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极简潜水史 上——七声号角

文案:

潜水是一项十分迷人的运动,飞行也是。

无论飞入深空,抑或潜入海底,于大地来说都是一种退让,为了展示对生命的敬畏与谦卑。

这是垂直方向上的探索者们之共同处。

“陈先生,这世界狂乱、颓靡、无趣至极。你却始终清醒、热爱、信念不衰。”

金何坤望着陈燕西,如是说道。

“我无数次想变成你,见你所见,爱你所爱。但我依然想成为自己,努力发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同样,这也是一个可能好看,可能不好看的故事。

旨在探讨:

1、两个成年人因为性格缺陷而产生分歧,如何在磨合与包容中,找到爱情平衡点。

2、去尊重、理解、包容每一个职业。

3、敬畏生命。敬畏自然。

【他从苍穹摘一颗星辰】

【他从深海捧一束玫瑰】

1、1V1,HE

2、以潜水为主,飞行为辅。

3、为方便阅读,参考的相关文献、资料、书籍,咨询过的教练、潜友,会在完结后统一列出

【最后:谢谢我的潜水教练,以此向您致敬。虽然您经常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得此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直线上升。

有了您的教导,才有了我对生命的敬畏与慎重。】

设定:陈燕西(潜水员受)×金何坤(飞行员攻)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业界精英

主角:陈燕西,金何坤 ┃ 配角:唐浓,范宇,沈一柟,傅云星

第一卷:鲸升之旅

第一章

陈燕西与金何坤做了情人。

只走肾,不走心。

前后不过半个月。

燕西燕西,一燕百劳,西东无问,合该是个温柔的名字。

但他与这二字压根沾不上边。

金何坤第一次见到陈燕西时,这货正在骂人——很不地道,骂的还是一姑娘。

“海里的东西能乱捡吗,啊。你脑子怕不是被海龟坐过!上升速度堪比抢食堂,咱仨男人都拉不住你!大姐,想得减压病吗!”

“什么,你跟我说停不下来?是中性浮力没学过,还是阿基米德得罪你了?你是这意思吗,啊!”

“成了成了,这位女士。您以后出去,甭跟人提我陈燕西的名字,在潜水圈丢不起这人。”

时值正午十二点,西里伯斯海面上风平浪静,日光狠毒。汹涌热气夹着鱼腥味儿,世界静谧得出奇。

陈燕西的吼声骤然响彻方圆百里,似一阵猛浪抛空,落下却没人接。他语气里的质疑层层递进,声音也节节拔高。最后以“不是你逗我,就是我白痴”的语意收尾。

陈燕西单方面的咆哮结束时,金何坤恰巧转过头。他在另一艘船上,将墨镜顺着鼻梁稍稍往下拉一点,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

金何坤刚锁定目标,然后“扑通”声响,陈燕西裸着半截,站在船头纵身跃进大海。

距离不远不近,看不清脸。灿烂阳光将他笼罩,肌肉匀称妥帖、身姿优美修长,像一块灼烧的铁冒着滋滋火星,烙在了金何坤的视网膜上。

干净、利落、如巨鲸跃海那般笃定,仿佛带着何种信仰。

这是陈燕西留给金何坤的第一印象,自由不羁。

金何坤是来仙本那度假的,顺带学习OW+AOW课程。近年来朋友圈里时兴潜水,没个PADI潜水证,都不好意横着走。要是再有AIDA证加持,那说话音量都不一样。

金何坤不跟风,一来觉得特反智,真正热爱潜水之人压根不这样儿。二来作为飞行员,上天就够了,何必下海。

但恰巧最近“假期”很长,国内一档子糟心事,活生生把他搞成乌眼鸡。金何坤干脆一张机票,提着行李空降马来西亚。辗转半天,飞至仙本那岛。

今天本是浮潜,金何坤提不起劲,没下水。这船上一共十人,除他以外均为FUNDIVE。潜导带走学员,只剩船长与他干瞪眼。

金何坤捧着盒饭,赶上了陈燕西的“激情演讲”。

“又吼哭一个。”

船长的中文还算流利,往嘴里扒拉米饭。大马本地人从小可学多种语言,中文基本算是旅游服务业标配。

“那是陈燕西,我们叫他陈。狗脾气,我们这出了名的坏。很多潜店不敢收他,要不是陈和我们Boss关系好……”

“嗳年轻人嘛,火气大点儿也正常。”

金何坤接上话,墨镜上映着船长的脸。

船餐盒饭很难吃,通常咖喱鸡肉只见咖喱。金何坤兴致缺缺地嚼着土豆,快你妈素成大白兔了。

“但他这态度比顾客还拽,也不怕人投诉?”

船长点头:“是啊,确实不怕。”

“潜店投诉信箱里全在骂他。可陈的水平高,来头大。Boss偶尔扣他工资,不会开除。”

金何坤挑眉,挺意外的。他靠近船长,从包里摸根烟递上,“水平高、来头大,却在这里做潜教?”

“陈不是固定员工,每年偶尔来,”船长叼着烟,一口喷在金何坤脸上,“他性子独,脾气暴躁。不喜欢讲废话,也不爱玩。”

“工作倒是很认真,至少学员从不出事。”

金何坤抹一把脸,船长那烟味混着口臭,差点给他熏成行尸。他讪笑着后退一步,“您这骂得也太委婉了。”

船长觉着他不信,于是拿出手机。

“给你看看陈的朋友圈,都是些大家伙。很多东西在这看不到,要去其他海域。”

金何坤凑头一瞧,原来“大家伙”指各类海生动物。陈燕西的朋友圈设置三天可见,头像很打眼——是一只腾空的巨鲸。

再往下,金何坤看得啼笑皆非。除三天前上传的大白鲨,剩下尽他妈在吐槽。一天十条,妥妥话唠。

什么“一千度近视下海不戴隐形,是准备去盲人摸龟吗”,“讲了百万次,遇到鲨鱼不要跑,不要跑!正面刚!”,“我们这是山区吗,为什么都问有没有信号。再说一次,我天天发朋友圈。”

仔细一看,多数发于凌晨。金何坤呲牙一笑,这人起码有点公德心。半夜宣泄小情绪,咋一想还挺可爱。

没看出脾气哪里暴。

船长刷到底,略失望。他收回手机,撑着方向盘,“今天不凑巧,如果你早几天看到陈的朋友圈,会欣赏更多震撼照片。”

“陈真的很酷很奇妙,简直没法儿形容他……”

“哎!船长,停一停。”

金何坤为数不多的好奇心,差点让船长给吹没了。就看一朋友圈,吹得跟国博展览似的。

他揉揉眉心,太阳投射到背上,晒得一片火辣辣。

“船长,话说太过就没意思。”

船长一顿,这回是真明白了,金何坤压根不信。他审视对方几秒,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味深长。

船长夹了烟,转头望向大海。

“不理解也没关系,就像我们都不理解他一样。”

海水拍打船身,哗哗作响。起风时,随着波浪伏动。没有杂声,也不见喧嚣,壮阔大海之上,热得寂静。唯有印着潜店名称的游艇,如一众散乱叶子。

金何坤哼歌,手中转着一串108颗沉香木佛珠。没多久,他见陈燕西从船梯爬上去,海水顺着肌肉纹理往下坠,日光一照,泛着诱人的蜜色。

陈燕西甩甩头发,穿上湿衣,腰身特得劲儿。他似从未生气,又认真给学员检查BCD装置与气瓶,准备再次下潜。

金何坤看得眼睛发直。

他喉结一动,念几句佛号,然后将“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的戒律通通扔掉。

妈的,他想,老子要破色戒了。

金何坤与陈燕西第一次交锋,是在当晚。

潜店正对面是出海口,酒吧占据一半露台。严格意义来说,充其量算国内清吧。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海风徐徐,夏季合该是啤酒配龙虾的味道。

这边乱得很。

潜教喜欢泡学员,学员喜欢内部消化,一心求艳遇的旅客不甘落后,搞得仙本那的“潜水陆地生态圈”一团糟。

金何坤没打算在外边乱来,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添麻烦。不料他长得太出挑,一看就是风骚货,还是Top那一挂。

他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某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盯上了。

异国艳遇很有几分浪漫,金何坤自认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性别男,喜好男,有人投怀送抱也不是头一遭。

男生自报家门,叫宋阮。金何坤请了杯酒,压根没当真。起初仅是闲聊,从形而上的哲学聊到人文关怀,从东南亚旅游业讲到欧美奢侈品利润弹性。

谁知推杯换盏间,宋阮竟一屁股坐他大腿上。

金何坤一怔,心想,怪我,太有魅力。

他差点顺势给人踹地上去,要不是看在宋阮年龄小……

金何坤似笑非笑:“老弟,喝多了早点回去睡觉。年纪轻轻,听爸爸的话,啊。”

然而爱的教育还没结束,背后忽冒出一清冷之声。

“朋友,你是来上船的,不是上床。合着你用下半身控制大脑?”

金何坤觉着耳熟,吊儿郎当地回头一看,猛然洒了半杯酒!

什么玩意,这你妈是陈燕西!

陈燕西穿着衬衣,牛仔裤向上挽起一圈,将好露出脚踝。他双手揣兜里,下巴微抬。审视金何坤时,因昏暗灯光,陈燕西半眯眼,显出几分慵懒。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陈燕西扯动嘴角,要笑不笑。

金何坤这人,身材颀长。即使坐在椅子上,双腿依然迷人眼。嘴唇薄,鼻翼窄挺且直。本应是个薄情寡性的英俊长相,倒被那不笑也含情的眼睛夺了视线。

他看人之时,习惯性带职业假笑,于是又有几分疏离感。江湖浪荡贵公子,合该就是这一卦。

陈燕西被对方“骚里骚气”的笑容撞了一腰,断定这玩意个祸害。他瞥一眼金何坤,满是警告之色。然后转头,朝他身上的宋阮抬抬下巴。

“还不下来?”

“宋阮,是我要请你还是背你。来这儿几天,我给你说的话都忘了?啊。”

宋阮喝多了,明显不想走。抱着金何坤的脖子,又有些尴尬。陈燕西于他来说,是严厉过头的教练,半个救命恩人。

宋阮吓得一缩脖子,不抬头。

陈燕西啧声,打算上前拉开两人。金何坤瞧这架势,如释重负地松口气,想着可他妈找到机会甩人了。

不等棒打野鸳鸯,金何坤赶紧扒拉掉“二十岁挂件”。他淡定起身,站直了才发觉比陈燕西高出半个头。金何坤顺着视线看去,晦明灯光洒在对方领口,露出一截瘦削锁骨。

金何坤眼色暗几分,摸到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三秒。

宋阮想拉住他,陈燕西剐一眼,又悻悻收回。

金何坤对陈燕西挺感兴趣,特别是皮囊。两人撞肩而过时,他有意侧过头,附在陈燕西耳边挑衅。

“朋友,今儿个要是你坐我腿上。我保证,你也舍不得起来。爽一次,想两次。想多了,说不定还想成性上瘾。”

“我想你大爷!”

陈燕西的火气蹭蹭冒,当下就要发作。抬首对上宋阮迷茫的眼睛,他又头疼不已。这雏鸟遭遇情场老手,真他妈不知深浅。

宋阮那脑子八成没发育完整。

金何坤坏笑几声,见好就收。他遁到酒吧门口,又下意识回头看。

陈燕西背着他,正数落宋阮。他脊梁挺直,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戳着宋阮的肩膀。那小孩垂头,一声不吭,挺可怜。

金何坤摸出根烟点上,吐口烟雾。几秒后,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是真觉自己和陈燕西有缘,也真觉这男人有意思。

实则这是他们第三次相遇。

还有一次是在傍晚黄昏,小镇拥堵的街道上。

仙本那的建筑颜色鲜明,大片大片的红,大片大片的蓝。绿墙夹了棕咖,金黄缀着粉。整个望去,是最恰当的电影配色。

金何坤百无聊赖走在街头,时逢下午六点,小镇各街道面临一大严峻问题——堵车。

这儿没红绿灯,更没交警,全靠民众自己解决。于是男声女声,马来语英语偶尔夹杂几句中文,人们吼得锣鼓喧天,战火纷飞。

金何坤停在街口,一看这架势,没个把小时绝对散不去。他懒得凑热闹,正准备调头离开,换一处地方溜达。

遽然,在百米开外的街巷那头,忽有一人站于众车之上。

鹤立鸡群,格外惹眼。

逆着霞光,金何坤抿唇,这次彻底将墨镜取下。

他看得很清楚,是陈燕西。

陈燕西双手揣兜里,长腿一迈,从拥挤的车与车之上走过去。那态度相当无所谓,好似叛逆期格外长。

当地人见怪不怪,吵着怎么疏通车位,也没人阻止他。

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金何坤转动手中佛珠,盯着陈燕西移不开眼。对方将袖口卷到手肘,跨步时裤脚顺势往上提,露出踝骨以上更多部分。

陈燕西戴着耳机,叼着烟,微微低头。身后通红霞色染了天,衬得他俊雅异常。

又痞又帅。

他一步步走过去,无畏且洒脱,极富少年感。

金何坤蓦地想起一句歌词,这时光是一个少年犯,你有多迷茫他才懒得去管。

他又想起陈燕西的朋友圈,封面照片是鲁迅,上书:教潜水原本是可以赚钱的,后来做的人多了,也就不赚钱了。

慢慢变成了为人民服务。

金何坤咂摸片刻,哑然失笑。

这男人真挺酷,有趣又世俗。

******

注:

①PADI(ProfessionalAssociationofDiverInstructor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水肺潜水,PADI同样教授自由潜,只是更偏向休闲和保守。

AIDA(InternationalAssociationforDevelopmentofApnea世界专业自由潜发展协会),出了名的教练考核严苛,多出竞技自由潜运动员。

还有其他一些潜水组织,如SSI、CMAS、NAUI等。

②OW课程: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

AOW课程:ADVANCED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进阶潜水员,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并且可以做夜潜)

③跨车一事,取材于仙本真实事件,一本地男生。旅游者切勿模仿。

第二章

陈燕西是在一阵响铃中惊醒的。

“打雷要下雨!雷欧——下雨要打伞!雷欧——”

曲调极有节奏感,歌词泛着滚滚傻气。要说这铃声是谁弄的,还真不是他自个儿。

“唐浓,有事说,没事滚。”

陈燕西拿过枕边一手表似的物件,刚就是这玩意发出尖叫。他睁眼瞥了下时间,凌晨五点,晨光熹微。

但他昨天睡得晚。

“佛罗里达和仙本那的时差是多少,来,你给哥哥算一下。是不是嫌我命太长,盼房价暴跌、盼股市暴涨,都比不上盼我早日猝死。”

“别倔,别横,别嘴硬。”

扩音器传来一冰冷的声音,唐浓吐出七个字,不再说话。

陈燕西啧一声,火气顺势下去了。他烦躁地揉揉头发,坐起身来。窗外大海波涛汹涌,隐有旭日初升之兆。

“说吧,什么事。”

“先聊聊你的状况。”

唐浓那边有些嘈杂,偶尔冒出几道电流声,信号不好。

“最近如何,监测仪传来的信息,只能展示心率根据深度变化产生的反映,上次交给你的潜水电脑为什么不用。”

陈燕西赤脚踩在地板上,混沌大脑稍微清醒一点。

他接一杯温水,往窗边走去,“我不爱用那玩意,戴手腕上是累赘。饮食情况就那样,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

“失眠就听鲸啸,放心,睡得着。唐浓,你平时废话没这么多。”

“到底什么事。”

唐浓一顿:“范宇幽居症发了,他的科研任务刚结束。整个人处于易怒状态,我想认识你的心理顾问。明年初在留尼汪有一次民间科学家组织的‘追鲨’活动,准备给部分鲨鱼安装追踪器。”

“你俩消停点,行不行。”

陈燕西推开窗,清晨的海风猛然灌入,吹起他额前发丝。夹了淡淡鱼腥味,海边已有渔民准备出航。

“就算范宇的身体吃得消,精神恢复也没那么快。去年研究抹香鲸的发声与交流,结果怎么着,嗯?唐浓,我不是每次都在场,不是每次都能救你们。”

“人类研究海洋生物的步伐,与它们即将面临的危难相比,实在太慢了。”

唐浓喝口牛奶,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唐博士多年来不与蠢货论长短,于是言简意赅。

陈燕西知道拧不过,捏了捏眉心:“成,给你也行。要么,你把这破通讯仪的铃声改了。要么,你叫声爸爸。”

第一个愿望倒是迫切又实在。

唐博士聋得恰到好处,声音毫无波动。

“顾问师,联系方式。”

陈燕西舌桥不下,愣了片刻。说来奇怪,人挡骂人、佛挡喷佛的抬杠神功,在唐浓面前永远不起作用。

他实在没辙,翻着通讯录报了一串号码。

“你们搞科研的也别太拼了,又不是体制内,还得自己掏钱。听我话,今年回家看看,总在海上飘着算什么事儿。”

唐浓没理他瞎扯,破天荒笑一声:“你怎么不回家。”

陈燕西:“……”

聪明人问到点子上了。

陈燕西不回家,真是被逼的。

原以为当初年满十八,成功出柜,此后与结婚这档子事天各一方。

谁知,他战斗力极强的老妈程珠怡冷笑道:你以为是Gay就不用相亲?

这话吓得陈燕西满地打滚,趁老爸陈明预订北欧三月游的行程时,提起行李空遁了。

很小的时候,他觉得性向是个大问题。藏之于心,攥着紧紧不松手。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打破个人记录,顺带考取AIDA教练证。他觉得自己独立了,视婚姻等世俗关系为洪水猛兽,说话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傻气。

等他真不用埋进“人生坟墓”时,母亲却一再告诫他:你身边必须有一个人,成为你岸上的牵挂。你不仅要潜下去,还要有上来的欲望。

陈燕西一直不太懂,他热衷潜水的某个理由,或许是多年来,他处于世界边缘,凝视着行色匆匆、沸沸扬扬的人群。他坐在水底悬崖之上,从海渊俯瞰真正的地球。

他看到的世界,远比一般人所看到的更多。

“你要喜欢程珠怡和陈明,清仓大甩卖,一口不还价。三万起跳,转银行卡吧,我下午正好要用现金。”

天之尽头升起一轮红日,烧得水面如火海。陈燕西没心没肺,继续插科打诨。

“三万三万,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倒霉爸妈了。”

唐浓:“……”

这货急需社会再教育。

“陈燕西,我很好奇。你当初读书时,有没有学过‘不孝有三’?”

“巧了,还真没有,”陈燕西看一眼时间,决定尽快结束谈话,将人渣进行到底。“大一觉得读书太傻逼,然后退学了。唐博士,你还买爸爸吗。”

“……”唐浓一哂,“你最近很缺钱?”

陈燕西人五人六道:“缺,一直都缺。哪儿是最近啊,什么都有我就缺钱。”

“说不定咱们下次见,我已激情卖肾了。”

唐浓冷脸,果断掐断通讯,陈王八的嘴里就说不出好话。

早晨六点,陈燕西洗漱完毕,将瑜伽垫铺在地上。多年来,无论是否下潜,每天半小时冥想、一小时拜日式瑜伽,从未间断。

他很喜欢干这个,倒不是追求什么仪式感。体式动作做得很缓慢,陈燕西不会刻意唤醒肌肉,让一切都进行地轻松,杜绝用力过猛。

耳机里放着汤姆·希德勒斯顿的朗读音频,每日一次歌单循环。

“Brightstar,wouldIwerestedfastasthouart——”

陈燕西多数时间会跟着默念,他挺中意抖森的英式口音。一听就是正儿八经从公学里毕业的。

以前他也听些乱七八糟的音乐电台、或古典乐广播。主持人的公鸭嗓特瘆人,恰似前夜刚玩了床上受虐小游戏。

偶然听到抖森的十四行诗后,陈燕西觉着自己出不去了,他要的就是这声音。

以至于后来给出的男友标准,都得向汤姆·希德勒斯顿靠齐。

朋友说他没治,脑残粉。其实也不是,陈燕西懒得解释,他另有原因。

况且这原因说出来挺傻。

经年一过,也没好意思再提了。

陈燕西冥想结束,收拾好瑜伽垫,洗完澡,下楼吃饭。他住的地方是一家青旅,公共客厅用来吃饭聊天、休息交友。每日早餐由旅店提供,多数是吐司面包配花生酱,海鲜粥和炒面。

七点时,太阳完全升起,且已有灼热之感。明晃晃的日光穿越两扇巨大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风撩动窗帘,陈燕西叼着吐司,常在早餐时发呆。

仙本那的日子过得很慢,二十四小时仿佛能以四十八小时来过。

国内匆忙的地铁线与早高峰,离他十万八千里。

陈燕西对面坐着宋阮,一头软趴趴的黑发有些凌乱,吃饭时不敢拿正眼瞧陈教。

酒醒之后,宋阮恨不得挖个地缝把自己埋了。出门狩猎踢铁板,阎王教练当场抓包,俗套得简直丢人。

陈燕西倒不怪他,年轻小伙子没点定力,见个两条腿的男人就往上贴,正常。

他在宋阮第八次偷瞄中开口道:“今天别下潜了,潜规抄个五十遍吧。昨晚犯了啥错,背来听听的。”

“潜规”是陈阎王自个儿写的,亲编成书一百零八条,条条很没道理。

“潜水前不允许喝酒……即、即使是前晚八小时之内。过度饮酒会引起脱水、减压病、或放大氮醉效果等……还有……还有啥来着……”

宋阮喝着海鲜粥,一边稀里哗啦,一边磕磕巴巴背诵。跟小学生完成任务似的,抓耳挠腮。

陈燕西实在听不下去,扔一张纸巾给他。

“成了成了,大爷,别背了,我怕被你气成心肌梗。”

“我问你,小时候没少受语文老师荼毒吧?”

宋阮嘴角沾有米粒,瞪了双眼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陈燕西呲牙咧嘴,吞下最后一口面包。

“巧了,我也是。”

“所以现在来祸害你。”

宋阮:“……”

他真不该对陈燕西抱太大希望。

“三条腿的王八不好找,一根棍的男人还能少?”

陈燕西收拾好餐具,到旅店门口穿鞋,俯身时露出一截劲道窄腰。特叫人想要上手的欲望,勾引犯罪。

他穿好鞋,转身与宋阮来不及移开的视线相撞,感觉对方惊慌失措。

陈燕西咧嘴一笑,整齐的牙齿露得恰到好处。他挥挥手,叮嘱宋阮记得抄潜规,再为“失足青年”留一下句爱的劝解。

“说了多少次,小弟弟。别爱我,没结果。”

陈燕西懒洋洋地向外走,翘起嘴角,年轻人怎么就是不听呢。

潜店距离青旅不过四五分钟路程,早起的行人除了潜水爱好者,多数是当地贫民。青旅往左三百米,无缝对接贫民窟。那地儿脏乱差,鱼腥味冲天,泥淖的小路好似一年四季都未晒干。

以大型超市为分界线,青旅右边靠出海口,总体来说算“发达”之地。全是旅游行业的功劳,海鲜一家接一家,最不缺的是旅店。毕竟仙本那小镇,除了潜水没别的可玩。

近年来华人出游趋势攀升,有如蝗虫,过境凶猛。陈燕西站在海岸边,十人就有八个说中文。因此多数潜店都配备了中文潜教。

臭名远扬的陈燕西,算其中之一。

昨天接到潜店通知,说今日给他分配了一名新学员。中国来的,英语很好。但人家牛逼,就只要中文潜教。说什么他乡遇故亲,学得快一点。

狗屁不通。

陈燕西没什么梦想,挣大钱的借口也仅是嘴上说说。作为当代青年,不供房不养老,他实在算人生赢家。

想想同批次千禧年出生的小孩,如今谁不是房奴狗、脱单又脱发,就是不脱贫。早把小时候写在试卷上的“我有一个梦想……”丢在了犄角旮旯。

独独陈燕西,活成一只惊天老妖精。风流潇洒,浑身不老的少年气。每每同学聚会侃大山,别人聊着奶粉小三恶婆婆,从股票炒盘到当官。

陈燕西就一句:我无业游民,只潜水。

十分格格不入。

再然后,同学聚会他也不去了。

陈燕西走近潜店时,不少出海的潜导跟他打招呼。他单手揣兜里,转头去推门。潜店的玻璃门光洁透亮,店面不大,一眼能望到底。

接待厅中央站了一人,背对他。这身形十分相熟,搞得陈燕西不由自主眯缝一下眼。

对方穿着T恤衫与运动裤,肩膀宽阔,衣服罩不住雄浑的背部肌肉。手腕缠着几圈沉香木佛珠,盘得润亮惹眼。

陈明那老东西喜欢玩木头,陈燕西一看就知是上等货。

Boss和那人相谈甚欢,陈燕西踢踏着鞋,一股懒洋洋的劲儿,他慢悠悠晃过去。

男人一口纯正英式,陈燕西乍一听,有些错愕。他忍不住想起今早听的诗文朗读,颇有几分抖森的绅士儒雅。

陈燕西走近,正要打招呼。

Boss看见他,眼睛发亮,满脸横肉笑得直颤,黑里透红。那热情把陈燕西吓了一哆嗦。

老板拍拍男人肩膀:“你的教练来了!”

男人转身,习惯性带着职业假笑。两人视线一相撞,猝不及防地面对面。

他们同时发怔,瞬间生成一式两份的经典国骂。

“我操!”

陈燕西不如金何坤内敛,话到嘴边,想着就要发表。

而金何坤是只老狐狸,妖魔鬼怪见得多。实不相瞒,昨晚他思念了一夜的美好肉体,如今出现在眼前,不是缘分简直说不过去。

金何坤叼着烟,笑眯眯伸出手。人模狗样。

“你好,昨天来不及自我介绍。”

“老师,我叫金何坤。”

陈燕西沉默几秒,自觉不能失了度量。他呲牙一笑,忽视自个儿七窍生烟。

“你好,陈燕西。”

无所不能的陈老师牛逼冲天,心想他总要玩儿死金何坤。

那时他还不清楚,这得怪天意。

陈燕西遭遇谁不好,却偏偏邂逅金何坤。

一个佛口魔心,声音温柔的老流氓。

第三章

“陈老师。”

金何坤坐在陈燕西对面,眉欢眼笑地盯着他。

陈燕西放下手中书本,抬起头。

青旅大厅很安静,开放式厨房烧着热水,不时冒出咕噜声。有如雷响。

他逆着光,再次认真打量金何坤。

看来看去,还是一张浪荡脸。

主要是那双眼睛,不笑也含情。一笑,简直在要命。

“金何坤,你是问题精本精吗,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陈燕西吸口烟,在心里默念不能骂人。

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叫他教练,金何坤是头一个喊老师的。一口一个老师,还叫得特乖顺。

十分恶趣味。

陈燕西从小烦老师,金何坤每次叫他,都忍不住想骂人。

现在是旅行淡季,来仙本那学潜水的人并不很多。宋阮比金何坤早到三天,即将学习AOW课程。

谁知金何坤突然插队,秉承顾客是上帝,陈燕西没辙,只能跟宋阮商量。要么给他换教练,要么等两天。

等金何坤这老妖孽迅速学完OW,再一起进行AOW的课程。

宋阮这小孩也实诚,当即延迟返程飞机。

“陈教,我跟你。”

陈燕西差点就感动了。

他满脸意味不明,眼神复杂,写下就是白纸黑字的——哥又祸害人了。

“……小宋啊,跟你说了多少次。别爱我,没结果。”

宋阮:“……”

要不是陈燕西每天提醒,他一开始真有点动心。

早晨接手“金上帝”,今天的任务是讲解基础知识。人手一本开放水域潜水员手册,五个单元,课程概要为知识发展、平静水域潜水和开放水域潜水。

陈燕西的上课方式与众不同,不叫学员看视频,也不让他们整本啃完教科书。

他认为,逐字逐句地学习,那是在学校才干的事。聪明人应该明白,其实很多事是有诀窍与捷径的。

每次上课前,陈燕西总有个小序幕,撇开潜水,给学员普及一些潜水事故。多少带点刻薄的危言耸听意味,常常将学员唬得一愣一愣的。

比如爆肺、耳膜撕裂出血、最常见是减压病。包括某些人中性浮力没学好,在潜水过程中急速上升,最后撞上疾驰而过的游艇。这死法很恐怖,但潜导若有疏忽,是真的拉不住。

“学好基础知识,就像你小时候学走路一样。每一步走扎实了,才有可能走得更远。当然,我会把你教好,没学好这得赖教练。”

陈燕西手中转着笔,他被金何坤的问题搞得头疼,暂时要求对方闭嘴。

“还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面。海里的任何生物,不要乱捡乱摸,更别提带走。”

“去年有个潜教带了两名学员下海,学员趁教练不注意,将珊瑚折断带上岸拍照。两人不仅被鄙视,潜水圈还集体人肉。教练更倒霉,吊销资格证。”

金何坤举手问:“陈老师,那要是你的学员这么做?”

“不用别人来,”陈燕西示意他放下手,被骚了一脸,“老子亲自操刀砍了他。”

话音落地,坐在旁边打游戏的宋阮抬了下眼。他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陈教真是好帅。

陈燕西从五岁开始游泳,七岁学会浮潜,十岁进行水肺学习,十五岁爱上自由潜。这期间他一直有机会回归“普通”生活,但他一次次抉择徘徊,最终仍旧回到大海。

是海洋塑造了他。

这世上有可走、可行、可预测之路,反之也有不可走之路。后面这条顶多算是“荒野”,探索者甚少。

陈燕西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从一开始的人星寥落,到现在人声鼎沸。

不可走之路已不是那片“旷野”,但他仍然盲目地珍惜着、热爱着。

金何坤上课不算认真,知识听得七七八八。但他脑子挺好使,陈燕西反问,总能答上。他一直盯着陈老师的脸,偶尔两人对上视线,陈燕西率先撤回。

仙本那天气炎热,大厅露台上,植物蔫耷耷的。窗帘白得发亮,阳光投射地板,慢慢爬上了木质桌椅。

静谧午后,手边摆着柠檬冰水,冒着丝丝凉气儿。旅客多数出海,老板经常不见人影。店里有只窝里横的橘猫,却总爱趴在陈燕西脚边。

金何坤上课走神,就跟小时候上学一样。夏天知了吵着烦,于是少年在老师转身的空隙里,悄悄望向窗外篮球场。

他在国内郁躁了近半年的心情,忽地平静许多。他逃到这里,逃得远天远地,从未想过会有这般际遇。

陈燕西穿背心,短裤到膝盖,光脚。他与金何坤相对而坐,两人身高腿长,稍不注意就会摩擦碰撞。

热度令人心烦意乱,于是腿上那一丁点酥麻痒意,瞬间就被放大了。

陈燕西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移开小腿,继续讲解,“当你在海里感觉头昏脑涨,失去方向感,陷入类似醉酒的状态,这叫氮醉。潜越深,肺部更多氮气会溶到血液里,使神经冲动麻痹。”

“潜到三十米,每下降十五米,等于喝一杯烈酒。氮气过多时,可能致命。”

金何坤点头,装模做样写笔记,将老师与学生的角色扮演进行到底。

陈燕西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语气生硬。

“我讲的时候你认真听,百分之八十的学生总在写笔记时错过重要知识点。”

金何坤一撂笔,挑眉道:“哦,看来当年学霸啊。”

“也没有,”陈燕西喝口水,硬生生吞下“傻逼”两字。

“我大学肄业。”

金何坤:“……”

这他妈还挺理直气壮啊。

陈老师不准他分神,金何坤只好勉为其难地正襟危坐。他十指交叉,上身前倾,作出一副来开党会的样子。

十分不要脸。

陈燕西懒得管,只求以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将五个单元的重点塞进金何坤脑袋里。

“同样,若上升过快,血液里的氮气就会形成气泡,若气泡压力无法释放,会形成危险的减压病。因此在上升过程中,需要定期停留,让氮气气泡排出……”

“……金何坤,你往后退点。你他妈是要凑我脸上来?!”

被点名的好学生笑着往后缩,金何坤实在是没忍住,怎有人生得像陈燕西这般好看。

头发稍长,一双利眉。眼睛深邃,有如海渊。鼻梁挺且直,嘴唇自然上翘,因沾着水渍,格外性感。

陈燕西讲课时,会下意识弯背。领口大,露出锁骨,再往下是一片胸肌隐入衣衫。

金何坤后来回忆,他那天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也像是什么都学会了。记忆破成几个片段,有仙本那高远品蓝的天,有胖猫懒懒的叫唤。穿堂能直视大海,游艇疾驰而过,波澜壮阔。

他的身后是小镇,人群熙攘,日光暴烈地灼烧大地。

而他眼前,是全情投入的陈燕西。

陈燕西讲了很多,从配重系统到潜伴制度,讲困在激流中,应如何脱身。怎样建立浮力,以可持续的速度朝与岸边平行的方向,游离激流区。而潮汐又是如何产生,怎样影响三种潜水时的环境情况。

金何坤唯独对两句话记忆深刻。

一是陈燕西自个儿加封的深海情话:别害怕,我会一直看着你。

另一句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Buddy。一对一负责,将彼此的生命、信任,无保留交给对方。

说这话时,陈燕西正给金何坤示范。一对潜伴于深海中,应如何握住对方手臂,以便于交换备用二级头。

陈燕西紧紧拉着他,掌心热度隔着衣服,源源不断地感染着金何坤。他心尖一动,喉头发痒,很想顺势吻过去。

在金何坤的认知里,成年人不像小孩子,喜欢之事总爱藏在心间,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一向主动大胆,认为心动就该追逐。即使惨遭拒绝,也虽败犹荣。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陈燕西察觉有异样,不着痕迹地松开金何坤。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在“这是个成年人”与“该不该拿他当人看”的矛盾中犹豫片刻,将自己哄宋阮的招数搬了出来。

“一般来说,第一个潜教对学生的影响会很大。因为初到开放水域,你多少有些紧张。而教练,就是你的后盾、安全感。”

“大多时候会有突发情况,但教练总是在第一时间,牢牢抓住你的手。”

整整一下午课程,金何坤这远离校园多年的社会老畜生,实在没忍住,趴下了。他听清这话时,咂摸一圈。下巴垫在手臂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等待陈燕西给后话。

陈老师清清嗓子,咳一声。他尽量不认真严肃,轻飘飘道:“别爱我,没结果。”

……

说完他就粗了,怎么感觉一点都不帅!

果然,金何坤愣了半响,确定自己没听错。他压着嘴角笑意,也是很不给陈教面子。

“人间不值得!老师,人间不值得!”

陈燕西合上书本,理论课已结束。他咧嘴一笑,憋一整天的暴躁情绪终于忍不住了。

“老子去你妈的!”

陈燕西正要甩手走人,本着任务完成,该出门犒劳一下惨叫的胃部。而他俩忽视整个下午的宋阮连忙起身,准备跟上去。

金何坤笑得前俯后仰,也没多想,就觉着陈燕西炸毛的样子特可爱。

一点也不唬人。

眼看陈老师要离开,金何坤却突然出手,想拉住陈燕西臂弯。不料后者顺势躲过,手腕一翻,别住了他的小臂。

金何坤一怔,下意识以右手腕折住左手腕,以期挡住陈燕西的攻势。陈教反而抽回手臂、以掌为拳,顺势击打上去。两人迅速打了几趟咏春拳法的双粘过手,金何坤没想欺负人,笑着点到为止。

“哟,练过啊。”金何坤装大尾巴狼。

陈燕西睨他一眼:“有病。”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陈老师,”金何坤弯着眼睛,这次很准确地握住了陈燕西的手腕。劲很大,似不愿让他逃跑。

“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潜水。”

……

不料气氛有一瞬僵硬。

沉默得尴尬。

陈燕西破天荒没甩开他,只是慢慢收敛了所有表情。刹那间,他头脑空白。

这句话,曾有很多人问过。

陈燕西耳畔传来鲸啸,传来大海汩汩波涛声。眼前闪过一阵白光,然后看见一艘破败的小船,大海之上狂风暴雨,阴云密布。

传来撕心裂肺的呼救与哭喊声。隔得很远很远。

今早唐浓也如此问过:“燕西,你为什么还要潜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汪洋大海,几十亿年前所有生命诞生的地方,也是所有生命终将要回去的地方。

陈燕西明知道,却始终不肯定。

他说:“别人需要下潜,而我现在需要的,是上升。逃离深海,逃离潜水。”

“唐浓,我走进了那片阴影里。多少年了,我没有出来。”

******

注:

“你们是Buddy,你们生死与共”,这话是当初教练说的。

Buddy:同伴,即你的潜伴。初级学员不能独自下水,会有同伴/教练跟随。

①OW:即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

开放水域初级潜水员是最基本的潜水课程,受训学员可以学习到潜水技巧、与潜伴潜水时的潜水安全知识。完成本次课程即可获得OW证书。

②AOW:即ADVANCEDOPENWATERDIVER(开放水域进阶潜水员,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并且可以做夜潜)

本课程提供参加学员不同的专长潜水训练,如深潜、船潜、水中导航及夜潜等,其中深潜和水中导航是必须选择的专长。

除此两个专长以外,还需要选三个专长,通过这五个专长的训练后,方可拿到执照。

第四章

翌日,阳光铺洒水波,似撞翻一瓶金粉。

天边白云压得很低,从海面悠然卷过。温度未上升,清风撩得人心荡漾。

出海口早有船只等待,潜店门前聚集了一批学员。他们认领装备,及时登船。

陈燕西坐在护栏上,穿人字拖,依然是T恤配运动裤。他像是没睡好,眼皮耷拉着,懒得说话。身后一片无垠的大海,忽带出一点少年轻狂之感。

金何坤站一边,咫尺距离,却似隔了天远。他嘴里叼根烟,犹豫片刻问:“陈老师,抽?”

陈燕西埋首盯着眼前的大重九,不是他喜欢的味儿。金何坤就那么伸着,对方不接也不恼。

半响,陈燕西才动了下眼珠。他微弓背,反撑着木质护栏,甚至懒得动手。金何坤瞬间明白他意思,将烟盒凑上。

陈老师便顺势咬出凸起那根,也算是心有灵犀。

点了火,陈燕西吸一口,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金何坤盯着他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的侧脸,有些拿不准该说什么。

坤爷自封都市社交达人,据说没他交不来的朋友,流浪狗都跟他熟得一匹。但目前社交达人一头乱麻,仍沉浸在昨天的诡异里。

当时金何坤甩出问题后,陈燕西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刷白,紧抿嘴唇,手腕还有些发抖。

宋阮善于察言观色,一脸二百五地准备转移话题,给陈教递台阶。

“我不知道。”

陈燕西干脆说。他转过身,像再次确认答案般,重复一次。

“我不知道。”

宋阮刚上大三,属于半生不熟的“未来栋梁型”。这孩子刚摸到一点人情社会相处法则,有理论没实践,傻兮兮地冒着一股象牙塔的干净味儿。

小孩都喜欢装大人,而大人早已被磨得不动声色。

所以只有金何坤看出来了。

陈燕西眼里的光亮有一瞬黯淡,陷入迷茫中。这和他很像,和半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金何坤直觉此事并不简单,可能触及了陈燕西的隐私。

但他没再追问,年轻人早已将“点到为止,留有空间”奉做一级社交准则。

好在陈燕西并不在意,像被问习惯了。几乎是眨眼间,他又把无所谓的笑容挂脸上。

陈教挥手,叫他们出去吃饭。

“好几家本地餐馆很不错,跟哥走,有肉吃!”

宋阮跟在陈教后边,这货是个典型的金鱼脑。

他笑嘻嘻问:“教练,今天请吃饭?”

陈燕西匪夷所思地眨眨眼。

“……小弟弟,你什么眼神。哥像有钱人吗?”

金何坤猛然竖起耳朵,跟你妈大狼狗似的。

他忙说:“我有钱,我请客。”

陈燕西呲牙:“……”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这年头有钱的大爷真多。陈燕西从不报社反人类,此刻竟有点莫名仇富。

“别了,”他伸出尔康手阻止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天你请客,明天我还真不好意思骂你。省省,啊。请客留到谢师宴。”

金何坤当他开玩笑,彼时也没在意。

他一向拿“我会正经骂你”、“我不和你开玩笑”这类似话当糖水喝,就跟小时候爸妈说“压岁钱我帮你存着”、“写完这道题你就出去玩”是一个道理。

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谁也做不到,统统都会撂爪就忘。

但陈燕西是个奇葩。

今日开船四十分钟后,到达军舰岛,一艘孤零零的游艇荡在海面上。

船员们纷纷下水时,陈燕西已喷火龙似的指着金何坤,差点怼对方脸上去。

“我跟你说的什么,啊!气瓶没开你就敢下水,怕不是去寻短见!”

“二级头检查了吗,备用二级头该放哪。难不成你下水捞?兄弟,你他妈以为这是猴子捞月啊!”

“我给你讲的东西全一泡尿吱出去了?你以为潜水是来闹着玩儿吗!”

金何坤被吼懵了,确确实实没料到——陈燕西真的会骂人。

他心想,巧了,还真是来玩的。

他没把潜水当回事,实则有没有这个证书,学成什么样,对他来说无所谓。金何坤只是来打发时间,逃避那些糟心事儿的。

陈燕西口不留情,面部每一根神经都尽职地发挥着刻薄。金何坤再怎么心大,也有些不爽。大家都是成年人,按理说年纪不相上下,很可能自个儿还比对方大。

任谁在大庭广众被人指着鼻子耳提面命,这感觉也相当不好。

自尊十分挂不住。

同船十三人,有几位女士下水慢,正穿着脚蹼,很不合时宜地赶上了陈阎王发火。

然后再火上浇油似的,噗嗤笑了。

金何坤脸色发沉,忽觉很没意思。简而言之,他认为陈燕西不上道。

说不来人话,办不来人事。

难道这货真只有皮囊看得过去?金何坤糟心地皱眉,他以为陈燕西不一样。

学员跟着潜教陆续下水,船上剩三人。

时间近九点,日头逐渐火辣。

人心也变得浮躁。

陈燕西将打好的装备扔进水里,收敛了平日怠惰疏懒的劲儿,正言厉色。

他冷声道:“还不下水?要我请你?”

金何坤:“……”

这你妈,讽刺宋阮的话都给他用上了。

船长小声提醒他:“快去,到水里穿装备容易些。这里属于平静水域,放松,别紧张。”

金何坤板着一张死人脸,系好配重,顺着船梯走下去。

今天在平静水域学基础动作,如各种手势代表含义,如何面镜排水,在水中取下并戴回面镜。当气瓶氧气不足时,如何借用Buddy的备用二级头;两人应采取何种姿势,才不会出现意外等。

总体来说不难,初学者只需克服心里障碍即可。

陈燕西已穿上BCD和脚蹼,正平静地飘在水面上。他像睡着般,很放松,如一团没有根系的海草。他阖上双眼,不骂人时,又有几分清冷。

奈何金何坤没心情欣赏,好不容易穿上装备,这玩意起码有三十斤。经水一泡,沉重地堪比这烂俗的生命。

坤爷面无表情,心想为什么不做个人,非要来这找刺激。

他认命地穿着脚蹼,一时重心没控制好,整个人往后倒去。金何坤思绪劈叉,日,流年不利!想骂人的同时赶紧吸口气,预备栽进海水里。

“小心点!”

臆想中汹涌的海水未至,倒先落入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陈燕西在后面稳稳托住金何坤的气瓶,单手环着对方腰际。

陈燕西戴手套,五指紧扣的触感十分真切。金何坤察觉有湿热气息喷在耳边,吹过脖颈。如一条小蛇,挠得他浑身颤了一下。

若非时机不对,他简直认为陈燕西是在勾引。

“我托着你,穿脚蹼吧。”

陈燕西站在后方,明明比金何坤矮了不少,却莫名叫人安心,不由自主想去依靠。

金何坤偏过头,不着痕迹地躲一下。耳根发痒,有些心猿意马。

陈燕西抿了抿唇,忽然说:“潜水,不是一件你可以用来‘轻视’的事。海洋是这颗行星最后一片净土,而潜水是去拜访她的方式。那扇门为所有人打开,只要你想去。”

他顿了一秒,接口道:“只要你是真的想去,但前提是,你得慎重对待自己的生命。”

“敬畏自然,旅程往往很危险。”

陈燕西的语速极慢,清冽嗓音里夹了慵懒。像个朗读者,舒服得不行。

金何坤穿好脚蹼,听完这话,心口那团火悄无声息地散了。他提了下嘴角,第一次有人将“我担心你”说得如此委婉。

其实也挺可爱。

待他穿好脚蹼,从陈燕西怀里站起。金何坤水性一般,尝试好几分钟,才找到一点所谓平衡感。

于是陈老师带着他往深处走去,及至海水淹没胸膛,两人停下。

金何坤不说话。

陈燕西盯着他看几秒,忽笑得有些嚣张,“怎么,被我骂怕了?想日我,还是日我先人?”

“等着,想骂我的海了去了。先到后面排队,啊。”

“……”

想日你倒是真的。

金何坤提口气,“陈老师,我有个问题。您是如何靠着嘴炮,活到今天的呢。”

陈燕西示意他戴上面镜,“能靠什么,生命的奇迹,懂不懂。”

奇迹存在二十八年,陈燕西觉得自己挺不容易。他看着金何坤稍显笨拙地重复基础动作,两人沉入海里时,隔着一串串气泡,陈燕西很不专业地走了个神。

其实也有几次,他本不该再继续存活于世。在潜水中,自负鲁莽、冲动盲目皆为一种致命的动力。

那时他为少年,拎不清“下潜深处”与“渴求上岸”的意义。

直到他彻底走入阴影那天——

“现在我给你示范,如何弥补备用二级头没放好,导致在潜水过程中飘到身后的问题。”陈燕西侧身,将备用二级头放置身后。他没继续刻薄金何坤刚才的失误,选择与“蠢货”和平共处。

“以手臂贴大腿划过,摸到气瓶处,再以三百六十度往前画圈,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备用二级头。来,试试。”

这些动作不难。金何坤虽对潜水兴致不高,但长期以来习惯优秀,下意识做到完美。授课顺利,陈燕西挺满意。

金何坤见他愉快不少,心底松口气。可别再惹陈燕西喷火,否则今天真会发生流血事件。他的脾气也不算好,在甚高频里抬过杠的管制员能绕地球大半圈。

但莫名的,金何坤遇上陈燕西就总想退让。

可能自昨天提出那个问题后,金何坤发现这人身上有某种气质,与自己太相近,所以惺惺相惜。

金何坤咬着二级头,没入海水时,耳畔唯剩簌簌呼吸声,与汩汩海水撞击耳廓的声音。这是一种全新体验,只几秒,世界从此静谧。

他均匀呼吸,气泡从两侧扑哧哧冒出,由小及大,争前恐后地靠近水面,再尽数破裂。金何坤沉到水底细白的沙地上,膝盖边有成群的细小银鱼缓缓游过。

他再一抬头,阳光远去。因深度不够大,气泡不断搅动头顶海面。光线仅剩目之所及的一片,浮光掠影般。

冰凉海水抚在金何坤脸上,有那么一瞬,像身体中某个阀门“轰”一声骤然而开。

金何坤福至心灵般想到,人有时去做什么事,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有契机的,一定有。

他突然抓住陈燕西,猛一下从水里钻出来。陈老师大惊,有些愕然地瞪大双眼,以为他不舒服。还没来得及指责金何坤未做上升手势。

“我操,发什么病?”

金何坤取下面镜,在他出国前,有个叫傅云星的朋友曾与他说:坤儿,你要到远离天空、远离喧嚣的地方去。比如大海中,比如山林里。

你才会顿悟。

那货从来都神叨叨的,他撺掇金何坤“发少年狂”时,正端着杯啤酒,大念金刚经。

陈燕西有些紧张,这人看着挺壮硕,怕不是个外强中干吧。他脑子里快速回忆金何坤的健康声明表,确定没遗漏什么重大病症。

“……难不成你……晕水?”

……日。

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没,”金何坤甩甩头,水珠溅了陈燕西一脸。

“可能是有点饿,陈老师,什么时候吃饭。”

伸手不打笑面人,陈燕西抹一把水珠。看他状况不太好,心里默念:要爱与和平。

他瞥一眼手表,时间也差不多。干脆领着大爷上船吃饭。

脱下装备,金何坤如释重负,心情好得吹小曲儿。陈燕西站在他身边,暗道莫不是这丫的想偷懒,故意演成那副摸样?

哪来的狗东西!

金何坤不知陈燕西的内心戏,他擦干水,从包里摸出佛珠。为表对陈老师“启迪”他的谢意,不经当事人同意,打算给对方念段大悲咒。

谁知刚转头,只见陈燕西半脱湿衣,正弯腰跟船长借火。那赤裸白净、肌肉妥帖的上半身,要胸有胸,要腰有腰。

弯个弧度下去,得劲儿又性感。

简直骚了金何坤一脸。

搞得他一咯噔,说:“粗了,我佛慈悲!”

陈燕西回身,问:“……悲什么?”

金何坤舔舔上唇,尝了一嘴海水的咸腥味。他正要开口,却注意到陈燕西腰侧有一处纹身,不是花体英文,因此看得十分清晰。

——What do you want to do with your life.*

你想如何过完一生。

金何坤与陈燕西对视几秒,眼神一瞬不瞬。

他摸到自个儿腰侧,相同位置、纹有相同的话。

一模一样,一词不差。

“完犊子,”他想,“陈燕西这男人,迷得我有点上瘾了。”

******

坤爷:今天,我想找个小朋友,听我给她念一段大悲咒。

(你他妈可闭嘴吧)

注: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梅尔罗斯》

原着《ThePatrickMelroseNovels》共五部。

第五章

金何坤的大悲咒到底没念出来,陈燕西叫他赶紧吃饭。

休息半小时,再进行开放水域教学。

理想扼杀在摇篮,一时堵得金何坤没处讲。他在船上时走时坐,骚话憋了一肚子。陈燕西咬着鸡肉,恨不得把金何坤踹水里去。

就在社会老孽畜之间即将引发挠脸大战时,同船的学员心血来潮,要搞什么引体向上比赛。

在船男子共九名,女士们拿着手机说要拍短视频,个个吃完饭,打一梭子鸡血。而另外两位马来教练,一脸懵逼地望着这些华人学员。

国人看热闹、折腾热闹的本事,此刻尽数浓缩在这一叶方舟间。

男士们面面相觑,势如赶鸭上架。大叔级别直接退缩,说自个儿上了年纪,不再是年芳二八的小伙子。

于是正儿八经的小伙子们——陈燕西之流,无奈被推上风口浪尖。

临时组成挑战赛,年龄分层倒还鲜明。金陈二人年长,剩下两个看起来与宋阮差不多。算小男生。

陈燕西装逼,说什么不与小孩同台竞争。金何坤正盯着三天如一日的盒饭发愁,他接收到挑衅目光,不说话,单做一手势。

“您请。”

江湖人在江湖飘,装逼王都喜欢后发制人,赢了还得说承认。好显示出自己不争风头的佛系心理。

显然金何坤就是这种货色。

陈燕西:“……”

不要脸。

但他没觉着自己会输,谁还不是一代风骚了咋的。陈燕西双手抓住船顶栏杆,手臂、腰腹一齐用力,轻轻松松完成一个漂亮的动作。

在仨女士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中,陈燕西以一分钟三十个告结。他甩甩手,同样以“请”的姿势邀金何坤出山。

这一来二去,装出点武侠小说风范。

坤爷手边放着盒饭,嘴里还叼着勺子。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陈燕西,“这就完啦?”

语意里满是疑惑——略带嘲笑与蔑视的疑惑。

陈燕西:“瞧把您能的,赶紧。”

金何坤站起身,甚至都没放下饭勺。他早前将湿衣剥掉一半,身上水渍未干。阳光大大咧咧伸过来,照在他半边躯体上……八块腹肌十分惹眼。

陈燕西瞅一眼,撇开。没忍住,又瞅一眼。

他低头扫了扫腹部,虽然也不差……这你妈,必须承认差距。

金何坤轻松做完三十八个,本来还能再继续。运动过程中,他满脸坏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燕西。

最后一松手,说:“算了,要给老师面子。”

“留下阴影可不好。”

陈燕西:“……”

阴影倒是没留下,但他眼神自从黏上金何坤的腹肌,就再没离开过。

金何坤朝他走去,根本不给陈燕西搓火的机会。他借着从背包里摸烟的姿势,俯在陈教耳边说:“老师,想舔吗。摸不摸,拍照也可以哦。”

“过了这个村儿,还是这个店哦。”

你他妈就是在搓火!

陈燕西的火气蹭蹭冒,差点跳起来挠金何坤的狗逼脸。后者拿了烟,刚叼嘴里。陈老师一皱眉,脑子里闪过什么,霎时职业病就翻了。

陈燕西劈手夺过坤爷的烟,言辞义正道:“老子教你的东西又忘了?是不是要跟宋阮一样抄潜规,你的金鱼脑才能好一点?”

“潜水的时候能抽烟吗,啊!”

金何坤的骚话悬在嘴边,没来得及发表,一个倒退,全部呛回肚子里。

第二次被兜头痛骂,坤爷仍然没能适应,就跟水土不服似的。他僵在原地半秒,眼睁睁看着大重九飞入陈燕西的狗嘴里。

两人瞪眼好一会儿,陈某人“为师不尊”,伸手点点金何坤:“咋了,有意见啊。”

“有问题别跟我抱怨,跟你的血红素打架去!”

陈燕西说完,没叨逼够似的,生怕勾不起金何坤的觉悟。

他一撸头发,干脆嘴炮:“知道不充分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会导致血红素运输氧功能下降吗?知道一旦一氧化碳和血红素结合,就很难分离,就是常说的CO中毒吗?知道一氧化碳中毒在深水不易犯,在浅水区就容易抽抽吗?啊!”

“你要敢说不知道、我陈燕西没讲过,老子今天就给你表演个‘社会再教育’!”

狂轰滥炸扑面而来,金何坤怕了。他本着“偷偷抽烟,大动作不要,转移老师注意力”的想法,才以骚话搓火陈燕西。

不料陈某人的职业道德相当高,未被美色迷了眼。他冷笑着,顺势摸过金何坤包里的打火机。

“嗤——”

一小团火苗跳跃,接着一口烟雾弥漫。

陈燕西把打火机塞进金何坤手里,苦口婆心:“年轻人,醒醒。海底昏厥不是梦,九条命都不够你浪。”

说完,新走马上任的陈婆婆叼着烟,走向船头,仅留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金何坤短路的反射弧终于跑到终点,他后知后觉,猛然一惊,扯了嗓子大喊:“陈燕西你双标!”

自个儿也抽烟,什么混帐玩意!

“怎么,不服?”陈燕西坐在船头,身影笼在铺天盖地的日光里。他没回头,只举手比个中指,“为什么我可以?”

“痴线!我是教练啊。”

金何坤:“……”

已经没脾气骂人了。

午后,海波平静。船艇距海岛有些远,绿意盎然的热带植物如浮漂般,荡在波涛万顷间。湿热海风打着旋儿,一点作用也无。

闹了一阵的学员们纷纷觉出点困顿,各自抱着手机,双双成对,头挨头休息去了。

无人说话,一时静谧。

金何坤落单,只得戴着耳机听歌。他环视一周,最终将视线贴在陈燕西身上。那人端坐船头,风鼓起运动防晒外套,发丝也吹得凌乱。

陈燕西微弓背,没坐直,却意外洒脱得不行。他手指夹烟,反撑在甲板上,视线不知落往何处。

好似要终身如此,拥一片蔚蓝与一城阳光,当一辈子乘风破浪的少年。

且飞且灿烂。

就在金何坤独自发迷时,遥远传来划水声。哗啦——哗啦——

很快,船头的陈燕西侧过身……与谁在交流?

金何坤由于视线受阻,不知发生了什么。按理说,船头只有他一人。接着,陈燕西起身返回船艇内。而船身对面,居然冒出两个划独木舟的小孩!

陈燕西在包里摸索一阵,拿出钱包。数了几张,趴在船沿递给男孩。他还手贱地揉一把别人头发,那小孩儿咧嘴一笑,牙白,特甜。

金何坤感觉眼睛快被闪瞎了。

半分钟后,一直趴着没动的陈燕西忽然端来两颗椰子,新鲜出炉刚打开。金何坤震惊,这些孩子居然漂洋过海做无本生意?

陈燕西叫醒大家,挨着挨着分发椰子。女士们揉揉眼,笑着接纳。鲜甜好喝。

金何坤捧着椰子,扯一把陈燕西:“你不是没钱么。”

“是啊,”陈燕西心想,椰汁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故作苦闷,单手叉腰,“逞一时英雄,完了,今晚该上哪要饭。”

金何坤已隐隐感觉不对:“……”

装,你继续装!

陈燕西耸肩,顺手拉开衣服索链。

“这些小孩无国籍,终身不得离开海岛。卖椰子,是他们谋生的一种方式。”

他脱下衣服,折叠起来放在金何坤身边,“他们要想走出去,除非是成家或嫁人。每次我来,会带些饼干零食。昨天陪你们吃饭,很晚了没去买。今天买他们几个椰子,聊表心意。”

金何坤不知这背后还有故事,正等待后话。陈燕西却踩上船沿,一手抓着栏杆,赤裸的半边身子已探出去。

从坤爷视线看去,陈燕西的蝴蝶骨上,那巨大的鲸鱼纹身格外动人。而他身前,是喁喁大海,好似归宿。

金何坤在那一瞬,竟生出“此人抓不住”的感觉。

太自由,也太笃定了。

陈燕西吹声口哨,在学员们的惊呼中,纵身跃进大海。

一如初遇,水花四溅,干脆利落。

金何坤的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天理论课,陈燕西给他们讲浅水层——有关下潜的轨迹。

“浅水层,指水平面到水下一百米左右的范围。在这里,海洋生命与陆地生命非常相似。到目前为止,浅水层或是宇宙中,人类所已知的、最大的有生命存在的地方。这里有光,于是有了生命。”

“在这一阶段下潜,你能看到无数丰富的物种。海洋向你敞开大门,某些‘异常’能颠覆你的认知。比如在水下三十米左右,阿基米德定律就得跟你说拜拜,牛顿的苹果也不会落在你头上——这时,你失重了。”

“就像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一样。”

陈燕西的口吻近乎虔诚,眼里有光。但金何坤认为,那并不是好事。

思绪仅飘半响,忽地又听见“噗通”两声巨响。

流浪民族的孩子——估计是受了陈燕西的感染——也一脱衣服,跳进大海。身姿宛若游鱼,带着对这片蔚蓝的信任。

他们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在水波中穿行。阳光照耀,船长兴致上头,高唱一曲当地民谣。

金何坤看得有些入迷,他以舌头轻轻划过牙尖,见陈燕西以仰泳姿势,漂在水面上。

这样自由自在,捉摸不定的男人。

流浪猫一般,又狂又浪,既野且温柔的男人。

他迟疑,如何会给人安全感。

直到今天最后一次下潜。

金何坤做完控制室紧急游泳上升后,陈燕西询问他的剩余氧气。气体充足,打算带他再下潜几米。四处游动一圈,练习脚蹼踢水。

由于耳压平衡没做好,金何坤的右侧耳膜胀痛得厉害。陈燕西在前方游动,手拿叮棒,本打算给他指几只海兔。

岂料陈燕西刚回头,瞳孔猛然紧缩——那傻逼没控制好中性浮力,企图上浮做耳压平衡,却在极速上升!

刹那间,包括金何坤自个儿都懵了。他手忙脚乱地寻找低压充气管,却因下水前没放于正确位置而遍寻不着。

妈的。

金何坤大骇,只祈祷如今头顶别疾驰而过船艇。否则当场血染百里!

千钧一发时,遽然,手腕上突增一股猛力。

金何坤上升的趋势一顿,然后停住。他低头,陈燕西抬手握住他的腕部,正贴着大腿,迅速上升。

金何坤咬着二级头,呼吸急促,排出的气泡股股上升,搅乱海水。他心有余悸地摸索到低压充气管,赶紧排出BCD内部分空气。

两人又开始同时下沉。

海水之中,无法言语。

他们仅透过面镜,死死盯着彼此。陈燕西没松开他,眼神既惊慌又显抽离。

金何坤确实吓着了,无意识地半抱住陈燕西。

他心脏狂跳。砰砰,砰砰。

终不可掩饰的是,金何坤在那一瞬,迸发出强大的依赖感、安定感——那都是陈燕西给的。

而陈燕西没顾上生气,只心慌得不行。

差一点,差一点没拉住金何坤。

往事如走马灯,帧帧翻滚。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男人,心想:我魔怔了吗。

******

作者的话:

解释一下为何“潜水前、或潜水期间不要抽烟”这个问题。

通俗地说:

一辆观光车,除司机可以坐四个人。现在有几个大男人,与一个小女孩一起等。

车来了,这些男的没什么“女士优先”的素养,呼啦啦一通抢,速度是比女孩快。没办法,男人们上车。

坐好,司机开车了。就好比观光游,在体内游一圈。因为一氧化碳男人们坐霸王车,就是不下去。乘车时间很长很长。

这段时间内,氧气女孩傻掉,二氧化碳女孩也无奈。

体内供氧不足,代谢的二氧化碳带不走,自然就产生了“头痛、精神错乱、肌肉无力、昏厥”这种人体组织缺氧的现象。

所以,烟民们又想潜水又想抽烟的,看看自己有几条命够你浪。

珍惜生命!

(别学陈燕西!那傻逼天资过人

第六章

金何坤上船后,一言不发。他以余光瞄着陈燕西,做好挨骂准备。

但陈燕西仅沉默地脱下装备,脱下湿衣,接着用毛巾擦擦头发,夹着烟去船头了。

这不正常。金何坤决定主动破冰,有些谄媚的嫌疑。他整理好BCD与脚蹼,踟躇着走向船头,靠近陈老师。

“就在那儿,别过来。”

陈燕西没回头,好似已预感到对方要干什么,“找骂也不是现在,我懒得骂你。”

金何坤秉承“我就是来找骂”的自虐心态,不要命地走上船头。他一边心有余悸,一边理解了当初那个说自己停不下来的姑娘。

技术不行,赖自己。

“老师,有话您直说。”

金何坤蹲在陈燕西身边,耳朵一竖,身后宛如摇晃着巨大狗尾。

“别把自己憋着了,为我多不值啊。”

陈燕西依然不看他,只伸展了腿,双脚下垂,悬在海面上。他以毛巾盖着头,碎发搭在额前,眼睛藏在一片阴影下。

若不是胸膛起伏,金何坤差点以为对方就这么坐着圆寂了。

许久,陈燕西开了口,声音又低又沉,缓慢得有些拖沓。

“不骂你,金何坤。其实没必要,我也不是回回都想骂人。我不蠢也不傻,不喜欢干出力不讨好的事……但生命是你自己的。”

陈燕西侧过头,与金何坤对上眼。他很淡漠,眼里一如这风平浪静的大海。

“今天没发生意外,算你命好。前段时间发生过一起事故,那姑娘也是命大,只被船艇的螺旋桨划破湿衣,整个人都蒙了。”

“金何坤,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你。”

陈燕西说完,从船头站起。他神色冷漠,有几分抽离。金何坤没辙,任由陈燕西转身进入船舱。

却只一眼,他无意中瞥见陈燕西捏着衣角,手指不断颤抖。这是当人处于恐惧、或后怕状态时会产生的反应。

金何坤微皱眉,疑惑如滚雪团不断放大。

他在害怕什么。

入夜后的仙本那显得旖旎,靠海的小街人潮络绎。海风拂过晦暗街灯,好几盏间断闪烁几下,恰似行将就木。

海面漆黑一片,暗波涌动。而风劲很大,吹得不少游客衣裙翻飞。遥远传来的歌声模模糊糊,陈燕西站在青旅露台上,听不太真切。

月亮高悬,星星零散地缀着。唯有几颗格外清晰。

大厅内,下潜归来的旅客们或围坐一团,或单独休憩。时不时有人高声大笑,活络这一屋的气氛。厨房内总有大厨在一显神通,仙本那的海鲜极便宜,市场就在楼下。

不一会儿,鱼香满溢。

胖乎乎的橘猫据说下午被几只“外来客”殴打,全然没有平日窝里横的狠劲儿。老板娘气得哭笑不得,拿着拖鞋解救这小祖宗,嘴里念叨着没出息。

这时,祖宗又趾高气昂地巡视领地。窜到露台上,发现陈燕西。

估摸陈阎王的气场更强,吃软怕硬的橘猫思量片刻,竟柔柔叫唤着,蹿上了陈燕西的肩膀。

“哎,您是真不知自己体重。”

陈燕西右肩往下一沉,赶紧上手捧住主子。他将其放进怀里,一手薅毛,一手找到新添的伤口。

于是陈老师心口一痛,有些“物伤其类”地碎碎念:“三只猫打你,你就不知道跑吗。嗯?我教你的什么,一对一单挑可以,两人以上就得报警。”

金何坤在桌边写练习题,正被一堆“如果我的潜伴____,我可以判断他有自控功能力”的问题搞得冒火——讲道理,自从大学毕业,他就没再准备考试。

这挨千刀的潜水证,居然还有期末结业。

坤爷肝火正旺,抓耳挠腮地偷瞄着陈燕西。老师自从下船返回旅店,两人递交习题,没再说过一句话。

此时陈燕西正抱着一只肥猫,悬靠着护栏。夜色温柔,似将他的五官蒙上一层滤镜。好看到不行。

傻猫伸了脖子,舔一口陈燕西。

陈老师一笑,金何坤的心跳直接漏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扫几眼才看清第三题:在协助水面上有反应的潜水员时,第一个步骤一定是?

金何坤直接撂笔,如果对方不是陈燕西,那关他屁事。

这货没有共情心理,十分不适合潜水。

没良心的金何坤正思考如何去搭讪,好巧听见老板娘又在数落人。他转头,是另一名潜教,坐于老板娘身边。看来很年轻,被训话也不还嘴。

“这些年来仙本学潜水的人那么多,你看别人泡学员,你也去?别怪姐没提醒你,有些教练就不是个东西,你也学?”

老板娘说得特实在,抖出一口袋惊人八卦,唬得小潜教目瞪口呆。

“就那个Tom,本地人。前后骗了四个中国姑娘,给他花钱买装备。然后呢,你说异地可能认真么。人家就是搞着玩,不怕出事。你有这个能耐?醒醒,你才多大啊。”

金何坤来这几天,听说不少“圈内规则”。实际不止仙本那,各行各业、各国各区,哪里没有。

善良觅足珍贵,而人性之恶大多相似。

老板娘穿着运动背心,坐姿特豪放。没几句,忽扯到陈燕西,“你要没事,就学学人家陈教。从业多少年,绝不找学员下手。圈里出了名的性冷淡……为什么是性冷淡?哦,那要不然干嘛忽视乌泱泱献殷情的女学员?”

“哎,那个,你就是陈教的新学员吧。来,说说,陈教对你咋样啊。”

被点名的金何坤扯动嘴角,他职业性假笑:“老板娘,我是来潜水,不是来潜规则的。”

不过那什么,性冷淡?

实在不想做题,金何坤干脆下楼。买两杯牛油果奶昔,又返回青旅露台。

陈燕西坐在巨大的汽车轮胎上,整个人窝进去,如猫般慵懒。

金何坤在他身边,瞅着轮胎落座时,有些迟疑。坤爷金贵,没想坐着还挺舒服。

他顺手将奶昔递给陈燕西,仰头,另一只手指向天幕。

“看到那几颗最亮的星星没,是猎户座。”金何坤一顿,见陈燕西没有打断他或起身离开的意思,给自己鼓把劲儿,继续说,“最上方、最左边的是参宿四,红巨星。右边是猎户座β星,猎人的胳膊。”

“中间的三颗星,是明显标志,猎人的腰带。再下面的两颗星,是猎人的脚。其中不乏色彩艳丽的星云,如粉色弥漫的猎户大星云、著名的马头星云。当然,肉眼是看不到的。”

片刻,陈燕西才接上话。

“这么了解,爱好?”

“从小喜欢天空宇宙,哪个男生不喜欢。”金何坤打开话匣,准备以“儿时梦想”为话题,引发男人间的共鸣。

“我觉得你小时候也喜欢大海,不然怎么会做潜水员。”

陈燕西喝口饮料,眼睛半睁着,好像有些困:“一开始是喜欢,后来有一段时间就不喜欢了……”

话说一半,自觉会暴露什么。他又蜷成一团,不说了。

金何坤不深挖,他侧着头,于露台昏暗的灯光下,瞥见一润亮的色泽——陈燕西的脖颈上,戴着一块玉观音。

“那这是你现在的兴趣?”

他抬手指了指。

陈燕西低头,摸着那块玉,“哦,这我妈买的,据说开过光。保什么下水平安,成功上岸。搞得就像我失足下海拍基V似的。”

“我觉着她是被寺庙秃驴给忽悠了。”

不走心的佛教徒·金何坤:“……”

你他妈才是秃驴。

“别说我了,其实不用故意找话题。我是你教练,不会真不理你。”陈燕西瞥他一眼,决定挑明了说。

他今天一直不在状态,纯属自己的过失。金何坤作为初学者,过于严苛并不好。不仅打压对方积极性,也不助于互相信任。

“之前没问过你,你是干什么的。”

金何坤:“飞行员。”

陈燕西挑眉,明显意料之外:“牛逼啊,我就说你浑身透着一股体制内的庸俗气儿呢。”

“……你不嘴炮,是不是就觉得人生不圆满了。”

金何坤见陈某人老神在在地喝着奶昔,额角青筋直跳,特想叫他吐出来。

“哎,不对啊,”陈燕西沉思几秒,“你他妈别忽悠我,飞行员有你这么闲吗。不是说每月的飞行时长达到100小时么,光鲜亮丽能装逼,还有空姐泡。”

“没事你瞎往这穷乡僻壤跑什么。”

金何坤冷笑:“你怕不是对我们这行有什么误解。”

陈燕西眨眼:“没误解啊,你一年的工资够我吃好多年。兄弟,做人不好?还是想不开?”

“有自杀倾向吗,银行卡密码我帮你记着如何呀。”

金何坤:“说人话!”

老子怕了你了。

陈燕西不再逗他,爽朗大笑几声,眼睛弯成一道月,“成,说正经的。年假么,时间这么长。在这边待多久。”

“不是年假,”金何坤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苍穹,“本来想辞职……”

“出了些事。”

他的口气风轻云淡,好似不注意就会消散于空气里。陈燕西费力地思虑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金何坤阖上眼,出了些事——差点是大事。那段日子里,他时常睡不好。精神状态极差,导致后来无法飞行。半夜于梦中惊醒,后背总是冷汗涔涔。他努力忘却、努力冷静,仍不敢回忆梦中那些杂乱、灰暗的脸。

迫降急切,救护车灯光迷乱,雨夜空气湿冷,有谁在哭喊。

那梦是真的,所以格外瘆人。

好似走过一个长镜头,所有片段如坠深渊,惊得他魂飞魄散。

金何坤想辞职,说起来很怂,但他确实不愿再飞行了。傅云星却跟他说:要不你去潜水,去见识见识“下面”的世界。

或许有人,在那里等你。

“操你妈,”金何坤说,“阎王等我吗。”

傅云星自从变得神叨叨,不仅学了佛法,还迷信玄学星座。十分的不专一,很不靠谱。一手牵月老,一手牵丘比特。总拿红线捆在招桃花的转运符上。

并且大言不惭:当代年轻人,就信这个。

彼时,金何坤嗤之以鼻。此时,他转头瞧了瞧陈燕西,却忽觉傅云星没诓人。

转发锦鲤……可能还挺有效?

陈燕西察觉到金何坤“或许有故事”,也没再追问。

谁没有那么一两个难以启齿的往事呢。

他们静静坐着,直到路灯尽数熄灭,月亮西陲。

陈燕西要烟,金何坤却只摸出一根。怪寒碜。

于是,两人就一根烟,一人一口。他们轮流抽着,竟也特别融洽。

最后,陈燕西站起来。他似卸下浑身盔甲,在晦明的灯光里变得柔和。

橘猫早走了,陈燕西拍了拍大腿上的猫毛。他居然伸过手,拍狗似的,拍了拍金何坤的头。

“早点回去睡,明天出海,还得早起。”

说完,陈燕西伸着懒腰,返回大厅上楼去。

金何坤坐在那儿,嘴里的大重九只剩一口。而烟头还留有陈燕西嘴唇的余温,热热的、湿湿的。

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马,情动难耐。是否,陈燕西的嘴唇吻起来,就这感觉。

或许还有点软,有点甜。

金何坤用舌头舔舔牙根,喉结上下滚动。

心想:真你妈的想和他睡啊。

******

注:

提示一下,下潜前一定要整理好装备。检查二级头、备用二级头是否有问题。有些潜店存在装备老化、漏气的状况,一定要及时处理。

不要拿生命开玩笑,疏忽不得。

第七章

人一旦起了邪念,便心术不正。如埋下一粒恶种,稍以风雨浇灌、妄念催发,就会如火如荼地疯长起来。

蒙心遮眼,欲念滔天。

金何坤是典型的例子,能荣登周刊十大人物那种。因昨晚月色朦胧,景致太好,他心思一歪,变得势不可收。

总想对陈燕西做点什么,但真要叫他耍流氓,又有些不敢。毕竟初遇交过手,陈燕西似乎也练咏春。

坤爷辗转难眠,思量一晚。决定曲线救国,直球的不要。

先探探风口再说。

OW课程最后一天,相对来说较轻松。完成三次下潜,走完教学内容即可毕业。

同船有做FUNDIVE的游客,他们遇上了近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满员的情况。陈燕西叫金何坤先打好装备,检查气瓶内气体是否充足。然后戴上墨镜,挤在金何坤身边。

陌生人太多,陈燕西就变得不爱讲话。金何坤怀疑这货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传说朋友圈里的话痨,在生活中大多是“半小时憋不出一句话”的玩意。

陈老师拉上外套,连衣帽兜头一罩,闭目养神。看不清脸,从头到脚写着“生人勿近”。

特像缺爱的流浪猫。而猫主子现在双手抱臂,对自己的学员也吝啬眼神。

金何坤百无聊赖,只得摸出手机刷朋友圈。果不其然,陈燕西的动态再次霸屏。

这话唠讲什么的都有。

先是吐槽仙本那天天堵车。再说以前某学员,别名野人王,现在号称浪里小白条,想找他学自由潜进阶。回忆对方那技术,感觉十分教不起。

隔几分钟,又开始抒发对某些地区的质疑。

“粗了,学OW只要一千马币?我也好奇哪家潜店这么厉害。那你还不如去埃及学,那边O+A只要三百美金,就是机票贵了点。同志,实在想省钱,你可以走路去埃及。到了就扎帐篷吧,带点包子路上吃。”

这你妈,嘲讽得还挺真情实感。

金何坤往下划拉,又是一条——昨天遇见个潜员,船头那装备顶好,cressi潜水套装整齐了,面镜还装了GOPRO。想着哪个资深爱好者来刷瓶呢,水下那动作差点没闪我一脸。

就能不好好学潜水,再去搞装备么。

金何坤:“……”

关你屁事!

一连十来条,无一不是发于半夜。金何坤看得发笑,笑完又觉得有点气。合着就他寤寐思服地想男人,陈老师满脑子只有潜水。

闲心漫出宇宙。

估摸是金何坤动作太大,陈燕西靠着他,迷糊中被抖醒了。

“……哎不是,你他妈笑什么啊。”

陈老师不讲理,反手就是一巴掌。

金何坤侧过头,呲牙:“你他妈打我干什么。”

“你把我笑醒了,”陈燕西想远离他,刚往旁边坐,却碰着了陌生女士。他赶紧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缩回去。

金何坤仿佛看见陈燕西浑身炸毛,惊恐未定地滚回自家窝里。

他笑:“怕什么,老师。是个美女哦。”

陈燕西阴恻恻瞧他一眼,嘴角一勾。

没说话。

于是,今天的三潜直接变成“公报私仇”汇报表演。

金何坤被骂得两眼发黑。

“我叫你下去,愣着干嘛呢,晒咸鱼吗。”

“金何坤,早死早超生,希望在来生。气瓶检查了吗,又准备跳水啦。遗书写了吗,房贷还完了吗。”

金何坤:“我全款买房。”

陈燕西摸摸心口,感觉被一把大刀来回扎了好几个窟窿。他痛定思痛,一脚将金何坤踹下去。

“看好你腕上的指北针,老子下来才收拾你!”

陈燕西不再嘴炮,戴上面镜,咬着二级头,极其帅气地翻身下水。

水花溅了金何坤一脸,他飘在海面上。陈燕西从水下冒出时,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前额。训起人来,也是唇红齿白、过了水的样子。

日光刺眼,水波碧蓝,不时有飞鸟盘旋而过。

他真觉着,陈燕西帅到家了。

金何坤手上的指北针,又名罗盘。好比陆上的指南针,这玩意告诉你是否偏离航线、若偏离航线,应如何找到回路。

金何坤学得挺快,几天里,只要陈燕西教授完毕,他便能明白七八分。剩下二三自个儿实践一琢磨,也就懂了。

最后一潜相对轻松,使用指北针保持不偏离航线,并能踢蹼三十回合后,准确回到起点,就算合格。

两人上船时,陈燕西难得鼓励:“学得不错,恭喜初级课程毕业。”

金何坤问:“明天继续AOW的课程?”

“休息两天,”陈燕西擦着头发,“我有事会耽误,你和宋阮等一等。如果回国的机票比较近,我去给Boss商量,将你们转给其他教练。”

“不急不急,”坤爷摆手,我还没勾搭你,哪能急着回国。

他殷勤道:“那陈老师,你是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忙。”

陈燕西睨他一眼,口气懒洋洋的,就是很气人。

“关你屁事。”

金何坤:“……”

老子真他妈瞎了狗眼。

好在陈燕西终于肯做人,当晚为庆祝金何坤顺利毕业,吃过饭,带他去了酒吧。

只喝酒,调情的不要。

于是,宋阮作为不属于“大龄男青年”行列的在校生,正要撒欢儿跟着撵路。

金何坤按住他脑袋,可没忘这小子初遇时那浪劲儿。

“这是成年场,小孩跟着凑什么热闹!”

宋阮呲牙:“我二十了!”

“哦,大学毕业了吗。没毕业就还是小孩,而我们,是社会人。”

新社会人·陈燕西,勒令宋阮驻守青旅。

“好好学习AOW的理论课程。”

实则A课直接下水,等宋阮开始学习时,才发现陈燕西是个撒谎精!

简直为师不尊!

没了“小孩”搅局,俩社会孽畜就放得开了。酒吧还是那一家,靠海,露天,很有情调。

陈燕西经常来,从服务员到调酒师、驻唱歌手,没人不认识他。

金何坤本想请客,陈燕西端着酒杯隔空举一下,示意AA。坤爷耸肩,不料这钱还用不出去。

陈燕西顺便给主唱点杯酒,接着曲调一转,换成中文歌。

金何坤面向黑漆漆的海面,任视线往前延伸,虚空一片。除了晚归的渔船,什么也看不见。

近处,霓虹彩灯投射在水波上,影影绰绰,映了一众纸醉金迷。

主唱沙哑的歌声传来,又飘忽很远。陈燕西说是《SUMMER》,陈升的,他很喜欢。几乎是必点,搞得酒吧里常客都会哼几句。

“因为做了那样一个梦,醒来不好对人说。”

金何坤转过脸,在一片暧昧灯光中,盯着陈燕西模糊的侧脸。利眉斜飞,鼻梁高挺,下巴线条精致流畅,嘴唇看起来很软。

陈燕西半眯眼,跟着唱:“躺在发了霉的烂被窝,努力要将美梦延续。”

金何坤大着胆子,往他身边靠去。罡劲海风吹得有些凉意,坤爷脱了外套,搭在陈燕西身上。

“会不会下雨。”

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聊。

陈燕西没理他,金何坤又说:“老师,您平时能否别肝火太旺?”

陈燕西闷下一口酒:“我这人吧,特没六儿。你要想教育我,我能反把你教育了。”

金何坤:“……”

当晚,教育者与反教育者,由于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接二连三闷头喝酒——成功喝大了。

有人酒量不好,有人喝酒话痨。不凑巧,陈燕西齐活儿。两人跌跌撞撞从酒吧出来时,金何坤手忙脚乱地揽着陈燕西,时刻防备这货栽海里去。

陈话痨没绷住高冷人设,扒拉着金何坤要跟他讲潜水知识。坤爷听着头大,将人往前推一把:“你他妈可闭嘴吧!”

陈燕西顺势走两步,眼看着靠近海岸线。金何坤只好拉住他,两人双手紧握,各自的掌心烫得惊人。陈燕西站定,醉眼朦胧地看他一眼。

此时已近十点,小镇上基本关门歇业。路上黑灯瞎火,悄生出隐秘的欲望与刺激。

金何坤口干舌燥,喝完酒,浑身血液往头顶冲。陈燕西蜷起指头,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金何坤。

好似直接挠在对方心上。

男人只是大男孩,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换个花样,如今也会喜欢。就好比第一眼动了心的人,此后便会愈来愈勾人难耐,骚动在怀。

海水冲击着海岸线,哗啦啦响。巨大圆月生在半空,竟如日光,照亮半片海洋。

夜色渐深,酒吧还唱着缠绵情歌,将纯洁的爱与肮脏的欲拉得很远。

四周静悄悄的,于是心跳便清晰、剧烈起来。

砰砰,砰砰。

“据说明天有月全食,”金何坤声音很轻,沙哑又醇厚,“能看到超级蓝红月亮。”

我想跟你一起看。

“随你看,反正这两天不下水。”陈燕西嘟囔几声,抬起手中啤酒罐又喝一口,“来,给你讲讲我小时候……”

金何坤正准备脱口而出的“你他妈闭嘴”挂在嘴边,幸好反射弧跑得贼快,赶在大脑无意识下达指令前,将其拉回来。

他差点闪了舌头:“……你讲。”

陈燕西干脆拉着海岸护栏,面朝大海,席地而坐。他身上披着金何坤的外套,鼻尖绕着一股大吉岭香水的后调。麝香混琥珀,特撩人。

他似吸鸦片,忍不住拢紧,再深吸一口。

“……我选择做潜水员,一开始并不是因为喜欢。我不否认喜欢大海,也不否认喜欢潜水,但没到……你懂吧,没到将它作为职业的地步。”

金何坤坐在他身边,两人肩并肩,手臂贴手臂,热度源源不断相传。他想起今天换衣时,陈燕西背过身,有两处要人命的腰窝。

金何坤看得眼睛发直,很想上手揉一把,或以舌尖。

舔弄它。

陈燕西的故事没讲完,依稀讲到有个爷爷喜欢带他出海,便不往后说了。金何坤等了半响,陈燕西苦笑一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小时候父母给他讲,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苦楚,终有一天你会笑着讲出来。那些你以为永远迈不过的坎,回头时,原来不过是鞋尖在泥地上碰了一下。

陈燕西觉得没道理,难道痛苦过去,便不叫痛苦。他在走不出的日子里,全跟自己死磕着。

而经年一别,时光如白驹。那人走了,父母老了,自己长大了。

才发现,原来都是真的。

陈燕西不愿讲,金何坤提议回旅店。这一路上也没消停,坤爷一回头,陈老师又摔一跤。

两人喝得醉醺醺,都有些不太正常。

金何坤啼笑皆非:“你他妈是打算匍匐前进?”

陈燕西打嗝:“妈的,喝大了。”

金何坤踹他:“赶紧的,背上装备走水路吧你!”

陈燕西爬起来一巴掌:“嘿,瞧把你能的!还敢跟你老师横!”

金何坤:“……”

幼稚!

他腹诽完毕,咧嘴一笑。其实陈燕西挺少女心,属于口嫌体正直那一卦。

这一路闹着,还没到达青旅,雨忽然下来了。势如倾盆,没有丝毫预兆。雨丝冰凉,夹裹着海风,竟堪比萧瑟秋夜。

两人傻眼,顷刻淋成狗。这风吹得他俩一哆嗦,酒醒一半。

陈燕西蹲在地上,忽觉出今晚有些荒唐。他居然差点对着刚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说出那件尘封往事。更遭瘟的是,自个儿身上还穿着别人的衣服。

喝酒真你妈误事。

雨势增大,金何坤都懒得找地儿躲雨。他抹一把脸,干脆蹲下身,与陈燕西面对面。

“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陈燕西隔着雨帘,金何坤的脸隐匿其后,不太真切。

“……”

妈的,居然有些心动。

陈燕西按住胸口,生怕心跳的声音太大,出卖了他。而金何坤盯着陈燕西,雨越大,风越冷,他四肢百骸内的血液,却更躁动。

金何坤半眯眼,怪不得什么。怪他心思不端,邪念瞧着缝儿,立马嚣张疯狂。

而酒劲凶猛,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陈燕西,也显得乖顺诱人。

早上还念叨着,直球不要、调情不要。要迂回绅士,要曲线救国。

这时通通不好使。

金何坤喉咙发痒,咽口唾沫。他手很烫,一把勾住陈燕西的脖颈。

大雨之夜,异域他乡,这酒喝得恰到好处。

金何坤干脆打直球,他凑过去,吻在陈燕西的唇上。

柔软且滚烫。

当挥发着余韵的大吉岭香水扑面而来时,陈燕西懵了。

******

注:

补之前的一个知识点,关于BCD与二级头。

首先是“水肺系统”,即水肺潜水装备。由四个装备系统整合成一个单一套件。

分别是:①BCD(浮力调节装置):型似马甲,将装备固定在一起,并在潜水全程中调节浮力。②调节器③气瓶④配重系统。

其中,“二级头”隶属于调节器。

调节器分为五个零件:一级头(枢纽)、二级头(用以呼吸的装置)、备用气源(备用二级头,一般与Buddy共用)、低压充气管、潜水压力表。

第八章

昨夜疾风骤雨,凌晨三点一刻,金何坤迷糊中醒来一次。

窗户忘了关,凉风吹起窗帘,鼓到饱满。映着闪电,室内骤明骤暗。金何坤头昏脑涨,意识有些迟钝。他摸到床头水杯,灌一口冷水,浑身发软。薄被子盖严实了,竟没几分热度。

金何坤觉着他是昏过去的,残存的一点记忆,是窗口附近地板上躺了一滩雨水。雷电闪现时,亮得反光。

等及再清醒时,床边坐了一人。那背影熟稔,吊儿郎当的。

金何坤转过头,一条毛巾滑落。被子加了两层,捂出一身汗。他想张口说话,刚发出一个音节,嗓子痛得要命。

整个人昏昏沉沉,如在云端。

陈燕西听到动静,回首摘了耳机。他伸手一探金何坤的额头,皱眉:“烫得可以韩国烤肉了,真你妈牛逼啊。”

他絮絮叨叨地接来一杯温水,扶起坤爷:“好歹飞行员,体质这么差。淋雨居然也能发烧,身躯娇贵就在国内待着,干嘛出来野。”

陈话痨一句能顶十句,机关枪似的差点突突死金何坤。

而病人吊着最后一口气儿,眼皮都懒得抬。

“能起来么,我带你去治病。”陈燕西见他要死不活,暂时关闭嘴炮功能。他用毛巾给金何坤擦汗,拎出一件T恤。

“熬下去会出事儿,天老爷?”

金何坤蓄力已久,终拾掇起一股逞强的能耐。结果三分钟才憋出一句:“……我能走。”

“废话,有俩腿你不能走,难不成我还得背你过去。”

陈燕西抱臂站在床边,随口刻薄着。

忽一顿,两人脸色同时难看起来。不凑巧,记忆顺着时间线往前扒拉几小时,一场暴雨、一个动心的提议、连带一枚混着酒味与香水的吻,砸入他们脑海里。

气氛有些尴尬,再怎么甩锅“喝酒误事”,也不能洗脱金何坤耍流氓的事实。

他瞧一眼陈老师,发觉对方除了脸色难看,并没多说什么。于是闭了嘴,借机卖乖,做个低眉顺眼的病人。

金何坤换衣时,未避讳陈燕西。俩男人,又不是大姑娘。他发烧,却满脑子想着“既然一垒已上,要不要得寸进尺”的骚主意。

相当懂得投机取巧。

陈燕西见他半天脱不出一只袖子,当即老毛病翻了。

“稍微快点,”陈燕西不耐烦道,“赶时间。”

金何坤:“老师……我没力气……”

“哎我操!陈燕西你他妈……”

病人正撒娇装傻地全情表演,陈燕西呔一声,猫脾气上头。他干脆跪在金何坤床沿,伸手撸起他衣服下摆,顺着往上一提,直接将人扒个精光。

这你妈才是真流氓。

金何坤惊魂未定,前后不过两三秒,成一只光秃秃的傻狗。

陈燕西也没多想,脱完才觉这动作有些鲁莽。他一时尴尬,拿着T恤不知是扔是放。而金何坤如雕塑般的躯体,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

完全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因发烧,金何坤的肤色有些泛红。汗液黏在皮肤上,光亮一层。胸膛起伏,再往下是勾人腹肌,人鱼线和着肚脐下些许性感的毛发,隐匿在黑色内裤里。

这男模身材。

陈燕西不由自主地吞口唾沫,粗了。

“老师,这么主动吗。”

金何坤差点气笑了,他倚病卖浑,也干脆一伸手,揽住陈燕西的腰。坤爷将头埋在陈老师的小腹上,撩人地轻蹭着。

差点给陈燕西蹭起火来。

“妈的,”陈老师额角青筋直跳,似被踩了猫尾,惊乍乍地一蹦而起,“穿衣服!”

金何坤大笑,声音嘶哑,低沉好听。他看看右手,指尖触感还在。将才抱住陈燕西时,有意按了按对方的腰窝。

还挺深。

陈燕西一阵发颤,整个脊背瞬间绷直。那反应,纯情得不行。金何坤咂摸片刻,该不会是雏儿吧。

陈燕西联系的医生,实际是一家私房菜馆的阿妈。老旧的招牌上写着中文“成协隆”,大清早,铁栅门却关着。

若非金何坤没烧糊涂,差点以为自己魂穿香港。装潢复古,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港片里常见那种街边小店。

吊式风扇悠悠转着,仅三张圆桌。正对供着财神,四周挂满照片。左面是几个木质大柜,密集而有序地陈列收藏品。

陈燕西叫了声:“阿妈。”

“哎,来啦。”

闻声不见人,片刻后,从里间走出一名中年妇女。面带佛相,笑容慈善。戴着副眼镜,穿花衫衣裤,光脚。

阿妈迎上来,“你说朋友发烧,就他啦?”

金何坤赶紧装个人,他颔首弯腰,适时端出空少风度。

“您好,初次见面,我叫金何坤。”

“叫我阿姨就好啦,”阿妈笑眯眯地挥手,转身往里走,“快进来,阿西说你烧得厉害。我就叫他赶紧带你来嘛,阿西又说你还在睡。”

“这孩子人好心善,不忍叫你。我就跟他讲哦,多盖层被子,弄毛巾擦身子。也不知做得好不好,他就没怎么照顾人。”

金何坤全须全尾听完,他压着嘴角笑意,抬起眼皮,“挺好的。”

陈燕西靠着里间门框,嘴里叼根烟。他耳尖发红,故意撇开脸,不与坤爷对视线。

“哎哟,”阿妈拿来药油,脸上藏不住的关切,“听听这声音,成什么样啦。烧得那么严重,还是该早点来。”

“坐这儿。阿姨给你刮完痧,拿两瓶药汤回去。喝完倒头睡一觉,下午肯定好。”

金何坤笑,觉着阿姨说得挺玄乎,西医都不敢这么打包票。但他有求于人,只听话地撩起衣服,将后背交给阿姨。

“阿妈人很好,仙本那的潜教基本认识她。上世纪移民过来,华裔,做私房菜很出名。没有菜单,做什么吃什么。她的药汤救过很多人,刮痧也算门手艺。耐心善良,一生向佛,积德。”

陈燕西带着金何坤回旅店,将人扶上床。他给坤爷捻好被子,提起阿妈,声音温柔。

“你要想吃她做的菜,我去预订。早点好起来,明天带你去。”

刮痧后,浑身困倦乏力。金何坤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又怎么躺在床上。

更不知,是否因生病而产生幻觉。

陈燕西眉眼温和,语调缓慢且舒服,一如清风过境。

金何坤挨着枕头,没几分钟,睡意浓浓。这觉挺沉稳,许久了,头一遭没做梦。但他又似清醒,隐约感到有人在房间走动。

小时候身体好,金何坤高中那会儿从不穿内衣秋裤。薄薄一层毛衣,再罩个棉服,勇于同寒流作斗争。为耍帅,打篮球得脱光晾肉,以收获球场边男女生的口哨。中二得不行。

再后来长大些,选好就职方向,身体健康是第一保证。

他从未大言不惭什么梦想,倒是执着地爱着那片蔚蓝天空。金何坤算是子承父业,从航空学院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走上了飞行员岗位。

一次次起飞降落间,也没见着有何大病。

他似金刚附体,不知倒下为何物。死抗着,总会出问题。

这一场突如其来,且势头汹汹的感冒发烧,轻而易举将他攻陷。多少有些丢人。

“可能是心里防线一松动,免疫力也跟着下降了。病来如山倒,有时还得服气年龄。”

金何坤坐在副驾驶,打开窗户,手里拿着点燃的烟。不抽,等它随风燃尽。

阿妈没骗人,自下午两点醒来时,金何坤浑身大汗如雨下,轻松了。高烧转为低烧,他一侧头,瞧见正在窗边做瑜伽的陈燕西。

陈老师背对他,裸着半身。体式动作进行完最后一组,挺了脊背做呼吸调整。那宽肩窄腰,腰窝极其打眼。

据说练瑜珈的人,身体多柔软。

金何坤咽口唾沫,觉着温度又起来了。

他没烧傻,迷糊间有人给他量体温。动作柔缓,怕惊扰了他。金何坤还记得,那人指尖的温度些微发凉,带着淡淡烟味。

闻着舒服又安心。

陈燕西一直没走,他说不清个中原因。可能是昨晚雨中惊魂一吻,把他多年来没跳过的春心,弄得蠢蠢欲动。可能是师德作祟,无法任由学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外,生病无依。

理由越多,越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但毫无疑问,金何坤是迷人的。

陈燕西又不是瞎子。

“本想让你在旅店休息,不过太无聊。带你出来透透气儿,也难得有机会。”

陈燕西借了阿妈儿子的车,载着金何坤去闲逛。

“明白人”能做到这程度,也就他独一份儿。

金何坤没忘记携带药汤,保温杯攥在手里,跟保命符似的。

“你不是这两天有事?”

陈燕西以膝盖抵住方向盘,不宽不窄的道路上车流稀少。他从包里摸根烟,又不慌不忙地寻找打火机。

“本来要去接朋友,他们临时改计划,不来了。”

金何坤:“你先把脚放下去,手是摆设吗。”

一向惜命的坤爷,生怕自己刚脱苦海,又入鬼门关。

陈燕西不说话,他眨眨眼,忽地咧嘴一笑,意气风发。就在金何坤准备安全普法时,陈老师单手按键,几秒后车顶自动后缩。这老爷车居然还是敞篷!

陈老师发少年疯,膝盖依然顶着方向盘。他转头直视前方,和着爵士乐,突然高举双手,极其畅快地大吼一声。

金何坤猛一拉把手,稳住身子。他震惊地盯着陈燕西,却在对方明亮的眼睛里,尝出了一抹自由与疯狂。

不顾一切的,跌宕潇洒的。

半响,金何坤大骂一声。这种全新体验,夹着全新感受。莫名的兴奋在他胸腔砸个窟窿,放任无边地嚣张起来。

他刚骂完,继而爽朗大笑。

爆破般的笑声把陈燕西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方向立刻失控。

“我操!”

金何坤笑声还没停,惊恐又卷上来。情绪过于起伏,差点儿当场背过去。

“手!陈燕西,他妈的开车要用手!”

大片大片的风,携有热带地区独特气味。阳光充足,夹道绿植盎然。幢幢五彩别墅极速后退,爵士乐倾倒在空气里,浪漫又热情悠长。

金何坤半眯眼,陈燕西带着墨镜。他们眼前是无尽头的公路,似能延伸进海里。弯道多,有的地区树荫茂密。开着老爷车,抱着音响,一头扎进原始丛林里。

冒险有,疯狂有。一切忧虑愁绪尽数飘散在潮湿的水汽里。

陈燕西吹着口哨,钻出丛林,“许多人以为,仙本那就小镇可以玩。这岛大得很,一会儿我们去俯瞰。”

金何坤的手肘靠着窗沿,手指撑着下巴。他“客随主便”,不求问清目的地。陈燕西总能给他不一样的惊喜。好比一杯鸡尾酒,愈喝愈有味。

他承认一开始见色起意,但这当口,是真想了解这人的生活。

妄想挖掘出更深的东西。

金何坤是都市里的一碗水,稳稳当当,别人怎么过日子,他也是。工作时沉默寡言,下班后回家挺尸。

城市里的人生千篇一律,大家的烦恼各不相同,又好似都差不多。停不下的电话,赶不完的报告。应酬一趟接一趟,年轻时平坦的小腹也喝出三高。

于是世人又哆哆嗦嗦地学会养生,自欺欺人地往啤酒里加枸杞。敷面膜去夜店蹦迪,吃完烧烤跑步回家。

很没什么意思。

这样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

金何坤在工作前两年,挺会玩。年轻人扎堆,无非是“有偿社交”。他眼里也曾有过一些彰显风情、招摇过世的风流。

仗着模样英俊,顶纨绔,顶会玩。

而陈燕西不同。

他是属于大海的。眼里有风,血里亦有风。又乖觉又江湖,长得显小,也看不出真实年龄。闹起来挺幼稚,沉静下来又如深海。

陈燕西坐在船头的背影,似怀揣一腔孤勇。他就在那儿,只要你上前就能拥抱。而他跃进大海的身姿,像一只鲸鱼。他能仅凭一口气,沉入深海,便再也不回来。

金何坤最初接触陈燕西时,觉得他皮囊好。适合走肾,只差一个机会。而如今他站在走心的门槛前,踟躇不安。

人皆如此,偶然撞见的宝藏,总会有那么点“近乡情怯”。

陈燕西开车,带金何坤去贫民窟、博物馆,去那些非法地带。他单手握住方向盘,拎一罐汽水儿。

“晚上最好别来贫民窟,很多年轻人贩卖毐品,五马币一包。铁皮屋治安黑区,晚上有人以打火机点火,干的就是这事儿。”

“而海岸线,时有海盗登陆。没开玩笑,菲律宾的、索马里的。前些年闹过一起大事件,有中国游客遭绑架。女生被海盗掳走,索要千万赎金。后来国际社会介入此事,人是救回来了。估计也吓得够呛。”

“怎么,不敢相信?”陈燕西嗤笑,“朋友,和平限制了你的想象力。违法走私太多了,知道为什么负责的旅店,通常要求十一点前返回么。”

金何坤适时接梗:“大佬您明示。”

陈燕西撇嘴:“晚上海岸线皆有军队驻扎,就怕海盗登陆。兄弟,离我们住的地方可不远。”

现实总比小说精彩,金何坤一挑眉,笑着说:“世界真危险。”

陈燕西望着前方,墨镜架在鼻梁上,朝脸上投下两块阴影。瞧不见眼睛,神色变得不可测起来。他没立即回话,只沉默一阵子。

霞光千条,衬在陈燕西身后。两三束斜阳,显得他洒脱又孤寂。车一直往前开,金何坤坐着,恰有末路狂欢之感。

他不时偷瞄对方,描绘那勾了金边的轮廓。像天地广大,无物入眼。

良久,陈燕西说:“潜水也很危险。”

可最重要的东西,往往在陆地上无法看见。潜水是一条逆行的路,好似一个断层,偶尔将他与现实世界剥离开来。

金何坤回到旅店时,已近六点。陈燕西送他到楼下,方向盘一转,一踩油门又走了。说是要去潜店,等会儿回来。

金何坤从楼上拿两件外套,他斟酌片刻,用微信提醒陈燕西。

——月食七点开始,可能八点多才会进入正题。你也不用太赶。

陈燕西秒回。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看月亮了。

坤爷自觉有点打脸。

——现在答应也来得及。露台等你。

金何坤低烧未退,摆好两个汽车轮胎。自己穿上外套,又给陈燕西留一件。他手捧保温杯,懒散地盯着街上人潮。路灯串起一线光,投射很远。

直到现在,金何坤也没放弃“吃肉”的想法,反而那略微下流、肮脏的念头,更加丰盛。

虽被陈燕西弄得五迷三道,金何坤到底是个成年人。拎得清“激情冲动”与“日久生情”的区别,也明白何种感情可为,何种感情不可为。

比如旅程中的艳遇,那都是荷尔蒙作祟,当不得真。

金何坤等到七点半,陈燕西准时回来了。陈老师手里提着两杯饮料,踏进露台时,正语意嘲讽地打电话。

“巴厘岛四五月的水温还行,差不多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什么,你问我不穿湿衣行吗?朋友,你咋不裸体了?”

陈燕西还是那个陈燕西,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嘴炮怼人的功力仿佛成精。他说完,低头瞧见金何坤,将饮料递给他,大大咧咧坐在轮胎上。

圆月已升空,明亮得好似一轮太阳。

云层稀薄,据说国内大部分地区天气不行,状况惨淡。

那晚,两人坐于露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竟也讲了许多故事。关于潜水,关于飞行。说到一半,陈燕西生出点惺惺相惜。

他且以为,飞行与潜水应是一对兄弟。一个飞往苍穹,一个潜入深渊。他们皆为生活在竖直方向上的人,需要清醒热爱,才能在见识过蓝天与大海后,还有返回陆地的欲望。

月亮开始出现缺口,似天狗食月。

陈燕西抬头望着,沾了酒渍的嘴唇迷人性感。

金何坤本在发笑,因陈老师一句诙谐的吐槽而开心不已。慢慢地,他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陈燕西。这人认真中带点桀骜,笑起来又特有感染力。

而陈燕西的眼里,只有月亮。

他着迷一片墨色天空,让金何坤心尖一跳。他仿佛从别人身上,瞧见自己幼年的影子。

同样的仰望苍穹与星辰,信仰如此纯粹。

金何坤转过头,眼眶发红。他再一次忍不住了,低烧未退,身体又开始发烫。他干脆咬着吸管喝一口,借着刺激上头,叫了声。

“陈燕西。”

对方回头时,金何坤上身一倾,抬手扣住陈燕西的后脑勺。似怕他挣脱,五指稍微用力地抓住了陈老师的头发。

唇间一热。

陈燕西呆怔,而金何坤没停。他以牙齿轻咬住陈老师的下唇,几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舌头便循着唇缝,凶猛霸道地钻进去。

金何坤很烫,连舌头也烫。陈燕西抓住他的手臂,修长五指骤然收拢。再缓缓地、缓缓地放开。手背上青筋隆起,如一条条蜿蜒小河,暴露紧张。

“放松,”金何坤半睁眼,如野兽般循循善诱。“乖。”

说完又轻笑一声。特浪荡。

陈燕西被撕咬,被攻占,被汲取着。他一寸寸失掉领地,那人便一点点攻城略池。他腰间发软,而金何坤的手臂,牢牢将他收入怀中。

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吻,那赤裸欲望,真是避也不避。

两人分开一点,唇舌连着津液。金何坤却似完全亲不够,又埋头贴上去。

陈燕西连连溃败,竟被吻得喘声连连。

实在撑不住,如此下去,坤爷是真想干点其他事。

金何坤退后一点,他们鼻尖相对,视线落在彼此嘴唇上。他哑着声音,极力忍耐。绅士之皮,披得太久,一时无法瞬变禽兽。

他试探着问:“陈燕西,我们试试。”

此时头顶月已全食,露出猩红一面。

陈燕西慢慢找回理智,他平复呼吸,捂住了金何坤的嘴。

接着,他再抬起左手,以手背面向金何坤。

中指带着一枚铂金戒指。

陈燕西说:“我心里有人了。”

******

注:

①“感冒事件”取材于我自己,“成协隆”也真的存在,阿妈做的菜特好吃。

感冒后逛仙本那,也是老七干的。

擤着鼻涕,装自己是西部牛仔。OTZ……

②仙本那海盗事件,发生于2014年。当时还挺轰动的,有兴趣可以去查一下。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第九章

“人生是蠢事一件接着一件来,而爱情则是俩蠢货追来追去。”

“谁跟你说的。”

“王尔德,我偶像,”陈燕西喝着饮料,眼尾潮红还没下去,“毒鸡汤王,十九世纪段子手。”

金何坤将外套拉上,立起衣领,挡住半张脸,“所以你这是唾弃爱情?”

“我没有,我不是,谁说的。”

陈燕西否认三连,说完自个儿都笑了。

方才两人激吻完毕,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浇得金何坤四脸懵逼。看到戒指那一瞬,他以为陈燕西已结婚了。

正准备给这玩意进行“婚后责任”再教育,陈燕西又说,可惜那人死了。

一波三折,金何坤心想,你他妈就不能给句整话。

“……那什么,节哀……”

“也不是,”陈燕西半眯眼,“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了,当年一别,后来没再见。二十几年音讯全无,久而久之,我也就当他死了。”

金何坤:“……你自己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白月光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燕西不置可否,原因说出来挺搞笑。当年因那人一句话,真就如此等下去。一年又一年,没见回音。于是压在心里,成了所谓朱砂痣。

实际再长大点,白月光的面孔都已模糊。午夜梦回,压根想不起对方姓甚名谁。所谓少年的我钟意你,都是用来搞笑的。

估摸少时的不如意,使他从此对爱情敬而远之。

一来,没遇上几个心动的人。遇上了,也因事业问题聚少离多,匆匆作罢。

二来,陈燕西觉着谈恋爱很麻烦。不想应对时,搬出遭瘟的白月光,还挺好使。

“都是些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月亮逐渐复原,铁银啃噬猩红。

陈燕西瞧一眼时间,差不多该睡了。他正要起身,金何坤又扣住他手腕,“既然白月光成了鞋底泥,那我们试试。”

“老师,您不想走心也可以。”

陈老师一弯眼睛:“粗了,第一次见人把炮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金何坤继续装:“实在不行,情人也可以。”

“去你妈的。”

陈燕西绝不说自己有点动心,他伸手推一把金何坤额头。转身时,又被门边蹲着的橘猫吓一跳。

“日了,你怎么在这儿。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嗯?你可别学我们,世上母猫千千万,坚持住。”

“哎不对,好像老板娘已经把你阉割了。”

刀从天降,无意间被提醒伤心事的橘猫大怒,冒死在陈阎王的手背上挠一爪子。

又踩着猫步,一头撞进金何坤怀里。

“哎,”坤爷皱眉,“该减肥了。”

橘猫震惊,人类没一个好东西!

休息两天,OW证书到手。新课程没什么进展,倒搞出一档子乌七八糟的事儿。

陈燕西自觉青春期来得有些迟,那些年没跳过的心,居然真动了。

好在他也分得清,喜欢与爱情,是两回事。暧昧么,成年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游戏而已。

因俩大人无视已久,宋阮这不安分的小孩,转头物色了新目标。这次明显吸取教训,找了同样猎奇心理爆棚的同龄人。

于是,在金陈二人意味难明的眼神里,宋阮屁颠屁颠地带着新男友上了贼船。不,潜船。

“不知如今的大公司,是否还反对办公室恋情。”

陈燕西叉着腰,站在船头喝水。

“但我反对在潜船上互啃。”

金何坤坐旁边听歌,再等五分钟准备下水。

“就俩小孩儿,旅行回去就得分。荷尔蒙式恋爱,不当真。”

“老师,您要是羡慕。不如就跟我试试,带你回味青春嘿。”

陈燕西瞥他一眼,长腿从对方眼前跨过,“穿装备,下水。”

那腿笔直,肌肉匀称。小腿修长,踝骨如刀刻。金何坤看得眼睛一花,差点上手摸一把。

眼馋。想得又急又难耐。

AOW的课程仅为两天,共五潜。课程内容有顶尖中性浮力、水下导航、失物寻回、潜水计划制定、放流、深潜、夜潜、生物识别、摄影等。

实则A课就是两天性价比较高的FUNDIVE,如顶尖中性浮力这种课程,显得多少有些鸡肋。中性浮力想练好,除非天资过人,需要一瓶一瓶地攒出来。

陈燕西帮他俩选择的课程为顶尖中性浮力、水下导航、放流、深潜与摄影。

金何坤问及夜潜时,陈燕西停顿几秒,解释道。

“仙本那夜潜只有马布岛在做,海盗事件后,仙本那潜店是不教夜潜的。晚上六点后禁止船只出海。如果你想夜潜,去Unclechang,就在马布岛。虽不是PADI公布的五星潜店,但近年来挺火。周五还有派对,华人挺多。”

金何坤挑眉:“那我岂不是得换潜导?”

陈燕西笑着拍拍他的脸:“我只是你的教练,兄弟。难不成得终生包办?当我知心热线啊,聊人生聊八卦聊国际新闻,完了你还要我以身相许。哪儿有那么多好事。”

“好事多磨嘛,”金何坤拉住他的手,“说真的,考虑一下我。”

陈燕西穿好装备,坐在船沿上。

“我们估计不太合适。”

金何坤:“没事儿,我属人民币。”

陈老师戴面镜的手一顿,毅然决然将他的“人民币”踹进水里。

宋阮看热闹,哦哟着起哄。陈燕西盯着他,冷声道:“还不下水,要我抱你吗。”

“咚”一声,惹不起老畜生的新青年,自动缩进大海里。

今日三潜,依次为顶尖中性浮力、深潜、水下导航。明天再进行放流与摄影。

宋阮早被陈燕西骂得乖巧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而金何坤又是老狐狸,眼皮一抬,满肚子的骚主意都用来讨好陈老师。

学习顶尖中性浮力时,除抓脚蹼漂浮、穿越障碍等基本动作。陈燕西让他俩卸下配重,再把配重间隔地立在沙地上。

两人需通过调整呼吸,贴着沙地前进,并用二级头推倒配重。

游戏难度很高,因上浮和下沉于呼吸来讲,是有滞后性的,需要对呼吸精确控制和调整。

不出意料,金何坤一路过关斩将,完成得相当精彩。而宋阮时高时低,明显没有掌握要领。陈燕西拧眉看了会儿,心底叹口气,算了。还是别骂了。

毕竟相对BCD,人体肺部才是主要调节浮力的“装置”。而这得靠经验,急不来。无论陈燕西多想将毕生本事尽数授予学员,哪怕制成丹药,碾碎揉进学员的骨髓里,依然逃不过兴趣与勤练的门槛。

“陈老师,如果我去夜潜,能请你一起么。”

金何坤一潜上岸,不依不饶地跟在陈燕西身边。据说夜潜就跟打怪似的,必不可少。既然来了,没理由不去。

陈燕西说:“你以为教练去FUNDIVE就不给钱了?你以为大多教练愿意夜潜?先不说钱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夜潜也挺危险。”

“我知道啊,但有你在。”

金何坤说。

有你在。

这三字脱口而出,不假思索。话音落地,两人同时一怔。

陈燕西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而金何坤说完就懵了。坤爷一向自诩为靠山,从来都只有别人依靠他的份儿。飞机升空千万米,全机组成员及百名乘客,变相来说安全保障是他。

交际圈里,五花八门、各种生物都有。无论是有用无用的、萍水相逢的、还是“古早校园时期”流传下来的朋友,对金何坤的印象均停留于成熟稳重,令人放心。

而现在,他不经意暴露的依赖感,仿佛是个笑话,搞得金何坤惴惴不安。他耳朵发红,无往不利的坤爷,头回主动缩到船尾。

半年前的那件事,没使他自尊破碎。如今似乎只要陈燕西刻薄两句,他那色厉内荏的面具,就会崩塌。露出不确定的、迷茫的内里。

金何坤本该是那种只要一出现,大家就会觉得“没事了”、“稳妥”的人。

但现在,他已不自禁地选择将后背交给陈燕西。

坤爷如火烧火燎,一直低头玩手机。

可莫名的,陈燕西没有笑,亦没有嘲讽。他沉默地坐在船头,有些发木地注视海波。

再次下水前,陈老师在金何坤身边说:“夜潜我可以去,但得等你学完课程。可能需要包船,过两天我安排。”

金何坤一怔,接着翘唇笑了。他想伸手揽住陈燕西的脖子,又怕对方炸毛。憋了半响,坤爷猛地握拳,吼了声“Yes”!

宋阮吓得一晃神,正背了千斤重的气瓶,因没拉住栏杆,遽然栽进大海里。腥咸的海水呛得他眼泪直流,悲愤道:“你们够了啊!”

陈燕西装高冷,睨一眼金何坤:“白痴。”

二潜为深潜,第一次挑战三十米。O课的最大深度为十八米,而世界上众多绝美奇妙的潜点,均在这之下。A证的作用,大抵是“通往深海的门票”。

由于深度较大,可能产生氮醉。陈燕西会时不时进行测试,即在手写板上写算术题,让他们比划答案,以此来测试是否清醒。

宋阮兴奋上头,清醒得一匹。每次比划答案极其迅速,生怕无法展示自己是数学系。

金何坤不太一样,不仅反应迟钝,好几次差点算错。陈燕西看得心惊胆战,分分钟想带他上岸。

可每一次,坤爷总踩着“危险边缘”,比出正确答案。

海底昏沉,光线远去。陈老师不放心,期间一直拉着金何坤的手腕。最终因担心他情况加重,选择提前返回。

由此,金何坤上岸后,一旦主动找陈燕西讲话:“老师,我看到海蛇了。”

陈燕西冷漠脸:“没有的事,你氮醉。”

金何坤:“老师,我看到海狗了。”

陈燕西:“你氮醉。”

他忽地凑到陈燕西跟前,双手上举抓住顶杆,舒展了胳膊。赤裸半身猛然闯进陈老师眼里,水珠不听话,顺着往下淌进隐秘的裤腰。

诱人且性感。

金何坤笑得很坏,俯在陈燕西耳边。

他半眯眼,压着嗓子说:“老师,我想要你。”

陈燕西的脸霎时一红,湿热气流裹在耳尖,痒得出奇。他下意识往后躲,没坐稳,差点栽进海里。坤爷失声大笑,就一把抱住他。

陈燕西恼羞成怒:“别说了,你醉了!”

金何坤看在人多的份上,暂时作罢。

他一本正经道:“陈老师,夜潜是一种什么体验。”

这态度陡转一百八,陈燕西觉得此人精神分裂,十分有毛病。

他本不想回答,却败于金何坤一再追问。

陈燕西叼根烟,没点燃,嚼着烟头,双臂环抱。他的视线落在汪洋大海之上,风也吹进他眼里。

片刻后,陈燕西说:“既然你喜欢星空,那你应该见过银河。”

“去夜潜,你会见识一个全新的、不可言说的宇宙。”

“那些星星、萤火,具在你身边。就像置身无垠星空里,挥手便是银河。”

陈燕西平生第一次夜潜,是那人跟他说:冬季太冷,而夏日遥远。想看宇宙星辰时,你应该去看看海。

第十章

陈燕西对金何坤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会说骚话的老孽畜”上。

岂料A课圆满收官时,坤爷给他炫了把大酷。

“这作品,能去参加摄影展。”

宋阮趴在电脑前,手控鼠标,连续翻动好几张照片。

“坤哥,摄影师?”

今早坤爷出门时,背着挺大的运动包。

下水前,金何坤从包里拿出个大件——单反且装有NA-5DMkIII潜水罩。他在陈老师惊异的眼神中淡定下水,没忘回头撩一句,要不要我抱你。

陈燕西知他有钱,估计来玩票。有钱玩表,二代玩车。单反穷三代,想来金何坤的家底不会差到哪去。

但多数人潜水使用GOPRO,想不通金何坤抱着佳能5Dmark3下水是什么意思。至少对于现阶段的水域、深度来讲,完全大材小用。

可他现在明白了。

金何坤坐在桌前拆除防水罩,阳光漫射在他手上,指节均称,青筋隆结,挺适合玩键盘乐。

他吹了吹机罩上的水渍,漫不经心答:“摄影是兴趣。”

“您真谦虚,”陈燕西嗤笑道,“这水平唬谁呢,啊。职业飞行员,兴趣是摄影。兄弟,还有什么能耐,说出来开开眼。”

金何坤也笑:“床技顶好算不算。陈老师,免费教学哦。”

陈燕西拿烟朝他一点:“狗玩意。”

“行吧,说实话。摄影真是兴趣,从小开始学。那年头玩胶卷,自从柯达倒闭后,家里换了数码给我。喜欢看国家地理么,有几期刊载了我的作品。”

金何坤将装备收拾好,谈及摄影的兴奋感,全然比不上讲飞行。他甚至有点兴致缺缺,总透着一股“尽快结束此话题”的意味。

宋阮老是在不用看人眼色时,装得很上道。真正该闭嘴时,眼力见就跟白瞎了似的。

“坤哥,你不是职业摄影师也太可惜了。飞行员多累,摄影简单多了,就……”

“小宋,你说的那不叫摄影。顶多算拍照,”陈燕西脸黑,挺想一巴掌捂住宋阮哇哇乱嚷的嘴,“现在是什么人都敢自称新锐摄影师,也不看看拍的什么玩意。”

金何坤没接话,不置可否。

实则摄影于他而言,充其量是一种记录生活的手段。区别在于,他比别人玩得更好一点。

可没在雪地里匍匐几小时,差点冻僵下身的人不会明白;没在深夜大杯灌下咖啡,只等一张星轨的人不会明白;没在深山老林间,经历命悬一线的人不会明白……摄影不是单纯的按下快门,或许有时候是,但它代表着一种态度与追求。

对生活,对人生。

金何坤患有典型的都市人综合征,简言之不明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一旦将兴趣变为事业,讲不起热爱时,只能谈钱。

信仰变得乏善可陈。

庸俗极了。

成为飞行员,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所以,他不会再让摄影重蹈覆辙。

陈燕西浏览着拷贝完毕的照片,眼神从电脑显示器上方瞄向金何坤。

坤爷今天话很少,拿相机时神情专注。而专注的男人最帅,陈燕西忍不住偷偷打量。

顺着光,下午四点的仙本那,日头依旧暴烈。

金何坤抬手清理机罩细节时,窗帘切割成条状的光线,印在他眼睛上。瞳色变得很淡,琥珀般。轮廓愈发深邃,嘴唇却柔和恰似镀一层蜜。

陈燕西的心“咯噔”一跳,不自觉舔舔唇。

说实在的,对于金何坤的提议……他并非完全抵触,甚至有那么点蠢蠢欲动。

年纪大了,搞不来什么你追我躲,你跑我撵的无聊戏码。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变得“简单”。

结婚主义者慌慌张张为爱情明码标价,靓女帅男待价而沽,等着冤大头一脚踩进坟墓里。不婚主义者潇洒人间,辗转于一场又一场新鲜刺激的爱恋。

陈燕西清夜扪心几回,自动归类不婚主义。他对金何坤所说的做情人,结个露水情缘,有些色授魂与。

只是还差那么点。

差点干柴烈火的激情,差点不管不顾的冲动。

金何坤敢侵略,陈燕西就敢臣服。

臣服欲望,臣服性爱。快感支配高朝,一旦将关系盖上“不用负责”的戳子,谁会考虑后果。

“我还会剪辑视频,包括微电影拍摄。”

金何坤上楼放好装备,回大厅时,宋阮已出去玩了。陈燕西靠着榻榻米式沙发垫,半躺在地上。

好大一坨橘猫霸占陈老师的小腹,金何坤看得十分吃味。他走过去,捞起橘猫往旁边一扔,霸抢有利地位。

猫主子惊恐不已,怒不可遏地“喵”一阵,又在金何坤阴笑的表情里,自怨自艾地摇着尾巴去找老板娘告状。

“你就不能成熟点,”陈燕西挪位置,给金何坤让出空。“这猫很记仇,小心下回挠你。”

“你以为我不敢咬回去?”

“是,毕竟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您的智商也就配跟猫较劲。”

“陈燕西,”金何坤摸烟的手一顿,直接气笑了,“你这人是不是特别欠教育,前几十年都没人跟你干架么。”

“你现在要干也来得及,”陈燕西耸肩,接着他话锋一转“说正经的,你对拍摄视频多在行。我那边有一朋友……”

“哎也不行,你要回去上班。时间对不上。”

金何坤平生最恨吊胃口,“你先说来听听,我这边也不急。”

陈燕西所说的朋友,就是唐浓。唐博士结束在宝瓶宫的研究后,带着伴侣回国修养。两人对大海的痴迷热爱不亚于陈燕西,甚至更疯狂。

唐浓计划去留尼汪追鲨前,先到斯里兰卡的卡皮提亚和亭可马里观鲸。准备用近半年时间,筹备一支有关“护鲸”的短视频。

现在团队里有工程师、科学家兼潜水员,还差个摄制组。大概需要两三人,主缺导演。

金何坤拍摄的视频,陈燕西看过一些。无论是分镜、立意、还是后期剪辑制作,完全能够拿出手。虽不比大投资大制作的影片,满足唐浓的需求还是妥了。

但是,就算金何坤愿意去、有时间,他们还面临一个巨大问题。

“就算你OK,”陈燕西难得踌躇,“但你不会自由潜,无法下水约等于零。如果只能参与后期,你的存在就很鸡肋。”

金何坤:“那我去学自由潜不就行了。”

陈燕西:“……你以为是高考吗,说得那么容易。”

“差不多行了,”金何坤阻止道,“你这样装逼,会引起百万考生公愤的。”

于是陈逼王堪堪闭嘴,他坐起身,将电视连上WIFI。从网络临时找了几个自由潜的视频,准备教金何坤做人。

大多是国际上爆火的短片,如《自由落体》、《通往深处之路》、《氮醉》等。满屏忧郁之光,深深的蓝夹了幽静的黑。海渊处惊心动魄,潜水者站在悬崖边,义无反顾地纵身飞下去。

有些片子既美丽又病态,模糊的画面时常将死亡联系起来。潜水者面部平静,飘荡在空旷无边的大海深处。像步入极乐的死者,又如回归母亲子宫内。

蓝洞入口逼仄,光线稀薄。最后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遁入一片黑暗。

潜水者消失在这片银河系中,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是真正意义上的,再也没有回来。”

陈燕西暂停视频,声音很平静。

“这是一种自杀方式,亦是一种致敬。”

金何坤看得头皮发麻,回过神时,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承认这视频很迷人,甚至有股魔力。有如深海来信,告诉你该来了,你属于这里。

但他无法理解,“海底压强那么大,为什么选择这种痛苦的死法。”

陈燕西靠着沙发垫,伸直双腿。他撑着头,笑盈盈地盯着金何坤。这时,陈燕西也变得有股意味不明的魔力了。

“不痛苦,越过海底三十米。你就不会再感到痛苦。”

他声音飘渺,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不是内容正经,挺像哪儿来招摇撞骗的神棍。

“当你越过三十米时,浮力失效,你会自然地、轻盈地滑入地球深渊。只要你不愿停止,牛顿引力也无法将你拉回地面。”

“人体有两栖反射,又名生命总开关。这名字挺浪漫,但它真的存在。这是当人下潜越深时,最终激发的一种生理变化,使我们成为高效的潜水系统。”

陈燕西换个坐姿,见金何坤没打断,继续道:“一旦生命总开关触发,你会感到出人意料的温暖。好比有人在寒夜中,给你一件军大衣、包裹你。也有人说是回归羊水的感觉。”

“等会儿,这不就是末梢血管收缩?”

金何坤终能插上话,总觉这理论似曾相识。

“哦哟,朋友。还记得学校里的东西啊。”陈燕西一挑眉,呱唧呱唧鼓掌,“学霸啊学霸。”

金何坤:“……想不通,真的。”

“我他妈究竟是为啥能跟你聊得来?!”

“不怪你,怪我。”

陈燕西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顺便摸了对方一根烟。

“没办法,我太有魅力。”

这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金何坤笑着嘲讽两句,又陷入沉默。

视频中,那些自由潜水者,双目偶尔呆滞,偶尔带有极度狂热。他们更像是到达过另一世界的人,就像陈燕西曾说过。

“这扇通往深海的大门,向所有人开放。”

无关种族性别、无关一切。

自由潜公然违背着关于深海的认知,令人不可置信。自由潜水员抛弃陆地,抛弃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沉到海渊里,去追求痛苦与危险。

海洋里是冰冷的,黑暗的。而他们穷尽一生,也要去追逐。

金何坤意识到,他与陈燕西在本质上是不同的。要理解陈燕西,首先要去理解水下那个世界。

金何坤更明白,当他下潜得越深,所见识的一切,会变得更奇妙。

仙本那的傍晚,霞光悄悄滑进室内。刚下过一场太阳雨,露台上的植物绿得发亮。远处建筑如新,街上人群熙攘,似走进电影,顶浪漫。

陈燕西半躺在金何坤身边,穿五分短裤,膝盖光滑。看电视时长腿交叠,线条流畅。T恤没穿好,露出一截劲道腰线,把金何坤迷得七荤八素。

坤爷一时讲不清,是自由潜这项运动引他入胜。抑或是陈燕西这个人,始终在“引他入室”。

“我有的是时间去学自由潜,”金何坤靠近陈燕西,单手搭在老师肩上,“我也可以尽全力帮你朋友拍视频,砸钱都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燕西就知没那么简单,“讲来看看。”

金何坤提口气,手指在陈老师的肩膀上捏一把。摸到突出的锁骨,手感极佳。

他有些口干舌燥,便靠在陈燕西耳边说:“老师,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是所谓的绅士。实际上我也不知自己能憋多久,你就不怕我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再对你做一点过分的事。”

陈燕西转过头,与金何坤对上眼。他的目光肆无忌惮,隐约带着火星与期待,不要命地撩拨对方。金何坤见他不搭话,正追悔莫及要改口。

陈燕西却唇弓一弯,笑得招摇过市。

只听他说:“悉听尊便。”

金何坤瞬间觉着,浑身血液叫嚣狂飙,直冲上头。

第十一章

昨夜做了个旖旎的梦。

金何坤醒来时,抱着枕头有些回味缠绵地长叹一声。床上湿漉漉的,黏得很不舒服。他便起身,半眯着眼,睡意浓浓地冲个澡。

从浴室出来时,他清醒许多,咬着烟头泡杯咖啡,站在窗边观日出。

而心思全然不在风景里,金何坤抿着唇,回味昨夜黄粱之梦。

梦境太虚幻,有些飘渺。由此陈燕西的脸庞亦影影绰绰,连带那婉转低吟与高亢叫喊,也变得不太真切。可金何坤断定,那就是陈燕西。

腰线得劲儿,腿长臀翘。视线坠落在彼此腿间,那里藏了把焚人理智的艳火。金何坤记得自己拉住他脚踝,陈燕西便顺势抬起双腿,特主动。

平时吊儿郎当又懒洋洋的劲,全没了。唯剩浪漫性感,妖精似的。

这梦做得太逼真,闹得金何坤一门心思想要全垒打。可陈燕西按兵不动,一张嘴炮闯江湖,至今没有任何指示。

吻技倒还过得去。

手机响得恰到好处,金何坤没及时深究艳梦细节,接通了傅云星的语音通话。

“……喂?”

金何坤哑得厉害,傅云星吓一跳。

“这位施主,您的天人之音令我困惑不已。这是昨晚挨了炮,还是挨了炮?”

金何坤啧一声,“出家人尽说诳语,也不怕佛祖半夜找你聊人生。”

“说的什么话,我这还没上班呢。”傅云星老神在在,声音清冽,倒不像浑不吝的人,“再说佛祖信众千千万,真要聊人生,看下辈子能不能轮到我头上。”

“我劝你做人注意点,要有职业操守。”金何坤没打算清早起来聆听佛音,“什么事儿,怎么就想起我来了。”

傅云星说:“昨夜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摇了个签,批了个卦。坤爷,您大难临头!”

金何坤:“……”

老子才刚结桃花!

“傅云星,人间不值得,也别硬找乐。你要想真辞职不干了,赶明儿回国我去砸你招牌。从此傅瞎子半仙匿迹江湖,看着往日情分,给你留个好名声。至少以后还能听到你的传说。”

“别介,我坤爷。明人不说暗话,是不是最近遇好事儿了。”

傅云星在那头买煎饼,语意委婉地希望老板给他多加点肉。最好再刷两层油,辣椒当然必不可少。一口咬下去,饼香扑鼻,别提多带劲儿。

金何坤抿着清咖:“……吃这么油腻,等会儿好意思去上班吗。”

“有什么不好意思,这年头讨生活都不容易,”傅云星不在意道,“没了梦想,咱们退而求其次,做个人也行。”

“坤爷,请回答,这次旅途有收获没。”

“有,”金何坤不遮不掩,将自个儿与陈燕西的艳遇二三事给讲了,“我想行动,最多不超过两天。”

“我想要他。很想。”

“哎,您在我面前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别这么混账成不。”

傅云星差点被煎饼呛成狗,又转头问老板要杯豆浆。他鲸吸牛饮般,几口喝掉大半。接着用袖子擦擦嘴,继续道。

“既然当初是我撺掇你出去的,就有义务包办到底。坤爷,走肾可以。玩心,您还是回来先拜拜菩萨吧。”

金何坤:“想骗香钱你直说。”

傅云星:“阿弥陀佛。”

“装什么装!”

“这位施主,心态佛一点。”傅云星扔掉塑料袋,从包里拿出袈裟。他往身上一裹,“不说了,到公司门口了。朝七晚五,亏得这工资不低。”

说罢,傅云星抖抖衣袍,浑身佛性地一脚跨入“公司大门”——大慈寺。

他本生得清爽如莲,眉与眼尾皆细长。途中遇上俩扫地小和尚,傅云星再勾唇一笑,手里转着佛珠,十足的圣僧模样。

金何坤一言难尽地盯着电话,贵佛门的气数……怕是也就这样了。

傅云星一打岔,金何坤的美梦难以为继。结业后不再下潜,确实有些无聊。

宋阮今天回国,陈燕西找人送他。那小孩挺真诚,临走前拉着陈老师一口一个教练,很舍不得。

也难怪,陈燕西最多有些嘴炮、抠门、严苛且拽。但架不住他颜值高技术好,教学认真……以及,令人特有安全感。

金何坤本打算报几天FUNDIVE,陈燕西老实跟他讲:没什么意思,别去。最多打卡诗巴丹,好歹有个世界著名潜点的噱头。实际能看到什么,还得祈祷天气。

近段时间,仙本那阴晴不定。半夜狂风骤雨,清早太阳又出来了。但水温较冷,水下亦昏昏沉沉。坐船艇上一来回,海风能把脸给吹成花卷。稍不注意添加衣物,就得感冒。

金何坤吃过亏,从此外套不离手。这会儿,遥遥可期的太阳没出来。几阵骤风过境,远处浮着乌灰。云层压得很低,紧紧罩在万顷海波之上。

遥远的海岛笼在雾气里,该是要下雨了。

金何坤靠着窗,不知今天陈燕西的工作能否顺利。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发一条微信:变天了,还潜吗。

不料陈老师秒回:问题不大,估计两潜。

金何坤盯着手机屏幕出神,实际他没想好该回什么。陈燕西的消息又来了:如果今天下雨,你就在旅店休息。顺便把行李收拾好,等我回来。

这是要去马布岛,金何坤兴致上来了:需要我帮你么,只整理衣物,私密物件不动。

半分钟后,陈燕西回:我的衣服都在行李箱,没什么好收拾的。帮我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纸页上有抬头,对应相关文件袋。那东西是唐浓的,比较重要。

我下午三点半到,你可以在出海口等。麻烦了。

金何坤咧嘴一笑,他简直求之不得。

陈燕西发完消息,收起手机。海面风大,浪波一阵接一阵。潜船晃得坐不住,好几次学员搬动气瓶时,差点砸了脚。

昨晚下过雨,海水呈灰蓝色。头顶乌云滚滚,与那时的场景像极了。陈燕西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

某个学员叫他,好几声,陈燕西才回过神。大概是表情没来得及收拾好,眉间愁绪化不开。眼睛黑白分明,爬了数根红丝,结膜稍微充血。

陈燕西的表情既悲恸又阴翳,嘴角线条冷冽,下压得厉害。活阎王似的。

学员受到惊吓,犹豫着问:“……陈教,要变天……还潜吗。”

陈燕西试着笑一下,发觉这安慰效果聊胜于无。于是他收敛情绪,指挥大家坐上船沿。

“潜,”他言简意赅道,“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学员挨个翻入水中,陈燕西穿好装备坐下时,却觉呼吸沉重。他咬着二级头,不断吸入气体,呼出。再吸入,再呼出。呼吸声在耳畔萦绕,有如轰轰雷鸣。

陈燕西将目光投在无垠波涛上,在海平线尽头,铅色穹顶与灰黑海水交织。

他迟迟不肯动。

船长皱眉,咬着烟头拍他肩膀:“陈,陈?怎么了,不舒服?”

“……哦,没事。”陈燕西恍然回神,抬手比了个OK的姿势。然后他睁着眼,后仰入海。

海水冰凉,张牙舞爪袭上来时,陈燕西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视野模糊,海里的世界万分静谧。天色远去,逐渐只剩头顶薄薄的一片水光。

在潜入大海时,或常有迷惘,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是包裹我们的大海,还是能叫我们踩在脚下的陆地。

陈燕西呼吸发紧,一旦遇上这种天气,他的状态直线下降。总觉那稚嫩的呼喊时远时近,而另一双苍老的手相当湿滑,怎么也抓不住。

雨天下潜不是明智之举,流大、人体在水中散热更快。下潜时间缩短,能见度极低。

女生怕不得不行,他们几乎擦着海渊缓缓游过。海里静极了,动物们躲藏着,悄无声息。前方灰蒙蒙,不知会冒出何物。

身侧海渊,恰似陆上悬崖。陈燕西转头望去,如巨大的断裂带般,直接从灰蓝变为深黑,好比一只巨兽张开獠牙大口。

他心脏跳动极快,砰砰地,在海水中十分清晰。

陈燕西忽有些慌乱,下意识抓住他身旁学员。呼出气泡猛然增多,簌簌地,争相恐后飞升上去。

那些记忆又来了。太过深刻。以至于从不曾,也不敢忘却。

金何坤坐在出海口,等待陈燕西工作归来。露台上没什么人,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水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洗湿衣的员工撑好伞,便躲入室内。

冷风强劲,金何坤把行李放在潜店。而他叼了烟,眼皮突跳,惴惴不安。海波之上,迅速笼起一层浓雾。他不由得哼起歌,“因为做了那样一个梦,醒来不好对人说。”

在烟雾弥漫里,金何坤想起陈燕西的文件。大致内容不用看,仅文件标题已将他震住。

“有关珊瑚同步产卵研究”、“七种海洋无脊椎动物化学成份”、“鲨鱼洄游与磁力感应”、“生物声呐与抹香鲸回声定位”等。

金何坤草草扫视两眼,看笔迹是他人所写。陈燕西会在存疑或逻辑不通的地方加注,挺认真。

这货到底是干什么的。

金何坤迷茫了。

他又想起陈燕西讲中层带,那里有曾活跃于一亿年前的生物,与这颗行星的远古时代紧紧相连。那里是亘古不变的深深黑夜,有平原、山脉、与沟壑峡谷。

中层带,看起来就如冥府入口。扑面而来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唯有灰暗之蓝。

深海三百米,鲨与鲸常徘徊于此。这里的生命自始至终都清醒,明白从哪里来,应当归去何方。

陈燕西说着下潜轨迹,自己却不断艰难地上升。

而别人从没看清。

金何坤的歌还没哼完,海面上破开迷雾,极速驶来一艘潜船。靠岸后,有一人影跳下,提着收整好的装备,连衣帽兜头一罩,步伐匆乱地走上岸。

雨很大,很快将他打湿。金何坤看清来人,连忙迎上去,“哎,你也不打把伞,感冒怎……”

陈燕西不说话,抿着唇,低头与他擦肩而过。金何坤察觉不对劲,反手抓住他腕部,冰凉一截,如深冬雪锥。

坤爷大惊,猛地将陈燕西拉停。他一把掀开陈老师帽子,正要训话。一张脸苍白无色、满是惊慌,直愣愣地闯进金何坤视线。

心一下软了。

陈燕西浑身冰冷,似脸上血管均能看见。肤色白得病态,眉毛皱成一团,眼珠如浓墨,睫毛润湿,扑簌簌地扇。

他咬着下唇,恐惧中透着股倔强。怪让人心疼。

金何坤叹口气,直接拉开衣服索链。他将陈燕西包裹进去,抱了一怀的寒凉与颤抖。

“没事了,我在。”金何坤说。

他捏着陈燕西后颈,像提着一只流浪猫,不断温柔安抚着。

片刻后,陈燕西以颤抖的手,轻轻拽住金何坤。

第十二章

雨还在下。但已逐渐驱停。

海面上的能见度清晰许多,金何坤站在潜店门口吹海风。陈燕西正与Boss谈话,顺带请假两天。

从玻璃门向内窥探,陈燕西的表情看不真切。他仅是咬着烟头,狠狠吸几口,浓雾遮了半边脸。老板双手抱臂,嘴唇一张一合,跟机关枪似的。

金何坤听不清聊天内容,表现得从容淡定,实则内心如猫抓。他摸一把T恤,胸口那片还是湿的。方才陈燕西主动抱了他,金何坤的心脏差点蹦出框。

雨势减缓,看样子即将放晴。天边云层裂开,泻出大片金光,漏在灰扑扑的海面上。潜店内不断有人进出,玻璃门带起阵风,不巧将门后的话音顺出来。

老板语意中满含关切,担心陈燕西的精神状态。只言片语,金何坤听到几句“你要不就休息”、“工资照发,身体重要……”、“……状态不好,很容易出事。你得为……考虑……”

陈燕西靠着沙发,不搭话。只偶尔点头,示意他在听。听得心不在焉,相当敷衍。

“Boss,能不能潜,还潜不潜,我心里有数。”

“你要有数,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事。多少年了,当初你来我这做潜教,犟得跟头驴似的。别人投诉你,我说什么了。”

陈燕西哎一声,“您要觉得我耽搁了生意,下回我换菲律宾去。”

“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要是那种人早开了你!”老板乌鸡眼一对,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觉得陈燕西连驴都不如。

“有我这么帅的驴么,”陈燕西咬着烟头,他自觉聊不下去,便站直了,“Boss,我的情况你知道,你收我做兼职,我记这个恩。但你也说多少年了,我早就忘了。”

陈燕西心口不一地往外走,抬眼看见金何坤,又迟疑地停住脚步。

他回头道:“老板,为大龄青年的性福着想,这两天你可别打扰我。”

出海口停一艘UncleChang的船,陈燕西在这片混迹多年,与那家老板亦相熟。前几天给老板商量后,已为金何坤包下一艘船。当然这钱得由坤爷出,陈燕西又不是冤大头。

船长上岸搬行李,金何坤撑着伞,示意陈燕西快点。

陈老师便裹了薄外套,缓口气,又踢踏着懒洋洋的步伐,朝他走去。

早些年,这样的情况偶有发生。阴天潜水,遇上强风大浪,潜船漂泊在汪洋大海间,陈燕西便难受得不行。他一直在当初的阴影中,不打算走出来。

或许想过,但太难了。

陈燕西明白,这些年孤独一人,拼命潜水,大海却愈来愈抗拒他。

以往心壑难平时,陈燕西就去当地寺庙静修几日。冥想打坐,苦练瑜伽。他常坐瑜伽垫上,练习自由潜的静态闭气,以习惯体内不断累积的二氧化氮。

陈燕西作为优秀的自由潜员,忍耐程度相当高。

但剖开表皮来讲,陈燕西是奢望在静态闭气练习中,获得一种快感。当内咖肽大量分泌时,能媲美烈酒所带来的麻木,深入骨髓又夹着难受。

他有时陷入昏迷,醒来后倒在地上,或额角生疼。这是与静态闭气训练相伴而生的状况,陈燕西通过这种方式,偶尔逃避现实,逃避不愿进行思考的时刻。

少年时期,热爱是毫无保留的,是一个少年的所有热血。不是那种远远看去,像玻璃花似的热情,也不带任何迷茫模糊。

这种热情过于鲜明,连灯下黑亦无处遁形。

那时,陈燕西大可以任性而为,提着行李躲藏回国。而成年人遇事再逃避,多少有些孬种。

再说他身边坐着金何坤,已答应要带这人去夜潜,去见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金何坤审时度势地没说话,留给陈燕西私人空间。他低头摆弄手机,信号时断时续。陈老师今天确实挺吓人,惨白一张脸,嘴唇无血色。

坤爷趁陈燕西请假时,拦截同船潜员,想打听点内情。

某位男子说:“陈教貌似心情不太好,潜水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怎么说,有点恍惚。看着我们也格外的紧,平均五分钟问一次剩余气体。”

“搞得就像我才开始学O证……啊,也不是说这样不好。负责任嘛,总归值得信赖。”

“但就是……我们总觉他心里有事儿。您是他朋友么,平时多开导两句?”

“也许人家只是最近感情不顺,”女潜员打断男子,朝金何坤笑了笑,“就是海水冷得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换衣服。”

金何坤愁眉不展,点头说声谢谢。他忽地有些踌躇,夜潜……是否应该取消。

“穷操心有的没的,我已经请假了,你他妈别溜我玩儿。”

陈燕西将行李放好,抬了下巴,盯着金何坤。

因预订太赶时间,唯剩一间大床房。陈老师正惆怅该怎么睡,却正中金何坤下怀。他们一人站一侧,坤爷顺势仰躺下去。

他拍拍身边床位,噙着坏笑。

“怎么,昨天才说悉听尊便。今天就怂了?”

陈燕西干脆不扭捏,脱了鞋子睡过去。外套扔在床尾,T恤半湿不干。两人身体热烘烘的,似巨大暖炉相撞,打翻一地火星。

“谁敢怂,谁没种。谁敢下床,谁就狗。”

“陈燕西,你这辈子就会嘴炮。”

金何坤笑着捶床,陈老师面子挂不住,抬腿就要踹。

不料他被抓住脚踝,顺势带入对方领地。陈燕西心底一咯噔,金何坤的胸膛滚烫,隔着一层薄薄衣衫,有如夏季烈日。

陈老师对上坤爷的眼神,暗云滚动般,呲着欲火。两人磨蹭几下,竟都起了反应。

马布岛浪漫,挺适合小情侣度蜜月。金何坤怀了坏心思,理想是直接脱衣开干。但他又秉承合格情人的作派,妄想此事循序渐进,怎么也得双方全情投入。

陈燕西没躲,甚至将手掌置于金何坤腰间。他不轻不重捏一把,肌肉紧致……粗了,公狗腰。人型打桩机那一挂。

金何坤浑身一颤,差点兴奋地吼出来。他顺势压上去,膝盖顶开陈燕西双腿,“你用的什么香水,好舒服。”

陈燕西耳朵发麻,血液沸腾,仿佛被欲望的狗咬了一口。金何坤舔着他耳垂,舌头轻轻碾过。

“……没用,就沐浴露。”

“下回一起。”

金何坤微抬头,眼神暗了几分,兽性毕露。他舔舔唇,气氛将好,欲望将好,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全。不干点什么简直不是人。

于是他轻声道:“宝贝儿,我想沾点你的气味。”

金流氓骚话连篇,正要伸手撸衣服,紧接着电话就响了。

两人一怔,在刺破天际的铃声中,面面相觑。

陈燕西没碰上过这等事儿,实在没忍住,扑哧大笑。这一笑,什么缠绵悱恻,浪漫旖旎的气氛,全都喂了狗。

“……我操!”

金何坤气急败坏地爬起身,去拿手机。

陈燕西躺着没动,补一刀:“谁先下床,谁是狗。”

金何坤转过头,朝他吠:“汪!”

陈老师弯着眼睛笑了,这男人怎么,还挺可爱的。

欲求不满的金何坤在看清联系人时,呆愣片刻。浑身燎原之势的火气顷刻消散,他捏了捏眉心,走到窗边接语音。

这通电话来自母亲张玉,大致询问近况,接着将话题引到事业上。金何坤答得漫不经心,态度倒还端正。陈燕西无意偷听,但架不住房间小,坤爷音量不低,被迫听了个“墙角”。

大意是金何坤下周回国,旅行小半月,叫他们不要催。其实金何坤也纳闷儿,他家父母开放式散养。父亲临近退休,母亲是个商人。通常没时间管他,更别提事业。

半年前出事后,父亲金宏提议他修养或辞职,张玉持保留意见,不加干涉。

怎么这当口,又叫他回国。金何坤除开工作,平日散漫惯了,一时不喜有人管他。只好嘴上应承着,安抚母亲几句,挂掉电话。

房间陷入沉默,金何坤站在窗边,浸入思绪里。陈燕西没出声,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马布岛上信号较弱,便有多余时间,去思考些关于人生、关于生活的小事。腥咸海风灌入窗口,两人难得安静相处,透着说不出的平衡和谐。

良久,金何坤觉着话题空窗期太长,不合适。他随便开口道:“以前都没问过你,是哪里人。”

“C市,”陈燕西双手枕在脑后,“蜀国古都,天府之城。”

金何坤坐回床边,挑眉笑了,“有缘啊,我们以前也住C市。后来我妈做生意,小学还没读完吧,全家搬往京城。”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老想搬回去。”

“哟这么说来,小半个老乡嘛。”

陈燕西笑眯眯地,故意忽视金何坤想要遮掩的愁绪。他是这样的人,只要对方不说,便不去打听一句。任何深挖他人隐私的行为,都不礼貌。

金何坤提口气,几欲将那件事讲给陈燕西听。可无论如何开口,均显得异常突兀。他话到嘴边,又咽下。再次提起,又吞回去。

婆婆妈妈,简直不像个男人。

“我……”金何坤深呼吸,打算以“我有一个故事”作开头。

听着有点像知乎,与人分享你现编的故事。但总好过微博广告,也不管对方口味如何,全然不看菜下碟,乱讲一气。

陈燕西却打断他,“刚刚你讲电话,是不是说快过生日?”

“哎我不是故意偷听,你那声音,没准儿隔壁都该考虑怎么给你办派对了。”

金何坤的故事夭折,有些英雄气短般,从鼻孔里哼出个音节。

“……恩,算是吧。”

长大后对年龄没概念,就想着不要老,年轻一天赚一天,他懒得过生日。再加工作繁忙,多次忘却。好似有没有这个仪式,也不重要。

“生日挺重要啊,怎么不过生日……”

陈燕西翻身,在床头摸到笔和纸。他背对坤爷,嘴里碎碎念,刷刷写下一行字,折成卡片。

“来,衔着。”

陈老师将卡片插入金何坤嘴里,“提前送礼,卡片一张,随时兑现。”

“……小孩才过生日……”

金何坤嘀咕着,从嘴里拿出纸张展开。那字体龙飞凤舞,言简意赅写道——

生日之前,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沉默几秒。他倒吸口气,血液再次狂飙上头。

坤爷心想,“是个人,就他妈该过生日。”

第十三章

时至夜潜当天,阴晴不定的仙本那,总算出了太阳。

穹庐高远,翠绿椰子林摇曳生资,水上村落首尾勾连,栈桥蜿蜒。太阳辣得够劲,海面恰如玻璃,一眼到底。

白沙滩围绕海岛,游客不算多,酒店仅四家。满眼碧海蓝天,亦是满眼的寂静隔绝。

清晨八点,金何坤久违地赖床了。

日光已将房间照通透,置于窗边的水缸熠熠生辉。四下安静,能听清手表秒针的滴答声。

金何坤揉着眼,往身旁摸一把,空的,留有余温。敢情就他昨夜辗转难眠,硬得不行,导致凌晨三点还与理智作斗争。

陈燕西坐沙发上看文件,估摸怕热,未穿衣服。裤子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露出一截纯灰内裤边。那身材顶好,肌肉线条流畅,明显常年坚持锻炼。

金何坤脑仁快炸了,再多看一秒,流鼻血得成喷泉。

“醒了别在床上挺尸,不饿吗,金刚吗。”

陈燕西放下文件,手臂搭着沙发背。他拉长侧腰线,勾人而不自知。

这动作呛得金何坤霎时清醒,悻悻一笑:“吃你可以吗。”

我欲壑难平。

陈燕西摸根烟,再将烟盒扔给床上那位,“上床也得看氛围,别以为炮友是脱了裤子就开干。”

“难道不是么。”金何坤稳稳接住,叼着发觉没火。他便从床上下来,只穿内裤。那地儿鼓着小山丘,随步伐轻轻晃动。

好似一只巨大野兽,静静蛰伏。

“那你还不如去搞行尸。”陈燕西翻白眼,手指轻轻蜷起。他盯着坤爷的“藏獒”,咽口唾沫,“把裤子穿上,显摆什么呢。”

“显摆给你看啊。喜欢么,恩?”

金何坤弯唇笑着,下流话里缀着浓情蜜意。他在陈燕西面前站定,铁了心要耍流氓。同时又忍不住自怨自艾,想当初多少人主动给他贴。

坤爷好歹肩扛四道杠,身穿制服,严丝合缝的衬衣里扣着禁欲,眼中又有骚动与风流。

谁能不爱。

这会儿站在陈老师面前,貌似只捞得个耳尖发红。

陈燕西心脏狂跳,却眼神冷清、一本正经说教:“年轻不知‘精’贵,老来望……唔……”

金何坤不想听他埋汰,干脆一低头,吻上去。他以手指夹烟,撑着沙发,将陈燕西圈入怀中。

陈老师颈部敏感,怕痒。而金何坤以虎口锁住他喉结处,电流一阵阵,拼命地刺激着陈燕西,窒息般喘着气。

“我那东西不贵,没你金贵……”金何坤的呢喃滑出唇缝,语气温柔。

陈燕西不答话,费力招架着对方唇舌。一口气提在喉头,整个身体紧绷着。

金何坤便去吸他舌尖,一寸寸扫荡口腔,直至陈燕西发软发烫。坤爷明显想再进一步,单膝跪着,倾身向前,似已听到砰砰心跳。他不停舔咬,舌头一下下钻进陈燕西的耳朵里。

时快时慢,时而猛烈,时而轻缓。湿滑难耐,陈燕西抖得不行。

“我操,你别……”

金何坤被他的纯情反应激得不行,吻得愈发凶狠。大手已到身侧紧紧揽住,欲扒掉陈燕西的运动裤。两人在沙发上纠缠翻滚,金何坤简直要疯了,陈燕西真他妈带感。

他热血沸腾,欲上全垒,今儿个怎么也得把这事办了。

“嗷!你他妈……?”

金何坤瞪大双眼,猛抬头。他单手撑着沙发,另只手已条件反射地捂住下面。

陈燕西喉结滚动,红潮逐渐从颊边蔓延到耳际。他呼吸发颤,手拿潜水灯,横在两人身前,“摸了半天,终、终于摸到了……你能别压着我的包吗。”

金何坤:“……陈燕西,能看到我头顶冒烟不。”

“你他妈就不是人!我操!”

“嗳文明点儿,和谐社会靠大家,你好歹也有头有脸。飞机上能这么说吗,怕不是分分钟被举报。”

“你先下去,你压着我了。”

陈燕西调整呼吸,笑着推开金何坤。他浑身散发着“我就是使坏”的信息,恨得金何坤牙痒痒。

“陈燕西,你别落我手里,”金何坤扯了扯内裤,起身要去洗澡。他意难平,又回头朝老师发狠道,“老子迟早弄死你。”

陈燕西挥挥潜水灯,笑眯眯说:“一夜七次郎?内部价?”

“可以打折么,兄弟。”

这货还在撩。

金何坤恼羞成怒地走进浴室。十分钟后,他再顶着满脑门官司,水气氤氲的,力求心平气和坐在陈老师身边。

房间里窗户相对,穿堂风吹得极舒服。太阳照透窗帘,白到发光。海岛静谧,无人说话时,能听清远处喧嚣。海鸟嘶鸣,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

陈燕西略带安抚性质地拍了拍身侧空位,让金何坤坐下。欲望来势汹汹,陈燕西不可否认地动情了。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今晚夜潜,需赶在傍晚前给金何坤上堂课。

夜潜不比白天,所用装备有差异。陈燕西讲解常备灯源,分为主灯、副灯、及指示灯。主灯续航时间长,往往足以支撑一次下潜。而副灯又称BC灯,以备在主灯失效时,提供光源,确保安全。指示灯则绑于气瓶上,提示潜员的位置。

“如果我俩的灯源同时失效,就立刻停止潜水活动,回航。”陈燕西试着灯光,确定电池没问题。他讲课时,常不自觉地微皱眉,表情趋近严肃,很认真。

“同时,使用指北针的机率会提高。下水前告知你入水方位,并记录。我会事先找好光亮目标物,方便出水时迅速找点上岸。”

通篇下来,金何坤咂摸出一根“有我在”的定心针。他单手搭于陈燕西身后,不过分亲近地将人拥在怀里。两人大腿相贴,潜水装备放了一圈儿。

陈燕西一再重复知识点,没察觉这份亲密。金何坤盯着他,从眉骨到眼睛,再滑向一张一合的嘴唇。

时近中午,周遭安静极了。金何坤不说话时,陈燕西唱独角戏。他声音近似金属质地,很清透。偶尔露出春风化雨的半丝笑意,往死里迷人。

金何坤便认真倾听,间或应答两句,心里想,“怎有人可如此张扬、凶狠、浪漫且认真。”

这样的男人,又谁能不爱。

金何坤望着陈燕西的侧脸,避不可避地陷进去了。

他觉着陈燕西是那种人,少时轻狂,也曾怀有凌云之志。而后在世间打磨,什么艰难险坷具一遍遍趟过。等及烟云散去,就夹着一身桀骜,回到生活最根本处。

日子慢慢过,将所受的苦楚熬成汤药,一声不吭地喝了。偶露棱角,却裹挟着莫名温柔。

而自己呢,金何坤想不通。

他初且以为,成年人不在乎“愧疚”这一说。“原谅”与“责任”可以相提并论,犯了错,该扛的责任落下了,也可以获得原谅。

反正生而为人,世人皆如此艰辛。站着老老实实认错挨打,比道歉顶用。

金何坤年少的梦想,撞上现实的刀刃时,显得脆弱又可怜。他已忘却雄心壮志,至少该好好完成一份工作。实则他这样做了,但事故来临时,除天意不可违,他是否担得起“机长”二字。

史诗级迫降那么多,金何坤自认处理得当,可他当时脑子想的全是恐惧与退让。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追问自己,你真的适合飞行么。

“我想你应该挺适合潜水,”陈燕西讲完课,口干舌燥。他端起水杯,才发觉自己靠在金何坤怀里。

这姿势……怎么看着像情侣。

“不是,金何坤。我讲得白泡子翻,你他妈该不会神游八极吧。”

坤爷却拉住他的手,嗷一声借机倒在陈老师身上。他环抱着对方的腰,蹭着陈燕西小腹。

“听了听了,老师。”

“讲得这么好,十分想去夜潜。”

金何坤认为,夜潜应该炫酷,拉风刺激。

然而后来回忆,甚至经年一过,再思及这场夜潜时,他仍无可抑制地鼻酸。

很不男人,但确实红了眼。

在夜潜的某个时刻,金何坤关掉潜水灯,瞬间陷入无边黑暗。他起初有些后怕,便下意识抓住陈燕西手腕。慢慢地,渐能看清身边浮游生物的微光。他挥动手臂,荧光随波闪烁。

星星点点,恰置身宇宙。

静谧地漂浮在无尽的银河中。

头顶是远去的月光,愈深入大海,便以为水面就是天。而脚下,才是真正大地。

海底有山川树林,有生灵数万,有“风声”,亦有水声。无数鱼群飞沙走石,似奔腾骏马扬蹄而去。

金何坤不敢轻易呼吸,他忽有些明白,为何陈燕西找不到理由上岸。

这海里热闹又荒凉,鱼群掠过,如古人打马走草原。海浪涌过,似热风呼啸吹人间。

这海里,人声鼎沸。

金何坤上岸后,久久躺于沙滩,不愿起身。他出神看着头顶灿烂星空,捂着胸口。

陈燕西不言不语,他明白,金何坤需要点时间去消化那些感受。

一如当年的自己,久久沉迷其间。鸡血冲头时,陈燕西于此选择了开始,亦选择了往后。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金何坤声音不稳,隐约透着难堪。他拉开湿衣后方的拉链,企图令呼吸更顺畅一点。

陈燕西从背包里拿出烟,分他一支。而金何坤磕磕绊绊,好几次以“当时飞机遇上强劲气流”、“我不可能、我也没想过为什么要害怕”、或者“不是,这故事不该这么讲”来开头。

听故事的人倾耳以待,但讲故事的人率先慌乱了。

陈燕西有过类似经历,便也不催。他静静吸着烟,等金何坤组织语言。然而五次三番,故事并未铺陈来开。

陈老师转过头,看见金何坤不言不语,以手臂挡住眼睛。

其实,也挺让人担心的。

“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地点,再弄两瓶酒。”

陈燕西坐起身,远处村落的灯光洒在他眉眼间,千万金光温柔缱绻。离奇得让人想要吻上去。

金何坤移开手臂,睁眼。他顺着微光,于是眼眶周围那一圈红,就格外醒目。

陈燕西叹口气,心想别这幅表情啊,够引人犯罪的。他抬手,微凉五指并拢,罩住金何坤双眼。

陈燕西声音很慢,裹在风里,显得遥远。

他说:“不知小时候大人有没有跟你讲……”

“欢欣要让大家知道,难过则需独自窝藏。这样,会比较迷人一点。”

第十四章

“你这行为,在哪儿学的。”

金何坤推着小木舟,船里放着两瓶酒,陈燕西拖了根麻绳,往海边去。

坤爷根正苗红多年,着实被这骚操作震得目瞪口呆。

“经过人家同意了吗,大半夜出海会不会被抓。海警呢,把我们当海盗怎么办。要是遇上真海盗,你是准备弃明从暗?”

“我说你哪儿来那么多问题,”陈燕西慢慢走进海里,细沙磨蹭着脚心,有些痒,“渔民都该睡了,你以为全是都市夜猫,这个点儿还啤酒烧烤蹦野迪。”

“当我们是海盗?朋友,您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就凭你我这装备,是下去偷海龟呢,还是摸海星。”

“要真遇上海盗……”

陈燕西顿住,木舟已漂浮在海面上。他翻身进去,试了试木浆,挺好使。

他以眼神示意金何坤,抬着下巴,舌头舔过牙根。

“要真遇上海盗,你就去当压寨公子呗。这些匪徒个个富得流油,勉为其难做下面,锦衣玉食半辈子嘿!”

金何坤已懒得批驳这番不求上进的歪理,长腿一迈跨进小船。

“是社会主义不好还是金钱诱惑太大,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对不住,”陈燕西以牙齿咬开酒瓶,他单手摇桨,缓缓往海中驶去,“在我这儿,没有主义,只有社会。”

金何坤:“……”

他为什么要半夜跟这龟儿子出海。

一旦远离光污染,空中星辰便清晰闪耀。银河横跨头顶,海水拍打船身,激起哗哗响动。直至岛屿的零星灯火远去,影影绰绰缀在万顷波涛间。

陈燕西收起船桨,拎着酒瓶静静喝着。他俩一人霸占一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金何坤本谨慎行事,一怕翻船二怕巨浪。而此时,陈燕西躺在那里,一副天大地大无所畏惧的模样。金何坤心一横,默念着生死有命,也豁出去了。

他前二十九年的人生路,从未疯狂冒险。一步步以社会规定的“正路”,按部就班走下去。最出格的举动是在半年前,最坏的脾气留在甚高频。

自从结识陈燕西,金何坤根深蒂固的某些理念,尽数遭到冲击与摧毁。

好似人生不疯狂一次,就白活了。

大海苍穹间,沉默久了,酒瓶快见底时,金何坤有一瞬迷惑。他抬头看着漫天星辉,揉着眼,心想这船怎会漂浮于天。再细看时,又是那洒满天际的碎星子,落在船边。

海依旧是海,而天依旧是天。

金何坤忽地一笑,他大抵是醉了,醉得有些厉害。于是那些难以言说的懦弱,有了借口倾吐。

“陈燕西,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听就好,不必往心里去。”

“半年前我遭遇过一场飞行事故,其实我觉得……我不应该再飞了。”

事件是个大事件,但发生之前,有一小插曲——金何坤正在甚高频与管制员抬杠。互相问候八代祖宗,还得保持声线迷人地听从指挥。

管制员要求他为军机让道,金何坤那天心情不爽利,往上高层颠簸,往下亦有航机等待,机场部分延误。实则命令没问题,但在金何坤看来,那货就是要溜他玩。

时间是一回事,节油奖也无所谓,金何坤纯粹有些咽不下气。工作上脾气暴躁惯了,见谁都想教做人。

他一圈圈于平层兜风,不但使坏快速耗油,且时不时“骚扰”管制工作,要求直飞某点进近。嘴里PANPAN叫着没完,管制员差点扛着大炮去把这丫射下来。

金何坤年轻,意气用事。现在也没什么最低安全油量概念,毕竟最低油量的宣布并不是紧急情况,不需给予优选权。只表明该航班不能接受任何延迟,向空管部门发出可能出现紧急情况的预警。

而近几年对瞒报信息查得严格,他这一出,完全可能吊销执照或直接停飞,也真是拿前途开玩笑。

但后来挡风玻璃如何破碎的,金何坤不明白。他大致记得那时遇上强劲气流,颠簸不断。忽地舱内失压,温度骤降。副驾驶惨叫一声,竟有些撕心裂肺。

机载自动化设备失灵,纯靠金何坤的飞行经验去手动操纵。再加燃油紧张,时间更为紧迫。他冻得浑身僵硬,双手早失去知觉。万幸的是,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紧急迫降成功。

金何坤这一“壮举”被赞为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飞机出事那一瞬,心里满是恐惧与退让。

别讲什么职业道德,也别讲什么英雄主义。他只是个人,在脆弱的生命与“崇高”的责任面前,吓得六神无主。

“我真的热爱飞行吗,”金何坤躺在担架上,心想,“我真的热爱那一片蓝天吗。”

雨夜里,救护车与警车的红蓝灯闪烁不停。水珠细细麻麻地往下砸,跑道上湿漉漉的,反射无数强弱光。人声嘈嘈切切,狼籍一片。

“壮举”并不能与“欺骗”相提并论,将功抵过这一说,还得看舆论怎么演。飞行事故发生,公司和局方就会介入调查。金何坤的过失面临全民航通报批评,但是否会停飞,还有待商榷。

金何坤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也能沾上“英雄主义”的光辉。

其实内心挺不屑的。

“这个故事,总体来说很俗套。不俗套的地方,又全部跑题。‘英雄’部分就很俗套,但人们需要这个形象。而你说害怕,我认为挺正常,谁不怕死。”

陈燕西坐起身,盘好双腿。他撑着下巴,五官于黑夜中有些模糊。而眉骨眼窝具深邃,好似所有风雨吹不进。

“和管制员抬杠也好,和自己较劲也罢,你总该继续工作。现在是哪出,停飞还是辞职。”

“尴尬期,”金何坤反撑着双臂,亦坐起来。他仰头盯着夜空,“虽不至于被业界踹出去,公司本意也是想留我。一开始还想飞,后来走进驾驶舱,总喘不过气儿。”

“心理迈不过那道坎,总不可能叫所有人陪我玩‘康复训练’。递了辞呈,准备走人。”

“想走就能走?”

“当然不是,飞行员辞职比登天难。估计还得打官司,先耗着。”

金何坤皱眉,国内那一档子乌七八糟的事磨耗了半年多,也没丁点头绪。英雄的噱头早已消停退热,处罚和追责是必不可免的。

“所有的过错我都认,但是我怕了,很怕走进驾驶舱。”

“不应该啊,”陈燕西打断他,“就凭每个学生当年上课开小差,还总能抄到同桌的作业和试卷,也不应该缺乏追求事业的勇气和毅力啊。”

金何坤提口气,差点背过去:“……我小时候不抄作业和考卷。”

陈燕西二五眼:“为啥。”

金何坤揉揉太阳穴:“我学霸。”

“……”陈燕西嗤笑,慢悠悠接口道,“哦,学霸了不起啊。”

金何坤气得发笑,不再谈论自己的问题。他是真想把陈逼王给踹下去,扒开这货的脑子看看到底装了什么玩意。

而陈燕西说完却沉默了,他没资格嘲笑金何坤,亦无资格大讲心灵鸡汤。

否则,他就不会像只缩头乌龟,每年辗转各国做平凡的潜教。

他本不该如此。

事业的问题暂时搁置,金何坤讲完轻松多了。陈燕西就给他说点过往,讲一些海上航行趣事。

“我爸提前退休后,很喜欢航行。他操控单桅帆船,带我和老妈去旅行。最早的记忆,能追溯到五六岁。”

那时陈燕西满心好奇,他会横躺在甲板上,目光越过群星闪耀的辽阔苍穹。手里抱着航海图,身侧放着童话书。天地寂静,海浪拍打船身节奏分明,和着蓝牙音响里的拍子,竟与《威廉退尔序曲》默契接轨。风声、海浪声交织,陈明上甲板叫他回去睡觉。

陈燕西阳奉阴违地进船舱溜达一圈,又跑回船长座位。他是从那时学会熬夜,水汽令他头发濡湿,一双眼睛却晶亮。

瞧着深夜的浓黑渐渐于海平线上退去,似座头鲸甩尾,留下一抹清透的橘色与淡蓝。

不同的成长经历造就不同之人,或许陈燕西从小开始,骨子里刻着自由,融了血风。

金何坤并不羡慕,至少他对自己的童年没遗憾。两人醉后不知天在水,趁着星河压船,金何坤成功话痨了。

可见智商低会传染,话痨也是。

“嗳之前就想说,旅行者1号会拍摄它所到达的行星,网上有张照片特火。探测器在距离地球64亿千米远的地方,拍摄下地球。广袤宇宙间,它也不过只是个淡蓝色小点。如浮尘般,微不足道。”

“但也有人不知,卡尔·萨根在探测器里放了很多东西,比如达芬奇的画、黄金唱片、数学公式或物理定律。类似一个文化背包,我觉得这才是最酷的。”

金何坤摇着木浆划往岸边,陈燕西犯懒,怎么也得分工合作。说这话时,陈老师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坤爷又谈及某些形而上的哲学问题,相当性感迷人。

那种吸引力超越皮囊,不是一具美好的肉体所能比拟。

“如果是你,你有机会往大海深处扔一个文化背包,你会扔下什么。”

金何坤停住动作,夜里光线晦明,他们距岸边不远。岛上的灯衬着天光夜色,陈燕西凝视他,脸颊瘦削,眉睫低垂,眼尾格外悠长。

陈燕西脑子一热,他说:“我不知道。”

然后他起身,朝金何坤压下去。

是亲吻。绵长热辣且全情投入的舌吻。金何坤没料到陈燕西如此主动,单手扣着老师后脑勺,用力往下压。而对方含住他上唇,轻轻咬一口。好似一只小猫在玩闹,猛然进攻时,又连呼吸都困难。

金何坤抱着他,脑中一片空白。陈燕西则微微张嘴,伸出舌尖在他唇缝中轻佻。

津液啧声四起,于大海波声也毫不逊色。

他们头顶灿烂星空,身下海渊万丈。

金何坤思绪一劈叉,妈的,老子要栽。

大抵是那天气氛太好,如果没去夜潜,就不会有沙滩谈心。如果金何坤没暴露脆弱,陈燕西不会想着带他出海。如果没在大海之上,听风声涛声,讲人生阅历,陈燕西就不会头脑发热,觉得金何坤太适合做情人。毕竟奢侈品不会让人变得性感,唯有“经历”和“想象力”才能。

而这世间绝无如果,陈燕西跟在金何坤身后,细软白沙挠着他脚底。那细微痒意顺着血脉,一路挠进他的心。

“金何坤,”陈燕西忽然停下脚步。

金何坤回头,此时酒精还发挥着余效。他抬眼望去,见陈燕西脱下湿衣。里面竟什么也没穿,赤裸白净。

陈燕西朝他走去,“就在这儿,兑现你的生日礼物。”

“我们做。成么。”

金何坤没理由拒绝,他揽住陈老师的窄腰,手指拂过对方簇簇细长的睫毛。那脸颊滚烫,嘴唇也烫,金何坤以指腹在陈燕西的唇瓣上揉一下,问:“陈燕西,我是谁。”

陈燕西的脑子“嗡”一声。

此前他们从未考虑过,性也可以如此疯狂。金何坤张口,轻轻咬着陈燕西的喉结,已不在乎技巧和前戏。

他用双眼牢牢锁定陈老师,似野兽般。盯着陈燕西淡红的唇里,那一点小小舌尖。他凶猛开拓着,不管身上人叫疼。

他说:“老师,叫我名字。”

陈燕西咬着下唇,眼神涣散迷离,不开口。他抓着金何坤后背,十指似要嵌进骨头里。金何坤得不到答案,于是一寸寸碾磨着,惩罚他。不给痛快,却酥痒得要死。

大海波涛冲击沙滩,巨浪掀起一阵狂潮,留下细细密密的白色泡沫,再退回深处。风声呼啸,吹在陈燕西的身上,激起一阵冰凉寒意。而身前是金何坤,火热滚烫,有如两重天。

他们靠得太近,容不下一丝空气与水分,简直快要灵肉合一。

陈燕西耐不住,流出一声细碎呜咽,无意识回应着。他呼吸有些困难,好比一把尖刀刺进去,肆意反复冲撞。

他想起自由潜闭气时的窒息感,与现在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是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好像要到达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宇宙。

电石火光的餍足感,竟让陈燕西不由自主沉迷。蚀骨快感炸开时,他不自主地紧抱金何坤,抱紧那人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淡淡香水余威。

金何坤喘着气,手指流连着陈燕西的腰窝。

他使坏,继续问:“老师,我是谁。”

陈燕西眼睛湿漉漉的,他还沉浸在兴奋的痉挛中。便想也不想,顺着说:“……金何坤。”

坤爷心底长叹一声,这你妈,哪儿来的尤物。

两人尽兴一回,交叠躺在一起。金何坤用手指梳着陈燕西的头发,仍有些不死心:“说真的,陈燕西。我们试试。”

陈燕西瓮声瓮气道:“走肾可以,走心就免了。俗气。”

“你这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陈燕西说,他沉默片刻,坐起来穿湿衣。气氛尴尬,好歹炮友一场,这语气多少有些拔吊无情。

陈燕西站着,人还有些软。介于对方是金何坤,他难得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在夜晚的沙滩上看过流星陨落。一瞬间的事儿,它拖着淡蓝尾巴,须臾间消失。”

那时陈燕西不懂,嘴边叼着汽水瓶,眼神一瞬不瞬。长大后,漫长的反射弧才咂摸出一点孤独。那颗陨石独自坠落地球,独自璀璨过一刹,却没几人知道。

陈燕西深信不疑,或许多年后会如陨石般,独自坠落在某片深海里。

至今春秋二十八载,陈燕西仍躺在沙滩上,但他很少再见到流星,活成了平凡人的样子。最平凡。

“我不明白这世间的感情会不会像那颗流星,转瞬即逝。”陈燕西说,“所以我不讲感情,倒不是因为任何人。”

就像他从不对流星许愿,从不敢抓住,哪怕它孤独得令人惊叹。

金何坤差点被这番“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浪漫说法给唬住了,这他妈,男人就是男人,一张嘴能将“我不想感情纠纷”说得天花乱坠。

坤爷懒得再绅士,干脆大喇喇将心中龌龊说出来:“那这样,咱们处个炮友。只走肾,不走心。回国那天就拜拜,如何。”

陈燕西从包里拿出毛巾,边擦头发边往酒店走。

金何坤吼一声:“你他妈给个准话!”

陈燕西回身,弯着眼睛笑:“废话那多么,打炮都赶不上激情。”

“能不能先回酒店。”

“坤爷,我还想继续。”

******

飞行事故切勿带入现实,作者瞎编的。

第十五章

陈燕西醒来时,窗帘半掩着。大床上仅剩他一人,预料中的晨间缠绵并未发生。他浑身酸疼不已,懵了半天,才想起昨晚发疯,实践了艳遇该有的程序。

陈燕西侧过脸,枕头上留有金何坤的气息。夜里真真是骚动撩人,金何坤这老流氓,一直趴在他耳边,不停舔咬着,声声叫着老师。陈燕西又爽又气,便也发着嗲,哑声叫他快点操我,不要停。

金何坤捏住他后颈,果真下了狠力。两人在床上沉沦较劲,出息得跟什么似的。

此时金何坤在阳台上练拳,浴袍开得很深,胸口斑驳红印一大片,有的还淤青了。陈燕西反省两秒,并不愧疚。

他抱了枕头,认真盯着金何坤打咏春。看样子是练过许久,初遇时两人过手几招,陈燕西纯粹瞎搞,坤爷谦让他,没动真格。

这会儿一瞧,那招式暗含杀机。咏春拳“动如风,站如钉,重如铁,轻如叶,守之如处女,犯之若猛虎”。拳之有形,打之无形,招招利落,势势相连。

金何坤喜欢出寸拳,亦有“杀手拳”之说。最初其实是看上了八斩刀,咏春里一种独有刀法。无论是野史或电影中,此短刀暗杀术常被演绎。

中二时期做过一段时间武侠梦,觉得一刀杀穿火拼小巷,着实热血。江湖儿女该有的侠气仗义,隐伏在骨。

长大后才发觉这是法治社会,刀光剑影跑不过长枪炸药。金何坤拾掇起中二晚期的荒诞,踩着青春最后一点尾巴,步入社会大流。

他不算个长性的人,唯二两件事,一是小时候的一句玩笑话,还记在心间。二是这咏春拳,被他打成了养生拳,持续到如今。

快餐社会,什么都要求高效。拼KPI熬夜和工作时长,应酬相亲加随分子钱。烦心事一件接一件,头发快没了,脂肪倒没少。

由此可见,要想活得久,还是得养生。

金何坤打完几趟,才发现陈燕西已经醒了。趴在床上玩手机,后背上满是吻痕。他便擦了擦汗,浴袍解开散热,走过去。

“不想起来,还是不能动了。难受么。”

陈燕西睨他一眼:“数数地上的套子,一晚上被搞那么多次,你能起来你试试!”

金何坤无奈举起手:“我他妈冤枉。”

昨夜回来,在浴室做一次,沙发做一次,床上做一次,后面几次全滚地板上去了。金何坤念着两人初试云雨,怎么也不能做太过。他自诩比较节制,向来不愿放纵。

但昨晚有点特殊。

陈燕西始终勾着他,两人心思隔得远,身体倒挺契合。无论是拥抱接吻,总在适合的高度,适合的角度。无论骑乘或后入,陈燕西的反应简直叫人欲罢不能。

声音发嗲,索取的动作又缠人。平日里骂人凶神恶煞,霸道不讲理。昨晚却十分柔软,奶得可人。

金何坤一没忍住,操大发了。

陈燕西昏昏沉沉,溺毙爱海。唯一清醒片刻,是他无意间在枕头下摸到金何坤的佛珠。一时显得十分禁忌,欲望越发丰盛。他趁坤爷不注意,一圈圈将佛珠缠到自己手腕上,沉木微凉。

金何坤发现后,俯在他耳边念色即是空,顺道压着嗓子,声线低醇道:“老师,我破戒了。”

陈燕西舒服得哼哼,腹诽着:佛门不幸,佛门不幸。

两人自马布岛回到小镇上,很自然地住进一个房间。这之后跟俩火柴似的,一点就燃,十分不注意分寸。

无论是在房间里,在配套露台上,还是浴室中,沙发里。金何坤怎么也要不够,像二十啷当岁的愣头青,才褪掉“处男”标签,不可遏止地沉迷欲望。

陈燕西亦是,平日在性事上清高得很,没碰到合适的绝不将就。金何坤的入侵,简直势不可挡,弄得陈老师一路丢盔弃甲,只会在床上呻吟。

离回国只剩五天,金何坤盯着回程机票的时间,莫名有些不想走了。这念头才将冒出,坤爷赶紧扼杀,说好大家只艳遇,真要拿感情去“骚扰”别人,很不上道。

陈燕西回到工作岗位,金何坤实在无聊,跟着报了两天FUNDIVE。间隔安排,就不觉劳累,最后一天收拾行李滚蛋。

金何坤第一天去诗巴丹,与陈燕西不在同艘船。两人于出海口分别,金何坤靠着护栏,抱着陈燕西不让他走。

船上学员眼巴巴等着,陈老师皱眉,不好发作。沉声命令道:“放开。”

金何坤笑眯眯说:“老师,吻我。”

陈燕西:“放开。”

金何坤不依不饶:“吻我。”

陈燕西:“我操。”

金何坤眨眨眼:“麻利点!全船等你一个人。”

陈燕西抹一把脸,防风外套罩在头上,只得快速低头,在金何坤唇上蹭一下。趁对方愣神片刻,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护栏边没什么遮蔽物,陈燕西掩耳盗铃的举动着实不高明。出海口的一排排潜船中,霎时爆发叫好与口哨声。

金何坤餍足地挥挥手:“老师,下潜顺利!别太想我哦。”

陈燕西脚下一滑,差点啃在船头上。他回身竖中指,决定今晚不给操。

但很明显,事与愿违。他还以为自己多禁欲,没出息。

两人都不下潜的日子里,陈燕西在旅店整理文件,偶尔看视频。金何坤察觉他的电话很多,接通与摁掉的,五五分成。

其中最多来自唐浓,偶尔是范宇,唐博士的伴侣。他们是外籍华人,这几年因父母问题,倒是长居国内。

既然住在一起,难免会听到些“其他”事情。陈燕西与唐浓谈论最多的,还是海洋生物学方面的研究。期间提到“护鲸”行动视频,陈燕西顺道给金何坤牵了线,让他们先认识。

事后,唐浓给陈燕西嘀咕:“我怎么总觉得,这男人在哪儿见过。”

陈燕西赶紧阻止:“你可是结了婚的人,听听这话,范宇能让你下床吗。”

唐浓:“……狗东西。”

陈燕西工作时,金何坤就拿了椅子,放在旁边,反跨坐着。他双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不是很理解,“你们搞这些……意义在哪里。”

“这话你去问唐浓,我就是个枪头,指哪儿打哪儿。”

陈燕西看完文件,觉着真要研究鲸鱼的发声,还是该到海里去。尽管多年来与鲸同游不在少数,但要进行数据分析,还得多次取材。

金何坤身边也有搞科研的朋友,在他印象里,那些人成天泡实验室、图书室。时间管理相当严格,劳累程度不输加班狗。年纪轻轻就秃顶,锃光瓦亮。

唐浓之流却相当自由,难怪别号民间科学家。

“不算体制内?那不是得自己贴钱。”

“小问题,他们有的是钱。”陈燕西手中转着笔,咧嘴一笑,“我交朋友,不在乎别人有没有钱。反正都比我有钱。”

金何坤:“……”

这话听起来,居然特别诚恳。

陈燕西转头,目光越过窗户,移到不远处的波涛大海上。他发愣片刻,思绪不知神游何方。

“但砸钱又怎样,有些东西,远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这世上规矩太多,体制内尤甚。为一科研项目,学术机构或政府的科学家们走着流程,耗着时间,填报申请表、焦虑经费。而其收入却往往不能与投入相匹配。

社会不公平,谁都知道。有人拿着天价片酬,干尽辣眼之事。有人昧良心买卖,盗取不义之财。学术领域追逐名利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谁还敢“认真”,谁还敢“有意义”。

但这些独立研究者,自掏腰包,自主开发软件,甚至乘着自己制造的潜水艇,下潜海底。用手机追踪鲨鱼,用过滤筛、木棍、几台相机组装“不思议”设备,以求破解海豚传递的信息。

“唐浓是发小,他俩比我高一届。”陈燕西说,“家庭关系好,常年厮混。长大后工作领域有交叉,他每年搞研究,我基本会去。”

金何坤思量会儿,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半响,都市浸 氵壬已久的坤爷,憋出一句:“请问贵朋友,这他妈合法吗?”

陈燕西宛如看傻逼……

“不合法,坤爷。他们做的事儿即危险,且大多时候根本不合法。”

“怎么,您是准备报警,还是上交国家。”

金何坤一介良民,脑子轴得真没法儿运转。“良民”守则里,没注册的非法营业算黑商,没签合同的劳动力算黑工,没经国家批准的非法研究,就是“瞎搞”。

他眼下还挺担心的:“那你算不算从犯,真被抓了……判几年?”

“您这……考虑得还挺远哈。”

陈燕西震惊,不料金何坤骨子里是个正儿八经的好公民。

“那我先替几位可能会唱铁窗泪的狱友们,给您拜个早年吧。”

金何坤咀嚼出几丝揶揄,气呼呼地一扔椅子,跑下楼给陈燕西买芒果沙冰。

这王八羔子工作时,就爱喝点甜。

及至入夜,陈燕西才放下手头工作。与金何坤出门吃晚饭,溜达半小时再回来。

意料之外,他俩的情人生活还挺和谐。要不是身处异地,陈燕西差不离有“生活感”。老夫老夫之间,日子且慢又悠长。

甜蜜得很。

金何坤在追问深层带时,陈燕西拖长了声音:“深海八百米啊——”

他又停住,手臂攀着金何坤肩膀。他拐进一条隐秘小巷里,将金何坤拉近。两人滚烫的气息交织,陈老师捏着坤爷下巴,眼里尽是撩人之色。

“吻我,我就告诉你。”

这你妈,敢情还记仇。

金何坤就吻下去,在异域他乡巷弄里,虽没打算宣 氵壬,但亲得陈燕西喘声连连。细碎的讲解从唇缝间溢出,十分情色。

“深层带,又、又称午夜带……那里没有阳光,生活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海洋生物。嗯……是地球上……”

金何坤被这时高时低的嘤咛声叫得快疯了,他退开一点,冷声道:“你他妈别说了。”

再俯首时,吻势凶猛,唇齿纠缠,带着丝丝血腥味。

陈燕西得逞,弯着眼睛坏笑。他迎上去,扣住金何坤的后颈,舔了舔对方舌尖。

“如果你见过京城大雪弥漫时,应该能想象深层带的景色。八九百米以下,生活着庞大的动物群落。海洋中有无数小白点漂浮,似尘埃,似雪片。它们不会再分解,而是打着旋,沉入海底。愈深入,这些洋洋洒洒的碎屑更似鹅毛大雪,还有点儿像流星雨。”

“恩,最像1833年,出现在美国东部的狮子座流星雨,堪称暴雨那一次。好比大雪纷飞,弥漫人间。有如银河系般,无边无际,令人敬畏。”

陈燕西回到旅店,总算将深层带讲得七七八八。金何坤反手关上门,直接把他抵在门板上,打算就地正法。

两人手忙脚乱地脱衣服,裤子鞋子扔了一地。磕磕绊绊从门口到床边,最终没能上床。金何坤将陈燕西压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双腿大开。浑身汗涔涔的,一方室内满满的低喘与调笑。

就在坤爷蓄势待发时,糟心的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傅云星。

还敢请求视频。

金何坤额角青筋直跳,发誓回国立马登门大慈寺,宰了这头秃驴。替天行道。

他维持着按住陈燕西胸口的姿势,耐心有限地接通视频。岂料手指太滑,不小心按到后置摄像头。

傅云星刚扬起笑脸,被这窥一斑而见全豹的肉欲给吓懵了。

“……我靠,这位施主?直播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金何坤立刻将手机扔上床,顺手扯了被单,猛地裹住陈燕西,严丝合缝。陈老师一怔,霎时狂笑。他捂在被子里,笑得浑身发颤。

金何坤一张锅底脸,拿过手机,切换为语音通话。

傅云星吹口哨:“哟坤爷,这谁呢,介绍介绍?”

“关你屁事,”金何坤以肩膀与耳朵夹住手机,拽下蒙住陈燕西的被子,怕这没心没肺的玩意闷死。

陈燕西大口大口呼吸,湿润的唇弓上翘,特诱人。他扬声道:“你好啊。”

傅云星没来得及说话,金何坤已知他要讲什么混账言论。坤爷单手捂住陈燕西的嘴,居高临下地,盯着老师。

似霸占领地的野兽。

“这是我的,”金何坤堪堪咬住情人俩字,他说,“你不能看。”

第十六章

“这是我的,你不能看。”

金何坤说完,潦草地穿裤起身。他将头发往后一撸,伸手拉起陈燕西时,眼里尽是欲求不满。

傅云星头一遭见他占有欲这么强,一时有点不习惯。他正脱了袈裟叠放好,塞进背包里。出大慈寺,慢悠悠走到停车场。

“不是吧,坤爷,真玩心。”

金何坤靠窗点烟,房间内灯光有些昏暗。陈燕西半裸着躺在床上,沉默得千滋百味。刚才金何坤话音落地,陈老师心脏跳动太厉害,砰砰地。

而两人不讲话时,靠得太紧,空气太静。

陈燕西生怕被对方听见,于是拖过被单,顺势爬上床。

“傅云星,上班那么忙,你还没叨逼够么。”

金何坤狠狠抽几口烟,下通牒。

“有话讲,没事滚。”

傅云星默念几句心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

他靠着自家跑车,长腿交叠,顶好看。大学毕业时,朋友常讲,好好一条靓盘顺的帅哥,干嘛要去当秃驴。实在眼馋那点薪水,不如去做鸭。

傅云星只摇头:“傍大款不可靠,未来佛祖恐成最大赢家。”

他说完第二天,大慈寺落发。

苦读寒窗十几载,喜提袈裟。

金何坤见他不说话,刚准备挂断。

那头遽然传来一句:“坤爷,您家要搬回C市,您知道伐?”

金何坤满脸问号,抽烟的嘴没挨着烟头:“放屁,这么大的事儿我妈能不跟我说?”

“那估计没来得及通知你,山高皇帝远,浪在国外艳遇嗯?”

傅云星坐进跑车,国内已近初冬,停车场寒意逼人。他开了热气暖手,嘴里嚼着口香糖,“今天你老妈出现时,我正给别人解签么。吓得差点说窜台词,大凶都滚到舌尖了。真刺激。”

金何坤:“我妈没事往你公司跑什么。”

“坤爷,大慈寺!来,跟着我念一次,大慈寺!震旦第一丛林,宝刹古寺,佛学渊博,藏经丰厚。您说香客来这儿是干嘛的,难不成问道飞升啊?”

傅云星这嘴皮子估计也开过光,在寺庙工作久了,对同城道家有那么点“同行相轻”的意思。据说那边工资也不低,还特能拽。

“张阿姨呢,是想给她不争气的儿子求个签。听闻我在这上班,慕名而来。”

金何坤:“……”

这货还挺会戴高帽子。

“傅云星,你别给我妈灌输封建迷信。”

“说得就像你自己不信佛一样?”

金何坤冷笑:“我叫附庸风雅,赶时尚潮流。要真信徒是我这样,明天大慈寺就能关门。你司低价抛股跑路时,记得叫我。”

傅云星决定结束这段塑料兄弟情,他一打反向盘,踩着油门驶出停车场。

“你就不好奇,张阿姨给你求个什么签。我又是怎么解的,大凶还是大吉。”

金何坤不信这一套,返身走进客厅,戳灭烟蒂。陈燕西已进浴室洗澡,门上身影模糊。金何坤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快魔怔了。

他回嘴道:“云星大师,您一年四季诅咒我的机会还少吗。”

“成了,就这样。搬家的事儿我回头问问,我妈生意人,虎皮扯得越大就越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佛学啊,玄学啊,反正你看着办。哄她开心就行了,别危言耸听。”

“她要问你姻缘,你就说……”

“我就说月老最近忙着呢,挂不上号。专家预约得等下个月,阿姨您别急。”

傅云星实在太清楚金何坤的操行,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时无话。

金何坤料他没下文,半咸不淡地说一句:“你别真把这工作当回事,出家几年够了吧。能还俗尽早,反正酒肉也没断过。”

“我还不信你真看破红尘,挂了啊。”

坤爷说断就断,傅云星干脆将手机仍在副驾上。他漫无目的地开在城市间,最近C市冬雨绵绵,车窗露出一条缝儿,冰凉的雨丝便不管不顾飘进来。

没多久,傅云星左肩濡湿,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前方红灯。数字一秒一秒跳着,在雨帘中格外清晰。

下午张阿姨找上他时,亦在下雨。求了个签,凶后吉。半好不坏,傅云星真没舍得诓骗张玉,只说富贵有命,成败在天。当然,这说的是金何坤。

“成败”二字涵盖广,张玉追问:那姻缘呢。

傅云星真不是月老,连连苦笑:阿姨,您知道他是Gay。

张玉着急:正因是Gay才该急嘛,找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省得他满世界飞。

傅云星只能拿出杀手锏,他神秘一笑,开始装半仙:阿姨,天机不可泄露。

张玉走后,傅云星一人立在佛堂前。庙宇楼亭罩在烟雨朦胧间,水珠顺着瓦片往下坠。香客络绎不绝,他却觉得清净又遥远。

再往远处看,是——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大厦。霓虹等逡巡而过,浮尘喧嚣。大隐隐于市,如今佛门圣地缀在城市繁华间,倒是真考验定力。

香烛燃烧,灰白烟雾被冬雨衬得有些发蓝,袅袅盘旋上升。几阵东风疾驰,傅云星手中捻着佛珠,颗颗转动。雨帘倾斜,打湿一截袈裟。

小和尚在后面叫他,说是有香客解签。

傅云星静默片刻,点头应了。

他回身走几步,又停住。复凝视庭院中缱绻烟雾,提了下嘴角。

一句“无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携手上青天”隐约乘风去,而寒风掀动袈裟,衣袍猎猎。傅云星慢步走进大殿时,那背影竟也有几分圣僧出尘之感。

前方红灯跳绿,傅云星提速滑过十字路,嘴里嘀咕:“阿姨摇的可是燕昭王为郭隗筑黄金台。金何坤这玩意,连观音灵签都不信……”

“花和尚能有什么可信度。”

金何坤挂电话时,陈燕西已出来了。两人没做成爱做的事,再继续亦有点尴尬。

陈燕西擦了擦头发,穿着背心。他大剌剌往沙发上坐,双腿舒展。

“不信佛你成天戴着佛珠,搞笑的?”

金何坤摆弄着投影仪,“我戴佛珠就跟你戴观音差不多,妈逼的。”

陈燕西:“……”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骂我。”

骂得还挺一语双关,都不好意思搓火。

金何坤抬头,亮一口整齐白牙。力求笑得人畜无害:“老师,我怎么敢。”

陈燕西不说话,将立灯调节亮一点。他手中拿几张打印的数据表,林林总总汇集近年来各大竞技自由潜赛事的名单。

今天唐浓发消息,破天荒提到一人。叫他去查查那人的成绩,纵深是否增加得太快了。

玩命似的。

金何坤没捡到老师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挺不习惯。他放下投影仪,随即播放蓝调和爵士乐。顺道抬着尊臀往沙发上坐,紧挨陈燕西。

他低头看,长长名单中,陈燕西用红笔将一个人名勾出。

“……沈一柟?”

陈燕西抬头,上挑的眼尾表示询问,咋的你还认识。

金何坤老老实实,“这谁?”

“……我一朋友,”陈燕西盯着纸页,握笔的手一顿。其实沈一柟和他关系挺微妙,要说趋近老铁兄弟情,不是;趋近纯竞争对手,也不是。

“这是全世界竞技自由潜的下潜深度汇总。”

金何坤没弄明白:“自由潜还有竞技赛?不属于奥运会项目吧。”

“不属于,实际上这运动还挺新。而且了解的人也不多,参赛者大多是圈内大拿,且多以外国选手为主。不过这几年,中国自由潜员的身影也开始活跃其间。”

陈燕西撑着头,昏黄暖等洒在他脸上,似镀一层金釉的瓷器。淡红嘴唇动几下,思量片刻,打算给金何坤简单讲讲。

“自由潜水渊源古老,但上世纪末才成为一种有组织的运动。因此多地记录不同,成绩记载混乱。”

“竞技自由潜分两大类,各自细分不同项目。其一为泳池中比赛,静态闭气与动态闭气。其二为海上比赛,例如恒重有脚蹼(单蹼下潜)、恒重无脚蹼、攀绳下潜、可变配重下潜、无限制潜水。其中无极限潜水风险最大,常造成减压病。”

金何坤听得一头雾水,陈燕西歇口气,觉着几句话也讲不明白,干脆自动收尾。

“1996年,自由城召开第一届世界团体锦标赛。2005年,AIDA组织第一场个人恒重潜水世界锦标赛,也在自由城。此后,世界锦标赛每年都举办,个人赛、团体赛,轮换举办。主要城市为巴哈马、希腊、埃及、冲绳、自由城。”

“你知道这些也差不多了,竞技自由潜的学问不少,门外汉听个热闹就成。”

说完,陈燕西继续分析沈一柟的成绩,他比对几场,预感不详。

金何坤见他不再开口,有些兴致缺缺。只得另起话题:“那你分析沈……沈什么来着。你看他成绩干嘛。”

陈燕西头也不抬:“关你屁事。”

金何坤:“……”

果然,这就是走肾不走心的下场。床上甜言蜜语,奶得可人。下床就捞不着一句好话。

“成了,什么表情啊,收收。”陈燕西瞥他一眼。坤爷左脸委屈,右脸不甘,合起来控诉他拔吊无情。

陈老师:“竞技自由潜不算危险,又很危险。这话不是三两句就能解释清楚,沈一柟纵深增加太快,唐浓要我盯着他,免得出岔子。”

金何坤:“就一比赛,能出什么问题。”

“减压病,黑视症,桑巴,死亡。自由潜员在追求深度时,什么都可能发生。”

陈燕西声音发凉,眼神放空,似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关闭立灯打算睡觉,上床时背对金何坤。

半响,昏暗中传来轻飘飘一句,“很多人不知道,一次次下潜上升,那些经历不亚于从地狱返回。”

人类本应该理解、接受自身的渺小和极限。

这天半夜,金何坤实在睡不着。他辗转反侧片刻,终忍不住点开浏览器,输入陈燕西的名字。以防万一,特地后缀潜水俩字。

手机屏幕灯光幽暗,投进金何坤眼睛里。他反复查看内容,反复确认照片。半小时后,关闭浏览器。

金何坤平躺着,双眼注视天花板。身侧陈燕西已熟睡,呼吸起伏清晰。

良久,他倒抽一口凉气。

网页上书:陈燕西,2010年中国自由潜水运动冠军。多次打破恒重下潜项目中国记录,同时为新纪录保持者。

第十七章

“那都是些陈年往事,没有提起的意义。”

陈燕西在港口抽烟,抽得有些猛。烟雾厮杀进去时,呛了一嗓子,现在头都是晕的。

热阳高悬,深蓝水波跌宕。小镇近海实则并不干净,垃圾漂浮物举目可见。陈燕西进气瓶房拿出网筛,趴在栏杆边打捞塑料物。

“我帮你?”金何坤蹲下。陈燕西手臂发力时,青筋隆起,还挺吃力。“我也不是有意查你,就想着万一,万一会有什么……”

“也没什么,信息都挂在网上,随便任人看。今天你不知道,说不定明天就知道了。”

陈燕西叼着烟,冷不丁被烟雾熏了眼,他刚捡起的塑料瓶又落下。陈老师揉揉眼睛,眼眶发红。

他啧一声,觉着今天运气太背,不适合抽烟。于是伸手在塑料袋里戳灭。

金何坤看着还剩三分之二的大重九:“……你不抽就给我,浪费烟草可耻。明白?你不说你没钱么,穷人都是这操行?”

“那你……捡起来再试试?”陈燕西一言难尽地盯着金何坤,决定保持没钱的尊严,明天开始抽五马币一包的本地烟。

“嗳换个话题,四天后你回国,好好享受剩余时间。”

金何坤提起这茬就心堵,他避不可避地发觉自己很留恋。不是对仙本那,也不是对旅程,而是对陈燕西。

他讲不清是个什么感觉,说喜欢太过浅薄,说身体契合太过浪荡。好似陈燕西一声嗤笑,能击碎他如履薄冰的妄念。

“那你什么时候回国。”

陈燕西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再三确认后:“我?回国?”

金何坤皱眉:“你打算一直飘在国外么。”

“不知道,看天意。”陈燕西挨着将港口近岸的塑料垃圾打捞干净,他提着袋子站起身,“回国是不可能的,国内翻年就春节。兄弟,体验过相亲的感觉吗,被亲戚追着问对象的酸爽呢。年收入多少了解一下,准备在哪买房定居。”

陈老师扬起假笑,眼中却在翻白。

金何坤吐一口烟雾,兔死狐悲道:“同一个世界,同一批亲戚。”

陈燕西拍拍他肩膀,示意要坚强。整个面部表情为坤爷呐喊助威,回国别死在春节饭桌上。

时值北半球冬季,热带雨林气候管控下的大马,常年如夏。东北风微弱西下,仙本那雨季并未清凉几分。

太阳曝晒,世界一片明晃晃。陈燕西走在前方,与迎面出来的潜教搭话。他站在光影中,金何坤离得远,半眯眼,瞧那一抹英俊挺拔的身姿。

色彩在阳光中铺陈,小街开过几辆老式轿车,灰粉色的车漆斑驳。陈燕西单手踹兜里,与潜教挥别后,又转身向金何坤招手。他踮了下脚,嘴唇上弯,笑得肆意好看。

“坤大爷,跟上!”

金何坤咬在嘴角的烟燃到尽头,他抬脚跟上时,有一瞬觉得自己身处电影里。调色复古,浸染着海岸的浪漫悠闲。

甚至可能是一场梦,因太过旖旎,阳光照在墨镜上,便有些不真实。

陈燕西始终不提竞技自由潜的事,好似挺避讳成绩。金何坤没说的是,除开悄悄查记录,他没按住好奇心,到潜水贴吧逛一圈。好死不死,找出一点陈年八卦。

故事没头没尾,可能是某个无聊的同行随口讲几句。真实性成迷,可靠性不高,因此回帖者寥寥无几。像一坛沤馊的泡菜,无人问津。

据说陈燕西年少成名,多次打破国家记录。本有机会参加2012年在加勒比海,巴哈马长岛“牧师蓝洞”举行的自由潜水世界杯,赛前因身体原因放弃资格。

国内潜水圈并不大,稍有名声人尽皆知。与陈燕西相熟的人知道他没病,只是心理上有问题。

后来沈一柟拿到参赛资格,被不明内情的人嘲讽为“上位”。陈燕西帮忙解释过几次,但流言可畏,也就随别人讲。

这年头,许多烂俗故事皆因“据说”二字开始。造谣全靠一张嘴,网友真情实感地随风吹。连撕逼也不如十几年前的博客,双方若要骂战,还得先写千百字的“事情梗概”,以供围观者鉴别。

“黑人”的成本下降,往往事情的真相就不重要。大家都图一乐呵,谁管你是否真的磊落。

沈一柟与陈燕西“相爱相杀”的帽子就此扣上,因是旧事重提,圈子又小,回贴者大多理智。

只有一个问题令金何坤同样迷茫。

——既然2012年是突发状况,为什么此后的比赛,陈燕西也拒不参加。

这就有点拷问灵魂的意思。

“深渊带,三千米往下走。幽暗寒冷,四季不变,亘古黑暗。这里会出现抹香鲸,文艺一点的说法,它应是唯一见过海面的风,再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下潜三千米的动物。穷尽一生去做这件事,见过蓝天,却只为返回大海。”

“科普一点的说法,是抹香鲸一次能闭气九十分钟,下潜万英尺,智力与群落文化接近人类。但深渊带也有其他生物存在,尽管那里黑夜永存,也……金何坤,听人讲话能不能专心点。”

陈燕西喝水的空当,见金何坤盯着自己出神。

那眼光绝不是对知识的渴求,纯粹类似“上数学课的满脸懵逼”,外加“老师今天衣服真好看”的默剧评价。

金何坤被点名,讪笑两声:“老师,您讲得真好。”

陈燕西:“说人话。”

金何坤:“……”

直觉这么灵敏哦。

于是他决定打直球,“陈燕西,说说你的竞技自由潜咋样。”

“你不知道‘装单纯’去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么。这世上的自来熟能不能少一点。”

“我以为我们够熟了。”金何坤说,“看来不够。”

说完他将陈燕西按在沙发上,准备扒掉老师衣服。两人自热情期一过,很少再眼神相遇便发情。肢体接触明显少了很多。

金何坤说不准,他心里明明对陈燕西有强烈欲望,迫切又饥渴。想与陈燕西作爱,想干他。

而陈燕西没拒绝,他抬臂勾下对方脖颈,接一个绵长的吻。烟味混着柠檬果味儿,格外有夏天的感觉。金何坤沉溺亲吻里,勾着陈燕西舌尖,分不清四季。

他在国内冒着纷飞初雪,从几千公里外而来,大衣还在行李箱。辗转飞机,旅途劳顿,却注定来这里与陈燕西夏季倾情。

金何坤不信宿命,但他捏着陈老师下巴,见那嘴唇微张,沾着津液润亮时,金何坤承认自己难以自拔。

这肾走得有些远。

近一分钟,陈燕西才喘着气偏开头,他不答反问:“那你呢,就因一场飞行事故一次惊吓,便不飞行了?”

金何坤没料到他有后招,这问题砸得措手不及。坤爷踌躇片刻,从陈燕西身上下来。

“不是一次惊吓那么简单。”

他顺过桌上的烟盒,刚拿上一根烟,又放下,“陈燕西,我在质疑自己的人格。当我在驾驶座上闹脾气抬杠时,有没有真正为全机人员考虑过。百条人命在我身后,我居然有心思与管制员斗气。如果更危险的事情发生,迫降没有成功,谁来为数百的家庭负责。”

“机长肩上四条杠,专业、知识、飞行技术、责任。责任机长与副驾驶的区别就在最后一条杠上。高度责任感,共情心理,我到底有没有。”

金何坤不止一次向内挖掘自身,直到出事前一秒,他仍笃定自己是个合格的飞行员。那夜雨太大,水帘模糊机场刺目的灯光。于是他也模糊了,小时烙印在心底的志向,忽令人啼笑皆非。

“有时间可以看看人格主义,不过这玩意也不靠谱。打着科学的旗帜,干着调和科学与宗教的行当。”

陈燕西攀着金何坤肩膀,没打算安慰他。成年人实际并不需要抱团取暖,随着年龄增长就知道这举动百无一用。

“但是,金何坤。你应该明白没人会为你埋单,飞与不飞,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潜与不潜,是否去参加比赛,也只是我的事。”

与他人无关。就没必要向任何人提起。

陈燕西干脆利落,明明白白回答了金何坤的疑窦,顺带表明关于竞技自由潜的立场。字面意思已很不近人情,更别说潜台词就是“管好自己”。

其实没毛病,金何坤明白。不喜欢或不爱吃的东西,是可以拒绝、不点、不吃的。正因是个人,你可以选择。

就像飞行与潜水,可以选择继续上升、下潜,也可以选择返回陆地。

没人能阻止。

满打满算,认识陈燕西的第十一天,金何坤本以为他们算朋友,兼职炮友。

然后发现,原来什么也不是。

他仍然不了解这个男人,没有走进陈燕西的“私人领地”。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几十年的生活阅历,高不可见的交流壁垒。

金何坤心想,只能抱憾离开。或许等他回国,两人顶多网友一线牵。

露水情缘,打完炮就算。

直到两天后,仙本那潜水发生一起命案。

第十八章

陈燕西一直没回来。

天阴沉,金何坤撑着窗台向外看。烟灰落在手背上,隔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他赶紧甩手,再看已烫红。

今早出海前,湿风阵阵,远处阴云压海,天幕似要倾斜。海面浪大,渔船剧烈起伏。

陈燕西照样起床练瑜伽,洗澡,穿衣准备去工作。金何坤靠在床头,指指窗外:“可能会下雨,还潜?”

“雨季就这样,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阳。等近中午,情况会好转。”

陈燕西整理好必需品,出门前再次确定没有任何遗漏。

“我不是说天气,”金何坤皱眉,“我是指,你。”

“没问题吧。”

陈燕西刚到门口,弯腰穿鞋时身形一顿。他扶着门框,干脆直接踩进帆布鞋里,后跟压在下面。

“不会比之前更糟,没什么大问题。”

金何坤看着他关门离开。

下午五点半,陈燕西仍没回来。临近禁止出海时间,即使一天四潜,这个点儿也该回来了。

午时出一阵太阳,因云层太厚,日光微弱。这会儿,三三两两的光束也隐匿掉。阴云催城,苍穹铅灰。

时针指向六点,金何坤实在无法坐以待毙。他回身拿好防晒外套与手机,刚到门口又返回,从桌上一把抓起房卡,直奔出海口。

潜店不远,走路五分钟,跑步只需两分钟。金何坤上次这般尽全力奔跑,估计得追溯到正式就业前的体能测试。

而他还没靠近港口,已听见熟悉的咆哮震彻一方。金何坤狂飙的肾上腺素非但没降下来,他一个急停,瞧见陈燕西身影时,反而狂跳的心脏也跟着来凑合。差点没给他走成顺拐。

陈燕西湿衣没脱,正揪住一名潜导衣领,看这架势估计会互殴。老板在旁边焦头烂额,一众潜员拿着手机,或交头接耳,或面面相觑。

金何坤深吸一口,走近,复被陈燕西的音浪掀一跟头。

“我跟你们说过什么!拿了证的潜水员说不定更容易出事故!看紧点看紧点,那人下海前的言辞就不对!万一给他颁证的潜教自身就是坨屎!万一潜员自我膨胀!万一海下突发事故,他又不听指挥!这时该怎么做!我跟你们讲过!”

陈燕西面色苍白,眼眶却红透了。嘴唇乌青无血色,眉头又过于浓烈。乍一看,似厉鬼上身,真阎王。

那名潜导嘴里叨逼着马来语,金何坤听不懂,估计陈燕西也不大听得懂,但他不在意对方讲了些什么。陈燕西顺手捏住潜导脸颊,虎口卡在他张开的嘴里。

“那么大一个人,消失在视野里!你他妈不会数数吗!我操!”

“潜水计划做了没?潜水装备真的仔细检查了?确定询问过潜员当天身体状况?潜点你有没有烂熟于心!我他妈,你在这里潜了多少年,知不知道龙虾墙会有强流!能见度不高还下潜,疯狂玩儿命呢!”

陈燕西的嗓子已有些沙哑,吼完最后一个音节,直接给破了。金何坤沉着脸,上前去解开陈燕西的湿衣。大致情况已从同船潜员那里了解,有一名做FD的潜员在海下失踪,年龄近四十。如今凶吉未卜,是死是活,人或尸体下落不明。

但基本没救了。

“先把湿衣脱了,”金何坤力气大,按着他肩窝,不由分说去拉索链,“会感冒的。”

陈燕西却反身挥开,“这会儿别管我,旁边呆着。”

金何坤眼神一沉,语气夹着愠怒,“这事是你急就有用么。你今天就算把这儿炸了,那人也回不来!”

那人也回不来。

陈燕西什么都没听进去,唯独这六个字,令他瞳孔一缩。他捏拳,嘴唇发抖,转头盯着潜导,冷笑一声。

“是,回不来了。”

“你他妈听见没有!人死了!就回不来了!当生命是儿戏吗!潜员犯蠢,潜导也跟着傻逼!不要冒险,时刻记得询问剩余气量,有什么问题立刻手势沟通!对自己负责,对潜员负责!”

“那他妈是一条人命!你还潜你妈的水!你也配!”

金何坤猛拉陈燕西手腕,这阵仗太过了。“冷静点,陈燕西你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陈燕西吼着问,“那是人命,是一个家庭!金何坤你懂个屁!”

他挣扎几下,没挣脱开。沉声道:“金何坤,放开。别等会儿我连你一起骂。”

“有本事你就骂!”

金何坤脾气不咋样,这会儿呲一点火星,便迅速点燃引线。他死死扣住陈燕西,又往前进一步。两人气息冲撞,怒红了眼。

“你能耐,你牛逼,谁都知道你陈燕西不得了!但事情已发生了,现在你就算骂死他,潜员也回不来!你能不能再幼稚一点,只会像十几岁的愣头青一样暴跳如雷,没人如你意就蹬脚大闹。要点脸行吗,你是二十八岁不是十八岁!”

“是!就因为我们是奔三的人,就因为我们做着这份工作!做错了就要挨骂,挨骂必须站直!责任是谁的,就该谁来扛!”

“但这事压根跟你没关系!他是潜导,又不是你!你瞎他妈冲动什么!”

“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那人就是跟我下潜了!”

陈燕西的咆哮里又夹点哭腔,声音不稳。似他再辩驳几句,悬在堤边的鳄鱼泪能下来。

他放开潜导,从地上拾起背包。忽地沉默,从金何坤身边大步离开。

骤然安静,没人敢做声。老板焦头烂额地打着电话,不知是给谁。

金何坤一怔,半分钟后,转身追上去。

当时,那名年近不惑的大叔潜员,原本想跟陈燕西下水。但他已有两名学员,虽然带三人亦在陈燕西的能力范围内。可为了安全起见,陈教犹豫几分钟,摇头。

马来潜导也不太同意,毕竟是分配给他的人。大叔自信爆棚,说什么潜水十几年,经验丰富,不需要潜导时刻盯着他。不知潜导是否听信其词,下潜二十分钟后,大叔消失了。

“他们升水后,我正在船上休息。时间不对,那么短的时间,肯定出问题了。”

陈燕西一直沉默到旅店,金何坤关上门,见他双手哆嗦着拿烟点烟。金何坤走过去,自个儿点燃一根,塞他嘴里。

陈燕西猛吸两口,逐渐冷静下来。他就任由对方抱着,额头抵在金何坤肩膀上。

海浪起伏,陈燕西撑着船沿问发生何事。潜导焦急,马来语英语交杂转换。陈燕西拼命辨别,只听清“消失”的单词。心跳猛地加速,他一点人头,有人失踪了。

陈燕西没穿装备,纵身跃进海里。他游至潜导附近,问人是在哪里走失。

然后他就潜下去,用自由潜。

但自由潜并不能维持长时间的寻觅,陈燕西反复上升下潜。最后船长跳下来阻止,“陈你疯了吗!会得减压病的!”

陈燕西浮在海面上,眼神于无垠大海没有着落。

“但他可能会死。”

陈燕西瓮声瓮气,他从金何坤怀里退出来,往后靠着沙发。

“我去找了,但我没找到他。”

“没找到也不是你的错。”金何坤柔声道,他以手指梳理着陈燕西的头发。两人肩并肩,这场景遽然有点像抱团取暖。前两天才暗示金何坤不要“靠近”,陈燕西觉着有些没脸。

“在海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潜导的责任还是潜员,都不清楚。如今没找到人,急也没用。就算是死要见尸,明天会有海警去找。一切还等最后的报告,生死有命。”

陈燕西犯拧巴:“保护潜员的安全,是潜导的责任。”

“你又不是他的潜导,你只是拒绝了对方的不合理要求。”金何坤说,“有问题吗?谁也不知今天会出事,谁也没有上帝视角。”

“你的枷锁太重,陈燕西。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是愧疚作祟。”

陈燕西没接话。

然后是冗长的沉默。

穿堂风吹得窗帘呼啦啦扬起,不远处海浪声轰隆隆。闷响,有如打雷。

房间内落针可闻,灯光昏暗。良久,陈燕西开了口。

“我好像只剩超深渊带没给你讲,海底两万英尺往下,名为Hadalzone。源自希腊语,地狱。那里沉着一层层软泥,是有机体分解为百万个小颗粒,然后如大雪、或群星般洒在海洋里。经过千百年,才会降落于此。”

“像一场永不终结的纷飞大雪,幽暗寒冷,漫无天日。那是这世界上,最深最广的疆域。”

陈燕西语含敬畏,忽然移动手指,覆在金何坤的手背上。他一直讲着下潜轨迹,人类需要花多少时间,到达浅水层、中层带、深层带,然后才能去深渊看一眼。

而超深渊带,根本想也不要想。

“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变成海底软泥。而且,还需要一点机遇。”

“他是这么跟我讲的,那个老人。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烟缸里有些水,陈燕西戳灭烟头时,发出呲一声。他的脸隐匿一半在阴影里,衬得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良久,陈燕西叹口气,讲了陈旧的故事开头。

第十九章

陈年往事像一层老树皮,俯在躯干上丑陋不堪。树已长得参天大,好似忘却曾经历过折磨蜕变。而伐木人的斧子落下时,撕开树皮,才知内里如新。

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这一说,很多往事会在不经意间,悄悄爬上来。

陈燕西十岁学水肺,十三岁暑期,随父母前往沿海H市。他将在那里度过漫长暑假,邻居是个六十岁的老大爷。为人和善,身体硬朗,清早能跑十公里。

听闻陈明夫妇经常不在家,老人主动帮带孩子。陈燕西唯一记得,老人姓周。他跟着起哄,叫周老。

没听闻周老有什么儿女,空荡荡的屋子,常年只他一人。陈燕西询问几次,周老明显不愿提及,便无下文。后来从小区老住户那儿听说,周老鳏寡孤独,没妻没子,这房还是年轻时攒下的。

陈燕西的爷爷奶奶去世早,走得也很离奇。说是陈爷爷下葬后,时至头七,陈奶奶也跟着去了。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

陈家亲情观念不浓非薄,觉得子孙长大了,自有他们的生活。于是父母与下一代,便隔着不亲不远的关系。生死有命,走了便走了。好过将来耄耋时,受尽衰老的折磨。

周老出现,恰巧弥补陈燕西亲情上的一份缺失。

他们每天出海,陈燕西早期的潜水知识全靠周老教授。老人年轻时,一直热衷潜水。漫长一生中,不断穿梭于陆地海洋间,从未出问题。

周老常给陈燕西说:“海是无穷大的,它没有‘极限’,但你有。想要潜水,就要明白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然后规避它,你才不会有事。”

潜水本应是快乐的,无求无欲的。当你与海洋相通时,才能看见一些真实。

周老一辈子都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他明白结婚代表义务、生孩子代表责任,而他属于海洋,所以选择独身主义。他明白生于社会,不应给别人带去麻烦,所以恪尽职守做公民。他明白下潜到九十米,就应该返回。他明白这海洋再美妙,亦要上岸。

周老明白了一辈子,不该逞能的,能力范围外的,一概不碰。

他本应顺顺当当,无病无忧走向人生终结。

如果没有遇上暗流。

实则时过境迁,陈燕西亦不太记得那天具体情况。只知周老带他出海,天色铅灰,浪有些大。船艇飘于大海,渺小且动荡。

海下能见度不高,陈燕西怕得不行。周老始终跟在他身侧,却突然遭遇暗流。水流强劲,陈燕西被冲得猛然往后倒退数米。周老赶紧回身抓他,第一次没拽住。

陈燕西紧张得不行,浑身发软,霎时忘记该做什么。他能清楚感觉到五指与周老的手掌轻擦而过,那纹路深刻、茧疤清晰。湿滑的,怎么也无法抓住。

如此循环往复,三次四次,激流愈来愈大,眼见两人相隔更远。周老便转过身,顺着激流方向,朝陈燕西游去。面对面相遇时,周老推开他。示意陈燕西不要慌,保持速度,朝与岸边平行方向游动。

此前很多人说,周老年龄大了,不该再下潜。而他不服老,认为没有潜水的人生不圆满。

这是第一次,周老心想,或许我不该再潜水了。

我老了。

他看着陈燕西的背影,因能见度不高,没多久便瞧不见了。周老教过他什么时候该上升,安全停留得多久,如何运用指北针回到起点,如何自救。

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周老心想,但他足够聪明,会成功的。

周老不再游动了,他已吸不出一口气体,窒息感袭来。方才在激流中碰撞,或是ORing圈漏气,或是呼吸管出了问题,或是潜太深停太久,或是焦虑太费力。

抑或是,周老藏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他停下,顺着激流,翻了个身。头顶蓝光微弱,好似苍穹。太无垠,太广阔。然后他取下二级头,缓缓闭上双眼。

碧海蓝天,或是周老人生中最后一个片段。

谁知道呢,他走了。走得义无反顾。

陈燕西命大,被路过的渔船救助。那时他已在海上漂流三小时,BCD内的气体几乎殆尽。渔民挺震惊,这么小一孩子,独自出现在汪洋大海上,真算是菩萨显灵。

而陈燕西说不出话,他胡乱指着大海深处,眼泪汩汩往下。

那里,他想说,周老在那里。爷爷在那里。

毫无征兆,雨下来了。渔民没管他指往何处,只当陈燕西已吓傻。他们张罗着回航,不多久,暴风雨会席卷这片海域。

陈燕西见没人理他,兀自脱下BCD与湿衣,奔往甲板。

“哎!小孩儿!别跳,危险!”

大人上前抱住他,两臂如铁箍,紧紧地抱住他。陈燕西分不清雨水或泪水,他只能扑腾着,张着嘴,指望大海深处——他在那里!他在那里!

风雨更大,浪已汹涌。陆岸渐渐靠近,大海却愈来愈远。陈燕西神思出窍,他脸色苍白,裹着渔民拿来的外套,坐在港口。

父母赶来时,陈燕西断断续续道,“他、他还在……在海里……”

周老没能再上岸。整整一星期,海警与搜救队打捞未果。没见着尸体。

他留下了。

多年来,陈燕西始终记得周老跟他说:人死后,要被另一种有机体吃掉、分解,才有可能变成微白细小的颗粒,在大海中沉浮。再经过千百年,无数个你你我我,旋转下降,最终相遇于超深渊带。

那时,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曾是构架世界的人,最终也会变成架构世界的硅。

很多人说周老挺幸运,如今这社会空巢老人太多。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离家出走,好几星期才被儿女察觉。

这世界太快啦,他们这些老东西已跟不上了。

那些无聊的把戏,在年轻时还能给儿女讲一讲。后来他们听得太多,不耐烦了。极想融入“新社会”,到头来弄得不伦不类。

搞不好晚节不保。

令人发笑。

没人想听“老东西们”的诉求,这社会不耐烦、不停顿、不滞后。他们藏在柜子里的花生糕,一遍遍唠叨“那时候你还小”,节省又抠门地攒着角票,想着万一哪天你们能用到。

可他们不知,出门坐公交都能刷微信,毛票零钱哪还有用武之地。

这些小心翼翼的保存,最终成了“闲得没事”。

陈燕西一直没说,他挺想叫周老爷爷。脆生生一句爷爷。因为他不曾拥有,所以做梦都想要。

后来陈明出钱,为周老买一块墓地,几区几排几号,让陈燕西选。骨灰盒里放着面镜,碑上刻着“周老”。

“爸妈以为我不会再潜水了,”陈燕西说,“早几年,他们甚至认为我会恐水,但我没有。”

“大学报道第一周,我办理退学手续。然后去系统、全面地学习潜水,我当时做了决断,要以潜水为职业。我知道内心有块阴影,但没选择走出,而是走进去。”

金何坤听得大气不敢出,陈燕西的口吻近乎冷酷、客观,好似作为旁观者讲诉一次潜水事故。

片刻,金何坤叹口气:“老师,下手轻点。我疼。”

陈燕西回神,察觉给金何坤的手背留下指印。他只得起身去接水,困于室内,呼吸极不顺畅。金何坤问他是否要出去吃饭,陈燕西表示没什么胃口。

两人静静呆着,没谁开灯。直到室内光线晦暗,唯剩烟头那点猩红,一闪一灭。

外面变天了。

风吹起陈燕西额前头发,露出浓烈眉眼。他嘴角叼烟,始终盯着波涛大海。他知道,那人没救了。会死的。

“你知道鲸升么。”

陈燕西站在阴影中,身形变得模糊。声音飘忽,音量不大,因此有些听不清。

金何坤不得不前倾身子,“我只知道鲸落。”

陈燕西低笑一声,倒没有嘲弄意味,“鲸升这词儿不太靠谱,我没找到确凿的科学说法。所以我给你讲,你听听就好。”

“庞大的鲸鱼会在海底深处产崽,而幼崽靠体内少许空气,由此上浮。这是相当缓慢且危险的过程,因氧气耗尽而死;或因压力变化过于剧烈,体内血液沸腾,最后细胞炸裂而死。”

“唯有少数能浮出海面的幼崽,会在见过海面的大风、阳光或暴雨、寒冷后,再次下潜。成功‘鲸升’的幼崽经历一系列艰难考验,他们将在漆黑的深海里,度过生命中大部分时光。”

陈燕西戳灭烟头,背对金何坤。他将烟蒂掷向窗外,没有转过身。

“现在,鲸升了。我该上岸了。”

金何坤努力想看清陈燕西,奈何天色已晚,而他周身烟雾挥之不去。金何坤只觉心底一咯噔,心想,麻烦了。

这夜,两人通宵未眠。

第二天下午,传来一消息。喜忧参半,人已找到,但确实死了。

陈燕西坐在船头,冷静地盯着那具泡涨的尸体。死者面部发肿,BCD里最后一点气体耗尽。

为什么,他不明白。

为什么有些人要轻视生命。

“不教了。”

陈燕西提着行李箱,去与老板辞行。他放下面镜,轻声坚定道。

“我是说,我不潜了。”

金何坤没想到,陈燕西居然会比他提前一天回国。搞得坤爷已忘记他还得搬家,搬回C市。而陈燕西的故乡,貌似就在那里。

这天阳光柔和,世界明亮,阴影无处遁形。天往死里蓝,十分高远。道路两旁的热带植物翠绿成林,车内放着流行曲,音乐随窗缝浪出去。

金何坤作为“炮友过去式”,送别陈燕西。

两人站在机场门口,陈老师给完小费,手拖行李箱背着包。他仍如初见时,穿宽松T恤与牛仔裤,始终露着脚踝,浑身不老少年气。

陈燕西:“成了,就到这儿。你回去休息,收拾行李明天回国。”

“我以为你会等我一起,”金何坤说,“不过这地儿确实没什么好,不如国内舒适。赶紧的,再见。”

“那我走了。”陈燕西挥手,抬脚转身。

“哎,我们国内联系?”金何坤大声问。

陈燕西没回头,他似要丢掉一些东西,将那层老树皮剥掉。虽连筋覆骨,撕开表皮会袒露血淋淋的内里。

但他拾起一地鸡毛,又打整几番微小心事。

“回头再说!”

陈燕西过安检时,阳光刚好投入大厅,把他拢进一块块方形光阴里。金何坤取下墨镜,见金光给陈燕西勾了边,微低头,英俊又落拓。

陈燕西曾带他领略最温柔,又最暴烈的夏日。

这天天气很好,金何坤却觉得有些难过。

他与陈燕西做了情人。

原本只走肾,不走心。

而此刻,他莫名心动了。

前后不过半个月。

——第一卷·鲸升之旅·完——

第二卷:鲸困于陆

第二十章

昨夜雨下透了,冬风裹着胡乱支楞的树枝,落叶黏在湿漉漉的公路上。

都市霓虹灯整夜闪烁,照得水珠盈盈絮絮,形似雪片。街头酒吧唱完“直到所有的灯熄灭也不回头”,夜店后半场就偃息旗鼓,放了群醉生梦死的妖魔鬼怪出来。

雨稍停,晨练老人拾掇起软剑或空竹,纷纷赶往公园广场。

C市的工作日偶尔像假期。年轻人喝个通宵直接去上班,老年人睡不着出门找乐子。早高峰期永远人声鼎沸,而傅云星这类早睡早起的“养生一族”,兜头与百鬼众魅撞一怀。

恨不得借银角大王的葫芦一用,收了这群牛鬼蛇神。

“再等一个红灯,今早我的煎饼得泡汤,”傅云星正给金何坤打电话,他不停敲击方向盘,数着红灯秒数,“你们搬家怎样了,什么时候能齐活儿。明晚出来接风宴?”

金何坤睡得迷糊,昨晚收拾至三点一刻,卧室才勉强能住人。他翻个身,耳畔萦绕着张玉通宵达旦的唠叨,说什么这房还是他们一老朋友帮忙看的;两家关系挺好,就是去京城后没机会再聚。接着话题扯到小时候,什么一个大院儿的邻居,什么金何坤与那家孩子玩得亲密无间。

坤爷迫于母亲威严,正趴着用抹布擦地。他闻言抬头,“等会儿,我怎么记得是个小姑娘。”

“哎哟,”张玉笑眯眯地打趣他,“你就记得人家是姑娘。”

“记得也没用,您儿子如今爱男人。”

金何坤爬起来,打算找盆洗抹布。

“还有,妈。下次这种事儿,能不能别打着促进亲情的口号让我做,咱们请个钟点工不行么。”

张玉满脸拒绝:“做家务的男人招桃花,你懂什么。”

金何坤:“……谁跟您说的?”

“傅云星啊,就你那个大师朋友。”

金何坤:……

这头招摇撞骗的秃驴。

“我这是为你好,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好。话说你还跟爸妈住一起啊,自己在C市没房子,以后怎么带人浪。”

傅云星非但没愧疚,还替他担心上了。车流刚走一截,又停下。眼看煎饼飞了,云星大师有些无奈地按一下喇叭。

旁边车道划过一辆现代,降下车窗瞎嚷嚷,急什么急,按什么按!开跑车稀奇你挤早高峰!

傅云星佛得不行,他扯了扯袈裟,施主阿弥陀佛。

那人震惊,这年头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金何坤困得要死,“和尚,你再不说点实质性的东西,我就关机了。”

“别啊,陪我聊会儿呗,反正你现在无业游民,”傅大师调侃几句,“你那个艳遇对象不是也回国了么。你说是C市人,明晚叫出来一起嗨?”

“嗨你妈个屁,我跟他……”金何坤提起这茬就心塞,犹豫片刻,干脆挂掉电话。

“我跟他就没戏。”

时至回国,金何坤才猛然想起陈燕西将与他同城。简直是天赐良机。

当下对父母突然搬家的冲动之举,也没了异议。喜滋滋在C市、京城两头跑动小半月,相关事宜收整得差不多,金何坤给陈燕西发一条微信。

——老师,咱们见个面?

陈燕西第二天才回复,内容相当狗血,气得金何坤差点原地翻跟头。

——不是,您谁?

“哎,你还有意思吗。拔吊无情也不是这个玩儿法吧,啊。陈燕西,你是多不待见我金何坤,我他妈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咱俩上床那会儿你可不是这态度,谁他妈在我耳边叫着快点再快点不要停。买个充气娃娃你也得做做日常护理吧,啊”

金何坤拨了语音通话,劈头盖脸一整抱怨。吼得陈燕西愣没反应过来,接着又一句。

“你他妈当我是根按摩棒?!”

陈燕西:“……”

这货真会比喻。

“兄弟,有话好好说。”

陈老师很快进入角色,两人相当有理有据地打了场线上辩论赛。陈燕西竟瞎扯,说什么自己没钱没房没车,住地下室喝地沟油。实在是消费不起C市的娱乐场所,从他家进二环,至少得用俩小时,坐地铁兜风吗。

金何坤表示,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照单全包,免费接送。只要陈燕西把自己带上就行。

陈老师一个劲儿推脱,不不不,那多不好意思。我在外国教潜水打工,就是为了争口气,不吃软饭。否则哪还轮得到你,早傍富婆包养我。

几个争执不下,金何坤再蠢也该摸到点眉目,不论这玩意到底穷不穷,听起来是没什么钱。但很明显不想与自己再过多接触,更别说将网络姻缘一线牵的状况落到实处。

如果是一拍即合还能聊,强行尬邀真的很没意思。

金何坤其实挺要脸,最后说算了,有缘再见。

陈燕西扔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时,有些头重脚轻。他并不是特别排斥金何坤,但俩“过去式炮友”相见有什么意思呢。

无非是酒到微醺处,借着由头再上一回,滚了床单然后呢。

仍然没意思。

再者,他生病了。

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弄得陈燕西浑浑噩噩,吃几天药也不见好转。

真要面见炮友“打个尖儿”,还是等病好再说。虽然这亦是种情趣,但要真弄晕过去,对双方都是阴影。

陈燕西回国小半月,挺消沉。午夜梦回,铅灰穹窿,深渊大海,时而狂风骤雨,时而日头暴烈。他会梦见那个潜员的尸体,梦见多年未见的周老。后半夜醒来,便再也睡不着。

他谁也不见,唐浓好几次找他去实验室谈论文的事。

陈燕西只拒绝:等等,再等等。

唐浓本打算联系心理顾问师,范宇阻止道:他要真想再工作、再潜水,会主动去的。这个当口别逼他,免得矫枉过正。

翻年他们将启程斯里兰卡,说好拍摄“护鲸”行动视频,不能掉链子。陈燕西懒得出门,胡子拉碴,头发长了也未打理,这形象颓得令葬爱家族汗颜。

这套房是陈明夫妇的,夫妻俩还在北欧仨月游,没空搭理霉儿子。陈燕西自家不在一环,他嫌吵。买了套城南二环的复式两层,虽然也没安静到哪儿去。

半月前叫阿姨打扫完,本是要回去住,好巧撞上从他家堵人未果的狐朋狗友。听闻陈燕西终肯归国,圈儿内就炸了。

陈燕西嫌烦,无聊的派对聚众狂欢,美名其曰给他接风,还不就是找借口鬼混撒欢。顶没意思。

迫于无奈,陈老师提箱子回父母家,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陈明夫妇的房子在市中心,站全阔窗前能直接瞧见大慈寺。爸妈不在家,满地都是资料与书籍。黑胶唱片堆一地,勃拉姆斯正悬在沙发边缘。

华灯初上,C市的夜生活才将将开始。

寒风裹着旋儿,撩起一城暧昧。顺带夹了火锅味,衬着掩盖于玻璃楼与声色场所下的饮食男女。

车灯如流,汇集似城市河海。

陈燕西捯饬俩小时,挑衣选鞋刮胡子,用发蜡将稍长的头发往后随意抓几把,风流潇洒。他在客厅穿衣,望着窗外出神。是有多久没从高楼俯瞰城市,多久未曾走进“人间烟火”。大海远去,无垠世界远去。

城市、人潮、楼宇、车流,可能这才是真实。

他有些微落寞,却说不上问题在哪。

今晚陈燕西得赴约,据传是唐浓和范宇结婚两周年纪念日,请了圈内不少人。陈燕西不去也不合适,但他明明记得这俩人是在夏天结的婚。

“哄我出门用这招数,你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我潜成智障了?”

其实真不赖唐范二人,他俩没人记得结婚纪念日具体是哪天。再据传,登记当天同时迟到不说,拍登记照还在接电话,十分不走心。

搞得父母们一度以为他俩协议结婚,这背后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从此每到纪念日就更随心,差不离是哪天心情好,哪天就是纪念日。

比如今天,他们觉得陈燕西再不出门,恐成幽闭症。找个借口叫大家出来嗨皮,相当于昭告一下,陈燕西确实回来了。

“今晚我不多喝,上次分析座头鲸声呐波形图还没进展。明年要去追鲨,忙得过来么。什么时候你俩也开始眼睛大肚皮小,不安计划做事了。”

陈燕西关门下楼,刚好遇上电梯。他看看手表,打算去就近商店买几瓶香槟带去。纪念日来得很敷衍,送礼送得更敷衍。

“我们计划是没问题,主要在你,”范宇那头已嗨上了,不知是谁荒腔走板地唱着《春光乍泄》,还不忘远程cue一下陈燕西。

“燕哥!您他妈快点儿!几十号人等你嗨!”

陈燕西自动过滤,“我?我什么问题。”

范宇不留情:“能下水吗,能潜吗,工作能顺畅吗。你先问问自己,问明白了,拎清楚了,再去思考计划问题。”

陈燕西呲牙,觉着这两口子就是来克他的。前有唐浓,后有范宇,没一个能叫他舒坦。

“就这样,来了再说,挂了。”

电梯到达负一层,陈燕西抬脚跨出门,准备去取车。他还想着开三叉戟还是三叉星呢,迎头听闻一句——

“陈燕西?!”

谁他妈……陈老师觉得莫名熟,一抬头,懵了。

靠!这他妈是金何坤!

两人卡在电梯门口,不前不后,各有各的尴尬,各有各的疑窦。之前还说有缘再见,这你妈现世报啊。

陈燕西万万没想到,偌大一C市,冤家路窄,就容不下他们这对相杀炮友。他还思量着,宽阔马路数条道,地铁线网交叉走,总有一条他们是遇不上的。

哦豁,这下更直接,神他妈相遇在楼下!

“那啥,好啊。”

陈燕西尬笑着迈出电梯,不自然地整理衣领。

“好久不见,你这是……”

“我回家,父母住这儿。”金何坤晃了晃手中钥匙,半眯眼,“你在这干什么,是……”

陈燕西满脑子弹幕,什么“夭寿啦,被前任炮友当场抓包”、“即将落马甲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我跟他说我没钱,我不想社交,我住不起四环内的房子,我怎么说出这种话的”、“装穷没经验,直播露陷儿”、“唐浓这俩狗日的,坏我大计。”

如果时间能倒退,陈燕西今晚死也不答应什么劳什子纪念日派对。

但这世上绝无如果。

赶在金何坤发难前,陈燕西扬起嘴角笑着说:“我来送外卖,工作服忘了穿。搞不懂你们高级公寓的构造,怎么负二楼就在停车场,我电瓶车还在外边呢。”

“趋近年关,小偷生意红红火火。我先走了,兄弟。晚去一步指不定就‘被偷电动车养人’了。网友情缘一线牵,咱们下回见!”

陈燕西夹着尾巴赶紧跑路,金何坤愣没反应过来。方才他傻乐在相逢的喜悦里,瞪着眼瞧陈燕西溜没烟儿。

送外卖?

不是,就送一外卖,有必要时尚得这么前沿吗。

第二十一章

SPACE夜场永远热闹。

陈燕西来得少,刚踏进去,震耳欲聋的电音差点将他逼退回宫。燕哥堵了半边耳朵,拎着手机给唐浓打电话,巨型LED屏加光电特效,照妖镜似的,亮了一众魑魅魍魉。台上热歌靓女,舞池里扭腰摆臀。男男女女贴面乱跳,那手不知在往哪儿伸。

也难怪SPACE火爆常青,囊括音乐制作室、录音棚、日厂原装的音响音效系统都是顶尖配置。总有Top100的电音高手来此撑场子,DJ一个手势能叫饮食男女们宛如嗑药。

清吧静谧,舞场喧嚣,陈燕西向来更偏于前者。他“出世”太久,刚回城市得有个脱敏期。范宇说,适应个屁。这就好比学游泳,踹进池子里自己知道扑腾。

估摸陈燕西真如此,求生欲太强,或是眼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夜场唤醒他记忆,嘈叨几句,跟着电音哼上了。

SPACE太大,唐浓出来接人。

陈燕西靠着散座站那儿,见着唐浓第一眼,有些恍惚。

这人依然是冷清的神色,金属框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眉眼不算锋利,亦不算柔和。嘴角没有弧度,他不笑不代表心情不好,也可能不代表心情好。

衬衣穿得严丝合缝,认真扎进裤腰。皮带扣得更仔细,西裤笔直,皮鞋锃亮。

这你妈,搞得陈燕西怀疑他是不是刚下学术演讲会。

“唐浓,别来无恙。”

陈燕西张怀走去,来个兄弟间拥抱。他递上两瓶香槟,走完送礼的过场。

“下回真想叫我出来活动,能不能换个方式。”

“是宇哥在安排,”唐浓没表现太热情,激光眼将此人从头到脚扫一遍,“嗯,幸好你捯饬过了。他们的武器排不上用场。”

陈燕西倒吸气:“我他妈就知道,你们做个人行吗。老子只是暂时不想潜水,非幽闭非抑郁非但求一死。”

“别紧张,”唐浓往包间走,不咸不淡道,“他们也想叫你做人,各自为你买了新衣新鞋、剃须刀剃须水,还有发蜡。就等你去自投罗网,要让你焕然一。”

“……然后呢?”陈燕西不死心问。

唐浓一顿:“他们今晚给你准备了一盒名牌,看你抓阄抓到谁。保证送你床上去,挺关心你生理问题。”

陈燕西心跳暂停:“……”

“消停点,行吗。都成年人了,有没有需求我自己没点逼数?”

唐浓单手撑在包厢门上,另只手揣西裤里。他破天荒回头一笑,冷笑。

“你那逼里有数吗。”

嘲讽完毕,压根不给陈燕西回嘴的时机,推门而入。音浪人声奢靡灯光,兜头给陈燕西一排山倒海。

燕哥闭闭眼,骂人是没机会了。他已看见好几个王八羔子扔下酒杯,朝他狼奔虎扑过来。

狐朋狗友齐聚首,打招呼得分“友好”与“非友好”。

“友好”之辈属于关系不远不近,询问下近况,关心几句身体。毕竟陈燕西当年非常规退赛时,激起过一阵小波澜。再熟点,能扒拉着陈燕西肩膀,调侃他以前的相好怎没来。

陈燕西照单全收,窝在沙发上享受众星拱月。他只得既来之则安之,这年头谁没点表面交情。

他叼着根烟,吸了口:“嗳,这你妈是普洱茶的?抽根烟都要养生了?!”

接着话锋一转,“早分了,带来干什么。给你们表演车祸现场么,存心看笑话是吧。”

众人哄闹:“谁敢看您笑话,嗳就前几天,那几个小情儿还在群里呼唤你。问燕哥啥子时候回国,赶着千里送菊噢。”

阵阵暧昧调笑入耳,陈燕西面色不改。他懒得多说,开玩笑仅是为了娱乐,嘴贫几句就行。话说得太直白太过头也不好,C市这圈丁点大,没准儿后半夜得传人耳朵里。

做人留一线,他又不是真棒槌。

于是友好交流结束,陈燕西端上酒杯,转头跟“非友好”人群裹一起。能喝上酒的,这交情更上一层。如范宇之列,是可以推杯换盏的。

唐浓坐在范宇身边,陈燕西跑来敬酒时,两人拉他坐下。先是东拉西扯一堆闲事,说C市房价又涨了,哪些股票不错可以买,北城又要开什么行为艺术展,市剧院下个月有交响乐团演出。

陈燕西后仰着头,包间内灯光昏暗,偶尔逡巡几束彩灯,笼在他扑闪的睫毛上。

“交响乐?哪个乐团。主指挥和首席是谁。”

“这几年正当红的主指挥有几人,就薛云旗。首席据说是他得意弟子顾惜,也可能这次不是。”

范宇夹着烟,正给陈燕西倒酒。他们三人性格迥异,能玩到至今不散伙的重要原因,估计是兴趣爱好相投。

乐圈里的八卦车载斗量,顾惜当年登场时圈粉无数。陈燕西私下打听过,纯作为乐迷,没其它意思,就是想打听这人什么来头。

结果一探背景,京城老贵族。嚯,压根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范宇今晚喝得有点多,难得多嘴:“估计C市容易招人,这地儿风水宝地。几年前不也有老贵族常来SPACE么,好像姓秦还是啥玩意,在这整的风流韵事不少。”

“我们跟他们就不是一种人,这些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陈燕西有些倦,不想聊八卦,准备说点别的,“有个事儿跟你们吱一句,之前预订的摄影师,应该是没机会跟我们去斯里兰卡拍鲸。”

唐浓对什么都一副寡淡无味的样子,唯独对工作上心。他皱眉道:“不是都互相认识了,怎么出岔子的。”

“要说岔子……其实一开始就不该介绍。公私分明对吧,我……”

陈燕西耷拉眼皮,慢慢喝酒,将自己把金何坤带上床,到炮友和平拜拜,再到前炮友欲回国续前缘,而他装穷装逼回绝对方的狗血故事说了出来。

话音落地,空气有一瞬凝固。陈燕西对上唐范二人见鬼的表情,“……不是,事实就这样啊。你们啥意思。”

“没,你开心就好。”唐浓耸肩。

范宇补刀:“兄弟,你既然真不想再做情人,直接回绝就行。他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吧,您这曲线婉拒,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展开讲一讲。”

金何坤又不是没人要的烂货,也不是不懂眼色的傻逼。陈燕西只要肯拒绝,金何坤真不会再贴上来。

既不把话说死,又不给人希望。

陈燕西想什么呢。

燕哥自己都懵了。他思绪稍一停顿,立刻想通其中问题所在。他张了张嘴,无话可辨。

他为什么没把话说绝对,究竟是为“做人留一线”,还是……不忍心?

包厢门几开几合,外边音浪撩进来些许,接着几声高调招呼。陈燕西转头,发觉又来一拨人。唐浓捏了捏眉心,瞥一眼范宇。

宇哥耸肩,示意:你叫我阵仗搞大点,否则请不动陈燕西么。

这会儿包间已坐不下,好在范宇未雨绸缪,外边卡座订了几桌。这厢振臂一呼,妖魔鬼怪们全端着酒杯往外涌。臂弯折着外套,手里勾着包链,男男女女攀肩搭背,醉意上头地冲向卡座,再胡乱将物件一扔,吆喝着灌进舞池。

陈燕西啧啧几声:“都市青年三大精神依靠,打牌喝酒蹦野迪。”

范宇刚新叫一轮酒,正要就坐。忽有人从后肩拍他,声音清冽,还挺舒服。

“嘿,朋友。方不方便拼个座。我们人不多,临时起意没订上位子。交个朋友如何。”

范宇转身,见来人头戴棒球帽,穿红黑棒球服配高领毛衣。外套垮到臂弯,整个人高挑慵懒,眼尾缀着几分玩世不恭。

“初次见面,我叫傅云星。这些都是我朋友。”

金何坤在卡座中扫见陈燕西时,那货正夹了烟,靠着身边一男人说话,模样有些熟。

实际他没刻意寻找,仅仅是因为陈燕西太出挑。再加那身衣服,就他妈是在楼下遇见时穿的!

这事儿凑巧了。原本坤爷真回家,傅云星说明天双休,今晚不喝不是人。硬是开车到金何坤楼下,撸人去SPACE。

而彼时金何坤满脑子陈燕西,他愈想愈不对味儿。陈王八那套大衣配手表,分明是今年宝格丽新款。送外卖还得穿名牌,这年头对从业人员的要求越来越高了是吧。

只有一种可能,金何坤气得头顶冒青烟,陈逼王又在装。坤爷并不需要交智商税,这前后矛盾的小BUG简直是在闹着玩儿。

陈燕西与唐浓谈年后去斯里兰卡的事,在亭可马里研究,并不需要操心许可证,也不用跟监察员打游击战,确实是理想之地。期间还谈及罗丹岛,关于私人潜艇。

陈燕西想去深海千米看一看,唐浓持保留意见。毕竟这种“三无”私人潜艇,死在深海连渣都捞不回来。很冒险。

燕哥正要反驳几句,忽觉有人靠近。他不经意抬头,先是一身熟悉的衣服进入视野,再往上……

“我操!”

陈燕西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泼了半杯酒。

这你妈,怎么哪儿都有金何坤!

什么鬼玩意,还阴魂不散?!

坤爷不恼,脸上微笑挺迷人:“送外卖都送到SPACE啦,送到桌上啦,送完别人还不准你走,叫你坐下来喝两杯是伐?”

陈燕西:“……”

真夭寿,怎么老抢我台词。

“来,说说看,”金何坤站着不动,居高临下盯着陈燕西,“老师,现在难不成是来送快递的。”

唐浓清冷惯了,这回真没忍住,噗嗤笑一声。笑完觉得有点尬,赶紧重新穿上高贵冷艳的人设。他目不斜视,并不打算援救陈燕西。

看好戏。

“嗳,也不是,”陈燕西微垂眼睛,稍稍往下一压,眼睛映着灯,端起几分无辜,装得还挺人五人六。

“算了,跟你摊牌好了。”

他开始脱衣服:“这是他买给我的。”

甩手扔给唐浓。

他又取下手表:“这也是他买给我的。”

继续扔给唐浓。

若非地方不对,陈燕西恐将脱裤子,全部栽赃陷害给唐浓。他一摊手,抬头:“清楚了吗。坤爷。我被人包养着呢。”

金何坤额角青筋跳动几下,他冷笑。

装,继续装。

陈燕西打算做戏做全套,干脆一软腰,往唐浓怀里靠。

谁知斜伸一只手,拦住他:“别乱动,这他妈是我男人。”

范宇揽着唐浓,推开陈燕西,不忘朝他点一点。

同样看戏。

陈燕西绷不住了:“我他妈到底交了群什么朋友!”

而围观者已有不少起哄。连带傅云星都靠着桌子看大戏,他将帽檐转到后面,露出细长眉眼。

傅圣僧带头举手炒气氛:“嗳你俩啥关系!”

“我跟他没……”陈燕西下意识想掩盖过往,谁知金何坤遽然俯身。

周围观众倒吸凉气,坤爷按着燕哥,直接来一个不遮不掩的法式深吻。幸得酒吧电音震耳,否则那津液翻搅的声音,非得叫人一饱耳福。

陈燕西被禁锢在沙发上,吻得连连退却,溃不成军。几秒后,双方狐朋狗友爆发阵阵口哨喧嚣。

都他妈叫上好了!

金何坤松开陈燕西,两人鼻尖相对,暗地里交着劲儿。坤爷眼里窝藏几簇火光,有怒意,有情欲。

他咬牙切齿道:“来,展开讲讲,我们什么关系。”

“完蛋!燕哥栽了我去!”有人大喊,“肉多狼少你们救救孩子吧!”

“燕哥你到底上还是下!”

陈燕西恼羞成怒:“去你妈的!”

金何坤弯起唇弓,不退不让。

继续有人喊:“我猜燕哥做了下!这他妈牛逼啊,兄弟!”

陈燕西推一把金何坤,没推开:“行了吧,我承认我编排你是不对。当众给我下绊子,你也没亏。还有什么新鲜话想说的,赶紧。”

电音震耳,都市男女纷纷攘攘。金何坤逆着光,将陈燕西视野挡了大半。他利眉上扬,似喧嚣尘上。只一瞬,他霸道得令陈燕西胆怯。

金何坤用指腹狠狠揉一下陈燕西的唇,沾着酒液,有些湿滑。

但是软,他还尝过,很甜。

“嘴馋逼浪,早晚上床。”

第二十二章

由不可抗力,两拨人拼上桌。

时值凌晨近一点,SPACE人潮来来往往。大多在舞池跳太累,又爬回来喝酒歇息。眼尖地瞧到金何坤这个Top货色,还是生面孔。

众人七嘴八舌地询问姓名联系方式,一听是陈燕西的撩家,惊呼“龟儿子居然不做1”!新一轮八卦大会又掀起高朝。

金何坤这才知道,陈燕西以前在圈里混,基本是上面那个。陈燕西倒无所谓,他没有很强的上下荣辱观,男人么,怎么舒服怎么来。

彼时潜水上岸,实在不想自己动,陈燕西才投机取巧去做0。谁知试一次,嘿,金何坤的技术还不错。

陈燕西就没提反攻这回事。

金何坤得知真相一脸懵逼,原以为自个儿捡便宜,谁知是对方懒病犯了。

什么狗玩意。

金何坤唾弃:“你他妈好歹跟我争一争上下吧,直接就说‘坤爷上我’,都不在乎面子啊。”

陈燕西眨眼:“我跟你又不算熟,在炮友眼前要什么面子。”

一本正经地强词夺理。

酒桌上闹嚷一片,打牌拼酒玩游戏。傅云星很会融入群体,堪称舌灿生花那一卦。估摸是平时接待香客成习惯,眼下迅速发展数位信男善女。

酒先放一边,这秃驴还给别人看上面相了!

金何坤简直不忍直视,不晓得他家佛祖知不知道,云星大师跨专业算命。陈燕西旁听几句,笑着摇头。

他觉得傅云星挺能侃,从生命线都讲到塔罗牌了。指不定一会儿还木星逆行,小心天灾。

算命那位女士倒是很投入:“对对对,你说的太准了!KPI没上去就赖水逆!”

金陈二人:“……”

妖言惑众。

陈燕西无聊,转头找唐浓继续聊工作。等斯里兰卡的视频拍摄结束,就得去留尼汪追鲨。唐浓比较担心陈燕西身体问题,毕竟这比做潜教累,没多少机会重来。

他们需要召集相关人员,同时得准备一系列设施。范宇有几位工程师朋友能够参加,可以开发软件,自主研究组装设备,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上次全息通讯装置弄好没,”陈燕西喝得有点上头,这会儿只端着酒杯,一概不接待妖魔鬼怪。

“法国那个工程师,不是说能开发一种干扰鲨鱼磁场感应的设备。进行到哪一步了。”

唐浓靠着范宇,说是他俩结婚纪念日,实际这场面跟他们已没啥关系。谁都知道怎么玩,怎么尽兴怎么嗨。

于是空出多余时间,三人可以仔细琢磨下半年安排。

陈燕西以眼神询问,范宇微皱眉,直言无讳,“初步算完成,但没尝试实验。这次去留尼汪应该能试一试,是否可以派上用场,我不知道。”

“致命问题在于,那个法国工程师不会自由潜。他只能在岸上等我们的反馈。”

研究海洋生物却不下水,就好比研究豹子而不深入丛林一样可笑。没见识过,没接触过,与闭门造车无疑。没那么多出门合辙的好事。

金何坤与陈燕西并未坐一起,说是两拨人玩,其实各自朋友圈还挺泾渭分明。金何坤支着半边耳朵,将三人对话听得七七八八。

“来酒吧还谈工作,挺敬业。”

陈燕西遥敬一杯酒:“谢您嘞。”

唐浓盯着金何坤,半晌回头给范宇说了句什么。陈燕西没听见,他的视线还落在金何坤嘴唇上。估摸是酒太烧人,温度太高。陈燕西咽口唾沫,觉着浑身发热。

及至散场,众人自动分成几类,就近开房、找代驾司机、家属接人或打车回去。陈燕西喝得不少,因与金何坤顺路还是同一楼,两人干脆搭伴回家。

这马甲压根经不起推敲,陈燕西也不扭捏,就大大方方承认,还报上自己楼层门牌号。

金何坤:“你爸妈就住我爸妈下面啊。”

“……”陈燕西气笑了,“这他妈得是什么缘分。”

金何坤主动送他回去,一直以来都算绅士情人。陈燕西觉得他挺好,但目前仅仅停留在挺好,可以结交的层面。往深处他不敢想,生怕石头缝里挤出一朵热烈的花。

直至到达家门口,金何坤吐槽没完没了:“住不起四环内的房子嚯,没钱消费去娱乐嚯,靠大款包养苟且度日嚯……”

陈燕西:“你他妈闭嘴!”

金何坤一顿,用舌尖舔了舔牙根。他没着急放陈燕西进去,而是撑着门框,问:“陈燕西,你今天给唐浓说我不去斯里兰卡拍鲸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燕西见他不走,便后背靠门,撑出个懒洋洋的站立姿势,“再说咱俩的关系不尬吗,朋友。何况你也不会自由潜。”

金何坤没退缩,张口就接:“不尬,大不了咱们换个关系。”

“处对象吗,心肝儿。”

“正经关系的,男朋友了解一下。”

陈燕西不说话,眼神怪异地盯着金何坤。活似见鬼。

两人视线胶着几番,四周霎时沉静下来。心跳声清晰可闻,咚、咚。

金何坤懒得再斟酌,直言道:“陈燕西,我对你动心了,怎么办。”

那一瞬,陈燕西有点耳鸣。他似被砸中,连带着反映都有些迟钝。金何坤将“动心”二字说得笃定且从容,翻译下就是不管不顾的“我喜欢你”。

那陈燕西呢。他喝了些酒,没弄懂这喜欢到底算什么。是喜欢肉欲的那种喜欢,还是仅仅朋友间的喜欢。是见色起意的喜欢,还是莽撞无虑的喜欢。

陈燕西也喜欢很多东西,喜欢所有峰回路转,喜欢高低起伏,喜欢断层与崎岖,喜欢山间颜色断裂,喜欢悬崖上的石块闪着细碎之光,白花花晃眼。

喜欢在漆黑的海底辞别所有阳光。

喜欢与世俗价值观背道而驰。

但他还没对谁说过,喜欢。

以前是相处过一些正经或不正经的对象,没怎么乱来,但也称不上很喜欢。分别后细究下去,无非是乍见之欢,所以没能够处久不厌。

金何坤的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陈燕西心尖一动,似万年冰川裂一道口。有愈来愈宽大的趋势,叫他手忙脚乱也捂不住。

陈燕西不敢问。实际多年来,他也从没问过谁。

半晌,陈燕西转身开门。他眼睛盯着钥匙孔,戳了几下没进去,不由得有些慌乱,于是咬咬牙。

锁洞清晰“咔”地一声,门开了。

陈燕西进去时,装作一派轻松:“怎么办,凉拌吧。多加点辣椒应该好吃,我省人民哪有不爱吃辣的。”

话音落地,门已阖上。

金何坤碰一鼻子灰,才恍然察觉自己今天莽撞了。

冬雨时来时停,骤缓骤急。城市落在淅沥雨帘里,多少有些寂寥。

寒风钻进大街小巷,拂过姑娘的裙摆,又掠上男人的衣襟。行人匆匆缠几圈围巾,呵气于掌心,跺脚等车。

城市草木绿得发惨,阴云印在玻璃大厦上。路边小摊顾客零落,热气儿肆无忌惮地腾在半空中,再被寒意张牙舞爪地打压下去。

陈燕西与金何坤有段时间不曾联系,聊天框自动被无数新消息顶下去。得翻好几次,才能瞧见对方头像。

人与人的联系似乎就这般,稍一疏忽,便能忘到九霄云外去。而到底是有意或无意,就只有当事人自个儿明白了。

没联系也不打紧,陈燕西确实没时间思考爱情问题。

他与唐浓等人合伙开办的潜水俱乐部,近期要与京城一家俱乐部推出几条船宿路线。

近几年船宿潜水大火,不仅路线豪华,船上配备齐全,且能在各海域见识不一样的“大货”。追鲸行动、与豚共游、成群Manta、鱼群风暴,完全满足潜水发烧友的口味。

目前国内船宿潜水还处于“迷茫期”,多数是各个俱乐部或小团体自行组织,然后租赁船只,再展开相关活动。

陈燕西他们想搞船宿,不仅要敲定领队、服务团队,还得明确相关标准,是否有足够的专业人员配置。

热门路线挺多,什么泰国斯米兰、马尔代夫经典路线、帕劳路线等。针对不同经验的潜水员,路线也不同,麻袋四方、四王群岛、再往后去加拉帕戈斯朝圣。

同理,对潜水船的选择也重要。邮轮还是帆船,享受体验是不同的。

“明年Mosaique号到印尼四王岛的船宿招募听说没,”陈燕西给范宇打电话,他正带着吉他与音响出门。

“三层甲板,十间客舱,满载二十人。我查了下客舱房间,都是豪华布置。公共区域有泳池沙发,价格走的是高端路线。最低每人两万,最高也才二万一。差距不大。”

范宇早对船宿失去兴趣,但因科研耗钱实在是无底洞,就算神仙也得想想怎么捞钱。

“国内这块儿还是空白区,要不我们先走中高端路线,试个水。”

陈燕西坐进车库的三叉戟里,迟疑片刻:“这个事交给我。你和唐浓是搞科研的脑子,好好潜心工作就成。赚钱这种俗事儿,我来。”

接着他方向盘一转,一脚点了油门,开出小区大门。

陈燕西自那晚之后,扑爬连跟头地栽回自己在城南的房子。就算渐行渐远,也好过电梯偶遇的相视无话。

他汇进车流里,C市夜晚依旧亮堂。开过IFS时,陈燕西盯着那熊猫屁股发呆。绕了几圈,车载音乐从民谣到爵士,小号吹得悠扬荡漾,他忽然有些不真实。

很长时间,陈燕西走在人群里,或开在车流里,他常觉心神不宁,不知什么才是他应所在的世界。

夜店轮转一场场,朋友见过一群群。他脚下踩着坚实的大地,每天吃着故乡饭菜。

可陈燕西并不快乐。

小时候坚持不读《海底两万里》,害怕自己对大海的执着变成偏执。害怕这一切,也许只停在少年幻想里的梦,成为不会有结果的痴念执迷。

陈燕西自欺欺人也好,不与人说也好。但他确实怀念,怀念夕阳笼罩的仙本那。海风腥咸潮湿,建筑缤纷各异。贫民买菜回家,小孩四处玩闹,路上不时有人询问买海参吗。

而他盯着停靠在岸边的船,海浪拍击规律节奏。金何坤站在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聊天。

日子过得极其慢,好似时间怎么也用不完。

陈燕西挖苦自己,你还是真越活越回去了,竟也开始对谁留恋。然后他架好话筒,插上音响,在人声鼎沸的地铁站搭一个零时卖艺地点。

他唱:“我们生来就是孤独,让我再看你一眼。”

声音低沉,不算沙哑。是很普通的男低音,胜在唱得质朴。

赶路者时停时走,有人找了半天,也不见投放零钱的琴盒。

“小伙子,钱放哪。”

陈燕西就转过头,只笑不答话。他不要钱。

回国的日子漫长无聊,不能潜水时,他常会单独出门,把车停在附近,背着吉他四处唱歌。不讨饭吃,也不算天籁,就唱一唱,消磨百无聊赖。

其实,有些寂寞。

陈燕西与金何坤也没再偶遇,所以你看,人与人之间,除了天公作美的那么一点缘分,果真是事在人为。一次次不期而遇,指不定对方如何挖空心思。

究其人类感情深处,谁不曾非常孤独,非常脆弱,内心被一种卑微感所占据。

他就忙着自己的事,自己的工作,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除开潜水,陈燕西亦只有一个理想:做个俗人,贪财好色,一生正气。

运气好点,或许与某人色授魂与也不错。

而妄想与陈燕西色授魂与的金何坤,同样忙得连轴转。公司问他是否复飞,金何坤仍说要离职。飞行员离职诉讼消耗的时间成本、经济成本高,结果完全是“两败俱伤”。

毕竟航空公司掌握着飞行员的人事档案、技术档案。其中技术档案最关键,若未办理转移,飞行员就算想再就业,也只能面临停飞。

而飞行员想脱离公司,捷径就是打官司,但这种方式意味着一年以上的时间成本。

金何坤没有经济顾虑,类似传说中出来找工作的收房租大佬。但他同样不想打官司,于是申请有序流动。

耗着就耗着,正巧金何坤有其他事情要做。

比如转变追人战略,比如摄影。

金何坤是典型的年轻身体,老派灵魂。很喜欢转悠一些城市古老的遗留建筑,包括旧货杂物商店。他骨子里是个念旧的人,若非后来性取向弯了,应该会回去寻找小时候大院里的那个姑娘。

具体长相记不太清,只记得对方两根辫子。乌黑且长,末梢扎着蝴蝶结。

金何坤回国后,背着相机四处采风已一月有余。近期本地杂志约稿,长期合作的还有《HELLO》。

坤爷忙于拍摄与修图,偶尔路过陈燕西父母的楼层,会有点怅然若失。很久没遇见,说明陈燕西搬走了。

金何坤自己的房子在京城,户口转回C市还没买房。前几天看一套高级公寓出租,就在城南二环。他琢磨着等下月搬家后,迟早要把陈燕西哄回去。

十二月底,C市罕见飘雪。鹅毛大小,但并未堆积,落地即化。

寒风与温室一窗之隔,陈燕西和陈明正收拾回国礼,程珠怡坐在沙发上,端着皇太后的架子,指挥爷俩,叫他们手脚麻利点。

陈燕西直到这会儿,仍没清醒。早晨从被窝爬出来时,接到“失散已久”的父母来电,陈明夫妇终于舍得回家。

“北欧真的冷死了,我说提前回来。你爸硬要在奥斯陆老城区多呆些日子,中世纪城市是很有趣。算了,在你爸眼里,铁锅下的黑泥都是艺术。”

程珠怡圣口一闭,凌厉的杏眼又落在陈燕西身上。挑眉往上一扬,皇太后接着刻薄上了。

“怎么着,不潜啦。相亲前天给我空遁,躲灾躲到国外去,捞着什么宝贝没。能干大发了你。知道李阿姨的儿子多优秀不,一表人才,根正苗红,配你我都觉着是小李倒贴。你还有脸跑!”

陈燕西清醒了,“妈,李阿姨儿子属锅贴的?贴来贴去,还没糊呢。”

程珠怡微眯眼,母子俩多年来斗嘴大赛,常常胜负难分。陈燕西说话相当注意分寸,只打要害,剑走偏锋。不人身攻击,不无理取闹。

而陈明作为和事佬,见苗头不对,再适时插一句:“嗳,我的钱包哪儿去了。”

程珠怡立刻转移战火,单手叉腰指着陈明:“自己的东西不收好,没人样!”

再指着陈燕西:“小子,今天老娘放过你!”

等程珠怡踩着雷厉风行的步伐踏进一圈行李箱,为陈明寻找钱包时,陈燕西基本可以一缩脖子,做个人畜无害的吃瓜群众了。

片刻后,程珠怡在衣服堆里窸窸窣窣找了会儿,忽然抬头,“对了,老陈小陈!今晚张姐她家请吃饭,就以前咱们大院邻居。还记得不,后来搬家那个。”

陈明正给这次淘回来的黑胶唱片分类,悄悄塞几张给陈燕西。他囫囵答道:“是有点印象吧,多年没见了。之前你帮忙看房子那家人?”

“可不是,”程珠怡说,“那家小孩儿以前跟阿燕玩得挺不错。”

陈燕西倒实诚:“我不记得了。”

确实是不记得。

毕竟老城大院已拆得七零八落,现代步伐鲸吞虎据,高楼拔地直上云宵,落后的泥淖小巷自然没有立锥之地。他记忆中本不多的大院生活,遥远得比英雄梦更不真实。

陈家是第一户搬走的,不因拆迁。陈氏老长辈去世后,陈明因才华横溢,混得不错,算是上世纪新一批现代艺术家。倒腾收藏品与出售画作,从此发迹。

程珠怡的原职是印刷厂会计,闲时接点私活,一家不愁吃穿。陈明捧回第一桶金,程珠怡脑子赚得快,乘着九十年代的炒股热,发迹那点小钱便利滚利,滚雪球似的,愈来愈大,愈来愈多。

搞得陈燕西一直不明白,自家为什么要搬出大院。

人往高处走,有钱啦,好日子就在前头,谁还会留在大杂院呢。

这是程珠怡的原话。

而陈燕西始终记得,小时倾盆大雨后,有彩虹满轮。九三年一场大雪遮天蔽日,世界银白。大院初夏的夜晚,榕树高大茂密,不知谁家葡萄藤缠了一架子。满天星斗,人们围坐一起乘凉聊天。

男人穿着背心褂子,女人偏爱连衣裙。有人手捧西瓜,有人摇着蒲扇。老者喜欢逗顽童,而年纪稍长的“小大人”做完作业在院里撒欢。

九几年的日子,好得有如一场梦。

“再后来大家都搬走了,张姐他们家是第二个,说是北上去做生意。现在回来嘛,应当是准备后半生养老。”

程珠怡收整好行李,锋利的眉眼柔和许多。她弯唇一笑,岁月留下的皱纹画在眼尾。不显老,别有风韵。

“但大院都没啦。老邻居么,以后互相照应帮衬,也挺好。”

大院小巷挨个儿消失,文明道路四通八达。遗留下的老房子“突兀自怜”,谁不想离开,谁不想远走高飞。

陈燕西前几年还试图去寻回儿时记忆,但作为C市本地人,依着地图居然也迷路。有几十年未离开的“原住民”给他指了块路牌,“嗳,就那儿。只剩一块牌子啦,早没了。”

陈燕西站在路口,几分迷惘。

其实不经意间,一个时代就那么过去了。

程珠怡单方面结束往事回忆,端着茶杯往书房去。临走还不忘恐吓陈燕西,“今晚翠园吃饭,你这次再敢迟到缺席早退,老娘就当没你这个龟儿子。”

吃瓜群众·陈燕西没能逃脱厄运,只得转头问陈明:“咱妈要更年期啦?火气这么大,爸爸您受累。”

“但骂归骂吧,我是龟儿子,你们怕不是一对王八?”

陈明:“……”

哪儿来的不孝子!

陈燕西没捞着好,金何坤的日子也差不离的难过。张玉从前天开始叮嘱,要请老友吃饭。金宏预订翠园,时间就在今晚。

金家是做生意发迹,做派也有点商圈的意思。坤爷无奈被张玉带去打理造型,连金宏也换了套新衣。足见母亲对老友的重视程度。

捯饬完毕,金何坤下午约了杂志社的编辑会面,示意张玉分开过去。“我认路,老妈。您放心,保准不迟到!”

坤爷最近有一组照片被征稿,其中几张是陈燕西。他思量着如何与陈老师再搭上话,近一月不联系,这时机怎就那么寸。

提起小时候,金何坤居然在张玉的提醒下,从遥远记忆中扒拉出一点桃花劫。他好像对母亲老友的女儿许诺过什么,只求今晚再见时,大家不要乱讲话。

小时不懂事,不知随便发誓遭雷劈。

晚餐时间六点半,陈燕西时至六点才往翠园赶。下午他在俱乐部忙工作,临走前唐浓发来一文件,叫他审核去斯里兰卡拍鲸的团队名单。

摄影组赫然挂着金何坤的名字,陈燕西一没留神,打电话与唐浓掰扯上了。

“我说了不叫他,这事儿本来就有危险。他一潜水白痴,带去能顶什么用?”

陈燕西风急火燎往翠园跑,进去找服务员报包间名。

“我们缺后期吗,缺剪辑吗,什么都不缺找他干什么。金何坤不能下水,就代表无法拍摄。最近脑子没毛病吧,唐浓。”

但饶是陈燕西气急败坏,唐博士在那头岿然不动。

静等质问完毕,唐浓说:“不会可以学。我们还有三个月才启程,足够他入门进阶。金何坤是国家地理杂志特约摄影师,不知道么。人都上床了,你连他底细都不清楚,谁才是没脑子。嗯?”

“我跟他是床伴,我管他特不特约?我知道摄影技术很重要,但我跟他……”

陈燕西埋着头,烦躁地抹一把头发。他紧盯服务员后脚跟,不看前路地往包间去。

不过半晌,服务员在包间门前停下。陈燕西自知该挂电话,最终吼着一锤定音:“那你他妈支个招,我还怎么跟金何坤见面?!”

周遭霎时安静。

忽地,身侧传来一句:“巧了,这话我也想问。”

……阴魂不散的声音。

陈燕西吓得一哆嗦,抬头撞见那张熟悉的脸。金何坤站在包间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坤爷一身妥帖西装,袖扣精致。他大衣折在臂弯里,风流摩登。

金何坤笑:“陈老师,想见面打电话就行,用得着要谁支招。”

“上床还是处对象,您一句话的事儿。”

陈燕西本欲反唇相讥,遽然福至心灵察觉哪里不对。他猛地后退一步,瞧一眼手机短信,再核对包间门牌。

“我……我操?你他妈也在这吃饭?!”

问题一出,金何坤也愣了。而他第一反应是,那家不应该是女儿吗。

但来不及互相惊异了,门没关紧,轻轻一推就开。正对大门的俩母亲望着这边,同时一顿,再同时欣喜:“哎哟!你们俩居然是一起到的啊!”

陈燕西与金何坤一对眼。

操蛋,日了狗。

那场景不太好形容,多年后陈燕西再忆起这段往事,仍然云里雾里。包括金何坤在内,只觉魔幻现实小说,大概就这种剧情安排。

两人并肩坐下,父母聊得大笑开怀。几分钟后,他们突然醍醐灌顶。神思开阔,猛地清醒过来。

金何坤朝陈燕西眨眼:这他妈,你是当年那小姑娘?还带变性的!我就说我怎么喜欢男人,敢情小时候就被你带偏了。

但他表面微笑道:“他以前那么漂亮,还是张阿姨基因好。”

张玉开心得花枝乱颤:“哪里的话哦。我们家就想要个女孩,但不争气嘛,偏偏是个男娃。”

“所以阿燕少时留长发,就当女孩子养咯。”

要说为什么后来长发变短发,假姑娘重回真男孩,这背后还有一段故事。

跟金王八依然脱不了干系。

金何坤小学转校前几天,在走廊上打篮球。不小心砸烂玻璃窗,误伤里面一同学。

就是陈燕西。

倒霉催的陈燕西为了包扎,不得不剃光头发。第二天金何坤去道歉,愣没认出这是幼儿园就搬出大院的陈燕西。

两人从此之后失之交臂。

随风往事几经拼凑,虽出自父母之口。他们本人不太记得,但陈燕西仍气不打一处来。

他伸手在桌下掐着金何坤大腿:“原来是你这王八蛋,那年我受伤没考试,成绩下滑可算找到债主了。”

金何坤冷笑,“成了,我问你。”

“小时候是不是有个男孩子跟你说,长大要娶你。”

陈燕西瞪眼,你怎么知道。

金何坤:“是不是还说,一定要你等他,然后你就稀里糊涂等上了。”

陈燕西有不好的预感。

金何坤意味深长地盯他一眼,在仙本那的对话反复萦绕耳边。

什么“我心里有人了”、“但他死了”、“时不时拿出作挡箭牌还挺好使”、“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白月光”……

陈燕西踌躇几秒:“……该不会……”

金何坤瞬间高贵冷艳:“是,我就是那个活着还不如死了,倒八辈子血霉的白月光。”

陈燕西讪笑:“人生如此精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的。”

“那啥,坤哥。咱们就当无事发生过呗。”

金何坤一弯眼睛:“你他妈想都别想!”

谁说缘分天注定。

至少陈燕西这儿,金何坤原以为自己是陪跑,结果从小就保送。一直以为是陪标,结果根本是内定。

近二十几年过去,他们与太多无关之人相逢相识,最后相忘江湖。而小时候无心插柳的许诺,却铭记了小半辈子。

如今他们坐在这儿,好似断掉的岁月一夜重续。小孩长成大人,怦然心动变成蠢蠢欲念。

什么都变了。但一切都来得及。

陈燕西一直挺沉默,金何坤偶尔接几句。谈笑风生,风度翩翩,哄得大人们眉欢眼笑。妇人家的长话短话说不完,从当年一别到重逢,生活琐事似一地鸡毛。父亲间的对话宏大些,从政治局势到现当代艺术。

陈明是个艺术家,外行人才谈艺术,而艺术家只谈钱。这正中金宏的商人思维,相谈甚欢。

时至晚餐散场,父母们典型C市人。金氏夫妇既然回来,就得找回点属于这里的夜生活。四人一拍即合,准备找个地儿喝酒第二场。

陈燕西与金何坤跟俩狗尾巴似的,掉在后面。他们手揣兜里,距离不远不近。

城市霓虹闪烁,路灯连成光线,一直延伸好远。燕哥嘴里叼根烟,今天穿着正装,抹掉几分慵懒,变得有些精英气。

他忽然叫一声,“金何坤。”

“嗯。”

“小时候的事……你别当真。我也没怎么当回事儿,没真的等你。”

陈燕西决定斩乱麻。

“没等我也没事,大不了重新说一次。”金何坤停下脚步,拉住陈燕西手腕。他眼里暗波涌动,第一次正经说话无笑意。

“小时候跟你讲,等长大我来娶你。”

“那现在能不能换种说辞,陈燕西,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要是一个月前,金何坤那句“我对你心动了,怎么办”,是暗示。今天就算陈燕西理解障碍,也该明白金何坤的意思。

他向来对别人的“心情”挺认真,既然金何坤不管不顾,诚恳说出口。陈燕西理应认认真真,去回应对方的“心情”。

“你都不了解我,”陈燕西轻声说,“你喜欢我什么。”

金何坤:“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没你不行。”

“过于激情的‘爱’并不值得赞扬。”陈燕西盯着他,又像是不曾盯着他。冬夜寒,冷风吹得陈燕西鼻尖发红,一双冻琉璃似的眼睛里微有湿光。

金何坤觉得自己栽了,会认为此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他遽然往前,一把抱住陈燕西腰际。另只手就捏着燕哥下巴,不要他偏头。两人近在咫尺,金何坤喉结微微一动,他盯着陈燕西嘴唇,时间久得像是要吻下去。

父母走在前方,稍一回头便能瞧见这方情迷。

陈燕西挣扎几下,慌乱小声说:“放开,爸妈会看到的。”

“那就叫他们看见好了。”

金何坤低头,再靠近些。嘴唇似乎贴上了,又似没碰到。他轻轻吐纳呼吸,大吉岭的味道混合冬夜清冽气息,竟有几分叫人沉迷。

陈燕西不动了,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金何坤默数几秒,再慢悠悠开口道:“这些话很早就想说,在仙本没回国前,我那时很喜欢你,自我感觉也表现得挺明显。”

“不过你拒绝我,理由倒是挺正当,你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自知来得迟一步,所以也没死缠烂打,未免太不入流。”

“但现在不行了,陈燕西。”金何坤放开他,兀自往前走几步,又回头。“既然一开始就是我,那最后也只能是我。”

陈燕西没搭话,像是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有生之年没真正追逐过什么东西。要说有,也是几年前沉迷竞技自由潜时,一心一意追求绳索尽头,代表深度的那块标牌。

深海里,小铅盘令导绳保持垂直,挂着需要潜水员带回的标记牌。

一片混沌中,有几束微光,照亮铅盘。

这几束微弱之光,勾勒了一个让人趋之若鹜的王座,就像是权柄的光环。

而今天金何坤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竟与权柄的光环类似——叫人想追上去,与他前行。

金何坤见陈燕西依然不说话,叹口气,亮出杀手锏:“陈老师,有件事儿先斩后奏不高明,但我选择跟你坦白。”

“我已经学会自由潜入门了,半个月前。”

陈燕西心尖一动。他明明白白见冰川沟壑间,有一人举着烈烈火把,千里跋涉而来。

于是松口了。

他说:“那我们试试。”

“金何坤,我们试试。”

第二十三章

陈燕西说与金何坤试试,倒不是说直接一步登天好上了。

两人居然俗不可耐地走上“先了解,再恋爱”的基本步骤,走得还有模有样。金何坤一装绅士,傅云星都不敢认这朋友。

前些天翠园聚餐后,陈家与金家父母一合计,干脆把金何坤扔给陈燕西。

两男人,还相识。陈燕西自家两百平的复式二层只住一个人,太浪费资源。金何坤人模狗样表示他会按时交房租,陈燕西睨一眼这大尾巴狼,演得还挺情真意切。

然后城南二环小豪宅的大门敞开,俩爱人未遂、炮友以上的老社畜,正式开启同居生活。

“那你自己租的房子呢,放那儿养灰啊。能养出个灰姑娘么,田螺姑娘了解一下。”

傅云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放了座椅,四仰八叉地躺在车里撩闲。

金何坤瞅一眼阴云密布的天儿,给陈燕西发消息。

——还在唐浓那儿?要不要我来接你。

“房子就先放着吧,反正也要不了几个钱。老师要是自家住腻了,没准儿可以换个环境。偷情似的,挺刺激。”

傅云星侧脸看他,隔着车窗,金何坤的脸看不全乎。唯能见始终上翘的嘴唇与不停敲击手机的拇指。啧,恋爱中的狗男人。

“老师老师的,还叫上瘾儿了。”

“坤爷,听我一句话,真不去我司算个签?我见你红鸾星动,满脸桃花,给你俩合个八字?”

“别跟我整封建迷信,老子和他就算八字相冲,这辈子也得捆一块儿。”金何坤趴在车窗外沿,伸手进去拍拍傅云星的肩膀。

“成了,和尚。哥哥我念你兄弟情,今天就到这儿。男友应该要回家,我当田螺姑娘去了。”

这话将落,陈燕西回道:今晚和唐浓他们去郊区越野,不回来。你做饭别计划我。

傅云星同时说:“我还想着晚上叫你去郊区越野场玩车,在京城多年没回来,总得带你玩点刺激的。”

金何坤掉头要走的脚步倏然一顿,转身拉开副驾,“巧了,你大爷今天有时间,先去我家取车。”

傅云星像是早已预料,含着笑斜眉一挑,脚尖轻点油门滑出车位。

冬季C市的雨天不算多,眼看着时勤时怠,要偃息旗鼓,这会儿隐约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潮气顺着车窗往里卷,傅大师摸了摸寸草无生的脑瓜瓢,问:“坤爷,能否对我好点儿。我跟你们头上有层防护毛的物种不一样。”

“作啊,你继续作。”金何坤冷笑一声,“谁当年毕业落发,喜提袈裟。把林蓉儿作没了,把四年爱情长跑作停了,还有什么能作的。说来听听。”

傅云星平日总一副微笑圣僧的模样,头回收敛笑意。眼神平视前方,嘴角抿成直线,五官似罩上一层薄冰,丝丝冒着凉气儿。

他声音既沉且冷:“我说过,别提林蓉儿。”

“怎么不能提了,我觉得这姑娘挺好。当初是谁说非她不娶,嗯?在这给我装什么王八,傅云星,女士做刑侦工作确实挺危险。人家远在京城的哥哥林沈海都没阻止,你真犯不着。”

金何坤有意往他心口戳,一波未平再掀一波。

“前几天林蓉儿给我发消息,说破获一桩狂欢型杀人案。队里记大功,眼见着就要破格提拔了。她还说有位神秘男士每天给她发信息,协助破案功不可没。我问她定位在那儿,她说C市某道观。”

“奇了,道士还管破案啊。”

傅云星听出他揶揄之意,晓得金何坤门儿清,就是堵这儿挠他。

“所以呢,感谢道友相助。想要得道升仙,也靠为人民服务。”

“别给我打岔,”金何坤说,“案卷信息哪来的,你自有方法。反手机定位追踪,你也做得到。哪怕定位基督教堂,你也可以说是神爱世人。我不管这些。”

“我只问一句,云星。当年刑警学院毕业,为什么不下支队。”

这话还挺多人问。父母、老师、朋友、师兄弟、林蓉儿。好似人生不按照预定轨迹走下去,就是叛逆,就是拎不清。

傅云星二十二岁毕业时,不该是犯蠢的年纪,所以大家具不明白。

愁云密布之际,酝酿一场大雨。城市棱角分明,招牌闪着五彩灯,又蒙上一片旖旎。云层里闪电乍强乍弱,水汽已沉沉欲坠,好似只差雷公一声令下。

云星大师的俊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般落拓于光明。良久,他才继续插科打诨道:“能为什么,我算的呗。命格缺金不缺爱,适合寺庙骗钱财。”

“刚路上我还给你算一卦,大雨要来城墙要倒,大水冲了龙王庙。坤爷,今晚大难临头!”

金何坤知他油盐不进,当即糟心地一拍方向盘:“去你妈的,老实开车。”

这破天儿,搁以往金何坤真不愿去玩车。C市车圈傻逼多,豪车多,金牌车手倒很少。飞速不敢来,惜命。不赛车,却要往那道上跑。个个速度似养生,跑一百二都能嗷嗷叫。

但坤爷没料到,傅云星是真的算计他。

“你知道陈燕西今晚会来。”

金何坤开一辆G65,越野场大雨轰隆下,泥点子飞溅。前方一众豪车超跑,重型机车围了一溜儿,音响震天。群魔乱舞跟拍速度与激情似的。

傅云星倚着车门,连衣帽兜头一罩。冬雨下得阴湿且冷,水珠像冰刀,一寸寸割在脸上。

“你就不好奇,你家老师身边站着谁。”

然后傅大师伸手进去,闪烁两下远光灯。

百米开外的陈燕西正跨坐在一辆重型机车上,单腿支地,又长又直。他领口的扣子解一半,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湿漉漉的。灯光一照,唇红齿白一张脸,眉目格外惹人眼。

陈燕西身边的男人拿着另一个头盔,目测很高,身姿挺拔,气质出群那一卦。

眼见着他要跨上陈燕西后座,金何坤半眯眼,遽然按下车喇叭。

“滴——”一声。

长且刺耳。

穿破层层音浪,成功引起车群注意力。

金何坤不紧不慢地下车,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拨通电话。隔几秒,陈燕西手机铃响起。他俩隔着雨帘相对,陈老师叹口气,“喂?”

金何坤不容置喙,“你过来。”

陈燕西:“……”

嘿,这狗玩意还敢耍大牌了啊!

唐浓从车窗里伸个头,打眼看见G65旁的超跑,他回首对范宇道:“傅云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让他叫金何坤来的。”范宇说,“迟早有这天,还不如现在明确关系,省得后面再出误会。”

陈燕西骑着机车率先过去,众人立即围剿而上。金何坤靠着车灯,光线衬得身影高大挺拔。机车停下,陈老师取了头盔,两人视线对上。

“你怎么来了。”

金何坤不答话,也不笑。他示意陈燕西下车,略低头在对方脖颈间轻嗅几下,没酒味。坤爷面色柔和许多,接着指了指G65的引擎盖,“坐上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陈燕西知他耍小脾气,当下没扭捏,踩着凸出的车灯上去落座。金何坤站在陈燕西跟前,一手揽住对方窄腰,瞬时往前抱怀里。

“宝贝儿,想搭你顺风车的男人是谁呢。”

陈燕西看着他眨眨眼,再移转视线,顺着金何坤的鬓发往后看。他不遮不掩,说:“沈一柟。”

金何坤:“就你那个绯闻对手?哟呵,还挺俊嘛。这么熟的,我以为你们早不联系了。”

陈燕西:“说人话。”

金何坤立即剥掉自我安慰的高冷脸,委屈上了:“他能比我帅么,长那么丑,凭什么坐你车,我都没坐过。”

“……那是他的车,我刚借来跑一圈。”

陈燕西的表情一言难尽。

金何坤问:“你喜欢?”

陈燕西:“还成吧。”

本只是一句无心敷衍,谁知后来没多久,金何坤买辆哈雷送货上门。陈老师盯着对方傻狗似的邀功脸,表情更加一言难尽。

当晚被傻狗按在沙发上,做了一次又一次。咬着他锁骨,一个劲儿问老师,学生做得好不好。

是否该表扬。

沈一柟与金何坤握手时,两人视线胶着几阵。坤爷将他上下打量,觉得沈一楠比陈燕西更像潜水员。古铜肤色,眉眼深邃,阳刚帅气。

要做对手也还行。

陈燕西看不下去,只得挤在两人中间:“沈一楠,我朋友。潜水发烧爱好者,取向女,单身未婚有房有车。”

沈一柟:“……”

有必要介绍得这么详细?

长篇大段没听进去,独独“取向女”这仨字儿,令金何坤心情一振。

坤爷常年职业假笑,刚还准备暗地捅人两刀,这会儿换上亲切脸:“你好,我叫金何坤。陈燕西的准男友,目前正在实习阶段,转正可能性挺大。”

“认识你很高兴。”

片刻,沈一柟才憋出一句:“你、你好……”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燕西瞧一眼笑得像个魔道中的傅圣僧,再瞥一眼在车里坐得四平八稳的唐博士。他揉揉额角,这聪明人与聪明人混一块儿,怎么从来都不做好事呢。

雨下得大,飙车群众的激情并未因这小插曲熄灭。反倒有人轰着油门,车载音乐加到最大。金属摇滚叮铃哐啷,乐队沙着嗓子嘶吼,搅得一众大龄青年热血沸腾。

金何坤没辙,拎了陈燕西上车,打算跟他们跑几圈。郊区越野路段崎岖,靠山,雨夜,危险系数蹭蹭上升。

陈燕西自诩不是爱作死的傻逼,要不是今晚沈一柟回来,车局他还不参加。

沈一柟在自由潜比赛中,下潜深度增加过快,恐已超过训练正常值。据说沈一柟挑战极限深潜,多次出现昏厥。

最惨烈一次,肺部挤压后吐出的唾沫,血液含量已超过百分之六十。

陈燕西寻着机会找沈一柟谈话,“你下潜太快,需要缓一缓。”

“小柟,身体重要。潜水为的不是那个数字,明白?”

彼时沈一柟面色平静,只靠着机车,轻飘飘问:“难道……师哥怕被我刷新记录?”

陈燕西一怔,匪夷所思地盯着他。

而沈一柟立刻笑起来,他挥挥手,“开玩笑的,放心师哥。我训练很努力,毕竟你离开啦,还得有人代表中国队去参加明年的自由潜世锦赛。是不是。”

当晚聊天不欢而散,连带着飙车也没意思。好死不死,他们还遇上一群未成年豪车队。

山间单道,狭路相逢。

陈燕西平日不管闲事儿,今天纯属心里疙瘩。金何坤还没来得及阻拦,陈燕西已长腿一迈,下车去敲别人车窗。

“下来,交警查驾驶证。”

那小孩儿一梗脖子:“证你妈嗨,交警还来玩飙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巧了,”陈燕西说,“那我三岁。”

“既然没证,就是未成年。来来来,宝贝儿们,下车下车。”

“哥哥跟你们讲,安全驾驶很重要,生命安全排第一。那什么,唐浓,叫车条子来。联系父母,孩子浪成花儿了,怎么教育的。”

当晚,一众未成年翻车现场,陈燕西“苦口婆心”言传身教,叨得一群高中生只想哭。机车与超跑将豪车队围在中心,根本不给逃跑的后路。

警察来得挺快,警笛呜啦啦响。

周遭又吵又闹,这雨还没停止的趋势。唐浓挨着陈燕西,刚听他跟一小朋友哥哥长哥哥短,说完还不忘打广告:以后潜水记得来找我报名哈。

估摸是沈一柟激起的心堵好了大半。

唐浓手机铃响,挺不是时候。

他接听,“喂,妈。中美有时差,您下次打电话别挑半夜成吧。”

“我?我跟唐哥和阿燕他们在一起。玩车。”

“还有谁?还有——”

唐浓环视一周,警察拉着小孩儿走远,就剩他们这群三不管的大龄青年。周遭安静许多,大家坐在车内抽烟,唐浓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还能有谁,阿燕男朋友啊。他叫金何坤。”

大重九刚叼嘴里,陈燕西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他不敢置信地偏头,唐母充满戏剧性的笑声已穿过大洋彼岸,扑面而来。

完蛋,唐母是长辈圈里出了名的八卦大队长。

陈燕西:“……”

不是!阿姨您听我解释!!

第二十四章

大雨下得没完没了,后半夜更势头汹汹。

陈燕西有些倦,金何坤便载他回去。从郊区一路杀进城,坤爷朝后视镜瞥一眼车身,脏得不堪入目。

“今天沈一柟归国,大家给他接风,凑一乐呵。”

陈燕西蜷在座椅上,盖着金何坤常备的小毛毯。两人浑身湿透,内裤能拧出几斤水。他也不管车内糟糕情况,思量着还是有些冷。

“坤儿,把温度调高点。冷死哥哥了。”

金何坤将风速开至最大,顺手将他头发撸到脑后。“有事就叫坤爷,没事连坤儿都喊出来了。哥哥,到底我俩谁是哥哥。心里有数么。”

“就一称呼,你明天叫我小燕都成。哎不成,这名儿太土,还是叫陈老师吧。反正你一天老师老师的,也没个正行。”

陈燕西翻出一包烟,刚叼嘴里,又放下。

“本来今天是想叫你,但觉得你可能不太爱这类游戏,就算了。”

金何坤耸肩:“那你解释解释,不叫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剥夺我知情权。”

“刚才想发作,那么多人面前,没跟你吵。其它事你双标我无所谓,暴雨飙车,珍惜生命那套理论,你能不能好好执行。”

陈燕西自知理亏,默了半晌没作声。他单手撑头,盯着窗外雨水如瀑。灯光印在车窗上,折射出一圈圈光晕。车速平稳,阴影便有规律地掠过他眼帘。

金何坤以为他不开心,正要检讨自己语气不合适。顺手扔了烟头,又赶紧关上窗。

“老师,我……”

“我错了,”陈燕西忽然说,他承认错误的语气有些干瘪,像头次被老师抓住未完成作业的小学生。手足无措,揣着丢丢不愿过于暴露的怯与悔。

“我第一次给……这种关系的人道歉,可能听着有些不诚恳。但很抱歉,今天我真没考虑到你的知情权。”

“以前没给谁道过歉,可能是没意识到,也可能是对方不说,我以为就没问题。所以,我错了。”

陈燕西干这事儿业务不熟,他以前讲究个你情我愿。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便不在一起。讲究个自由潇洒,束缚是不存在的。

金何坤第一次跟他提近似恋人间的“知情权”时,陈燕西发蒙。以前没这样啊,是否有些大题小做。

刚那会儿,他捡了几秒自省。设身处地想,金何坤忙碌一天,本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就因自己去玩车,或傅云星有意无意的暗示,金何坤便驱车赶往。

没当众煞他面子,相反陪他与朋友跑几圈。

好像……一切爱与不爱,都体现在细节之上。

陈燕西缩脖子,乖得不行。他似无意间偷吃到一块小甜饼,正摇着猫尾,自鸣开心。

金何坤以余光看他,当即被陈老师若有似无的笑意,蛊惑掉半条命。

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也……也没那么严重。”

“以后有事跟我说一声,不愿带我没关系。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儿。”

别凭空消失。

金何坤一直未告诉陈燕西,他不怕对方感情淡,浓情转薄也无妨。他有的是时间与心情重新追求。他也不怕陈燕西一心潜水,大不了满世界陪他飞陪他跑。

金何坤怕他消失。陈燕西骨子有风,意识里没有束缚二字。他如今会乖乖回国,无非是心理那关过不去。偶尔心病犯了,就夹着尾巴藏家里躲着。

但万一,哪天他好了呢。

陈燕西是抓不住的,他是飞鱼,是风筝,是大海如自由无尽头。金何坤怕抓不住他,一转身消失深海,就再也不回来。

惶惶不可终日。

“说实话,我第一次正经恋爱。”陈燕西像宽慰他,自嘲一笑,伸手搭在金何坤脖子上,“如果我哪儿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两人相处么,好事多磨。我不喜欢争吵,也不愿浪费时间。一句话可以解决的事儿,不整那么多弯弯绕。”

他手指揉着金何坤耳垂,有些凉,指腹略带薄茧。摩擦时撩起一阵阵电流,金何坤的神经似全部集中在那一小块地儿。每个细胞都在叫嚣,浑身血液往一处涌去。

“别,”金何坤抓住他的手,声音低沉,“宝贝儿,别惹我了。憋着呢。”

陈燕西眨眼,睫毛扑簌地抖落光影。他眼里似聚着几分烛火,俯身在金何坤耳垂上落一吻,又抽开身。

“憋着多难受啊,”陈老师点根烟,笑得狡黠,“今天太晚,也别回家,带你去我俱乐部。”

俱乐部在城西,距郊区不太远,刚好顺路。坐落三十层顶楼。前厅接待,往后教室,露天台上有泳池。教初级水肺潜课程与自由潜入门。

陈燕西的办公室里有小隔间与浴室,窗户正对着床,布置还挺温馨。他从衣帽柜里拿衣服给金何坤,“将就着穿,都是我的衣服。”

两人收拾完毕,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陈燕西面前堆着一摞资料,金何坤细看,是在仙本那见过的那几份成绩对比单。

陈燕西叫他坐下,推一杯热水给坤爷。办公室里只开沙发边一盏立式灯,将两人笼罩其间。

金何坤问:“叫我就是来看资料?”

陈燕西弯着眼:“不然你想干什么。”

“老师明知顾问,”金何坤揽着他肩膀,爬在陈燕西耳边说,“困了,想跟你睡觉。”

陈燕西没推他,盯着资料的眼睛有些发红,血丝缠住大半片眼白,“我也困,但想跟你说完再休息。免得以后有误会,你别把沈一柟的事情放心上。”

“他是我师弟,但咱俩,不是一路人。”

或者说,其实一开始是。

沈一柟什么都挺好,为人耿直,待友坦诚,独独性子争强好胜。他们喜欢大海的心是一样,喜欢潜水的心是一样,独独身边的喝彩声不同。

他发觉无论怎么训练,稍取得一点成绩,陈燕西很快能将其刷新。当简单的潜水混入竞技元素,万事沾上输赢二字,人心就会意难平。

潜水中探索的部分消失,他们开始争夺名次、自我膨胀时,潜水就成了一项单纯的比赛项目。

不再迷人,不再快乐。

它能带来欢呼与荣誉,同样可以带来遮眼敝心的欲望。

“沈一柟在悄悄赶超我,我知道,”陈燕西仰头,靠着沙发。金何坤单手搭在他脑后,顺势将人半抱进怀里。

“他要冒险,要不顾一切,你就让他去,何必操心。”

“我只是觉得,他还未弥足深陷,还拉得回来。”陈燕西说,“当年我不去参加比赛,是因为自己克服不了心理问题。但外面传得太过,说沈一柟踩我上位。”

“傻逼吧,潜水完全看实力,又他妈不是职场。”

金何坤皱眉,“所以他当真了?”

陈燕西摇头,叹气道:“他在我面前说无所谓,会证明自己。但我总觉得……他过不去。”

“他过不去,那你呢。”金何坤将陈燕西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你真的心甘情愿不去参加比赛么。”

那你呢。

陈燕西被问得一咯噔。金何坤懂他,时至今日陈燕西才晓得,其实人与人之间或许存在“互相体谅”这回事。

至少金何坤懂他。

你当真不愿争取。当真不愿再下水。当真要远离那片蔚蓝深海。做一辈子畏首畏尾的孬种,活在阴影里自我陶醉,自我惩罚。

金何坤问,那你呢。

陈燕西不知道。

所以他没说。

暴雨击打玻璃窗,露天泳池荡着碧波。哗哗地,竟有几分像大海。

室内一片寂静,陈燕西叼着烟,他想去取打火机,金何坤却按下对方的手。一低头,两人鼻尖对鼻尖,烟对烟,点上了。

金何坤呼出一口白雾,弥漫在两人间,将陈燕西的轮廓褪色为一幅缺红少绿的白描画。

“不想说就不说,我不强迫你。”

陈燕西眼光闪烁,移开烟。他死死盯着金何坤,似想从对方眼里、心里、魂魄里,剥夺更多浓情蜜意的爱。

他忽地笑出声来,将香烟放在烟灰缸沿。他的拇指按在坤爷眉骨上,问:“心肝儿,还困不困。”

金何坤一怔。

陈燕西就在他视线里,顺着烟雾半蹲半跪在沙发下。他解开金何坤皮带,五指一顿。陈老师不知金何坤是否对这姿势感兴趣,但眼下是想为对方做点什么。

“爷。”

陈燕西念得软软糯糯,声音尾巴上缀着几个弯。带着钉爪,狠狠扣在金何坤心尖上。

“第一次可能不算很好,您多担待。”

金何坤呼吸一窒,那俊俏脸庞笼在灯光里,细长的睫毛低垂,有些小心翼翼地颤抖。陈燕西犹豫片刻,像是思考改如何进行。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剥开最后一层遮蔽,微凉的嘴唇在他腹部一触即放,然后顺着吻下去。

室外狂风暴雨,声声不止。室内却掀起更大波澜,如龙卷风过境。金何坤没阻止,他牢牢将陈燕西微微泛白的脸,锁在视网膜上。

他记得,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陈燕西时,这人是如何的笃定与自由。

金何坤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能拥有陈燕西。

大海与天空是对立面,游鱼与飞鸟是对立面。旷野与城市是对立面,自由与体制内是对立面。

他们是站在对立面,试图相爱的两人。

金何坤叹气,栽了。他明白,陈燕西是来索命的。

他一把将陈燕西拉起,发了狠,俯身吻上那张湿润嘴唇。两人一路踉跄进里间,抬脚踢上门,再扯开衣襟。

金何坤的尖牙从背后开始碾压,他们像回到那夜深海之上,苍穹之下。木舟摇晃,于是他们也跟着摇晃。

冬季湿冷,却浑身汗液淋漓。陈燕西吃痛,时而在海拨上,时而在人间。他靠着门,单腿支地,嘴里也不叫疼。他轻飘飘地,却又很有深意地盯着金何坤。

“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挺中意你。”

陈燕西分了神,细碎地呜咽一句。

“专心。”金何坤说。

今天他一下下都发狠,让陈燕西连气都喘不上来。迷离中夜色如墨,雨水晕着光线,看不真切。夜未央,而陈燕西只觉尖锐的疼痛又转为疯狂的快意。

墙上影子嚣张摇动,他拉长脖颈线,如天鹅引颈就戮。

眼尾潮红,分明就是痛快至极。

不知天何时亮,陈燕西像被从海水中捞起。他费力地转个身,发觉金何坤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窗帘没关,暴雨后忽地放晴。阳光大喇喇闯进来,但没什么温度。唯有被窝里,是一片暖意。令人温存留恋。

金何坤在他后颈蹭一下,闭着眼,轻声缓问:“醒了?”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还成,就是你下次节制点。”陈燕西爬起来,从床头摸一支烟。他盯着外面大千世界,幢幢楼宇高耸入云。

但这不是他的世界。

陈燕西说:“金何坤,我还是想潜水。”

回应他的,是冗长沉默。

好似金何坤一早便知,这人属于大海。是一只艰难上升的鲸,见过海面的风和雨,他便要再次回到深海里。

陈燕西以为惹他不开心,正暗恼自己不看事儿。大清早乱说话,“我……”

“我跟你去。”金何坤突然接话,他拿过陈燕西嘴里的烟,吸一口又吐出。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去。”陈燕西问。

“我们一起走。”金何坤盯着他的眼睛,认真答。

陈燕西嘴唇动了动,分明是有些激动。他克制住,再问一次:“你想跟我去?”

“我们一起走。”

金何坤一字不漏地重复道。

好像人生是这样,大多时候没有承诺,没有誓言,也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今天早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

陈燕西说了去向,金何坤表示同意。

却有一点浪迹天涯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C市第二场大雪降临时,已趋近春节。

近几年天气变幻无常,南方在艳阳里大雪纷飞,北方人民连个雪影都见不着。招得一众南方人喜大普奔,下雪就跟中足彩似的。

陈燕西刚到家,程珠怡四平八稳坐沙发上。母亲大人端一杯普洱茶,陈明十年如一日地拿老婆练速写。电视里放无聊八点档,客厅漫着说不出的诡异。

大摆钟敲八次,肥皂剧进入新一轮广告。陈燕西摇着钥匙,磨磨蹭蹭走到沙发边:“……爸,妈,您俩这是……”

程太后笑里藏刀,又满脸慈爱。她往桌上放杯子,作派端得挺有深意。

陈燕西反思自个儿,是否该扮演一个溜须拍马的蠢太监。他眼神在陈明身上打一圈,发觉这老小子没想救人,只得尖起嗓音,捏了捏鼻子。

“太后在上,臣诚惶诚恐——”

“得了,收收。”程珠怡略嫌弃地盯一眼这糟心玩意,“坐下,我有话问你。”

陈燕西大喇喇地斜躺沙发上,估摸着好几天了,这时间足够唐浓母亲随意发挥。

程珠怡合该找机会“兴师问罪”。

“妈,您有话直说。我又没犯什么错,别这副阶级斗争脸。怪紧张的。”

“你还没犯什么错,”程珠怡冷哼,“是,长大啦。由不得我们啦,翅膀硬了嘛,嫌我跟你爸老了,不顶事。父母唠叨几句,你就跟那火烧鸭心似的,一脸不耐烦。”

陈燕西岂料他妈会卖惨,呛一嗓子没缓过来,“不是,您、您这说哪的话啊。我没有不耐烦……”

于是程太后立刻一抬下巴,气势逼人。她手指陈燕西,豆蔻色的指甲反着光,“那行,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和金家那小子怎么回事。”

“老娘平时叫你多交几个正经男友,你不听,啊。一见帅哥就脱裤子,你还是个成年人么。脸呢,节操呢,你那高不可攀的优越感全没啦?”

“等会儿,妈,什么叫一见帅哥就脱裤子?”陈燕西满脸问号,他立马坐直了,也反手指着自己,“合着我就不是帅哥啊,随便搁大街上那也是优质选项。您这话听着,我成锅贴啦,我还真没必要倒贴谁。”

“那你说说,”程珠怡又收起盛气凌人的姿态,翻脸如翻书,“儿子乖,跟妈咪说说,你俩是怎么搞上的?”

陈燕西:“……”

搞什么搞,这词儿说得怎就那么暧昧。

程珠怡和陈明是想听八卦,这俩口子,挖了坑在这等他。

一见逃不掉,陈燕西大马金刀地坐着,翘起二郎腿。他干脆将自己与金何坤相识的经过,粗略讲述一遍。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字没提。比如两人怎么滚床单,又怎么打野战。

估摸长辈都是过来人,猜也能猜着。

“哦,原来你俩小子,合起伙来演我们。”

程珠怡杏眼一凌,嘴角往上抬一下。

“晚宴那天装得什么关系也没有,藏挺深。陈燕西,出国什么没捞着,敢情你准备进军好莱坞啊。”

“妈,别埋汰我成不,咱好好说话。一开始没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挺特殊的。”陈燕西犹豫片刻,继续道,“他在我这还不是编制内,不专业男友关系。”

程珠怡不说话,满脸震惊与没法儿说。

而一直当空气的陈明,适时扔个深水炸弹,问得还挺专业:“儿子……听这话的意思,那你是还有几个专业男友咯?”

“遍地撒网,忙得过来么。”

翻译下:年轻人,别让肾透支。

陈燕西:“……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我说什么了,咋能脑补成这样啊?!”

相比陈家鸡飞狗跳,金家就跟喜嫁姑娘似的。张玉从唐母那里得知“内情”,转头上大慈寺还愿去了。点名要找傅云星,大师就是大师,解签算卦真准。

傅云星笑得人畜无害,张玉临走前,他还没忘再坑一笔,塞串草莓晶手链给她,“这东西您拿好,稳定他俩感情的!”

“阿姨,好用常来啊!”

有空多烧几炷香,我能涨KPI啊!

要不是金陈二人性别相冲,傅神棍指不定来一句:月老年初给牵线,观音年末就送子,一条龙服务嘿。

金何坤拿着手里明显忽悠小女生的水晶手链,感到十分窒息,“妈,您这一把年纪了,能不能相信科学。”

“前年戴的沉木佛珠,我还缠手腕上呢。这玩意,您自己戴着玩吧,啊。说不定还真招点老桃花,就是跟我爸得解释清楚了。”

“怎么说话,”张玉睨他一眼,“你找个踏实对象多不容易,这还踩脚狗屎运。陈家那孩子挺好,知根知底,我看着就喜欢。”

“之前不跟妈说,人唐姐远在美国都能掌握一手消息,圈里传遍了,才传到我们耳朵里。”

金何坤抱臂靠着书桌,确实没想到唐浓是个神助攻。他以为自己得到陈燕西朋友的认同,很久后范宇才给他讲实话:唐浓是怕阿燕沉迷恋爱,不去工作潜水。还不如把他俩凑一块儿,省事。

唐博士,真正的计划通。

张玉仍在耳边叨叨,金何坤叹口气,将母亲推出书房,“妈,我还要再看看书。您要真想倾诉,就找金宏。我爸二十四小时不关机,随您唠。”

“至于我和陈燕西的事,你们也别瞎操心了。怎么相处,我们自己心里清楚。”

张玉拧不过他,一边走一边不甘心地回头说:“那、那咱们两家得再吃个饭吧!这都大过年了,正式见一面,妈妈去安排啊!”

“你到时候好好收拾,要不跟妈妈去美容院做个脸?都快三十的人,平日也不护肤,那脸糙的……”

“行了,妈!您儿子三十一枝花,帅得惨绝人寰!不用做脸!”

金何坤关上门,撑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他无奈笑笑,自己和陈燕西还没转正呢,双方父母倒急得跳脚。

他坐回书桌前,沉默片刻。摸根烟,拨通陈燕西手机。隔几秒,接通。

“喂,老师。在忙?”

陈燕西那头有些吵嚷,里面混杂着唐浓、范宇的声音,隐约听到有沈一柟。陈老师捂了捂听筒,断断续续说:“我这边有点事,怎么,是晚上不回家做饭,还是想出去吃。”

金何坤:“都不是,我妈刚拷问咱俩什么关系。唐母散播‘虚假消息’的能力也太强了,这话能传到我妈耳里。”

“说起来,唐浓是大院的?”

“是,他和范宇比我们大,只见过几面可能你也没什么印象。唐家跟我爸关系好,这些年一直在联系。”陈燕西答,“这事给你造成困扰了?要不找个时间给父母解释一下。”

“解释,怎么解释。说我俩不是那什么关系?”

陈燕西:“……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也没什么。”

金何坤笑。

“就是想你了,想听你声音,给你打个电话。”

陈燕西愣住,许久没出声。“想你”二字传来,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挠在陈燕西耳边。

激起一阵电流,发痒。他耳尖泛红,心跳不可自控地乱跳起来。

金何坤以为自己太唐突,不曾给谁说甜言蜜语,头一遭显得业务不熟,还挺尬的。

他正寻思换话题,陈燕西忽然道,“那就跟爸妈说我们在交往。”

“上床次数都快十根手指掰不过来了,遮掩也没什么意思。我挂了,这边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陈燕西匆匆收线,金何坤还蒙在云里雾里。他眨眨眼,搞不清欢欣还是怦然心动。

陈燕西说,我们在交往。

这什么意思。

而他抬头扫视电脑屏幕时,上边播放一半的视频正暂停。画面停留在一架失事飞机上,金何坤的笑意逐渐收敛。他摸了摸下巴,点击鼠标,准备继续往下看。

金何坤手里摆弄着飞机模型,刚折的纸飞机落于地板。他望着窗外阴沉天色,从这里,每天能见一架架飞行出发返航。他曾经就在其中一架或某几架飞机的驾驶舱里,肩扛上百人的安全与责任,义无反顾拥抱蔚蓝天空。

那里有向往之地,有儿时梦想,有他的理想与抱负。

金何坤指间的烟蒂快燃烧殆尽,差点烫手。他将其戳灭,后仰头,埋进一片烟雾里。

金何坤一直不确定,陈燕西有生活轨迹,有明确目标。而自己呢,整天浑浑噩噩,既不飞行,也没拍出点新东西。

他不知道生命的意义何在,但陈燕西似乎知道。

他们是如此不同,车辙同行一阵,也迟早南北相离。

他们究竟能在一起多久。

金何坤觉得自己无法免俗,他就是那类人——总在探讨生命意义、生活意义,却没有将自己活得丰盛。

人间不值得。金何坤想,但陈燕西值得。

大年三十晚,金陈两家再次见面。这回气氛不同,饭桌话题也不同。张玉和程珠怡差不离将两人“婚后”生活给规划好,什么一年集体出去旅行几次,要不要再合伙买套房子。财产共享,牢牢把他俩捆一块儿。

陈明和金宏做不了主,多年前儿子出柜,父亲便决定不再干涉他们生活。儿孙自有儿孙福,要真是个混账,断子绝孙也算为人口计划做贡献。

陈燕西与金何坤插不上话,老老实实吃饭。他们不得不再次穿上马甲,扮演热恋中的狗男男,时不时相视一笑,以宽父母之心。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总叫我去相亲。”

陈燕西收拾行李,没多久他将启程下一趟工作地点。准确来说,是他们。

“这次工作,不是教潜水么。”金何坤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份意面。“就在卧室将就吃点,下午赶时间。证件我都收拾好了,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

陈燕西接过餐盘,用叉子卷几根面条,“不教潜水,我刚接受一个朋友的邀请,去打捞沉船。这属于技术潜范畴,可能……”

“可能有点危险。”

金何坤将后半句接上,坐在陈燕西身边。他昨天半夜睡不着,一手抱着陈老师,一手点开游览器,搜索技术潜相关信息。

喜忧参半,这活儿工资相对较高,但危险系数也更高。坑洞坍塌,或困于沉船内,都有可能丧命。

陈燕西舔舔嘴唇,“其实也还好,我有技术。一堆证加持,经验都用钱堆出来了。别担心,有这空闲,不如你想想自由潜进阶的事儿。”

“我工作结束,应该有时间来找你。”

“就不能你教我,非得找其他教练。”金何坤对此颇有微词,他可想念陈老师发脾气、急跳脚的样子。又凶又唬人又可爱。

“第一我没时间,”陈燕西几口吃完意面,将盘子扔给他,示意今天坤爷洗碗,“第二,万一那教练比我帅。您岂不是又能发展一段露水情缘?”

金何坤反应几秒,气得想原地翻跟头。他随手将盘子放地上,倾身朝老师压过去,“你完了,陈燕西。老子今天非得教你做人!”

“哎——你他妈轻点儿!”

赶去机场前,金何坤好不容易从陈燕西身上下来,说要教做人的是他,现在不愿起身的也是他。陈燕西穿好衣服,将一片乌紫淤青掩在毛衣下。

金何坤耍赖,爬着床沿,伸手去拉老师的手。

他不说话,就死死牵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边赤裸宽阔的脊背。

缀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

陈燕西叹气,反握住对方的手。他蹲下,揉一把坤爷头发。“别怕,我是去为国家做贡献。这是做好事,你该支持我。”

金何坤沉默,支持个屁,有关技术潜的桩桩件件血泪史,网上一搜一大片。

让他怎么支持。

“这是我的工作。”陈燕西将他翻转过来,跨坐在金何坤腰上。他拿过衣服,要给坤爷穿。“听话,我们得起床赶飞机了。”

“好歹以前是个机长,没点时间观念怎么行。”

直到起飞前,金何坤才把盘桓内心许久的问题,摆在陈燕西面前。

“老师,我能感觉到,你喜欢我。你也清楚,我喜欢你。”

“老师,那什么时候给我转正。”

发动机叶片高速旋转,隆隆声似雷鸣。飞机昂首,直入云霄。

陈燕西没立刻回答,他看看窗外无尽头的蓝天白云,阳光刺目,不由得半眯眼。

良久,陈燕西半开玩笑半认真答:“我还在想,该不该给你转正呢。”

“万一哪天让你守活寡,多不合适啊。”

第二十六章

“目前水下情况不容乐观,沉船位置相对较深。此前中国人工下潜救援,很少有达到70米深度的。但这次打捞遇难者行动,说起来,算是有点不合规矩。”

救捞工程船长王东升抽着烟,在一张图纸上以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他靠着桌沿,窗外暮色四合,N市波阳湖水平如镜,衔远山,横波无涯。

若按当地人说法,称得上小内海。

陈燕西接到此次尸体打捞任务的前一个月,波阳湖发生沉船事件。大中型游艇载百余号人,其中二十余名游客遇难。现已打捞且明确身份的游客共十八名,剩下数名遇难者,死不见尸。

当地政府打捞局派潜水员下湖搜寻,直到最后,只寻回四名。

“还有三具尸体在沉船里,”王东升吐口烟圈,他身边集结五名“私人”潜水员,据说是公司上面找来的支援。“死者家属认为政府没尽全力,所以找私人打捞公司,出钱想找回剩下遇难者。”

陈燕西与N市潜圈的人不相熟,更别提这类技术潜水员。对方公司是通过范宇,再找上陈燕西。他以前曾义务帮忙打捞过沉船,或是冰封于水下的大货车。司机货物冻得跟冰雕似的。

他那技术没法儿说,Trim完美,又能充当长短喉双瓶的技潜灯童。峭壁之上稳定潜伴,再帮水下摄影师打灯。一心几用,耐力超人。好几次救潜伴于下降流或大浪之中。

“这事不能赖政府,很多时候尽力了,没结果就是没结果。水下凶险,不在这个岗位上,就不知道它的危险。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果我们也没找到呢。”

陈燕西单手撑着图纸,他以铅笔标出几个问号。

“AB线标清楚了,这里是斜坡与底部深度。波阳湖里断层很多,从水平面往下十米,垂直加深至三十米。这面是碎石区,而沉船位置处于未知水域。打捞局的图纸没法拿到手,真要我们几个兄弟下去,挺冒险的。”

陈燕西说得隐晦,他猜测打捞局未继续搜寻,很可能是沉船附近有洞穴。假设湖底暗流将尸体冲往洞穴内,打捞起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们对此潜点了解并不透彻,贸然下潜只会徒增自己的危险。出力不讨好。

王东升点头:“公司也说了,量力而行,别把我们折进去。”

“能找就找,不能找……”

“那这样不就与打捞局的态度一样么,家属找我们的意义何在。公司冒着违法的风险接单,又有什么意思。”

陈燕西正要说话,不巧被身边一名男子抢白。他转头看去,该男子胸牌上端正写着大名:周林。

周林其貌不扬,倒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为这张脸增添不少光彩。他约莫二十三岁左右,浑身卷着刚出象牙塔的学生气。

陈燕西摸着下巴:“知道不合法还来?”

周林浑不吝地一挥手:“我就喜欢这种行动,挑战权威能拿钱,又是变相‘救人’。不来白不来。”

陈燕西颔首,不说话。好一根蠢光闪闪的大棒槌。

他有点要笑不笑的意味,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年轻身上都有这种勇气。其实以前他也有,后来见得太多,觉着太蠢,便不提了。

打捞产业比重不大,也算不上什么好职业。许多学生毕业后会选择大型船级社和大设计院,就职打捞局,得算是人傻脑子有巨坑。

毕竟这活儿又重又累,海底沉船若不是遇上大风浪或装船事故,一般都为劣质船舶。

翻船时,船毁人亡。船东的货物打水漂,给不起打捞费。于是装聋作哑,反正时间一长,世人都会忘记。

唯有遇难者亲属,会终此一生向大海求个答案。

周林这类孩子,没见过多少生离死别,可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死亡。更别提抽时间思考六合玄学,参透点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的东西。

不知深浅,不知敬畏。

王东升朝周林摇头,示意他安静勿冲动。五名潜员中,属他年龄最小,经验尚不足。这次来执行任务,目的是长见识。真要他帮忙的地方并不多。

整个行动,王东升布控,居二线。陈燕西作为这个小型潜水团的队长,需关注在水下作业时的安全。

因为对潜点不算熟悉,陈燕西带了三人下水“踩点”,将水下情况记录并带回。他们需要清楚船舱构造,才能规划一条快速简单的寻找线路,或是逃生线路。

四周漆黑,水体冰凉。近日气温回升,春意渐浓,水下仍然冷得人手脚麻木。

沉船中极易迷失方向,陈燕西慢慢游动,呼出的气体钻出二级头,在黑暗中“哧哧”响动。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平稳有力。

已有不少泥沙覆盖舱内,这种情况下实施打捞,难上加难。

陈燕西用潜水电话告知工程师自己摸到的物体,以便工程师迅速确定他的位置。按常规讲,本应采用浮筒打捞法,借浮力将沉船浮出水面。施工方便又安全。

可这次行动是在打法律擦边球,动静不能弄太大,所以选择让潜水员一次又一次往返沉船与水面。

陈燕西摸索一阵子,返回时带了几件遇难者遗物。他脱掉湿衣,对船长一抬下巴,“等明天家属来了,问他们里面有没有亲人的东西。”

“我发现下边遗物挺多,如果需要,我能再带回一些。今天暂时进行到这儿,有点晚了。长风潜水俱乐部那边,有等我。”

踩点任务结束,除开在公司吃住的员工,临时招聘的潜水员各自回家。陈燕西没直接回酒店,叫司机送他到长风。

时值九点过一刻,俱乐部人走楼空,幸好老板给他留把钥匙。说起这家俱乐部,与陈燕西他们之前有点渊源。算是可以互相帮助的朋友。

陈燕西在更衣室放下背包,室内不太冷,穿着泳裤去往深池。老远见池子里飘了俩人,一名教练,另一人是金何坤。

他站在入口,瞧着坤爷一次次艰难下潜,没多久又浮上来。教练频频摇头,但耐心十足。陈老师观摩片刻,呲牙咧嘴地笑了。

心想确实比他脾气好。

“钟哥,你先走。今天辛苦你,剩下我来。”

陈燕西跳进深池,朝他俩游去。金何坤见来者是他心上人,眼睛登时一亮。身后摇着巨大狗尾巴,差点没把这池子戳一窟窿。

钟教练巴不得赶紧闪人,“小陈来了好,你教得好,我不行。”

“他领悟能力也不错,就是法轮佐没学好。不过慢慢来,得练。那我先走了啊,你们也早点回去。”

钟教练刚离开,金何坤立马恢复“黏人功能”。他跟无骨鱼似的,倾身缠住陈燕西。

“今天工作顺利么,我说你们技术作业也太惨了吧。好好的白天不工作,非得挑晚上。”

“你要想我明天进局子唱铁窗泪,一大早我就找船长打捞去。”

陈燕西挣开他,有些乏有些倦。他浑身微凉,波阳湖确实冻人。

金何坤心疼:“你说你既不为钱,又不为名的,干嘛非得给自己揽这活儿。”

“精力多得没地儿撒?要不我再陪你床上过几招?”

“滚你妈的,”陈燕西用水洗把脸,再将头发往后撸,“教练说你法兰佐平衡不行,是理解出问题,还是脑子发育不完全。啊,金何坤,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咱俩是同一猿人祖先么,你怕不是天蓬后人吧。”

金何坤:“……”

一言不合就怼人,这场景咋那么熟。

陈燕西拉过他,用手提着他后颈,“我再给你讲一次法兰佐重点,首先是关闭会厌。接着将软腭保持在中间位置,鼻咽口咽连通,弹动舌头,不断推动气体从口咽进入鼻咽。”

金何坤不想继续挨骂,老老实实照做练习。但进展很慢,最多五六米就得返回。他不敢强迫自己下潜,陈燕西也不允许。

在潜水中,量力而行是挑战极限的先决条件。

“自由潜水不仅仅是屏住呼吸,你得克服恐惧,转变认知。通往深海的大门仅靠蛮力去靠近,是不够的。要平和、平静地接受它。”

“你需要同海水、海里的生物和平共生。另一个忠告是,永远永远,不要独自一人下潜。”

陈燕西见金何坤不争气,干脆提人回酒店。两人累一天,需好好休息。金何坤在浴室洗澡,陈燕西忽然敲门。

坤爷笑着叫他请进,陈老师却靠着墙根站住了。

“坤儿,其实没必要学自由潜……你的能耐在飞行上,何必浪费时间。”

浴室里水声停止,门开一条鏠,金何坤拉着陈燕西衣领往里拽。没有预想中的气恼,坤爷只是剥了他衣服,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燕西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我是不希望,你因我而改变什么。”

“你是你,就该过你的生活。我是我,也有自己的路。我的路并不适合你走,学个兴趣还好,深究就没意思了。”

他后颈忽地一重,金何坤用手臂揽住他。两人胸膛相依,浴室里暖烘烘。水汽沾了沐浴露的香味,竟有几分叫人安稳。

金何坤嘴唇挨着陈燕西脸颊,目光近乎炙热。

“老师,为什么。”

陈燕西瞧他在撒娇,心底异样得不行。他眼神下斜,花洒没拧紧,滴滴答答漏着水。灯光洒在两人间,穿过发丝影影绰绰。明暗交叠,似电影加一层柔光滤镜。

为什么。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干自己擅长的职业,这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了。别问为什么。

金何坤见他不说话,灼灼目光落在对方嘴唇上。淡红,甜且软。他就将人困于胸前,低头吻住陈燕西耳朵。再以牙齿慢条斯理地研磨着,“你不说也行,我们做点其他的。”

“浴室没试过,嗯?老师。”

陈燕西嘤咛一声,没拒绝。浴室的窗户外夜色沉静,玻璃上蒙着水雾。他忽地想起几年前,也是打捞一次沉船遇难者,但没成功。

他回到岸上时,坐在岸边发怔。他说我尽力了,但真的对不起。

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行。不是问个为什么,就会有答案。

而现在金何坤拉他下水,洗手台被他们撞得哐哐响。镜子上蒙着雾,灯光照在上边,添几分磨砂质感。唯见两人如濒死的鱼,紧紧纠缠在一起。金何坤将陈燕西的腰与自己相贴,另只手压根不老实。

他点火,他使坏。金何坤引得陈燕西溺毙欲海,战栗不已。

夜太短,而情够长。陈燕西脑子不清,只觉一下下钝痛不已,又爽快要命。他没吝啬痛快的叫喊,一声声戳在金何坤的神经上,好几次控制不住。

而陈燕西也不太专心,他撑着镜子,思绪劈叉。

荣格离世之前说,你连想改变别人的念头都不要有。要学着像太阳一样,只是发出光和热。陈燕西觉着这句话在理,有人觉得阳光温暖,有人觉得刺眼。

不要为谁改变,也不要试图改变谁。

唯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拯救者。

陈燕西说:金何坤,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即使现在看不清,也终会等到那一天。

他是飞鸟,属于蓝天。

陈燕西比谁都清楚。

发泄之后,夜已深沉。两人纠缠回床,商量着再战几回,还是稍做休息。

浴室里水气氤氲,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唯见那镜面之上,留有着两个掌印。均五指张开,似极力撑住。

没多久,陈燕西又返回浴室。

他眼尾潮红,三两下抹去手印。

第二十七章

沉船上方,是隐隐天光。仅目之所及那一处,遥远、寒冷、孤独无边。

黑暗常伴,技术潜水员或许与自由潜水员不太一样。做技术潜这一行,见惯生死,见惯腐朽,在葬身水底的危险中如履薄冰。

一潜就是半辈子。

不少老潜员总说,干完这一票,就转行。然后在接到下一次任务时,又义无反顾地跃进大海里。他们羡慕那些“真正的潜水员”,游过世间最美的潜点,再去探索未知神秘的洞穴。

“但对技潜员来说,诸如雪天下水切割船体钢板,被大风大浪搞得七荤八素撞击船舷,或者发生空难,冒着危险去寻找黑匣子的下落。这些就跟家常便饭似的,说不清重复干了多少年。”

陈燕西出门,没带金何坤。照例在午夜时分,他们将潜入波阳湖,打捞尸体。

今天早间下过雨,天阴沉。倒春寒强劲,冷风一头撞着玻璃,哐哐直响。

金何坤堵在门口,不希望陈燕西出去。

“你心病好了是吧,就不怕出事?”

“阴影那是对大海,一小小湖泊难不住我。哎,坤爷,麻烦您让让。我要迟到了。”

陈燕西提着干式潜水衣,里面还得穿棉服。暖宝宝带了一盒,今天水下温度更低,怕搞不好弄出失温症。

他不耐烦地看看手表,想单手掀开金何坤,“今晚家属也会来,打捞过程不长。白天船长说带了批人再去摸点,尸体位置基本确定,小问题。”

两人僵持不下,各自搓火。稍有不慎,真可能会打起来。

金何坤堵着陈燕西,薄唇紧抿,眼神直勾勾的,“那你答应我,平安回来。”

陈燕西嗤笑一声,用食指摸了摸鼻尖,“啧,这种事儿怎么说得准,就算我……”

“你答应我。”

金何坤斩钉截铁道。

陈燕西张开嘴,想嘲讽几句。对上金何坤严肃的表情,又暗戳戳将刚亮出的利爪收进去。坤爷怕是第一次对谁这么担心,压根不会说人话。

陈老师单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捏着金何坤耳垂。他反复掂量用词,发觉只能妥协。

“坤儿,安不安全我不知道。干这行的,谁敢跟你打包票?要不然抢救队早下班了。”

“你也这么高一房的人,明事理。这样,我呢早去早回,尽量不冒险。完成我的本职工作,看好自己的小命。行吧。”

但陈燕西食言了。

毕竟危机隐伏在黑暗中。

他保证不涉险,却无法给金何坤保证危险不找上他。遮天蔽日的沉船往下,是一处宽度大约二十米,深度无法预测的洞穴。

水中浑浊不堪,他照着手电,隐约瞧见洞穴往里几米处,有一截手臂,陈燕西估摸这就是他们遍寻不着的第三具尸体。

此前,有两名遇难者已成功上岸。尸体泡得发胀,大概能辨出是谁。

第三名遇难者的家属不愿放弃,船长好劝歹劝,没辙。愈近深夜,温度骤降,这黑漆漆的水上水下,睁眼也不定能瞧见什么。

搜索难度增大,团队商讨后,均不赞成继续下潜。

可家属在船上坐着,既不哭闹也没叫骂。那老人仅仅是望着漫无边尽的黑夜,朝身边准备脱下潜水衣的陈燕西说:“怎么会找不到呢……”

“怎么会……他就在那儿啊……”

遇难者是老人的儿子,儿媳妇已数次晕厥,船长没带她上船。

陈燕西脱衣服的手一顿,他抬头看着对方。人老了,眼也浑浊。花白头发于风中颤颤巍巍,老人甚至指错了地儿。

可他抬手,就那么直愣愣地指着。嘴里反复念叨,“他就在那儿,他就在那儿。”

陈燕西忽地一笑,“是,他就在那里。”

“我会带他回来,您放心。”

船长没拦住,陈燕西不是公司内部成员,也不要一分钱。他横起来,真没几人管得着。

天太冷,周林呆怔地看着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心想陈燕西不怕死。

远处有光,城市离这很远。于是传来的微光到不了眼前,只能照亮半边天际,昭示着人间就在前方。

陈燕西知道有人在等他,或许这会儿金何坤正掐着表,心神不宁地看电视。

今天出门前,闹了点不愉快。回去时,要不要买点夜宵哄哄他。

洞穴潜难度大,陈燕西瞥见的那支手臂确实属于遇难者。

但也仅仅只有手臂。

他刨开淤泥,呼吸变得困难。雪水刚融,汇集到湖泊里,冷得他有些失神。陈燕西咬牙,这可能是失温症的前兆。他摸索到那支手臂,打算返回水面。

只能如此了。他想。

陈燕西记得两年前某次救援中,曾有潜水员在上船后嚎啕大哭。因体力下降而不得不离开,船长的声音在潜水电话中显得略微无情。

“放弃吧,回来。”

那人说:“我摸到了,我摸到那具尸体了。”

“我本可以带回来。”

陈燕西那时想不通,有生之年,那么多“本可以”。本可以好好学习,认真工作。本可以不与某人争吵,不失去谁。本可以孝敬长辈,多陪伴亲人。

但都在人走茶凉,曲终人散时,才哀叹一句“我本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没有原本。

洞穴坍塌时,一阵强劲水流涌过。乱石簌簌往下落,陈燕西头脑勺一疼,他却下意识护住遇难者的手臂。

石屑几乎快埋住他,水体更加浑浊。陈燕西停在原处不敢动,怕呼吸管和电话线出问题。等他缓慢地移出洞穴,趴在湖底大口喘气。他不断呼吸,心跳砰砰地。

潜水电话里船长不停呼喊,唯听见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像濒死之人。

洞穴坍塌引起沉船倾斜,陈燕西不得不重新寻找返回路线。他越来越冰冷,体温下降,失神也更严重。他咬着牙,减压上升。每次停留,脑海总会浮现金何坤的脸。

那人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地朝他怒吼:“我跟你说了注意安全!别人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吗!”

“你他妈就是头蠢驴!”

陈燕西有点想笑,如果回去后金何坤真敢骂他,他就笑着回答说:“承您吉言,差点被冻死。”

片刻,陈燕西捏着遇难者半截手臂,收敛笑意。

算了,还是别告诉金何坤。

不想这货瞎担心。

陈燕西上船后,呼吸管里全是碎小冰渣。团队不断用热水给他冲洗身体,供气阀门才逐渐缓过来。他直起身子,提着嘴角想笑,但估计有点难看。

于是转头去找老人,轻声说,“洞穴坍塌了,尸体找不回来。只有一截手臂,很抱歉。”

老人泪水纵横,坐着直点头。其实找到只手臂已很不错,至少带回点念想。如今事已至此,强求无用。

而陈燕西静静地躺在甲板上,注视零碎散落的星星。

他当年很想带回来的人,却永世下落不明了。

“别以为买点烧烤啤酒,我就能放过你。”

金何坤见陈燕西进屋,手里提着外卖盒,烤肉香气四溢。他口不对心地靠过去,接过食物和装备,再将围巾盖在陈老师头上。

“赶紧进来,外边冷。”

陈燕西一身寒气,进屋直接倒床上。空调很足,不多久后背生汗。金何坤怕他感冒,便帮他脱衣服。拉扯时没注意力度,陈燕西哀叫一声。

金何坤停下动作,察觉不对。他直接撸了衣服往上,陈老师肩胛骨处一片淤青,乌里透着黑。

陈燕西见他沉默,瞒不下去只能坦诚,“最后一次下潜洞穴坍塌,石头砸的。”

“这种情况太多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别往心里去,啊。”

轻描淡写,甚至不屑一提。陈燕西极力宽慰着,金何坤撑在他耳边的双手却捏起拳头。

两人呼吸交替,一声比一声重。似轰隆在头顶,等一场怒火涛涛。

良久,金何坤摸了摸陈燕西的侧脸。他缓缓俯下身,吻在那处淤青上。他想问疼不疼,想问你当时是否害怕,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

最后他只是说:“陈燕西,你别折磨我了。”

“我答应他,要带遇难者回来。但我没做到。”

陈燕西翻身,两人面对面。他轻轻用拇指揉开金何坤的眉头,没什么表情,也不见得多内疚。

“我只带回一截手臂,但亲属说足够了。”

“事故发生时,我有想到你。想着你还在酒店等我,想着明天还得教你自由潜,怎么也不能交代在湖底。”

“除了这些,你就没想点别的。”

金何坤眼神很柔,多半是无可奈何。人在他面前,又能说什么。

陈燕西后撑起手肘,令两人更近。他拉着金何坤领口,伸舌在对方唇上舔了舔。

“有,我有想过……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今晚咱俩再战几回合。”

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样。

金何坤盯着他,半晌笑了。他狠狠压下去,双唇碾压而过。丝丝血腥升腾,他们攻城略池,如困兽搏斗。陈燕西的尖牙咬着金何坤下唇,手不安分地开始脱拉裤子。

裤头已拽下一半,清晰的人鱼线往下隐没在兽从中。那里有只野兽亟待苏醒,金何坤却突然按住他。

陈燕西偏开头,斜眼瞧着。坤爷调整呼吸,喘着粗气,俯首埋在他肩窝里。

“今晚不来,你好好休息。”

“我真没什么大事,”陈燕西说,“金何坤,要想真的跟我过,这以后日子还长,今天这种情况会不断出现。”

“你要是没什么心理承受能力……咱俩还是算了吧。”

没有开始,总好过半途而废的尴尬相对。

金何坤咬一口他侧颈,没留情,狠狠咬下去。而陈燕西不吭声,就那么生生受着。

“算个屁。”

“你说的对,咱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字,坤爷说得用力且慢。他坐起身,又跟翻咸鱼似的把陈燕西撂回去。寻思着刚刚从视频里学来的按摩手法,力道没把控好,下手按得陈燕西痛叫几声。

“我操,你他妈轻点儿!哎轻点儿!”

“我还不如落洞里了我!”

金何坤冷笑,“作,继续作。”

陈老师气得发笑,抖得像个筛子。他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仅用一只眼睛瞄着金何坤。背上的力道逐渐适中,舒服劲儿就上来。

他看着,金何坤的俊脸逆了光,眉眼英俊,嘴角轻抿时总有点斯文败类的气质。

许久,陈燕西问:“坤儿,真不打算再飞了?”

“别想蒙我,手机电脑里的飞行视频来回看多少次,数得过来么。”

“要不听我一句,反正我这工作任务暂时结束,你先回C市。别再学什么自由潜,到岗位上去。好好工作,多大人还拎不清。”

金何坤装聋,不答话。

陈燕西觉得这才是头蠢驴,他作势要起来,又立即被坤爷按下。

“嗳你……”

“你别劝我,陈燕西。”

金何坤却另起话题。

“我这儿眼巴巴地追着你呢,能不能认真点。”

第二十八章

“你这么追人,迟早玩儿完。本大师不咒你,就我五指一掐,反正你俩没那么容易。”

傅云星刚吃完煎饼,袈裟还没来得及往身上裹。金何坤飙来一电话,要求傅神棍给分析分析。

“我又不是你俩的婚介所,咋什么都来问我。经过我同意了么。”

金何坤站在深池边,陈燕西去长风老板的办公室。说是有意抱团搞船宿,再商量。

“时间有限,你长话短说。”

“就他现在这状况,心理学上有个词儿叫创伤。创伤理论指当个人和群体觉得他们经历了可怕的事件,意识上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也就是说永久记忆。根本且无可逆转地改变了他们的未来时,创伤就发生了。据说,你家燕哥小时候不经历了‘死人’这回事么。幼小心灵受到伤害,可不就是创伤。”

傅云星将袈裟垫在屁股下面,大马金刀地坐于大慈寺门前。天色亮得晚,白雾绕着城市迷蒙一片。

“创伤源于现代性暴力,是现代文明暴力本质的征兆。具有入侵、后延和强制性重复三大本质特征。不跟你讲什么后弗洛伊德心理创伤理论,这玩意你听了也没多大用处。”

“既然是心理创伤,我建议还是脱敏治疗。他现在不也还潜水么,说不定潜着潜着自个儿好了呢。”

金何坤就差穿过手机去挠他,寺庙秃驴站着说话不腰疼。

“问题在于安全,他如今是走极端。什么危险的工作都敢接,别等敏没脱完,命先没了。”

“没命那是天注定,”傅云星不在意地抢白道,“我这人出门坐飞机,从不买保险。你跟我提安全?没意思啊。”

“我心中有佛,不入地狱嘛。”

金何坤冷笑:“瞧把你能的。”

傅云星拧不过他,看一眼时间,这得进公司打卡。

“这样,我建议你暂时陪着他。他想潜水你别拦着,成年人心里多少有点逼数。以防万一呢,你记得给他买保险。有良心,就把受益人写他父母。心黑呢,就填你名字。这事儿,稳赚不赔,比下注世界杯还稳。”

“傅、云、星。”

金何坤被他贫得上蹿下跳,差不离想把手机扔水池里。

“哎哎,我说人话,说人话!”

傅云星干笑两声,开始正儿八经做个人。

“心理创伤不那么容易好,光是可能强制性重复这一条,就够呛。旁人真帮不上忙,要不然你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不过我听唐浓说,陈燕西有自己的心理顾问,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什么时候跟唐浓聊这些?”

“嗳别打岔,大家都是朋友,东拉西扯闲聊天就你不会。坤爷,听我的。你要真想管陈燕西,先把自己的破事儿解决干净。自我人格怀疑?你咋不觉得自己不是人呢。”

傅云星掐着时间,准备谈话收尾。

“我的态度其实和陈燕西差不多,没有谁拯救谁。大家都是成年人,各管各,有什么情绪自己收拾好。别一天瞎矫情,就算是个正常人了。”

金何坤皱眉,“你知道他这么想?”

傅云星翻白眼,“我分析的不行吗。”

“哦,”金何坤呲牙,决定戳他痛处,“当年犯罪心理没白学啊。”

傅云星:“……”

这狗日不是个好东西。

“是啊,承您吉言,记得可牢了。”

金何坤正要继续怼,老远瞧着陈燕西走过来。于是二话不说掐断电话,人模狗样地摆一个自认很帅的造型。

陈燕西:“……傻逼?”

“这怕不是个傻逼吧。”

望着手机长吁短叹的傅大师,发出同样感慨。

他正要起身,手机传来短信。屏幕倏地一亮,傅云星点开看一眼,接着眉头皱起,以食指和中指不断将其放大。

这是命案现场照,女性尸体,下半身赤裸。周围已拉起警戒线,警车呜啦啦牵一圈。照片很清晰,但绝不是在现场近距离拍摄。画面中人来人往,林蓉儿露出个模糊侧脸。

傅云星盯着看很久,几根血丝缠绕眼白。片刻,再来一条短信:听闻傅大师办案全靠算,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这你妈……

“哎,小伙子让让。你坐这干啥子。”

遽然,头顶穿来一大爷的吆喝。

傅云星愣神的功夫,巨大扫帚差点戳脸上来。他连滚带爬,从屁股下抽出袈裟往身上一裹。立马换个包装,换种气质。

“……这位施主,恕贫僧无礼。我在此上班,就不打扰您了哈。”

扫地大爷:“……”

佛门不幸。

相比傅云星,金何坤没好到哪去。陈燕西给他特训几天的效果,无非是闭气时间增长。

从最开始的一分钟,两分钟,到现在悄然而恍惚地闭气三分钟。金何坤发觉,当他经历过痛苦、肌肉抽搐、头昏眩晕之后,会觉得异常兴奋。

好比在夜店吸了笑气*。

人体的血氧饱和度在百分之九十八到百分之百,正常人低于百分之五十,就会出现昏迷。

但按陈燕西所说,真正的精英潜水员不仅可以保证在血氧饱和度低于百分之四十的情况下,还能有意识。而且可以保持极低的心率,据说最低达到心跳每分钟七八次。

这是个很恐怖的数据。

金何坤没想一口吃成大胖子,毕竟陈燕西都不能做到。他只是照着陈老师讲解的理论,然后沉进水池,去实践。

陈燕西念着呼吸法则,声线清冽缓慢。金何坤吸口气,沉入水下。每隔十几秒,陈燕西会拍拍他肩膀,金何坤会作出相对的回应,表示清醒。

他闭着眼,听觉便灵敏起来。深池中水流的声音,排水管换水的声音,隐约有陈燕西轻咳的声音,而对方单手放在他腰上,触感清晰。

于是,金何坤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那一处。酥麻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股股冲进大脑神经。他想反手抓住陈燕西的腕部,再冒出水面接个吻。

而金何坤没有。

他眼前出现一片深蓝天空,云霞织锦铺在远处。播音器响起空姐甜美而职业化的声音,他坐在驾驶舱内,副手正和他闲聊,说这个月要不要整个节油奖。

面前有一扇大门,门缓缓推开,后边是广阔无垠的蓝天。金何坤心跳平稳,飞机即将起飞。副驾驶叫他检查设备,他正要回复,却发现找不着推杆。

驾驶舱内变得昏暗,太阳西陲,即将进入夜晚。金何坤有些发慌,他不停寻找,不停想吞咽唾沫。而有人拍着他肩膀,像是喊他名字。

金何坤,金何坤。那人叫着。你能做到的。

似呼唤他降落。

金何坤清醒过来,他眼前一片淡蓝池水,面镜罩在脸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瓷砖。他胃部火烧火燎,胸腔难受。金何坤抬起头,陈燕西抱住他肩膀,防止他跌进水池中。

“呼吸!”

金何坤使劲挤压自己的胸腔,企图让肺里的空气排出去。然后大口吸气,灌进新鲜空气。彻底地吸一口,又长长地呼出去。

眼前有些模糊,天旋地转。金何坤趴在陈燕西肩上,良久,才觉好一点。

“没事了,没事了。”陈燕西轻轻拍着他后背,侧头在金何坤耳垂上一下一下亲吻。

“四分零两秒,坤爷,干得好。”

金何坤恢复意识,当头一句是表扬。他紧紧抱住陈燕西,埋首在他肩窝上。两人依偎,没多久,金何坤无缘无故地笑起来。

那天,他自始自终没有告诉陈燕西,在意识迷乱的一两分钟内,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陈燕西意识到金何坤的决心,多半是出于想跟随他去斯里兰卡与留尼汪。无论拍鲸还是追鲨,金何坤至少得比半吊子好一点。

离启程斯里兰卡还有两个月,这期间金何坤必须得进阶攒经验。

波阳湖任务结束后,下一站是北方边境上的货车打捞。

这回真在冰天雪地里进行工作,据说事发地点,冰层最厚二十厘米。货车司机与货物,已冻成冰雕。

“打捞的意义是安慰家属,给个交代。半夜出事,好几天才报案失踪。运输公司、司机、家属,各方都有责任。”

陈燕西整理装备,解说工作的同时,变相给金何坤吃定心丸。

“这次比较简单,能打捞总比推定全损*好。下午去,晚上回。没什么危险,你记得准备好晚餐,我会很饿。”

金何坤稍放心些许,放人离开时,拉着陈燕西反复索吻。陈老师靠着门板,寻思自己怎么愈来愈放纵这厮。

坤爷牵起老师的手,吻够了唇,又一根一根,缓慢仔细地亲吻陈燕西的手指。他眼神直直看着对方,引陈燕西闷笑,“宝贝,你也太诱了。”

金何坤在性癖上有些小爱好。喜欢撕咬陈燕西的锁骨,侧腰,连带啃他大腿内侧。时常做得陈燕西不断后退,金何坤就抓住他脚踝,毫不留情地狠狠拖回身下。

偶尔血腥,又柔情十足。

陈燕西踩着时间点,保证不迟到的前提下,总算逃脱魔爪。他到达打捞目的地,船长已在那儿等着。好几名紧急抢险工人,背着气瓶准备下潜。

团队工程师将大致情况说明,陈燕西换好装备,坐在切割器凿出的冰洞边缘。

工程师拍拍他肩膀,将一个小型仪器递给陈燕西,“测心率的,唐博士嘱托我叫你戴上。”

陈燕西挑眉,心想唐浓这两口子还真是阴魂不散。但时间紧迫,酒店还有人等他回去。陈燕西戴上测试器,一头扎进冰湖里。

水下冷得出奇。陈燕西似感到呼吸管结冰,他与技潜员们一齐游向失事货车。头顶冰层白如天际,水泡清晰,能见度很高。作业起来不麻烦,只是得堤防失温症。

陈燕西此时并不清楚,他下意识里长出颗种子——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下潜多深,他都得回去,有人还在等——而他自己不知道。

货车打捞结束,一小时后,工程师让陈燕西再次下潜。是以自由潜。

这湖没多深,陈燕西触底后便返回。而那人给他长长一张纸条,陈老师歪头看了会儿,仔细收进钱包里。

回酒店后,金何坤得到这么就以来,陈燕西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一张心电图。

“这是我下潜时的心率。”陈燕西坐在沙发上,从他角度看去,金何坤正在厨房里热饭菜。坤爷身姿挺拔,衬衣外罩着薄毛衣,永远的一丝不苟,宽肩腰窄。

陈燕西半眯眼,这要是穿着机长制服,皮带那么一扣,指不定如何风流倜傥。

这人来自无尽苍穹,怎就甘愿为他囿于厨房与海。

金何坤端着饭菜入客厅,“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唔,说来话长。”

陈燕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

“那个时间段里,我在想你。”

金何坤想笑,却没笑出来。他应该表现得高兴些,但实际兴奋冲昏他头脑。

一张心电图。一句那时我在想你。

真他妈的,比什么都浪漫。

这晚依旧没吃一顿好饭,金何坤瞅着筷子,瞧着瞧着,干脆一扔碗筷,将陈燕西按在沙发上。老师哀叹,还要不要人活了。

他慢条斯理地搂住金何坤后背,手指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相比他的温柔,金何坤显得粗暴许多。坤爷撕扯陈老师的衣服,顺进裤腰里。

沙发并不舒服,金何坤将才势如野兽,这会儿变得温柔缱绻。他用嘴唇碰了碰陈燕西的眉骨,睫毛,脸颊。有些痒,老师立即抖一下。

金何坤便偏过头,衔住陈燕西耳垂,牙齿在上边磨着,老师呼吸蓦地紧促起来。他扭动几次,下意识咬住唇。而两人相贴之地,正抵着块点火的万恶之源。

“我饿了。”

陈燕西得空,喘口气。

金何坤却说:“老师,你不乖。”

“送我心电图,又说想着我。”

“老师,你是不是喜欢我。嗯?”

陈燕西不开口,他向来不爱袒露心意。什么“喜欢”啊,“爱”啊,说出来未免太肤浅。那是小孩才干的事,满口“我爱你”,落到实处就显得单薄可怜。

好似往往如此,嘴里愈强调,真正呈现出来的情谊愈是不堪一击。

所以他从未开口,水深不响,情深不语。

金何坤要不到答案,只得在其他事上发狠。陈燕西额头已有薄汗,他知道自己狼狈不堪,吃了痛想躲,却被金何坤用领带绑住腕部。

陈燕西挣脱不开,哑声抗拒。他让金何坤出去。坤爷问老师,你舍得么。再一次次抵进,非要他哼出声。

立式灯将影子打在墙上,又放大。好似一场皮影戏,光源忽明忽暗,线条却更清晰。衬得翘起那双腿笔直修长,摇摇晃晃,激起阵阵不可言说的艳气。

金何坤得了便宜,直到后半夜,依然爬在陈燕西上方不挪动。他仔仔细细盯着那卷长长的心电图,这和平时在医院里看的不一样。

这是另一种喜欢,更隐晦的情话。

他们已过了非要一个答案不可的年纪,就留这点不戳穿的暧昧。

金何坤看着陈燕西湿漉漉的睫毛,眼睛发红,分明是一副餍足模样。他揉了揉老师头发,“饿了没,要不起来吃点东西。”

“搁那儿吧,”陈燕西有气无力道,“你他妈天天发情,老子迟早死你手上。”

“那怎么会,我舍不得。”

金何坤低笑几声,精神抖擞起床,准备再次热饭。不料陈燕西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阵响动,坤爷看一眼,是唐浓的视频电话。

“接了,给你。”

刚接通,陈燕西这张“事后脸”就不管不顾地闯进唐博士视野里。

“……你俩能不能节制点。”

“关你屁事。”陈老师显然忘记是谁刚才在抗议,“我们什么关系?兄弟单位吗?”

“先拆了吧,谁他妈跟你一伙的。”

唐浓没管他瞎发脾气,“金何坤的自由潜进阶如何了。”

“还成吧,”陈燕西瓮声瓮气道,“这个点来视频……唐博士,你在干什么。”

唐浓瞥一眼镜头外的监控画面,他口吻淡淡地说:“看范宇打灰机。”

陈燕西:“……”

这届兄弟不行,还是换了吧。

******

注:“*”

①创伤理论,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陶家俊,“西方文论关键词:创伤”,《外国文学》。

很多“创伤文学”书籍挺有意思,是一种来自于作家切身体验,所带来巨大的心理刺激和精神创伤后创作出来的文学作品。

②笑气:危害不亚于毐品,广大读者请远离这玩意。

③推定全损:参见《海商法》第246条

第二十九章

唐浓远在宝瓶宫,距离陈燕西几千公里外的佛罗里达群岛。他们将再次与体制内的科学家进行有关珊瑚研究。

范宇作为潜航员,在近三十米的水下实验室里呆了一个星期,还有四天才能上岸。唐浓作为运营总监助手,因身体原因没能和范宇及其他潜航员下水研究。

他身处基拉戈礁岛上的二层小楼里,房间风格复古,不过宿舍条件完备。身后不时有肤色各异的管理员走过,陈燕西实在不愿丢脸丢到国外去,只得起身穿衣服,叫金何坤正经些。

但唐博士无论在哪儿,着装永远正式得体。白衬衣黑西裤,两臂带着袖箍,袖口往上仔细挽起。他坐在任务控制中心,盯着桌上三台显示器。范宇经过狭小房间时,从不同侧面将其拍摄。

唐浓面前摆着一本日记,范宇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这不算监视,又算变相“监视”。为每个潜航员的安全健康着想,他们任何行为均会记载下来。

稍微有点常识就知道,宝瓶宫二十四小时持续观测。每隔几秒,电脑都会检查空气压力、温度、湿度和二氧化碳与氧气水平。阀门则是每小时检查一次。

“就不能给你老公点人权?”陈燕西没去过宝瓶宫,但那里的变态监控倒是远近闻名。

“在这里只有研究,其它概念不存在。”

唐浓捏了捏眉心,屏幕中范宇站在隔间里,其他潜航员未出现。他像是知道唐浓盯着这处,于是抬起头,眼神火燎燎地注视摄像头。

因水下实验室湿度大,潜航员们基本半裸状态。范宇半扯下裤子,左手伸进去,摸到那处兽丛。

唐浓尝过那玩意的粗大与凶猛,也见识过范宇的尺寸和持久度。隔着屏幕,隔着海上水下几十米,唐浓却似能听见范宇的喘息声。粗重、热辣又撩人。

范宇拉长脖颈,头后仰着。眼睛半眯,认真凝视摄像头,像盯着唐浓。他下意识舔舔唇,做了个口型:宝贝,想操你。

唐博士风平浪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单手捏着咖啡杯,不慌不忙地喝一口。而桌下,两条修长的腿已交叠,紧紧绞在一起。

陈燕西半天等不到一句答复,手里端着饭碗,看屏幕能把眼睛给整瞎。

“老唐,你他妈吭个气儿成吗。每次打电话先算算时差,你俩没机会上床,我这儿还没办完事。互相理解,行不行。”

唐浓终舍得吝啬一眼神给陈燕西,他心不在焉道,“就是跟你说拍鲸行动的人选,刚联系两名声学科学家,到时候一起去。”

“鲸鱼发声分析仪、检测装置、发射器、软件开发都已逐渐完备。金何坤的训练你多上点心,今年这支视频,从去年开始筹备,好好干。”

“得了吧,别用这套动员我。什么是我的任务我知道,你忙你的。”陈燕西让金何坤给他添饭,转头又问,“不过你这次居然和体制内一起玩,宝瓶宫魅力挺大嘛。”

唐浓侧过身,抽空看电脑写数据,潜航员再一次检查氧气水平。

这时范宇仍然在狭小的隔间里,唐浓这边没人,管理员们在起居室聊天。唐博士一心几用,范宇的表情明显快进入高朝,手速愈发加快。

唐浓再喝口水,喉结滚动。金属眼镜架在鼻梁上,一副禁欲斯文模样,耳尖却可疑地发红发烫。

陈燕西吃饱就犯困,瞧唐浓没什么下文,准备搂着金何坤上床睡觉。时间趋近凌晨四点,陈燕西发誓以后只要一到十二点,绝逼开飞行模式。

“唐浓,没事我就睡了。您继续观赏老公打灰机。”

唐博士不打算留他,关视频时,看似漫不经心又别有用心地提一句,“技术潜工作挺危险,自己注意点。”

陈燕西噎住,“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傅云星,”唐浓这伙人做事向来敞亮,从不在背后偷偷摸摸,“上回找人帮他做了个软件,说是破案要用。金何坤不在你旁边么,这事你找他问。”

这边说完,视频里范宇同时将自己打发完毕。用纸张小心翼翼把所有液体收拾好,以免遗漏。实验室空调大开,但没什么能真正干透。湿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一粒水珠可能数周之后才能消失。

范宇提上裤子,邪笑着朝摄像头露出一对虎牙。这人平日不爱说话,看谁都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唯独对唐浓,极具侵略性又忠诚不二。两人从初中确立关系到现在,陈燕西都没见过他们吵架。

唐浓性格淡漠冷静,对海洋生物的研究却是一条路走到黑。范宇什么都依他,从未对唐浓说出一个不字。

据传,当年唐浓立志做个“体制外”,拒绝研究所的offer。范宇为此直接甩手国家实验室的工作不干,跑去荒野生存一年。此后练就一身野外求生、海岛露营、在不同的海洋环境下导航的本事。

完全因为爱情,疯狂又浪漫。

陈燕西不止一次问这对“脑子有坑”的伴侣。

“放着好好的、舒服的科研室不去,干嘛非得穿梭世界各地,还自己掏腰包运营非盈利研究组织。”

唐浓学术上严谨,感情上迟钝。与大多数都市人没有共情能力,不怎么理解何为舒适。

他只是说:“海洋研究是踩着下潜者的尸骸走到如今,而我们研究海洋生物的速度,远比不上它们灭绝的速度。”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摆脱束缚。”

“体制内?国家保障?去他妈的。”

“傅云星这二杆子和尚,还能管破案的?”

关闭手机,陈燕西趴在床上伸展腰腿。之前在沙发上压得厉害,浑身酸疼。

金何坤收拾碗筷,再冲个澡,关灯上床。

“落发骗人是副业,破案追凶才是正事。他那满肚子心思,没几个看清楚。我就搞不明白,你看我俩朋友都混那么熟了。老师,啥时给我转……”

“转正暂时不提吧,”陈燕西打断他,两人并肩躺着,轮廓融入黑暗,“当个情人也挺好,没什么后顾之忧。”

金何坤:“爸妈那里,可没见得把我们看作是情人。”

“以后不在一起,就说分了呗。”陈燕西的口吻很淡,似完全不在意。“结婚还能离婚,就不许恋爱关系有保质期?”

这话有点无情。与金何坤放钱包里那张心电图的用意南辕北辙。

四周安静,黑夜中呼吸如雷贯耳。金何坤不知是生气,还是真没什么话讲,长久地保持沉默。

陈燕西估计说得挺伤人,虽是未来可能出现的事实。他摸到坤爷手臂,翻身侧躺,额头抵着对方肩膀。

“你看,我们应是两种人。以前没跟谁说过什么心里话,今天和你讲讲。”

“唐浓范宇,跟我就差不离会一直在一起。因为我们的生活圈、工作圈基本重合。他们所做的一切,我全能理解。就拿宝瓶宫说,这是世界上唯一仅存的海下居住舱。他们要在那里忍受压强、潮湿、危险还有孤独。为了安全返回陆地,必须经过十几小时的减压,还得防止患上幽闭症。”

“换做任何人,有多少可以理解。至少金何坤,你们不行。”

陈燕西往坤爷怀里钻,单手环住他精壮的腰际,手指不老实,隔几秒在金何坤后腰处搓一把。

“我的工作也相同,打一枪换一地儿地教潜水。用相机记录那些动物,偶尔带队自由潜或水肺潜团队。要是心病一犯,就回家颓着。实在忍不住,像现在这样出来接技术潜的活儿。风险高,指不定有今天没明天。”

“你跟我过,不值得。”

在陈燕西的潜意识里,金何坤是“真正都市人”。他们不尽相同,金何坤应该去过光鲜亮丽、符合世俗价值观的生活。他应该在灯红酒绿里,带浑身欲望的烟火色气。工作时在甚高频与管制员抬杠斗嘴,下飞机大家又都是兄弟。

而自己,陈燕西虽很想很想,再回到城市深巷的烟雾缭绕里,回到俗气的市井中,回到那些油腻色欲的男人间,周旋在腿长胸大的女人里。

精英白领写字楼高耸入云,香鬓豪车开派对夜夜笙歌。

但他不能。

陈燕西见过山川湖海,就再也回不去了。见过海下百米光景,从此“向下”就是“向上”。

金何坤气过了,于是口吻也淡。他想学唐浓,只学到皮毛,未见精髓。

“你很自由我知道,陈燕西。但你不能这样对我,给我希望……又叫我不要喜欢你。”

“太过分了。”

陈燕西觉着如此想来,自己还真不是个东西。但金何坤对他做的事,又何尝不残忍。

“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坤儿。”

“你不能叫我满心都是你,然后某天又打定主意离开我。天秤分两端,一是大海,一是金何坤。我没法选。”

两个站在对立面的人,连相爱也困难。

金何坤死死攥住陈燕西的手,“我还没说要复飞。”

“今天不飞,明天不飞,今年不飞,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再飞行?”

“没什么你敢保证。”陈燕西说。

金何坤遽然转头,在黑暗中摸索到陈燕西的眼睛。他知道陈燕西潜台词,这人“没有家”,四海为家。所以金何坤想给他一个许诺都不行。

而山盟海誓说出口,又太俗套。什么“我发誓爱你一辈子”,简直狗血到不堪入耳。

“不如我们打个赌,”金何坤终究选择退让,能有什么办法,谁叫那是陈燕西,“今年我陪你去工作也好,拍鲸也好,或是追鲨。不管什么,你让我跟着。”

“如果最后我选择工作,回去复飞,我自己会离开。”

陈燕西:“时限多长。”

“就今年。”金何坤认真道,“这期间你会不会给我转正,看缘分。实在不行,以后见面还是兄弟。”

陈燕西笑了笑,“社会兄弟情?”

“……”金何坤其实有点笑不出来。

算了,看造化。

这晚睡得同床异梦,两人都不太好受。

陈燕西的梦里一直在折腾,有沉船货车,有狂风暴雨。转眼坐到火车上,列车却直直开进海里。陈燕西砸窗逃生,海水扑面而来。他感到窒息,苟延馋喘扑腾时,一直叫着金何坤。

回神时又在一张死宽的床上,金何坤压着他,一下下往里捣。陈燕西舒服地蜷缩脚趾,两张嘴都追随着那人。

金何坤倒是做了个缠绵悱恻的梦,他穿着机长制服下飞机,陈燕西开车来接他回家。夕阳衬在陈老师身后,多像当年初见场景。

两人讨论晚餐吃什么,金何坤给他讲又与哪位管制员抬杠。陈燕西劝他心态佛一点,谁的工作都不容易。

这梦过于美好,以至于金何坤清醒时更加难受。

他知道陈燕西分外有魅力,这世上总有人如此,莫名其妙出现在你生活里,强势且努力地留下印迹。轻而易举瓦解你所有伪装、脆弱、冷酷与傲气。

接着转身离去,叫你委屈。可你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清晨阳光直入客厅,金何坤坐在沙发上,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他念几遍心经,陈燕西收拾好行李。

倒春寒刚走,陈老师薄大衣里套着毛衣,愣是穿得青春气肆意。

暮春已至。

金何坤看着他,阳光在陈燕西肩上盘桓。暖洋洋地裹着那人,发光。

他想,那就再补一个自说自话的赌约好了。

若有一天分开再相聚。陈燕西还是陈燕西,金何坤还是金何坤。这辈子就哪都不去了。

毕竟所有会远行的人,骨子里都浪漫得要命。

“走人,赶紧的。”

陈燕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呼喊。

“工作不等人啊,爷!”

金何坤起身,将佛珠一圈圈重新缠在手腕上。

“来了。”他声音很沉,是最好听的低音炮。弄得每次在床上叫宝贝儿,陈燕西就忍不住发情。

金何坤单手攀住陈燕西的肩膀。

俩男人肩并肩,拖着行李箱,谈笑风生地下楼去。

好似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十章

金何坤在下潜时遇到一些问题,诸如不信任、恐惧、耳压平衡无法做通。

陈燕西提前半月办理签证,工作结束后,带着金何坤直飞日本冲绳。

此前坤爷在国内淡水洞穴里下潜几次,因水潭为淡水,密度低于海水,下潜速度快,上升消耗的能量也更多。

人体在自然状态下很适合自由潜,穿上湿衣却会打破这个平衡。在淡水中,金何坤需要额外增加配重,才能下潜。

目前,金何坤最深到达五米。不协调的肢体动作,缩短了“下方时间”。越过最初几米,下潜变得比上升容易,保持体力与氧气,才能安全返航。

金何坤经历了桑巴,这使得他对再次下潜略有心里阴影。陈燕西劝他要不就放弃,坤爷拧巴,不撞南墙不回头,坚持继续。

自由潜水是一项心理运动,必须得保证下潜心情愉悦、轻松。身体太紧张容易下不去,且可能出现其他问题。

“你要相信,坤儿。相信大海,相信你自己,同时也要相信我。”

陈燕西下飞机,联系庆良间潜店接人。四月冲绳还有些凉,空气倒是特干净。

金何坤站在路边,一手拖行李箱,另只手悄悄摸到陈老师腕部。见对方没阻止,干脆堂而皇之地十指相扣。

陈燕西这才转头看他,“干嘛呢,我跟你说话听见没。”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Buddy,你们生死与共。”

金何坤重复当初陈燕西的说辞,顺便摇晃着两人交握的手。

“生家性命早交付在你手上,还问我听见没。老师,你伤我心。”

“得了,你伤我心也不是第一次。教你的东西转头就忘,还他妈不如一只哈士奇。咱们半斤八两,您省省啊。”

陈燕西给潜店回复邮件,一心几用地敷衍金何坤,再从酒店邮件里下载地图。

“青洞这边能见度很高,可能对你克服心里恐惧有帮助。毕竟在海里下潜与水潭下潜是天壤地别,争取有突破。”

金士奇摇着狗尾巴,“等会儿,我们就为这个来冲绳?”

陈燕西盯着他,深吸气,“金何坤,欠教育吗。”

这男人实在不行,干脆和兄弟一起换了吧。

金何坤自认没有深海恐惧症,但那次桑巴后,再没有一次突破。他始终记得水潭里深不见底的墨绿,肉眼不可见的圆盘垂在水里。

那是他的终点,亦是令人胆战心惊的画面。

他不知道尽头在哪,下潜时,也不清楚身在何方。世界混沌了,四面八方皆为一片沉沉绿色,金何坤看不见陈燕西的身影,恐慌自心缝里不断爬升。

没有见到圆盘,耳膜钝痛。他不断尝试法兰佐,没一次成功。必须得上升,金何坤明白极限在哪,他拉着绳子翻转,却感受到一股向下力的拖拽。

如一只大手,似要将他拖入深渊。

那时水面很远,天光隐隐,更远。上升时他见到了陈燕西,陈老师一直在那里等他。像漂浮在水中的一片叶子,他们互相凝视,久久对望。陈燕西在观察他是否有颤抖或昏迷的前兆。

金何坤开始渴望新鲜空气,有种不断升腾的冲动,想要即刻回到水面。陈燕西紧紧跟随他,金何坤的速度越来越快,靠近水面时,他快速吐尽肺部所有空气。一扬头,冲出水面大口呼吸。

片刻,他开始咳嗽,恐惧没有褪去,浑身颤抖。金何坤死死地捏着陈燕西肩膀。

他们趴在浮台边,于水潭中对视。

金何坤始终想问,但那天嗓子太疼,一直没说。

他曾经没尝试过,所以不能讲感同身受。现在经历了,是有资格说我明白。

金何坤想问问陈燕西:下潜是如此痛苦,为什么你却不愿上岸。

旅居冲绳,陈燕西没直接带金何坤去潜水。两人四处游荡几天,将附近美食吃得七七八八。撇开职业需要,陈燕西其实很会玩。他不太喜欢网红景点,带着金何坤开辟路线。

金何坤的乐趣是偷拍,两位老社畜骑自行车沿海岸线闲逛时,坤爷把陈老师拍得像个日系美男。

他扬言说回国就投稿,未来陈老师星途坦途,苟富贵莫相忘。

陈燕西懒得理他,就金何坤那“护犊子”性格,肯把陈老师美照往外传?除非想自曝艳照门。

“青洞水质清澈,下面能见度很高。来这浮潜、深潜的人多,你可以放宽心。我会陪着你一直下潜,无论多深,我都在。”

陈燕西跳进水中,金何坤坐在浮台边。

尽管之前想逃离,这天还是来了。

金何坤进行几次深呼吸,用力过猛搞得他有点头晕。陈燕西为确保安全,叫金何坤坐着别动,他下潜一次看看。

陈燕西翻身入水,下面是茫茫深蓝。在绳子接近末端处,陈燕西的身影愈来越小。仿佛真是一条海鱼,或一只飞鸟。

他在飞下去。

金何坤盯了太久,有点分不清哪一边才是“上面”。海水倒映着天,而苍穹又蓝得出奇。

方向感错乱,金何坤平添几分紧张。

陈燕西返回,似一支利箭破开水面。他朝金何坤招手,“下来。”

这次下潜,有关信任。陈燕西不止一次给金何坤强调,如果你想迈进深海的那扇门,你就得相信。相信大海,相信自己,相信人类与身俱来的潜水能力。

每个人都是一架“潜水艇”。人体本身拥有一套保护机制,当你下潜越深,它就会起作用。

我们生来适合。

潜水之于金何坤,不可能到达陈燕西的程度,远不能谈什么信仰。

所以只能相信。要想去斯里兰卡,要想追随陈燕西,他就要去尝试。

金何坤拉着绳索,向下俯瞰无垠深蓝。他闭了闭眼,试图放轻松,排掉内心蠢蠢欲动的恐惧。

“老师,要是这次我成功下潜。上来能不能给我点奖励。”

陈燕西明白他在转移注意力,“想要什么,说说看。”

“热辣的舌吻,或者今晚我给你口。二选一,来。”

金何坤睁开眼,一瞬不瞬地瞧着对方。

陈老师咧嘴笑,“那我选择第三项。”

“我给你口,行不行。”

金何坤一怔,兽血翻涌。

“你他妈,真的吃定老子啊。”

他最后吸一口气,开始下潜。

金何坤右手拉着绳索,向下游动。他从腹腔抽取一支空气,闭着嘴,关闭会厌。接着咳一声,把封闭在嘴里的空气,从口腔后冲进鼻腔里。

坤爷在尝试法兰佐,运气不错,奏效了。他趁此机会拉几把绳子,不断向深处下沉。潜水电脑显示深度已超过六米,金何坤没顾上兴奋。

他知道,自己还能下潜。

愈往下,愈容易。此时内心的恐惧与期待胶着着,互相较劲。仿佛两个势力,在他脑海里互殴。

金何坤用拇指和食指拉动绳索,没多久,他彻底放开——不用踢动脚蹼,也不用拉动绳子。

但他在继续下沉。

金何坤反应过来,陈燕西一直念叨的那扇“深海大门”,终于打开了。他达到零重力状态,跟阿基米德说拜拜,他开始公然“违背”物理法则。

奇妙世界,就在眼前。

金何坤将双手放在身侧,腹部上提,胃部开始塌陷。压力不断增大,湿衣紧紧贴在他身上。

其实陈燕西自始自终在坤爷身边,但他已然忘记还有这一号人。金何坤眼前只有深海,不断下潜,不断进发深渊。

体内的空气被压缩,不断与喉咙、肺组织碰撞。金何坤臆想中的痛苦未到达,反而开始变得温暖。他迅速反应过来,这是末梢血管收缩开始起作用。

像回归母亲子宫。

或许这形容有点玄之又玄,但真如此。海洋开始拥抱他,这冰冷又热情洋溢的水体,将他接纳。

金何坤的耳膜开始发疼,他再试法兰佐,没成功。只得上浮几米,捏住鼻子,用瓦尔萨尔瓦法平衡耳压。耳朵里发出稍显尖锐的吱吱声,接着“啵”一下,通了。

耳朵有点发热,金何坤不管不顾,抓住绳子,再次下潜。

他看到了,看到绳子末端的圆盘,看到那个有如王座般散发光芒的地方。

金何坤想,或许这是第一次,他终于和陈燕西看到了“相同”的东西。

他像一片雪花下沉,轻飘飘的。只要他想,就能超过圆盘,超过绳索,不断坠入深渊。这时,四周空旷无比,什么都瞧不见。唯有蔚蓝,四季不变。亘古永远。

金何坤内心的期待逐渐占据上风,似有谁在他耳边轻语:下去吧,下去吧。你还能去到更深的地方。

他此前见过海底十几米的光景,但没想过,原来再往下海底也能如此亮,惊鸿一瞥,永生难忘。

深蓝色,就像他曾见过的无垠蓝天。

两者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忽地,陈燕西拉住金何坤。陈老师很明白,明白这种诱惑。所以他更清楚,金何坤不是来这里寻求刺激,也不是要进军竞技自由潜。

陈燕西阻止他,叫他返回。

金何坤向下深深望着,他抓住绳索末端,没有立即翻身上岸。坤爷想起陈燕西某次无意讲到,在深层带往下,没有白昼,夜晚四季无变迁。

那里引人入胜,却特别黑暗、荒凉。弥漫着沉重的、不可言说的悲伤。

这社会上人人都长有一张嘴,面对不公强权、与非正义时,人人缄默其口。王小波写沉默的大多数,金何坤读完觉着悲哀,心口空荡荡。

而陈燕西告诉他,这星球上真正沉默的大多数,在深海千百米。

彼时金何坤为了追求老师,表面赞同,内心嗤之以鼻。

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金何坤翻转身体,一阵眩晕。世界再次上下颠倒。他望着头顶天光,似悬在半空中。拉扯绳索时,头几次颇为费劲。坤爷踢几下脚蹼,回到中性浮力区间,上升变得容易。

他双手拉动绳子,不断踢蹼。海水托着他,仿佛全力将他举出水面。

愈来愈靠近顶端,金何坤始终望向天空,水面波光粼粼,阳光清晰。

一如几十年前,他拿着飞机模型,坚定地抬头仰望。

他肺部空气不断膨胀,似有一股气顶撞喉头,想要冲出去。金何坤放松会厌,丝丝气泡从嘴里冒出。再过几秒钟,他破开水面,呼出所有气体,接着大口吸入新鲜空气。

阳光刺眼,海波摇曳。浮台上的其他潜员大声询问金何坤状况,他伸手比出OK手势,吼一句“I'mfine!”

紧跟着,陈燕西亦浮出水面。

金何坤回首看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桑巴,没有粉色迷雾,没有头疼不适。他们只是对望着,金何坤也没有上前说几句流氓话,没有索吻。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所见所感里,失重、湛蓝、飞速下沉、大海温暖的怀抱。金何坤知道陈燕西全看在眼里,老师什么都清楚。

陈燕西不声不响,参与了这个过程。但他也什么都不说,没有表扬,没有询问深度。他晓得金何坤很兴奋,或许今晚会在床上发泄出来。或许会来回整个八九次,叫他腰酸背痛,合不拢腿。

但金何坤不说话,陈燕西也不说话。

肉体的契合,仅仅只能满足人最基本的需求。在此之前,两人也曾在某一刻有过心意相通。

可从未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般接近。

他们灵与肉互通,金何坤真正敢说:陈燕西,我懂你。

两人沉默,什么都不提,深深吸一口气,重新下潜。

他们翻转身体,向更深处走去。

******

注:“*”

①桑巴:(潜水术语)低氧适应症。低氧的时候肌肉不受大脑控制地颤抖,其实就是LMC运动控制失灵的另外种叫法,BO的前兆。

②粉色迷雾:潜水员昏迷前产生的一种幻觉。

第三十一章

六月初旬,夏季降临。

斯里兰卡西海岸,热得金何坤怀疑人生。

时值傍晚,乌金西陲。万里无云的天幕缀着几颗星星,这一路甚嚣尘上,越野车颠簸无比。

陈燕西拿帽子扇风,他与金何坤身穿工字背心加裤衩,恨不得下车裸奔。

“表情这么难受,你晕车啊。”

金何坤噎了口气,话到嘴边没放出来,像真怕吐了,又赶紧吞回去。他摆摆手,意味难明地摇头。声音碎成丝儿,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就这车,真他妈晃荡。”

陈燕西握着拳头放在唇前,思量怎么笑,才能不显嘲讽。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拍鲸行动一开始,上船你能吐得轰轰烈烈。”

金何坤皱眉,摇下车窗换气。热风上脸,裹一头沙子。这你妈,条件别提多艰辛。

“我不晕船。”

“知道你不晕船,这得看运气。凡上船之人,没谁敢说一辈子不晕。分船,分天气,还得分海浪大小。”

陈燕西丢瓶水给他。

“赶紧给傅云星打个电话,叫大师帮你上炷香。别到时候吐鲸鱼一脸,影响美观。”

金何坤提口气,脑内细胞有集体罢工预兆。他们在车上已坐近八小时,仍未到达目的地。

“陈老师,唐博士给的地址正确吗,确定没有溜我们玩儿。”

“应该不至于,”陈燕西预感司机走错了不止一次,面部保持微笑准备下车问路,“如果今晚到不了,我们做好准备露营吧。”

金何坤一阵窒息,脑仁剧痛。不知现在回国是否来得及。

唐浓给的地址偏远,好几次询问当地人,结果都是不清楚。八小时内,他们开过坑坑洼洼的丛林,差点近距离与野生动物贴面舞。

期间金何坤状态好时,居然下车买香蕉。遇上大象就投喂,跟观光动物园似的。

天色渐暗,穿大裤衩的当地居民逐渐稀少。陈燕西向来心态稳当,瞅一眼时间,也开始不安。

“偏偏唐浓那地儿信号不好,一直没打通电话。”

陈燕西有些焦躁地撸一把头发,撩起衣服下摆扇动片刻。

“坤儿,你发范宇的邮件回了吗。”

“没,我估计他俩在‘办事’。”

漫长路途把金何坤磨得上火,嘴里叼着根香蕉。

“在宝瓶宫憋那么久,成年人嘛。干柴烈火一相遇,脑子哪还有研究。”

陈燕西懒得听他瞎扯,重新定位地图后,叫司机顺着道路往左走。再往前就要没路了,灌木丛里隐隐闪着不明动物的眼睛。

金何坤提议换条道,司机按一下喇叭,是条野狗窜出来。随处可见的椰子丛林遮天蔽日,陈燕西盯着地图沉默几秒,一抬手,“继续走。”

语气笃定,若不是这地方太诡异,金何坤特想吹口哨,真你妈帅。

树枝藤蔓击打挡风玻璃,越野车颠得金何坤屁股远离坐垫。陈燕西摸根烟点上,觉得唐浓这货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摇摇晃晃近二十分钟,金何坤差点把香蕉吐出来。陈燕西快受不住坤爷在后面哼哼唧唧,准备下车杀人、毁尸灭迹的时候,车停了。

他们在停在一块空地上,百米之内无草木。大灯照亮前方,没有楼房,没有居民,唯见三辆集装箱似的大车,呈三角形停靠在一起。

后箱门大开,空地上架着简易帐篷与露天办公处。大灯在车顶,似追光灯照亮舞台C位。

办公处有十几号人围坐,人手一本电脑,莹莹蓝光照在他们脸上。最显眼是范宇,穿迷彩背心和行军裤,一身腱子肉色泽迷人。正在人群中划拉白板,在上面边写边讲解。

唐浓端着水杯,感受到突然闯入的强光,他往陈燕西这处转过头来。金何坤撑着车门,表面风轻云淡,一派职业假笑。内心腹诽着可你妈总算到了。

陈燕西付账给司机,提起行李朝唐浓走去,“咱们是很缺钱吗,博士。”

“放着旅店不住,体验生活也不是这个玩法吧。”

“这边离出海口近,省去租赁过夜调研船的费用。虽说不用躲避监管人员,但这一堆人,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唐浓轻轻扯松领带,向着金何坤抬了抬下巴。

“脸色不好,晕车?”

金何坤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唐浓……你不热吗。”

饶是身处六月的亭可马里,唐博士依然衬衣西裤与领带,皮鞋铮亮。这行头改明儿就可以出席联合国会议,都不带包装形象的。

“心静自然凉,”唐浓见他还有心思打趣,估计也没什么毛病,“你们先跟我来,安排住宿。”

此前金陈二人心理预设相当充足,任何艰苦均能克服。而瞧见住所时,他俩仍避不可避地愣半天。

唐浓嘴里说着目前情况,带人走进一个简易帐篷内。形似古代的行军帐篷,里面两张单人床,一个吊扇,一张书桌。

地面简单处理过,与水泥地相去甚远,倒是比坑洼的原始状态好得多。

“这里有蚊帐,你们需要就搭一下。不过范宇亲身实验,没用。花露水和蚊香带了吧,接下来十几天,那就是你们的保命符。”

唐浓取下眼镜,掏出纸巾擦一擦。他完全露出双眼时,温和褪去,有些凌厉。不知想到什么,又笑得有点蔫儿坏。

“至少在这里,花露水比傅云星可靠多了。”

远在国内C市的傅大师,正挖空心思扑在命案上。他鼻尖微痒,有点想打喷嚏,没打出来。傅云星瞅一眼窗外深夜如水,纳闷是谁在骂他。

陈燕西颠沛流离惯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将行李箱放在书桌边,问:“那这边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出海。”

“明天,今天我们调试设备。”唐浓说,“宇哥正忙,明天你们再照面吧。现在人员算是全聚齐。”

“金何坤,你要不要与摄制组的成员打个招呼。”

坤爷突然被点名,整理床铺的手一顿,“不了吧,明天收拾收拾再去见人。”

唐浓提起嘴角,略有揶揄地推推眼镜,“你怕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来这里的人可不是什么研究学者、体制内科学家。阿燕、宇哥、我以及外面那些人——我们不是‘流氓’就是‘土匪’。”

金何坤:“……”

果然逼王的朋友都是逼王,这流氓土匪要有唐浓一半气质,星探在街上追人,怕是能练出马拉松成绩。

送走唐浓,金陈二人相顾无言片刻,接着一低头,认命地整理住处。

单人床太小,金何坤自作主张将两人床铺拼合。陈燕西已被万恶的蚊子叮几个包,只好满脑门官司搭蚊帐。

收拾完毕,他们满身大汗地坐在床沿抽烟。陈燕西实在受不了,拿上毛巾去洗澡。金何坤累得不想说话,瞧着陈老师掀帘出去。

这边条件简陋,虽不愁淡水问题,但淋浴铁定没有。

金何坤以前从未遭过这罪,叼着烟思索半晌,真想不出陈燕西能去哪里洗。他拿上老师放在床头的换洗背心,撩了帘子出门。

不远处的露天办公地已开始收工,范宇将电脑与错综复杂的电线搬进集装箱内。唐浓靠着车门等他,这时已人烟散尽。

简易帐篷内亮起灯,似一簇簇萤火虫,缀在荒郊中。唐浓对范宇招手,两人靠着车门吻了一阵。

金何坤离得远,犹能感受激情肆意。范宇压着唐浓不老实,扯出唐博士扎得一丝不苟的衬衣,准备往里摸索。

唐浓偏头阻止他,拖着范宇回帐篷。金何坤差点看一场活春宫,摸着下巴坏笑。这唐浓也不是不怕热嘛,至少在那回事上,估计还挺火辣的。

坤爷吸口气,防止乱想“伤身”。隐隐听见水声哗啦,就转头往帐篷后边去。

他们住的这边较偏僻,帐篷再往后,是灌木丛林。离海岸近,浪涛声格外清晰。天上群星密布,但没见着银河,是位置不对。

再走几步,水声更近。金何坤看清眼前情景时,浑身血液直往下面去。

陈燕西脚边放着水桶,上身赤裸。只穿一条内裤,包裹挺翘臀部。光线微弱,照在陈燕西身上,肌肉更显沟壑。水花快速流下,泛起一层蜜色。

金何坤口干舌燥,差点忘记呼吸。陈燕西微抬下巴,身躯诱人,后颈叫他想一口咬上去。肩胛骨瘦削,腰部稍微往里收,臀翘就显得双腿笔直要命。

饶是两人再怎么“坦诚”相见多次,这视觉冲击力仍劲道地叫人疯狂。

水流不断,陈燕西头发湿哒哒的。这你妈,太勾人了。

金何坤怕控制不住野战的心,屁滚尿流跑回帐篷里。他连续抽几根烟冷静,还是按耐不住内心渴望。

回想做情人以来,什么样的陈老师他都见过。奶声奶气的,强硬霸道的,风情勾人的,清冷淡漠的,每一面都可以令金何坤发疯。

奶燕西会在床上叫他心肝儿,强硬起来两人也会打架。淡漠时身心俱远,不给谁袒露柔软。

可金何坤还是不管不顾,色心蒙眼,一脚踩进去。“偷窥”陈燕西洗澡,就跟无意吃到一块甜饼,甭提多高兴。

没多久,陈老师擦着水珠回帐篷。金何坤人模狗样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吊扇吹得呜呜响,倒是没那么热了。

“要不去洗澡,今天早点休息。防止明天呕吐,我建议你早上少吃点。”

陈燕西躺床上,准备听会儿交响乐。前些日子唐浓说,这趟回国不出意外,应该能赶上薛云旗的巡演。

金何坤摇着狗尾巴跟过去,侧坐在自己床上。“老师,斯里兰卡那么多观鲸地点,偏偏选这是为何。”

陈燕西调低音量,双手枕在脑后,“金学霸,当年地理怎么学的?”

“受季风风向变化和鲸鱼巡游路线变化影响,每个地方适宜观鲸的时间不一样。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西海岸的卡皮提亚、南海岸的美蕊莎有鲸鱼出没。从六月到九月,东海岸的亭可马里附近海域,则成最佳观鲸点。”

“地理它也不教这个啊,难不成你是理科。”金何坤察觉此人嘲讽毫无常识,敢情高中两人学的不是一卦。

“毕业好多年,知识早还给学校做谢师礼了。不过地理告诉我,每年六九月,全年最热。顶着烈日出海追鲸,能把人晒脱皮。你不要脸了?”

“巧了,我是不易晒黑体质。”陈燕西抽出左手,拍掉金何坤放在他小腹的狗爪子。

干什么,这人说着说着咋还开始乱摸了!

金何坤吃痛,继续笑,“那能看见什么大货?”

“很多,海豚基本成群,出一次海能见好几群。但鲸鱼不好说,”陈燕西没注意金何坤的爪子在他侧腰蠢蠢欲动。

“唐浓想去找蓝鲸,那玩意是巨无霸,在深海。每次蓝鲸来,季风起。所以我说你可能会晕船。”

其实真想纯粹观鲸的话,去澳洲南海岸、加勒比海看抹香鲸;去夏威夷和阿拉斯加看座头鲸;去挪威和冰岛看虎鲸;去北冰洋看角鲸。

斯里兰卡南岸,除蓝鲸之外,座头鲸、虎鲸、鲸鲨都寻常可见。他们现处西海岸,抹香鲸出现的机率更高一点。

金何坤觉着这世上除了他,也没谁会这样追逐陈燕西。简直是在拿命陪他耍,放弃还是呕吐,这是个问题。

好在坤爷眼下有更紧迫的问题,他慢慢掀开陈燕西宽松的衣服,手已钻进去。

“那要是没遇上鲸鱼,怎么办。”

“没遇上很正常,有一年他俩追鲸,整整半个月毫无所获。这是项考验耐心的活儿,得经得起寂寞。”

陈燕西摘了半边耳机,一低头,瞧着有只手在他衣服里为非作歹。

金何坤眼里藏了浓浓欲火,不遮不掩。

陈燕西:“你这人就经不起寂寞!”

“寂寞那是心理上,生理上他俩谁亏待谁了?一顿操还能落下啊。”金何坤见小动作被识破,干脆撕破衣冠禽兽之皮。

“老师老师——”

“我们做吧。”

这一声声,求欢似的。金何坤难得露出软声软语一面,在性上他从来都强硬且侵略性十足。

陈燕西要不是想着明天出海,差点就要松口。

“下去,谁他妈准你上来了。”

金何坤理直气壮:“所谓三分打拼,七分看命,剩下一百四十分,就看明天身体素质。”

“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风流快活,陈燕西你给个痛快!”

“痛快就是滚出去冲冷水澡,这一天天的精虫上脑!”

陈燕西拍他一巴掌,作势一记撩阴腿。

吓得金何坤赶紧捂住命根子翻下床。

“我日了!陈燕西你犯规!”

“犯规咋了,你他妈咬我啊!”

俩无端返龄三岁的智障,一人在床,一人在地。瞪着眼,气喘吁吁地对视片刻。谁也不让谁,幼稚得不行。

要不是陈燕西手机铃响,金何坤还真敢跳起来咬他。

陈老师指指屏幕,做口型:我妈。

金何坤一听是岳母,当即不敢造次。巨型犬似的刨了刨地,抓起毛巾,气呼呼地冲出帐篷。

陈燕西失笑,那欲火中烧的背影,仿佛印着俩大字儿——

委屈。

第三十二章

第一天出海,遇上点麻烦。

不仅金何坤大吐特吐,同行的其他几名科学家也没好到哪去。

斯里兰卡是个大陆架极窄的岛屿,深海区距离海岸线二十公里左右。体型庞大的鲸鱼,会在那里出没。时值每年三月到九月,是鲸鱼来此寻偶做爱、社交的好时机。

碰上鲸群的机率很大。

自费科研,租赁四艘渔船。且不说钱的问题,在渔船或军舰、游艇间,唐浓等人毫无疑问会选择前者。只有渔船才能近距离观察鲸鱼,必要时下海同游。

但鲸群是否选择靠近这些“外来客”,得看运气。

早间上船前,陈燕西问金何坤是否吃点晕船药。坤爷混不吝地摆摆手,大爷我身体素质比你好。

陈燕西:“也不知这会儿吐得七荤八素的人是哪位爷。”

他给金何坤递去药片与矿泉水,眉眼里满是戏谑。

金何坤在斯里兰卡留下此生坐船第一吐,一路驶离海岸一路晕菜,战绩金光闪闪。

特没面儿。

好在同行人也差不多,除开常年乘船颠簸的陈燕西、唐浓、范宇。工程组的一名大哥哇哇叫着要上岸,且打死不愿再出海。

没辙,唐浓联系出海口等待的后勤人员,把这大哥扛回去了。

“你们这差事,就不是人干的。”金何坤晒得有些脱力,日光顶头,海面空无遮挡物。光圈印在眼帘前,搞得像在录制荒海求生节目。

陈燕西半躺半坐在船舷边,海浪尖上依旧四平八稳地抽着烟。他瞥一眼金何坤,“多吐几次,自然就好了。”

范宇跟着拆台,“是,当初阿燕坐一次吐一次,战绩比你牛逼多了。”

“嗳你是我兄弟么!”陈燕西抓起手边水瓶掷过去,被人揭短倒还面不红心不跳,“我他妈为了谁,啊。当年你俩还没学会自由潜的时候,是谁下水给你们弄的一手资料。”

“忘恩负义的混账。”

唐浓笑着插入话题,“我俩要不是混账,跟你也捆不到一块儿去。”

今天唐博士难得换下标配衣服,穿着简单体恤衫和运动裤,至少减龄五六岁。他往那儿一坐,移动空调似的自带降温功能。难怪范宇贴着他老公不撒手。

陈燕西呲牙,“二对一不公平。”

“你可以找金何坤。”唐浓大度耸肩。

陈燕西回头看一眼血槽已空的坤爷,实在不能指望他突然爆发“手撕鬼子”的特技,跳起来舌战俩混账。只得一翻眼,单方面挂起免战牌匾。

“休战可以,跟你说个正事儿。”唐浓把一叠资料扔给陈燕西,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望着对方。

陈燕西拿过文件粗略翻看几眼,右手指捻着页面来回摩擦。他眉头轻皱,确定自己没看错。

“刘易岂怎么想的,发现个洞穴就想‘探险’,该不会是洞穴潜魔怔了吧。山里的情况清楚么,洞穴多深,此前有没有坍塌事故或其他潜员下潜记录。”

“你这儿写的从入口到出口总长三百米,期间有三个减压站。还有谁跟他一起,谁负责牵线,谁负责后勤,行动要多久,他们想探测什么。搞明白了?”

唐浓静静听完陈老师这串机关枪似的发问,一时不知从哪个问题先讲起。范宇接过话题,言简意赅,“这你别问我们,刘易岂只是找老唐的工程队要几个技术。”

“至于其他的,你直接去找当事人。”

陈燕西有点急躁地揉几把头发,金何坤恰逢缓过几口气,“刘、刘易岂又是你哪个野男人?”

陈燕西:“……”

这货怎么看谁都像是情敌。

“我一朋友,你不认识。之前回国他在长白山那边,没碰上面。”

“洞穴潜是技术潜的分支之一,难度最大、死亡率最高。洞穴潜水员人数只占潜水员的万分之一,但事故发生几率,有幸包揽潜水事故的二分之一。”

金何坤:“照这么说,你那朋友是去送死?”

“金何坤,嘴下积点德,来世你不想做个人?”陈燕西真他妈服了,“你这乌鸦嘴得算玄学,赶紧把话叼回来吃进去。”

坤爷跟着呸几声,十分惹不起这脾气急躁的情人。

说起刘易岂,陈燕西略显惆怅。两人之前关系挺好,自从在竞技潜水的看法上出现分歧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

但无所谓,人与人之间总这样。看似坚不可破的情谊,或许一月有余不联系,就散了。看似萍水相逢,无心插柳的缘分,指不定啥时候长出一颗铁树来。

有意思的是,当初刘易岂与陈燕西闹掰后,他们谁也没参加竞技自由潜。陈老师隐约记得,老刘认为是时候转变身份。既然潜水可以带来欢呼与荣耀,凭什么不去争取。

刘易岂没竞技,回头加入洞穴潜的组织。BBC纪录片《SecretsoftheMayaUnderworld》(玛雅地下之谜)里,有句话叫陈燕西至今难忘。

——Thebiggestrewardisseeingsomethingthathasneverbeenseenbefore.

洞穴潜水能满足潜水员强烈的探索欲望,道上有传:每一次下潜,可能到达人类从来没有到达的地方。

于人类对历史研究、地质变迁研究等均有益处,谁都想探寻千万年前留下的地质密码。而另一个致命的吸引力是——他们无比渴望到达洞穴隧道的终点。

就像竞技自由潜水员,同样希冀着下潜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陈燕西和刘易岂的过往复杂,虽没什么感情纠葛,但真是朋友,比沈一柟更真挚点。刘易岂曾几次救陈老师于BO,算得上过命。

这些都轮不到金何坤吃醋,他自认晚来一步,再加两人职业不同,没必要乱吃横醋给自己添堵。

可唐浓接下来一句,令金何坤极为不爽。

“我建议你仔细看看最后一页、最后一段,阿燕。刘易岂的免责声明上写着,如果死亡需救援,他希望是你去。”

他们这行里,“免责声明”有另一个名字叫“遗书”。可能说得有点夸张,但差不离是这意思。自愿下潜,自愿探索,生或死与别人无关。

陈燕西没怎么意外,盯着那几句话回味好久。金何坤再怎么不懂他们的规矩,合该知道“送死”怎么写。

“那个刘易岂什么意思,找死还他妈拖个垫背,啊。自个儿都能死在里边,危险系数亮红灯,什么叫做希望‘陈燕西组织救援’?”

“这叫兄弟?这是仇家!”

“嗳你别嚷嚷,这大热天的晒得我头昏,”陈燕西按下金何坤肩膀,他深深瞥一眼大海,“再说,你把鲸鱼吼跑怎么办。”

金何坤冷笑,“你以为这是鱼塘钓草鱼呢。”

陈燕西没理他阴阳怪气,只问唐浓,“刘易岂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吧,这份资料是他们同行潜水员传给我的。说怎么也跟你有关,还是叫你看看。”

唐浓下意识推眼镜,才发觉今天为了下海,戴的隐形眼镜。他略有尴尬地顺势摸了摸鼻梁,继续问。

“你怎么看。”

“我不怎么看,”陈燕西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要去探险也好,去研究地质密码也好,随他去呗。”

“如果真出事了,我就按这免责声明去打捞尸体。”

范宇:“你明知这份协议不讲义气,要是你也出事怎么办。”

毕竟没人清楚这个未知洞穴里有何种险境,命运之神更不愿向任何人暴露他的安排。这份极可能在出事后公开的声明,无疑是将陈燕西架在火上烤。

去救援,九死一生。不去救援,孬种不念情分。

当事人倒还看得开,陈燕西捂着金何坤随时准备咬人的嘴,笑了笑,“无所谓,谁叫我欠他几次过命的人情。”

唐浓的眼神落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他有话想说,最终选择缄默其口。唐浓很想问陈燕西,刘易岂无牵无挂,为潜水殉道也就殉了。

你这身后撇开家人不说,难道金何坤还没打开你的心门。

这话说不好,问出来伤人。

陈燕西毫不在意地关上文件夹,还给唐浓。一船人相顾无言,金何坤碍着其他人的面儿,没有直接质问陈燕西。

但问了又怎样,能阻止陈燕西的决定?

这一扪心自问,金何坤反倒想起另一个问题:陈燕西到底对他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太挠人了。

这天渔船颠簸数小时,在鲸鱼应该频繁出没的海域上徘徊许久。没有遮阳篷,太阳兜头暴晒。汗水如瀑,陈燕西等人的嘴唇发干,热气儿顺着头顶蒸腾。

中午草率地吃点干粮,下午海面风平浪静。金何坤适应能力强,已不再呕吐。

没有鲸鱼。

海平线遥不可及,环顾四周,汪洋大海之上绝望扑面而来。之前有另两艘渔船过来打招呼,好几名研究人员抱怨没希望。

连鲸鱼的影子都没有。

金何坤带着相机也无用武之地,再过几小时,他擦擦墨镜,“今天没戏了,再晚一点海上飘着不安全。”

“你们想拍摄的画面也不会出现,返航吧。”

难得陈燕西没反驳金何坤的提议,几人对视,瞧着唐浓估摸观点相同。范宇挥挥手,叫船长返回海岸。

第一天出海碰壁,不算是很好的开始。

陈燕西曾提醒坤爷,遇上鲸鱼不吃惊,没遇上也在情理之中。千分比的几率。不过照今天情况分析,可能更低。

晚间吃过饭,露天办公处聚集着工程队人员,其他几名科学家正和工程师交流。

金何坤这才知道,他们是两拨人。唐浓这边主要以拍摄视频为主,法国牵队的自由研究者是来研究鲸鱼“社交性”的。

看样子,两拨人皆一无所获。

闲下来的傍晚挺惬意,比当初在仙本那舒服一些。要是住宿条件再好点,差不离是一次蜜月旅行。

陈燕西搬来桌椅,跟金何坤面朝大海,一人拎一瓶汽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海风浮动,掠起陈燕西的额前发。金何坤思量许久,还是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刘易岂出事。你就不能不去救援么。”

“这不是我想不想去的问题,”陈燕西说,“这得算是否仗义。”

“仗义不能当饭吃,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真以为自己纵横驰骋的大侠啊。”

“想成为大侠的是你不是我,要不然当初我也学咏春不学潜水。”

陈燕西全凭嘴巴快,反咬一口。

新鲜出炉的金大侠发觉自己真没法儿反驳,只能选择曲线救国,“你出事怎么办。”

陈燕西非暴力不合作,“凉拌,这得看天意。”

金何坤满脑门官司,恨不能把陈燕西原地抽成陀螺。

“我说你就不能安分点,非要去当傻逼吗。”

“巧大发了,”陈燕西点点头,“我就是傻逼。”

两人眼神隔空相撞,谁也不退让半步。

其实这不怪陈燕西,也不怪金何坤,各有各的立场。什么义气、权衡、生与死。他们从不同角度出发,自然选择不同。

陈燕西野惯了,觉得去洞穴里打捞个尸体没什么大不了。自他走上这条路,从来就把脑袋拴在裤腰上。活多久,没想过。

陈明夫妇的意见不做数,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孩子是独立于父母存在的个体,陈燕西选择如何度过这一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金何坤是纯粹看不惯。他选择安全,亦是“安全”成习惯。飞行工作要求他每一次起飞降落,都将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

要是拿进小说比较,陈燕西是“朝不保夕”的江洋大盗,金何坤就是“遵纪守法”的朝廷走狗。

他俩撞一块儿,至今没拆伙,全靠那点PY交易。

也算是人类社交的奇迹。

再这么干坐着,可能会引战。陈燕西掐着点到为止,起身去找范宇。

“那边可能需要人手,我去看看。”

金何坤沉默,实则气不打一处来。陈燕西总能把他搞得上蹿下跳,生怕第二天就得给这货收尸。

他盯着陈老师远去的背影,瘦削的一抹剪影,逐渐融进办公处的大灯里。

晚霞铺陈在天际线,海鸟低飞。

金何坤无奈地撤了火气,拿过陈燕西剩下那半瓶汽水。千万条霞光印在瓶口,似还残留着老师嘴唇的余温。

能有什么办法。金何坤的指腹轻轻拂过瓶口,望着不远处海面出神。

“怎么,你俩这是吵架了。”

唐浓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拖开陈燕西的椅子坐下。他用陈述句,嘴里叼着烟。

这下斯文气质里,又混了点痞气。

“今天没遇上鲸鱼,纯属运气不好。以前也说了,需要耐心、恒心和毅力。急不得。”

金何坤摆手,“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刘易岂?”唐浓想了会儿,干脆换个方式问,“你希望他良心受谴,还是希望他去做想做的事。”

金何坤转头盯着唐浓,“博士,何不直接说我俩不合适。”

“这样大家都敞亮点,也坦诚点。”

“没有谁和谁天生就合适,总得有人妥协、有人退让,这是感情里的规则。”

唐浓讲话时条例清晰,像在汇报科研结果。

“我们这行,阿燕这行,谁能有个定所。总在不停漂泊,不停辗转各地旅店船只。不停向家人解释,我们此行要去多久,凶吉未卜,可能不会回家。然后转身投入海洋,像你今天所见。坐着渔船,去等一个万分之一的机率。”

“你要能接受这样的陈燕西,你就该让他去做自己的事。”

“包括放他去送死?”

金何坤嗤笑。

唐浓跟着笑,“那我问你,阿燕可曾有过一次,就一次。”

“阻拦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金何坤皱眉,正要开口。

唐浓却打断他,“这话,你可要想好再说。”

第三十三章

“昨天你跟金何坤说什么了。”

范宇拿着海洋感知仪,试图与来这儿闲逛的鲸鱼“交流”。运气不太好,昨天他们在这里碰壁,貌似今天依然如此。

唐浓耐心极佳,靠着范宇轻声说:“给他俩加把火,感情的事经不起消磨。”

范宇疑惑,“你是想把阿燕推给他,还是想把金何坤推出去,我看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我只做了朋友该做的事,至于最后会不会在一起,看造化。”

唐浓整理湿衣,如有必要他会跟着下潜。

范宇:“问题是,他俩合适么。都是满世界‘浪荡’的职业,两个没定性的人在一起?生活又不是小说。”

“那我们当年合适么,”唐浓转头,眼睫深深,常年冷漠的脸上勾出一丝笑意,“我就给金何坤说,感情不仅有进攻,还伴随着妥协退让。”

“等待本身就是爱情,退一步,才好看清全局。”

“也不能总叫金何坤往后退啊,明天他退出楚河汉界,这盘棋还玩什么玩。”

“所以你下象棋从没赢过我,”唐浓伸手在范宇下巴上摸一把,“审时度势的后退,是为了将军。”

“他们都没急,你操什么心。”

陈燕西没注意到船尾的咬耳朵,全身心放在金何坤那里。从出海到现在,坤爷不说一句。两人昨晚回帐篷,居然形成各睡各的局面。

这还是头一遭。

陈老师反省自己是否说错话,逐词逐句认真分析后,觉得没毛病。他其实很明白金何坤的潜台词:你究竟喜欢我吗。

答不上来。至少喜欢或不喜欢。都不该是轻易讲出口。

正因感情难能可贵,才无法让他变得轻率。

金何坤昨晚没睡好,唐浓是个谈判高手,巧妙将他和陈燕西的次要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

——你究竟是只想陪着他,还是想拥有他。

这话乍一听,无关“你们是否互相喜欢”。好像跟感情没什么关联,细想下去,金何坤发觉这是症结所在。

你究竟只是在失业、闲散、没有自我生活重心时,想找个人陪着,排解寂寞。还是真正想拥有这个人。

拥有他的全情投入。

“这么想来,你是说我不够喜欢他。”

当时金何坤问。

唐浓摊开手,笑得公式化,“这是你自己的脑补,我可没诱供。”

“你看,爱是自己的东西。我们没谁可以倾其所有去爱,爱与不爱都是有原因的。况且你俩应该还没上升到爱的程度,顶多算好感喜欢。”

“坤儿,你和阿燕都比我小。我就仗着他的面子,叫你坤儿。陈燕西和你其实正好相反,你看着愿意吐露真心,愿意对他脆弱,但他不行。”

陈燕西可能到死都不会喊一声痛。

你不要误解他。

金何坤从昨晚想到今天出海,愣是没能够从这两句结语中出来。陈燕西踌躇着要不要上去搭话,或许是该道个歉。

毕竟那时坤爷在关心他,拦着自己送人头,没错吧。

“嗳我说金何坤……”

陈燕西端着盒饭靠近他,略有讨好意味地坐下。

“吃点饭,唐浓说下午三点再没鲸鱼出现,就早点手工。”

金何坤接过饭盒,瞧范宇在船头用船桨竖立于海水中,侧耳倾听。情人没有隔夜仇,陈燕西递了台阶,他也就坡下驴。

“范宇这是干嘛呢,我看他站五六分钟了。”

“听鲸鱼的声音,”陈燕西松口气,赶紧解说,“将船桨一端沉在水中,可以听见鲸鱼发出的声音。由此判断是否有鲸鱼经过,或离我们多远。”

金何坤挺意外,“这能有效吗。”

“估计有吧,”陈燕西说,“你看他不听得挺入迷么。”

唐浓查看感知仪反馈回来的信息,欣喜地一挑眉,“今天希望很大!”

看来是有大货即将路过。

全船人员打起精神,唐浓等人,包括金何坤在内,都开始穿湿衣。独独陈燕西坐着没动。他慢条斯理抽烟,手里攥着打火机来回翻弄。

“等鲸来,你们下水,我在船上守着。能潜的,能拍的,都在这儿。”

“我就不下去了。”

摄制组其他两名成员面带不解,金何坤适时打圆场,“就让他留船上,昨晚我没控制好力道。老师腰腿不便。”

陈燕西:“……”

昨晚做什么了,你他妈倒是说清楚。

金何坤顶着陈燕西杀人眼光,继续道貌岸然,“我朋友遇上个棘手的案子,据说凶手在逃,身手了得,应该练过不下八年的咏春。受害者身上有几处刀伤,我和陈老师就真人演示,给他还原一下可能出现的场景。”

“下手没轻重,把他伤了。”

这反转剧情令陈燕西震惊,金何坤编谎话都不带眨眼的。可见平时忽悠领导与同事的功力,极其深厚。

陈燕西一拍大腿,“是,所以今天你们加油。我认真看家。”

唐浓睨他一眼,心下一片清明。陈燕西心病没过,不想下海情有可原。但傅云星昨晚找的人可不是金陈二人组,是范宇。

范宇认识国内一名犯罪心理剖绘大拿,傅云星正卡在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节骨眼上,需要点“灵光一闪”。

当时傅云星正在回家路上,范宇问他给谁兼职。唐浓插一句,“还能有谁,林家那位副支队长。傅大师隔三差五将手机定位到基督教堂或道观,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

三人因金陈二人结缘,倒是很快走在一起。互相那点往事也不算什么秘密,并非难以启齿。

傅云星趁着漫长等红灯的时间里,翻看案卷,顺带问了句他老铁,“坤爷在你们那边如何,还没把陈燕西拿下啊。”

“我估计得有段时间,”范宇将犯罪心理剖绘大师的联系方式发送完毕,“如果他俩最后真能成,铁定是陈燕西主动确定关系。”

“否则就算金何坤追到天涯海角,还是只有回去泡空少的命。”

傅云星噗嗤一笑,根本不同情金何坤,“宇哥,你这是女巫还是守卫,天天毒奶别人。”

“我是预言家。”

范宇笑着关闭语音视频。

“现在警徽交给你,赶紧去救即将被票出局的林小姐吧。”

傅云星摘下蓝牙,扔了案卷。他看着前方车潮滚滚,思绪一半沉在案子里,一半分给林蓉儿。那位大姐当年格斗特牛逼,毕业男女混赛,第一是他傅云星,第二就属林蓉儿。搞得当年同届毕业生,想起他俩的名字,至今都感觉某处隐隐作痛。

取个姑娘家的名字,那身手和内里,怎么瞧也不输男人。

A气爆表,轮不到他去救。

这次碰上暴力型连环杀人案,林蓉儿和新顾问一筹莫展。傅云星安插眼线在支队里,除开帮他弄个案卷,时不时回馈的消息相当辣眼睛。

诸如“林姐今天又在局里骂人啦”、“哦豁那场面你是没看到,林姐一个剪刀腿,直接把同僚干翻在预审局门口”、“不得了不得了,今天局长追责。林姐放下配枪和手铐,说什么等这案子破了,大不了她不穿这制服,但怎么也不能乱审无辜”云云……

傅云星呲牙,这姑奶奶的脾气一点没改。倒是有逐渐趋向母夜叉的嫌疑,还……挺可爱的。其实当年他没介意林蓉儿干刑侦,但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你说,爱与不爱,怎就这么难。

消息发给金何坤,整夜未回复。坤爷觉得傅神棍磕牙放屁,他要知道这问题答案,还会一筹莫展,等陈燕西反应么。

爱与不爱,怎就这么难。

金何坤也想问。

鲸群出现在渔船斜前方一百米处。唐浓叫船长绕向东侧,驶向鲸鱼前方。再停下,等待鲸鱼靠近。

它们喷射出水柱,像一朵巨大蘑菇云。翻身而起,腾空再一摆尾,又沉入水下。

这算得上金何坤第一次正式下潜与鲸同游,陈燕西莫名有些紧张——不亚于他自个儿下去。

“宇哥,老唐。”陈老师坐在船沿叫住他们,稍长的头发下垂,碎发略挡眼,“看紧金何坤,照顾好他。”

金何坤抬头,盯着陈燕西。他挺想索吻,但眼下情况并不合适。

“不用担心,大不了我浮潜。”

陈燕西没受到几分宽慰,相反更紧张。鲸群逐渐靠近,他们得走了。陈老师抬手,想摸一把坤爷的脸,最后落在对方肩膀上。

“自己小心。”

金何坤跟在唐浓身后,几人戴上设备下水。亲身经历才明白,理论很简单,操作起来很困难。至少想三百六十度拍摄鲸鱼,他们需要进入鲸群,或下潜在它们身边。

海里本该是安静的,随着鲸群靠近,金何坤莫名感到震动。

是声呐。

那声音不好形容,似嗒嗒声,又似鸣叫。如雷轰鸣,从远处逐渐袭来。慢慢地,海水开始动荡,像有千百艘巨轮的涡旋推进器同时启动。

金何坤紧张得无以复加,他捏着手中相机,然后看见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唐浓赶紧带着他们上浮,并给鲸鱼让道。然后两拨人,确切讲是人与鲸鱼,在海中狭路相逢。

金何坤咽口唾沫,他看到一只鲸鱼竖立在前方,真正的庞然大物。若不是陈燕西再三叮嘱他,不要慌,不要害怕,不要作出会激怒对方的事,金何坤恐会落荒而逃。

逐渐,鲸群环绕在他们四周。眼神对视,忽而上升,忽而下降。金何坤机械地移动相机和双腿,企图表现自在点。

让他显得不那么突兀,佯装成鲸群同伙。

“你到时就能感受到,它们聪明又智慧。其实你们可以沟通,就像跨物种交流那样。”

唐浓没有诓他,金何坤此时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鲸鱼同他擦肩而过,指不定哪知性情暴虐,或顽皮成瘾。

与动物嬉戏倒是没什么,如果双方吨位悬殊过大,嬉戏变成凶案现场也很有可能。

但估计最近大凶,忌出行。唐浓察觉这群鲸鱼并不想作短暂停留,也不想和他们游戏。很快,这群巨物沉入更深的海底。

金何坤向下望,那些孤独又温和的生灵,可能再也不会同他们相遇。

莫名的,他有些不知从何谈起的遗憾伤感。

范宇怕他追上去,有意提着金何坤臂膀。他摇摇头,示意返回。

收获很少,总比没有收获好。

“你不可能会追上它们,只有被选择。”

唐浓上船后,朝金何坤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坤爷却坐着沉默,毛巾搭在头发上,随海风将身上的水珠吹干。

他想起陈燕西后背上纹下的座头鲸,和今日所见如出一辙。它冲出海面,潇洒摆尾,然后沉入深海。

——你不可能会追上他,只有被选择。

这话稍加修改,貌似同样适用于两人之间,金何坤第一次感到无力。

很早时,父母跟他说这世上有种种虚妄。但人与人的感情不是,爱不是。当你开始爱一个人,他就有权利触到你不曾了解的内部。

那些年你麻木的感官,日积月累的厚茧,用来隔绝世俗的盔甲,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好似这人嘲讽你一句,都能叫你痛不欲生。你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给他,就不能再喊痛了。

这是规则。

陈燕西没察觉金何坤的走神,只从唐浓只言片语中,误以为坤爷差点做出惊扰鲸群的蠢事。当即脾气一上来,火翻。

“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跟紧唐浓,让你拍你就拍,不让你动你就原地待命。”

“追鲸?我他妈的,你出事怎么办!万一遇上危险,怎么救你,我来得及救你吗!”

“这么大一人,金何坤你能不能听我话!”

“你这人——”

“陈燕西,”金何坤拉下毛巾,忽然打断咆哮的老师,“我没出事,你冷静点。”

“再说了,既然不喜欢我。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嗯。”

“陈燕西,你在紧张我什么。”

既然不断劝退我,跟我说和你过日子,没什么好结果。

你又一天天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究竟是为什么。

金何坤不信,不信陈燕西就没动过一次心。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