿铿作响。

是时候了。

将这一切,一样一样的找回来。

第二十五章:生生不息情缘续

走出殿外,天空已被晚霞渲成紫红,金色灿烂的霞光穿透云层,大片大片的云层也因此被镶上金丝,沈星河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回头。

谢虞正站在他背后,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身后空无一物,只剩漫天晚霞,谢虞便在这霞光中,负手静立,神色一如初见。沈星河看着看着,突然咧嘴笑了。谢虞见此,眼神微动,抬手唤出那柄纸伞,抬眸眼光只看着一人,提步缓慢向他走了过去。

他的速度很慢,神情却十分坚定。

沈星河在原地看着谢虞慢慢走来,终是忍不住,快跑几步直接将人拉入了怀中,纸伞应声脱落,在空中极慢的转了几圈后,轻轻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沈星河紧紧抱着怀中的人,身体有些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谢虞,我喜欢你。”

“嗯。”

“我恢复记忆了。”

“……嗯。”

“我还是喜欢你。”

谢虞闻言没有久久出声,他轻轻的推开沈星河,垂眸看不清神色。

沈星河这次却十分固执,他温柔而强硬的托起谢虞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虞,你听好了。我沈星河,还是,喜欢谢虞。”他一字一顿的开口:“恢复记忆之前是,恢复之后也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谢虞眼神微动,提臂挥开沈星河的手,直接转身就走。

沈星河见此急了,赶紧屁颠屁颠跟上去:“唉唉唉白白,白白你生气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碰你下巴了,白白,白白你等等我!”

“殿下。”谢虞步子停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小仙样貌丑陋。”

沈星河立刻回到:“我修为低微。”

“蓬莱之岛寸草不生,风沙盘旋。”

“本人寝宫空有玩物,毫无内涵。”

“我没恢复记忆。”

“我也没——”沈星河说着忽然一滞,愣了片刻,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啊?”

“你没有想起来??”

谢虞点点头。出乎意料的,沈星河见此竟然眼睛一亮,笑的比刚刚还要开心:“太好了!白白我跟你说,那个恢复记忆的丹药太苦了!你不要吃了,你要是想听,我就跟你说,你要是不想听……”

“嗯?”谢虞抬头望他。

“那我们就把那些忘了。”沈星河神情满是认真:“重新开始吧。”

沈星河等了很久,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终于传入他的耳畔。

“好。”

躲在暗处的天帝见此终于满意的点头,顺便夸了一波旁边站着看戏的老君。

“不错,有赏。”

“不敢当不敢当。”老君笑眯眯的摸着白胡子:“都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炼颗药算什么,陛下才是他们最大的恩人啊。”

天帝闻言,没有出声。

当初亲眼看着沈星河在自己怀里气息渐弱,天帝本是悲痛欲绝,但却被迟迟到来的老君一语道破玄机。

沈星河的命魂灯并未熄灭。

换而言之,他气息未绝。

天帝本是惊异非常,仔细琢磨几月才明白了原因。沈星河三魄已毁,七魂却并未散去。谢虞在临死之前,硬生生抽出了自己的魂魄,魄护殿下,魂守蓬莱。正是这仙人魂魄,才使沈星河在最后关头恢复了理智,牢牢护住了他的七魂。

饶是对谢虞抱有偏见的天帝,在此刻也不禁为之震撼,谢虞撕裂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为沈星河铺了一道往生之路。

谢虞并不是仙人。他不过是蓬莱之主寄神魂于蓬莱树中,历千年孕育而成的一缕神识。他没有仙格,不入轮回,蓬莱气息不止,魂魄一日不灭。他便可以永生。即使身死,神识也将归于蓬莱,吸收天地灵气,不过再历千年,则又重生世间。

可叹此等天生优势,谢虞竟从未告诉过沈星河。

天帝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谢虞的担忧。

沈星河救过来了,修为却全部消失了。他的记性也越来越差,总是时不时就忘了什么,人也变得疯疯癫癫。上元节那日他去炸了地府,口中嚷嚷着改生死簿,天帝亲自去把他抓了回来,随后直接扔去了蓬莱。

“他的魂还在蓬莱,与其到处发疯,不如在这等他。”天帝目光放远:“蓬莱,生生不息。他会回来的。”

沈星河听话了不疯了。

他安静的在蓬莱守了很多年,很多很多个百年。

神仙没有一生,他们的寿命很长很长。于是沈星河把他的百年欢喜,百年痴狂,百年的苦乐悲欢,百年的相思成疾,全部埋在了蓬莱焦黑的土壤中,那里曾经有青山点点,碧水缓缓,现在全都归于焦土,只剩长眠的种种生灵。沈星河把心靠近土地,这里埋了他最深的羁绊,最深的眷恋,那个人正与黄土作伴。

而他会在这里,静静等着这片土地的重生,等着它再次花开满地,鸟语虫鸣。这会花上很多时间,但沈星河不在乎。

千年都等过来了,还等不来归路人吗?

仙历三千年,沈星河因仙骨受损被带回仙界,长睡三日后忘却蓬莱。同年,蓬莱少主谢虞重生。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仙历三千二百六十年,沈星河再入蓬莱。用一脸喜色的天帝的话来说,这次,叫做入赘。

某仙界记录官想了又想,还是原原本本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

解释一下,沈星河仙骨受损谢虞紧接着重生是因为,沈星河把三魂挖出来还给少主啦~

小剧场

告白后手牵手回家后的两人

谢虞:沉思ing

沈星河:怎么啦宝贝?

谢虞:好像忘了什么。

沈星河:你忘了给殿下一个亲亲~

谢虞:……哼

吹了一夜冷风的某纸伞:……你们把我忘了啊混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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