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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泛霞采桑子 上——追逐阳光

文案:

乡下一屁孩,长大追夙爱,堂堂一教授,生生被祸害。

主角:崔东旭,邱洋 ┃ 配角:崔世诚,邱敬平,庄华英 ┃ 其它:闾丘丝,植桑养蚕

第1章

哇,这地儿真美!崔东旭被眼前的景色一下子给惊呆了。

一直生活在城里的崔东旭对呈现在自己眼前的画面很是新奇,眼睛四处张望,脚下迈不开步,满眼的苍翠令人心旷神怡,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放眼望去,整齐划一的桑田绵延十几里,映入眼帘的是深深浅浅亮亮晶晶的绿色,柔和的风迎面吹来,整片桑园漾起层层绿浪。虽然天空碧蓝,但由于桑田面积过大,像一片绿海,远处的群山也只能隐隐约约露出个轮廓来,在桑海之中星罗棋布地点缀着许多村庄。

近看桑田,一垄一垄的桑条排得跟个仪仗队似的,高矮一致,蘖枝相近,多是一指粗,修剪有序,株距统一。整个桑海东西向有几条机耕大道,道两旁种的都是柳树,高出桑田许多,成荫的柳树将一望无际的桑园划成了翠绿的几道横纹。每块桑田之间的田塍并不宽,只有六七十公分,隐藏在桑条当中看不出其分布走向。

突然一阵阵大风吹来,机耕道两道的柳线随风长舞,树丛中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婉转悠扬地轻鸣几声在桑田上空倏忽而过。原本四处静悄悄的,被那几只鸟儿一闹,整个宁静的画面瞬间都活了起来,像仿佛突然插上了电的VCD似的,有色有声起来。桑园里的溪水声,村庄里的鸡鸣狗叫声,不知名的虫儿唧唧声,风吹桑叶的唦唦声,声声入耳,散发着阵阵的乡土味。

置身其境的崔东旭被眼前动感化的画面一时弄得恍惚起来,心下疑惑不已,奇了怪了,刚才我不是在家里小院内的葡萄架下么,怎么突然来这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来这做什么?我在葡萄架下做什么来着?哦,对了,抓害虫。

害虫?崔东旭四处张望起来,除了一眼的桑枝桑叶外,再也没别的东西,害虫哪里去了?记得自己是想抓一只金龟子呢,怎么会跟着它飞到这里来了,这到底是哪里呀?难不成我不知不觉进了所谓的桃花源?不对呀,要说也是桑树源,这一大片桑海,得是蚕的天堂啊,难道我已变成蚕了?崔东旭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看了看,还好,四肢都在,还是个人。

崔东旭不由得庆幸起来,幸亏没变成蚕,要不然会纠结自己不知道怎么去吐丝呢。转而又一惊,怎么突然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最近是不是看书看多了,都看成魔障了。

眼前的景色虽美,但崔东旭心里也开始有些恐慌了,先不说自己到哪了不知道,就是想走出这一大片的桑园也难啊,最恐怖的是四处除了桑还是桑,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心里头瘆得慌。正当崔东旭心慌意乱时,远远的传来一阵牛哞声,崔东旭心下一喜,有牛应该就有人,刚才不是见这桑海当中有许多村庄么,还是先去最近的村里找个人问问。

崔东旭慌不择路地向前奔,但绕来绕去却是绕不出桑园,往前看是有村庄在那,但就是无论怎么绕都近不了。崔东旭再奋力绕了几次,还是徒劳,心下便不由得烦躁起来,眼前那天蓝地绿鸟语花香的美景再也没有吸引力了,只想着如何才能穿出眼前这片桑园。

反来复去就是走不出去崔东旭不禁狐疑不已,自己个子有一米七八,田里的桑条才不过一米六高的样子,自己的视线并不受阻,明明那家家屋顶冒着炊烟的村庄就在眼前啊,为什么就是靠不近呢,难不成碰到了传说中的“鬼打脚”。这地方到处都有路的呀,我怎么就找不着出路呢,平时虽然有点路痴,但也不至于这般不济呀,东南西北还是分得清的,为什么我明明朝着一个方向走最后却是绕回到原点?平时也没得罪过哪路神仙呐,家里老妈拜佛念经不说支持也没反对过呀,有时在家里还跟着她吃素呢。想我崔东旭一向安安分分过日子,没做过亏心事,没伤害过哪个人,路仙道神干嘛跟我过不去,可着劲的折腾我。难道是我上辈子造过孽,这辈子算总账?要么……,是家里老爸的罪过要让我来分担?

崔东旭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现在又是从事科研的,虽说一向不信鬼神,但现在摊上的事着实是邪门,刚刚还在家里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怎么抓个金龟子抓到这来了,什么地方不清楚不说,四周还一个人都没有,眼前的桑园是很美,可现在却成了自己的牢笼,困在里面不得脱身。崔东旭越想心里越慌了神,于是便张开嘴巴大喊大叫起来,也不知什么原因,无论他怎么扯起嗓门叫喊,就是出不了声,明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可就是嗓音出不了腔。

崔东旭这下吓得不轻,大白天难道真的遇上鬼了,难不成自己真成了一只啃桑叶的蚕?应该不会的,要是变成了蚕那也是呆在桑叶上的,可自己现在正站在田塍上呢。

正当崔东旭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时,突然从桑园的哪个地方传来一阵歌声,歌声响亮,字词清晰,仿佛就在自己的耳边。唱歌的那人嗓子实在是太好了,崔东旭感觉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么美妙的歌声,清脆悠扬,婉约动听,遏风停云,直透云霄。唱的词也很是朴实无华:

家乡如画放声歌,

我唱山歌谁来和?

我的山歌会爬坡,

唱得野兔蹦出窝;

我的山歌会趟河,

唱得锦鲤翻绿波;

我的山歌风中过,

唤出云彩红似火;

我的山歌雨中落,

开出鲜花结出果。

胸中山歌一箩箩,

唱出人间喜事多。

这人是谁呀?怎么这么乐呵呢。歌的韵律崔东旭是知道的,正宗的当地山歌调,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庆源市下辖的双桥县清溪乡。因为清溪唱得最出名,那些山歌的调名就叫清溪调,只是随着电影电视的普及,乡下娱乐也多了起来,以前经常组织的山歌比赛再也没有搞过了,现在很少有人在唱,尤其是年轻的后一代,都学着港台流行曲,嫌弃本地山歌土气。

有歌声说明附近就有人在,崔东旭心里一安,循着歌声探眼看去,在离自己不超百米远的地方有个穿着白上衣的人边走边唱,神情甚是惬意,瞧着年纪也蛮年青。那人走得从容自若唱得自我陶醉,边走边用手顺溜着一路摸着桑叶,一看就知道是当地人。

崔东旭望过去时正巧那人也往这边看过来,崔东旭连忙招手示意,那人也抬手挥了挥,微微一笑。虽是浅浅一笑,却是摄人心魄,崔东旭和那人隔着几垄桑园,但崔东旭一下子被那笑给迷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天呐,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美呢!

回过神后,崔东旭再去看那人时,那人却是渐行渐远,崔东旭见状连忙哎哎哎地往前追了过去,没料到自己用跑的都没那人走得快,前面那人在自己的视线里慢慢成了隐隐约约一个白影子。

好不容易见到个活物,崔东旭哪肯放过,拚了命的在后面追着,眼睛只顾追随着前面那点白影,在一个岔道口“叭”的一声跟旁边一田塍走过来的人相撞上了,两人都翻倒在地。

“唉哟……,”被崔东旭撞翻的人从地上坐了起来,“我说小伙子,火急火燎这是去哪啊?赶着上飞机还是坐火箭啊。”

“啊……,”崔东旭见自己撞翻的竟然是一白胡子白发的老头,赶紧咕碌爬起来伸手把老头扶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跑得太急了。”

“这么着急是去相亲么?”老头被撞了也不生气,笑着问道。

“不是不是,”崔东旭再抬眼往前看时,那点白影早也不知踪迹了,“大爷,你知道刚才唱山歌的人去哪了么?”

“唱山歌的?”老头一抬寿眉,“哪来什么唱山歌的,这附近就我一人呀。”

“不会吧,我刚刚还看见他呢,大爷刚才没听见歌声么。”崔东旭很是纳闷,要说你老耳聋眼花,这听我说话听得倒也清得很。

“说我耳背么?我耳朵一点都不背,苍蝇飞过都能听得见声。”老头看穿了崔东旭的心思,“小伙子,你找的人是谁啊?”

“谁?”崔东旭一愕,连个长相都没瞧太清楚鬼知道是谁,哦,对了,不管那人是谁,眼前有个人在就行,“大爷,请问这是哪呀?”

“这是桑园啊,”老头很客气地道,“瞧你不是本地人,是从哪来的呀?”

“我从庆源城区来的,”崔东旭一头黑线,谁还瞧不出这是桑园啊,“您老人家知道怎么出去么?”

“出去?出哪去?进来了就出不了。”老头笑呵呵地道。

“出……出不去?”崔东旭一惊,这老人家说起话来神叨叨的,怕是哪家走丢了的老年痴呆,不就一个桑园么,怎么进来就出不了,难不成我要在这啃一辈子的桑叶,我又不是蚕。心里又一想,怎么瞧这老人家都不像犯糊涂的人啊,精神矍烁,鹤发童颜,瞧着挺有智慧的一个老者怎么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的。

“出去干什么,在这多好啊,”老头拍了拍崔东旭的背,“既然喜欢这里的景,就留下来吧。”

“您老来这干什么啊,采桑叶么?”谁说我喜欢这里的景啊,我不是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么。算了,这老人家肯定是老糊涂了,跟他也说不清,既然他是当地人,总有法子出去的,跟在他身后应该没错。

“不是,我是来算命的。”老头说的话更是稀奇古怪。

“算命?!”崔东旭彻底无语。要算命不说在大街上摆个摊,至少也得去个热闹点的地方吧,跑这桑园来算什么命。

“小伙子,我给你算一卦怎么样?”老头笑道,又强调了一句,“免费,不要钱的。”

“不值钱的命多不好啊,您老就给我算算吧,要多少我给你就是。”反正还要靠他走出去呢,他爱怎么逗就逗吧。

“哈……,”一听崔东旭这话,那老头大声笑了起来,“好好好,我就送你四句话,你听好了。”

“嗯。”崔东旭点了点头。

老头看着崔东旭,念了四句诗:

东方日出照山丘,

陌上旭阳景依旧。

情到深处淡如水,

抱朴如初君无求。

一听这乡下老头竟然会吟诗,崔东旭不觉有些意外,便仔细咀嚼起来。

崔东旭那边刚想问问老头四句话是什么意思时,耳这边突然一声气愤填膺响似炸雷的声音响起:“姐……,姓崔的那老东西真不要脸,今天我可算抓着现行了。”

被那炸雷似的声响给惊醒,崔东旭这才明白,原来刚才躺在床上看书看睡着了,做了个梦。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是她二姨沈爱萍,肯定又是来家里向老妈大抱不平的。

脑海里还残留了些梦中的碎片,回味起来,崔东旭不禁有些心动。梦中的地方是哪呢,那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刚才自己正好看到桑树的病虫防治,没想到做梦就到了一大片桑海,真是有所思就有所梦啊。

不过……,梦中对自己笑了一下的那人是谁呀?以前没见过,肯定不是熟人,记得最清的就是那笑容了,很狐媚,很勾魂,难道是自己想女人了?不对,那人的背影分明就是个男的呀,怎么笑起来很像个女的呢,到底是男是女?那山歌就是那人唱的没错呀,明明听进耳里是男声啊。

究竟是不是女人呢?不可能,肯定是个男的,从穿着和背影来看就是个男的。那他干嘛对我笑一笑呢,打招呼么?但是打招呼也不用笑得那么妩媚吧。妩媚?这词貌似形容男的不合适吧。可是,既然对我笑了,应该不会讨厌我吧,那笑了之后咋又不理会我呢,什么意思?对了,还有那算命老头,来得甚是蹊跷,刺喇喇的冒出来,莫明其妙。在梦里他好像说过要给我算命的,还对我说过什么来着,记得是四句偈语,被二姨一惊给落在梦里没拣回来,可惜了。

崔东旭搜枯烂肠仔细回忆着老头念给他的话,无论怎么想就是记不全,只记得最开始两句“东边日出照山丘,陌上旭阳景依旧”。那老人家到底是在暗示什么,他的话对我人生有什么启示呢?

闭着眼在床上想来想去,最后崔东旭不觉哑然,真是看书看懵了,说出去都笑死人,一个梦而已,较的哪门子真。

“姐……,崔世诚又犯浑了,”崔东旭二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已经进了楼下客厅,“你还是不是当老婆的啊,要睁只眼闭只眼到什么时候,太便宜他了吧。”

第2章

“鬼哭狼嚎的干嘛,轻点声。”在可视电话前刚替沈爱萍开了别墅院门的沈绣萍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态。

“姓崔的这次跟人家胡混可是我亲眼所见呐,在一盛柜撞上的,给那小狐狸精买了大袋小袋的往车上装,”沈爱萍愤愤不平,气都不带喘的,“不是我说你,姐也太窝囊了,就由着他胡来啊?你要是怕折面子,我叫上老三老四去堵。”

“行了行了,别大呼小叫的,知道我受不得喧闹,想让我早点死么,”沈绣萍坐进沙发,揉了揉脑门,“做生意不容易,迎来送往的,难免会送客户一些小礼品。”

“客户?哼,你一个金毛凤凰装什么鸵鸟啊,又不是一次两次,还跟我装糊涂呢,就是因为你太懦弱了,姓崔的才会变本加厉肆意妄来,越来越过分了。你是没看见,这次的小狐狸精年纪还没东旭大,当他女儿都绰绰有余,应该还是个在校的大学生。啧啧啧,两人卿卿我我的样子看得我毫毛都竖了起来,不是他们开车跑得快,我早也上前撕破那骚货的脸了。”沈爱萍见大姐还是一副不经心的老样子,声音顿时提高了几个八度。

“你这人真是的,怎么老改不了大嗓门的毛病,隔壁还有邻居呢,传出去多不好。”

“呵,他能做还怕我说出去啊,就差在电视打广告了,你还想帮他捂着盖着?”沈爱萍一见姐姐这副德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小点声,东旭周末回来了,在楼上午休呢。”沈绣萍狠狠剜了二妹一眼。

“东旭在家啊?”沈爱萍这才声音低了下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快快快,给我瓶饮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对你算是看透了,怪不得会得病,有事窝在心里不得病才怪呢。姓崔的臭流氓,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你他能有现在的好日子么,起早摸黑-邦他打理厂里的事,人都累成宿疾了,等有两臭钱了就把结发妻子嫌弃得跟臭狗屎似的,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回头就跟老三老幺说声,怎么的也要替你出口恶气。”

“你还是回去吧,叽叽歪歪烦得我头大。”沈绣萍从冰箱拿出瓶饮料丢给沈爱萍。

“不是看你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可怜请我都不会来呢,天天缩在家里身体哪好得起来,多出去走走呗,听我的话,咱们天天去找姓崔的闹一闹,不说他会收敛,说不定你自己的身体还会好转呢。”

“别一口一个姓崔的,他是你姐夫,”沈绣萍叹了一口气,“别多事,闹得灰头土脸的有什么意思,影响厂里生意不说,丢人啵。”

“有什么好丢人的,你这当缩头乌龟才丢人呢。”沈爱萍哼道。

“别动不动见风就是雨,没凭没据的老埋汰你姐夫干嘛,他对咱们沈家算可以的了,爹妈生病咱们姐弟五个哪个有他费的神多,老爹去世不是他忙前忙后风风光光下的葬,小弟读书一直不是你姐夫供的啊,你别在这吹鼻子瞪眼的,这么多年来,他也够对得起我的了。”

“是是是,没错,小弟读书是靠他,拿人家的手短,所以看到自己的姐姐被欺侮那小子屁都不放一个。你就自欺欺人吧,都路人皆知了,还讲什么证据呀,”沈爱萍讲到一半突然又轻声道,“姐,东旭对他爸在外面乱来的事不会不知道吧,怎么也不替你主张正义啊。”

“老二,你可别在东旭耳边嚼舌根子,要不然别说我不念姐妹情。”沈绣萍一听顿时呵斥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知道儿子是你心尖上的肉,宝贝得要命。”见姐姐生气,沈爱萍示弱地嘟喃起来。

楼下的谈话尽收崔东旭耳底,二姨那机关枪似的嘴篓子想不听见都难。

爸爸崔世诚在外面养小情人的事他不是没有听闻,虽然为自己的老妈叫屈对老爸心存怨怼,但也没有二姨那般暴跳如雷,一则他这个当儿子的哪管得了当爸的私事;二则社会风气如此,周遭跟爸爸称兄道弟的叔伯们哪个不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见怪不怪;再则,老爸从小到大对他都十分溺爱,呵护有加,有求必应,想跟他翻脸较真一时也难于拉下脸。

身边的亲人中传出崔世诚许多行为不端的风言风语后,崔东旭与自己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在崔东旭眼里父子之情比以前淡薄了许多,加上崔世诚忙生意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回家,他自己读大学又接着硕博连读,父子间也没什么交集,平时难得见次面,见面也谈不上几句话。

在崔世诚眼里,儿子大了,站起来个头比自己还要俊拨,头脑有自己的想法,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回家就抱着他腿卖乖的小孩子了,心里虽高兴却也有种失落感和距离感,难得在家里碰上,也只是问问缺不缺钱花,儿子说不要他也要强塞几张银行卡,感觉给了钱就好似尽到了当爸的职责,再也没别的话题好交流。

崔东旭读书利害,又从没闯过祸惹过麻烦,走出去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精精神神潇潇洒洒,这让崔世诚在自己的朋友圈中挣得不少面子。崔东旭考上重点大学后,崔世诚本想着他能学个经济类专业,却没想到崔东旭选了个偏僻冷门的农业类植物病理学,偶尔说过几次,但崔东旭却跟崔世诚斗气似的,一根筋不听劝,弄得崔世诚也没法子,只得遂了他。

崔东旭学习好对崔世诚来说也仅是面子上的一时风光,心底里还是想让崔东旭接自己的班,想着等熬过四年毕业了就让他进厂里慢慢帮着打理。人算不如天算,让崔世诚意外的是,崔东旭学习好过了头,四年后又来了个硕博连读。

虽说崔世诚人老心不老,年近五十在外面常常宿花眠柳,但对儿子却是一惯的溺爱,儿子硕博连读还要埋头啃书让他有些失望,但毕竟是件让人艳羡的事,于是乎爱心泛滥,也不管儿子需不需要,在别的学生还在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为买部BP机奋斗时,就送给了儿子一部手机,外加一辆汽车。崔东旭读大学读研都在本市,离家并不远,为人又内敛,圈子窄得要命,学校到家两点一线,不说汽车,就是手机他也用得少。

除了崔东旭恋上学业让崔世诚失望外,还有一点让崔世诚有些不满意的就是儿子的性情,太温顺太乖巧了,什么事都是一副火烧眉毛都不急的样子,人长得又俊俏,尤其是那眼睛,一个男孩子偏偏遗传了沈绣萍的丹凤眼,妩媚至极,留头长发赛过现今个明星范某爷。崔世诚有心想带儿子出外见见世面,和生意场上的朋友打打交道练练脾性,无奈崔东旭一点都不感冒,逼急了还跟崔世诚摆上了臭脸。崔世诚心虚,感觉儿子性情这般冷清,可能是受自己在外行为不检点影响,也就没了摆严父的底气,加上儿子一股子知识分子的清傲气场,让他有些自惭形秽,更是无法左右儿子的意向。

崔家住在伴月湖别墅区,是庆源市有名的富人区,独门独院的别墅彰显出崔世诚殷实的家底,明窗亮几一花一草的欣欣向荣也显示出了沈绣萍崔东旭母子俩恬然守静的品性。

“二姨来了。”听到楼下姐妹俩在絮絮叨叨唠家常时崔东旭这才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下了楼。

“东旭醒啦,”沈爱萍满脸笑意,“在店里憋得慌跑你妈这聊天来了。”沈爱萍和他丈夫郎传国开了个小超市,儿子郎文军高考没考上大学后也赖在父母身边,帮着看看店进进货。

“生意还好吧,都好久没见到表弟人了。”

“那小子三天两头不着家,买了辆摩托车疯着呢,头发一天一个样,不是黄的就是红的,跟个夜叉似的,一见他就烦死人,”沈爱萍摇了摇头,“东旭啊,快毕业了吧?”

“早着,还有好几年呢。”崔东旭笑了笑。

“唉,书读多了又没什么用,我看还是早点回来帮你爸打理厂子吧,再说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早找你妈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你这人真是,说什么浑话,读书不好那干什么好,天天游手好闲?”沈绣萍对二妹很是不高兴。

“你看看我们周围的,有哪个喜欢让子女当书虫的啊,”沈爱萍不以为然,“再说了,我们东旭长得秀秀气气,俊俏得要命,要读书读什么不好,又偏偏学什么农业,想去乡下刨土啊。”

“别人是别人,我就希望我家孩子安安心心读书,找份稳定工作。”沈绣萍道。

“东旭,你呢,难道真的喜欢坐办公室,一杯茶一份报熬着?”沈爱萍问道。

“嗯,我对经商没什么兴趣。”崔东旭嘴角翘了翘。

“世上的事,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沈爱萍感慨道,“你这人吧,太好静,跟个大家闺秀似的,一年不出门都没事,你表弟那家伙又太闹腾,在家安安静静呆不得半天,狐朋狗友一大堆,整天没个正形,你们俩要是能中和一下该多好。”

“那什么时候把我跟表弟揉和一下,让你们姐妹再生一遍吧。”崔东旭开玩笑道。

“哈……,你以为和面呢,”沈爱萍也被逗笑了,“东旭,平时多出去玩玩呗,哪有年轻人不好动的。”

“好动有什么好,浮华轻佻,我就希望我家东旭将来能继续搞搞科研,教教书什么的,自在。”沈绣萍反驳道。

“嗤,真受不了你母子俩。”

“二姨,舅舅回国了么?”崔东旭绕开话题。沈绣萍姐弟共有五个,四女一男,沈绣萍排行老大,沈爱萍是老二,老三沈金萍,老四沈依萍,崔东旭的舅舅沈贺排行最小,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国营企业,干了没两年便辞职进了一家外资公司,有时会去国外出差。

“还没呢,说是明天会到。”

“老二,你有美姝的呼机号么?我想问她些事。”沈绣萍问道。衣美姝是崔东旭舅妈,沈贺的妻子,以前在一家公司做会计,自从生了儿子沈志燮后,便辞职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

“没有,她好像又换了BB机,”沈爱萍摇了摇头,“找她什么事啊?要不回头我去下小弟家。”

“志燮不是快满三周岁么,我想问问她想在家办生日还是去酒店,要是去酒店我先预订好。”

“嘢,是哦,志燮那小家伙就是四月份出生的,还是姐记性好,”沈爱萍有些埋怨地道,“老想着他们的大事小事,你都病这么久了,美姝那东西却难得来看看你,真是没有人情味。”

“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卧病在床,头疼腰酸的算什么病,她一个人带着小家伙不容易,”沈绣萍很看不惯二妹不待见弟媳妇,“我脚下总提不起劲,要不你去小弟家问问。”

“行,明天我去看小弟时顺便问下,”沈爱萍看了看姐姐的腿,“脚上的毛病还没好啊,听说豹骨有用,要不我让传国去三畈道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点豹骨来。”

“胡扯,东旭带我大医院小诊所看过不下千遍,你道听途说来的比那些个医生郎中还有用啊。”沈绣萍笑着摇了摇头。

“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总比不试强。”吃过多少药方都不见好,沈爱萍有些担心姐姐的老毛病。

“哎呀哎呀,烦死人,你不来还好,一来就没个好事,我不死也要被你咒死,你还是早点回你店里去吧。”沈绣萍瞪眼骂道。

“嗤,真是,你以为我喜欢看你这不争气的老太婆啊,还不是念着姐妹这份情,不劳你撵,我这就走。”沈爱萍也不示弱。

“二姨,我去开车送你。”崔东旭笑道。姐妹俩时常拌嘴,崔东旭见怪不怪。

“喏,那中间有盒高丽参,你带过去给传国泡酒,他不是喜欢么。”沈绣萍指了指壁柜对沈爱萍道。

“人参啊?”沈爱萍走过去打开壁柜,“包装得这么精致,哪来的啊?”

“你姐夫上星期带来的。”

“传国都泡得够他喝大半年的酒了,算了,”沈爱萍把那盒参仍放了回去,见崔东旭要上楼拿车钥匙,连忙制止道,“东旭,不用了,公交车就在我那超市前面停,方便得很。明天起个早,去机场接下你舅舅吧。”

“哦,知道了。”

沈爱萍走后,沈绣萍让崔东旭记得明天把那盒参带上车,顺途送给二姨丈,又问儿子给志燮买什么生日礼物好。

“买些衣服就行了,别搞得那么金贵,花费太大二姨三姨小姨嘴里不说心里也怪罪你。”崔东旭建议道。

“说得也是,那什么时候带我去逛逛商场。”

“好。”

“放在那别管,苏妈等下就会过来,”见儿子想去洗衣篓里几件脏衣服,沈绣萍示意他放着让家里的保姆来,“咱们去院里看看你移植的葡萄活过来没有。”

“妈真是的,不相信植物学家儿子么。”崔东旭笑道。

“东旭啊,”往院子走时沈绣萍突然问道,“你爸最近跟你联系过没有?”

第3章

“都有两个多月没见着爸了,”崔东旭佯装不经意地道,“他什么时候找过我?”

“没有,”沈绣萍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想要弄块小型实验地么,我跟你爸提起过,他没怎么反对,看意思是要支持你。”

“还是算了吧,爸他不是一直反对我搞那些花花草草么,在他眼里都是些没出息的行当,反正学校也有实践农场,还有很多去乡下农作物地里搞实践的机会。”崔东旭对自己曾经随意一提的事没抱什么希望。

“你爸朋友多,在郊区能弄得到菜地,他要是有心的话,你也别推脱,有块自己的实验田,也好方便搞研究,有利于提高你的专业水平。咱家日子是过得富实,却是靠你爸唯利是图做生意来的,这要搁以往,地位低下得很,无奸不商嘛。好在你不同,学的是农业科技,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我来说,有你这样的儿子相当有面子了,出息大了去。别在乎你爸和二姨他们的眼光,民以食为天,你所学的关乎咱们老百姓吃穿大事,多伟大啊,我就特为你骄傲。”

“呵……,妈真是的,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有那么高尚么,”崔东旭忍不住笑道,“爸可是最不待见我这专业了,高中的时候不是说万一考不上大学就让我去念艺校的么,在他眼里,不能做生意至少也得当个明星什么的才长脸。”

“怎么就不高尚了,像我儿子这种人才国家要是多一些,想不富强都不行。那些个明星,抛头露面哗众取宠的风光是风光,像你爸那些有两钱的主灯红酒绿前呼后拥是很显摆,但像他们那些人也是最空虚无聊的,一类是供人家茶余饭后娱乐的主,一类是被金钱绑架了的奴隶,人生价值哪有你这为民造福的大,你妈虽然读书不多,看的事还是不少,他们走的路哪有你现在走的充实和有意义。”沈绣萍对儿子是一口一个称赞。

“刺猬都觉得自家儿子温顺乖巧,癞蛤蟆也认为自家子女美若天仙,妈这是护短。”崔东旭呵呵地道。

“臭小子,埋汰起你妈来了,”沈绣萍在儿子背上笑拍了一下,“你不是说学校有实验农场么,怎么还要跑去乡下搞实践?”

“嗯,下个月就有活动。”

“去哪搭啊?远不远?要去几天?”儿子从小到大很少离开自己身边,就是读大学每个周末都是经常回家住宿的,一听要去乡下搞实践,沈绣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当天去当天回。不远,就在咱们庆源市辖区内,双桥县的隆宫乡,妈应该也听说过吧,有名的蚕桑之乡啊,丝绸原料大产地。”

“哦,知道,闾丘丝的产地嘛,那是不远。多少人去啊?”

“多呢,好几个导师带着自己的学生一起去呢。”

“看人家养蚕么?”沈绣萍笑道。

“不是,主要研究桑树病虫防治,现场观测观测,再带些样本回来。”

崔东旭的业余时间相当单调,除了在楼下陪妈妈聊聊天,剩下的时间不是在院子里刨土种这栽那的就是泡在楼上书房看书。作息时间也很有规律,平时晚上都会看书看到晚上十一点,想着明天摸黑要去接人,便早早上床睡了,崔东旭舅舅沈贺回国坐的是红眼航班,到庆源的时间是凌晨。

崔东旭怕起得早打扰他妈睡觉,前一天晚上就跟他妈说了,自己把舅舅接回家后会直接开车回学校,导师分配了几项任务,最近怕是没时间回家了,嘱咐他妈有什么事一定要打他手机,千叮万嘱的要她保重身体。沈绣萍说自己是老毛病,没什么大碍,再说几个小姨时不时会来烦她,让他在学校放宽心。

对于沈绣萍的病情崔东旭其实心知肚明,爸爸崔世诚说是为了厂里的生意很少回家,事实上却是在外面金屋藏娇另有所好,妈妈的病是心病,长期抑郁所致,并非药石所能治愈。

从机场出来时间还早,崔东旭便载着舅舅找了家早餐点。

“好久没去看外婆了吧,老人家肯定想你了。”沈贺加吃着早餐边对外甥道。

“是有段时间没去了……,不对,”崔东旭突然想起来,“嗯?是你好久没见到外婆吧,我上个月底就去了,你出国都快有两个月呢,你不孝在先还数落我的不是了。”沈贺只比崔东旭大九岁,两人又都是高材生,平时共同语言较多,说话也较随便,甥舅两个更像是朋友关系。

“这段时间老人家身体还康健吧。”沈贺笑道。

“还行,就是爱唠叨,上次去看他,硬是拉着我絮叨了半天,”崔东旭白了一眼舅舅,“假惺惺这么关心你老娘的身体,干嘛还让她一个人住啊,接过去跟你们同住不更好么。”

“什么叫假惺惺,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沈贺在崔东旭头上敲了一暴栗,“又不是我不喜欢跟她住一起,是她老人家坚持要单门独户生活,你妈跟几个小姨都拗不过呢,我能有什么法子。”

“不是怕你这个当儿子的丢脸面,我都要把外婆接去我家了。”崔东旭继续打击他舅舅。

“别,别给我留面子,有能耐就把老太太接你家去,我和你舅妈正好一身轻松。”沈贺一副泼皮相。

“嗤,外婆老人家要是听到你这话,估计撞墙的心都有,”崔东旭迫不急待地追问,“我要的几本书帮我找着了么?”在沈贺出国前崔东旭曾拜托他买几本植物图解的书。

“你这大少爷交待的我能忘了?在行李箱中呢。原本以为你要的那类书冷门难找,没想到在那却很容易找到了,也不贵,就是太重了,瞧把我这纤纤玉手给累得。”沈贺邀功请赏。

“拉倒吧,行李托运过来的,下车又有我来接,你哪里就费力了。”

“耶,臭小子真没良心啊,”沈贺不满地道,“万里路之外帮你带这么一大堆书来还没个好话啊。”

“好好好,辛苦了辛苦了,这不请你吃早点了么。”崔东旭赶紧陪笑。

“嗤,你舅舅还真是好打发啊,”沈贺眼皮子撑了撑,“不过,小子,英文原版对你没难度?”

“这不有舅舅在么,有歧义的词请教你不就行了。”虽然崔东旭英语已经过了八级,但与沈贺的英文水平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好说好说,你要来问,我当然不吝赐教,但那时的劳务报酬可不能是一顿早点哦。”

“没问题,除了换舅妈,只想你想得到,家里什么东西想换我都满足你。”崔东旭开玩笑道。

“咦,臭小子皮痒痒了吧,”沈贺哭笑不得,“你一个研究农作物的庄稼汉口气蛮大啊,是不是出科研成果了,能从谷物中提炼出金子。”

“那能耐是没有,家里老爷子不是财大气粗么,他给的不花放在银行也可惜。”崔东旭有些自嘲的味道。

“说得也有道理,”沈贺想想大姐夫的所作所为,对崔东旭的心思也甚是洞悉,也不好再开玩笑,便换了个话题,“你都二十一了,身边还没弄个女朋友?那么多同学中总能找出一两个出类拔萃的跟你配对吧。”

“你老以为是找牲口呢,说得简单。”崔东旭轻笑道。

“可惜,真是可惜,大学四年不找个女朋友谈谈多浪费资源,就舍得你这副皮囊暴殄天物?”沈贺笑道。

“咱爷俩长得不是半斤八两么,难不成你在大学读书那会儿惹了很多风流债,小心我去舅妈那告发哦。”外甥多传舅,除了眼睛,崔东旭和沈贺神似程度很高,甥舅两个可说都是大帅哥。

“唉,往事缠绵呐,这要把大学的感情生活掰一掰写下来,得有牛津英汉词典那么厚。”沈贺故作显摆地道。

“我信。倒梢眉薄嘴唇,一看就是副薄情寡义的面相,大学四年肯定是伤了不少情窦初开的少女,背负着沉重的情债,现在一到晚上肯定睡不安稳。”

“不是跟你吹,就算是背负着情债,现在想想也是人生最美好的记忆,醇香甘甜,回味无穷。”沈贺很有点像诱骗小红帽的大尾巴狼。

“有那花前月下的时间,我能看多少书啊。”崔东旭不为所动。

“小子呃,你是不是有心理毛病啊。”

“老舅干嘛骂人。”

“作为一个正常的有为青年,怎么会没有一个朋友呢,就算你不主动去招蜂引蝶,就凭你这副尊容,我相信也会有不少狂蜂荡蝶对你轮番轰炸,一个大学读下来,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邪了门了。”沈贺貌似很疑惑。

“谁说我没朋友了,多了去了,一个寝室的就有好几个。”

“偷换什么概念啊,我说的是女朋友,”沈贺凑近外甥道,“你真要去医院咨询咨询,肯定病得不轻。”

“你才病得不轻呢,滥情、自私、纵欲、无度、没节操、丢廉耻,要去医院的该是你。”崔东旭在舅舅面前毫不留情。

“呵……,”沈贺不气反笑,“这小子,在我面前倒是伶牙利齿。既然没病,那对你的反常情况说个理由吧。”

“我担心。”崔东旭停顿片刻,蹦出这么三个字。

“担心什么?”沈贺好奇。

“不知道老舅发现没有,很多有钱的暴发户现在都喜欢往大学找情人,又年轻漂亮又有知识,很是满足他们那附庸风雅的恶趣味,多少还能遮盖遮盖自己的粗鄙和无知。”崔东旭抿了抿嘴笑道。

“是有那么一小撮人。”沈贺心道,我的大姐夫你的亲爸应该就属于那种吧。

“老舅心里应该很清楚,我爸就属于那类人吧。”没想到崔东旭刺喇喇地直白道。

“大姐夫是那种人么?应该不会吧。”沈贺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然,有那事谁也不会在脑门上大书特书,”崔东旭叹气道,“我就担心呐,要是在周围的女同学中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可万一她又是人家豢养的小情人呢。”

“什么烂推理,你命就那么背么,一下子就能碰上那样的小概率事件?”沈贺白眼道。

“那假如碰上了呢,岂不是有违伦理。”崔东旭较真地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我爸父子共享一个情人了呗。”

“放你个千秋屁,满嘴喷粪,狗屁逻辑。”沈贺差点没被噎死。

在舅舅家拿了书闲聊了会儿,崔东旭回到学校时已是上午九点多,没想到同宿舍的还躺着两位懒虫。崔东旭住的研究生宿舍共有四人,一个是湖南某高校园艺系出身的章相海,一个是山东某高校应用生物科学系出身的贾平灿,另外一个是北京某高校农学系出身的易鑫,太阳照屁股了还躺在床铺上诈尸的是章相海和贾平灿。

“躺在床上当什么睁眼瞎,睡不着就起来吧,兄弟我带好吃的来了。”崔东旭对两个抱着床单纠缠不已的家伙道。

“现在就是给我鲍鱼也没兴趣了,大少爷要是发善心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周公请来,我在这想见他见不着啊。”章相海闭着眼睛唉声叹气。

“这是副什么德性啊,被女朋友抛弃了么,”崔东旭好笑地道,“大白天的我到哪去帮你找周公。”

“昨天帮袁大头打工到通宵,到现在都亢奋得睡不着。”贾平灿在床上苦着脸道。贾平灿章相海易鑫崔东旭四人虽然在研究楼住一个宿舍却不是同一个导师手下的,贾平灿和章相海的导师叫袁大衎,人前被弟子们喊成袁老板,背后被弟子们喊成袁大头。

“你们干了什么刺激的事啊,亢奋到现在?”

“整理论文资料。”

“找找资料而已,我还以为袁大头给你们吃兴奋剂了。”崔东旭把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往章相海床上一丢。

“你说得倒轻巧,那可是装满了整整十几张磁盘的,检索起来都麻烦,”章相海艳羡地对崔东旭道,“哪能跟你比啊,做什么都淡定自若,从容不迫,要是能换到公公门下,我们也不至于这狼狈。”公公其实指的是宫公,崔东旭易鑫的导师宫亚平,学校里最有名的教授,易鑫之所以从北京自己的母校考到这南方学校来读研,也是因为宫亚平的名气,拜在公公门下还是通过家里的人脉活动的。

“就是孔老夫子复活,你换到他门下也白搭,能跟我们寒窗苦读夜以继日的崔少爷比啊,平时的时间你都泡妞去了,欠账当然要还。”刚进门的易鑫刚好听见章相海诉苦。

“这么早从图书馆回来?”见易鑫抱着几本书崔东旭问道。

“没有,从师弟们那里借了几本书来,”易鑫把书放下,见崔东旭拎着袋挎着包便开玩笑道,“你这架式是从娘家搬回来了,夫人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相公我是孤枕难眠啊。”

“死相,小心我把你踢下楼。”崔东旭虚晃一脚。

“宫公下了任务吧?”因为崔东旭有手机,联系方便,一般有事宫亚平都会给崔东旭打电话,崔东旭相当于真正的传旨公公。

“嗯,任务不轻,”崔东旭点点头,笑道,“你也别乌鸦笑猪黑了,赶紧收收心,把陪女朋友的时间紧缩紧缩,任务完不成,小心宫公扣你学分。”

“苦啊……,”易鑫一句京剧道白,泄了气,“你这苦行僧,活脱脱一个小公公,我这命啊,上头有大公公管着,身边有小公公看着,郁闷啊,惆怅啊。”

“欠账总是要还的。”章相海反讥一句。

“哦,对了,”易鑫突然想起一事,“崔少,有封信要给你,都放我这好几天了。”

“信?什么信?”崔东旭很是意外,沾自己的女孩子都快被自己得罪光了,竟然还有写信来的,真难得。

“情书,”易鑫嘻笑道,“一个女孩子给你迟到的告白。”

第4章

“哪个神经病,没事吃饱了撑的。”崔东旭接过信封很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往桌上一丢,自顾自的整理包里的衣服去了。

“不好奇啊?”贾平灿章相海一听有人给崔东旭写来了情书,顿时有鬼附身似的,咚地坐了起来。

“拆开看看呗,”章相海见崔东旭不理他们,便威胁道,“不拆?我们可拆了。”

“易公子,谁?谁写的呀?”贾平灿问易鑫。

“不知道,我当的是二传手,一老乡给我的。”易鑫撇嘴笑道。

“老乡?”贾平灿惊讶地问,“在这你还有老乡?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废话,我又不是外星人,我在北京读书又不是北京人,安徽的,安徽怎么就没有老乡在这读书,”易鑫点了点头,“女孩子,跟写这信的是闺蜜。”易鑫和崔东旭虽然同是宫亚平的弟子,但易鑫入门要早一年,崔东旭又一直是在本学校读书的,所以易鑫认识一些崔东旭同届的人。

“崔少,这信你不管的话我们真就拆开看了哈。”贾平灿从桌上拿过信。

“什么素质,私人信件能拆么。”崔东旭一把夺回来。

崔东旭撕开信封,靠着书桌看起信来。章相海贾平灿易鑫伸长脖子也凑了过来,刚想看被崔东旭给瞪了回去。

“嗤,闷骚的家伙,”章相海悻悻然,“刚才不是不想要了么,这会儿看得倒是挺专注。”

“写了些什么?”崔东旭看完信就往口袋里折了,易鑫很是好奇。

“跟我不是一个系的,人我都不认识能写些什么呀。”崔东旭佯装淡然地道。

“知道你们不是一个系的,听我老乡说,她那闺蜜暗恋你好久了,毕业后分回老家县城工作了,可能是对你一往情深,心里一直放不下,这才很不矜持地给你写信了,”易鑫神态正儿八经的问,“信看也看完了,崔少打算怎么办,回么?”

“她一厢情愿的事,我干嘛要回啊。”崔东旭貌似很占理儿。

“真受不了,”章相海又是一声嗤笑,“崔少的恩宠好似仙界瑶池的琼浆玉露,凡间女子看来是万难享受得到的,你就慢慢熬着仙女下凡吧。”

崔东旭读的整个学院也就他一人在硕博连读,四人又都不是一个学校出来的,所以对崔东旭读本科那会儿的事章相海贾平灿易鑫他们都不是很了解,崔东旭一开始给他们的印象就是话不多爱看书对专业很专注学有所长对待学业一板一眼甚是较真深得导师公公喜欢,外加长得帅家里是有钱的主。接触一段时间后虽然知道他是个有点洁癖的人,不过挺温和,长得过于俏丽却特仗义,大方得很,待人接物并不像有些有钱的少爷那样爱摆谱,平时老喜欢从家里带些好吃的东西和大家分享,托他的福,三人吃过不少没见过的稀罕物,也跟着用过不少进口来的洋货。

虽然四人平时通过胡侃海聊相互了解得也差不多,但是对崔东旭他们也有一些不了解的地方,上次崔爸请宫亚平吃饭,他们也被崔东旭给抓去作陪,公公和他爸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但这家伙对自家老爸冷言冷语,谁都能看出他们父子关系有些别扭。但最让他们不解的地方还是崔东旭的感情问题,连长得很不委婉的章相海身边都有女朋友了,崔东旭这个抢手货的身边却从未出现过女友,找他的女人不是要他给新进本科生上课的那些老太太教授就是请他出苦力的师姐,他那手机倒好似宫公的专线,全然没有成为泡妞的利器。

“你还真是个另类,”贾平灿有些不相信地道,“大学这几年,你难道一直都没有找女朋友的心思?”

“谁说没有,只是没找着合适的而已。”崔东旭白眼道。

“嗤,四年光景下来,就是皇帝选秀也千拣万选筛出来了,你崔少的眼光也太那个什么苛刻了吧。”贾平灿好笑地道。

“是不是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了在大学就一定得找个女朋友啊?大学是做学问的地方,又不是婚姻介绍所,”崔东旭很有信心地道,“宁缺毋滥,我相信,总有一位合适的在默默等着我。”

“怕是还在幼儿园吧。”章相海取笑道。

“就算还在幼儿园我也能等,”崔东旭抬抬眼,“本少爷年轻着呢。”

“先不说你那幼儿园女朋友的事,先来后到,眼下的你总该回个音吧,人家可是巴巴地望着呢。”易鑫指了指崔东旭口袋里的信道。

“没空,公公在催着呢,你敢误了他发表论文的空儿?现在哪有写信的美国时间。”

“不至于吧,又不是要你写毕业论文,片言只语都行啊,好歹还能安慰下人家受伤的心,”易鑫很是鄙视地道,“就算不愿写信总得回个电话什么的,不说基本的礼仪问题,你也别弄得我在老乡面前没面子哈,我那老乡现在在庆源工作,平时见面的时候多着呢。”易鑫心中怨怼道,有钱人家的公子能长得这般妖媚真是没天理,得害多少人呐,人比人气死人,这小子在女人面前狂有狂的资本,我绝对绝对的诅咒他一辈子找不到老婆,光棍打到老,粉面变枯草。

“信是写给我的又不是写给你的,你送到了就行,”崔东旭很是牛逼地道,“既然是没希望的事,那就得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不给对方遐想的空间,我这也是为她着想。”

“受不了,真受不了,自诩有些资本和资色就目空一切不把小家碧玉放在眼里,这世道啊,怎么就有这么横的人呢。”贾平灿心有不平。

“这可是我在大学几年身经百战总结摸索出来的经验,高效省心,一劳永逸,你要是对我羡慕嫉妒恨我也没办法。”崔东旭自恋地道。

“唉……,”平时喜欢思春伤秋的易鑫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卿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可怜依窗望秋水,空抛一把相思泪。”

“崔少的人生以寂寞开始,注定会以落寞结束,”章相海的咸猪蹄在崔东旭性感高翘的屁股上掐了一把,“再过十年你要是还没人要的话,不如嫁给我当小妾吧。”

“死猪,小心我剁了你这蹄子,”崔东旭狠狠打开章相海的手,“你以为谁都像你们那样荷尔蒙到处飞雄性激素泛滥啊。”

“人不风流枉少年,崔少亏大发了。”章相海猥琐地笑道。

崔东旭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章贾易三人循循善诱起来:“同志们呐,我们还年青,学生就应该以学业为重,业精于勤荒于嬉,咱们都是国家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容易,当珍惜啊。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等学业有成自然也就会家庭事业双丰收。”

“薄情寡义就薄情寡义呗,还充什么老学究,你以为你真是宫公啊。”易鑫大笑道。

“这窝内只有你才是国家重点培养的,我们读的可是自费硕士,为了读这鸟什子硕士家底都给掏空了,别跟我扯什么爱国心。”贾平灿也跟着笑道。

“崔少,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你能详解。虽说比我小了些,但也都这么大的人了,什么地方的毛都长齐了,内心就不骚动么,晚上睡觉那地儿不闹革命么?天底下还有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奇了怪了。”章相海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神态。

“死胖子,你这满嘴喷粪的是想改行研究人体生理学么,”崔东旭瞪眼骂道,“谁说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啊,只是没碰上心仪的罢了。”

“哟……,”章相海贾平灿易鑫一齐起哄道,“很好奇啊,我们崔少会心仪的人应该长成什么样的呢?”

其实……,确实是其实,崔东旭真的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他就算长得再周正也是凡人呐,该思春的时候他也会骚动不安的。早在大一时,他那颗少男的心也曾经蠢蠢欲动过,只是还没有机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就偃旗息鼓复归风平浪静,也没想到,风平浪静就浪静了很久,波澜不兴的竟然四年都没再翻出过什么浪,别说浪,就是涟漪都没出现过。

崔东旭读书读得早,刚满十七岁就进了大学门坎了。当年,虽说崔东旭英俊俏丽是没错,但他发育得迟成熟得晚,给人感觉最多的还是一脸的稚嫩,班上的男女同学都把他当邻家小孩看待。

墙内开花墙外香,自己班级上的人不拿豆包当干粮,但在院系的那些如狼似虎的师姐面前崔东旭可是一块璞玉,相当吃香,是人家闺中谈论得最多的话题,想来有那种娈童的特殊癖好的姊妹不在少数。

也不知最开始是什么渊源,反正到了大一下学期崔东旭跟那些师姐师兄比自己班上的同学走得更近,时常玩在一起。其实,崔东旭的动机很单纯,跟师兄师姐们走得近有利于自己的学业,有时还能沾光混进队伍,提前去实地开展实践活动,毕竟那些师姐师兄是比自己多修炼了几年的老狐狸,道行比自己深。当然,那些师兄们的动机也很明显,崔少是有钱的主,为人又仗义,胡吃海喝不带付账的,多爽。至于那些师姐们的动机,那就不得可知了,反正……肯定……也许……可能是上不了台面的。

在与崔东旭平时往来的师兄师姐们中,有个叫曲薇的大三师姐对崔东旭尤其特别。

说特别,那是因为两人不知是居于有共同爱好还是志同道合,时常粘在一起,要是两男两女,那就是兄弟和闺蜜的关系,谁见谁眼谗。

崔东旭对曲薇的感觉很特别,有种很深很浓的依恋感,曲薇的言谈举止在崔东旭看来,那是相当迷人和倾心的,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舒服。曲薇对崔东旭的态度也很暧昧,时而犹抱琵琶半遮面,时而隔江尤唱红花,亲昵但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很让崔东旭心痒痒,对曲薇的痴迷也更是欲罢不能。

心不听使唤了,平时上课脑海里都老浮现曲薇的影子,折磨煎熬的崔东旭再也不想拖下去了,心想两人的关系已到了轻车熟路之境,得进一步明确才好,再说曲薇身边也没有男朋友,正好下手,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也好断了别人的歪歪心思,想着便决定找个机会告白,不,一步到位,求婚。天呐,这在当时那是相当有轰炸力的,如果成功的话,那在校园里真的是惊世骇俗的事了,崔东旭将不再是崔东旭,而是神一级的人物了,如果网络那时发达的话,定会头版头条,吸引无数眼球。当然,这说的仅仅是指没出意外的如果。

崔东旭左等右等,等到了个自认为很合适的日子——曲薇的生日那天。

想给曲薇一个惊喜,也想创造个浪漫机会,崔东旭花重金在市里最豪华的酒店包了餐厅,让酒店布置得花团锦簇喜气洋洋,为了见证自己的美好时刻,崔东旭还信心满满地特意雇来了乐队和订做了几层的大蛋糕,并把自己买的生日礼物让酒店出谋划策要以一个很意外的方式出现在曲薇面前。可说崔东旭准备得相当隆重,就差请电视节目来采访了。

平时曲薇和崔东旭的关系那是相当亲密,个别同志还看见过曲薇亲崔东旭呢,谁见都说是一对人见人羡的姐弟恋。崔东旭心想自己的计划肯定是水到渠成大功告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下面只要按着自己编的剧本走就是了,但现实往往是很残酷的。

当崔东旭兴冲冲地跟曲薇说晚上要帮她庆祝生日时,不料却遭到曲薇的婉拒,说是自己有约在先。曲薇真的不知道崔东旭为了她的生日用心良苦大费周章,要是知道崔东旭有惊喜在等着她,说不定她会重新安排自己的日程,她与崔东旭之间的故事也不会那么早就剧终,指不定还会出点精彩,可惜崔东旭地下工作做得好,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要按自己的惯例去过自己的生日。

很是失望的崔东旭便追问原因,曲薇却闪烁其辞,没有具体告诉他和谁有约,只说是很重要。崔东旭的一腔热情瞬间被浇凉,眼看着精心准备了几天的节目就要泡汤,再有自制力的人也是心有不甘。再说了,自己平时和曲薇亲亲我我时常粘在一处,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会和我在一起过呢,那个先约她的人对她就那么重要么?崔东旭很懊恼,很丧气,同时也很好奇,一定得看看破坏我好事的家伙是谁,长什么样。

在曲薇出宿舍后,崔东旭偷偷尾随其后跟踪起来。在离校门外不远的马路边上,有个中年男子等在一辆豪车边,见到曲薇赶紧打开了车门。崔东旭看在眼里心里一安,原来曲薇是跟自己的爸爸一起庆祝生日。

崔东旭刚想撤,但从曲薇上车时和那中年男子的亲昵动作看出些有悖常理的地方,心里便又顿生疑虑,打了辆的士继续跟踪。

车子径直开到了市里最有名的一家宾馆,下车后那男子顺势搂起曲薇的腰身,那曲薇也很乖巧地小鸟依人般靠在那男子身上,把车钥匙丢给门僮后两人亲密地往宾馆内走去。崔东旭见状立马明白两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明白,因为这种场景他不只一次见过。崔东旭恨得直咬牙,心顿时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万万没想到曲薇平时对自己体贴周到呵护有加却同时在外面还有另外应对的人,脚踏两只船隐藏得还真好啊。什么?原来自己不过是人家的备用胎罢了。

崔东旭有种强烈的被背叛感觉,眼睛冒火,直想上前大骂一通那对狗男女,但看着那中年男子的身影,崔东旭最后还是折身离去了。不是崔东旭怕惹事,而是因为在这种场景下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老爸崔世诚,这种场景他不只见过一次也全拜自家老爸所赐。

崔东旭在大街上漫无边际地溜达,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没有愤怒了,对曲薇也没什么想指责的了,只是胃里犯酸恶心,想狂吐,但又吐不出。

第5章

在感情方面,崔东旭表现得很是心灰意冷,不说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但心里一直笼罩着阴影,这阴影有曲薇给的打击,也有他爸崔世诚给的不良影响。

十七岁的青少年情窦初开就遭遇感情欺骗,搁谁也是一道深深伤痕,崔东旭怎么也想不明白,人怎能有那高水平呢?在自己面前一套在自己背后一套,既然在身后有依偎的人了,心有另属怎么会在我面前还能笑得那么天真灿烂爱浓意浓,我对她情深深雨蒙蒙,百般呵护有求必应她怎能安之若泰淡定从容,女人的心啊,果真是不能用常理去揣度的。我一片真心,难道就仅仅够着她的备用轮胎?

事后想想自己付出的,崔东旭很为自己的幼稚行径觉得可悲可笑,最后那次花钱准备的浪漫到头来一场空不说,要是传出去还会沦为一个笑柄,平时自己再怎么花得痛快仗的还是自家老爸能赚,根基浮萍,曲薇傍的那人再怎么挥霍那都是人家的本领,底气十足,两相比较,先不论感情不感情自己就输了一大截。

自从和曲薇散了之后,崔东旭在花钱方面低调得多了,也从那以后他一直没再交往过女朋友,与女同学虽有来往,但绝不会超越同学关系。

当然,崔东旭丧失了交女朋友的兴趣也有他爸崔世诚的原因。

以前崔世诚虽然在外面也有女人,但多是露水情,回家的次数还是挺多的,对崔东旭的学习生活也蛮关心。崔东旭读大学以后,在选大学专业和年龄增长等因素的作用下,崔东旭与崔世诚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沟通也越来越少,父子关系僵化,见面也没什么话题可谈。

崔世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稀落了,崔东旭读书的学校虽然未出市区但一周才会回家一次,三层小楼的别墅就沈绣萍一人守着,孤凄凄,冷嗖嗖。崔东旭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很为他妈抱不平,再说沈绣萍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时常要吃药,崔东旭对他爸越发的心存怨怼,偶尔难得见次面也没什么好脸色以对。崔世诚一则理亏心虚,再则在读了一肚子书的儿子的气场下备感压抑,有时对儿子会故意避而不见,但又担心儿子缺钱,每次回家都会特意丢张卡给沈绣萍,让她给儿子用。虽然沈绣萍当着家并不缺给儿子的零用钱,但想着也是他这个当爸的对儿子难得的一片关爱,每次都会特意交待崔东旭这是你爸给你的,崔东旭也不多语,给了就收。

崔世诚沈绣萍夫妻虽然貌合神离,但夫妻情分还在,沈绣萍对崔世诚在外面眠花宿柳管不了就放任不管,一心只顾着打理家务,对儿子嘘寒问暖,崔世诚对沈绣萍的病情也很是在意,好医好药地养着,家里的经济也是阔绰地供着。崔世诚和崔东旭父子关系虽然不冷不热,但崔世诚对儿子还是很宝贝的,儿子读大学后,给儿子配好车买高档手机,给儿子学校的教授送礼拉感情,凡是别的父亲能做得到的,崔世诚都不会失职。在这样的境遇下,崔东旭尽管对他爸冷落他妈的行径很光火,但也没法对他爸生恨结怨,所以崔东旭把怨气全归结到勾引他爸的那些见钱眼开贪慕虚荣的女人身上。

也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许是觉得女人太容易被自己爸爸那类人买卖到手,崔东旭在大一之后就两眼不看美女脸,一心只读圣贤书,虽然平时和同学朋友吃吃喝喝玩得也欢,但在感情方面始终没人填补空白,不是没有美女主动,而是崔东旭防范心太重。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心无旁骛的崔东旭在学业上出类拔萃,他那一届的整个学院也就他一人硕博连读,被学校最牛逼的宫亚平收为弟子。

原定于五月份开展的实践活动没想到临了临了被一纸通知给泡汤了,学校的宫亚平袁大衎等几大教授接到通知要去邻省参加一个理论研讨会,邻省政府将与学校合作开展一项科研,宫亚平他们是挑大梁的,不去不行。

老板们不在家,这些打工的研究生当然轻松了,但更让他们兴奋的是,公公和袁大头他们念在弟子们辛苦的份上,格外开恩准许他们五一去乡下散散心,说先前已和隆宫乡的乡政府联系好了,政府方面会接待,作业也不特别布置了,能带些病虫叶样本回来就行,剩下的时间由着他们打发。

五一虽说只有一天假,但能让年轻人趁机会组织次聚会大家还是很高兴的。本来实践活动安排的是几个导师带着各自的学生去,现在导师们发话可以自由活动,钻进故纸堆里憋了许久的弟子们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一邀三,三约五,都计划好把女朋友带上了。

崔东旭见公公目前分派的论文任务已完成,想着家里老妈一人在家孤寂便又回家自学去了。沈绣萍说自己不喜欢走动,好久没去看望老娘,要崔东旭去外婆家看看,问候下缺些什么东西。

崔东旭的外婆乔裕馨年近七旬,一个人生活在东关城区,东关是老城区,虽然房屋拥挤但地段却很繁华热闹。见了有段时间没见面的外孙,乔老太太很是高兴,对崔东旭的学习生活问东问西。

“这段时间舅舅他们没来看你么?”见老太太那兴奋劲,崔东旭明显感觉到老太太好聊,平时一人在家肯定很孤独。

“他工作忙,脱不了身,”乔裕馨看出外孙的心思,“你二姨三姨倒是每天轮流着来,孙辈也就只有你喜欢到我这走走啰。”二姨沈爱萍是个火爆脾性,三姨沈金萍却是个冷性子,崔东旭不用亲眼见也能想像得到,二姨一来肯定是不停地唠叨老太太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老太太烦她,三姨一来肯定是半天打不出一个屁,老太太一个人自顾自说。

“一人住晚辈们多担心,我看还是搬到舅妈那去一起住,早起晚睡也有个招呼。”崔东旭劝道。

“不去,我一人住多自在,”乔老太摇头道,“我跟你舅妈那种性子的人合不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住得远还有些亲情,住在一起指不定就成冤家了。”

“妈让我问问你缺些什么东西我去买回来,她身体不太好,不太喜欢出门。”崔东旭在外婆家四处看了看,老太太是个特爱干净的人,家里被她拾掇得井井有条。

“缺的东西你二姨三姨都想到了,你安安心心做学问就是了,不用挂心,也别再每次来都给我钱,我一老太婆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乔老太唉叹了一声,“你妈哪是身子骨出不得门,只是不想见我这老太婆罢了,唉,老公是那个样子,也难怪不想出门招人指点。”

“嗯。”崔东旭黯淡地道。

“你也别怨恨你爸,”乔老太劝慰道,“再怎么心存疙瘩也别淡了父子情分。”

“他都对妈这样了,外婆就不气愤么?”崔东旭有些怪罪地道。

“人啊,一辈子各有各的活法,是是非非各有定论,不能单凭某件事就把一个人一棍子打死,”乔老太拍了拍外孙的头,“你爸本质是不错的,只是这社会风气和他所处的环境有些歪风邪气,商场上迎来送往的,是个大染缸,容易跟风学些不良嗜好。”

“环境再怎么坏,自己的心意还得靠自己掌控。”

“话是没错,可也别指望人人都能当圣贤啊,”乔老太指了指墙上崔东旭外公的照片,“你外公书生一辈子,不争名不争利,想当年,要不是你爸到处周转,你外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平反呢。你外公生病到去世那段时间,都是你爸出钱出力的,郎家那时自顾不暇,耿家也是捉襟见肘,白家还是刚跟你小姨定的亲,也只有你爸一人全扛着,想想真不容易。还有,你外公去世后我也病倒了,也是你爸忙前忙后张罗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你爸,你舅舅哪能上大学。”

“他是你大女婿,那还不是理所应当啊。”崔东旭撇嘴道。

“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多少做儿子的都做不到那个份上,”乔老太深有感触地道,“你爸算是很有良心的,能力也强,你母子过得这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就全靠他在外面辛苦打拚么,你这个做儿子的不要过于偏激,多体谅体谅,再说你爸对你一直都是爱护有加的。”

“嗤,有什么良心啊,有良心就不会把妈害成现在这样。”崔东旭不满地道。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知道,你爸现在这样把家当成路边歇脚的凉亭,你妈也是有责任的,哪个男人喜欢天天面对个冷面菩萨啊。你妈啊,一点都不聪明,既然付出过那么多,再吃些亏又能怎样,男人犯个一两次错要是既往不咎的话,你爸也不会越走越远,你妈心里头偏揪着他那小辫子不放,家里头要是有个好脸对他,他总有回心转意的时候,越跟他斗气他还不逃得更快啊。”

“不会啊,爸回家时妈对他挺好的呀,还常在我面前说他的好呢。”崔东旭不相信地道。

“那都是她在你面前装出来的,要她在你面前说你爸的好还是我和你舅舅劝过来的,你现在都大学毕业了,也长大了,有些事说给你听你也好自己琢磨着劝劝你妈。你先前在学校的时候多,不知道她对你爸那个脸冷得,都跟千年寒冰似的,”乔老太摇摇头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妈是个可怜的人,我这个做娘的年纪也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你平时有空就多陪陪她,你是她心尖上的肉,是她唯一的依靠,你在她身边她也会开心些。”

“嗯,学校没课没活动我都会回家的,今年都好些,就上上课写写论文搞搞实践,明年可能要帮宫老板的所里干些活,不过反正都在市区,回家也方便。”宫亚平兼了学校一研究所所长职务,虽然是学校附属的一研究机构,不过在外面揽了不少业务,风生水起,经济效益蛮好。

“东旭啊,博士拿到手后你准备干什么,去地方从政还是进公司?”乔老太问道。

“你说的我都不喜欢,我想仍在学校教教书搞搞科研。”崔东旭不假思索地道。

“做学问好,”乔老太点点头,“政阴商奸,依你的性子还是呆在学校好。”乔裕馨的娘家是书香门第,乔氏子弟中出了不少大学问家,乔裕馨有个小叔叔在民国时期是个很有名的历史学家,乔裕馨自己本来也是从事大学教职工作,但自从娘家在运动中被打成臭老九之后,乔家被拆得七零八落,乔氏子弟生离死别人生跌宕起伏,彼此之间音信全无。为了养活儿女,乔裕馨后来改行做了一辈子的会计工作,家门曾经的荣光是她一辈子的回味。

从外婆家出来后,想着外婆说的话,崔东旭心里也有些触动。

老爸对自己一向是言听计从有求必应,就算自己总在他面前拉起个长驴脸,他还是在自己后面帮了不少忙。自己高考选报考学校,一直是跟妈妈私下里商量的,从来没征求过他的意见,就是最后选的学校很让他失望,他还是大张旗鼓大肆宣扬地为自己办庆功酒。大学毕业后又没与他交流径直报考了研究生,原本想让儿子接替自己衣钵的他又是一次大失所望,但也没多说什么,还与他的导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称兄道弟,帮着公公拉了不少生意。

这么想着,崔东旭有些自责,毕竟他是自己的亲爸,还是外婆说得在理,冷暴力是家庭和谐的克星,亲人之间更应要多一份体谅和宽容。

“儿子啊,你是不是后天就要去乡下实践啊。”崔东旭在院子里整饬果树,沈绣萍提着工具桶在后面问道。

“哪是什么实践,导师们都没空,让大家去乡下透透气,我想着不去了呢。”

“去乡下吸吸新鲜空气也好,干嘛不去,大家都去你一人不去,别坏了同学们的兴致。”

“妈说得也是哦,那我还是去吧,反正摸早去摸黑回,就一天。”崔东旭呵呵笑道。

“你爸来电话说,明天会回家来。”沈绣萍佯装不经意地道。

“哦,是么?”崔东旭很意外,“既然爸明天要回家,那叫苏妈明天多买些好菜吧,我都没跟爸一起喝过酒呢。”

“喝……喝酒?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儿子这反常的态度很让沈绣萍吃惊,平时虽然尽量在儿子面前和丈夫保持着一定的温度,也努力不让他们父子间关系闹僵,但儿子对他爸的所作所为早已洞悉,对他爸的冷淡表现得很明显,这突然间怎么转了风向,要给他买好菜不说,爷儿俩竟然还要一起喝酒?奇了怪了!

第6章

“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儿子一向乖巧听话,什么事都不瞒着他,现在竟然主动说要喝酒,很让沈绣萍有些意外。

“跟同学和朋友们聚会时喝过,宫老板有时也带我们去应酬应酬。都是男人,人家都喝我一人搞特殊化也不太好。”崔东旭有些愧疚地道。

“男人喝点酒也无可厚非,只是身体是自己的,可别像你爸那样,动不动就喝得酩酊大醉。”沈绣萍好言相劝。

“嗯,知道了,”崔东旭把手中的小铁锹放下,“妈,咱们明天一起去买菜吧,弄丰盛些。”

“嗤,你在家我哪餐不是给你弄得花样百出琳琅满目啊,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爸又不是皇上,还想我给他搞个满汉全席么。”沈绣萍嘴里笑骂着,心里更是狐疑不已,以往儿子对老公常板着一副臭脸,今儿个竟主动想亲自去买什么好菜来招待,真是邪了门。唉,他们父子能亲近一些也是自己期盼的事,对儿子将来有好处,自己也省心多了。

“爸在外面做事也不容易,我这大手大脚花他的钱不是有些于心不忍么。”崔东旭笑着开玩笑道。

“没他你也饿不死,学校不是每月都给你补助的么,他的臭钱也就锦上添花而已,”沈绣萍抓起儿子的手,“唉,也不知道当初赞成你学这农学对不对,我好好的一个宝贝儿子,手掌竟弄得这么粗糙,真跟个庄稼汉似的。”

“哪有粗糙,妈也太夸张了,”崔东旭不好意思地道,“我又不是天天握锄头铁锹的,最多在实验室里拿拿试管瓶子。不是你儿子吹牛,研究生楼的那些师姐的手都比不上我这白净纤秀。”

“说到师姐我倒想起你舅舅的话来,”沈绣萍乐滋滋地问,“听说你在学校跟一师姐在谈恋爱?”

“子虚乌有,纯属子虚乌有,”崔东旭脸红地道,“妈真是的,舅舅那张嘴里蹦出的话你也信啊。”

“你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的意思是有空带回家来玩玩,让我高兴高兴。”沈绣萍笑道。

“舅舅真是个白眼狼,哪有这样诬蔑自家外甥的,我要去告他诽谤,自己是风流坯子还想把我也拉下水,坏了我名声弄得我找不着对象,我看他怎么负责。”崔东旭气急地道。

“没有就没有,干嘛急成这样,瞧你把舅舅给说的,臭小子,书都白读了,没大没小的,”沈绣萍在儿子屁股上狠狠揍了一下,“没有的话那现在也要上上心了,都二十一二的人,也该找了,人家找对象读书两不误,为什么你就只专注了读书一件事。”

“我不一直也在寻寻觅觅当中么,只是暂时没碰到合适的而已。”崔东旭气虚地道。

“合适不合适只有处了才知道,你平时也没个女的联系你,我怎么不心急。”

“怎么就没女的联系了,不是有时常打我手机的么。”崔东旭嘟喃道。

“老太太的声音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啊,不都是那些要你做事的学校老师么。”沈绣萍白眼道。

“好好好,我向你保证,在博士学位拿到之前,保证老婆儿子一步到位。”崔东旭笑呵呵地道。

“但愿不是哄我就好,说到可要做到。”

崔世诚这次回家,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家对他来说早已没有温馨可言,还没有在宾馆住得舒服,之所以隔段时间来晃荡晃荡主要还是基于心理上的负罪感,还有就是对儿子那舐犊之情难以割断。每次来妻子都没个好脸,一副鄙夷懒得搭理的样子,碰到儿子在家倒是会佯装出温和的神态,但那尊容更让崔世诚受不了,再多呆一刻的心思都没有。儿子嘛,见到他冷倒是不冷,但温度那也是没有的。

崔世诚每次见儿子其实心里都有点发悚,全没有在外的那霸气,一则是儿子太乖巧温顺而自己有愧于他们母子俩,心里发虚;再则腹有诗书气自华,俊朗挺拨的儿子全身散发着一股清傲气场,崔世诚虽然是当爸的,却在儿子面前不自觉地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但这次回家,家里的气氛很不同,崔世诚明显感觉到待遇不一般,妻子和苏妈两人在厨房大张旗鼓地忙活着准备晚饭,儿子还满脸亲和的主动跟自己攀谈起来。

“在学校钱够花么?”崔世诚一时也没什么好话题跟儿子交流,只有老调重弹。

“足够呢,我每月都有补助发的。”崔东旭摸了摸没长出胡子的下巴讪笑道。

“我知道会有补助,听你宫导说过。不过那几个钱能抵什么用,请同学吃顿饭也不够,家里不是没有,只管开口就是。”崔世诚在准博士的儿子面前依旧脱不了暴发户的那层皮。

“你每次给的不少,都花不出去呢,”崔东旭转过话题道,“爸,我昨天去看外婆了,老人家身体还行,就是身边没个人在左右照顾,子女这么多,看着有些凄凉。”崔东旭心想,老爸孝顺是出了名的,打亲情牌多少能让他慢慢改变吧。

“是哦,好久没去看她老人家了,”崔世诚有些愧疚,“衣食住行方面应该没什么欠缺的吧?”通过还算和自己关系亲昵的小舅子沈贺,崔世诚时不时给老人家送些东西过去。

“缺倒不缺什么,就是喜欢逮人唠叨,三姨虽然常去看望,外婆却是不喜欢,半天应不了她一句话。二姨又老是埋汰她,老人家也不喜欢,嫌死了二姨过去。”

“你舅舅忙我是知道的,小姨呢,没去过么?”

“很少去,可能是怕老太太逼她吧,故意避着呢。”

沈绣萍正端菜上桌,崔世诚对她道:“依萍她们夫妻年纪也快成问题了,还不打算生小孩子啊。”崔东旭的小姨沈依萍已是三十四了,跟他老公白润声开了家电脑公司,两人都主张不要孩子,一直是乔裕馨的心病。

“我自己的身子骨都顾不了,哪有精力管得他们,现在社会上不养孩子的多呢,两人都是知识分子,有自己的主张,别跟着老太太瞎掺合。”沈绣萍不以为然地道。

“这倒也是。”崔世诚有些尴尬地道。

望着桌上一桌子的菜,虽然是自己的家,崔世诚还是有些受宠若惊,自从自己在外面胡混以来,难得母子俩对自己有现在这般亲和,尤其是儿子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很让他欣慰,一时心里感触颇多。更让崔世诚没想到的是,儿子竟拿出瓶酒来说爷儿俩沽几盅。

儿子主动向自己示好崔世诚已很是高兴,一提到酒更是兴奋,说咱爷儿俩要喝酒当然得喝好的,便从地下室里拿了两瓶洋酒来。沈绣萍本来就对崔世诚那副无赖德性很反感,只是碍于儿子面子才不至于发作,现见他一拿就拿出两瓶来很为光火,言辞间便有些怪罪。崔东旭便安慰道喝不了剩着就是了,主动给他爸倒满了一杯。

有酒崔世诚嘴巴就活多了,天南地北的跟儿子侃起来。沈绣萍虽然对老公的做派心生厌恶,可还是希望儿子能活得开心快乐,自己之所以隐忍这么多年,也是怕儿子受到伤害,崔世诚酒气冲天的话听在耳里异常刺耳,但也安安静静地一旁听着吃着,并不多言。

听说儿子明天要跟同学们去乡下搞实践,崔世诚便关心地问要不要用车把大家送过去。

“不用,学校统一安排了,”崔东旭摇了摇头,“导师们都没空去,其实我们也是趁机会去乡下玩玩的。”

“要去玩就去那些旅游热点的地方啊,咱们庆源乡下有什么好地方,都是穷山僻壤的地方。”崔世诚劝道。

“你以为儿子像你这般有时间啊,不是读书就是陪着我守这屋子,哪有时间去游山玩水,唉,从小到大都呆在我身边,还真没出过远门呢。”沈绣萍实在是按捺不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崔东旭小的时候家里头并不是特宽绰,崔世诚还要花出大精力照料岳丈那边的事,谈不上到哪去观光旅游。读高中后课业紧张,更是没得时间出去逛。到了读大学,崔世诚在外面留宿是家常便饭,越发没有带儿子妻子出去旅游的心思,崔东旭也只有在大一时跟曲薇和几个师哥师姐去过一趟不远的富春江踏青,那一次也是大学四年唯一的一次,后来一直埋首故纸堆到现在,长这么大还真就没出过什么远门。崔世诚自己不说大江南北塞外塞内跑过多少遍,就是国外就去了不少国家,生意往来是其一,讨身边的人欢心也是重点。

就这一点来说,崔世诚自己也挺有愧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一次都没陪他出去玩过,说是自己的骨肉总放在心上牵着挂着,但真正从情感上关心是从没有过,吃喝拉撒全是妻子一人担了过去,自己这个当爸的做得最多的就是拿钱去代替关心,有时候在朋友圈中谈天说地人家狠着劲的夸他有个出息长脸的儿子时,崔世诚飘飘然的感觉来了又是一番关心,不但对儿子财大气粗出手大方,就是儿子身边的人也跟着受益。一直以为当爸的能保障儿子的生活用度丰裕就行,没想到自己私生活不检点的所作所为已在儿子心中划上了深深的伤痕,父子两人的心越离越远。

习惯了儿子的冷淡也就自然了,这会儿没想到儿子突然转性了,对自己和颜悦色起来,崔世诚一时真有些不习惯,兴奋过头不自觉间就多喝了几杯。

见爸被妈说得埋头喝酒,崔东旭心有不忍,便故意对爸道:“爸这是偏见,并非都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国的月亮比咱圆,其实咱们庆源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我跟导师们去了几个地方,都是风景秀丽山水宜人的好景色。”

沈绣萍本想趁机会再热嘲冷讽几句,但看在眼前的氛围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便强忍着没吱声。

“我也是从乡下打拚出来的,咱们老家仙留什么破地方啊,穷山恶水的,你爷爷奶奶面朝黄土背朝天,劳累一辈子,得了重病没钱医治只有拖到死,你的伯伯,在三岁多时饿夭折了。”崔世诚老家是庆源下辖的河埠县仙留乡,崔世诚对乡下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爸是不是从来没带我回过老家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崔东旭喝了点酒,借着酒劲有些撒娇的味道。

“不说你,我年纪轻轻出来后到现在也没回过一次,回去有什么意思,”崔世诚伤感地道,“家里没个亲人在,都早早往生了。”

“不要去给爷爷奶奶上坟么?”崔东旭有些纳闷,老爸对岳丈岳母一向是孝顺的,在他朋友圈里也是孝义出了名的,不可能忘了给自己爹娘上坟啊。

“尸骨都不知道埋在哪,到哪去上坟啊,”崔世诚眼睛有些湿润,“你爷爷奶奶去世时我还年少,家里没钱葬,破草席子一裹挖了个坑就埋了,有年发大水坟头被冲平了,再也找不着葬的地儿了。”

“现在不同了,有些乡下也慢慢好了起来,就像双桥的清溪和隆宫,一个种茶一个养蚕,挺有名的,说不定仙留也发展了呢,什么时候爸带我回老家瞧瞧呗。”见老爸伤感,崔东旭往好的方面说。

“也是啊,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有空是要去看一下。”崔世诚点头道。

“明天出去要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到处乱转,跟着大家走。”沈绣萍对崔世诚的成见很深,尽管崔世诚真情流露颇有感慨,还是对他没什么好抚慰的,打断了他们父子俩的谈话。

“妈真是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能把人给丢了啊。”崔东旭抱怨道。

“对了,差点忘了,”崔世诚回家就被家里的氛围给搞得失了神,这下才想起今天主要来的目的,“有个开珠宝店的朋友有块好玉被我看上了,说是上好成色的,一般很难找得到,雕刻的是貔貅,说是能辟邪。”崔世诚说着起身从包里掏出个精致的小型长方形珠宝盒,打开拿出一玉坠来。

“这么大的挂坠啊……”崔东旭拎起挂坠不禁感叹起来。

挂坠一瞧就知道是个宝贝什儿,通体透亮,中间还隐约藏着淡绿的色晕,几处墨绿的丝络被恰到好处地运用在貔貅嘴、背脊和爪子等处,那挂坠的吊绳也很特别,黑红相间的绳子在玉件两端各编了六个如意结,顶端打结的地方又有几个玉质小珠子,整个吊绳配着玉件很是相得益彰,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挂绳拴的结是固定的,整个挂坠不能调节长短。不过崔东旭觉得玉坠子作为脖子上的挂件是显得大了些,比一块钱的硬币要大得多。

“男孩子的挂坠这么大也是要的。”沈绣萍也瞧出那玉的好来。

“听我那朋友说,这绳子也是很特别的材质,非丝非线,相当结实的。”崔世诚见妻子脸上也有些笑意,心里头更是得意。

“非丝非线还不是一根绳子啊,”沈绣萍对儿子道,“带上试试,应该好看。”

崔东旭依言往脖子上套了进去,那吊绳比一般的挂坠要长些,玉件正好悬挂在心窝口,藏在衣物之内也不过于显眼。

“蛮好看的,既然辟邪东旭就戴着吧,看上去我儿子更帅气了。”沈绣萍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脸。

崔世诚看着自己给的东西儿子能这般高兴接受,甚是宽慰:“戴出去不会给儿子折面子的,玉的品质难得不说,吊坠可是我们特地去庙里开了光的。”

沈绣萍本来还笑语盈盈的脸,一听崔世诚这话立马阴了下来,崔东旭脸上的笑容一时也僵在那,崔世诚说完才反应过来一时得意忘形了。

第7章

因为约好了要一大早动身,崔东旭起得很早,但沈绣萍更是警醒,崔东旭下楼时她已帮儿子准备好了早饭和收拾好了行李。

“就一天的功夫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吧。”崔东旭见老妈给他收拾了一个大旅行包很是无语。

“没塞什么东西,也就是些常用的应急药品,还带了点零食怕中途饿。防虫剂、小刀什么的都是以防万一,”沈绣萍一小碟一小碟的从蒸笼中端出各色早点,服侍着儿子吃早饭,“你不是自己开车去的么,往车箱一放就是。路上开车小心些,慢点,跟在学校的车子后面,乡下的路比不得城里的。”本来学校安排的车是能坐得下的,哪知道老板们不去了,苦逼的研究生们有女朋友的都把女朋友带上了,这么一来结果还有几个人挤不下,没办法,崔东旭只有开上自己的私家车,当起了车夫。

“放心好了,又不是刚学会开车的。”

“等你学业不怎么忙时,我们也去外地旅游一下怎么样?”沈绣萍心有所感地对儿子笑道,“老闷在庆源心里憋得慌。”

“我也有那个想法呢,”崔东旭抬头道,“要不暑假去吧,妈先挑个地方呗。”

“我这身子骨也禁不起长途折腾,就想去杭州看看,以前听你爸说过,感觉很好的样子。”

“行,那我们第一站就杭州吧,”崔东旭心里戚戚然,“从今年开始,我立志要带妈走遍全中国,玩遍每个省市。”

“拉倒吧,”沈绣萍展颜笑道,“等你找了女朋友,再带上我不就是个累赘么。我也不奢望走遍全中国,能玩一处是一处,等你结婚生孩子后,我就在家和保姆一起帮你看着小孩。”

“那我还是不结婚吧,”吃完早餐的崔东旭起身抱了抱他妈,卖乖地道,“讨个媳妇怕惹妈生气,生了小孩怕妈受累。”

“胡说八道。”

崔东旭出门前沈绣萍帮他整理整理了衣服,眼睛瞅了一下他脖子上那红黑相间的挂坠吊绳顿时神色黯淡了许多,不由自主地暗叹了一声,回过神来便赶紧催儿子出门。崔东旭连忙从他妈手里接过旅行包,笑着说不就一天么,干嘛这么舍不得儿子。

从家里出来后,崔东旭想着妈妈那无奈的神色很是过意不去,在方向盘上腾出手来从颈窝地掏出那貔貅吊坠,对着内视镜看了看,闷闷地仍又塞了回去。

崔世诚给儿子一个好好的吊坠,为何弄得沈绣萍崔东旭母子俩的态度前后大不同呢?起因还是崔世诚那句话“我们特地去庙里开了光的”。

崔世诚一时说漏了嘴的“我们”,其实就是两个人,除了崔世诚外的另一个人,不但沈绣萍知道是谁,就是崔东旭也知道是谁。

崔世诚虽然在外面彩旗飘飘,但也有那么一根还算是固定的旗杆,大部分时间他都会留宿在那根旗杆之下。那面彩旗的名字叫邹姗姗,以前是跟崔世诚有生意往来的一家厂子的销售部经理,一来二去的,不知是崔世诚的魅力大还是因为崔世诚的财力大,反正两人就看对眼了,虽然年纪相差较大,却很有点恨不逢时早遇君的感觉,两人趣味相投共同话题蛮多,于是乎崔世诚年近半百又焕发出第二青春,于是乎这对忘年交如胶似膝海誓山盟,于是乎害得崔世诚这个有妇之夫抛妻别子另筑爱巢。

沈绣萍崔东旭母子住在城东,崔世诚便为邹姗姗在城西买了房,平时多在那盘桓。时间长了,本就厚脸皮的崔世诚也不在乎亲朋好友的指指点点和议论了,坦荡荡地带着邹姗姗出入生意圈子和朋友圈子,邹姗姗的身份大有喧宾夺主之势。为此崔东旭对邹姗姗是恨之入骨,恨不能雇凶毁了她的容,沈绣萍倒是见怪不怪,反正她与崔世诚的婚姻是名存实亡,众妖嚣嚣不在乎再多出一个妖精横行,只要不危及到儿子的利益就行。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像邹姗姗这样的第三者插足,为人却是非常低调,很难说得上恶毒,虽然被崔世诚带着到处招摇,但从不在崔世诚面前扇阴风点鬼火搬弄是非,也从没要求过崔世诚休掉结发妻把自己扶正,更难得的是她对崔世诚的日常起居照料得非常到位,体贴周到耐心细致,对崔世诚在外面跟朋友出入寻欢场所反应也不会过激,这可能也是崔世诚不自觉恋着城西住处的原因所在。

崔东旭其实也是见过邹姗姗的。

崔东旭有次听到二姨在楼下跟妈妈谈论他爸和邹姗姗的事,邹姗姗被二姨说成了千年的老狐狸似的,狡猾阴险,奸诈恶毒,听二姨的话意邹姗姗马上就会将这别墅的女主人位置取而代之,崔家家产将来肯定要被她一包裹卷走的。沈绣萍当时其实对二妹的话并没多大兴趣,在她个人方面,对崔世诚早无感情可言,唯一有牵连所在的就是儿子,只要崔世诚对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她就没别的想法,凭着她跟崔世诚多年的生活经历也很清楚,除非自己提出离婚,否则崔世诚是断不会跟她离婚的,他在外面再明目张胆搂别的女人,自己还是崔家的女主人。楼上崔东旭听在耳里,虽然瞧不见妈妈的神色,但在二姨面前不言不语的那个态度,自动就想像成是无奈的凄凉,心中是怒火中烧,恨不能将邹姗姗挫骨扬灰。

让崔东旭意外的是,邹姗姗见到自己既不想躲也不嚣张反击,反而是温温和和以对。崔东旭厉声指责时,她不争辩不反驳,一副打也受得骂也受得的坦然样,像是心里早已作好了准备似的。崔东旭气势汹汹而来,本想着大闹一番,没料到铁拳打在棉花上了,很是丧气。崔东旭本就不是什么火爆之人,长得虽然高大挺拔却也书卷味足,再怎么气愤也是不耻于对女人动手动脚的,只得懊恼而回,但心里也很奇怪,觉得邹姗姗跟爸以前身边的那些女人很不一样,高学历出身,工作能力也有,又年轻,不知邹姗姗跟着他爸到底图的是什么,难道两人间真的是产生了真感情?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真是奇怪啊。从后来他爸跟自己见面的情况来看,邹姗姗并没有把自己和她见面的事告诉他爸,这也让崔东旭感觉邹姗姗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其实崔东旭不知道,在他找邹姗姗之前,沈绣萍早已和邹姗姗见过面。

邹姗姗虽然高学历出身,但却也是个佛教信徒,什么事都喜欢去庙里问问菩萨,说来好笑,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祸害精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善男信女,说是她的爱好也罢说是她的信仰也行,邹姗姗对庙门的痴迷可说到了病态的地步,她能花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捐功德上。见崔世诚从朋友那买了个上好品质的玉坠给儿子,她这个不尴不尬身份的却极力窜掇崔世诚去庙里请高僧开光,说是开了光的玉件更具灵性,儿子一直是自己心上宝贝疙瘩的崔世诚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去了。

崔东旭很是郁闷。昨天晚上的氛围本来多好啊,一家人一起吃晚餐其乐融融,本想着从自己开始,并试着劝导劝导老妈,慢慢转变对老爸的态度,没想到最后被这鸟什子玉坠给搞僵了气氛,好不容易的机会给丧失了。

想起临出门时老妈瞧着坠子的神色,崔东旭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这应该就叫往伤口上撒盐吧,老爸怎么就那么没有眼色劲呢,多伤人心啊,老妈得多难过。想来想去,崔东旭觉得自己戴着这玉坠不合适,天天在妈面前转来转去,见一回就刺激她一回,不管这玉的品质多好,也不管那姓邹的用心多善,也不管老爸的好心好意,今天晚上回家前就把脖子上的这劳什子给摘了。

到了学校,果不出崔东旭所料,女人当真是很麻烦的动物,幸亏自己没惹上一个。学校安排的车倒是早早来了,那些男同胞们也都准备好了,大家在等的是他们的女友。

“又不是打扮着上花轿,有这么磨叽的么。”崔东旭隔壁寝室的侯世民不满地道。

“你倒想得美,出去玩一天就想人家上花娇嫁给你啊。”崔东旭取笑道。

“说老实话,我现在真的很羡慕崔君啊,多自在。”侯世民感慨地道。

“那还不简单,等下姜咏下来你说跟她分手就是了。”崔东旭很没人情味地道。姜咏是侯世民的女朋友,跟崔东旭同一年的研究生,但比他年纪大。

“宁可得罪神,莫败一门婚。崔少爷少在这祸害人哈,你自己情窦未开还见不得人家好啊,世民年纪一大把好不容易找了个伴多不容易。”易鑫笑骂道。

“就是,”章相海对侯世民道,“崔少这是眼红咱们呢,等美女下楼也是一种幸福的享受,结婚后咱老爷们再颐指气使地把她们当奴婢使唤,慢慢扳回来就是了。”

“嗤,有胆量么,这话你等下当着姚林娟的面直说呗。”崔东旭嗤笑道。姚林娟是章相海的女朋友。

在男人们谈笑声中,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终于从她们的住宿楼下来了。学校安排的校车坐满以后除了崔东旭还有三人没位置坐,易鑫侯世民贾平灿三人没上去,贾平灿的女朋友不是本校的学生,没来,易鑫本想和侯世民两人带着各自的女朋友坐崔东旭的车,后面三个副驾一个,刚好。没料想易鑫那泼辣的女朋友范晓波把姚林娟姜咏和自己同一寝室的雷妲带了下来,指使易鑫他们三个男的上了校车,说她们要和小帅哥同车。

“我说崔君,你开车可要悠着点,一车的美女呢。”侯世民上车前对崔东旭叫嚷道。

“崔公子,小心点,想趁我们不在揩美女的油可饶不过你哦。”雷妲的男朋友杨捷明从校车内伸出头来,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放心吧,”崔东旭对杨捷明做了个垂涎状,开玩笑道,“对她们不会感兴趣的,我真要感兴趣那也是对你感兴趣啊。”杨捷明人模人样还算是周正,个别的五官长得比崔东旭还要顺眼。

“哎哟,反了天啦,竟敢调戏起老前辈来了,”杨捷明顺坡爬,“来来来,既然被本少爷魅力折服,那我就一并收了吧。”

“嗳哟喂,”范晓波咋乎起来,“想不到我们的崔小帅哥有这特殊爱好啊。”

大家嘻笑着上了车,范晓波一把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了副驾,让姚林娟姜咏雷妲挤在后座,崔东旭待她们坐好后这才发动车紧跟在校车后面。

车子出了城区,四个女人的话越来越多,吵得崔东旭头昏,心里头鄙视不已,不就去野外看看,至于这般兴奋么,瞧这架式,比论文被核心期刊登载了还要高兴。

“崔小帅,我就纳闷了,你看我们男女研究生楼的,十个有九个都是戴眼镜的,为嘛你就不用戴啊。”范晓波很是郁闷地道。这次一起去玩的学友中,崔东旭年纪最小,大的比他大四五岁的都有。

“你不是说了十个有九个戴么,我就是另外的那一个呀。”崔东旭笑道。

“给我们说说呗,到底有什么妙方啊。”姚林娟在后面撒娇地追问道。

“也没什么妙方啦,”虽然因为章相海的缘故经常会和姚林娟碰面,但她这娇滴滴的神态崔东旭还很是受不了,呵呵地道,“我妈从小盯得紧,看书写字都是在一旁守着,时间稍长些她就会让我休息。”

“真羡慕你,当你妈得多耗神啊。”范晓波感慨地道。

“嘢,什么意思,想占我便宜呢。”崔东旭那狐狸眼一挑。

“真受不了你这眼神,我都快把持不住了。要占便宜哪能当你妈呀,得老牛吃嫩草,把你囫囵给吞了。”范晓波色色地道,说完还伸手作势想在崔东旭脸上摸一把。

“矜持点哈,要不然我就向你老公告黑状了。”崔东旭脸色微红。

“告就告,我巴不得呢,”范晓波毫无顾忌地道,“我可告诉你,把他踢了之后,那我真就赖上你了,想不要我都不行。”

“朋友妻不可欺,我可不想做那背底里下绊子的小人。”崔东旭佯装镇定地道。天呐,这哪是女人,分明就是饿狼啊。

“只要没有结婚,谁都有竞争的权利,我热烈欢迎崔帅加入竞争的行列。”范晓波大言不惭地道。

“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崔东旭心想,就你这副尊容,我躲还来不及呢,长得没曲薇一半好看,性格也太张扬了吧,将来出个差只怕还会红杏出墙,我没那精力应付。转而又一想,要死,怎么还记得曲薇呢。

“崔帅什么意思,嫌我人老珠黄呐?”范晓波很不服气。

“不,我怕易鑫杀了我。”

“嘻……,瞧你这胆小样,有姐挡着怕啥。”

“你就少臭美了,我们崔帅给你面子没说出来而已,你不是他好的那盘菜,少在这对人家性骚扰了。”后面的雷妲终于说了句公道话。

“嗨,告诉姐,为嘛到现在还没找女朋友啊?”范晓波贴耳八卦地问。

“相比你们来说,我年纪不还小么。”

“拉倒吧,比你小得多的也都找了,”范晓波诡笑地道,“你不会真和雷妲那位有一腿吧。”

“很感兴趣么?”崔东旭故意卖关子道,“我不告诉你。”

“晓波你作死呢,什么乱七八糟的。”雷妲在后面娇嗔地捶了范晓波一拳。

隆宫乡离庆源并不太远,几十公里的路,只是有段路是山路,并不好走,尽管如此车程还是不到两个小时。有那几个聒噪的女人作伴,不知觉间就到了隆宫乡境内。

虽然还没到达隆宫乡政府,但开着开着崔东旭心里惊诧不已。

第8章

耳边虽然有那几个叽叽呱呱的在吵着,但崔东旭全当耳旁风,不搭理她们,因为眼前的景色太让他惊讶了,似曾相识,没错,跟自己梦境中出现过的场景大同小异。

马路两边的桑园一眼望去尽是苍翠翠的绿,两边的群山将这簇拥的绿围成一片绿海。跟梦中不同的是,眼前少了那一排一排的柳荫小道,桑园也没有梦境中的那种一望无际,两旁的山就在自己眼前,围成的圆形直径最多不过三四公里,星罗棋布的村庄也不是像梦中那样点缀在桑海中,而是依着东西山势依偎在山脚下,跟梦里的那种小楼房不同,全是一色的白墙黛瓦平房。

整个桑海就眼前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水泥马路,进出两边那些村庄的都是砂石铺就的机耕道,跟水泥路纵横交叉,形成了一张经络网。崔东旭他们来得早,东边的旭日刚刚从山头露出半个脸来,朝霞铺在桑海上,桑叶上的露珠将朝阳反射成一层鳞鳞的波光。村庄家家户户炊烟升起,在空中依依袅袅形成一层薄薄的纱雾,飘到山腰和晨霭慢慢连成一片,与山体缠绵不已,跟画家笔下的水墨山水似的。

开了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到了这片桑海的底端,崔东旭他们以为目的地到了,没想到两边的山在这并没有交合,而是中间隔了段距离,形成了一个漏斗嘴,水泥马路从中直通而过,仰面而望,两旁的山就跟两尊巨大的门神似的伫立两旁,好似为进入其中的客人推开了一扇山门。

车子从那个漏斗嘴似的山门进入之后,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色,虽然山体也是将平原大致围成了个圆形,但比刚才的圆要大得多,视野开阔,一眼望去,视线尽头的山体隐隐绰绰。原来依着山势的走向,隆宫乡大致是个葫芦形,进出隆宫乡只有一条水泥马路,从庆源方向过来,马路通往隆宫乡政府是由南往北。刚进隆宫乡境界也就是从那葫芦嘴进入时,扑入眼帘的全是桑园,但从那个相当于葫芦腰似的大山门进入之后,下半截的葫芦也就是崔东旭现在正在行驶的地方,马路的左边是一大片一大片水汪汪的稻田,右边是桑园,泾渭分明。

稻田边有零零星星几个小孩子牵着牛吃草,村庄里的鸡鸣狗叫声一阵接一阵。成片的稻田中明镜似的镶嵌着大小不一的水塘,有些水塘边几个放牛的少年挥舞着竹钓杆在钩鲹鱼,丝线在他们的挥舞下,划出一道道银弧,时不时从水塘中钩出一条条活蹦乱跳青白色泛着银光的贪嘴鲹鱼来。

稻田里的秧苗是刚栽下去不久的,有些田里还是水汪汪的没下秧苗,栖落在稻田的几只白鹭鸶突兀地点缀在其中异常醒目。在稻田上飞舞的燕子,时而三三两两像五线谱上的音符似的落在稻田上空的电线上,时而从埋头吃草的牛背上掠过。从远处山头时不时飞来一群不知名的小鸟,叽叽喳喳在车前倏忽而过,一下子散入到右边的桑园中,无影无踪。山脚下的那些村庄恬然中又透出几分活泼,一群群老太太小媳妇在村前池塘洗衣服洗家什,捣衣声夹杂着锅盆盘瓢声,泼水声应和着谈笑声,隐隐约约钻进耳让崔东旭这个从未来过乡下的城里人甚感新鲜。

马路右边的桑条儿虽然并不高,但坐在车里还是视线受阻,除了一眼的桑条儿看不见右手边的具体情况。虽然桑园和马路之间隔了道引水渠,但那桑条上结满的桑椹看得却很真切,紫的红的青的,在露珠中显得晶莹剔透,让人垂涎欲滴。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崔东旭跟着前面的校车放慢了车速,也正好让车内几个不安分的女人饱赏乡村风情。

在后半个葫芦里慢慢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不到,终于到了目的地——隆宫乡政府。

乡政府是栋二层的楼房,因建造年代太久,显得有些破败,窗户顶上的遮雨棚全都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还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丝翠绿的杂草,迎风招展,倒让整个大楼有了几分生气。

乡政府坐落在隆宫乡最北端的山脚下,背后面是一大片的竹林,竹林后面是一座大山,前面有条发源于东北方向群山的小河蜿蜒而下,小河对岸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桑田,东边紧连着山脚,西边以来时的那条马路为界,东边山脚下没有一户人家,村庄原来全在西边那几个山脚下。

接待崔东旭他们的是乡里蚕业办主任马知顾以及他的几个下属,在食堂陪他们吃早餐的间儿,马知顾把隆宫乡的主要情况给大家介绍了一番。从马知顾的介绍中崔东旭他们得知,隆宫乡主要产业就是养蚕业,村民的蚕茧由乡里统一收购,再送到县里缫成丝织成初锦后销往浙江那些布匹企业,由于丝质上乘,源自隆宫乡的丝绸出口很俏。但当地也有些村民会用自己的传统土法缫丝和织绢,最有名的就是“闾丘丝”,以前都是贡品,现在因为数量少,价格较高,那些喜欢丝绸的名人和富豪趋之若鹜。

整个隆宫乡虽然有二十几个村庄,但都是按氏族而居,人数最多的是邱、庄、周三大姓,庄姓和周姓以及其他杂姓的村庄都居住在隆宫乡前半个小葫芦那,后面这个大葫芦里的村庄都是邱姓人,名气最大的闾丘丝就出自邱氏族中。当地有句顺口溜“庄家的女儿邱家媳,周家的媳妇来自西”,说的就是三大姓氏通婚较多,庄家的女儿大都是嫁到了邱家,周家的媳妇大都来自邱家,因为姓邱的村庄大都在大葫芦西边的山脚下,当地人以西边代指邱氏族人。

崔东旭的导师宫亚平名声不同一般,多项科研成果用在了实践中,是庆源市的大名人,也是领导们的座上宾,宫亚平等教授要来隆宫乡开展实践活动县里早已是给乡里打了招呼的,并安排了专人陪同。后来因临时变动改了行程,宫亚平他们几个大教授来不成乡里便也简化了招待方式,知道这些硕士博士来的主要目的是散散心,安排了马知顾来负责接待。

根据隆宫乡的现有特色,马知顾为崔东旭他们提供了三种方式。

第一种方式,喜欢钓鱼的便安排去六九水库钓鱼。之所以叫六九水库是因为那水库是一九六九年筑成的,在隆宫乡东边画天山和斗犬山的山脚下,面积很大,虽然当初建水库的本来目的是保障全乡桑田和农田的灌溉,但由于隆宫乡山多,到处都有天然而成的小溪小涧,保障农用灌溉根本不成问题,六九水库可说是当年全国大兴水利的跟风之作。反正搁在那浪费也是浪费,乡里便买了不少鱼苗放养其中,水库从来就没有干涸过,里面的鱼多得成灾不说,还长得特肥实,成了乡政府招待上级部门最好的去处。水库离乡政府也不远,跨过乡政府前面小河上的石桥,穿过桑田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第二种方式就是赏景游玩。隆宫乡的山海拔虽然都不是特别高,但也有它的特色,有竹林有果林,在葫芦腰间东边那尊门神似的沙陀峰下还有个溶洞,里面有许多稀奇古怪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拍拍照留留念很有意义。

第三种方式本来是乡里重点安排的工作,那就是去桑园。虽然教授们没来,但也不排除会有个别好学的研究生会带着调研任务来的,再说就算不去采集桑条标本搞研究,眼下正值桑椹旺期,采采桑椹也挺有意思。

大家没想到宫亚平的面子竟有这般大,乡里会安排得这么周到,一时雀跃不已,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不已。最后有几对去了六九水库,但大部分还是去了沙陀峰,都想去溶洞瞧瞧新鲜。只有崔东旭和另一个叫辛丰华的人说是去桑园看看,辛丰华和崔东旭是这次来的人中唯独没有女朋友的难兄难弟,人家成双成对去观光娱乐他们两个单身夹在其中也不好看。不管是不是敬业,反正去桑园是最为明智的,人家蚕业办主任马知顾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自己陪着人多的去游溶洞了,也吩咐了游泳本领最强的下属去给钓鱼的带路,兼做安保员。崔东旭和辛丰华他就没管了,反正桑园就在眼前,想去哪就去哪,到了吃饭的点儿直接回食堂就是了。蚕业办有个新进来不久的干部本来是负责做后勤保障的,一时马知顾忘了给他分派任务,这个叫邱尚志的年轻人便主动当起崔东旭辛丰华的向导来,陪崔东旭辛丰华去桑园调研。

邱尚志年纪和崔东旭差不多,也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年轻人也好交流,不多时他们三人便熟稔了。从邱尚志给他们的介绍中,崔东旭对隆宫乡的地理风貌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乡政府位于隆宫乡最东北端的一个竹林山坡上,坡度并不大,竹林后面的山叫牛背山,虽然不是特别高但绵延及整个隆宫乡的北端,是隆宫乡最大的一座山。东边与牛背山相接的就是画天山,虽然也不是很高,却树高林密,乡政府前面的那条小河就发源于牛背山与画天山的山涧。

听邱尚志介绍说,画天山的后面依旧是成片的山,海拔要比画天山高得多,山里面有很多珍稀动植物,是省里最早列为生态保护的基地之一。崔东旭听了很感兴趣,可惜被画天山挡住了视线,探不清山那边的状况。东边方向画天山往南的就是斗犬山,一直往南和葫芦腰间的沙陀峰连在了一起。

崔东旭他们来的那条贯穿隆宫乡的马路叫檀公路,相传最早是宋元时期当地一富绅闾丘檀衡为造福乡邻修建的,当地人为纪念闾丘檀衡的功德便把那条麻条石铺就的大路叫成檀公路。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国道改造中,檀公路被并入了省309国道,向两边拓宽了,并撬掉了上千年的麻条石修成了水泥路,但那段路当地人依旧叫檀公路。

檀公路在乡政府所处的那片竹林坡下向西拐了个弯,沿着牛背山的山形一路向西,在牛背山和隆宫乡西边的螺蛳峰间又拐了个弯,从两山之间往北直穿而去。邱尚志说檀公路过了螺蛳峰那边就是相邻的清溪乡地界,也就是庆源最有名的山歌之乡和茶叶之乡。

在乡政府的坡脚檀公路往西拐弯的地方,是隆宫乡中学和中心小学所在地。小学教室是栋砖瓦平房,中学教学楼是幢二层楼房,占地面积和新旧程度要比乡政府好得多,另外还有一排砖瓦房是学生食堂和教职工的办公场所,学校的公共厕所则隐藏在后面的竹林里。乡下学校那时的五一节只放半天假,崔东旭他们路过时正是学生从家赶来上课的时间,一批批少年儿童你追我赶打打闹闹的,喧闹得要命。乡里干部陪着两个城里来客在桑园边上指指点点的,那群学生一时新鲜,在他们背后议论纷纷,嘻嘻哈哈笑声不断。

背依着牛背山临近檀公路分别座落着两个村庄,离学校最近的是头邱村,离螺蛳峰最近的是七邱村。在边走边聊中邱尚志把眼前所能看见的大致给崔东旭辛丰华讲解了一下,隆宫乡根据所处的地形来分,在进隆宫乡界至葫芦腰身的沙陀峰伏魔峰的地段统称小葫芦,沙陀峰伏魔峰到牛背山之间的区域叫大葫芦。

前面小葫芦里的村庄杂姓而居,后面大葫芦里的村庄都是邱氏族人,共有十二个村庄,据说都是一个名叫闾丘云伯的老祖宗繁衍下来的。闾丘云伯生有九个儿子,儿子大了要分灶吃饭,他便根据儿子们各自的性格和自己的偏好,把田地进行了分配,牛背山下的头邱村和七邱村就是大儿子和七儿子的后代,其他儿子便全部居住在西边的山脚下。在后来的发展中,有的村庄人丁逐渐稀落,闾丘云伯五儿子和八儿子的后人凋零,五邱和八邱的村庄名称后来都没了。有的村庄却日益繁盛,二邱有大二邱和小二邱两个村庄之分,三邱又有上三邱和下三邱之分,六邱又有南六邱和北六邱之分,七邱除了牛背山下的七邱村之外,在西边山脚下另外还有东小七邱和西小七邱两个村庄,现在隆宫乡全乡的邱氏村庄拢共有头邱村、大二邱、小二邱、上三邱、下三邱、四邱村、南六邱、北六邱、七邱村、东小七邱、西小七邱、九邱村等十二个。崔东旭和辛丰华被邱尚志二邱三邱的绕得稀里糊涂,一时也搞不清哪个村庄是哪个邱,只知道大葫芦里居住的都是邱氏人家。

崔东旭正准备问邱尚志是十二邱中的哪个邱时,后面学校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上课预备铃声,操场上那群学生便蜂拥往教学楼而去,一些正在上学途中的学生,听到铃声全都用上了小跑。

被那急促的铃声打断话题的崔东旭从后面的学校收回视线,回来转身想往旁边的邱尚志靠时,忽听得一个女孩的声音大叫“洋洋,慢点慢点……”,崔东旭还没反应过来,腰间被人猛地一撞,人往前一趔趄,还好顺势后退了几步没摔倒,撞他的小家伙倒是反弹回去,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小男孩身后赶过来的一个十三四岁女孩子一边把地上的小男孩拉了起来,一边不好意思地向崔东旭笑着说对不起。那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被搀起来后摸了摸脑袋嘟喃道:“姐,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撞着电线杆了,原来不是。”

崔东旭听了感觉很好玩,正想问问他撞没撞疼时,眼睛一瞧那小男孩,一时不禁愕在那,等回过神来时,那女孩子已扯着小男孩跑了好远。

第9章

“小家伙把崔博士撞疼了么?”邱尚志见崔东旭有些失神便问道。

“啊?……没有没有,只是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我一亲戚家的小孩子,”崔东旭从学校那收回视线道,“是邱兄弟村庄的吧?”

“我是大二邱的,他是隔壁九邱村敬平哥太爷的宝贝儿子,按着辈份来,我得喊那小家伙为爷爷呢,”邱尚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小家伙越来越没礼貌了,撞了人不道歉不说还把你当成电线杆了,都是他家里爸爸奶奶他们给惯的。”

“小家伙长得蛮可爱的,憨头憨脑。叫什么名字啊?”辛丰华也被刚才小家伙那憨憨的神态逗得发笑。

“邱洋。就是因为长得机灵俊俏才被家里的长辈们捧着呢,又是敬平哥太爷家的独苗苗,受宠得很,刚才那女孩子是他堂姐,家里给她的任务就是上课放学都得跟着他。平时小家伙虽然闹腾得很,但对人还是挺有礼貌的,今天可能是怕迟到受罚才赶得急。”邱尚志为邱洋辩解道。

“不愧是地方官啊,邱兄弟对这十二邱的情况都很了解啊。”崔东旭笑道。

“都了解倒也不是,只是跟他家是隔壁村的,那小家伙又聪明过头平时惹的左邻右舍鸡飞狗跳,想不知道他都不行,我哥和他爸爸又是初中到高中的同学,来往得较多,”邱尚志指了指西边那一带的邱氏村庄,“虽然十二邱分散得这么开,人口近万,但因为是一个老祖宗下来的,过年过节时的祭祖活动各村都会统一组织,有些什么大事都会相互帮衬着。各村要是有结婚嫁女的喜事全村都会聚在一起庆祝,如果有老人做寿那更是热闹得不得了,九房同庆,各村都会派人参加。”

“什么叫九房同庆啊?”崔东旭好奇地问。

“邱氏九房后人十二个邱氏村庄都来庆贺。”邱尚志解释道。

“住在乡下也挺有意思的啊。”崔东旭没想到现在这时代还有对传统习俗这么执着的。

“近万人那得有多少老人啊,每个村都要为老人去祝寿,岂不是天天都跟过节似的。”辛丰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按我们邱家的族规,要九房同庆也有个年龄标准,”邱尚志解释道,“上了八十岁的老人才会逢十必庆,各村每家每户都会派一人出席寿宴的,相当热闹。”

“不会吧,每家每户都派人啊,至少得有几千号人,得多大的场面啊。”辛丰华感慨道。

“乡下人嘛,图个一乐。”邱尚民有些自豪地道。

“大事都参与,这样才有凝聚力呢。”崔东旭道。

见崔东旭辛丰华两人对当地风俗人情蛮感兴趣,邱尚志便絮絮叨叨地详细介绍起来,从老古传下来的神话传说讲到现在政府施行的新惠民政策,从隆宫乡的乡情乡况讲到当地的人情礼物,从当地老百姓的人口概况讲到一年的四季收成。本来邱尚志是想带崔东旭辛丰华去桑园中一个叫歇马桩的地方,因为那地方中间有条较宽敞的机耕道,进出桑园方便,省得他们两人的皮鞋踩成一脚泥。从乡政府到歇马桩其实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脚程,三人指点江山般说说停停走走歇歇耗了将近一个小时还只是刚拐过了学校前面那道弯,没走到一半。

“尚志兄,乡里的村民全都伺蚕么?”崔东旭望着左侧那一大片的桑园问道。

“以前倒是,现在不一样了,也有很多年轻人出外打工,市场经济嘛,在家里养蚕辛辛苦苦一年抵不到在外面一个月的收成,有些村庄的壮劳力都差不多走空了。”邱尚志有些感慨地道。

“你们隆宫产的绸缎不是很有名么,怎么会留不住人呢。”辛丰华很不理解。

“我们乡侍桑养蚕主要还是提供丝绸的原材料,增值较大的加工销售那块都在县里和市里,再说养蚕的成本也高,最后分摊到桑农头上的利益并没有多少。打理桑园侍弄蚕茧也够费心费力的,现在的人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又有几个吃得了苦,还不都往大都市跑了。”邱尚志叹道。

“尚志兄心忧桑梓,可敬可佩,”崔东旭开玩笑道,“政府官员都要有你这般心思,咱们国家定是国强民富国泰民安。”

“崔博士这是在取笑我呢,”邱尚志笑道,“我在这出生成长的,学的又是蚕桑专业,目的也就是想为家乡多少作点贡献。”

“啊,尚志兄也是学农的,那咱们算是同行了。”崔东旭惊讶地道。

“哎哟,哪能跟你们比啊,”邱尚志不好意思地摇了摇手,“你们都是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又是博士硕士,我一大专生哪能跟你们相提并论。”

“你太谦虚了,我们都是搞理论的,哪比得上你有实践经验。”辛丰华道。

“就是,凭你这回乡报恩的壮志我们就比不了,”崔东旭诚心实意地称赞道,“从自己身边也知道,像我以前的那些从乡下来的同班同学,有哪个会回老家创业啊,都跑沿海城市去了。”

“被你们一说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好,我哥哥他们都说我是没志气呢。”邱尚志呵呵地道。

“乡里的青壮劳力流失利害,但好像桑园都没撂荒啊。”辛丰华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桑园道。

“嗯,”邱尚志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那桑园,“虽说一年也没多少钱,但真要撂荒那还是没人舍得政府补贴那块,年轻人出去了的家里有老人妇女拾掇着,家里有青壮劳动力的,也会把没人料理的桑园租借过来。”

“乡里对桑农有什么补贴么?”崔东旭问道。

“一直都有的,只是补贴方式经常换,”邱尚志介绍道,“公粮是早也不用上缴了,省里也在早几年把我们这的农业特产税给减免了,说实在话,相比邻乡来说,桑农负担是轻了不少。事关‘闾丘丝’这块老牌子,为了让乡里的蚕桑业持续健康发展,从省到市从市到县从县到乡都出台过扶持政策。像以前那些年是按人口来算,不论老幼,一人一月政府补贴三十块,后来有村民反应不公平,说很多出外打工的在外面赚钱不植桑还每月都能领补贴,于是改成按在家劳力来算,补贴也增加到每人每月六十块。施行不久又出现问题了,有的人家老人小孩多,有的人家只有年轻夫妇两个。没办法,又改成分年龄段来补贴,分档分得还蛮细的,十岁以下一档,十岁到十六岁一档,十六到二十五一档,二十五到四十五一档,四十五到六十一档,六十岁以上一档,根据省政府特批,补贴款又提高了不少,最高的二十五到四十五那档能每月拿到一百五,施行了不久村民没意见,我们政府却是头都算大了,年龄都是每年在变的,要调动起来麻烦透顶。现在改成了按各户的桑园面积来补贴,种的多补贴得多,不管你是自家的还是租人家的。”

“虽说一个月补不了几个钱,但聚少成多,全乡这么多人一年财政得拨不少钱,你们政府还是蛮重视蚕桑业发展啊。”崔东旭感慨地道。

“那倒也是,”邱尚志笑了笑,“不是我在这给我们乡政府脸上贴金,我们政府确实在为老百姓办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事,看看我们的乡政府大楼就知道,像这样的政府大楼只怕是在全国也找不到几个了。”

“哈……,确实如此。”崔东旭辛丰华都笑了起来。

三人边走边说,快到歇马桩时邱尚志突然向右边机耕道上一骑自行车的年青人远远的打起招呼来,那年青人看到马路上的邱尚志,狠踩了几脚,加速窜过几垄稻田在邱尚志他们前面停了下来。

“尚志带市里专家来调研呐。”那年青人很客气地冲崔东旭辛丰华笑了笑。想是崔东旭一行要来的消息早也传遍了整个隆宫乡。

“这两位是省农学院的崔博士和辛……博士,想去桑园瞧瞧呢,”邱尚志回头又给崔东旭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刚才那小家伙邱洋的爸爸,我的敬平太爷。”

“什么太爷不太爷,我跟你哥同年的,叫哥就是了。”邱敬平笑道。

听了邱尚志的介绍,崔东旭辛丰华两人上前跟邱敬平打了招呼。崔东旭一瞧邱敬平很意外,没想到儿子六七岁的人竟然这么年轻,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再一细瞧心里不禁想道,怪不得对刚才那小家伙眼熟呢,原来是遗传他爸啊,转而又一想,胡扯,我什么时候又见过眼前这位了。

“平太爷这是去哪呀?”邱尚志问邱敬平。

“家里的蚕簟子损坏了不少,去小葫芦那找下庄兴东,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做几天工。”庄兴东是一篾匠,手艺在隆宫乡蛮出名的。

“晚上我还准备去你家告状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邱尚志笑道,“刚才邱洋火急火燎地乱窜,把这位崔博士狠狠撞了一下不说,还庆幸说是没撞上电线杆呢。”

“哎哟哎哟,那臭小子,回头定要狠狠教训一下。崔博士对不住了,家里那小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了,别见怪啊。”邱敬平对崔东旭笑道。

“别听他说的,倒是把他反弹回去摔了一跤呢。”见邱敬平这般温和,崔东旭有些不好意思。

“我到前面去去就来,尚志等下要不把崔博士他们带到我家吃午饭,咱们几个喝几盅。”邱敬平邀请道。

“多谢多谢,乡里统一安排了呢,单独行动怕给他们添麻烦。”崔东旭在邱尚志接话前赶紧婉拒了。

“尚志兄,他回家不会真教训那小家伙吧。” 等邱敬平骑远了,崔东旭对邱尚志开玩笑道。

“放心吧,”邱尚志摇头道,“最宠邱洋那小子的就是他爸和他奶奶了,哪舍得打呀,那小子最怕的是他妈,时常一把笤帚满村追着他打。”

“瞧着邱洋他爸挺年轻的呀,怎么没出外打工呆在家呢。”辛丰华有些好奇地问。

“他家不一样。”邱尚志笑道。

“怎么不一样了?”崔东旭也有些好奇。

“我们隆宫乡的‘闾丘丝’在行内比较出名是没错,但以前真正作为贡品上贡的还是一种土法缫的糙丝,现在掌握那缫法的十二邱中也只有三家,其中一家就是他家。”

“是不是卖得价高,他就没必要出门么?”辛丰华问。

“每年的产量毕竟少,真正的商业效益还是小,但现在政府在保护传统技艺,以防失传,虽然那缫丝土法没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还是鼓励他们将祖传技艺延续下去,加大了补贴力度,像敬平太爷他一家三户,一年的政府补助就有近万。”

“什么叫一家三户啊?”崔东旭不解地问。

“邱敬平家兄弟两个,还有个哥哥叫邱敬东,兄弟俩分家了,算是两家,另外他爷爷奶奶也另外算一家。”

“他还有爷爷奶奶?”崔东旭白痴地问。

“当然,他爷爷邱跃利年纪并不大,大概七十来岁,康健得很呢,走起路来一阵风,”邱尚志对崔东旭的发问也很是无语,人家怎么就没爷爷奶奶了,“不说敬平太爷的爷爷奶奶,就是他的曾祖父都还在世呢,今年九十七了,跟着他爷爷一起过活。”

“哎哟我的妈呀,你喊邱敬平都喊太爷了,那喊他曾祖父喊什么呀。”崔东旭笑道。

“是啊,爬楼梯叫都不行,他们九邱的人辈份普遍高,见面只有都喊老祖宗了。”

“怎么一下子窜到邱敬平爷爷了,他爸呢?”崔东旭不知觉间对邱洋家感兴趣起来。

“平哥太爷他爹死得早,六九年筑六九水库时,大冬天的大家都没想到会山体滑波,他爹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平哥太爷的爹去世时他还在他妈肚子里呢,第二年年初才出生,兄弟俩都是他爷爷养大的。”

“哦,原来这样子啊。”

“前面就是歇马桩了,正好平哥太爷的桑田就在这,要不你们去他家田地看看?”见崔东旭对邱洋家很感兴趣,邱尚志指着前面那片桑园问他们。

“行,瞧着整饬得挺好。”辛丰华道。

进入桑园,崔东旭辛丰华两人仔细观察起桑条的生长情况和有无病理现状,邱尚志在一旁给他们讲解如何对桑条剪枝如何扦插。来的时候在路上耽搁时间太长,在桑田没呆多久就到了午饭时分,崔东旭辛丰华采了些桑叶作标本,在邱尚志的催促下回乡政府用餐了。

乡政府竹林后面的牛背山植被丰富,山泉叮呼,兔突雉飞,岩石奇特,风景秀丽,大家在马知顾的建议下都说去后山爬爬山照照相。

辛丰华想着上午已采集到标本,来的目的已达到,下午跟大家一起去玩玩也好,问崔东旭是不是也一起去。崔东旭说还想去桑园看看,便没同行。邱尚志问崔东旭要不要他陪,崔东旭说自己随便去哪块桑田看看就回来,让他还是跟大部队去后山。

崔东旭一个人反正也闲得无事,没就近去乡政府前面的桑园,而是顺着上午邱尚志带的路,闲庭散步似的仍踱到了歇马桩邱敬平家那块桑田。盯着一金龟子钻的洞用小铁丝扒出许多桑树粉末,用专用的纸张包裹放进口袋后,没什么事的崔东旭便悠闲地摘起桑椹来,看着那紫不楞登黑得发亮的桑椹免不得嘴谗起来,专挑那些又大又黑亮的摘了就往嘴里送。正嚼得带劲,突然田堘上一稚嫩的声音道:“叔叔,别贪嘴哟,会死人的。”

第10章

崔东旭从桑条中钻出身来,定睛一看,晕,怎么这小家伙又碰面了:“小朋友,叔叔吃些桑椹都舍不得啊。”

“田里这么多呢,叔叔能吃得完啊,”邱洋小嘴一呶,“我奶奶说了,桑枣有一点点毒,吃多了会死人的。”意思是我这是提醒你,你倒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哦,是嘛,那谢谢洋洋了。”见小家伙那可爱相,崔东旭忍不住笑道。

“叔叔怎么知道我叫洋洋啊?”邱洋很是好奇,仰头问道。

“早上你不是撞倒我了么,正好在路上碰到你爸,不但知道了你名字,我还在你爸面前告了你一状呢,回家没挨爸爸的打么。”崔东旭逗道。

“我爸才不会打我呢。吔,叔叔真小气,这么大的人还在我爸爸面前告状。”邱洋有些不屑地道。

“你都把我撞疼了,连声对不起都没有,拍拍小屁股就跑了,叔叔当然不高兴了。”崔东旭装委屈道。

邱洋一听这话,小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学校打上课铃了,迟到了要挨老师骂的,她可凶了,真的,比我妈还要凶呢。我都撞翻在地上了,叔叔却还是站在那,我以为没事就赶紧去学校上课了。”

“是哦,你都被撞翻了,那就算了,叔叔原谅你了,”崔东旭指了指眼前那几块明显修葺得一模一样的桑田问小邱洋,“这一连排的桑园都是你家的么?”

“嗯,都是呢。”邱洋点了点头。

“看上去真干净啊,你爸好勤劳哦。”崔东旭称赞道。

“我爸才不会来剪呢,全部是我妈干的。”

小家伙这话倒让崔东旭意外,难不成他家是男主内女主外:“你爸怎么不会来剪呢?”

“我妈说他是知识分子,粗活都不用他干的。”邱洋呵呵笑道。

“哎哟,你爸真幸福啊。”崔东旭笑道。

“我妈妈也好幸福呢,她干活累了的时候只要我爸爸朗诵一首诗我妈妈就马上有力气了。”

“啊?”崔东旭下巴都惊掉了,我的个娘额,还有这般浪漫的夫妻。

“真的,我听见我妈妈说过呢。”见崔东旭满脸不信的,邱洋强调道。

“你爸还会写诗?”

“哼,我爸利害着呢,他写的课文都在县里发表过,乡里的乡长都知道呢。”见崔东旭一副意外的神态,小邱洋很是不高兴。

“不叫课文,那叫文章,”崔东旭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你喜欢听你爸朗诵诗么?”

“不喜欢,”邱洋摇了摇头,很有些郁闷地道,“古里古怪听不懂,妈妈对爸爸总是笑呵呵的,对我老是又骂又打,我才不跟她一样喜欢诗呢。”

崔东旭被这刚还乐呵呵现在立马就苦着脸的小家伙给逗笑了,见他对自己妈妈不满,便故意道:“这么大的几块地,你妈一个人修剪得花多少时间啊。”

“才不是呢,我也在帮着干活,她剪下来的全部要我捡起来堆好拉走呢。”

“你也要干活么?”崔东旭很意外,听邱尚志说这小家伙不是他家的宝贝疙瘩么,怎么舍得让他干农活呢。

“当然要干了,不干活妈妈会打屁屁。”邱洋那神态分明就是,叔叔这话真是新鲜,什么叫也要干活啊,这里面我的功劳可不小呢。

“哇,洋洋真利害,能帮妈妈干活了,”崔东旭拍着小家伙的马屁,“这一带也就你家的桑园最漂亮了,人家剪的枝都丢在垄往里呢。”

“妈妈老是在我面前说,做事跟做人一样,什么时候都要干干净净的,所以她老是打我呢。”

“为什么呢?”崔东旭对邱洋的妈妈很是好奇,真不知道见面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因为我老不喜欢洗澡,做人不干净呗。”邱洋有些羞愧地道。

“哈……,原来是这样子啊,”崔东旭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那洋洋今后可要经常洗澡哦,做人干净人家才喜欢呢。”

“嗯,”邱洋一副我明白了的样子,“我要做跟叔叔一模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崔东旭没想到他会扯到自己身上来,“跟叔叔哪样的啊?”

“干净,”邱洋很认真地道,“我一瞧就知道叔叔是干净的人。”

小家伙这话让崔东旭哭笑不得,做人干不干净哪能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啊,不过小家伙这话倒是让崔东旭想起一事来。

有次在宫亚平的带领下去一家大企业讲课,人家很是热情地招待,吃饭的时候还特地把当地政府的主要领导请过来作陪。酒桌上你来我往的,结果宫公喝高了,亢奋不已的宫公回酒店后拉住崔东旭鸡婆不已,絮絮叨叨吹牛放大炮。

崔东旭耐着性子好脾气地端茶递水侍候着,好不容易消停了,宫公却盯着崔东旭看了很久,看得崔东旭心里直发毛,心想,你吹你的牛我不一直在听着么,也没反驳你什么呀,怎么一副想吃了我的样子。

崔东旭实在忍不住便道:“老板,你盯着我看干嘛,我又不是酒瓶。”

宫亚平在弟子面前很不雅观地打了个酒嗝,突然长叹一声,很有点哲学家的派头神叨叨地道:“长得又好,为人正派,做事谨慎,看着你让人感觉这混浊的世上确实存在着美,如沐春风,活着都挺有意思的。”

崔东旭被导师说得云里雾里:“老板喝高了说哪派的话呀,活在世上的哪个不觉得这世界美啊。”心里却在道,幸亏你是个老男人不是学校的那群师姐,要不然我会理解你这是在性骚扰呢。

“干净,干净好啊,我就喜欢你这人的干干净净。你爸都对我说了,不喜欢接你爸的衣钵也好,商场上勾心斗角得很,想在大学象牙塔里教书就教吧,我支持你。”宫亚平没来由的道。

“什么叫干不干净啊,你老人家喝多了,感觉不舒服就洗个澡呗。”崔东旭听得莫明其妙。

“洗不掉了,洗不干净了,”宫亚平感慨万千的,“走在雾霾天里,哪有不沾灰尘的道理,没办法了,我这辈子也过了大半,就这么着吧。”

崔东旭想着宫亚平醉酒的那话,觉得在学校叱咤风云的宫公竟然还有那不为人知的一面,很是好笑,不知觉间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正失神地想着突然被一阵呵呵的笑声给惊回过神来。

“我脸上有虫子么,洋洋干嘛笑得这么开心啊。”崔东旭见小家伙盯着自己傻笑,有些不好意思。

“叔叔真漂亮。”邱洋还在乐呵着。

“你个小家伙,怎么能用漂亮来形容叔叔啊。”被小家伙一夸,崔东旭好笑地在他脑门了轻敲了一暴栗。

“真的,叔叔是很漂亮啊。”小家伙很是认真地道。

“你这个小家伙想挨揍吧,叔叔和你爸还有你长得好看那叫帅,没学过帅字应该知道英俊两个字吧,男人长得好看用英俊来形容知道吗。你妈妈和跟我一起来的那些阿姨长得好看才叫漂亮。”崔东旭翻白眼地纠正道。

“跟叔叔来的那些阿姨长得才不漂亮呢,叔叔比她们漂亮多了。”这小家伙倒是个一根筋。

崔东旭气得干瞪眼,哎,算了,漂亮就漂亮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话:“跟叔叔一起来的那些阿姨长得都不漂亮么?”崔东旭心想,你个小家伙,眼光还挺高的嘛,长大了指不定就是个好色之徒。

“她们也都是城里的么?怎么还没我妈长得好看呢。”邱洋很是意外地道。

“谁说城里的就一定比你们农村的漂亮啊。”崔东旭好笑地道。

“电视里放的不都是城里人么,我妈老说她们长得好看呢。”邱洋很是不解地道。

“哦,这个嘛,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就跟咱们眼前的桑园一样,有的桑园修剪得漂亮,有的粗枝大叶看上去乱糟糟的。”崔东旭暗道,这小子眼光倒是不错,能熬到硕士博士的姊妹,哪有几个长得出众的。

“吔,原来我爸老是在骗我。”邱洋突然恍然大悟起来。

“你爸怎么骗你了?”崔东旭好奇地问。

“他要我好好读书,说读好了书才会去城里,城里有好多好多比我妈还漂亮的人。”

“啊?不会吧。”崔东旭无语,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忽悠儿子的爸爸?“洋洋很想去城里么,那你长大了最想干什么呢?”

“开摩托车。”邱洋喜滋滋地道。

“开摩托车?”崔东旭憋笑不已,这是什么理想啊,“为什么想开摩托车呢?”

“嗞的一声飞了好远,嘎的一声要停在哪就停在哪,好酷好酷,”邱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爸爸跟我说了,只要我考上市里的大学就给我买呢。”

“哇,真的么?”崔东旭一副很是艳羡的样子。

“嗯,奶奶在一旁作证呢,只要我考上市里的Z大就给我买。”

“Z大么?那跟我是一个学校呢。”崔东旭笑着又摸了摸邱洋可爱的脑袋。

“哦,真的么?叔叔也在Z大么,那你可要在那等我哦。”邱洋高兴地道。

“好啊,那洋洋可要加劲读书哦,不卖力的话可是去不了的。”崔东旭哄道。世事难料,可又谁能料想,十几年后他们还真就重逢在Z大。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等我考上Z大了我好去找你呀。”小邱洋天真地道。

“我的名字嘛,”崔东旭用手轻轻掐了掐邱洋可爱的小脸蛋,“说给你听你会写么?”

“叔叔写给我看吧,我会记下来的,老师都说我的记性是班上最好的呢。”

“这是崔字,”崔东旭随手捡起根枯枝在地上用力划了个崔字,“记住了吧,就叫我崔叔叔吧。”

“这个字我还没学过呢,记住了。”邱洋正儿八经地对地上的崔字端详了许久。

下岸稻田的田坂上到处是三五一伙玩疯了的小孩子,崔东旭突然想起这小家伙是怎么跑到这来的,便问:“洋洋,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呢?下午不用上课么。”

“今天是五一,学校放半天假呢,”邱洋向下岸前面不远的一眼水塘方向指了指,“我刚才在和小胖叔、水蛇、牛屎蛋他们玩打仗呢。这是我爸给我买的枪,从县里带来的呢,街上都没得卖的。”邱洋说完很是显摆地把别在裤腰上的水枪掏出来递给崔东旭鉴赏。

“哇,县里买来的呀,好利害吧。”崔东旭拿在手里按了按扳指,从里面射出一股水溅在跟前的桑叶上。邱洋的这个宝贝,也无非就是比一般的玩具枪仿真仿得更像些。

“当然利害了,小胖叔想拿去玩我没给,他力气太大了,老是弄坏东西。”

“哪个小胖叔啊?”真是受不了这里族内间的称呼,明明年纪相仿却非要夹杂着叔啊太公太爷的,也不嫌拗口。

“喏,趴在扁担塘岸边上抓螃蟹的那个。”

崔东旭顺着邱洋指的看去,下岸百米远的那片稻田中间有个小池塘,五六个小孩子在那嬉闹,有个翘起屁股趴在塘沿的胖小子伸手在水里掏啊划的。

“他们是不是在等你啊?”

“不要紧,”邱洋狡猳地笑道,“家里有好多蚕簟子要清洗呢,跟他们在一起,妈妈一下子就会找着我了。”

“哦,原来你跑到这来是躲你妈妈不想帮家里做事啊。”崔东旭笑道。

“才不是呢,”邱洋争辩道,“我老远就看见叔叔一人从乡里走过来呢。”

“我一个人来这又不是躲事做的,我是来这做事的。”

“我是来陪叔叔呀。”邱洋可爱地笑道。

“为什么呢?”崔东旭笑问。

“因为叔叔是一个人呀,”邱洋一副很仗义的样子,“我刚才见他们都一伙一伙的去螺蛳峰玩呢,边走还边照相。”

“哦?是么,他们现在又去螺蛳峰啦,”崔东旭望螺蛳峰的方向看了看,“那我要谢谢洋洋愿意陪我啰。”

“叔叔漂亮,我喜欢陪你。”邱洋理所当然地道。

“原来因为这个啊。”崔东旭被这小家伙给说得摇头不已,这小家伙将来肯定是个好色鬼。

“叔叔,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邱洋正儿八经地道。

“可以啊,问吧。”崔东旭点点头。

“叔叔没有女朋友么?”

第11章

“小东西,小小年纪关心这个干嘛。”崔东旭很不客气地在邱洋小脑袋上敲了一下。

“我看他们都有呢。”邱洋噘着嘴道。好心关心你一下,干嘛打我啊,一瞧这神态就知道肯定是没有,在小孩子面前怕难为情吧。

“什么他们都有啊?”崔东旭又捏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

“跟你一起来的叔叔阿姨们不是成双成对么,我们都看见了,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去玩呢,妈妈她们都说他们是一对一对的,就你一个人没有呢。”邱洋嘴巴都鼓起来了,干嘛老在我脸上捏啊拧的,我知道我长得可爱你很喜欢,但也要注意下人家的形象嘛,不要仗着自己是大人就可随便欺侮小孩子,你不是也长得很漂亮么,其实我也喜欢拧拧你呢,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要在你脸上狠狠拧回来。

“你妈妈这么告诉你的?”

“不是,我听妈妈跟村里婶婶们在池塘边洗衣服时说的。”

“哦,是么,”崔东旭饶有兴趣地道,“那你妈妈她们是怎么说我的呀?”乡下人就喜欢嚼舌根,二十几个村庄屁大的乡,一有个风吹草动全乡都知道,自己这帮人大张旗鼓的游山玩水,肯定是在当地引起了不小轰动,被人家议论在所难免。

“说叔叔可怜呢,就你一个打单身。”邱洋很是怜恤地道。

“呵……”崔东旭扑嗤笑了出来,“叔叔没找女朋友很可怜么。”

“她们还说呢,像叔叔长得这么好看的,没有女朋友实在是很奇怪呢。”邱洋一五一十地转述道。

“你这个小家伙,男孩子怎么喜欢这么八卦啊。”崔东旭说完又轻轻扭了一下小家伙的耳朵,这小东西实在是太可爱了,说起话来跟个小大人似的。

“叔叔,什么叫八卦啊?”邱洋很好学地问道。

“八卦嘛,就是喜欢问东问西,喜欢粘着人不放啊。”崔东旭哄道。

“我才不喜欢跟我姐那样问东问西呢,也不会粘着人不放,我是看到叔叔一个人到这来,怕你难过。”意思是我这是出于一片好心,拜托不要看低了我的人品好不好。

“叔叔看上去很孤单很难过么?”崔东旭笑问道,不经意又在小家伙脑袋上摸了摸。

“不知道。”邱洋实话实说。

“为什么不知道呢?”

“因为叔叔跟我笑了,难过的人不会笑得这么好看。”邱洋自我理解地道。

“哎哟,真是了不起,洋洋知道的东西蛮多啊,”崔东旭夸赞道,“有你陪着叔叔说话,叔叔就不孤单了。”

“那叔叔是不是很喜欢我啊?”邱洋卖乖地道。

“当然了,”崔东旭笑道,“洋洋长得这么可爱,叔叔当然很喜欢了。”

“我也好喜欢叔叔呢。”邱洋一脸的天真灿漫。

“谢谢洋洋了,你喜欢叔叔叔叔很高兴呢。”崔东旭在小家伙的脸上柔柔地拍了拍。

“那叔叔能不能当我的女朋友啊。”邱洋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

“啊?!”崔东旭一时错愕半晌,回过神来后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洋洋为什么要叔叔当你女朋友呢?”

“因为我喜欢叔叔,叔叔也喜欢我呀。”邱洋理所当然地道。

“就这么简单啊。”崔东旭止不住的笑。

“当然了,电视里都是这么说的呢。”崔东旭笑个不停很让邱洋觉得没面子,干嘛笑个不停啊,觉得我说的话是假话么,真是的,太伤我的自尊了。

“洋洋,在电视里学坏了哦。”崔东旭还在笑。

“叔叔再笑我就不理你了。”邱洋爆发了。

“好好好,叔叔不笑了不笑了,”崔东旭强忍住,“那叔叔问你,洋洋为什么喜欢叔叔呢?”

“因为叔叔长得漂亮啊。”

“就因为这个啊,”小家伙啊小家伙,拜托你能不能不说漂亮两个字呀,崔东旭哄骗道,“那跟叔叔一起来的也有好多长得漂亮的呢。”

“他们不是都成双成对了么。”邱洋心下怨怼,我这是在发善心可怜你好不好,人家都有女朋友陪着就你没有呢。

“那好吧,我就当你女朋友了,”崔东旭佯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憋笑道,“我都是你女朋友了,你能帮我做什么呀?”

“陪叔叔玩啊,这里叔叔想去哪我就带叔叔去。”意思这地盘我熟,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就只陪我玩么。”崔东旭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叔叔还想什么啊,”邱洋很是不解,“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都是陪着女朋友玩啊。”

“那人家还帮女朋友买好吃的买好玩的呢。”崔东旭逗道。

“我现在没钱呢,等我长大了我帮叔叔买好不好。”邱洋有些郁闷地道。

“哦,这样子啊,那好吧,我就只有等了。”崔东旭苦着脸道。

“叔叔会到我家去住么?”邱洋突然想起关键问题。

“啊?”崔东旭又是一愕,这小家伙什么思维啊,“为什么要去你家住呢?”

“你是我女朋友了,那咱们得天天在一起啊。”邱洋这小家伙貌似还当真了。

“也有不在一起的,等结婚了才会住在一起的。”崔东旭心里暗道,现在的电视剧真是毒害少年儿童啊,这小家伙一句话就想把我“娶”进家门呢。

“那你去哪住啊?”邱洋很是关心地问。

“当然是回家啦。”崔东旭哭笑不得,小家伙还真把我当成女朋友了。

“你要回城里去么?”邱洋很是不舍的样子。

“嗯,等下就会回去的,叔叔阿姨们从螺蛳峰回来就走了。”崔东旭见小家伙一副认真的样子心有不忍,这玩笑是不是开大了啊,不会伤害这弱小的心灵吧。

“那我长大了怎么去找你呢?”邱洋纠着不放。

“当然是去城里找了,只要你好好读书,考上市里的Z大就能找着我了,”崔东旭心里直摇头,“要不然到时我来这找你也行。”

“叔叔说话可要算话哦,骗人就是小狗,”邱洋伸出小手指,“我们拉勾。”

“还要拉勾啊,”崔东旭强忍住没笑出声,伸出手指和邱洋拉起勾来,继续逗道,“洋洋可要记得叔叔的模样,到时别找错人哦。”我这是不是就被这小子盖章了,天呐,造孽哟,我这应该属于诱拐少年儿童吧。

“叔叔,这个给你。”邱洋掏出自己的玩具枪,递给崔东旭。

“给我这个干嘛?”崔东旭好笑地拿过来按了按扳指,嗞嗞地射出几道水来。

“等我长大了,你拿这个来找我,我就知道是你呀。”邱洋信誓旦旦的。

“哦,这样子啊,我知道了。”崔东旭心下苦笑,这小子是学电视里的剧情么。

“叔叔,你也给样东西给我啊。”邱洋伸手道。我都把自己最宝贝的枪给你了,你也得还我一件不是么。

“我也要给么?”崔东旭很是无语,小东西人小鬼大,这都知道交换定情物了,我的个苍天,这小子长大了不得了,肯定是个大情圣。

“那当然了,把叔叔最喜欢的东西给我,到时叔叔才可以找到我呀。”

“是哦,”崔东旭装作一脸认真的样,“我也应该给件东西给你留纪念,可是叔叔身边没带什么东西呢,怎么办?要不我把水枪还给你,等你长大后咱们再交换行不行?”

“给你了就不能要回来了,爸爸说过,送给人家的东西不能反悔的,”邱洋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崔东旭手里的枪,“那算了吧,等我长大了叔叔再给样东西给我,我的枪你先拿去吧。”说完还特地补了一句:“叔叔可要好好保管哦,到时我去城里找叔叔的时候一定要在的。”

崔东旭实在被这小家伙弄得哭笑不已,看来接过了他的枪还是还不回去了,小家伙挺讲诚信的,便装出一副很是苦闷的样子道:“怎么办啊,我该送你什么呢?”对自己来说虽说是一场玩笑,但在邱洋这小家伙看来,却是一件挺正式挺认真的事,也不能伤了人家小孩子的心啊,再说了,这小家伙眼巴巴地盯着你,不遂了他的心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崔东旭在身上摸了摸,身无长物,带的行李都在车里面,要不然把这小家伙先带过去再说。

崔东旭看着一脸殷切地盯着自己的邱洋,转而又一想,是不是玩笑开过了啊,这样子不好吧,正想着好好跟邱洋说明白,把水枪还给小家伙,手指突然触到脖子上的挂坠,顿时恶趣味作祟,又想起个主意来。

脖子上的挂坠虽说是个珍贵玩意儿,还是自己老爸特意给买的,但如果一直挂着,无疑会使老妈难受和吃味,丢了可惜,不丢是个累赘,何不将错就错送给眼前的小家伙,让这小家伙高兴高兴。

于是,崔东旭从脖子上取下貔貅挂坠,没等邱洋开口说话就套上了邱洋的脖子:“别的东西没有,叔叔就只有这挂坠了,送给你留作纪念。”

邱洋哪里见过这样的物件,很是新奇,满脸惊喜地摸着玉坠,润泽光滑的感觉让他爱不释手,乐颠颠地道:“叔叔,真的把这个好看的狗狗送给我么。”小家伙瞧着这东西是崔东旭从脖颈窝里掏出来的,心里猜想肯定也是他的宝贝疙瘩。

“这雕的不是狗狗,是一种吉祥的动物,能让你天天开心好好读书的动物。”见邱洋把貔貅看成小狗崔东旭觉得很好玩,又见他一脸的兴奋顿时也很是高兴,感觉把玉坠送出去心里轻松多了。担心小家伙对玉坠是一时新鲜,崔东旭马上又强调道:“这玉坠可是叔叔的宝贝呢,洋洋可要好好保管哦,等你长大了去城里找我的时候可要凭这个相认哦。”

“嗯,我会天天戴着的。”没错,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人家最后都是凭着送的东西相认的,我肯定会好好保管的。

本来邱洋这小家伙主动来找崔东旭就是瞧着人家顺眼,现在两人谈了这么久的话,人家又成了自己的“女朋友”,关系当然是更加亲近了一步,邱洋那小嘴巴也利索,叽哩呱拉给崔东旭介绍起他知道的乡间俚俗来,一些当地的民间传说从这小家伙嘴里蹦出来,夸张的语气甚是俏皮,崔东旭被小家伙给逗得乐不可支。

“洋洋啊,在跟崔博士叔叔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邱尚志从乡里过来了,老远就看见邱洋在崔东旭面前手舞足蹈的。

“志哥哥,我在跟叔叔说曲公山的来历呢。”邱洋对邱尚志道。

“你都叫我叔叔,为什么叫他叫哥哥啊。”崔东旭很不满地对邱洋道。

“洋洋叫我哥哥已经算是我托大了,不是年龄小,我得喊他为爷爷呢。”邱尚志笑道。

“哦,对啊,我忘了你们是一个族内的。”崔东旭也笑了。

“洋洋,你这是哪来的?”邱洋胸前挂着那玉坠很是显眼,稍有点眼力劲的谁瞧都知道那不是个平常货,邱尚志好奇地问。

“叔叔送给我的。”邱洋宝贝似的摸了摸。

“你怎么向人家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赶紧还给崔叔叔,小心你爸妈知道了。”邱尚志说着就想从邱洋脖子上拿下来,被崔东旭给制止了。

“没事,是我们俩个交换来的,他也把他的宝贝给了我。”崔东旭说着摇了摇手中的水枪。

“嗤,他这玩意算什么宝贝啊。”邱尚志意思还是要让邱洋赶紧把玉坠取下来。

“尚志兄就别管了,这是我们两人间的约定呢。”崔东旭笑道。

“约定?”

“洋洋要我当他的女朋友呢,这是我们两个互换的定情物。”崔东旭把手中的水枪很宝贝似的晃了晃。

“哎哟哎哟,瞧这小家伙干的什么事,”邱尚志被崔东旭说得哭笑不得,很不客气地对邱洋道,“小兔崽子,你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啵?”

“当然知道,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邱洋不甘示弱地道。

“行了行了,我懒得跟你这调皮鬼磨嘴皮子,赶紧回家去吧,你妈在满田坂找你呢。”臭小子,回家你爸妈自然会收拾你。

邱洋一听他妈在到处找他,赶紧往回跑,跑了段路又回头对崔东旭道:“叔叔,记得要来找我哦。”

“找你个头,你个小流氓,好东西不学,什么乱七八糟的倒是学得挺快。”邱尚志对他吼道。

“尚志兄,他们是不是想回去啊。”崔东旭向邱洋挥了挥手。

“嗯哪,都不肯在这吃晚饭呢。”

“可能都玩累了,早点回去也好,省得到时摸黑。”崔东旭笑道。

“把这水枪给我吧,我替你换回来,到时有机会去市里的时候我帮你把那坠子带过去。”邱尚志伸手道。

“呃,这可不行,居然交换了就得遵守约定,我还得凭着这个等他来娶我呢。”崔东旭开玩笑道。

“到时平哥太爷肯定会来找我,”邱尚志被崔东旭逗得大笑,“最后还得去市里找你。”

“那麻烦尚志兄跟他解释一下,那玉坠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原本就不想要的,就别送回来了,让小家伙带着吧,”崔东旭突然想起一事,“洋洋的爸爸邱敬平是大学生么?”

“大学生哪会在家里务农啊,高中毕业生,”邱尚志不解地问,“怎么,感觉很像大学生?”

“听洋洋那小家伙说,他爸会写诗,有些好奇。”

“哦,这事他都跟你吹起来了,”邱尚志笑道,“平哥太爷嘛挺有才的,可说是我们乡里的大秀才,虽然是高中毕业,但文学功底蛮深,而且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我哥他们同龄人中算是最有读书人气质的了。他写的不少文章都发表过呢,平时也写些古诗新诗啊什么的。”

“不会吧,他还真是那样的人啊,我还以为是洋洋那小家伙吹牛皮呢。”崔东旭惊叹地道。

第12章

邱洋跑到村口又碰到了刚才一起玩的小伙伴,跟他们追追闹闹的一下子又忘了他妈找他的事,一直玩到晚饭的点儿才一身臭汗地回了家。

“洋洋啊,我的心肝宝,一下午都跑哪去了,你妈到处找呢,”邱洋的奶奶周贵妹见小孙子满头是汗的从外面回来,赶紧支使道,“自己快去洗个澡,你妈还在枫树溪洗蚕簟子呢,回头见你这样肯定要挨打,蚕簟子到现在没清洗完呢。”周贵妹跟着小儿子一块生活,屋里屋外田间地头都是她和儿媳妇忙活,邱敬平平时就干些跑腿的活。

邱家的老人其实挺多的,如今在世最年长的是邱洋的高祖邱载运,今年九十有七,邱载运下面是邱洋的曾祖父岳跃利和曾祖母宋凤凰。邱洋的爷爷也就是周贵妹的丈夫邱厚庆二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时就横遭意外,邱厚庆去世时,大儿子邱敬东才两三岁,小儿子邱敬平还没出生,周贵妹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和公公邱跃利婆婆宋凤凰一起过活,虽说岳跃利当年还是青壮年,但家里老老小小多,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邱载运本来生有两个儿子,邱跃利是老大,还有个小儿子叫邱跃祥,年轻时被抓壮丁当兵去了,国民党溃退台湾时失去了音讯,不知到底是战死沙场了还是随军去了台湾。邱跃利生有一儿两女,大女儿邱金娥嫁到了小葫芦宋家村,是她妈妈宋凤凰的娘家,小女儿邱玉娥嫁到了小葫芦庄家村。邱敬东邱敬平兄弟俩娶妻成家后便先后和爷爷邱跃利分家过了,邱敬东生有一女一子,女儿便是天天陪着邱洋一起上学的邱蓉,儿子邱弘放在了县里舅舅家养,在县里上学,邱敬平只生了邱洋一个。随着年龄越来越大,邱跃利宋凤凰老夫妻行动迟缓,日常起居诸多不便。邱敬东邱敬平兄弟俩一合计,把几个老人重新安顿了。虽说是三个户头,但其实就两家,周贵妹跟着小儿子邱敬平过活,邱载运邱跃利宋凤凰则在邱敬东锅里吃饭。

邱洋正准备去洗澡,他妈庄华英累得一身湿漉漉的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儿子出现在眼前逮着就是狠狠一巴掌劈在他屁股上:“小兔崽子,叫你做个事转眼就跑得不见踪影。”

“唉哟,别打了别打了,回来了就好,难得放个假,小孩子一起玩玩还不是正常啊。”周贵妹劝儿媳。

“他天天都是假,除了玩还是玩,哪有个读书的样子。”庄华英气道。

“洋洋这不刚入学么,小孩子都有个适应的过程,哪有进了学堂门就能收心的。”周贵妹袒护道。

“还不收心得到什么时候才能读进书啊。”庄华英瞪了儿子一眼。

“从明天开始,我就好好读书了。”邱洋生怕他妈再打,赶紧发誓道。

“为什么要从明天开始啊,怎么不从现在开始呢,是不是制订了自己的人生计划了。”邱敬平从蚕房过来进门听见儿子的话便笑道。

“我跟我女朋友约好了,我要好好读书才能考到市里去上大学。”邱洋豪气地道。

“跟谁……谁约好了?”庄华英以为耳朵听错了。

“我女朋友,”邱洋理直气壮地道,“他在市里Z大,我也要考到那里去。”

“我的娘呃,你听听,这就是你宝贝孙子嘴里蹦出来的话,平时管教一下吧你母子俩个总是说三道四,这要不好好打一顿将来该怎么办。”庄华英对婆婆埋怨了一句,撒手在邱洋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比刚才的力度更大,打得邱洋嗷嗷叫。

庄华英还要猛抽被邱敬平给拉住了:“别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打,先听听原由再说。”

“行,臭小子,那你跟我们说说,谁是你女朋友,什么时候交的,是哪个村庄的?”被丈夫拉住了,庄华英只好作罢。

“不是我们乡里的,”邱洋对他妈很是不满,“他是住在市里的,今天他在我们家桑田摘桑椹,我要他当我女朋友他答应了,就是从市里来的那伙人中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叔叔。”

“叔叔?”庄华英再也忍不住,提起一脚踢在儿子屁股上,“你个小流氓,公母都分不清还谈什么女朋友。”

“傻小子,人家跟你开玩笑也不知道啊,”邱敬平听儿子这么一说也觉得好笑,既然说是今天来的那群人中长得最漂亮的叔叔,那就应该是上午碰面的崔博士了,“是不是姓崔的那个叔叔啊?”

“哦,爸爸也认识我女朋友啊,嗯哪,就是他。”邱洋高兴地道。

“还说,”庄华英瞪眼骂道,“乳臭未干的东西说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想让我把你赶出去是吧,人家逗你玩都不知道,你是王家村的王卫红啊。”王卫红是小葫芦王家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傻子,整天疯疯颠颠东村跑到西村,都成了乡里骂人家傻的代名词。

“我女朋友才不是逗我呢。”邱洋犟嘴道。

“闭嘴!”庄华英气得不行。

“真的,他都送了个狗狗给我,等我长大了就拿这个去找他的。”邱洋说着从衣服内掏出玉坠子给大家看,刚才玩的时候怕伙伴们好奇抢过去看邱洋把坠子藏在了衣服里面。

“你给我快点摘下来。”庄华英一见那通体透亮泛着绿光的坠子,立马喝道。

“这是我的,是我女……崔叔叔送给我的。”邱洋不情愿了。

“你摘不摘?”庄华英挥拳恐吓道。邱洋没办法只得从脖子上把玉坠取了下来,递给了他妈。

“赶紧到后面洗澡去。”接过玉坠的庄华英对儿子没好脸地道。

“洋洋,走走走,奶奶帮你放水去。”周贵妹瞧了一眼那玉坠子,心里很是好奇,赶紧拉着孙子往后面厨房去了,想在一边从孙子嘴里掏出些八卦来。

“老公,这凶巴拉叽的狗狗肯定是好贵的东西吧。”庄华英把玉坠子交给邱敬平。

“瞧这玉的成色,应该是不便宜的,”邱敬平也没想到会有人送儿子这么好的东西,而且还是送给第一次见面的小孩子,“这雕的不是狗,是貔貅,说是能守住财运和辟邪的。”

“哇,老公你真利害,这种畜牲你都认识啊。”庄华英崇拜地道。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貔貅也是龙的一种,”邱敬平对老婆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有暴力倾向,怎么老喜欢打儿子啊,有话好好说不行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后妈呢。”

“老古话说得好,不打不成器,儿子管得不严最容易学坏了,”庄华英争辩道,“我爸妈就是这样教育我们兄弟姐妹的。”

“那也得先跟他讲道理啊,讲不通再用武力也不迟。”邱敬平劝道。

小夫妻两个正说着,没想到邱尚志这时候却登门来了。

“哎哟,尚志来了,吃了没有,正好我们还没开饭呢。”庄华英客气地招呼道。

“尚志来得正好,我正想着明天去找你呢。”邱敬平高兴地道。

“知道你明天肯定要去找我所以才来的。”邱尚志笑道。

“哦?你也知道我家洋洋受了件大礼啊。”邱敬平很意外。

“当然,当时我也在场呢,”邱尚志哈哈大笑,跟邱敬平开起玩笑来,“我这是来向你道贺来了,恭喜你有儿媳妇了。”

“尚志兄弟就别逗我们了,刚才我也被那小子给气得不行。”庄华英跟着笑道。

“洋洋那家伙真是了不得啊,小小年纪就知道互换定情物了。”邱尚志不把玩笑开完心里实在是憋不住。

“互换定情物?”邱敬平不解。

“嗯,这玉坠子是洋洋用你给他买的水枪换来的。”

“我的个天呐,那小崔博士是不是头脑发晕啊。”庄华英一时很不明白人家的做法。

“居然你来了那就好,我就交给你吧,你不是有时要陪领导去市里开会么,到时麻烦你联系下崔博士,把这东西还给人家。”邱敬平对邱尚志道。

“不用啦,我是来特地来告诉平哥太爷的,”邱尚志笑呵呵地道,“这真是人家给洋洋的定情物呢。”

“尚志老弟真是的,我这刚打了那小子一顿呢,你还在开玩笑。”庄华英苦笑道。

“真的不用还了,”邱尚志正颜道,“人家崔博士都说了,是自己不用的东西,丢了可惜,正好洋洋喜欢,他就送给他了。”

“真的假的,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会不要?”庄华英不相信地道。

“我也认认真真问过的,没事,也算是洋洋的缘份吧。瞧着是个好东西呢,能辟邪的,就让小家伙戴着吧。”邱尚志劝道。

“不好吧。”庄华英拎起挂坠仔细打量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金贵。

“算了,你就先放着吧。”邱敬平对妻子道。庄华英见老公这么说,便攒着玉坠子去了卧室,把它好好收蒧起来。

“洋洋还真是喜欢崔博士呢,陪着人家在那东拉西扯,呱拉了一下午。”邱尚志笑道。

“崔博士他们都是Z大农学院的吧。”邱敬平问。

“嗯,本来是宫教授几个人带他们来调研的,后来宫教授他们临时有事,就让他们的弟子们来散散心了。”邱尚志解释道。

“难怪他们大都去玩没下桑园了,”邱敬平有些担心地道,“尚志啊,你们发没发现,这几天好像天气不大对啊,有好多蚕得病呢。”

“嗯,各个村都有反映呢,”邱尚志也忧心地道,“今年雨水太多了,听说过两天又有强降雨呢。”

“不是说长江沿省已经开始准备抗洪了,不会我们这也要发生洪灾吧。”

“那倒应该不至于,我们这也不靠江不靠河的,除了六九水库外也没有蓄水的地方,小溪小涧畅通无阻,雨水一下就流到清溪乡了。”邱尚志道。

“你说的倒也是,政府应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邱敬平点头道。

邱尚志和邱敬平夫妻俩随便聊了几句也就告辞了,庄华英挽他吃过晚饭再走邱尚志说是家里有客人在等,邱敬平便也没强留。

邱洋洗完澡回来便向他妈讨要玉坠,不但没要着反被他妈狠狠训了一顿。

“那是我女朋友给我的,我要自己保管。”邱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

“哟嗬,真是翻转日头晒反天,你个臭小子想造反是吧,”庄华英忍不住又想动粗,“好歹你也是七岁的人了,是真不分清公母还是装了一脑袋的浆糊啊,什么叫女朋友啊,你出口叫叔叔的人能是你女朋友么。再这么口无遮拦,我把你的嘴用针给缝了。”

“我不管,我就是要,本来就是给我的东西。”邱洋耍起泼来。

“洋洋,听你妈的话,”邱敬平安慰儿子道,“那玉坠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平常的东西,等你长大了就还给你。”

“那你们可不能偷偷地卖了哦。”邱洋不放心地道。

“咦,我说你这小子一天不挨揍就皮作痒是吧,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么,至于穷得要卖那玩意啊。”庄华英被儿子气得翻白眼。

“婶婶……,奶奶……,”邱洋的堂姐邱蓉在院外叫喊着窜了进来,“你们还没吃饭吧。”

“刚洗完簟子回来呢,还没烧,是不是你太公太婆想吃中午的腊肉焖笋尖啊,还剩下点,奶奶正在厨房烧饭呢,等我热了你端过去吧。”庄华英这才想起被儿子一闹都耽搁烧饭了。

“不是,家里的小黑下午咬了只兔子回来,我妈叫叔叔婶婶一起去家里吃饭呢。”小黑是邱洋伯父邱敬东家养的大黑狗。

“小黑又咬了野物来啊,好利害哦。”邱洋兴奋地道,话还没说完就冲出门去伯父家看小黑去了。

“一个兔子能炒得了多少,我跟你叔叔就不去了,家里还有剩菜呢,”庄华英对邱蓉道,“蓉啊,你去后面喊奶奶吧,让她跟洋洋去你家吃。”邱敬东邱敬平的家隔得挺远,邱敬东成家早,搬到村前建了新房,邱敬平的房子是在原来的老宅基地上重新建的,在村子的最后面。

没过几天,全村的人都知道邱洋有个市里的“女朋友”,而且还送了很金贵的“定情物”,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谁碰到邱洋都会开玩笑道,邱洋,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看你啊?

被大家取笑来取笑去,慢慢的邱洋感觉是不是有哪不对劲了。最后在他堂姐邱蓉的通俗解释下,邱洋才明白错在了哪里。后面再有人取笑他,他便会很不客气地骂回去,为了“女朋友”这事,邱洋没少和村里、班上的小伙伴打架。

第13章

端午节那天,难得抽出空的沈贺跟四个姐姐约好在一起吃个饭,几家人团聚团聚。老二沈爱萍老三沈金萍本来想在老妈乔裕馨那自个儿动手,乔老太太却嫌家小容不下那么多人,闹得心慌,让沈贺订了家酒店,约好时间大家各自过去。

崔东旭因在学校耽误了点时间,回家载着他妈赶到酒店时,姨妈舅舅几家人都早已到了。

沈贺见沈绣萍精神状态不大好便道:“大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胡医生这段时间没去你家么?”胡医生是崔世诚给沈绣萍雇的家庭女医生。

“你大姐这副德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多长时间没见你大姐了?”沈爱萍嗤鼻道。

“他这辈子算是卖给人家了,别说你们了,跟我都一个礼拜也打不上几次照面。”衣美姝对二姐笑道。

“外资企业都是万恶的资本家,恨不能榨干你身上最后的一滴血。”沈金萍的老公耿为民说。

“都是混口饭吃,何苦恋着那虚名,整天介在空中飞来飞去就彰显了你有身份呐?外表光鲜生活质量不一定高,你啊,还是早些换个工作环境吧。”乔裕馨对儿子道。

“妈说得在理,是要好好考虑考虑了。”沈贺一边招呼服务员一边应付道。

“大姐啊,老大今天又没空么,跟他都有好长时间没一起喝酒了。”沈爱萍的老公郎传国问沈绣萍。

“厂里的事多,脱不了身。”沈绣萍淡然地道。

“那么大个厂子,也该找个心腹帮手,什么事都要事必躬亲哪来的精力。”乔裕馨叹道。

“谁说不是。”沈绣萍有气无力地道。

“要找个实诚肯干的人多难,像大姐夫那样的厂子想长久留住人才不是那么容易。”沈贺很有世事洞察力地道。

“家里这么多亲戚呢,干嘛找外面不相干的人啊。”郎传国半开玩笑地道。

“话说得倒也是。”沈绣萍不置可否地道。

“家里头谁合适啊?”乔裕馨哼道,“像老小、东旭、依萍、小白这样学历高的眼界也高,都不愿意帮衬着,没学历没本事的进厂也是添乱。”

“瞧老娘这话说的,好似我们家的孩子都是废物点心。”沈爱萍不满地道。

“各有各的活法,文军也蛮不错的了,店里不是张罗得井井有条么。”沈绣萍笑道。

“子仪启彤,你们听到外婆编排的没有,好好读书吧,向舅舅和大表哥看齐。”郎文军对沈金萍耿为民的两个女儿耿子仪耿启彤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干嘛给我们施加压力啊,有本事你自己出人头地呗。”耿子仪不甘示弱地道。

“不错嘛,肚子里也有几滴墨水,还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话。”耿子仪的爸爸耿为民取笑道。

“不好好读书你们想干嘛?”沈金萍面无表情地对女儿道。

“玩啊,”耿子仪理直气壮地道,“年少不轻狂,到老空悲伤,趁着青春年少花样年华我要好好玩玩。”

“什么年少不轻狂到老空悲伤啊,这名言我怎么没听过。”崔东旭笑道。

“你敢,今年要是不考上Z大,我就把你头上那鸟窝一把剪刀全嘎喳了,直接送你去小相庵当尼姑去。”沈金萍厉声道。

“就是当尼姑我也要当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人见人爱佛见佛睐菩萨见了凡心开百世留芳万古长青的第一名尼,要不然多可惜,我这灿若桃花美若天仙的花容月貌不就暴殄天物了。”耿子仪对自己老妈那冷若冰霜的脸根本就不感冒,很是自恋地道。

“哼,你就在这做梦可着劲地想吧。”沈金萍冷声道。

“真佩服你这丫头一张嘴,那么长的一句话中间还不带喘气的,学文科的就是学文科的。不过,子仪啊,你说得也有道理,你看小姨我,现在人老珠黄,想臭美都被人家讥笑成老来俏了,后悔药都没得买。你家吧有你妈这个灭绝师太就够了,再有个尼姑怎么的也要当个艳尼。”沈依萍肆无忌惮地笑道。

“嗤,有你这么教小孩子的么。”沈依萍的老公白润声白了一眼道。

“都快四十的人了,打定主意什么时候要孩子么?”乔裕馨老太太盯上了小女儿。

“妈老糊涂了吧,我今年芳龄才三十又三,离四十还远着呢,干嘛又扯起这陈年老账了。”沈依萍打哈哈。

“你这陈年老账再不翻翻怕是就快发黄糜烂了,再等两年想翻都没法翻了。”乔裕馨老脸很不高兴。

“我跟他都是一样的心思,干嘛盯着我一人不放啊。”沈依萍不满地把老公给拉进来垫背。

“妈,”白润声没法,只得顶上,“不要子女也有不要子女的好处,我们都是搞科研的,有子女的话受牵绊。”

“这话真新鲜,合着人家当大科学家的都得绝后啊,”乔裕馨很是生气,“再说了,你们两个也没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成果,人家研究事情的还都有个后啊,你们不就埋头实验室的机器么,再这么下去,怕是跟机器没两样了。”

“妈,还是大姐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哪能一个标准把人全给划杠杠啊,大家一年也没个机会聚在一起,妈就让大家好生吃个安生饭吧,刚上的是陆氏爆米蒸里脊,这家店的招牌菜,我给你老夹点。”怕白润声尴尬,沈贺赶紧圆场道。

“我也没个几年活,才懒得理你们那些个破事,毕竟生你们一趟,想着今后你们各自的晚景,心有不忍啊。”乔老太太很是感慨地道。

“外婆慈眉善目菩萨模样,人家彭祖都不一定能活过你呢。”崔东旭哄道。

“少在这蒙我,真把我当老妖婆啊。”

“哎耶,你们祖孙都成算命的了。”沈依萍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菩萨,既然你都能看到我们的后事,那给我们掐指算算,我这辈子的运结如何?”沈贺笑道。

“你么?”乔裕馨眼皮子抬了抬,“成在自傲,败也在自视过高,不得人喜,老了之后注定是凄凉寂寞。”

“你这当妈的还真是打击人。”沈贺伸了伸舌头。

“我觉得妈说得很对,怎么的,趁还年轻时对我好点吧,省得老了后悔没人体贴你。”衣美姝对着老公耳朵笑道。

“妈,那也给我算算吧。”沈依萍不怕死地又插了进来。

“嗤,你个老姑婆有什么好算的,谁都看得出来,无儿无女便无福。”乔老太太果然没什么好话打发她。

“老娘,那我呢?”沈爱萍不甘落后地跟上。

“嘴上无德折福寿,你的命全坏在了一张嘴上,好在为人勤劳心热性善,晚景勉勉强强吧,”乔裕馨知道三女儿是个冷性子,你不主动扯上她她决不会往上粘,便又扯起她来,“老三呢,冷性子本来命薄,好在碰到好对家,老了也有些子女福。”

“尽着你老人家瞎掰吧,一大把年纪没患上老年痴呆就是我们做子女的大幸了。我生了两个丫头片子,哪来什么子女福,我都成灭绝师太一类的了,也不存什么妄想。”沈金萍悠悠地道。

“三姐这是在怪罪我吧。”沈依萍没心没肺地笑道。

“哟,你老人家别看我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薄,就不劳你看了,”老大沈绣萍见老妈把眼睛盯着自己,赶紧先声夺人,“明天我就出钱帮你在家门口挂个牌子,‘乔氏神算,能知未来’,开张营业保管家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得你热闹。”

“人贵有自知之明,难得你还知道自己命薄。”乔裕馨撇了撇老嘴。

“我知道了,”沈贺一副恍然大悟神态,“合着时常去你那串门的二姐三姐命就好,平时登门少的注定命运多舛,老太太这是怪罪我们平时不去看你吧。”

“运相都写在你们脸上了,活得久的谁都瞧得出来,虽然都是我生的,但各人的性情影响各人的造化,半点不由人。你们爱来不来,不来我还活得清静自在。”乔裕馨抿了口热汤道。

“岳母大人,”耿为民间接地被丈母娘赞了一句,心里很是受用,便笑道,“那照你老来看,在座的谁的命最好啊?”

“爸要算命先得交钱的,怎么的也要让姥姥开个张营个业唦。”耿启彤起哄道。

“少给我满嘴胡碎,还真把你姥姥当巫婆呢,小心我鞋底板打肿你的嘴。”沈爱萍笑骂了句外甥女。

“命好不好也没个标准来衡量,看你怎么想啰。”乔老太太接过三女婿的话。

“老三连襟的意思当然是说普世观了,妈,我也很好奇呢。”搞科研的白润声停下筷子插话道。

“你想知道得先付妈卦钱呀。”沈依萍咯咯笑道。

“姥姥开张大吉,要发大财啰。”耿子仪崔东旭跟着起哄。

“不用姥姥给你相,你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郎文军对表妹耿子仪笑道。

“游戏人间风流成性,你才会打一辈子光棍呢。”耿子仪反讥道。

“咦,小小年纪说什么颠三倒四的,在学校你学的都是些什么啊。”耿为民对女儿斥道。

“心态影响性格,性格决定命运,从我这个老太婆的眼光来看,按小白说的普世标准,你们中活得最得意的应该就是……”乔裕馨老太太关键时节还卖起了关子。

“谁啊?”一桌子嘴上不信的人,一听老太太这话异口同声地问了起来。

“当然啰,也不一定是最好,但绝对是活得最超然脱俗的。”乔老太太很是得意。

“老娘就别拐弯磨角的,直说呗。”沈爱萍很没耐心地催道。

“我的东旭宝宝。”乔裕馨见效果达到了,也就露了底。

“嘢,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宝宝长宝宝短呢。我看也没什么嘛,大家不都说大表哥是条蛀书的虫么,书虫还真能脱化成龙啊。”耿子仪耿启彤姐妹俩吃味地道。

“就是,凭什么是大表哥呀,就凭他是一闷骚型男么。”郎文军也很是不服,一针见血地嚷道。

“哟,我这是犯了众怒么,什么时候把你们全给得罪了呀。”崔东旭好笑地道。

“他们这是羡慕嫉妒,别理,你不妨把他们这种心态当作是对你的高山仰止。”乔裕馨话说得更绝。

“我抗议,姥姥这是赤裸裸的偏心,你这心都偏到西伯利亚去了,让人心寒不已呀。”耿启彤叫嚣起来。

“丫头你才知道呀,”沈依萍一副早已看透的神态,“谁让人家长得帅气冲天八面玲珑啊,我们这些歪瓜劣枣能怎么办,只有忍啰。”

谈笑之间,一顿团圆饭吃得倒也融洽。沈爱萍沈金萍姐妹俩早已在家裹了不少粽子腌了不少咸蛋,趁着大家聚会省得这家送那家送,来吃饭前就顺路带了过来,饭后便一一分给了大家。

四姐妹聚在一起的机会很少,饭后姐妹四个带着老太太逛街去了,几个连襟开车的开车骑摩托的骑摩托各自散了,郎文军耿子仪耿启彤看店的看店上课的上课也各自回去了。沈贺住得远,又带着小不点沈志燮,崔东旭便开车送他们回去。

“东旭,还没找女朋友吧,”路上衣美姝跟前面的崔东旭扯起闲话。

“刚过弱冠呢,还早着。”崔东旭回应道。

“我那大学的闺蜜有个侄女,长得可漂亮了,学历也高,毕业后分配到市里一家银行上班,她父母都是市里的处级干部,有没有兴趣看看?”

“人家都工作了,我还在读书呢,不合适吧。”崔东旭呵呵地道。

“这有什么,”衣美姝兴致很高地道,“咱们家境又不是差了,还愁找不着工作啊,先看看再说,指不定就是你喜欢的那盘菜呢。”

“我说衣美姝,过分了哈,我外甥还没堕落到找对象靠相亲的地步吧,他还年轻得很,有的是资本。”沈贺不满地道。

“东旭不是天天呆在实验室么,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女孩子,也只有靠相亲才会扩大社交面,早动手早好,也省得大姐日夜粗着那份心。”

“谁说大姐担心这个了,你真是闲得发慌,合着明天我也在家门口树个牌子吧,‘专职保媒拉纤’。”沈贺取笑道。

“这段时间比较忙,等我有那份心思的时候再请舅妈帮忙看着点吧,我相信舅妈的眼光,有你把关肯定会找个如意夫人的。”崔东旭应付道。

“不是舅妈跟你吹,只要你愿意,保管各种类型的让你尽情拣,不说选秀,至少也是……”衣美姝正说着,小家伙沈志燮不知从座位的哪个角落里摸出把玩具枪来,乱按乱摸竟从里面射出股水来,喷得衣美姝一身,可能是时间久了,里面的水早已变质,气味难闻,害得衣美妹手忙脚乱揩了起来。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起这古董玩意来,爱好还真是怪僻啊。”沈贺从儿子手里夺过水枪,拨开塞子把里面的水往窗户外倒干净了。

“什么爱好怪僻啊?”崔东旭趁空回头问道。

“喏,这个,你弟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里面还装着水呢。”沈贺把水枪在崔东旭眼前晃了晃,仍递回给沈志燮把玩。

“你说这个啊,”崔东旭笑道,“落车内好长时间了,我都忘了它的存在呢,怎么被这小子找到了。”

“平时做实验要用的么?”衣美姝怕污水脏了儿子的手,又从沈志燮手中夺了回去。

“哪有,人家送的。”崔东旭嘴角扯了扯。

“谁无聊送这玩意啊。”沈贺纳闷。

“上次去隆宫玩,一小屁孩死皮赖脸的要我做他女朋友,把这个当成定情物送给我呢。”

“我的个苍天,还有这么好玩的事,东旭啊,你这是乾隆下江南结识了一民间奇女子了。”衣美姝大惊小怪的笑道。

“啧……,”沈贺摇头苦笑,“我亲爱的外甥啊,现在竟然祸害到未成年少女头上了,你这妖孽不除,世间恐无宁日啊。”

“错,非未成年少女,是个未成年小伙子。”崔东旭哈哈大笑。

“天呐,这就更没天理了。”

送完舅舅回家,回到自家的崔东旭想起刚才的乌龙,便打开车后门想把那水枪找出来,翻了半天没找着,想是沈志燮那小家伙趁大人们没注意又捡去给玩丢了。

第14章

今年的雨季尤其长,连绵不断的雨一下就是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放晴了两天,以为天气好转了,没想到瓢泼大雨又是没休没止的盖了下来。春蚕都结茧放蛾了,邱洋本想着放了暑假好好玩一场,被这坏天气没办法给憋在家里了。

邱敬平庄华英夫妻俩穿着雨披在桑园挖沟疏通积水,挨着一家家桑园巡视的邱尚志路过时停了下来,跟邱敬平谈论着最近的恶劣天气。

“尚志啊,听说湖北江西好多省因为洪水淹死了不少人,看这鬼天气,该不会雨水害了那边现在又转移到咱们这地方了吧。”庄华英担心地道。

“听老辈人讲,几十年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没止没休的一下就连着近两个月了,再这么下去怕是麻烦,”邱尚志也很是忧心地道,“我从前面过来,好多人家都说自家桑条蔫了不少,得重新扦插了。”

“桑苗死了再补,不是什么大事,雨水再这么泼下来,就怕咱们这搭也会发生洪灾哦。”庄华英叹气道。

“洪灾应该不会吧,又不靠江又不靠河的,几条蜈蚣似的小溪小涧来得快去得也快,蓄不了什么水,乡里最担心的就是泥石流和山体塌方,班子已经成立了领导小组,干部全部取消了休假,每个领导带个工作组天天去各村各庄巡逻,提醒大家要注意防范。都实行了挂点负责呢,你们村有人去宣讲吧。”

庄华英点了点头:“嗯,王家森带队呢,要我们每家每户出个劳力,晚上轮流值班,只要锣鼓声一响,要我们赶紧跑出家门往村前跑,什么东西也不要带。”王家森是乡里的副乡长,平时分管计划生育工作。

“山体滑坡是很有可能发生,但也不能说就不防着洪水,你看看我们上面,”邱敬平指了指斗犬山下,“六九水库那么大一个水库,蓄满水不亚于一片汪洋大海,还是顶在咱们头顶上的汪洋大海,要是万一发生溃坝,后果不堪设想。”

“平太爷多虑了,六九水库的闸门天天开着呢,库内的水还没到警戒线。”邱尚志宽慰道。

“到了警戒线那就晚了,你想想啊,六九水库是个筲箕形,里面宽口子窄,更何况还藏着几道深湾,以前受大干快上的思潮影响,堤坝筑得过高,如果排泄不畅的话,库内蓄满水产生的压力那就不得了,势必会摧夸堤坝。大肚子小口子,要是口子一破,那就犹如猛虎出笼啊。”

“平太爷这么一说是有道理,不得不防啊,我得赶紧跟马主任汇报,让他跟领导反映反映。”邱尚志一听邱敬平的分析,顿时也很紧张。

“老公,有你说得那么可怕么。”庄华英听得心里也有些发悚。

六九水库位于斗犬山和画天山两座山的山脚下,虽然画天山只有一个山头也并不是太高,但斗犬山却是山峰多山体长,绵延数里,又是一个深弧形,一座座山体斜插入六九水库,将六九水库分成了好几个湾,从视觉上很容易让人低估它的蓄水能力。

斗犬山大小山峰不下二十座,还大都是山体陡峭悬崖峭壁居多,山峰与山峰之间谷深涧险,长年累月流水不绝汇入六九水库的涧谷就有跳马涧、株树岙、牛鞭溪、东石涧、竹秀谷、剪刀潭、狗头岩、虎啸滩、西石瀑、龙门涧、响水湾,加上画天山与斗犬山交界壤连的灯芯涧,共有十二道,当地人称之为“归九十二涧”。

归九十二涧在平时流水潺潺泉水叮咚倒也温和,但一到雨季,瀑声咆哮,涧水滚滚,声势磅礴,尤其是竹秀谷、西石瀑和响水湾,三个地方源深线长,蓄水量特别大,一到雨季便成江河之势。

邱敬平的分析是没错的,六九水库因为被那些山体分成了许多深湾,一眼望去很容易让那些阻碍视线的入水山体给迷惑,再大也就眼前一汪深潭,站在堤坝上望去根本看不透水库的全貌,其实整个水库的蓄水量大得惊人,只要堤坝一溃,藏在各湾的库水蜂拥而至,破坏力相当严重。

邱敬平邱尚志正谈论得起劲,田堘上从后面跑来两人,是乡里的办事员邱崇伟和周庆波。见他们跑得急,邱尚志连忙问道:“火急火燎干啥,哪里出什么事了么?”

邱崇伟回头道:“坝上出险情了,十万火急,程书记他们都上坝了。”程书记是指隆宫乡的乡长程天浩,乡长书记一肩挑。

“啊!水库那边真出事啦。”邱尚志一听,赶紧也跟在后面往六九水库那跑去。

“老公,你不会成了乌鸦嘴吧。”从来没有骂过老公的庄华英一时漏嘴骂道。

“可千万别出问题,”邱敬平心里一紧,“华英呐,你赶紧的回家通风报信,把险情传给大家,叫大家都防着,我也去坝上看看。”

邱敬平刚跑出段路,又回头嘱咐道:“虽然水库与咱们村隔得远,但要是万一发生溃坝,那就是一泻千里,下岸西北一带的村庄哪个都跑不脱,号召大家赶紧传递消息,一定要每个村都通知到,尤其是北六邱和东小七邱,首当其冲的就是它们。”

“多……多危险啊,还是别去了,有乡里领导在呢,你又不是乡里吃公家饭的。”庄华英吓得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先别自己吓自己,不是说还只是发生险情么,别担心,不会站在坝上的,我去乡政府对面的鹰嘴坡,那里不但可以看到坝上的情况,也最安全。”邱敬平安老婆的心。

“看了下就早点回来啊。”庄华英在邱敬平身后喊道。

“知道了。”邱敬平抖了抖身上的雨衣,轮起脚板往乡政府方向跑。

庄华英一走三张望,心里惴惴的回了家。

“华英啊,敬平人呢?”庄华英回到家,周贵妹边帮儿媳妇解开身上的雨衣边问,“听说坝上出事了,你们听到音讯么。”

“妈怎么知道的啊?”庄华英很意外,自己刚听到消息才跑回家的,没想到家里人倒先知道了。

“乡里刚派人挨家挨户的通知呢,要大家小心点,听到锣声就往东边的南六邱跑。”曲公山山脚下是小二邱,小二邱前面的村庄就是南六邱,南六邱小二邱地势高而且相当平坦,最重要的是南六邱前面有老大一块石坪地面,非常安稳。

“大家都知道了就好,省得我再跑断脚筋的去报信。”

“敬平去哪了?”周贵妹又问道。

“说是想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往坝上去了。”

“要命,他怎么往那险地儿钻呢,”周贵妹着急上火的,“不行,我去把他喊回来。”

“又没个准地儿,那地方现在到处都是人,你去哪找他,不要紧的,他说马上就回来,你又跑去别害得到时要满地儿找你。”

“阿弥陀佛,天菩萨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周贵妹急得在家门口团团转,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瞧。

“邱洋那冤家呢?”屋里没见着儿子,庄华英便问婆婆。

“去他大伯家了,说是文具盒落在邱蓉书包里,马上就会回来。”

“你也别站在门口瞎担心了,咱们还是收捡下东西吧,万一要是出了事,也好带点值钱的家当。”庄华英被婆婆那紧张的神色弄得烦燥不安。

“是啊是啊,我这都没了神了,”周贵妹只顾搓着手,“华英啊,从哪开始收捡啊?”

“哎哟,算了算了,你还是好好坐在那歇歇气吧,转来转去害得我都头晕,还是我来好了。”庄华英挥了挥手道。

“好好好,还是你来吧,”周贵妹苦笑道,“小的时候只听我老爹讲过以前躲日本鬼子的事,一听到讯儿,捞起包裹背起我奶奶就往深山里逃,当初就该问问他包裹里裹的是些什么东西,也好照着样子来。”

“别那么夸张,没那么惊魂的事,水库离咱这远着呢,就算出事也没到天塌下来的程度。”庄华英心里本来就惊魂未定,被婆婆一添乱,更是恐慌,但老公又没在家,只得故作镇定。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水库别出事啊……”周贵妹坐在那喃喃念起经来。

庄华英正手忙脚乱的在家里收拾,邱洋那小家伙手里拿着个文具盒从大伯家回来了。

“臭小子,听到乡里喇叭响了吧,呆在家里别乱跑。”庄华英对儿子呵斥道。

“知道,大伯他们也在收捡东西呢,刚才大姑爷爷来了,把太太公接去前葫芦宋家了。”

“你大姑爷爷来了,好好好,把你太太公安顿好也省事些。”周贵妹抚胸舒了口气。

“你太公太婆呢?”庄华英问儿子。

“太婆不肯去宋家,大伯要庄家的二姑爷爷来接,太婆也不愿去庄家,太公崴的脚还没好清,大伯便让二姑爷爷接了太公过去。”

“这怎么行,万一出事奶奶她老人家哪跑得急,”庄华英对周贵妹道,“妈,你还是去劝劝她老人家吧。”

“嗯,等敬平回来我再过去。”

“妈,我的挂坠呢,赶紧还给我吧。”邱洋对他妈伸出小手。

“干嘛?”臭小子还惦记着那宝贝玩意,庄华英没个好脸。

“崔博士叔叔跟我说过,那狗狗是僻邪的,戴着它能保平安。”邱洋很是老气地道。

“咦,你个小兔崽子,小小年纪还信这信那的,能僻邪你让它把洪水那瘟神赶开咱这隆宫乡。”庄华英一听儿子这话倒也意外。

“洋洋说得没错,你就把那玉坠子还给他吧。”周贵妹在一旁帮孙子说话。

“都是妈给带的,你平日里要去庙里上香拜佛就去呗,干嘛动不动就捎上他,害得他一个小屁孩还信这菩萨信那菩萨的。”庄华英埋怨道。

“相信菩萨有什么错,信菩萨才能保佑家人平安啊。”周贵妹对儿媳妇什么都依,就是她不信佛不信神两人总有些口角。

“哎呀,好好好,也懒得跟你祖孙俩计较,你小子想戴我把它还给你吧,可要好好保管,宝贝着呢。”庄华英想想,万一六九水库溃了坝,那么金贵的东西让他戴在身上也好跑路,便去卧室的箱底下把那玉坠儿翻了出来,套在了邱洋颈脖子上。

快到擦黑的边上邱敬平才回了家,同来的还有邱敬东,兄弟俩合计着怎么应对危急情况。

“坝上怎么样啊?”庄华英周贵妹着急地问道。

“怕是危险,”邱敬东叹道,“雨虽然停了,但山上的积水还是不停地冲下来。”

“把闸门开到最大呗。”庄华英道。

“这还用你说,”邱敬平摇了摇头,“不知哪个山头滑了坡,冲下来的枝枝桠桠被闸门口的漩涡卷了进去,把闸门堵死了,水库的水位看着猛涨。乡里已在南六邱前面的石坪场和牛背山腰设置了防灾安置点,在水库险情排除之前洪水淹没区内所有的居民都要去那避险。”

闸门被堵塞,程天浩他们焦头烂额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用绳子吊水性好的人下去疏通不但操作性不好,而且危险性更大,在出水口抠牙膏似的捅成效也不大。决堤泄洪虽然能解决,但对下岸的村庄良田桑园将是致命性毁坏。大家讨论来讨论去,也只有堵这条路了,组织全乡青壮劳力扛沙袋,往坝上堆。好在傍晚雨不再下了,西边还露出了夕阳的霞光,总算给大家照进了一丝希望,只要挺过一夜,各山峰积水的流势匀和了就安全了,到时再来慢慢解决闸门堵塞的问题。

在乡政府人员的劝说下,北六邱、九邱村、大二邱、东小七邱、西小七邱、头邱村、七邱村所有的老老少少妇女儿童全部去防灾安置点过夜,青壮年劳力分工轮班巡视险情。大家心捏在嗓子眼不眠不休挨了一夜,好在堤坝没出事。第二天,久违的太阳终于露了面,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纷纷肩挑手提的拿着东西各自从防灾安置点撤回了家。守在堤坝两旁的乡政府干部也石头落了地,重新安排人轮流值守。

熬了一夜的邱敬平邱敬东兄弟俩跑去水库看了看,只见一夜间水位已涨到堤坝最高点,亏得有两三层的沙袋压着。想是放心不下,程天浩和几个副乡长一直在堤坝上巡视不停,坝底下的闸门口,轮流有人去疏通,但都没什么大的成效。由天太阳高照,各涧谷传来的水声也趋于平和,大家心里安稳多了,总算老天保佑,挨过了险情。

邱敬平邱敬东在鹰嘴坡帮着运了半天的沙袋,到了午饭的点儿实在扛不住,便一起往家赶,亲自在水库干了半天活,抢险的劳力们一起都有说有笑的,兄弟俩踏实着心回家。

当走过东小七邱,快到村庄口时,突然堤坝那边响起震天的锣声,直摧得人心里发麻。邱敬平对大哥说,不好,快跑,溃坝了。

兄弟俩边跑边回头,只见堤坝北上口决了一道口子,阳光下花白白的洪水泄涌而下,转眼功夫,整个堤坝跟诺米尔骨牌似的被冲垮,眼看着堤坝上几个跑着的人影被洪水裹挟而下,瞬间被吞噬。

一时间,东小七邱、西小七邱、北六邱、九邱村所有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拚了命的往南六邱方向跑,邱敬东想跑回家去看看奶奶和孩子们是不是转移了,被邱敬平给拉住了,说听到锣声家里人都往东跑了,回家也找不着人,再往家里跑来不及不说反而堵了人家的路。

第15章

锣声响之前,在南六邱安置点硬撑了一晚的庄华英正在家里长舒一口气准备解开包裹放回东西,听到锣响顿时又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把包裹重新裹好,扯起喉咙叫她婆婆周贵妹快跑。

周贵妹两脚发抖,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打转转:“华……华英啊,洋洋呢?”

“要命,臭小子跟他哥一起回来的,肯定在大哥家,你先跑,我去找他。”邱洋的堂哥邱弘放暑假从县里回来了,邱洋天天往大伯家跑,找哥哥玩。

“我也去。”周贵妹一听小孙子还在前村,顿行脚也不抖了,说着就往家门外冲。

邱敬平的房子建在村子的最后面,婆媳俩个冲出家门时,村子里的人早已都跑出家呼崽喊娘的乱成一锅粥。婆媳俩随着人流跑到邱敬东家时,家里早已没了人,周贵妹吓得大哭起来,两腿又不听使唤了。

“我的妈呃,赶紧跑吧,嫂子肯定带着他们先跑了。”庄华英说着就扯起婆婆的手往南边跑。

为了少跑点弯路,她们从村前的北六邱村后面的菜园横穿而过往南跑,庄华英下意识往东边六九水库方向一望,眼看着那堤坝摧枯拉朽就没了,只见白哗哗的洪水排山倒海般往西涌来,转眼间功夫就没过了桑园。

说时迟那时快,庄华英把手里包裹一丢,蹲身把周贵妹背了起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提足就飞奔起来,一下子就超过不少拚命往南六邱赶的人。

到了南六邱的石坪场,庄华英身子一瘫放下周贵妹,气都没喘匀拉着她的手在哭天呛地的人群中找大嫂王秋霞和孩子们。人多声杂,都跟个热窝上的蚂蚁似的,毫无秩序,庄华英边找边问,急得嗓子眼冒烟,周贵妹更是泣不成声。

整个六九水库的水泄了下来,下游的螺蛳峰出口窄小,洪水一时排泄不畅,石坪场上的人惊魂未定眼前就已是一片汪洋。

东小七邱、西小七邱两个村庄正对着六九水库堤坝,村庄的房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没有一家的房子还能挺立在水中央,全部坍塌没入了洪水中。北六邱和庄华英她们的九邱村虽说没在主冲区,但也全部浸泡在水中,有些地势低些的只能看得见屋顶的青瓦。

牛背山脚下的头邱村、七邱村因为地势稍高些,淹得倒不深,但因为唯一的泄洪口就是沿着檀公路往西而去的檀公溪,檀公溪要绕过螺蛳峰隘口才往邻乡青溪而去,受洪水的强流势所害,头邱村也倒了不少房子。呼啸而下的洪水一时从狭窄的螺蛳峰隘口排不出去,困兽似的洪水强大冲击力被西边山体一阻,惊涛拍岸般又往东反复洄漩,底下冲涮下来的垃圾全浮了上来,到处是树根树桩,浑浊的水面上还漂浮着不少尸体,看得是心惊肉跳触目惊心。

找了半天没找着王秋霞和小孩的庄华英被眼前的惨象给吓得六神无主,一屁股瘫在地上爬不起来,一直哭个不停的周贵妹也没了声响,傻呆呆瞧着那片汪洋发怔。

邱敬东邱敬平兄弟俩找到庄华英她们时,被婆媳两人的神情给吓得不轻,连忙追问家里其他的人在哪。周贵妹一见两个儿子,顿时号啕大哭起来,邱敬东邱敬平看到自家老娘这般情景,一下子傻了眼,欲哭无泪。

急促的锣声响时,邱弘正在教邱洋唱歌。王秋霞一听到锣声,什么东西都没带,扯着邱弘和邱洋就往外奔,回头催着邱蓉把太婆带出来。

五人随着人流刚跑出村外,邱蓉宋凤凰两人与王秋霞他们的距离就越拉越远,身边的人挤着往前冲,把宋凤凰撞得老腿打颤,不多时一老一小就孤零零落在了最后面,邱蓉拉着太婆的手急得直哭,宋凤凰催着曾孙女先跑,猛甩邱蓉的手就是甩不脱。

邱洋邱弘在人流中不停回头张望,哭着喊着对王秋霞说太婆还没跟上来。王秋霞一咬牙,紧紧拉着两个小孩的手边跑边大声道,你们紧跟着前面的婶婶们往南边跑,千万不要停,尽着命的挤。说完王秋霞用力往前一带撒开两个小孩的手,侧身挤出人群跳入稻田,趟着泥水往回冲,当冲回到邱蓉宋凤凰身边时,村里的人流已是往南边去了,只有几个被人群冲散了的老头老太太在拚了老命的颠颠地跑。

王秋霞不顾宋凤凰的拚命挣夺,欺身背起她,一手拉起邱蓉准备往前冲时抬眼竟见儿子和侄子也挤出人群跑了回来,顿时火冒三丈,一向温和的她嘶声吼道:“不要命啦,赶紧给我跑啊……”

邱弘嘴皮子打颤:“妈……,水……水……水就快来了。”

王秋霞望东一看,完了,堤坝已经无影无踪了,恶白恶白的洪水如脱缰的野马呼啸而下,大片大片的桑树被连根卷起,王秋霞脚下一时怔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邱洋急中生智,对他大娘喊道:“来不及了,我们上后山。”

王秋霞被侄子一喊顿时也清醒了,背起宋凤凰赶紧回头往村里赶。好在对村里的小弄堂很熟,王秋霞背着老的领着小的抄近路往村后的夜狐岭跑,气喘吁吁跑到夜狐岭脚下时,洪水已冲垮了东小七邱村,四处乱撞的洪水眼看着就漫到了北六邱村。

“快,你们紧紧跟着我,上山。”因为慌不择路,五人到的地方并不是平时上山走的路,眼前根本就没有路,王秋霞只得用身子挡开荆棘在前面开路,邱蓉邱弘一人一边搀着宋凤凰在后面紧跟着,邱洋在宋凤凰后面拱起屁股推着她走。

正艰难地爬着坡,宋凤凰感觉后面的力量突然一失,赶紧扭头一看,完了,邱洋脚下一个踩空,人往山脚下滑了下去,此时洪水已漫到了山脚,眼看着邱洋就要往水里掉了,千钧一发之时所幸在下滑过程中邱洋脖子上的挂坠套住了一截柴桩,挂坠拉住了邱洋的后脑勺缓冲了他的下滑之势,慌乱中邱洋顺势双手捞住了两边的杂草,整个人仰着头贴着地趴在那,洪水涨得快,刚还在脚下一下子就快漫到邱洋的腰身。

宋凤凰一见,往两边推开邱蓉邱弘,连滚带爬滑到邱洋身边,老腿死命抵着脚下的一截树桩,双手捞起邱洋的小手死命用力往上拉。王秋霞把邱弘邱蓉往山上推了一把,揪着灌木柴也紧跟着滑了下来,一手抱住一棵小松树稳住身势,另一只手攒起邱洋的衣领,用力一拉,终于把邱洋从水里给拉了上来。为了稳妥起见,王秋霞想把邱洋拉到自己抱着的松树这边,宋凤凰知道大孙媳妇的意思,便起身在邱洋侧身用力助推了一把,王秋霞顺势把邱洋抱住,两人紧紧抓住松树,站稳了身形。宋凤凰用力推出之后,心里长透了一口气,眼睛一花,体力不支往后倒去,只听“咚”的一声,老人家跌入了水中。

邱蓉邱弘邱洋看着太婆跌落入水不禁大叫大哭起来,离水面最近的邱洋想伸手去捞被王秋霞给扯了回来,王秋霞搂着邱洋看着奶奶被洪水吞没而无能为力,全身不禁瑟瑟发抖。洪水还在上涨,王秋霞也不敢再作多想,拉起哭泣的三个小孩继续往夜狐岭高一点的地方爬。

在夜狐岭半山腰苦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洪水已经退尽,筋疲力尽的王秋霞牵着三个蔫蔫的小家伙这才下了山,眼见之处一片狼籍,到处是垃圾污泥。

这次溃坝,受灾最严重死亡人数最多的是东小七邱和西小七邱,主要是因为天气放晴人的心理松驰下来,加上一直以来也没碰到过什么天灾,心存侥幸,在政府安置点大家都呆不住纷纷回家,来不及跑到安全地,又因为男劳力去堤坝上防洪去了,死的大都是在家准备生火做饭的女人和老人儿童。东小七邱、西小七邱两个村庄是洪灾首当其冲之地,又在南边安置点和北边安置点中间,洪水一来,不少人还在犹豫是往南边跑还是往北边跑,这也是导致死亡人数最多的重要原因。

头邱村七邱村虽然也是重灾区,但因为防灾安置点就在牛背山上,洪水一来往后山上一跑就是,虽然房屋倒塌不少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

北六邱、九邱村、大二邱三个村庄尽管也在洪水淹没区内,但好在离南邱村石坪场的防灾安置点不是太远,财产损失严重,人员伤亡较轻。

从未遭受如此大难的邱氏族人,很长一段时间内对这次灾害难于消化,愁云密布,哀怨声声。这次溃坝毫发无损的南六邱、小二邱、四邱村、下三邱、上三邱见邱氏族人遭此大难,都举全村之力,帮助受灾的族人灾后重建。

洪水退去之后,宋凤凰的遗体在北六邱村一户人家倒塌的灶台上找到了,老人家是溺死的,尸身还好,没受什么外物损害。

遇害的人群中最惨不忍睹的是乡政府几位殉职人员,因为是从堤坝上一直往下冲下来的,有些人的尸身被尖锐的石头和树桩给肢解得支离破碎,乡长程天浩的一只手一直未找着,不知被冲涮到哪去了。除了乡长程天浩,乡里还有两名副乡长和四名办事员遇难。虽是如此,但在以后的赈灾重建等一系列工作中,县里省里都没有丁点表彰乡长程天浩等政府工作人员的举动,也没被评为烈士,据说是上面对乡政府的防灾工作并不满意,没有估计到最大灾害发生的可能,导致可避免的损失和伤亡没有避免。但民心一杆秤,程天浩平时的所作所为隆宫乡的百姓自然有权评说,许多乡民自发的为他送葬,为他的妻儿捐款捐物,影响颇大,甚至在六九水库改造后为他建了个天浩园,此是后话,暂不赘述。

正在满地找家人尸身的邱敬东邱敬平兄弟俩看到王秋霞带着三个孩子从夜狐岭回到村里时欣喜若狂,庄华英抱着王秋霞妯娌俩人失声痛哭不已,周贵妹更是只知道口念菩萨保佑。

因为偏离了洪水的主溃口,前面又有北六邱村作缓冲,九邱村的房屋受损并不大,没有一家坍塌,把家里的污泥清理干净就能重新入住。

家里的家具物什被浸泡冲涮得一塌糊涂,宋凤凰的葬礼只得由宋家庄家她两个女婿帮忙张罗。又是老太太的葬礼又是清理家里的角角落落,还要跑乡政府办理受灾登记等事项,邱敬平邱敬东他们忙得晕头转向心力交瘁,好在有亲戚们和其他族人大力相助,庄华英王秋霞伤心悲戚的心总算有了几份安慰。

从灾难中走出来之后,对于邱洋的大难不死邱家人恨不能给送玉坠的崔博士塑个金身供着,就连一向不信鬼神的庄华英被大家神乎其神地一传扬也觉得有些邪门。

宋凤凰出殡前的晚上,守灵的周贵妹把邱洋紧紧搂在怀里,手里摩挲着邱洋胸前的玉貔貅,告诫他从今往后要天天把玉坠戴在身上,一时半刻也别摘下来。

“庆幸而已,老弄得神神叨叨的干嘛,别让小孩子也跟着迷信。”庄华英对婆婆的絮絮叨叨很是反感。

“华英啊,我也觉得妈说的话对,不说迷信不迷信,至少这玉坠子也是洋洋的幸运符,”在宋凤凰灵前烧纸钱的王秋霞给婆婆帮腔道,“没有这玉坠我就是三头六臂也救不上洋洋,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就睡不着觉,惊险着呢。”

“是呢,婶婶,”邱蓉也跟着道,“眼看着小弟往下滑,不是那挂坠拉住他后脑勺,人就掉进水里了。”

“都是天菩萨保佑啊。”周贵妹又喃喃起来。

“虽说是个物什,怎么的也要念着它的恩,洋洋啊,听你奶奶的,今后就一直戴着吧。”邱敬东对侄子道。

“嗯。”被大人们一说,邱洋更是把胸前的玉坠当个宝贝疙瘩了。

“人跟人之间的缘份真是奇妙啊,谁会想到一个陌生人送的东西竟然能救命。”邱敬平很是感慨地道。

“那位博士小伙子怕是如来佛派下来保护洋洋的菩萨现真身了吧。”周贵妹想得更是玄乎。

“你以为你小孙子是唐僧转世呢。”庄华英哼道。

“不管是不是菩萨显圣,反正今后这玉坠子就是洋洋的第三只手了,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许摘下来,睡觉都给我戴着。”周贵妹固执己见地道。

“戴着就戴着吧,再是个宝贝也没性命重要,我还会向他收回来啊。”庄华英心想,迷信这玩意也就是个心理安慰,让儿子天天戴着说不定是会对他有好处。

“也不知道那姓崔的博士还能见不能见,这辈子得念着他的大恩大德啊。”周贵妹饮水思源地道。

“人家那时来这就图个一乐,哪还会记起这茬。”庄华英道。

“有缘自然就会再见面的,”王秋霞虔诚地道,“我相信跟他肯定还会有见面机会的,到时再当面给人家道谢吧,这可是救回来一条命啊。”

听着家里人的议论,邱洋不由得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崔博士叔叔的形象,可惜无论怎么努力脑海里就是拼不成一张完整的脸型,只记得当时就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穿着太干净说话声音太好听自己才死皮赖脸的要人家当自己的“女朋友”。

宋凤凰死后,邱跃利一直郁郁寡欢,崴了个脚而已却躺在床上老不见好,不出两个月,没料想就紧随老伴而去,终年七十六。

第16章

转眼六年过去了,崔东旭终于熬出了头,博士毕业了。

在硕博连读期间,崔东旭已发表过好几篇成就较大的署名论文,在业界很有影响,就算他的恩师宫亚平不“发功”,学校对他这种人才也是要大力拉拢的,对于崔东旭的留校申请学校求之不得,于是乎,崔东旭在母校实现了身份的转换,由学生一下子变成了老师,可以名正言顺地带本科生了,再也不用宫公“打赏”让他上课。

身份的转变对崔东旭而言并没感觉到什么不同,在读研期间他被宫亚平可着劲的压榨,时常给本科班授课,现在虽然专职是授课,对他来讲都是水到渠成没什么新鲜感,让他感觉最大不同的就是学校分给了他一套教工宿舍,在学校有了自己的小天地,尽管对经常回家住的他来说作用不大,但好歹也算是有个“名分”。

崔东旭拿到了博士学位,又被学校留用,他爸崔世诚欢天喜地,一副儿子中了状元似的狂态,大宴宾朋,对崔东旭从小学到大学所有带过他的恩师都出手大方,以示感恩。

不少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虽然没在本市,也通过各种方式向崔东旭表示祝贺,虽然这时手机早已普及,但崔东旭也收到不少卡片式贺信。崔东旭一一拆开贺卡,很意外竟有很多销声匿迹多年的同学重新出现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翻着翻着,崔东旭突然看到一个很刺眼的名字“曲薇”,心里道,这娘们怎么也阴魂不散,从哪蹦出来的?对那贺卡内容看也不看,随手扔进了垃圾筒。

虽然在学校有宿舍,但崔东旭每天上完课还是回家住。不知什么原因,这一年来崔世诚性情大改,除了出差,每天也都会回家来住,爸爸的反常让崔东旭好生高兴,家庭温情重现,感觉有些像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崔东旭对他爸的态度也有了很大的改变,父子间平时的交流也逐渐多了起来。

“儿子啊,为了庆祝你毕业,我给你换了辆新车。”这天,崔东旭回家他爸很高兴地丢给他一串车钥匙。

“院子内停的那辆新车是给我的啊,”崔东旭对他爸这种暴发户行径见怪不怪,“我还以为是你什么朋友今天来访呢。我那车还好得很,没必要换新的。”

“你那老爷车都开六七年了,要是提折旧的话早也提完了。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得换个新车彰显下身份。”

“一个破教书匠,彰显什么身份啊。”崔东旭自嘲地道。

“宫院长的座驾不是经常换么,多潇洒,这方面你也得向他多学习学习。”

“院里那车要是开出去太拉风了,停在学校也太招眼。”尽管崔东旭不关心车子的牌子问题,但院子里停的那辆新车是个什么价位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拉风就拉风,你又不是拉不起风。”崔世诚一副强买强卖的架式。

“就当换个心情,你爸既然买都买来了,就开着吧。”沈绣萍从卧室虚弱地走进客厅道。

“哪有这样子的,事先也跟我打个招呼唦,有钱没地儿浪费不是。”崔东旭嘟喃道。

“就你这抠门劲,跟你先说你会答应啊。”崔世诚见儿子算是答应收下了,顿时很有成就感的样子,心满意足。

“有这闲钱留在那给我找媳妇多好,我的车平时开得也少,又换辆新的纯属浪费。”虽然不是从自己口袋往外掏,但动辄百万百万的搁谁也心疼。

“哎哟,我的心,我的肝啊,你想找老婆啦,有相中的么?”沈绣萍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添了不少喜色。

“嘢嘢嘢,我也就一说啊,老太太可别心存厚望哦,”崔东旭不满地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着急过啊,现在怎么跟姨妈舅妈她们同流合污了。”

“以前不是还在读书么,年纪也小,现在不找不行了,你看看我的身子骨,能挨几年啊,我的心肝宝啊,怜恤下你老娘吧。”沈绣萍打出悲情牌。

“貌似我还不大吧,七七年属蛇的,今年才二十六呀,”崔东旭在爸妈面前卖萌地道,“好,就看在咱们名门闺秀沈女士的脸面,我准备行动了。”沈绣萍这几年来身体越来越差,虽然心情比以前开阔了许多,但宿疾难治,反而越来越恶化,崔东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是啰,虚岁二十七了,是该赶紧找,听你妈的话。只要你中意,给你娶媳妇的钱老爸还是拿得出来,婚礼别人用一排的豪车,我给你用一溜的直升机。”崔世诚见儿子松口了,很是豪气地道。

“呵,我是娶媳妇还是去抢老婆啊,你老也太夸张了吧,一溜的飞机?人家还以为是上前线打仗呢。”崔东旭很是纳闷,人家越老越内敛,怎么我家老爸越活越张扬。转而又想,不过也好,这是他的本色嘛,才更显得家庭生活真实,比以前三天两天不归家强多了。

“子仪她不想找工作呢,也要学你考研,说什么现在找工作没硕士都拿不出手,有这么难嘛。”沈绣萍对儿子道。崔东旭的表妹耿子仪大学毕业后,不听她妈沈金萍的劝告,非要考研读博,很让沈金萍郁闷。

“她不是已经在读研么。”

“哦,我说错了,她也想跟你一样考博。你三姨上午在我这唠叨了半天,一辈子也没见她有那么多话,想是被女儿给愁死了。”

“考博?哼,以为那么容易啊。可别到时嫁不出去。”崔东旭开玩笑道。

“啧,你三姨也是担心这个。”沈绣萍叹道。

“子仪别看平时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志向大着呢,本来想让她来帮我,咱家厂子还真不在她眼皮子底下,”自从时常回家后,崔世诚心性大改,越来越有些哄着结发妻子的意味,“你看文军怎么样,要不让他过来帮我?”

“他不行,办事从来没个正形,也就开开小超市小打小闹的本事,不如等等再说。”郎文军虽说是自己二妹的唯一儿子,但为人胆大,又好大喜功,不是自己能掌控得了,让他进自家的厂子,将来儿子不一定能震得住他。沈绣萍心里打着最好的如意算盘就是巴望崔东旭能找个是独生子女的好媳妇,让儿媳妇慢慢接管家里的厂子,不让它流落外人之手。

“你说的也是,再看看吧。”崔世诚点头称道。一直希望儿子能接自己的班,哪想到儿子越来越出息越来越长脸,谁会想到我几代赤贫的崔家会出个大博士啊,我那一辈子脚都没离过泥巴田的老爹在黄土底下要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孙子,该是好高兴好得意吧。厂子自己还有精力管得住,到了实在不行时,再找个对儿子有帮助的人吧。

“妈,家里头有什么零食么?”崔东旭问道。

“我也不知道,叫苏妈去买点来就是,有学生要过来?”

“舅舅等下要把志燮送过来,不用东西堵住那小家伙的嘴,我没心思看书。”崔东旭笑道。

“那调皮鬼又要来啊,怎么一到周末就把这当家了,我是没精力跟他闹,折腾死人,你舅妈不跟我一样是个家庭主妇么,怎么管个儿子都不粘自己了。”沈绣萍笑了笑。

“小家伙讨厌他妈啰嗦呗。”

“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东旭你看你的书,我来应付他,我就喜欢那上窜下跳的调皮鬼。”崔世诚乐呵呵地道。

沈贺这次来并没像往常那样搁下儿子就走,而是坐了下来,看样子一时半会还不想走。

“怎么,家里不开火晚上想在这骗吃骗喝?”见表弟沈志燮被苏妈带去逛市场了,很意外的崔东旭便对他舅舅开玩笑道。

“你这家伙,怎么跟舅舅说话呢。”沈绣萍笑骂道。

“没事,我都习惯了,”沈贺很大度的样子挥挥手,“大姐,这段时间身体恢复得好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还不是老样子。吃了晚饭再走?”

“嗯,这次真是来骗吃骗喝的,好久没跟姐夫一起喝几杯,这不刚好逮着姐夫在家么。”沈贺笑道。

“那你们聊着,等下苏妈回来嘱咐一声就是,我坐不住,得进去歇歇。”沈绣萍说完起身去了卧房。

“姐夫,胡医生她怎么说?”等沈绣萍进了卧房后,沈贺问崔世诚。

“也没怎么恶化也没什么好转,药养着。”崔世诚有些无奈地道。

“真是来跟我爸喝酒的啊?”崔东旭对他舅舅很不客气地道。想喝酒哪会在家里,约在外面多方便,心机多似牛毛的家伙肯定是另有目的。

“没错,找我姐夫喝酒,跟我外甥谈点私事,一举两得。”沈贺呵呵地道。

“私事?不会是来当舅妈的说客吧,我家门口可竖着牌子呢,谢绝保媒拉纤。”崔东旭先声夺人。

“竖了牌子么?我进来没看到啊,”沈贺笑道,“你舅舅这么高素质的人,怎么会沦落到当你舅妈的说客呢,放一百个心,就算你孤老终生一辈子不嫁,你老舅也不会跟你谈女人这个字眼。正事,我有正事,赚大钱的正事。”

“找着金矿呢。”崔世诚开玩笑道。

“差不多啦,”沈贺神叨叨的,“要是我这宝贝外甥同意合谋的话,是钻石矿都不一定。”

“我怎么听着瘆得慌啊,不会是什么违法勾当吧。”崔东旭道。

“哪能啊,违法的事岂是咱这种正人君子所为,咱们要干当然得干光明正大明媒正娶的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吊我胃口呢,有什么就直说,别在这消磨我耐心。”崔世诚知道儿子和舅舅平时很亲近,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个一对活宝。

“舅舅别的学科都是下三流,就语文学得特别好。”崔东旭抿嘴笑道。

“可不就是,还是我外甥了解我,姐夫,我跟你平时还是很缺乏沟通,你对我不是那么了解。那我就不拐弯磨角了,迂回曲折百转千回也不是我个性,我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有一不说二的。”

“再扯,再扯小心我踢你出去。”崔世诚瞪眼。

“哎呀,姐夫就这点不好,涵养不够,你一凶我话都卡在喉咙扯不出来了,怪不得都说你厂里的员工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偷吃见老鸨,我都怕了你。”

“你们慢慢扯吧。”崔世诚哭笑不得,站起身往门外去了,看看沈志燮回来了没有。

“老舅,我可警告你,临走的时候小心点,别挨了我爸的鸟铳。”崔东旭乐不可支。

“跟你我就不再废话了,咱说正事,我的亲外甥,听说过苜蓿么?”

“哟嗬,这话真新鲜,戏弄我智商呢。”崔东旭知道舅舅这是故意的,肯定是以前看了自己的那篇论文,静观其变,看这妖孽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听说过那就好办,”沈贺满脸堆笑的,“在科研的路上,我终于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了。”

“少给自己擦脂涂粉的,挖了什么坑掏了什么陷阱就直说。”崔东旭哼道。

“你知道苜蓿的作用吧,但我想让你另辟蹊径,让你在国际科研界大放异彩万世敬仰,让你在全世界的女性心目中顶礼膜拜念念不忘。”

“不晓得外婆的拐杖换了么,上次打你打折了的那段我留在身边作永久的纪念呢,”崔东旭白眼道,“我作为一名祖国的园丁,多少花骨朵等着我去浇水施肥,没什么正事我就去备课了哈。”

“我想跟你合作。”沈贺这倒简短了。

“合什么作?”

“我公司要开发新的护肤品,准备打苜蓿的主意,你有研究,咱们当然是同流合污一拍即合。”

“谢谢老舅高看我,但是,我有研究可没能力,心有余而力不足。”崔东旭断然地道。

“当然,我是知道的,单凭你一己之力是万万不够的,我们公司的意思是想把公公扯下水,以你们研究院的名义搞合作。”沈贺终于露出了底。

“那关我什么事?”

“暂时效仿下你舅妈的爱好,保媒拉纤。”

“有什么好处?”

“那当然有了,研究经费随你们狮子大开口,成功之后你还可以坐地分赃。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明的在公公面前长了脸,暗的又捞了不少油水,研制成功还会加署你的大名,让你名声大振。”沈贺诱惑道。

“那前期交际经费你出。”

“没问题,回头我可以报。”

第17章

崔东旭有天找了个机会把他舅舅的想法跟宫亚平交流了一下,宫亚平想都没多想就答应了,崔东旭心里道,这老头越发的是见钱眼开了,一说到有利可图都不带研究和论证了,想得跟探囊取物那么简单似的,哪里是一代名授,简单就是一代名兽啊。

“找个时间我跟你舅舅见面再详谈,”宫亚平看出崔东旭对自己一口应承的语气有些疑惑,便道,“怎么合作怎么分账研究经费分哪几步来等等那些个事你就别插手了,我会跟他们公司商谈的。”

“太不仁义了,想过河拆桥把我这个中间人给挤出利益圈啊。”崔东旭开玩笑道。

“怎么的,你在岸上不走也想下来趟水啊。”宫亚平瞪眼道。

“什么岸上水下的,怎么说我也是公公门下的得意门生,少了我,哼,你们怕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崔东旭不满地道。

“欠东风欠东风,我欠你个头,”宫亚平顺手抄起案边的一沓资料在崔东旭脑壳上敲了几下,“正因为你是我宫某人的得意弟子才不让你操那份杂心,你只要一心孵在研究上就行了,呆实验室呆图书馆呆腻烦了就去拣几堂课上上,娱乐娱乐,当俗人当恶人由我出面,尽力维护你的纯洁和清高,这你还不满意啊。真是气死我了,你小子还想跟我造反不成。想我宫某人一世英名,桃李满天下,怎么就收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了。公公?竟然敢当面喊我公公,看来不把你小子清理出门户,难解我心头之恨,明天我就找孙编帮我在庆源日报上登个豆腐块,跟你这出师就负恩的家伙断绝师生之情。”

“弟子错了弟子错了,”崔东旭边护着头边求饶,“弟子愚昧,一时没看清老板的良苦用心,我会躲进实验室面壁思过,仔细反省您老的大恩大德,将宫氏伟绩发扬光大,彪秉千古。”

“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滑了,有这油嘴你泡几个妞给我看看,浪费在我这老头子身上多可惜,都多大的人了,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也不嫌憋得慌。”宫亚平笑骂道。

“说这话你就为老不尊了,什么叫泡几个妞啊,你这是唆使弟子犯罪。”崔东旭呵呵地道。

“泡妞算犯罪你大胆去犯就是,出了事我替你挡着,”宫亚平白眼道,“都快三张的人了,事业也安顿了,是该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也省得你爸妈操心,上次瞧你妈那神态,心都为你操碎了。”宫亚平对这宝贝弟子的婚姻大事也挺操心,实在是家里的女儿个性十足听不得自己使唤,要是能当上自己的女婿,那这一辈子算是完满了,梦里都会笑醒。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爸妈了?”崔东旭很意外,他跟爸妈见面怎么自己没在场啊。

“跟你爸妈见面还要你审批啊?”宫亚平绕过话题,好奇地问,“对了,我说小子,你怎么突然会对苜蓿那玩意感兴趣了?”先前崔东旭把论文给他修改征求意见时,宫亚平也没太在意,以为他是为了凑足学分,没想到倒是墙内开花墙外香,竟有人深受启发来开发产品,可见世上之事就怕认真,认真就有机缘。

“我也是偶然受一朋友启发之后慢慢认识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你研究面广当然没什么好指责的,只是有些奇怪,咱一南方人怎么突然对北方的作物花那么长时间去研究,那年你不是还特意请了长假去东北实地调研么,论文出来后想加我名字发表我不是没答应么,你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东西,哪敢抢你成果啊。”

“哪来什么抢不抢的,这是老板高风亮节。”崔东旭拍马屁道。

“嗤,少给我戴高帽,既然要跟你舅舅他那公司合作,在开发方面少不得你要操大心,”宫亚平随意提了一句,“你那朋友也是学农科的?”

“那倒不是,是一个对植物痴迷的家伙。九九年不是开展过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三讲’为主题的党性党风教育么,各大学校网上都有党员学习群,在交流中跟他观点谈得来就成朋友了,跟他聊天中偶尔得知苜蓿有四片叶子的,能在苜蓿群体中找出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所以又叫幸运草,我觉得好玩便陷了进去。”崔东旭读大三时就入了党,平时也很积极主动的参加各类党员活动。

“你那朋友是女的吧?”宫亚平很感兴趣地问。

“不是,一个读古代文学的大学生。”崔东旭知道他红娘瘾又上来了。

“这倒是奇了,咱们学校也没古代文学这个系呀。”

“不是咱们学校的,是吉林一所大学的学生。”

“吉林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不是说了么,网上啊,在大学党员QQ群里面认识的。”

“党员群?”宫亚平有点好奇,“什么时候你帮我也弄个QQ号,听说现在很多人都有那个玩意,能找到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起来也方便。”

“不会吧,你到现在连QQ号都没有啊。”崔东旭用很是夸张的语气道。

“就没有了怎么的,像为师这类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没有那玩意不是很正常么,”宫亚平又抽了下崔东旭的头,“出师了就看不起为师是不是?”

马上就快到十一了,这天,下班回家正在看书的崔东旭突然接到宫亚平的电话,约他第二天中午吃个午饭。因为平时经常在一起聚餐,崔东旭顺口就答应了,也没细问。

“你老板打过来的吧?”沈绣萍端了杯绿茶进来道。

“嗯,”崔东旭接过茶,笑道,“现在不是我老板了,跟他是同事,不再受他奴役了。”

“是不是约你明天吃午饭啊。”沈绣萍见儿子特意纠正,感觉那神态有些好笑。

“妈怎么知道?”崔东旭很是意外。

“哦,你们平时不是经常去外面聚餐么,”沈绣萍绕开话题,“怎么样?这茶还可以吧。”

“嗯,挺清香的,难得这时节还有这么好的绿茶。”崔东旭端起杯子认真地闻了闻。

“你爸一个清溪的朋友送的,春茶,在冰窖里藏到现在,说是‘老头眉’呢。”沈绣萍得意地道。

“‘老头眉’?不会吧,真的假的?”崔东旭再次仔细打量起玻璃杯中的茶叶来。“老头眉”是清溪有名的一种绿茶,产量非常少,一般人很难弄到,哪怕你腰缠万贯。

“别的方面不说,你爸什么时候给过假东西给你。”沈绣萍难得地为丈夫说了句话。

“爸特意给我弄来的啊?”崔东旭平时对吃吃喝喝也没个特别的爱好,对茶倒是有些迷恋。

“可不就是,说你天天站在讲台卖声,特地给你弄来保护嗓子的,搁冰箱里冻着。”沈绣萍虚弱地笑了笑。

“瞧老爷子说的话,什么叫站台卖声啊,人家要是听岔了,听成坐台卖身,还不知道他儿子是干什么行当的呢,”崔东旭起身笑道,“这么难得的茶弄来着实不容易,我得好好谢谢爸。”

“别下去了,吃完饭接到何总电话,一起去翠垅岭练球了。”

“又去练球啦?”

“下班回来也别老是窝在家里看书,有空跟你爸爸一去起打打球,又能健身又能结识不少朋友。”沈绣萍轻声轻气道。

“平时在家我也有健身啊,高尔夫那玩意也不是说玩就玩得了的。”崔东旭笑道。

“你爸现在可着迷了,有空就去学呢,你比他总强得多,”沈绣萍站着有些腿发软,便依着桌子在儿子对面坐了下来,“他心里可是巴望着你一起去呢。”

“爸不是有何总陆总石总他们么,我在身边他多没趣。”

“嗤,他还不是图个脸面上的风光。”沈绣萍撇了撇嘴,笑道。

“风光什么?”

“自己一个暴发户出身,儿子却生得玉树临风,要貌有貌要才有才,博士毕业,大学教授,你在他身边一衬托,他那就好似宝相寺的如来佛——全身贴满了金。”

“哎哟,妈可别在外面跟着乱吹牛啊,你儿子虽说是个高级农艺师,不过也还只是个讲师而已,跟教授还远着呢。”崔东旭大笑道。

“我倒不管他风光不风光,为你个人着想,真希望你能跟着去玩玩。”沈绣萍心里的心思是,自己儿子小太阳一个,走到哪都是难掩光芒,说不定就能被哪家达官贵人相中为女婿呢。

“等有空我跟爸一起去看看。”崔东旭见妈妈瘦削的脸上一脸殷切,便点点头道。

第二天中午一下班,宫亚平就催着崔东旭去赴宴,走出办公楼回头又把准备去开车的崔东旭给拉住了。

“穿得是不是有些太随便啊,宿舍有衣服换么,要不换身衣服。”

“没有,衣服全在家里呢,”崔东旭不解,“不是吃饭么,又不是去当模特拍戏,换什么衣服啊。”

“那就算了,”宫亚平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宝贝弟子,“反正就是披块布也能彰显出你的风采,随意点也好。”

“就咱们两个么,没约别的老师啊?”上了车崔东旭问道。

“我又不是开餐馆的,餐餐能养着你这班虎狼豺豹啊,”宫亚平催道,“快走吧,迟了不好。”

“你老得先给我交个底吧,跟谁一起吃啊,可别把我卖了我还蒙在鼓里呢。”崔东旭见公公貌似挺正式的,知道肯定不是两人吃快餐那么简单。

“拉倒吧,你一斤肉能卖多少钱,别给我废话,开好你的车就是,先跟你说明了啊,这次是你付账。”到了地儿一看,果然不是两人,人家早已等在那了,怪不得宫亚平火急火燎的。

先到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的女子,看似一家三口。坐下之后,宫亚平首先把崔东旭介绍给了三人,再跟崔东旭说清了对方是谁,原来是宫亚平的妹妹宫亚男妹夫余效恩和外甥女余贞静。介绍完之后,宫亚平便对崔东旭余贞静说你们年轻人谈年轻人的,他要和妹妹妹夫叙叙旧。崔东旭礼节性地和余贞静云淡风清地谈着些不痛不痒的话,余贞静倒也活泼,不多时崔东旭倒被动了。

一顿饭下来,席间这边只听得宫亚平跟他妹妹妹夫叽哩呱啦,那边只听得余贞静时不时爆出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

吃完饭之后,宫亚平问崔东旭有没有空,说自己外甥女刚从英国回来,陪她逛逛庆源。崔东旭说下午还有课,对宫亚平的举动很是奇怪,凭什么要我来陪你外甥女玩啊。

“哪来什么劳什子课,院里不是还没给你安排么。”宫亚平很是不高兴。

“龙安辉说是有事,让我帮他上节课。”龙安辉是跟崔东旭宫亚平一个学院的,比崔东旭早两年执教,今年新带了一个班。

“那小子倒真是个触霉鬼。”宫亚平想想也不能太着急了,赶鸭子上架反而适得其反,便也只得作罢。

跟余贞静一家子告别后,宫亚平在车上说了一路来,说他外甥女什么爱好,学什么专业,又扯起他妹夫一家多么有钱,在海东市有多大的房子。崔东旭听了心里好笑,公公怕是真老了吧,喝了点酒就八婆起来了。

对付大一新生一堂课崔东旭自是不在话下,备课都不用,拜宫亚平宫大老板所赐,经验足得很。

走进教室跟学生们简要介绍了下自己,崔东旭就开始天马行空地讲了起来,不是课本上的内容,纯粹讲些植物学科方面的趣事,激发新生对农类学科的热情。

“老师,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啊?”正讲得起劲,突然下面有个女生举手问道。

“哦,行,问吧。”崔东旭很有范地打住话头,示意她提问。

“崔老师有没有女朋友啊?”那女生很是大胆地大声问道。此语一出,满堂嘘声。

“嘢,那学生叫什么名字?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下。”崔东旭什么人,在这学校四年本科六年读研,给大一大二学生上课上得多了去,什么风浪没见过,自是不窘迫,那些见崔东旭一张嫩脸想调侃拉关系的学生想法自是会落空。

“老师老师,我也要去你办公室。”崔东旭话音一落,瞬间十几双手举起来了,课堂一片喧闹,让崔东旭晕倒的是,其中竟然还有几个趁机捣乱的男生。

“哎哟喂,我就纳了闷了,龙安辉这倒霉催的教导员今年收的都是些什么弟子啊,一个个这么活跃,小时候被惯坏了,都没挨过老师的训是吧。”

第18章

宫亚平走进学院的大办公室时,崔东旭和龙安辉等几个青年老师正在谈得热火朝天。

“什么事这么开心,天花板都快被你们笑掀了。”宫亚平板着脸道。

“哦,院长来了,呵……,我们正在谈昨天崔老师上课的趣事呢,”龙安辉赶紧趋身过来,“院长亲临,有什么指示么?”

“找小崔有点事,顺路过来看看,办公室还坐得下吧,要不要打个报告申请搬到四号楼去办公啊。”宫亚平眼睛梭了一遍。

“院长太关心我们了,这里离我们学院近,有什么事找院长也方便,大家说是不是。”龙安辉陪笑道。

“院长大人有什么事打电话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敢劳大驾亲临。”崔东旭也跟着露骨地道。

“打了半天也没人接,我不亲自来,能找着你这大忙人啊。”宫亚平没好气地道。

“啊,是么,要命,手机又落在车上没带下来了。”崔东旭在口袋里摸了摸。

“年纪轻轻就丢三落四,到了我这年纪还不成了老年痴呆啊,”宫亚平哼了一声,转身回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下。”

“遵命。”崔东旭紧跟着宫亚平往外走,回头向龙安辉他们吐吐舌头做了个怪脸。

“昨天吃饭感觉怎么样?”宫亚平一回到办公室便问崔东旭。

“什么怎么样?”崔东旭莫名其妙,不知道公公没头没脑说这话什么意思,“还合口味呢,用料应该也没问题,我又没吃噎着吃后也没拉肚子。”

“谁跟你说吃的了,我是说我那外甥女啊,”宫亚平白了宝贝弟子一眼,“有感觉没有,是不是觉得很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的,”崔东旭一回味,明白了宫亚平话里的意思,“敢情你老昨天是在给我介绍对象呢,昨天吃饭是相亲么?”

“废话,不相亲我带你去见我妹妹一家干嘛。”宫亚平吹胡子瞪眼睛的。

“那你也得早说呀,”崔东旭一头黑线,“早说了我也好仔细认真地看啊,一点深刻的印象都没有你叫我怎么说合不合适。”

“真是气死我了,好心帮你牵个线,你小子竟然一点都不上心,那么夺眼的一个美女在面前,你连看都没看仔细?”宫亚平气不打一处。

“我哪晓得是你给我介绍对象啊。”崔东旭嘟喃道,你自己跟妹妹妹夫聊得不亦乐乎,我还以为你是主要去叙亲情呢。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宫亚平眉毛挑了挑,“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什么一见钟情,来电什么的,你就没有被电到那种感觉?”

“电倒是没有啦,但说什么感觉没有也不至于,”崔东旭呵呵笑道,“说老实话,人长得挺漂亮,也挺活泼的,年纪不大吧?”

“昨天回来的路上不是跟你说了她今年二十四么,一路上把她的情况全说给你听了,你小子一点都没记住?”宫亚平着实冒火。

“我以为是你在说醉话呢。”崔东旭委屈地道。

“哎哟哎哟,碰到你这种榆木疙瘩我真不想活了,”宫亚平长呼一口气,“我宫某人平生最讨厌迂腐的书呆子,没想到辛辛苦苦呕心沥血培养的弟子竟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这真是现世报啊。”

“拜托你老看清楚,我哪里就是书呆子了,是你没有事先把话说清楚好不。”崔东旭不满地道。

“这种事也要我一一说清啊,你以为是给你上病虫防治课呢。”宫亚平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老板别生气了,要不我们再约个时间?”崔东旭陪笑道。

“你以为去菜市场买菜呢,”宫亚平没好气地道,“我家外甥女风华正茂倾国倾城,俏着呢,你有心再约人家,指不定人家没心情呢。”

“完了完了,辜负了恩师一片好心不说,这又错过了一段好姻缘了,”崔东旭苦着脸道,“唉,命苦啊,看来这辈子是打单身的命了。”

“既然你小子诚心后悔,那我再出马一次,等我先问问小余的意思再说,”宫亚平扭了下崔东旭的耳朵道,“见到美女,脑子第一冲动就是不顾一切往前冲,死缠烂打把人家搞掂,哪有像你这样不把人家当女人看的。”

“在老板眼里看来,没结婚的男人都是登徒浪子了,碰到异性就往前冲,也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悬崖峭壁,万一人家是有男朋友的呢。”

“白痴,只要没结婚,那都是你的机会。”宫亚平骂道。

“谨听恩师教诲。”

“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宫亚平还不解气。

宫亚平这个大忙人出于崔东旭父母的重托,再则也为了自己外甥女的幸福,决定拣个空亲自去找他妹妹宫亚男问问。赶得也巧,宫亚男余效恩在庆源刚买好了套精装修的房子,宫亚平以庆贺乔迁之喜为名去了妹夫家。

“你们对我那学生印象怎么样?”到了妹妹家,宫亚平对妹妹妹夫单刀直入。

“蛮好的,”宫亚男笑道,“长得挺清秀,瞧着素养也蛮好,家里条件又没得说,我越看是越喜欢。”

“意思是你们这关就过了?”宫亚平高兴地道。

“大哥介绍的人我们肯定一百个放心,瞧着那小崔是个蛮好的人,一看上去就舒服,但主要还要看家里丫头自己的意思。”余效恩道。

“贞静人呢?”宫亚平见余贞静没在便问道。

“逛街去了,马上就回来。”

“她是准备在庆源落户吧?”

“嗯,这房子就是买给她的,今后还要大哥多关照她呢,”余效恩道,“好在工作算是有着落了。”

“才回来多长时间啊,这么快就找着工作了?”

“正巧碰着跃美集团招聘的岗位很适合她,也没想到竟然就通过了面试,说是过了十一就可以上班了。”

“丫头不错嘛,在英国镀层金算是没白镀了。”宫亚平笑道。

“斯奕说了什么时候回国么?”宫亚男问道。宫斯奕是宫亚平的独生女儿,在美国留学一直未回来。

“唉,别提她,一提我就心烦,”宫亚平叹道,“白养了,算是为资本主义国家作奉献了,赖在那说不想回来呢,说是就业环境比咱们国内强。”

“子女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人家把她当高端人才留住也是她价值的一种体现呗。”余效恩笑道。

“有什么价值不价值的,孤家寡人一个,又是个女孩子,她妈担心死了,”宫亚平羡慕地道,“要是能像贞静这样学成归来多好啊,找个称心如意的人嫁了,一辈子多完美。”

“‘牛吃禾杆鸭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的福’,嫂子也真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宫亚男道。

“房子你们干嘛这么早就买了,先让贞静在我家住就是了,房子等成了家再说。”

“早买早好,反正我现在也退居二线了,工作上轻松自由得很,我们合计着再过两年等亚男退休了就搬来庆源安家了。”余效恩道。

“迁来庆源啊?那海东那边的家呢。”宫亚平很意外。

“到时卖了就是。”余效恩道。

“你们可是在海东过了大半辈子的,怎么想到搬来啊,怕贞静一人在这受欺侮么。”宫亚平笑问。

“哥也是知道的,这几年来海东的生活环境是越来越差了,工业污染严重,空气没有一天不是浑浊的,这都多年没见过小时候那种蓝天了,庆源却是好得多,山多水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宫亚男叹道。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咱们庆源环境还是可以的。”宫亚平点头道。

三人聊了半天,快到午饭时候余贞静才大包小包的回了家。回到家就嘟喃着说等自己参加工作第一件事就是买辆车,没车买个东西都不方便。

“要车子还不容易啊,早点嫁人就是了。”宫亚平对外甥女道。

“舅舅啊,我就一个车子的价啊。”余贞静对大忙人舅舅的到访很不意外,进门就知道舅舅的来意。

“那也要看什么车不是。”宫亚平开玩笑道。

“舅舅是来问信的吧,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余贞静笑道。

“谁说的,听说你爸妈买了房子,我是来看看房子的,顺便问下你的感觉。”宫亚平指了指玄关旁自己提来的花篮。

“有感觉,没兴趣。”余贞静坐进沙发撇嘴道。

“这是什么意思?”不但宫亚平哑然,宫亚男余效恩夫妇也茫然。

“跟他交朋友是可以,谈婚论嫁我没信心。”余贞静轻松自若地道。

“这又是什么话,我那学生是个很实诚的人,待人和霭,你怎么就没信心了,”宫亚平道,“再说了,你长得又好,跟他学历相当,现在又进了大公司跃美,也不差啊,我看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时候我都是被你那一脸的严肃给吓大的,没想到舅舅做媒还有这么老练的一面,跟个狼外婆似的。”余贞静笑道。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宫亚男也笑了。

“想我一世英名被你们这两个小东西给毁了,我自己也痛心啊,所以念在你舅舅对你的好,好好考虑考虑,再见次面怎么样,要么你们俩单独见见?”

“从我的第七感来说,你那学生人是不错,不,是挺不错,但我跟他不合适。”

“处都没处怎么就不合适了?”余效恩对女儿斩钉截铁的语气很是纳闷。

“就是,你倒说说原因。”宫亚平追问道。

“这要怎么说呢,心里感觉的东西也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啊,”余贞静想了想道,“简单地说吧,他那人防范心太重,不容易触到他内心,表面上对谁都平易近人的,实际上在自己周围栽了一圈的篱笆,还是带刺的那种,让人不敢进入其中。”

“胡说八道,这么多年来我怎么就没感觉到他带刺了,”宫亚平很是为弟子抱不平,“你就和他一起吃了顿饭,就能看得清他心里种什么篱笆栽什么刺?”

“我就说心里的感觉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你们又非要我说个所以然来,说了你们又不信,我还有什么办法。”余贞静无语地道。

“试着先交往一段时间怎么样,我家闺女条件好得没得说,说不定就会蹑手蹑足走进了人家心里呢。”宫亚男老早就从哥哥嘴里知道崔东旭的家庭生活学习等各方面的信息,自是不容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妈会用词啵,什么叫蹑手蹑足啊,我又不是做贼的。”余贞静哭笑不得。

“不会呀,小崔没什么心机的人,哪会防线太重呢。”被外甥女一说,宫亚平想了想,自己带他几年了,是没发现过他对哪个女同事女学生上心过,生活作风清白得到了让男人不耻的地步。

“我猜吧,他肯定是在感情方面受过伤。”余贞静神叨叨地道。

“真不打算跟他处处看看?”宫亚平不死心。

“真没兴趣,也没那个精力,我这人最喜欢简简单单,耗心思的事不想去做。”

“可惜了,多好的一对啊,怎么就没缘份呢。”

“舅舅这么在乎他,怎么不把他介绍给斯奕姐啊,斯奕姐不是最喜欢啃硬骨头的么。”余贞静笑道。

“你姐比他大好几岁呢。”宫亚平苦着脸道。

“如今社会,年龄哪是问题,”余贞静很是认真地道,“依我的直觉来看,他跟斯奕姐肯定合适。”

“女大不中留哦,我现在哪能指挥得了她。”宫亚平心道,要是你姐能回来,我肯定是促成他们俩了,哪会有这好事轮到你。

好歹人家忙前忙后是张罗自己的事,崔东旭事后假惺惺地特地向宫亚平问起后续情况,什么时候再跟人家见见面。

“没戏啰,你根本不是人家想要的那盘菜。”宫亚平一脸鄙视地道。

“啊,可惜了,那么美的个人,我还在这越想越心动呢。”崔东旭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压力顿消。

“再找找吧,平时也别老窝在家里,时常跟朋友同事们出去走走,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人,”宫亚平语重心长地道,“学校那些个女同事要是嫌她们读的书多年纪太大,在学生们中找找总是有适合你的。”

“不会吧,老板这是倡议我搞段师生恋么,”崔东旭笑道,“要我把魔掌伸向女学生啊。”

“嗤,你到处看看,哪个女学生不比你成熟老到,能哄骗到个学生算是你有本事了。”宫亚平嗤鼻道。

“恩师啊,我怎么感觉你的教学风格越来越往重口味方向发展呢。”

十一长假,崔东旭和几个老师带着几名大三学生去了安徽调研棉花的病虫防治,顺带游玩游玩。

调研回来,崔东旭对所看所见兴趣陡增,准备着手写篇有关棉铃虫物理防治的论文。向院里申请调研经费后,为了取得详实的第一手数据,崔东旭又连续跑了江西湖南湖北等几地搞实地调研,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知道弟子好钻研,宫亚平为了安顿好他,到哪个地方他就跟当地的朋友、领导或是老同学打招呼,让人家接待一下自己的弟子,其间应几个老朋友的邀请,自己也跟着一起去了几个地方。

调研行程终于结束了,从湖北鄂州赶回学校的崔东旭在学校宿舍住了一晚,忙乎着整理调研的第一手资料。第二天,正埋首案牍的崔东旭接到了他爸的电话,说是他妈病危。崔东旭一听,赶紧火急火燎地赶去了医院。

第19章

崔东旭赶到医院时,他妈还在昏迷当中,一直未醒,家里所有的亲戚都守在抢救室门外,看来是病情严重,崔东旭一看大家都苦耷着脸,心里顿时一沉,肯定是凶多吉少。

“这是怎么回事啊?”崔东旭颤声问他爸。

“早上还起来走动了下,中午说是没胃口吃不下,躺着没起来,叫胡医生过来时已经昏迷过去了。”崔世诚苍老的脸满是担心。

“多个器官都出现衰竭,平时要是没有你的精心照顾,绝对撑不到现在,怕是早也……犯病了。”沈绣萍的家庭医生胡文娟道。

崔东旭平时宅在家里的时候特别多,无论以前的放学放假还是现在的下课下班,除了出去实践调研,几乎没有离开过家,之所以这样主要还是为了照顾自己身体不好的老娘。崔东旭用尽自己所学,平时四外网罗对他妈身体有益的食补信息,补血补气,无所不及。

“胡医生这话什么意思,我大姐得的是不治之症么。”老小沈贺有些不高兴地道。

“这倒不是,”胡文娟尴尬地道,“沈大姐的病主要还是抑郁而致,长期的精神不振导致日常饮食紊乱,维持肌能正常运转的营养成分吸收不了,一些器官的机能就萎缩,这病得靠时间慢慢调养,这几年在崔博士的帮助下,他妈妈的情况大有好转,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又恶化了,惭愧得很,现在这情形我插不上手,帮不了忙。”

“这么多年来不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姐平时怕是一直要躺在床上,胡医生别多心,我弟弟他也是一时心急。”老三沈金萍对胡文娟抱歉地道。虽说是姐夫付了报酬,但这么多年来随叫随到,姐姐咳嗽一声打个喷嚏她都要连夜赶到,人心都是肉长的,念在这份恩情上,也不能说人家的不是。

“怎么会这样呢,东旭学有所成,乖巧听话,没让她操过心,有什么好抑郁的呀,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衣美姝哀叹道。

“哼,这还用问呐,谁对姐造的孽你们还不清楚么。”老二沈爱萍冷声道。

“平时也没见她吵过架什么的,要是吵吵还能排解排解,说不定还没事。”老四沈依萍道。

“东旭是她心尖上的肉,不是因为考虑着儿子的感受,别说是吵架了,凭他所作所为,就是拿刀杀也是情有可原的。”沈爱萍斜瞄了下姐夫崔世诚恨声道。崔世诚想是习惯了沈爱萍的热嘲冷讽,默默伫在那,神色甚是落寞。

“这不是在家里,医院里住的人多着呢,大家别吵吵嚷嚷的。”沈金萍有些生气地对二姐道。

都过去了三四个小时,抢救室里面还是没传出消息,等在外面的人心急如焚,气氛越来越凝重,崔世诚心烦意乱地在走廊走来走去,崔东旭胸闷得直想大声吼出来。

正当大家透不过气来时,沈爱萍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本来静得出奇的整个走廊被她一哭给闹得瘆得慌。

“你这人真是的,哭什么哭,还嫌不够添堵啊,楼上楼下到处都是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沈金萍骂道。

“你个没人情味的家伙,从小大姐就顾着你疼着你,什么好吃好穿的先就着你,她生病你却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去看看她,鬼影儿都见不到一下。小的时候,有次我帮隔壁秀兰婆收了大半天的旧书旧报,老太太送我一块咸肉煎饼,捂在手上还没捂热,就让大姐给撕了一半给你,还舔着手指骗我说等她有钱了,到时让我吃个够,到现在她也没有让我吃个够。还有,老爹被关起来挨打的时候,妈把埋起来的陪嫁镯子让大姐去卖,路上被个杂种小子抢走了,大姐死命拚夺了回来,鼻青脸肿回来的大姐衣襟里藏着块煎饼,晚上才偷偷给你吃,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在装睡,从小她就偏袒你,没想到你这个没情没义的……”沈爱萍抹把眼泪泣不成声地哭诉起来。

“你跟煎饼有仇啊,怎么老记得个煎饼,又不是什么好吃的,要吃个够还不方便啊,真是受不了你,小点声好不好,哭得大家心烦。”沈依萍劝道。

“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自以为读了不少书,就把你姐不放在眼里,老在我们面前拿腔作调的,嫌我们老土是吧,当年要不是大姐自己辍学,哪有你现在的什么狗屁沈教授,当年大姐学习成绩好得很,老爹看见大姐赖在学校边上听学生上课,流了一晚上的眼泪,你们都不知道吧,就我知道。要是大姐能上学,早也比你当个教授强多了。你这丫头读了不少书,老在我们面前自以为是,你知道大姐为了劝你生孩子花了多少心思么,还去找医生咨询了,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让病怏怏的大姐操碎了心,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沈爱萍又把火力转到了小妹身上。

“真是疯了,这又扯起我的事来了,”沈依萍嘟喃,“没完没了,大姐没事也要被你哭出事来。”

都知道沈爱萍的个性,现见她逢人又咬,沈贺衣美姝他们就更不敢多言了,自己是老小,一大堆把柄捏在姐姐们手上,只要自己一开口,保管二姐会数落上一整天。没人劝没人理,走廊上就只听见沈爱萍的抽泣声。

沈爱萍哭了半天见没有人找她的岔,心里又一直堵得慌,不找个泄洪口憋得难受,于是又盯上了大姐夫崔世诚,恨声道:“姓崔的,你不是很有钱么,我大姐为你崔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眼睁睁看着不管啊,有钱干嘛不送我姐去国外治疗,就算你抠门,北京上海总不是问题吧,为什么要来这鬼医院,半天没个消息,把我姐的命当试验品么,你个没良心的暴发户,虐待我姐这么多年就不怕遭报应啊,病得这么利害还舍不得花钱请好医生……”崔世诚心里本来就忐忑不安的,一直挂着病房里的结发妻子,对二姨子数落的话也没心思去计较,由着沈爱萍在那没完没了絮絮叨叨地哭诉。

但沈爱萍越说越过火,倒是旁边的人听在耳里受不了,沈金萍沈依萍沈贺他们劝又不是不劝又不是,很是无奈,胡文娟一个外人站在里面更是尴尬万分。

崔东旭心里头烦闷得很,耳边又有二姨连哭带骂的更是燥得不行,便一人拐到走廊的另一头去了,坐在休息椅上生闷气,胸口间有股无名火,直恨不得一脚把那急救室的门给踹了。

“东旭啊。”崔东旭三姨沈金萍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三姨有什么事么?”崔东旭很少见过一向寡言少语的三姨像今天这么的不淡定,猜想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自己。

“人生无常,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能由着自己做主,你要作好心理准备啊,”沈金萍苦着脸道,“你妈的情况很不好,怕是凶多吉少。”

沈金萍见外甥愣在那做不得声,又道:“其实你妈对自己的病情心里很清楚,也早已作好了准备,什么事都有交待的。”

“交待?”崔东旭心里直纳闷,妈平时什么也没跟自己讲过啊,哪里交待了。

“当然不会对你直说,”沈金萍看出外甥的心思,“我虽然很少去你们家,但你妈也叫我去过几次,都是你和你爸不在家的时候,可能是怕你二姨她们嘴巴不牢,有些事她也只嘱咐过我。”

沈金萍抹了把泪,哽咽道:“生死由命,谁能跟死神相抗争得了,心里虽然万万舍不得,也只能像你外婆想的那样,都是一个归宿,只不过有早去晚去。你妈最担心的就是怕她走了让你难过,总是说到了那时要我好好劝你想开点,看淡生死。”

“三姨别老是说些死啊死的不吉利话。”崔东旭闷声道。

“看淡生死,说是说得简单,但真正碰到又有几个人能坦然面对,憋不住就哭出来吧,”沈金萍用纸巾擤了下鼻子,“你妈她说,这辈子有你这个儿子也算知足了,虽然跟你爸关系一直不和,但你爸为我们沈家付出的也不少,你妈现在也不怨念他了,她走了之后,要你好好跟爸相处,别让他老来可怜,等他老了不能动的时候,端茶送水的别嫌麻烦,他真要是身体有什么毛病也别往养老院那些个地方送,雇人在家帮着看着。唉,早知道这样多好,想得这么通透的话,自己哪会得上这磨人的病。”

“妈真这么说了?”崔东旭有些不相信,毕竟爸爸和妈妈的关系自己一向清楚。

“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二姨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凡事都是一个好坏标准,不能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想,这也是为什么她常去你家你妈却什么都不嘱托她的原因,”沈金萍叹了口气道,“你妈这么嘱咐你也是有原因的。”

“哦。”

“知道为什么吗?”沈金萍接着道,“第一,你不用担心外人跟你争夺你爸的家产。你爸虽然在外面拈花惹草勾搭过好几个女人,私生子却是没有的,虽然没怎么见过你妈出过门,但这些情况你妈都掌握得很清楚,我也很好奇这方面她是怎么制服住你爸的。第二,你家华夏路、延安路、庆和路、系马桩和广场中心五个地段的店面都是你名下的资产,你爸购买的四套房子除了西林山庄那套给了邹姗姗那妖精外,另外的都是你的,还有你们现在住的别墅包括你爸的两部高档汽车都是你的。东郊那块地皮也是以你的名义购的,有好几亩,当年说是为了给你做实践用,你没答应,现在种的是葡萄,雇了人打理,名义上是我负责,其实也都是你的资产。所有的房产证、土地证、店面的租赁合约和几张存折你妈都交给了我,到时我给你就是。在你爸名下的资产也就他那个玻璃厂,主要是你爸是法人代表,你又没在里面参与经营,没办法把它给了你。”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听三姨一讲崔东旭跟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你当然不知道,你妈都是瞒着你,一一为你办妥的,自己身体不好,老担心什么时候就走了,把那些都办了为的是怕你今后生活没有保障。”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的残废,用得着这么……”崔东旭把费尽心思四个字强咽了下去,心里是一阵的悲凉,没想到妈妈拖着病体暗地里在搞这些,这么说来,她的病情加重跟劳心劳神这些个事脱不了干系。但他又有些怪罪他妈,把儿子想成废物一个,什么都想得好好的,生怕自己亲生儿子受欺侮,防东防西还防着相伴了半辈子的丈夫,真是活得不值。

“她这样做还不是为了走得安心。虽然心里头现在对你爸没什么怨恨,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一你爸将来弦续什么的,麻烦肯定会是有的,现在就帮你把能守住的先守住,也省得你到时候不知所措,”沈金萍泪眼婆娑,“你妈吧,唯一遗憾的就是你还没找到对象。话又说回来,你条件好,还年轻,这个不是问题。”沈金萍哪知道,自己轻描淡写说不是个问题的问题在后来却是个大问题,要是沈绣萍知道自己儿子在找对象一事上的纠结,绝对是死不瞑目。

“现在医疗水平好得很,不行我们就转院,不可能治不好我妈的病。”崔东旭不高兴地道。

“对,说得也是,国内不行,就如你二姨说的那样,咱们送她去国外治。我真是急糊涂了,净说些丧气话,”沈金萍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道,“东旭啊,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你考农大么?”

“知道,我自己喜欢。”

“你自己喜欢我倒是很意外,没想到潜移默化的大姐还真能让你对农大感兴趣,”沈金萍道,“我知道的是,学农业学科是她一生的愿望,可惜实现不了。”

“我妈她想学农科?”这倒是让崔东旭很意外,从来没听妈妈提起过她的梦想。

“嗯,”沈金萍点了点头,“我也是听你外公说起的,你妈究竟为什么那么痴迷着农科,竟让儿子来实现自己未竟的梦想,具体原因也没听她说起过。唉,那个时代有梦又能咋办,世道不公,妖魔横行,就算你妈没辍学,后来什么学校也都停课了,都是泡影。”

沈金萍为了宽慰外甥,跟他扯起了不少他所不知道的往事。正说着,衣美姝从拐角四处张望地冲了过来,看见崔东旭便大喊,门开了门开了。

第20章

崔东旭沈金萍还没跑到抢救室,就听到沈依萍呺开嗓子大哭的声音,顿时心里一紧,沈金萍脚下一软,幸亏被衣美姝给搀住了。

崔东旭冲到抢救室走廊,只见舅舅小姨趴在妈妈的病床上号啕大哭,白得刺眼的床单盖住了她妈妈的头,一干的医生护士神色不安地劝着这个劝着那个。二姨沈爱萍这时倒没了声,痴痴地坐在廊边的椅子上直不起腰来,崔世诚双手抱着头,埋首蹲在病床旁边。

“大……大姐……怎么啦?”后面跟上来的沈金萍颤声问道。

“大姐她走了。”沈贺抬起泪眼道。

“这就真走了……”沈金萍眼泪顿时跟决了堤似的,想大声哭出来可嗓子眼就是出不了大声,弄得全身跟抽搐似的,衣美姝大惊失色,赶紧把她给扶到旁边坐了下来。

时值深秋,桂花早败,菊香已过,瑟瑟秋风吹黄了一街的梧桐。

伴月湖别墅区崔家,风马旗飘飘,白幔幛猎猎,哀乐回旋,檀香缥缈,隔段时间就传出一阵诵经声和木鱼声,间或又是一阵鞭炮声。这天是沈绣萍出殡的日子,悼念的人来来往往,花圈一直摆到了院门外,车子排成了长龙。

沈绣萍一走,崔世诚从医院回来身体就不适,没有精力周旋妻子的丧事,只得全权托付给厂里的行政主管常焕明,让他负责一切的丧葬事宜。好在崔世诚的二连襟郞传国三连襟耿为民平时对崔世诚还算是和气,主动过来帮着跑跑腿置办些丧葬用品。

庆源民政部门虽然要求逝者都要火葬,不过也只是这两年才要求的,并不是太严格。沈家人都要让沈绣萍土葬,常焕明跟崔世诚一商量,也只得依了沈家,但墓地太远,请人抬棺是不现实,只得又雇来一辆改装的大客车。

崔世诚商场上所有的熟人朋友都来吊悼了,一群群一拨拨的来,不少平时玩得亲密的朋友本想帮衬帮衬,但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常焕明又安排了厂里几个中层领导来帮忙,他们也没插得上手,只得劝导劝导了崔世诚几句拜祭了下沈绣萍就都回去了。

沈家人除了老太太乔裕馨没来之外,其他的亲眷全部都来了,有一旁默默烧纸钱的,也有帮着常焕明跑东跑西的,沈贺则是领着崔东旭站在灵棚门口对来悼念的鞠躬回礼。

出殡的时间风水先生定在了下午三点半,除了沈家崔家亲朋好友和崔世诚厂里一些中层领导送殡外,其他来悼念的朋友都是祭奠一番放下慰问金就走了,到了中午时分,沈崔两边来吊悼的亲戚朋友能想到的都来过了,腰都弯酸了的崔东旭总算是能休息一下。

过了下午一点,来吊丧的人就几乎没有了,常焕明郎传国耿为民他们开始为出殡作准备,那些请来的和尚这个时候念起经来更卖力了,木鱼声罄声响成一片。

就在沈贺准备叫披麻戴孝的崔东旭进去听法师怎么安排拜棺时,灵棚外又来了位吊悼的人,瞧着五十岁的样子,戴副大框眼镜,脑门前有些秃顶,长得清瘦晰白,个子高挑,有崔东旭一般高。崔东旭从未见过此人,看上去虽然像是和自己同行,但学校里也没这号同事,回头看舅舅,但见沈贺脸上也有些迷茫,想是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沈贺客气地向来人打了招呼,又将崔东旭介绍了给他,那人看着崔东旭点头哦了几声,不经意间又叹了一声。沈贺在前面领路,将来人引进了灵棚,崔东旭见院门口也没别的来人,也跟在后面进了灵棚。

那人一进灵棚,沈爱萍沈金萍沈依萍都站起来打招呼,都在说,贺大哥你也来了。崔东旭一见姨妈们都认得,才知道原来是妈妈娘家的故人来了。

沈金萍见崔东旭一脸的疑惑,在他身边轻身道:“他是贺良风教授,从小跟我们一个教职工家属院长大的,跟你一样,是搞农业科研的,现在在美国定居。从小就跟你妈关系很要好,对你妈挺关心照顾的,没想到他竟然听到音讯了,更没想到他会千里迢迢的赶回来。”

“贺良风?”崔东旭从未听到这个名字,他妈也从未跟他提起过。

“嗯,”沈金萍继续道,“他老爹跟你外公是同事,还在一起挨过打,虽然也是穷得丁当响,平时有些什么好吃的都省着留给你妈和我们几个,大哥哥似的照顾我们。你爸妈结婚后,不久就恢复高考了,他考上了北京读书,后来就去了国外,跟我们也没怎么联系过,倒是和你小姨和小姨夫有时会联系一下。”

贺良风一脸肃穆地在沈绣萍灵前点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看着沈绣萍的遗像,贺良风脸上有些动容,眼角噙着泪,嘴角抽搐着,想是有话要说又不好说。沈爱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拉起贺良风的手边说起姐姐的遭遇边叙起旧来,沈依萍见二姐有些唐突,便和丈夫白润声过来招待贺良风一旁坐了下来,聊起些风淡云轻的客套话。

在整理妻子遗物的崔世诚从家里过来见贺良风在坐着,顿时一愕,一副很是意外的神态,失神片刻反应过来后便主动跟贺良风打起了招呼:“哦,贺教授来了。”

贺良风鼻子冷哼了一声不理崔世诚,站起身对白润声沈依萍沈爱萍他们道:“我就不送她了,有事再联系。”

“这就回去啦?”沈爱萍很是难过地道,“最后一程了,不送送啊?”

“今天晚上的飞机票,还有些事要处理,最后见了面也算了了心愿,”贺良风戚然地道,“到头来都是往一个地儿去,只不过早晚的事,总会在那地儿再见面的。”

“贺大哥别说这话,”沈金萍走过来道,“在外面不容易,要好好保重身体啊,现在你也是半个老头了。”

“是啊是啊,”贺良风苦笑了一下,“金萍妹子性情还是稳重矜持的老样子,乔阿姨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沈金萍点了点头,“年纪大了,就爱唠叨。”

“有多少年没见了,真想念当年咱们院里的生活啊。”贺良风有些感慨地道。

“国外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早回来吧。”沈金萍劝道。

“是该落叶归根了。”贺良风长叹一声,对沈家姐妹点点头告别。

崔东旭见老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贺良风则自顾自的和姨妈们聊着,感觉这姓贺的教授对老爸肯定有什么不满。见贺良风要回去了,崔东旭赶紧和舅舅走到灵棚入口,向出去的贺良风鞠躬致谢。贺良风看也没看崔东旭一眼,径直的出了院门。

“舅舅不认识他么?”崔东旭见刚才姨妈们都和那贺良风聊得很熟,舅舅却很是生分,连上前打招呼都没有。

“知道。二姐她们一提我就记起来了,以前常听她们讲起过,”沈贺摇了摇头,“只是我那时候太小,记不得太清。”

“他是干嘛的啊?”

“刚才你三姨有解释过啊,跟你一样,搞科研的,教授,”沈贺仔细想了想,“听说是大豆方面的专家,在美国一所很有名气的大学任教,你小姨夫说他在大豆研究方面很有成就,拿到过什么什么科技大奖。”

“跟我妈很熟吧?”

“不是说了么,他们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发小。”沈贺有些不自然地道。

“跟我爸也认识吧?”只听说男人们在一起才叫死党发小,一男一女不都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的么。

“那我就不知道,那时我不是还小么。”

出殡的时间到了,崔世诚请来的殡仪馆人员将沈绣萍从冰棺里移到了入葬的柏木棺材,沈爱萍沈金萍两人帮着姐姐梳了头,换了寿衣寿鞋,往嘴里塞了冥钱金线。一切准备就绪后,法师们开始盖棺了,又是诵经又是烧符的,还折腾着孝子崔东旭棺前跪拜棺后跪拜,拜了东边的诸神,又拜了西边的恶鬼,拜了南边的山神,又拜了北边的水怪,把个一介书生崔东旭拜得头晕脑胀神魂颠倒。

好不容易拜完了,主持法师又让崔东旭背对着棺材,手捧灵牌位跪在前面,要等棺材钉好起棺后才能起身,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叫做孝子引路,说是这样做将来他妈的灵魂才认得回家的路。

跪在地上的崔东旭听到身后一阵乒乒乓乓的钉棺声,心里跟被刀剪绞着似的,眼泪止不住的又下来了,心痛地想,再也见不着妈妈的样子了。

看着姐姐被钉进了乌漆漆的棺木中,阴阳两隔,想顶两句嘴她再也听不见了,沈爱萍悲从中来,趴在棺材上又号啕开了,她这一哭,沈贺也忍不住在旁边呜咽起来。沈金萍想是不忍见这最后的生离死别场景,黯然地退进了别墅内,坐在客厅里一人发呆。

随着主持法师一声“起棺”,常焕明安排的厂里八个身强体壮的员工抬起了乌油油的棺材走出灵棚往院外的送葬车送。

跟在后面送葬队伍中的沈爱萍见大姐就要抬进车了,突然发狂了一般,一把揪住崔世诚的衣领,竭斯底里骂道:“姓崔的,你个老王八,老乌龟,你还我姐的命来……”。

在众人面前崔世诚突然被沈爱萍一闹,顿时尴尬异常,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去应付。瞧沈爱萍的架式,不知内情的外人一看,肯定是猜想崔世诚把结发妻子给暗暗谋害的。

沈依萍见二姐又耍起泼来,赶紧上前把她拉了开来,要她冷静,好好送大姐上路。沈爱萍不依不饶,指着崔世诚哭天呛天的骂开了:“崔世诚你这个老流氓,没有我姐给你做牛做马你个暴发户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忘恩负义的东西,在外面夜宿女支不算,还养情人包二奶,你摸摸良心还是不是个人,我姐不是被你害得抑成了病,哪会走得这么早,……”

沈爱萍越骂越有劲越骂声越大,害得其他送葬的人都扭头不忍看着崔世诚,崔世诚一张老脸算是丢到家了。沈贺沈依萍衣美姝耿子仪耿启彤几个这个劝那个拉的,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场面弄得是一团糟。

走在最前面拿着挽幛端着灵牌位的孝子崔东旭听得实在是咯耳,虽然对自己老爸也抱有怨恨,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自己老妈出殡的时候,乱哄哄的实在是不成话,于是再也憋不住了,一股无名火起,折回身大声吼道:“都别吵了,让我妈安安静静走好不好!”

都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斯斯文文的崔东旭会发飚,他那些姨妈娘舅被他的大声给镇住了,顿时都噤声了。耿为民一见,想着沈爱萍再也不能跟着去了,指不定等下入葬还会闹出什么事来,还不如跟自家老婆一样留在家里的好,于是对外甥郎文军道:“文军啊,你把你妈搀到你三姨一块去,你也别跟去了,留在家里帮着看住你志燮表弟。”

郎文军很不高兴地对他妈道:“你哭个啥,人家亲生子也没你这么难过,亲生儿子都没对他老子有什么意见,你在这操什么心抱什么不平。”说完气哄哄地把抽泣不已的沈爱萍半搀半拉地往院里自己停的摩托车那去。

“嘢,你个臭小子,你把你妈带哪去?”郎传国对儿子呵斥道。

“回家。”郎文军没好气地顶了他爸一句。

见二连襟又有咆哮如雷的架式,耿为民赶紧劝道:“二姐夫别理他了,就让他们回去吧,二姐伤心过度,也不好呆在这。”

主持法师也被这沈爱萍一闹给闹得忘戏了,郎文军摩托声嘟嘟地一溜烟出了院门他才回过神来,继续摇着招魂旗,示意抬棺的继续,把棺木停放稳当。

崔东旭正准备钻进车时,他爸突然过来把沈绣萍的牌位给拿了过去说让他来端着。崔东旭不清楚那些个丧葬礼仪,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犯了忌,便回头望向主事的常焕明和耿为民,耿为民对外甥挥了挥手:“就让你爸端着把,你打好挽幛就是。”

沈贺沈依萍见大姐夫亲自端着灵牌位,不禁轻声唉叹了几声。

第21章

“这么早就下班了?”崔世诚从厂里回来拿落在家里的最新车前窗玻璃图册时,见儿子三点多钟就从学校回家了很是意外。

“反正在学校也没什么课要上,孵在研究室也是看书,不如回家。”自从沈绣萍去世后,宫亚平知道弟子悲伤过度,便给他放了长假,原想让他出去散散心,哪知道崔东旭仍天天去学校报到,没什么事就会早点回家。

“找个女朋友吧,一起去外面玩玩,别老窝在家里。”崔世诚知道儿子还没从失去妈妈的悲痛中走出来,自己最近忙着厂里的事,对儿子也没怎么特别关注过。

“再说吧,那玩意也不是说找就找得到的。”女朋友一词从自己老爸嘴里说出来,崔东旭怎么听怎么感觉怪怪的。

“去骑骑马怎么样?”图册等着要,崔世诚从书报架翻出来后,顺嘴道,“几个朋友老约我一起去,我对那牲畜没什么兴趣,要不你去玩玩?”

“拉倒吧,纯属烧钱的消遣,上次陆总在家不是提到过么,就培训马匹一个鞍时就得花费四五百,寄养费每月还得花三四千,更别说买马匹的钱了,”崔东旭知道爸爸在担心自己,便安慰道,“你忙你的吧,我又不是小孩,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学校的调研任务重,应付评比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去玩。”

“书读得越多越会折腾,教个书还老要搞什么评比评选的,当初你不是说只是埋头搞科调研的么,怎么又受那被人摧残的罪,实在觉得累就别干了,哪里不能让你一展抱负。”崔世诚对宫亚平和儿子他们天天埋首学问很不以为意。

“我的抱负就在那些花花草草,”崔东旭接过苏妈端过来的红枣莲子枸杞羹,对他爸笑道,“人生的乐趣也在那些桑棉稻粟,离开了它们还没个精神托付呢。学校里的教工生活都一样,就算再累也没你劳累,别操心我了,好歹我也是堂堂一人民教师。”

“怎么熬个这玩意?”崔世诚看了看崔东旭的点心,眉头一皱,“家里不是有燕窝和鲍鱼么。”

“崔老师不喜欢那些,特意要我做这些的。”苏妈小心翼翼地道。

“我是学农研的,什么对身体最好自己自然晓得,口味也只服得这些,别的入不了口,”崔东旭见他爸脸色不喜,便催道,“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高师傅还在外面等着呢。”高师傅是崔世诚的司机高民鸿。

“记得劳逸结合,便太耗神。”崔世诚叹了口气道。

“知道知道,有空的时候我去打打高尔夫,在家里也有练过,修总的弟弟约过我几次,下次跟他一起去。”

“那就好,就该多和他们玩玩。”崔世诚有些高兴地道。

出门之后,坐进车子的崔世诚看了看自家的院门,心里还是不那么放心,便对开车的高民鸿道:“晚会儿去趟凯琪斯一趟,你先给小沈打个电话。”凯琪斯是沈贺工作的公司。

“是送什么东西过去还是和他老总有约?”高民鸿问道。

“就叫小沈出来就是,晚上和跃美的楚总有饭局,一起去吃饭。”

这天,为了修改调研稿宫亚平将崔东旭留在办公室讨论了半天,末了自己有约又猴急狗挠的跑去参加一饭局了,崔东旭收拾了下残局回家准备让苏妈随便对付下肚子算了。

崔东旭到家很意外地看到舅舅竟然悠哉乐哉地坐在沙发上边吃着苏妈准备的时鲜水果边看着电视。

“哟,今天刮什么风把你老人家给吹来了。”崔东旭放下包在旁边坐了下来。

“外甥啊,家里断炊了,老舅今天到你这来申请救灾援助,一家老小嗷嗷待哺,就盼着你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这社会底层的老百姓啊。”沈贺苦耷着脸道。

“嗤,少侮辱底层这两个字了,你就一资本家的帮凶,不欺凌我们这些善良本分的草民就不错了,”崔东旭对舅舅的卖萌根本就不入法眼,“说吧,今天又想在我身上搜刮什么价值。”

“伤自尊呐,”沈贺夸张地摸着心窝,“有钱人家的子弟说起话来真是寒人心啊。”

“居然不是的话,那我就要搜刮你了。”崔东旭笑道。

“哦?我还有那价值?”沈贺嬉皮笑脸的。

“本来还想打电话给你呢,没想到老舅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怎么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呢。”沈贺全身作冷。

“放心,用不着你流汗流血,只是借你老人家的脑袋使使。”

“这玩意能借给你用么,从理论上来说拿下来当足球使都蹦不起来啊。”沈贺摸了摸头道。

“不用拿下来,”崔东旭被这老小孩给弄得无语,“那英文版的书上有句话我老不明白意思,想请舅舅帮忙翻译翻译。”

“哦,原来是这事啊,”沈贺立马摆起谱来了,“话说得是容易,可也得耗死不少脑细胞啊。”

“呵,请你翻译句话还想开出什么天价啊,”崔东旭对他舅舅翻了个白眼,“补,死了多少脑细胞我给你补回来。”

“天呐天呐,你这什么眼神啊,就这媚力得有多少青春少女倒在你西装裤下,作为一名堂堂男子汉我都受不了,更别说哪个美女能抗得住这诱惑呀,中青少幼通杀啊。”

“你坐着,我去拿书来。”崔东旭懒得理这老活宝径直上楼了。

甥舅两人谈笑时,苏妈一直在旁边含笑着清理音响,崔东旭上楼她便准备去后面厨房准备晚饭却被沈贺给制止了,说是等下他们两个会去外面吃。

看着若大个客厅,虽然金壁辉煌却难掩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萧肃,沈贺心里不禁暗自长叹,大姐走后,这家就更不像个家了,姐夫生意忙,时常在外面应酬,这么大个家,一人在家吃饭多凄凉啊。生活严重不能自理的外甥虽然日常起居中有苏妈在照顾,但从小大大小小事务就被大姐给包揽了,现在她撒手一走,怎能适应得过来,内裤破旧了会不会自己去买啊,衬衫上掉了扣子会不会发现啊。二姐她算是绝了崔家这条路,三姐又被两个女儿给烦得不行,四姐……更别提了,自己都得老公照应,哎哟,看来自己还得多花点心思来帮帮他了,又当舅来又当妈啊。

沈贺暗自打着算盘,计划着天天带外甥去外面吃吃喝喝,顺带着把老婆孩子也捎上,一则图个热闹,二则节省家庭开支,反正外甥他的钱平时也花不出去。

“宝贝外甥,”见崔东旭拿了本书下楼,沈贺半开玩笑道,“这里这么大,要不叫志燮过来陪你怎么样?”

“拉倒吧,苏妈照顾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照应小孩,”崔东旭没好气地道,“你自己儿子又不是不知道,调皮得很。”

“你再雇个保姆啊。”沈贺轻描淡写的。

“说得倒轻巧,真不愧是理财专家,很会算账的嘛。”崔东旭洞察地道。

“我是为你着想,家里多个人吵吵多有意思啊。”沈贺心想着,平时自己工作也忙,有时还要出国出差什么的,把儿子放在这,多少能帮着外甥走出悲痛。大姐夫也真是的,自己忙得三天两头不着家,倒让我来给他儿子开导开导,殊不知我也是大忙人呐。

“别介,”崔东旭边翻着书边道,“过段时间我会把外婆接过来一起住,她老人家都答应了。”

“我老娘要过来啊,好事,好事。”沈贺一听,心里轻松多了。儿子虽然爱闹,老太太却是特爱唠,再说又是老一辈知识分子,有她在肯定会好多了。

“喏,就是这句话,怎么都理解不通。”崔东旭用手指着一行单词凑近沈贺道。

沈贺把那段英文前后看了一遍,笑道:“这都不知道啊,你大学英语是学庆源本地腔去了吧。”

“绵粉蚧位列八十六,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不通啊,整段也没提到害虫的危害排名啊。”崔东旭不解地道。

“你理解错了,这句话意思很简单,先放在这,饭桌上我给你解释。”沈贺笑道。

“饭菜还没上桌呢,先说呗。”崔东旭催道。

“我跟苏妈说了,我们今天去外面吃。”

“唉耶,我就知道会这样。你个小资派,总以为在外面吃饭浪漫有情调,两个大男人吃饭情调个屁。”崔东旭没办法,只得起身。管他要什么鸟情调,自己的肚子实在有些饿,苏妈没备饭,也只得去外面吃了。

在离家不远找了家高档西餐厅,两人各自点了所需,边品着洋酒边聊。

“什么意思?”崔东旭追问。

“啊?什么什么意思?”沈贺一愕。

“废话,当然是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啊。”

“那句话的意思是说‘美国白蛾不在上述害虫之列’或者翻译成‘上述害虫将美国白蛾排除在外’。”沈贺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是么?”崔东旭有些不相信。

“你真是个二百五。”沈贺轻笑道。

“你才是二百五呢,”崔东旭瞪眼道,“就为了翻译句话,让你吃好喝好,花我好几百块大洋,酒足饭饱还不领情呐。”

“你也知道二百五在这不是指数字啊,”沈贺鄙视地道,“同样,‘eightysix’在这也不是指数字86,而是美国俚语‘排除之外,不在什么之列’的意思。”

“哦,是么。”崔东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以前他们的轮船只有85个位置,只能装载85位乘客,你要是排在86号位置,恰恰到你就会不让你上船了,慢慢地他们就用数字86来指‘拒不接待、排除之外’的意思。”沈贺详细解析了一番。

“哇,舅舅果然博学多才。”崔东旭拍马屁道。

“那是,不博学怎么能当崔博士的舅舅呢。”沈贺很受用地道。

“虽然对舅舅的小资情调有些不耻,但还是挺羡慕你的,事业有成,家庭幸福,人生到此,夫复何求啊。”崔东旭见舅舅那副拿腔作调的样子有些好笑,但不过也真的很佩服他的记忆力和知识面。

“你也赶紧找个老婆吧,都快把我给愁死了。”沈贺突然说道。

“怎么又扯起这事来了,”崔东旭眉头一皱,“敢情你手上有现货兜售?”

“嗤,把你老舅当人贩子看呐,”沈贺瞪了一眼道,“孤家寡人的,瞧着寒碜,又不缺钱又不缺貌的,怎么就骗不住个女人。”

“说得好似舅妈是你骗来的似的,”崔东旭笑道,“缘份未到而已,缘份一到,跑都跑不掉。”

“但愿如此吧,”沈贺撇了撇嘴,“这段时间有空么,要不一起出去玩玩?”

“去哪啊?”

“瑞士。我要去那出差一段时间,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散散心嘛。”

“太远了,没得空。”

“请个长假呗。”

“算了吧,没那个兴趣,”崔东旭摇了摇头道,“过几天我是要下去走走的。”

“哦,去哪?是为了凯琪斯跟你们学院的苜蓿合作项目?”沈贺有些关切地问。

“是倒是下去搞实践,不过不是那项目,也就在咱们庆源周遭兜兜圈子。”

“嗤,我倒是想把你带出去散散心,没料到你还是这么无趣得很。”沈贺鄙视地道。

“我这是学习娱乐两不误啊。”

“准备跑哪些地方,出省么?”

“市都不用出,”崔东旭笑了笑,“我们想去看看隆宫的桑海和清溪的茶山。”

“都快入冬了,能看到什么呀。”沈贺不屑地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个时候是调研病虫害最好的时节,”崔东旭笑道,“再说了,去隆宫主要还是带游玩性的,听说他们那新增了一个景点,每年特地去看的游客很多。”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啊。”

“像你这物欲型的,肯定是对那景点不感兴趣的。”

“哟嗬,小子呃,埋汰起你老舅来了是吧,”沈贺作势要克,“说说吧,究竟是什么雅致的地方?”

“天浩园。”

“天浩园是个什么玩意儿?”

“种的都是月季,各种月季都有。”

“那还真是不感兴趣。”

第22章

这次实践活动,宫亚平让崔东旭带了几个植物保护系和茶学系的学生一同去,预付了一笔调研经费。崔东旭当前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茶桑棉三种农作物,这次下乡的目的是带队让学生们实地看看茶叶和桑树的生长环境以及不同地势不同土质下的区别。

虽然茶树庆源有好几个县都有种植,但规模最大影响最广历史最悠久的当数双桥县的清溪乡,再则,全市植桑的只有隆宫乡,隆宫与清溪又是邻乡,因此崔东旭他们计划先去清溪再折回隆宫。

崔东旭他们从远至近,先去了清溪,在清溪住了一晚后一大清早再折回到隆宫。

隆宫乡接待他们的是老熟人马知顾和邱尚志,只不过两人的身份现在已不同了,马知顾是隆宫的副乡长,邱尚志是蚕业办主任。

五年过去了,故地重游崔东旭不免生出许多感慨,眼前的变化确实不小。首先乡政府大楼就大变样了,以前的老房子被拆了,原址上建了六层高的楼房,气派得多。紧挨办公楼旁边还有个二层的小楼,是食堂和活动室,院子还加了老高的围墙,设了个门卫室。

与乡政府隔溪对岸的一大片桑田,种植的桑苗一看就是新植不久的,比小葫芦和斗犬山沙陀峰那带的要矮得多。北六邱和东西两个小七邱不见了,三个村庄的遗址上长满了杂草,还有些未清理的断壁残垣遗留在那,在视觉上相当突兀。听邱尚志介绍说,九八年山洪灾害之后,水库下面的桑田和村庄全部被冲毁了,桑苗都是后来新植的,三个受灾最严重的村庄北六邱和东小七邱西小七邱迁址了,全部迁到了隆宫街。

崔东旭这才明白为什么街上多了那么多二层的红砖小楼房,以前从庆源方向过来,开车前方一看就能看见隆宫中学和小学,现在被那些房子全部挡住了,牛背山下的檀公路两旁堆积木似的挤满了楼房,一直从乡政府的坡下挤到了螺蛳峰脚下,几个村庄全部挤在了隆宫街两旁,头邱村、七邱村、北六邱、东小七邱、西小七邱五个村庄挤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村。虽然那些重建的房子比五年前的要高大宽敞,但多数房子外墙都没粉刷,红砖裸露在外,加上电线电话线有线电视线蜘蛛网似的乱搭乱挂,显得杂乱无章,虽然有现代化气息却给人一种无序的缭乱感,刺喇喇地坐落在青山绿水中,显得很不谐调。

桑海还是那一大片桑海,但跟五年前的情况大不同。崔东旭初来隆宫时,那时的桑海整齐划一,生机勃勃。现在的桑园,给崔东旭的感觉真有点沧海桑田的感觉,虽然此时已值初冬,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现在的大多数桑园里的桑条横冲直撞,一看就知道是好久没修剪过,有些杂草长得都比桑条高,枯黄的草杆在桑园中迎风摇摆,瑟瑟的尤如迟暮老者。公路西边的农田也是大片大片的撂荒,有的田地经过杂草的一岁一枯,已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成了草坪小土坡,要想从新耕种也得花费不少气力。

看着眼前的景象,崔东旭感慨地对邱尚志直白道:“景色跟以前大不同啊,邱兄,初来时的感觉全部没有了,没想到几年间变化这么大,真是相见不如想念呐。”

“是啊,与你五年前来是区别大了去。”邱尚志亦有同感地道。

“街上那一排排的房子倒是比以前气派得多,怎么田地却荒芜成这样啊。”崔东旭可惜地道。

“唉,没法子,”邱尚志叹道,“现在的人大都是宁愿抛家弃子出外打工也不愿呆在家里养蚕植桑,在家养蚕种田划不来。你来的那年,全乡养蚕户还是蛮多的,现在你看看各村的桑园就知道了,到处是疯长的杂草和横撞直冲的桑条,没人管。”

“乡里也不想想法子留住村民?这么多良田抛荒多可惜。”崔东旭突然感觉很无力,好似自己研究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价值。

“领导新来,工作重点没在这方面。”邱尚志苦笑道。

“哪是新来啊,都快四年了,胡书记三天两头往县里跑,都干别的事去了哪会关心老百姓田地撂荒。”邱尚志手下一办事员嘀咕道。胡书记指现在的隆宫乡党委书记胡建华。

“市场经济嘛,老百姓都会打算盘,哪里效益产出高当然往哪方面转行,”邱尚志尴尬地转移话题,“崔教授,我们先带你去个地方逛逛,回头再去桑园采样本吧。”

“天浩园么?”天浩园是隆宫乡这两年慢慢传出名的地方,崔东旭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学校有很多学生会在周末过来玩。

“哎哟,崔教授都知道这地儿啊,可见我们隆宫总算打出了个新品牌。”邱尚志笑道。

一听说去天浩园,崔东旭带来的那几个大一学生雀跃不已,早就从学长们那知道这去处,当然想去看看。天浩园并不远,从乡政府出发不到十分钟的脚程,其实,它就是六九水库。

天浩园是隆宫乡村民自发为纪念在九八年山洪中遇害的乡长程天浩而建的。

程天浩遇害后,双桥县将县农业局的局长陈钧治调了过来接替隆宫乡乡长和党委书记,陈钧治工作能力很强,上任就有条不紊地开展了灾后重建,将隆宫街两旁的农田和山地征用了,规划好了用作后六邱东西小七邱的宅基地,并加固了隆宫中小学的院场地基。

六九水库的堤坝被冲毁之后,陈钧治动员全乡劳力,将堤坝重新筑了起来,只是比原来的堤坝低了三米多,离下面的桑田只有四米多高,但却比以前的堤坝宽了四倍有余,而且用的全是螺蛳峰开采的麻条石,用水泥浇灌。为了修筑堤坝,螺蛳峰被削去了半个山头,将隆宫去清溪的檀公路关口放阔了,两边的山坡防滑墙也加固了,排水渠也拓宽了,就地取材,一举两得。

六九水库新堤坝设计得很是特别。

底座是麻条石砌的近四米高墙体式台基,堤坝与桑田间隔着一条两米多宽的水渠,也是用麻条石砌成的,水渠的主泄区直通到螺蛳峰下的排水渠,其间又修有几十条副渠,交织在桑园和农田中。

堤坝台基上面是五六米长的梯形斜坡,堤坝顶上是条十多米宽的堤面,堤面上铺的全是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堤面靠近水库的一边竖着一连排的一米高石柱,石柱与石柱之间相隔不到十公分,跟一排栏杆似的。堤面中间每对着边上的石柱铺着一块块近一米长的青石板,每块青石板高出鹅卵石堤面十几二十公分。

堤坝的高度虽然比以前只低了三米多,但整个六九水库的蓄水量却少了五分之三,水库面积大大缩小了,响水湾、龙门涧、狗头岩、牛鞭溪、灯芯涧等涧水以前都是直注入六九水库,现在到了山脚下慢慢将平原似的露出水面的库滩冲刷成几条小溪,涧水蜿蜒流入现在的缩小版六九水库中。

斗犬山画天山中的“归九十二涧”长年累月都断不了流,导致缩小面积后的六九水库天天都是蓄满水,库水从石柱间的缝隙流出,漫过鹅卵石的堤面,沿着梯形斜坡落到堤坝下的水渠。水渠与斜坡近四米高的落差导致水库溢出的水形成了一排的瀑布墙,水帘洞似的,甚是好看。

从堤坝上走过,可以趟着薄薄的水面走在鹅卵石铺的堤面上,怕湿鞋或是天冷的话可以从青石板上一块块地踏过,设计相当有趣又很合理。

在陈钧治的带领下,新堤坝半年就完工了,修好了堤坝,陈钧治还没来得及将精力转移到隆宫街受灾居民房屋重建当中时,县政府又将他调回了县城,将玉龙乡的副乡长胡建华调了过来接替他。

六九水库缩小之后,因为水位大大下降,水库四周各山峰脚下就露出了一大片一大片以前浸泡在水中的光秃秃山体和滩涂地。程天浩生前最喜欢月季,不但他自家,就是在他工作过的乡政府办公室以前也摆有不少月季。也不知是谁的提议,自从新堤坝建成之后,全乡的村民都有秩序有条理地围着水库在各山脚下光秃的地方栽起了月季,各品种都有。月季生长环境要求低,花期又长,一年四季都开花,折枝扦插成活率也高,加上六九水库的气候环境适宜,慢慢的整个水库四周就成了月季林,花香四溢,尤其是春季,簇拥开放的各色月季争奇斗艳,相当壮观,成了隆宫一大美景。

“这里倒真是不错,蛮有特色哦。”站在堤面的青石板上,看着水库四周的成片月季林,崔东旭一扫刚才的萧杀心情。

“你这来的还不是时候,花不是很多,要是春上来,那才叫一个漂亮,漫山漫野的月季花,成群成群的蝴蝶飞舞,哎哟,真叫一个漂亮。”邱尚志道。

“这库前库后,真是冰火两重天呐。”崔东旭转身看了看身后方的桑园很有感触地道。

“无可奈何啊,”邱尚志跟着叹道,“记得小时候我们这里的养蚕业是多么发达啊,家家户户种桑养蚕,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越来越萧条了。”

“是啊,看到这种状况,我这个专门搞农学研究的都感觉失去了方向。”崔东旭啧啧地道。

“崔教授啊,”邱尚志突然有些动容地道,“我们县的五年规划中,隆宫的蚕桑业也是一大发展对象,管他是不是县领导们唱得漂亮,既然有这么个提法总得有些对应的措施,借着这个机会,你们学院能不能和我们县合作个项目,促推全乡的蚕茧业再创辉煌啊。”

“这个也不是我们这些搞学术研究的能做得到的,”崔东旭摇头笑道,“要是提供什么病虫防害技术和植桑方面的建议我们都好说,至于那些什么发展项目啊还是靠你们政府牵头,领导把工作重心放在了提升老百姓福祉上,老百姓自然会一呼百应。蚕农们有重创蚕桑品牌的干劲,到时不用你们请,我们也会过来锦上添花,帮扶农户提供相关技术。”

“崔教授这话也对,一个地方的发展还得主要靠主政者。”邱尚志苦笑了笑。

“别老是教授教授的叫,多生分,咱们一个年代的,就叫我名字好了,”崔东旭心里有些怪罪公公的滑头,自己的副教授职称还没评下来,他便向谁介绍自己就说是什么教授教授的,害得自己臊得慌,“邱兄,现在全乡的蚕桑生产效益怎么样?”

“别提了,惨不忍睹哦,”邱尚志忧虑地道,“1995年,全乡养蚕农户6900多户,可说是家家户户都在养蚕,桑园面积900多公顷,发种量在40000多张,蚕茧产量1600多吨,蚕茧收入3600多万元。到了2000年,全乡养蚕农户不到2000户,主力军还都是留守在家的妇女和老头老太太,桑园面积虽然没变,但很多桑园都抛荒无人打理,实际可用桑园面积不到300公顷,发种量不到10000张,蚕茧产量400余吨,蚕茧收入不到1000万。这几年来就更不行了,下滑得更利害。”

“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跟随祖辈那样劳作了,都喜欢往大都市跑生活,全中国都一样,没办法,”崔东旭指了指满眼的月季,饶有趣味地道,“指不定往后你们乡的支柱产业就是旅游业了。”

“拿到我们农村来说,旅游这行业啊那都是旁门左道的发展路子,最终依靠的还得是田地,农民离开了田地就是无根的浮萍,就像现在城里人喜欢玩虚拟经济而不注重实业一样,到时都有捅破肥皂泡的一天,”邱尚志蹲下身子,捞起卡在鹅卵石缝中进不得出不得的一条小鲹鱼,随手抛回水库,“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慕名来我们这看月季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我们邱家有名的秀才曾写过一篇散文《听瀑闻花香》,发表在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杂志上,知道我们这地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么,你们邱家还有这么利害的文化名人。”崔东旭好奇地道。

“说起他,你应该也是认识的。”邱尚志笑道。

“我也认识?在庆源上班的么?”

“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个,”邱尚志开玩笑道,“不记得啦,是你公公呀。”

第23章

“邱兄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崔东旭不解,“我公公?你是说我学院的院长宫亚平?”不可能啊,邱尚志怎么知道院长的外号。

“怎么会呢,宫院长又不姓邱也不是我们这的人,”邱尚志继续开玩笑,“不会吧,你真给忘啦,他儿子那时不是撞在你身上还庆幸说撞的不是电线杆么,还死皮赖脸地要你做他女朋友。”

“哦,记起来了记起来了,”邱尚志这么一提醒,崔东旭马上记起来了,哈哈大笑道,“原来邱秀才是那个叫邱……什么来着的小家伙的爸爸是吧。”

“邱洋,”邱尚志点头道,“邱秀才就是我那邱敬平哥爷。”

“邱兄啊,还好那小家伙是男孩子,要是女孩子这玩笑可不好再开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他应该好大了吧。”崔东旭在脑海里搜索着邱洋的样子,可什么模样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是知道那小家伙长得可爱,叽哩呱啦话也多。

“十二三岁了,今年去县里读初一了。”

“那秀才大哥在家么,中午我作东,请他一起过来,在街上大家聚聚,聊聊。”崔东旭对埋没在乡野山村的文化人邱敬平很有兴趣。

“没在家,去县城打工了,说是跟他小舅子一起贩水果卖,顺带管着儿子的学业。”

“他也出外啦,‘闾丘丝’不是你们这里的金牌名片么,跟着没落了?”崔东旭可惜地道。

“现在农户中都是老弱妇幼在饲蚕。”邱尚志叹气道。

“怪不得桑园一派萧条,昨天我们去清溪时路过这,看到沿路的桑条带化病白叶病很严重啊,看来是严重缺乏管理。”

“可不就是,别说白叶病了,”邱尚志用手指了指沙陀峰附近的桑园,“那一带的桑螟病害很严重,桑叶几近绝收,害苦了晚秋蚕。”

“是么,那我去看看。”崔东旭连忙招呼前面那几个玩颠了的弟子。

“那你们先过去,我去食堂安排下再跟过来。”邱尚志客气地道。

“不用,邱兄忙你的去吧,”崔东旭摇了摇手,“说好了啊,中午我来请,麻烦你去街上订个桌子,到时把马乡长他们叫过来。”

“说什么笑话,到我们这来了还要你来请啊。”

“哎呀,就别推辞了,就按我的意思来吧。”

邱尚志见崔东旭态度很是坚决,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去通知他们。”

崔东旭带来的那几位学生可能是从没见过这么大面积的桑园,在学校也没搞过实践,崔东旭简要交待了几句他们便转眼没了踪迹。

崔东旭看着眼前的桑园,很是惋惜不已。昨天去清溪乡,虽然有些茶树遭受茶蠖病害严重,但当地茶农运用物理防治法得力,并没造成过大损失,而如今的隆宫蚕桑不但遭受大面积的病虫害,养蚕农户也在大幅减少,桑园普遍疏于管理,别说物理方法防治病害,就是洒农药的活也没人干,任由桑条在桑园自生自灭。想来想去,崔东旭不禁发出领导是关键这般的感慨来,一个地方的农业经济能否健康有序发展,政府的主导因素很重要。

邱尚志让手下一办事员领着崔东旭他们去了沙陀峰脚下一带的桑园。桑园大都是些桑龄很长没有换栽的桑树,一看就知道是没人照顾打理的,蘖生的枝条横冲直撞,将垄间的田塍都掩盖了,根本无法进入。时值初冬,桑叶大都枯黄了,遭遇桑螟侵害的桑园已是几近光秃,还残留在枝条上的黄叶,上面被桑螟开遍了“天窗”,经络尽现,崔东旭看着这么一大片一大片的桑园虫害,心里暗叹不已。

走着走着,崔东旭在一家桑园停住了脚,盯着一段桑枝看了半天。那桑枝叶子已全部落尽,枝条上缠满了密密的虫网,网上布满了害虫的排泄物,上面还粘着几具风干的蝇虫类尸体。

盯着受病虫害的桑枝看了半天,崔东旭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由虫网上挂着的昆虫尸体想到了人生的无常,又不由得慨叹起大自然的变化多端与神秘莫测,由此又想到自己所学的东西是多么肤浅,人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想着想着,崔东旭心里突然豁然开朗起来,因为妈妈去世而揪在心头的悲痛瞬间淡化了许多。

“崔老师,在看什么呢?”崔东旭正在胡思乱想时,一学生过来把他给惊回过神来。

“哦,”崔东旭一看,原来是植物保护系的一个学生,“在看虫害情况。”

“咦,他们人呢?”崔东旭左右看了一下,就只见问话的学生一个人。

“他们去前面的桑园了,说是那里有个溶洞。”

“是么?这群家伙,哪是来实践啊,分明就是贪玩,还是你这位同学不错,认真,”崔东旭对那位同学笑了笑道,“你是叫小范吧?”

那位学生有些失神地看着笑语盈盈的崔东旭,连忙答道:“不是,范凯是那个瘦瘦高高的,我是姜昭昀。”

“哦,小姜是吧,瞧我这记性,”崔东旭哈哈了几声,“找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也不是啦,老师没在身边心里没底,就是想呆在老师身边呢。”姜昭昀卖萌地道。

“出来实践就要慢慢学会独立思考,记得采集好样本带回去。”崔东旭被这小子的表情弄得身上一寒。

“老师看的是什么害虫啊?”姜昭昀也凑过来看了看。

“美国白蛾的幼虫,把这一片都给败害了,”崔东旭蹙了蹙眉,自言自语地道,“这地方怎么会有美国白蛾,只听报道说过东北地区有它入侵,没想到咱这东南地区也会有,可见凡事不能仅凭纸上看到的和道听途说的,要经常下到实地来调研啊,事实胜于雄辩。”

姜昭昀偷笑地看了看崔东旭,很是好学地指着前面一树丫上的蛀孔问:“崔老师,那这个是什么虫蛀的呀?”

“金龟子。”

“唉呀,这就是金龟子搞的鬼啊,”姜昭昀一惊一乍的,“没想到那么好听名字的昆虫,干的却是这般勾当,瞧这蛀的,真恶心。”

“害虫的危害程度跟名字有什么关系,”崔东旭心里在道这什么孩子呀,没想到长得周周正正的一个男孩子却这般的娘里娘气,“金龟子的危害倒不是最致命,它一般不会大规模的群体性作案,大都是打一枪放一炮,蛀蛀桑树躯干,吮吸树汁,防不住也好抓,就算抓不尽,金龟子也只是个别作案,不会危及整体,防治起来比较简单。像这美国白蛾危害可就大了,那就相当于瘟疫似的,一大片一大片。还有桑螟,也是特别讨厌的家伙,群体性作案,复制性再生,在桑叶上大开天窗,把桑叶卷被子做窝繁殖,防治起来相当头大,物理防治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虽然有杀死它们的农药,但桑叶是蚕的口粮,残留农药会导致蚕得病死亡,所以要好好把握喷药的时间段,早不得晚不得,相当费神。在病虫防治方面,我们这些专门搞研究的要多多努力,能研究出副作用小威力大的方法出来多有成就感啊。”

“哇,崔老师知识真是丰富啊,好渊博好渊博,讲得好好哦,”姜昭昀两眼冒星星,“我下学期一定要选修老师的课,崔老师知不知道,你可是我们植物保护系学姐学妹们心中的白骨精。”

“哟呵,小子欠揍呢,敢有辱师尊,不想混了是吧,”崔东旭被眼前这小子给闹得一身的鸡皮疙瘩,拜托一个大男生不要这般扭捏状好不好,“白骨精?竟然敢在我面前骂我是妖,想上刑呢。老实交待,你师承哪个?揪你到你掌门人那评评理。”

“哎哟,哪敢骂我心目中的偶像啊,”姜昭昀委屈地撅起嘴道,“她们说的白骨精是白马王子、骨干教师、精神依托的简称啊。”

“真的假的,不是忽悠我这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吧。”崔东旭被捧得有些美滋滋,七巧玲珑心乐得直冒泡泡。

“哪敢骗你老啊。”姜昭昀心里怨怼,你这大美男要是称老一辈,我那年过三十还没处对象的班导岂不是成老妖婆了。

“我这白骨精的外号宣传面广不广啊?”崔东旭好奇地问。

“那可广了去,”姜昭昀见老师这般好说话,顿时蹬鼻子上脸了,“可说是妇孺皆知鸡犬相闻,听说各大女生寝室楼上楼下的姐姐妹妹,醒来把你名字当经念,睡觉对着抱枕把你念,可不是打诳语。”

“咦,给点阳光你就灿烂了哈,巧颜令色的不打诳语都整出来了。”崔东旭作势要打。

“老师,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姜昭昀娇羞般地嘻笑问道。

“什么事?”崔东旭又被这小子的神态给弄得头皮发麻。

“你有女朋友么?”姜昭昀巴巴地问道。

“奇了怪了,怎么都好奇这个啊,老师的终身大事用得着你们咸炒萝卜淡操心么,一个男孩子怎么也这么三八。”崔东旭很不客气地在姜昭昀脑袋上敲了一下。

快到十二点的样子邱尚志给崔东旭来了电话,催他们去吃饭,说是在街中心的马莲饭馆,要叫的人都到齐了,就等着他们呢。

带着学生们回去的路上,走过歇马桩时,从桑园内的田塍上走出来一老一少两妇女,五十来岁的拎着一满篮的红薯藤,三十来岁的担着一担红薯藤,想是她们在桑树垅间种了红薯养猪。那两人看上去像是婆媳两个,一直跟在崔东旭他们身后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你自己迷信我不反对,可不能再带他去庙里上香拜佛,小小年纪搞得神叨叨的像什么样子,他还在读书呢。”三十来岁的女人数落道。听上去像是反对婆婆经常带自己的儿子去庙里拜佛。

“我又没耽误他读书,又没叫他出家当和尚,只是带他去菩萨面前还愿而已,再说了,他自己也喜欢去庙里,不用我叫就跟上了,菩萨喜欢着他呢。”五十来岁的妇人反驳道。

“呵,菩萨喜欢他?泥巴做的东西能讲话啊,哪里蹦出来的菩萨喜欢他啊,给你托梦了还是给他托梦了?”少妇好气又好笑。前面的崔东旭他们听得也不禁莞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莫怪菩萨莫怪,”老妇人嘴里念经似的喃喃几句,又对儿媳骂道,“你这犟丫头,老对菩萨不敬,小心走路闪腰崴脚。”话还没落音,走在后面的少妇嗳哟一声慌忙放下担子停了下来。

“你瞧瞧你瞧瞧,现世报了吧,谁叫你动不动就冒犯菩萨,”走在前面的老妇人赶紧放下篮子,“崴哪了?看看要不要紧。”

“哪有那么多现世报,要有现世报的话,这世上就没有丧良心的人了。走得好好的,你干嘛放缓步子啊,我刹不住脚才踩进了排水坑的。”少妇把扁担架在前后筐上,提起脚按了起来,一肚子的怨气。

“一心只顾得跟你吵,没小心前面这几位大学生,差点就撞上他们了。”隆宫屁大点的一个乡,拢共也不过二十几个村庄,一有个风吹草动全乡人民都知道,乡里今天来了省农业大学的大学生搞实践没有不知道的。

前面的崔东旭听到老妇人这么一说,才反映过来只顾得听她们乡间俚语吵架,自己这群人挡了人家的道,于是赶紧回头致歉:“伤得不要紧吧,要不我们帮你把这些抬回家。”

“不要紧不要紧,就崴了一下,歇下就好了。”少妇连忙摆手笑道。

“孩子啊,没事了,”老妇人心想,这位大学生人不但长得好还蛮知书达理的,“赶紧忙去吧,等会完不成任务怕是要挨你们老师的骂。”

“他就是我们的老师。”旁边的几位学生哈哈笑了起来。

“唉哟,我这老眼昏花的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也是大学生呢,”老妇人笑得满脸褶子都动了起来,“啧啧啧,还有长得这么漂亮的老师,也难怪我会搞混。”老妇人那话把个崔东旭说得红霞满面,心里直叫屈,我这叫英俊好不好,干嘛用漂亮这个词啊。

“妈这话说的,难道老师就不能长得漂亮啊。”坐在扁担上按脚的少妇笑道。

“也是啊,”老妇人呵呵地在袖子上搓了搓手,伸手去扶儿媳妇,一边又对崔东旭道,“老师莫怪啊,乡下老妇女不知道说话,不过话说回来,老师长得是特别好看,跟我小孙子有得一比。”崔东旭直翻白眼,这老人家是夸我还是在骂我啊。

“我妈说得没错,”说到自己的儿子,少妇也很是显摆,“长大了我儿子肯定也有老师这般帅气。”

崔东旭满头黑线,这都什么人啊,老的不说连少的也来占我便宜,得了,惹不起我还是走吧。回头赶紧指使那几个抿嘴憋笑的学生从水渠上跨到主干道檀公路上去,不在这婆媳俩前面挡道了。

邱尚志邀来的都是些程天浩时代的故人,虽然席间大家侃侃而谈,但从他们的话中,崔东旭听得出他们对当届乡政府的不满,个个牢骚满腹。

大家吃得兴起的时候,邱尚志接了个电话,挂了手机之后纳闷地对崔东旭道:“你认识我爸?”

“你爸?不认识啊。”崔东旭云里雾里。

“那他怎么打听起你来了。”邱尚志很是不解地嘟喃道。

崔东旭他们回去的时候,当车子行驶到檀公路与去九邱村岔路交叉口时,邱尚志带着崔东旭上午见到的那婆媳两人正等在那。

车子停了之后,婆媳两人拎着两只鸡和一大袋花生之类的东西上了车,笑语盈盈的非要崔东旭收下。

崔东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邱尚志一旁解释说她们是邱洋的奶奶和妈妈,感谢先前送了个宝贝给他家邱洋。推辞了半天,见婆媳两人一副你不收下就不让你的车子开走的架式,崔东旭也只得遂了她们的心意。

第24章

省内几所高校联合举办了“八荣八耻”社会荣誉观学习研讨班,在省内离庆源市较远的一著名景区召开。因为参加这个研讨班,崔东旭有几天没回家见外婆了,特地在景区买了个样式新奇的拐杖回来。崔东旭回到家稍作整理就下楼陪外婆聊天,爱唠叨的乔裕馨逮着外孙又絮絮叨叨起来,数落起几个小姨的不是来。

“二姨三姨这几天没过来过么?”自从乔裕馨搬到崔家来住之后,沈爱萍尽管对姐夫很有意见,但无奈老娘还是要来看看的,这几年来隔三岔五的也会来崔家坐坐,眼睛看到耳边听到的都是崔世诚对老娘的好,慢慢的对崔世诚也就没了怨气,偶尔打个照面也会闲扯几句,无非是关于崔东旭终身大事之类的。

“谁说不来,还来得特勤,烦也烦死她们了,每次来都不让我省心。”乔裕馨吐槽起来。知道崔东旭出了趟远门,沈爱萍沈金萍约好了似的,天天过来。

“不是我说你哈,你老人家也太难侍候了吧,来了不满意不来又要被说,姨妈她们多难做啊。”崔东旭开玩笑道。心里却道,小姨一年到头也不来几回,对她你倒是满口的说好,反倒时常在身边孝顺的还没讨到好。

“嫌弃我这个老太太是不?那我今天就搬回去了。”乔裕馨佯装不高兴地道。

“哪能啊,没外婆在我都活不下去了。”

“少在这巧言令色,”乔裕馨见外孙下来喝个茶也拿了本书在手上,便道,“你现在不是成了教授么,还要天天啃书本啊。”

“我那教授是副的,不是前面还有正的么,过了一山还有一山呐。”崔东旭笑道。

“人这一辈子有多长啊,别过于纠结那些名啊利的,日子过得舒心最重要,不要刻意去为了个名声而累。人活一辈子就是在赶路,边走要边欣赏两边的风景,只顾埋着头往前奔,到了终点时也只记得一路的累。你看看你小姨小姨夫他们,高学历高智商却一点都搞不懂生活的趣味,到现在小孩都没个。”

“哇,外婆说得好有哲理啊,”崔东旭不正经地道,“平时你不都说小姨好利害么。”

“利害个啥呀,我是瞧着她可怜,不拿好话去哄她,心里头刺得慌,读那么多的书,我看是白读了,读死胡同去了,”乔裕馨又扯回到崔东旭身上,“你看看你,虽然工作上有成就,在学校得到了肯定,但私生活上还是有残缺的,今年都叫三十了,还是形单影只的,能称得上成功么。”

“正在考虑当中,正在考虑。”崔东旭应付道。

“又收到不少告白的信吧。”乔裕馨笑呵呵地道。

“哪有,一封也没收。”

“这不能够啊,往年这个时候不是成堆成堆的情书摞在你办公室么,难不成今年还没到时候?”乔裕馨不相信地道。

“耶,瞧外婆这话说的,把我当成妖孽呢。不过话说回来哈,我也纳闷呢,难道是我年老色衰的缘故。”崔东旭自嘲地笑道。

“少跟我打马虎眼,欺侮我老太太不懂潮流是吧,”乔裕馨瞪了一眼外孙,“每年都要上演的戏码不可能少啊,把你手机给我看看,肯定是换发短信告白了。”

“哟,外婆明鉴,这都瞒不过你啊,没错,是收到过不少骚扰短信。”崔东旭呵呵地道。

“怎么说是骚扰短信呢,哪能把人家的纯情当作狗屎不理呢,喏,给我瞧瞧,文如其人,我帮你筛选筛选,说不定就有适合你的呢。”

“拜托,人家都是我的学生好不好。”崔东旭无语地道。

“学生怎么了,师生恋现在流行。”

“哎哟,外婆,你这话拿到我们学生的话说,你邪恶了。”崔东旭开玩笑道。

“你再不邪恶点,怕是要打单身到老了,”乔裕馨哼道,“你爸三天两头不着家,就不嫌这家空荡荡的。”

“不是有外婆这个开心果和苏妈么。”

“我们两个老太太有什么用,这么大的一个房子,你一没在我就觉得寂寂幽幽凄凄惨惨。”

“不会吧,外婆也太夸张了。”

外婆虽然说的是急话,但崔东旭也觉得家里是有些过于冷清,自己由于忙于搞研究和教学,回家也大多是埋首书房,陪老人家解闷儿还没有二姨三姨她们串门的时候多。

从那以后,崔东旭能回家多早就尽量早些,回到家也先陪老人家说会话,饭后一同去院子散散步,逮着崔世诚在家时,便一起去外面消费消费。

这天,正在看报纸的乔裕馨一见外孙从楼上下来便愤愤不平地道:“现在地方上出了问题往往都得靠别的地方来揭丑,讳疾忌医,堂堂一介政府怎么就没有一点担当,出了点事就掖着捂着,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越遮越丑。”

“你老这又怎么啦,跟个愤青似的。”崔东旭笑道。

“咱们市的双桥县出了事,不说庆源日报,就是省日报也没听到片言只语的有关报道,瞧瞧,还是广东一家报纸给曝光介绍的。”乔裕馨对外孙摇了摇手中的报纸,放在茶几上起身准备吃饭。

“哦,是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咱们当地政府羞于出口啊。”崔东旭洗过手接过苏妈递过来的汤。

“双桥县下面的隆宫乡出了大事,”乔裕馨老太太顿时八卦起来,“你听说过隆宫么?以前养蚕业很出名的那个地方……瞧我这记性,你学农的怎么会不清楚,记得你前几年还去过那地儿搞实践。”

一听说是隆宫乡出了事,崔东旭倒关心起来了:“出什么大事了?”

“因为隆宫乡政府不作为乱作为,对传统也是支撑当地百姓生活的蚕桑业置于死地而不顾,大兴土木搞些门面工程,当地老百姓意见很大,有几个七老八十的老人家去政府闹意见,被乡长指使派出所的人给揍了,一揍揍出了村民们的泄洪口,纠集了几千上万人围攻乡政府,那乡长被打得屁滚尿流,在山上刺蓬窝里躲了一天才脱身。”

“没天理啊,老人家也忍得心打。”崔东旭也很是气愤。

“还不止这些呢,”乔裕馨愤慨地道,“有个当地人称为邱秀才的,因为写了篇文章针砭这事,挂在网上想曝曝光,没想到双桥县公安局立马就把邱秀才给抓了起来,现在还关着没放人呢。”

“邱秀才?……竟然有这种事!”崔东旭一听这话,饭也不吃了,“苏妈,把报纸给我看看。”

崔东旭接过报纸,认认真真看了起来,看完很是不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前几年去的时候,乡政府内部的人自己都在抱怨,没想到政府跟百姓的关系竟僵到这般程度。弄虚作假,只为自己的官帽子着想,不为百姓的生计费心,怎么不会招来对抗。”

崔东旭想了想,问苏妈:“我爸说过几时会回来么?”

“崔总没交待呢,昨天倒是打电话过来问家里缺不缺鱼鲛。”苏妈不知道为何突然问起大老板来。

“哦,那我等下打他手机问问。”崔东旭把报纸递回给苏妈。

“跟你爸有什么关系?”乔裕馨也很不解地问。

“想问问爸有什么法子能救人。”崔东旭郁闷地道。

“救谁?”乔裕馨苏妈异口同声问道。

“救邱秀才,”崔东旭接过苏妈递过来的消毒毛巾擦了擦手,“他这都关了一个多月了,又没犯法又没违纪的,不就是说了几句真话么。”

“你跟他很熟?”乔裕馨好奇地道。

“熟倒不是很熟,很久之前见过一次,在当地是个相当有才的人,”崔东旭突然想起来似的对外婆道,“记得啵,03年我不是去过一趟隆宫,回来的时候不是有人送了我鸡啊蛋啊花生芝麻之类的一大堆东西么,就是邱秀才的母亲和妻子送给我的。”

“这么说来还真的要管上了,”乔裕馨点了点头,“但是,你爸一个做生意的,能帮得上忙?”

“市委有个领导跟爸是战友,平时来往得也勤,想是应该没问题。”

当听到儿子的要求时,崔世诚问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没多说什么就答应了。崔东旭问他爸是不是很棘手,崔世诚夸口道小事一桩,何况人家也没违法犯罪,是地方政府有错在先。

崔世诚虽然满口打包票,但崔东旭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自己老爸不是官场上的人。让崔东旭意外的是,没几天崔世诚就跟他说,人已放了出来,没事了。听到这结果崔东旭也就放了心,本想打电话给邱尚志问问情况,但又怕透露了是自己在后面帮的忙,只得作罢。

家里的显微镜坏了,崔东旭在周末去仪器市场看了看,定购了一台目前最为先进的进口设备,回家的途中路过滨江花园时,突然有了想去江边走走看看风景的心思,便把车子停好下了车。

因为是周末,来滨江公园悠闲的人较多,大都是年轻夫妇携儿带女,也有不少情侣。吹着悠悠的江风,看着满眼的花红树绿,加上来来往往悠闲自在的游人,崔东旭心境大好,在一幽静处的小凉亭中拣了个看得见江面的位置坐下来歇着。

放眼看了下四周的风景,崔东旭的职业病又犯了,当他正盯着凉亭边上的矮叶牵牛思忖着是不是施肥过度时,有一对年轻情侣嘻笑着从江边沿堤而来,两人谈笑声很大,正讨论着影片里的情节,女的长得小巧玲珑,小鸟依人般依偎着男的边走边聊。男的则一手帮女孩子提着包,一手搂着她的腰,笑着附和着女孩子的话。

崔东旭看着这对情侣从眼前走过,满是羡慕,心里感慨道爱情是多么美好啊,看着他们就是一副画。

想到爱情,崔东旭不禁想到姨妈外婆父亲同事恩师等一干人对自己婚姻大事的上心,咦,是啊,爱情对我来说应该也可以有的啊,怎么不知不觉一人挺到了三十呢?怎么就没有一点想找女朋友的心思呢?对,是到了找女朋友的时候了,不能再耽搁了。

一想到交女朋友,崔东旭脑海里马上放电影似的涌出了一大批候选人。曹老师怎么样?她跟自己是同事,一个学院的,人长得也过得去,平时总喜欢若即若离在自己身边溜达,肯定是对我有想法的,要不遂了她的意?表妹耿子仪上次给我介绍的她闺蜜也不错,十分漂亮,虽然年纪和自己相差了那么四五岁,配还是配得上的……不过,貌似那女孩子很喜欢化妆,想亲的话肯定是亲了一嘴的粉。应用生物科学系的那位偷偷跑到我宿舍的女学生也还可以的哦,长得很清纯,人家暗恋咱都两三年了,憋得也苦,要不跟她勾搭上?勾搭?是哦,她是学生我是老师,在学校谈恋爱的话,肯定是招惹非议。前几个月跟爸去赴个饭局,那个开汽车销售店的女老板好像一口想吃掉我的样子,到现在还时不时打几个骚扰电话约我去看车,说是想给我大优惠,年纪虽然大我四五岁,不过看上去也不是那么老,比表妹耿启彤打扮得还要时尚。不行,好像爸对她向我示好很不高兴,有些嫌弃她的样子,爸是在花丛中炼成了精的,该不会以前爸跟她有过一段往事?乱了乱了,要死,这都想邪恶了。那还有呢,上次高中同学聚会,以前死党的妹妹那叫一个有女初长成,亭亭玉立,婀娜多姿,死党想占我便宜,老想着我当他的妹夫,见过几次,女孩子性格还可以,很有股古典味……

一个个浮上来,一个个又否决掉,崔东旭最后唉叹道,完了,我这是什么心思啊,在男女关系方面怎么就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呢,要了老命,难不成有如外婆说的,和小姨一样书读多了读坏了脑子,她不想要孩子我不想找老婆?不至于不至于,肯定是我的青春期来得晚,还没到时候呢。崔东旭自我安慰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还好,皮肤还嫩着呢,还有的是资本,再等等也不晚。

周一去上班时,没想到学校里乱成了一锅粥,出事了。崔东旭一问,吓了一跳,植物保护系有个学生跳湖自杀了。

“大几的呀?叫什么名啊?”崔东旭问平时最八卦的一位讲师。

“大四的,植保系的姜昭昀。”

“姜昭昀?”崔东旭心里一咯噔,那孩子他见过啊,时常会过来请教些问题呢,虽然感觉他那家伙有些怪怪的味道,但总体上说还是不错的,对谁都乐呵呵的,“这不都马上要毕业了么,因为什么事啊?”

“听说是感情方面的事。”

“被女朋友甩了?”崔东旭暗叹,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感情一不顺就命都不值钱了。

“差不多是吧,”那讲师诡异地道,“不过,和他谈恋爱的不是女孩子,而是个男学生。”

“男的和男的谈恋爱,不……会吧……”崔东旭顿时石化了,第一次听说这天外的话。

第25章

“哟,姐啊,大篮小篮的买这么多菜,离过年还有十多天呢,家里来客人啦?”庄华英从街上买菜回家,路上遇到了大二邱村的一个晚辈媳妇庄海燕,她们娘家是一个村的。隆宫乡最大姓氏是邱姓,虽然全乡有十几个邱姓村庄,但都是一个血脉下来的,族内的人彼此间称呼一直都是按辈份来的,所以时常会碰到七八十岁老头喊三岁毛孩叔叔爷爷的情况。近十多年来,随着村民出外打工的增多,大部分人都是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时才会回家,彼此间疏于来往,年轻人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是哪家的孩子了,慢慢的族内人之间的相互称呼也就简化了,都跟着年龄走,不再按辈份排了,所以孙辈的庄海燕称呼庄华英就按年龄来了。

“邱洋放寒假了,今天回家。”庄华英乐呵呵地道。

“小帅哥要回来啦,怪不得你这么张罗,”庄海燕伸手帮庄华英拎了个篮子,“唉哟,他可是我们整个乡今年唯一的一个名牌大学生呢。”

“哪有啊,全乡今年上大学的也有好多呢。”

“那也要看是什么大学啊,有谁有邱洋这么利害的,国家重点呢,那些两三百分的大学能跟这比么,现在什么乌七八糟的大学都扩招,只要交钱就能上大学。真是羡慕姐啊,儿子给你们做父母的长脸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不是说现在的大学生毕业了就是失业了,大家观念都变了,儿女读不读书都无所谓了。唉,好不好还得看今后能不能找到个好工作。”庄华英脸上虽然乐得鲜花怒放的,但嘴里却抱怨道。

“你儿子长得高大英俊的,又是重点大学,好工作那不随着他拣么,”庄海燕唉叹道,“不像我家的邱铭,打工仔的命。”

“都一样,现在再牛逼的大学出来了也是替人打工。”庄华英安慰道。

“这哪能一样,不说邱洋将来有考公务员的资格,就是不去考也是个坐办公室的白领。”庄海燕道。

“我儿子读的虽然是全国比较有名的重点大学,但毕竟是学农科的,就业没有那些学经济的走俏呢。”庄华英有些失意地道。

“是啊,你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庄海燕有些纳闷地道,“听尚志说过,邱洋考的可是高分,去浙大厦大一点都没问题,怎么会报考省农大啊?”

“我的意思是要他报厦大,鞍钢的意思要他报浙大,哪晓得他自己非要报省农大,我老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拍脑袋就支持他报农大,他大伯大妈和他太太公也跟着支持他,最后连我婆婆也跟着说报农大。邱弘邱蓉倒是跟我意见一致,争来争去,最后还搞个家庭表决会,少数服从多数,遂了他的意。”鞍钢是指邱洋的舅舅庄华英的亲弟弟庄鞍钢,在县里做生意,邱洋在县里读初中高中,六年一直是跟在他身边的。

“小帅哥一门心思非要报省农大,不会是真去找他小时候的女朋友吧。”庄海燕开玩笑道。

“唉哟,那都多少年前的乌龙事啊,没想到你到现在都还记得呢,”庄华英哈哈大笑起来,“后来听他们父子两个一分析,觉得也不无道理,我们无权无势没有靠山,即使是热门专业毕业也难找到好工作,咱们毕竟是要靠土地吃饭,养蚕植桑是根本,学农科最实惠也最现实。”

“真是羡慕你们家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都在身边,热热闹闹和和睦睦多好,你像我家邱铭,心都野了,在家根本安顿不了,哪怕是去大城市给人扛水泥包也不愿呆在家里伺弄蚕。”庄海燕唉声道。

“年轻人都一样,喜欢去外面奔,你看看咱们乡,条件比前几年好多了吧,政府给的特产补贴也高,像咱们一代的后生们都重新回来了,但邱洋邱铭这辈的人还不是喜欢往大城市跑,花花世界,多好玩。”自从2006年全乡桑农大闹乡政府后,把隆宫乡蚕桑业陷入死地的乡党委书记兼乡长胡建华被调离了,从县里调过来了康玉章和翟进分别任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两人重拾隆宫昔日辉煌,把蚕桑业当作全乡的主打产业来抓,重树品牌效应。胡建华的前任陈钧治虽然在隆宫呆的时间不长,但对隆宫感情还蛮深,隆宫的村民对他也念念不忘。现在陈钧治是庆源市农业局的局长,对隆宫的农业时常关心过问,再则,康玉章是陈钧治的老部下,一直跟着陈钧治,工作作风很相近,上任伊始就干了不少实事,为桑农争补贴,出台伺蚕奖励政策,加大桑蚕新品种的引进和培植,一系列的作为颇得村民赞赏。在康玉章主政隆宫的几年来,全乡的蚕桑业迅速僵而复生,年年都要出外打工的中年人都安安心心回归家乡,一心植桑了。

“你是不用愁,邱洋是大学生,能学到本领,我家的孩子实在是操碎了心,一会儿学修车一会儿学剪头发,烦也烦死了。”庄海燕长叹了一口气。

“操那么远的心干啥,现在的社会,只要肯做事,饿不死人。”庄华英笑道。

“是倒也是,”庄海燕苦笑道,“他自己读书不用功,将来只能干又苦又累的活也怨不得我这个当妈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看我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有些事想起来我也是火冒三丈又出不得气,站起来高出我好几个头,想打也是没法打了。”

一听庄华英这么说,庄海燕立马想到是什么原因了:“他还是时常跟他奶奶去庙里么?真是想不通啊,一个帅小伙竟然信神信鬼,说出去人家还真不信呢。”

“别提得,可不就是,去庙里烧香拜佛比去咱们老庄家看他外婆还要勤,你说说,咱们这些高中毕业生也知道世上无神无鬼,他一个新时代青年竟迷信这个,你说急不急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大学的,书不是白读了么。”一说到这个,庄华英干脆把手中篮子放在地上,歇下来跟庄海燕诉起苦来。

“秀才哥怎么想啊,也不劝劝儿子么。”一聊到邱洋信佛这事,庄海燕也来劲了。

“他虽然和我一样不信神鬼,但也不反对他妈和他儿子,说什么信仰自由。这哪是什么信仰啊,分明就是愚昧嘛,你也知道,跟我老公掰道理我哪掰得过他。”

“这倒也是,秀才哥多有才啊,说起理来一道一道的。”庄海燕心里笑道,平时你老公放个屁都捧着当麝香闻,老公就是你自己的信仰,什么时候见过你和你老公掰过道理啊。

“现在我也懒得再管了,他也大了,有自己的思想,说他迷信也好说他愚昧也罢,可能都有他自己的道理。跟姊妹说实在话,那孩子有一点我一直有些担心,就是对钱吧有些过于执着。”

“你这说什么西洋话,钱当然是个好东西,哪个人对它不执着。”庄海燕好笑地道。

“在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我那儿子从小就有副生意人坑蒙拐骗的德性,小学时老把些橡皮擦铅笔之类的用翻倍的价倒卖给同学,说是自己去庙里开过光的,能保佑买的人考出好成绩。读初中时周末一回来就偷偷把家里的蚕宝宝和桑椹拿到自己学校去卖,说是比卖茧的价还要高。高中就更不得了,暑假寒假跟着他舅舅哪个容易脱手就贩哪个。你说去年高三多紧张,人家恨不得一个小时掰成两个小时用,他倒心宽,奥运会过后也不知从哪进些鸟巢、水立方之类的摆件卖起奥运纪念品来,你说急不急人。好在走狗屎运,要是没考上大学,我非得跟他拚老命不可。我就纳了闷了,我老公是多么高风亮节的人,我也不是那种钻进钱眼的人,怎么就生出个这秉性的孩子呢。”

虽然见惯了庄华英在外鼓吹自己的老公,但听到高风亮节四个字庄海燕还是笑了:“你啊,思想过时了,现在评价人的能力哪个不是用钱来衡量的,邱洋那种人在社会上更能混得开,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钱固然是个好东西,但把它天天背负在心上那多累,一味的逐利,人生失去多少乐趣啊,从小到大,家里也没有为钱的事让他操过心啊,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小时候吃过多少苦呢。”庄华英重新拎起篮子往家走。两人边走边聊,到了村口两人还驻足聊了半天才分手。

让庄华英意外的是,回到家竟然见儿子已经到家了:“嗳哟,我的宝贝崽啊,你什么时候到家的,路上我怎么没碰到你。”

“哟哟哟,我的亲娘,几个月不见,你是越长越年轻啊,看上去比那英漂亮多了。”邱洋对他妈拍马屁道。

“你们俩少在我面前肉麻了,”邱敬平心里嗤鼻道,这个时候不知道多亲,怕是明天母子俩就要闹得鸡飞狗跳,“阿洋打电话过来,我骑电动车去接的。”

“我说呢,干嘛不让我骑电动车去买菜,原来是等着去接宝贝儿子呢,害得走这么远的路,手都拎酸了,”庄华英对老公表示不满,“你们骑哪条路回来的,路上怎么没碰到我呀?”

“都回来大半天了,你刚到街上的样子我就紧跟着去接他了,”邱敬平对妻子道,“你儿子为家里人都买了礼物,就数你的最贵哦。”

“是么,儿子啊,什么好东西?”

“喏,MP3,里面给你下载了好多那英王力宏的歌,还有你最喜欢听的张栋梁的。”邱洋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庄华英。

“还是儿子知道我的爱好,这下好了,可以走到哪听到哪,”庄华英喜滋滋地接过儿子的礼物,喃喃地道,“虽然是自己的钱借你的手买的,不过也是儿子一番心意。”

“妈可别没良心哦,”邱洋不依了,“给家里人买礼物都是我自己赚的钱呢。”

“你自己赚的?”庄华英一听顿时换回了老面孔,“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学校卖什么狗皮膏药啊,真是受不了你,就不能安安生生好好静下心来读书么。”

“我这是利用课余时间打工挣来的,什么叫卖狗皮膏药啊。”邱洋不满地道。

“阿洋离家几个月才回家母子俩这就又吵上了。”邱洋的伯母王秋霞从院门外走进来笑道。

“这家伙又在大学不务正业呢,气死我了,”庄华英对王秋霞道,“嫂子过来了正好,午饭大家都过来吧,我买了好多菜呢。”

“我过来也是叫你们去吃饭的,老祖宗拿到阿洋买的暖鞋高兴得要命,你大哥说今天大家聚聚,中午就去我那吃饭,昨天我家不是杀了过年猪么,有菜。”老祖宗指王秋霞庄华英的太公邱洋的高祖邱载运。

“我这刚去买的菜呢。”庄华英指了指两个菜篮子道。

“大冬天的又不会坏,明天我们把老祖宗带过来到你这聚就是了,”王秋霞转过头又对邱敬平道,“你大哥说是有事要商量呢。”

“哥有什么事?”邱敬平正在大门口比划着裁红纸,一听大哥有事相商便把红纸放了下来。刚才去接儿子时顺便买了几张红纸,准备写春联。

“太公不是有政府补贴么,这都拿了一年了,你大哥说便宜也不能独占,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明年太公跟着你过,让妈跟着我过。”王秋霞接过邱洋递过来的板凳坐了下来。庆源市民政部门2008年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出台了一项辅助养老政策,80岁以上的老人每月会发放一定的养老补助,超过80的每月100元,超过90的每月180元,超过100岁的每月300元,邱洋的高祖邱载运今年已经108岁了,每月都会领到养老补助。自从康玉章任隆宫乡乡委书记以来,每年的春节重阳都会提些慰问品来走访乡里的耄耋老人,像邱载运这种百岁以上的老人乡政府给他除了每月发放规定的300元外,还另外加发150元,夏天和冬天还有防暑和烤火用品发放。

“这叫什么话,太公你们都养了多少年了,哦,现在国家给点钱我就会心里不平啊,这事提都别提,要传出去还以为是我眼红呢,叫我怎么抬得起头。”邱敬平有些不高兴地道。

“就是,大哥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事也用得着商量么。要说我们也不好意思呢,妈说是我来养,但家里家外帮着我们干了多少活啊,要说亏也是你们亏呢。”庄华英跟着道。

“一家人说什么亏不亏的话。”王秋霞笑道。

“对了,臭小子,你的命都是你大妈救回来的,这次不会连大妈的礼物都没买吧?”庄华英对儿子道。

“买了买了,不但我的,他大伯都给买了,”王秋霞抢在侄子前面道,“还是阿洋贴心,比蓉丫头都心细,心里记得我大冬天的手掌老皲,给我买了一瓶高档护手霜呢。”

“哟,不错嘛,你个大老粗还会买这些。”庄华英对儿子笑道。

“我自己不会选不会请人帮忙啊,”邱洋显摆地道,“我叫女同学帮我选的。”

“女同学?”一听这话,庄华英神情又是一变,“臭小子,刚进校门就谈恋爱了是吧。”说罢举手就要掐,邱洋闪身躲了过去。

“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跟儿子前世是冤家似的,从小手就不留情,到现在阿洋都顶天立地了还是说着说着就动手,”王秋霞起身按下庄华英的手,“你是条件反射吧,又不是以前读初中高中,现在都读大学了谈个恋爱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啊。”

“大妈说得没错,我从小就缺乏母爱,到现在都有点人格障碍了。”邱洋委屈地抱怨道。

“嗤,臭小子皮痒痒是吧,还人格障碍呢,我打得你精神障碍,”庄华英好笑地骂道,对刚才的反应过头又有些愧疚,“嫂子说得倒是,大学生谈恋爱很正常哦。”

“就是,我班上已经都出现好几对了,别说我还没谈,就是谈了你也没资格指责我。想当年,你读高中时就追着我爸屁股跑呢。”

“咦,你个兔崽子,你在哪个角落看到我追着你爸跑啊。”庄华英再也按捺不住,从菜篮里掏起把芹菜就往儿子身上抽,邱洋笑嘻嘻地赶紧窜出院门往大伯家去了。

“这小子,敢揭他娘的老底,是该打。”王秋霞一旁笑哈哈地道。

“我就是说嘛,他们母子俩最多只能保持三分钟热度。”邱敬平对嫂子摇头苦笑。

第26章

“阿洋,明天去科大打球么?我们队跟他们约好了赛一场呢。”戚卓然在去食堂的路上碰见邱洋老大的声音叫道。戚卓然和邱洋是同班,关系很铁。戚卓然父母都是农大的教职工,他从小就在农大长大,邱洋刚进大学时在结交戚卓然后得了不少便利。

“明天啊?完了,没计划好呢,刚好有事。”邱洋俊眉一扬,呵呵笑道。

“明天周末,有个毛事啊。”

“毛事没有,倒是有些裸事。”

“怎么的,”戚卓然大笑道,“有人买你啦,有富婆包你啦?啧啧啧,堕落啊,沉沦啊,失足啊,你小子整天钻营着钱钱钱的,终于被钱给坑了。”

“靠,你个不正经的家伙,想哪去了,”邱洋竖眉道,“揽了个美院的活,给人家当人体模特。”

“那还不是卖身么。”戚卓然嗤鼻道。

“少在这吃不着葡萄便说酸,你想当模特人家还不情愿呢,我这叫为艺术献身。”戚卓然虽然五官长得不差但身材有些胖。

“管你是献身还是卖身,”戚卓然哼道,“老是放我们的鸽子,下次我向队里提议把你踢出球队,清理门户,以视正听。”

“不至于吧,每次比赛我都是奋勇争先身先士卒,为队里建功立业,功勋卓着,你小子少在阴里打击报复我,”邱洋在戚卓然肩上亲昵地拍了拍,“这次算我的不对,回头请大家嘬一顿。”

“真要表示歉意啊?”戚卓然眼睛一亮。

“请吃顿饭还能让我家破产啊,又不是没请过。”邱洋腹诽,请顿饭至于这般兴奋么。

“那你还是具体订个日期吧,回头是什么时候,明年么?”戚卓然巴巴地道。

“瞧你这德性,我邱某人是言而无信的人么,”邱洋瞪眼道,“行,就下周四晚上,你约好人。”

“得了,人我会约好的,你只要掏钱包就行,”戚卓然笑道,“不过,你要是爽约的话,到时可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你不会把班上同学全都叫去吧。”瞧戚卓然笑得阴恻恻的,邱洋小气巴啦的问道。

“放心,这点人品我还是有的,兄弟跟你前世无冤近世无仇,不会让你大出血,”戚卓然摸了摸邱洋的心口道,“相反,念着兄弟一场,到时帮你搞些福利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福利?”邱洋打开戚卓然的咸猪蹄。

“到时你就知道了。”戚卓然卖关子道。

周四傍晚,邱洋倒没要戚卓然提醒就主动在学校旁边一家饭馆订好了餐位,想着这段时间狐朋狗友好久没聚聚,便特地定了间二十人位的大包间。

让邱洋意外的是,戚卓然是带了人过来,不过拢共才五人,加上自己才三男三女,确认只有这些人后邱洋便换了个小包间。除了坐在自己右手边的那个女孩子不认识外,其他人邱洋都熟悉,和戚卓然坐在一起的是他最近交上的女朋友姚喆,同系隔壁班的。坐在邱洋对面的是他们应用生物科学系篮球队的队长舒易和其女朋友单欣。

坐定之后戚卓然便给邱洋介绍起他身旁的女孩子来,陆涵琼,本市医科大学在校大学生,和戚卓然是一个院长大的,她父母跟戚卓然父母一样,都是农大的教职工。

边等上菜边聊的过程中,邱洋稍微打量了下陆涵琼,人长得蛮不错,不施粉黛清新秀丽,谈吐也不错,大大方方收放自如,第一感觉蛮好。

让邱洋大跌眼镜的是,等酒菜上来的时候,陆涵琼全然不顾戚卓然的眼神暗示竟主动要和戚卓然舒易他们一样,喝起啤酒来。喝酒的陆涵琼豪气干云,一副女汉子模样,大大咧咧不拿捏不做作,倒让一直没喝过酒的邱洋高看一筹。

吃着喝着,侃着笑着,邱洋总算明白过来了,原来戚卓然这亲兄弟要他请客是托辞,真正用意是来拉皮条的。戚卓然说话倒也委婉,旁敲侧击的,通过有意无意的介绍陆涵琼的优点和简历,暗示邱洋这就是你要点的那盘菜,好好抓住机会表现表现。

邱洋知道戚卓然的心意,但却故意表现出一副神经大条的样子,对陆涵琼和其他两位有主的女生一样,给人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生疏的感觉。

“这不马上就要大二了,邱帅不会真打算赤条条还是光棍一根吧。”队长舒易实在见不得戚卓然的含蓄劲,举起杯子和邱洋的饮料一口干了。

“唉,一直在寻寻觅觅当中,无奈生得鄙陋,不入大家闺秀的丹眼,不入小家碧玉的明眸,惭愧惭愧,无颜面对众兄弟了。”邱洋拿腔作调的。

“哼,少在这假惺惺了,纵观咱学院,哪个系不认得邱洋啊。”单欣鄙视地道。单欣说得虽然有些夸张,但邱洋的名气在他们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确实有些,一则是他长得周正,视觉上容易引起人家关注,二则比较专注学业,学科成绩优异,三则有些傻不棱丁,前几天学生会为玉树地震赈灾捐款,人家都是五十一百的捐,他一拿就是五千,此举别说他们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了,就是在整个农大都是掷地有声的。

“惶恐惶恐,本公子的名气还没到此等程度吧。”邱洋很是受用地道。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邱公子,可别挑花眼了哦。”戚卓然的女朋友姚喆笑道。

“哈……,有道理有道理,我得摆正心态。”邱洋打哈哈道。

“别听他们的,好地自然有人耕,好人自然有人跟,大丈夫何患无妻。”陆涵琼很义气地道。

“作为一个男的吧,在这方面应该要主动,就算你长得花一样,人家女的矜持也不好主动来追你呀。你啊,别老把心思花在钱眼上,得为自己的终身幸福考虑考虑不是,要不然青春一过后悔都来不及。”戚卓然狠狠剜了一眼陆涵琼,对邱洋谆谆教导。

“什么叫老把心思花在钱眼上啊,不会吧,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爱财么,说得我跟守财奴似的。”邱洋不满地道。

“守财奴倒不像,像个到处投机钻营的商人,没有学生味。”舒易笑道。

“穷啊,家里穷啊,不像在坐的各位家境殷实,我能读满学业就该念阿弥陀佛了。”邱洋哭穷道。

“你家穷?鬼才信呢,又不是没去过你家。装穷卖傻,今后肯定是十足的奸商,没有人味。”戚卓然见他那德性,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到伊拉克去。赚的钱捐给了玉树地震灾区这件事,学校里可是人神共知。

“你丫的骂人啊,”邱洋挥拳示了示威,“我怎么就没人味了?”

“不是说你不是人,是说年轻就要轻狂些才相称,主动些,看上了哪位美女就发功。”戚卓然转到正题上。

“谁说这世上只有男的追女的啊,想当年我妈就是主动追的我爸。”邱洋头脑一热,一不小心就抖出了“家丑”。

“真的啊?”姚喆和单欣惊讶地道。

“当然是真的,不是在这跟你们吹,我爸妈那个感情啊,可腻味了。”

“爆料啊,大爆料,讲讲你爸妈的故事呗。”姚喆兴奋地道。

“听他胡诌,”戚卓然不屑地道,“想美女倒追你,想得美,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陈冠希呢。”

“不信拉倒。”邱洋瞪眼道。

“我信,爱情哪有什么该谁主动的啊,不是有句俗话叫女追男隔层纱嘛。”陆涵琼给邱洋帮腔道。

“这个周末大家有空么?大家一起去郊区玩玩,这个时候去很好的,柳絮飘飘,荷叶初放,玉兰花开,天蓝水绿,那边有个农庄性质的休闲场所,可以钓鱼,可以划船,相当有情趣。”见陆涵琼喝了点酒就跟二百五似的,戚卓然赶紧提议道。就着这次机会趁热打铁,怎么的也要将自己的死党和儿伴凑成一对。

“扯什么文,泛什么酸,这个时节柳絮早也飘完了,你想写诗呢。”姚喆取笑道。

“有空有空,一起去。”舒易单欣陆涵琼三人兴奋地道。

“玩是好玩,心里也想去啊,可惜明天我有事,怕是赶不回来了。”邱洋很是惋惜地道。

“你又有什么事,难不成还想翘课?连你邱洋都翘课,没天理啊。”戚卓然愠怒地问。

“呵呵,明天帮个忙哈,教师点名帮我应付一下。”邱洋陪笑道。

“这是要去哪里,是不是又去卖身?”戚卓然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在陆涵琼面前提这茬貌似不太合适。

“卖身?你还兼营男公关行当?”陆涵琼果然很感兴趣,直喇喇地问邱洋。

“听他胡说八道,”邱洋尴尬地道,“偶尔接几个模特的活,一则赚些外快,二则提高自己的艺术修养。”

“没错没错,一时口误,他有时帮人家卖场发发宣传单,当当导购,有时帮人家美院的学生当当写生模特,反正都是靠他这副皮囊赚钱,我们就开玩笑说是卖身。”戚卓然心里道,嗤,四外捞钱就捞钱,扯什么艺术修养。

“下次给我纠正哦,”邱洋警告道,“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在外面做鸭子呢。”

“那你明天是去哪,回家?”戚卓然追问道。

“去瑞锦山留空寺,”邱洋答道,“要在那吃一天的斋饭,可能星期六下午才能回来。”留空寺是庆源最有名的寺院,也是市里最大香火最旺的一处佛教圣地,但并不座落在市区,而是在其辖内的河埠县仙留乡境内,离庆源市区较远。

“逢上什么盛事了?干嘛要去一天一夜啊。”戚卓然很不理解。

“明天不是农历四月初八么,是释迦牟尼佛的圣诞,又赶上是小满节,我得去庙里给佛祖庆生。都跟市里的师兄师姐们商量好了,一起包车过去,明天凌晨三点出发。”

“啥……?邱洋这小子在说什么?”舒易一口酒刚下咽,呛得直咳嗽,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问身边的女朋友单欣。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信仰自由,人有精神寄托总比跟个没头的苍蝇要好。”想是戚卓然早就将邱洋的情况介绍给了陆涵琼,听到邱洋的解释她不但不称奇反倒替他说起话来。

“臭小子,I服了YOU。”舒易一脸的难以置信。

戚卓然也没想到是这事,满头黑线:“烂泥巴扶不上壁,不是念在兄弟一场,我才懒得管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再怎么作贱自己也不要称自己是太监好不好,你要是太监,姚喆得多可怜啊。”舒易取笑道。

大家谈笑着喝着,不知不觉间喝酒的三个都有些亢奋了,小胖子戚卓然酒一喝高话就特别多,絮絮叨叨跟个老妈子似的,比在座的女生都还要八婆,跟舒易扯了几句就回头说起邱洋的不解风情混沌未开,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感慨,搞得邱洋是既感动又难堪。

陆涵琼想是也嫌弃戚卓然的婆妈,趁着酒劲搭手勾住邱洋的肩头:“兄弟,别听他唠叨,我都替他累得慌,你就跟姐说个实话,你妈当年真是先追的你爸?”

“我妈追我爸又不犯法,这有什么真的假的。”邱洋巧妙地借势把陆涵琼的爪子从自己肩上拿了下去,心里唉叹,酒果真是不能喝的,怪不得佛教戒律中有戒酒这一说,幸亏自己从未沾过酒,今天也只是在素食盘里点了几下筷子,要不然明天去留空寺可就亵渎菩萨了,这娘们够豪气的啊,勾上肩就称姐了,我的乖乖,这性格跟她这长相反差多大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呵呵呵呵,”陆涵琼笑得怎么看怎么邪恶,“那我也来做你妈好不好。”

“耶,这叫什么话,”邱洋心里那个堵啊,戚卓然啊戚卓然,你小时候这交的什么朋友啊,“我心里只有佛祖和各路菩萨,可不认干妈的。”

“谁要当你干妈了,”陆涵琼呵呵地两手弯到胸前张开双爪,猫抓老鼠般向邱洋伸去,“我来学你妈,先追你怎么样。”

邱洋一见陆涵琼这架式,屁股下好似有火烫似的一下子从座位上呼的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张口大叫:“啊,妖怪!”

单欣被邱洋那惊惶失措大惊失色反应迅速的神态给逗得大乐,嘴巴没憋住一口饮料全数笑喷了。

第27章

“那么大张旗鼓的给菩萨庆祝生日,你跟菩萨求什么了,不挂科?”邱洋从瑞锦山回来后,送给戚卓然一串佛珠手链,说是在庙里开了光的。戚卓然虽然不信菩萨不信佛,但难得兄弟一片好意,欣欣然地接受了。

“嗤,这种小事还要求菩萨么?”邱洋不耻地道。

“倒也是。”戚卓然心里那个羡慕嫉妒恨,老天真是不公平,这小子人长得人模狗样,偏偏学业也好得出奇,要是没有信菩萨拜佛这一显得弱智愚昧的毛病,堪成旷世第一完人。

“周五那天邹老太太没找我的茬吧?”邱洋嘴里的邹老太太是他们班的班导邹玉蕉,是个爱管事的老教师,人家班里有班导跟没班导一样,但她老太太不一样,把班导当成丰功伟业来做,大到组织班级实地实践,小到男生通宵网游女生经期护理她都要一一过问。

“别把自己当根葱,人家老太太忙着呢,你就是长得再帅,对她也不感冒。”戚卓然故意不屑地道。其实那天邱洋翘课邹玉蕉还真过问了,戚卓然在一边向她解释之后,难得老太太居然没什么异常反应,那一脸淡然和理解的神态到现在都让戚卓然难以置信,不由得感慨,老太太高人就是高人呐,思想上能做到科学与迷信兼容。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就是上周一起吃饭你带来的那位千金,那次我有些失态,心里过意不去,要不你再约下,我再请大家吃顿,算是赔礼道歉。”

“得了,你还是别跟我提她,我跟那陆大小姐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形同陌路,”不提陆涵琼倒也罢,一提她戚卓然顿感颜面尽失,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真是想不到,喝了点马尿咋就那副德性呢,小时候虽然有些男孩子气但也不会这么猖狂不羁,“倒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她向你伸个爪子而已,值得你那么大惊小怪的么。”

“呵呵呵,是有些过了头,但也是下意识的反应,没法控制,可能是有儿时的心理阴影吧。”邱洋不好意思地道。

“心理阴影?”戚卓然不解。

“你小时候看过电视剧《西游记》么?”

“这话真新鲜,到现在电视里时不时还重播呢,谁没看过啊。”戚卓然白眼道。

“好小好小的时候,我被里面的情节给吓过一次。”

“嗤,你就编吧。”戚卓然笑道。我小的时候爸妈为了不让我看《还珠格格》,一到那个点就天天守着我看《西游记》,舞台效果似的能吓得住人,瞧你邱大公子也不是那种胆小的人。

“真的,”邱洋见戚卓然不信,继续解释道,“有一集里面播的也忘了是什么妖怪,那女妖精突然从暗里跳出来,伸出双爪要吃唐僧,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女妖精的脸上油光油光蜡白蜡白的,眼睛都泛着绿光,当时我那个吓呀,害得我奶奶在菩萨面前拜了三天,以为我中什么邪了。”

“真的给你幼小的心灵造成创伤啦。”见邱洋说得认真,戚卓然有点信服了。

“那天真不是故意给陆美眉难堪,她突然来那么一招我一时受了惊吓,脑海里存的那段记忆一下子跳了出来,想都来不及想就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了。”

“管她难不难堪,咱们现在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下次我再带你见个女……”戚卓然突然想到一事,“那个,你不会因为小时候的惊吓从此就视全天下女性为妖怪了吧?”

“瞧你这话说的。”邱洋气结。

“不对,”戚卓然越想越狐疑,“好似跟你相识到现在,从来就没什么女同学跟你联系过,对班上系里的女生也是若即若离,我就知道有好几个对你有意,偏你就装傻充楞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哦,我明白了,原来你被小时候的经历给吓着了人,从此对女性都心生防备之心。兄弟,你这是种病,得赶紧去治。”

“白痴,你才有病呢。”邱洋说着就举起手上的书想揍人。

“那你找个女朋友给我们瞧瞧,都成双结对,独独你形单影只的,害得大家一起去玩想叫你都不敢,防你跟防贼似的。”戚卓然抬手护了下头,见邱洋只是吓吓自己,心里一松。虽然自己体重跟他差不多,但人家是壮是结实自己是胖是肥,再则也比自己高一大截,他要动手自己只有挨揍的份。

“好嘛,我说每次跟你们出去怎么怪怪的呢,原来是怕我抢你们的女朋友啊,真是气死我了,把我邱某人当成什么人了,再怎么着我也没那挖朋友墙脚的怪僻啊。”邱洋作气得直捋胸样。

“谁让你老不找女朋友了。”戚卓然不好意思地道。

“谁说我不找了,我一直都在找,做梦都在找,只是没找着中意的罢了,”邱洋把书重新夹进腋下,转身准备走,“我去图书馆了,不打扰你跟女朋友去幽会。”

“你这几天还在吃斋饭么?我妈说好长时间没见你去家里玩,叫你有空就过去吃饭呢。”戚卓然对邱洋后背大声问道。

“谢了,我这段时间天天吃斋。”邱洋头也不回的径直走了。

转眼就快到端午节了,这天邱洋接到老妈电话,虽然是扯些闲话,邱洋知道老妈的中心意思是想问他过节回不回家。

“你爸说这么久都不见你打电话过来要钱,今天让我给你转了过去,是笔巨款哦。”庄华英对儿子道。

“谢谢爸妈的关心,儿子都感动得泪流满面了。”邱洋想也想象得到电话那头他妈的那个表情。

“怎么好久也不打个电话来问候问候我们。”庄华英有些抱怨。

“儿子这不是谨遵父母命令,全心全意孵在学习上么。”邱洋嘻笑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现在就是匹脱缰的野马,怎么疯我都不知道呢。”

“冤枉啊,你儿子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跟你打包票,这学期指定又会赚得奖学金。”

“真的假的,哎哟,儿子你好厉害哦。”庄华英开心地哄道。

“那是,也不瞧瞧我是谁生的。”邱洋自夸还不忘捎带着他妈。

“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好好休息,学校伙食肯定是不好,端午节会放假么?”庄华英满心期望地问。

“学校伙食还行啊,再说这段时间我经常去同学家里吃呢,都胖了不少,”邱洋想了想道,“端午节放假倒是放假,不过就一天,同学们约好了一起去外面玩玩。”

“哦,这样子啊,”庄华英有些失望,“怎么能老在同学家吃饭呢,多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也要表现得勤快些,嘴巴也要甜些,家务活替人家多干些。”

“小瞧了你儿子不是,你儿子七巧玲珑心这还用你老教诲啊。”

隆宫乡,九邱村。

庄华英挂掉手机后邱敬平巴巴地问道:“阿洋回来过节啵?”

“说是跟同学有活动呢,不来了。”庄华英失落地道。

“不来啊。”邱敬平也有些失望。

“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是谈恋爱了?”庄华英肯定地道,“指定是谈了女朋友,臭小子要不然哪有那么忙。不行,我是不是得去一趟抓个现行。”

“他都多大了,谈女朋友还不正常啊,再不交女朋友我都要催他了。”邱敬平笑道。

“啊,”庄华英一听老公这么说,愣了一会怅然若失地道,“也是哦,他现在都二十岁了,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生了,我真是昏头了,怎么老以为他还小呢。”

“说缺钱么?”

“没说呢,今天汇了六千应该够他花段时间。刚跟他说转了钱,他连多少都不感兴趣,肯定是平时又去打工赚小费了。哎呀哎呀,儿大不由娘,懒得管他懒得理他。”庄华英摇摇头道。

“就是,现在你还想拎着他耳朵满村的游街示众啊,”邱敬平笑道,“走吧,我们还是去桑园收叶子。”

“不是说家里网络坏了么,你在家等电信的人过来修吧,我一人去桑园就行,网络不通晚上你也不好写东西。”

省农大,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应用生物技术研究所。

望了望昏黄的天,崔东旭心里道,还是老话说得好,“不吃端阳粽,莫把寒衣送”,刚刚还闷热得要命,突然下场雨下来,天气就变得有些凉飕飕的。

崔东旭从实验室出来,背上感觉粘溻溻的,回宿舍的路上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浑身的不舒服让崔东旭有点心烦,想到因为前几天天气太热把宿舍电热水器的插头拨了,回去还要再重插电烧水,心里更是不爽。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想到回到宿舍竟然停电了,问隔壁的同事才知道,上午新宿舍楼施工的挖土机不小心把埋在地下的电缆给挖断了,正在抢修中。一贯全身上下打理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的崔东旭这下子被弄得心情糟透了,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的崔东旭心里在狠狠骂道,金璋璇你个死锉子,整个校园被你翻了个底朝天还不安生,年年爬起来搞基建来回折腾,你他娘的属鼠的是吧。金璋璇是他们农大的党委书记,上任没几年,硬生生把校园给扩张了近一倍。

回家去洗吧,背脊粘乎乎的开车不舒服,得了,还是去学校的教工澡堂吧,冲冲换身衣服。崔东旭随手拣了几样东西,便往学校的教工澡堂奔去。

学校最近几年来大兴土木,新建了不少教学楼,坐落在教工宿舍间的教工浴室显得很偏僻。浴室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因为现在家家都有热水浴的设施,早几年前学校就准备拆除浴室腾出基建地,但不少老教授联名反对。最后,学校为了照顾那些爱在浴池里泡澡的老教授,不但没拆,反倒重新修葺了一遍,增添了不少设备,二楼增建了一个阳光房,还有休息室,一到冬天去公共浴室的教职工也不少,泡澡聊天,甚是惬意。

农大,农业与生物技术学院运动场,篮球场F区。

邱洋和大家正在篮球场上玩得尽心,突然狂风大作,灰尘树叶白色垃圾吹得漫天飞。大家正高兴着天气变凉快了,爽字还没叫出口,豆大的雨点就噼哩叭啦落了下来,没来得及跑全身都给浇湿了,在风中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邱洋大骂,靠,什么破天,跟女人脸似的说变就变了。

邱洋想回寝室冲个澡被戚卓然给拉住了,说带他去教工澡堂去洗。教工澡堂是校内教职工及其家属的洗浴场地,凭教工卡进出,自从成了戚卓然家里的常客后,邱洋跟着也去过好几次。

戚卓然的妈妈尹寿梅见邱洋上门了很是欢喜:“小邱过来了正好,你们赶紧洗澡,小邱等会儿帮我包粽子,正愁没人帮忙呢,没想到来你这大救星了,他们爷儿俩我是指望不上的。”

“好咧。”邱洋满口应承。

“我们要去澡堂洗去。”戚卓然对他妈道。

“你个死胖子,年纪轻轻老喜欢泡什么浴池,家里不是能洗热水澡么。”尹寿梅对儿了不满地道。

“我也喜欢去呢,里面超舒服的。”邱洋帮腔道。

“那你们快去,带好洗浴用品,里面的质量怕过不了关。”尹寿梅嘱咐道。

“包什么粽子啊,超市里什么没得买,瞎折腾。”戚卓然很是不屑地道。

“老娘我喜欢折腾,你能咋的,”尹寿梅瞪了瞪儿子,“超市里的不是放多了碱就是放了防腐剂,里面的食料还不知道是用什么陈年糙米做的呢。我一门心思为了你们的饮食健康作想,还倒嫌弃老娘折腾了。”

“你小子啰嗦什么,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要洗赶紧去吧,小心感冒了。”戚卓然的爸爸戚弘笑道。戚弘是农大动物科学院的教职工,特种经济动物科学系副教授。

“搞营养学的就是这点不好,这也不放心吃,那也不放心吃,在吃方面纠结来纠结去,结果还是吃了一肚子的垃圾食品,你还能自己开荒种粮种菜啊。”戚卓然嘟喃道。他妈妈尹寿梅是生物系统工程和食品科学学院的教职工,是食品科学与营养系的讲师,专业就是营养学,研究来研究去,被现在的食品安全给纠结死了,尽着自己最大的专业见识耗在平时的吃方面。

“滚,再埋汰老娘,小心我一擀面杖把你小胖子碾成面条。”尹寿梅对儿子喝道。戚卓然拿好东西赶紧窜出了家门,邱洋呵笑着随后跟了出去。

不早不晚的,澡堂里没什么人,在更衣室放好衣服,戚卓然赤条条一进去就直奔浴池而去。邱洋不喜欢泡浴池,脱光了衣服带着洗浴用品径直去了后面的淋浴场。

让邱洋意外的是,不同于外面的浴池,淋浴场竟也有个人早早到了。因为人不多,澡堂内的热气不是那么大,雾气较少,一进去就能看得清人的长相。邱洋瞧着那位先到的看似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猜想应该也是学校里哪个教师的儿子。

邱洋目光一投光去,一时就收不回来了,那小伙子的肤色真白,不过又是那种很健康的白,身材也高挑,虽然身上的毛发没有自己的长得发达,但溜光圆润跟块温玉似的,甚是诱人。

邱洋见他和自己年纪相当,便自来熟地招手打起招呼来:“兄弟,挺白的啊。”

崔东旭也很意外这个时间段会有人跟自己一样早早的来澡堂,进来的年轻人比自己还要高点,身材相当结实,两块胸肌特别显眼,腹肌一块块的甚是分明,古铜色的肤色一看就知道是经常锻炼的,身上的毛发相当蓬勃,洗澡也不把脖子上戴的玉坠摘下,吊坠看不清是狗还是狮子。崔东旭瞧着人家那傲人的身材,顿时有些自卑,人家这才叫阳光有朝气。

当听到邱洋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崔东旭知道人家把自己当成跟他一样年纪的学生了,丹凤眼一瞪,狠狠剜了他一眼。

邱洋见对方态度并不友善,被人家一瞪也就闭嘴不说话了,自顾自的冲起澡来,心里却想,这家伙到底是谁啊,怎么凶起来也那么可爱,长得真是好看。

第28章

虽然被人家剜了一眼,但邱洋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窥视一下,实在是没见过这么白得无杂质似的干净人儿,长得又很是秀丽,身材修长,虽比不得自己壮实,但看上去也不是那种疏于锻炼的人,有些肌肉,但毛孔相当细小,整个身体光滑得尤如绸缎般。毛发不是那么显眼,但正因为不发达,点缀得整个人体更显得晶莹剔透,邱洋突然有种很想上去摸一摸的冲动。

不知是邱洋的偷窥让人感觉出了异常还是人家有意无意,邱洋几次偷瞄时,正好碰着人家目光也往他这边投来,因为刚才被人家狠狠剜了一眼,怕尴尬,人家目光一投过来他便赶紧转移视线,生怕又遭了人家的白眼,歇会儿又被对方吸引过去,好似那边有块强大的磁场似的。

冲澡室又进来了两个聊着天的老教授,邱洋赶紧装模装样地很是用心搓澡的样子,当再次往那帅哥冲澡的地方瞄去时,却发现已是人去场空,不由得很是惋惜,心想着也不知道下次能不能再碰上。

“你认得刚才那个帅哥么?”回去的路上邱洋问戚卓然。

“帅哥,哪个啊?”在他们洗澡的间儿,澡堂陆陆续续又进去了不少教职工,戚卓然不知道邱洋说的是谁。

“就是年纪跟我们差不多,长得挺漂亮……好看的那个。”

“谁洗澡还盯着人家看啊,有病吧你。”戚卓然笑道。

“我感觉在哪见过他似的,挺熟悉的味道,奇了怪了。”邱洋喃喃地道。

“废话,澡堂你又不是第一次来,说不定上次你见过呢。”

“这倒也是哦。”邱洋心里却在想,肯定不是在学校见过的。

回到戚卓然家,在帮忙裹粽子的时候,邱洋脑海里对那白白的身影念念不忘,总感觉记忆深处有这么个人似的,怦然心动,挥之不去。

“小邱在想女朋友了吧,想得这么出神。”见邱洋心不在焉的,尹寿梅笑道。

“阿姨笑话我不是,到现在还没找呢。我是一棵深山幽兰一块石中璞玉,可惜就是没哪个有缘人识货,可怜了。”邱洋回过神来,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

“唉,要是我家卓然是个女的多好,嫁给你,给我当女婿,美啊。”尹寿梅开玩笑道。

“嗤,不满意我就跟阿洋爸妈换呗。”戚卓然对他妈道。

“我想换也要人家愿意呀,小邱他爸妈生了个这么宝贝的儿子,能舍得么,”尹寿梅瞧了瞧儿子,对邱洋哈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我生的是个女儿,这么胖怕是也吸引不了你吧。”

“哪有,卓然其实也不是太胖啊,”邱洋跟着笑道,“阿姨不能老说他胖的,因为心理学有这个研究,越说他有可能会越往那方面发展。”

“还是兄弟了解我的心情啊,”戚卓然在邱洋后背狠狠拍了一下,把他刚夹起的咸蛋黄给打失了手,“碰到这种不把儿子当人看的妈,我的人生一直是相当阴暗啊。”

“臭胖……臭小子,我怎么亏待你了。”尹寿梅满脸笑意地骂道。

“其实刚才我也在想我妈呢,她的性格和作派啊跟阿姨一模一样,在她身边被她虐待死了,没在她身边吧还挺想念她的。”邱洋直率地道。

“是么,真的呀,跟我性格很像么?”尹寿梅很感兴趣。

“我刚还在想呢,要是我妈读书那会儿不早恋的话,考上大学后会不会和阿姨一样,也是个人民教师。”邱洋很是感慨地道。

“你这孩子,什么早恋不早恋的,哪有把你妈那事拎出来说的。”尹寿梅笑骂道。

“是事实啊,我妈读高中那会儿老想方设法跟我爸套近乎呢,全乡人民都知道。”

“要死,你妈生了你也是生了个冤家啊,在家肯定是没少挨过骂吧。”尹寿梅摇头笑道。

“现在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吧,你就是被这家伙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给蒙蔽了。”戚卓然很是解气地道。

从戚卓然家回寝室的时候,邱洋心血来潮,想在校园内遛达遛达,便散步似的慢慢向校园浸町湖的锄云桥上踱去。

浸町湖地处较偏,在校园的最北角上,湖边上是片竹林,竹林外就是学校围墙了。正因为地处较偏,环境又相当静雅,湖两边便成了校园情侣们谈心的好去处了,久而久之浸町湖被人称为“情人湖”。邱洋从这回寝室,舍近求远绕了个大弯,有特地饱览校园美景之意。

锄云桥是个拱形石桥,并不长,邱洋站在桥拱上面往湖面看去,湖中的荷叶长势正旺,大盘小盘钻出水面你挤我攘的,给人一种青春活力迸发的感觉,生机盎然。一群红蜻蜓在荷叶中来回飞舞,时而盘旋时而又突然停在刚出水的荷尖上,轻盈的身姿让人看得自己都有种想飞的冲动。

邱洋看得正痴迷,突然一声大喝把他给吓一跳:“你小子往哪看呢。”

“哟,你们也在这里啊。”邱洋回过神一瞧,原来是舒易和他女朋友单欣正坐在桥下面的石凳上。舒易抱着单欣啃西瓜似的正疯狂地亲着,亲着亲着闭眼享受的单欣感觉哪里有些不对,睁开眼一看,头顶上邱洋正在那呆呆地杵着呢,赶紧推开舒易往上指了指。

“你一个孤家寡人的往这跑干嘛。”舒易没好气地道。

“咦,这又不是你家菜园子,凭什么我不能来这逛逛风景。”见舒易语气不善,邱洋顶嘴道。

“嗤,邱大帅哥不是钻图书馆就是到处走场子赚外快,什么时候有这雅兴到处赏风览月呀,真是稀罕。”舒易讥讽道。

“今天天气好,本帅哥心情高兴,怎么的?你不爽啊,”邱洋念在单欣面子上,不跟舒易计较,再则也是自己无意打扰了人家的好事,“你们继续,继续,我这就走了。”

“羡慕我就赶紧找个呗,别看着我眼馋。”舒易对着邱洋背影喊道。

“臭小子忙你的吧,本公子没空寻花问柳。”邱洋头也不回地去了。心里讥骂道,天呐,一个塌鼻梁龅牙齿脾气又不好心眼儿又小的女人谁喜欢啊,我要跟你抢那是一二三的事,也就你这个满脸痘痘的家伙把她当个宝。

世间雪中送炭的人少,唯独伤口上撒盐的人不缺。邱洋还没来得及离开湖畔迎面又碰上了一对,跟他同一个寝室的董会明,人家牵着女朋友的手有说有笑的往湖边而来。

“哟,邱帅,来这‘钓鱼’呢。”董会明很意外在这碰到舍友。

“钓什么鱼啊,来这欣赏柳下鸳鸯戏水图的。”虽然是一个寝室的,但邱洋和董会明这种小气吧啦阴阳怪调的人没什么深交,性格不合,除了在寝室共处一室,平时很少来往。

“那你慢慢欣赏哈。”董会明紧攥着女朋友的手,跟护着什么贵重宝贝似的匆匆地从邱洋身边溜了。

看着董会明那躲瘟神似的神态,邱洋气不打一处,什么嘛,我邱某人招你惹你们了,不就是到现在还没找着女朋友么,用得着防狼似的防我啊。

回到寝室,看书上网什么兴致都没有了,四人住的寝室就自己一人独守空房,不说他的寝室冷冷清清,就是整个宿舍楼也没几个毛人在,邱洋心想今天不是端午节么,搞得跟情人节似的,怎么都跑出去了。从来都是活力四射的邱洋这会儿突然有种凄凉感。

透过窗户邱洋看见对面宿舍楼的同班同学江敏浩在看书,邱洋想过去找他闲聊聊,但又想着还得下楼再上楼,便懒得动身,洗漱一番直接爬上了铺位。

躺在床上的邱洋头脑里胡思乱想一时半会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脑海里跟过电影似的,忽然,邱洋心里一惊,要死,我这怕是患病了吧,到了这种年纪,学业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混日子也可以,放眼看去,身边没个女朋友的只能说是另类,难不成我成另类了。

想到这,邱洋不由得把自己从懂事以来的经历过了一遍,细细盘点,还真没和女同学亲近的记忆。因为年幼无知,小时候非得赖上个来乡里调研的帅哥作女朋友,害得读小学期间都不好意思跟女孩子说话。读中学客居县城,人家城里的小娘们根本不鸟咱们农村娃。高中虽然有不少女同学向自己抛橄榄枝,但爸妈对自己学业抓得紧,尤其是家里头那铁娘子老妈,实施打压游戏、杜绝早恋、谨慎交友“三清”政策,恨不得在我屁股上装摄像头,没得奈何。

邱洋想道,现在爸妈政策也放宽了,还有点催自己找女朋友的意思,要不趁此东风找一个?

找谁呢?也没个看得上眼的呀。

啧啧啧,邱洋啊邱洋,你还真是失败啊,青春年少花样年华,风华正茂顾盼生姿的年代竟然连个念想的女性都没有,这要说出去,颜面何在?邱洋想着,不禁苦闷地敲了敲自己的榆木脑袋。天呐,难不成我真的是罗汉转世?要么,是自己从小就信仰佛家的缘故?

邱洋躺在铺上瞪着屋顶,心里不禁一阵凄凉,唉叹连连。无神地干瞪了半天,一闭上眼脑海里突然闪出个白白净净的身姿来,哦,没错,这长得白嫩嫩的小子是在澡堂里看到的那位。

那家伙是什么人啊?哪里蹦出来的,怎么会生得那么白,但又不是那种无生机的寡白,而是白如玉脂,滑如丝绸般。不知道摸上去会是个什么感觉,应该是很享受的吧。该死,当时应该上前搭讪一下。

搭讪?应该不会成功。不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兄弟好白啊就挨了人家一白眼,这要上前跟他搭讪怕不得挨揍。那家伙看上去文文静静斯斯文文,但那一记白眼虽瞧着可爱却也可杀死个人,是个不好惹的主。

到底是哪个教授的子女呢?澡堂是经常和戚胖子去的呀,怎么以前没见过?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见面。

邱洋跟着了魔似的,越想越有味,越想越深入,不能自拨,慢慢的人睡着了,脑海里却一直还在和那个白条条的躯体纠缠着。

梦里,人还是那人,境况可就不一样了,邱洋胆儿特肥,不但跟人搭讪上了,一个没把住,还跟人家亲热上了。嘿,那人也没拒绝,反倒是迎了上来,这让邱洋哪把持得住,别说是流鼻血,整个身子里的血也给烧着了,抱着人家只顾玩命的啃玩命的亲,恨不能把人家生吞活剥了,画面那是一个活色生香。

亲着啃着,胸中那把火越烧越旺,非得找个泄火口才行……

意识一恢复人也跟着惊醒了,邱洋睁开眼一看,灯还没关,室友们也还没回来,看样子还早。身子一动想起身,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邱洋心下大骇,伸手往被子里一摸,湿湿乎乎一手的粘液,顿时整个脸羞红了。天呐天呐,我的初夜就这么失去了?转而一想,从常识来讲,这应该不算数吧,怎么的自己还归属于童子鸡一类。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讲,这应该也属于人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是……,这生理反应是不是过头了啊,这一裆的东东也太多了吧。不过……,貌似这反应也来得太迟了吧,从记忆中来看,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呢。要命,这事要让戚卓然那小子知道了,他非得笑瘦一身肉不可。还好,寝室没有别人,还是赶紧整理残局吧。

跳下铺的刹那,邱洋突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差点没摔倒在地,好似……应该……梦里那人好像跟自己一样是个男儿身吧……,没错,全记起来了,是男儿身,还是澡堂里遇见的那位……。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我这不是有病了吧?

第29章

在实验室呆了一上午的崔东旭感觉有些疲惫,心下感慨果然是年过三十体力就大不如前啊,经不起折腾。莫名其妙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前几天在教工澡堂见到的小伙子,那身材体格才叫年轻阳光青春蓬勃,唉,看来平时也要加强锻炼强度了。下午没课也没什么具体的事要干,崔东旭便早早回了家。

苏妈没想到崔东旭会突然回家来吃午饭,又没提前打招呼,便手忙脚乱地忙开了。看着苏妈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崔东旭心里忽然很厌憎自己,感觉自己一无是处,自己的人生怎么这样了无生机。

吃过午饭,跟苏妈聊了会天之后,崔东旭便上了书房,拿起本书想看会儿,没想到书在手上却一下子没了兴致,索然无味。崔东旭坐在那一时不知道干什么,神游天外地发起呆来。

外婆乔裕馨在世时,总是在他耳边抱怨当前的学术环境之糟糕,行政干预教育之蛮横和危害,老是不厌其烦地规劝崔东旭别随大流,别太看重什么职称评定,活得率性些,活得洒脱些,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主要还是催他早点成家。

前年外婆也到妈妈那边去了,再也见不着了,耳边没有了她的唠叨,拉项目搞调研、写论文撰报告、评职称争学位崔东旭只顾埋头往前赶路,无暇反思所得所失,一眨眼,形单影只晃荡到三十有三了。

在专业教育方面,崔东旭并没有止步,已经成为了应用生物博士后。正教的职称也到手了,三十刚出头的年纪评上了正教授,在农大也算是稀罕事,凤毛麟角,年轻有为的赞誉声四起。自己负责的几起研究项目也有了成果,报纸宣扬电视曝光,青年才俊,名利双收,出尽风头。可是,风光背后,自己的心怎么感觉越来越空了呢,人生的意义到底何在?最亲的妈妈走了,最爱的外婆也走了,最近几年明显衰老了的老爸还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家里空寂寂的,布置得再豪华吃喝得再奢靡,也是索然无味,趣味了了。

崔东旭胡思乱想一通,越想越静不下心来看书,睡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去了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运动了半个小时,大汗淋漓,这才感觉全身有些劲头。

冲了个澡,崔东旭便下楼想去院子里看看葡萄和枇杷生长情况,没想到在客厅竟见到了他爸崔世诚,正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按。

“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到车响,吃过了么。”崔东旭很是意外,天天忙得不见踪影的老爸这个时候会回家。

“在外面吃过了。刚回来不久,没开车,让小高送到小区门口就让他回去了。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早点回来歇歇,”崔世诚见儿子穿身运动服,猜想他又是去院子里捣鼓那些花草树木,“你去忙你的吧,我看会电视就回房歇会儿。”

“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彭学文过来?”从来没有在电视面前超过三分钟的老爸今天竟瞎按起遥控器来,很让崔东旭感觉不正常。彭学文是个年轻的省医科大毕业医生,是崔世诚雇的专职家护,专门给父子俩负责保健。

“没事,感觉有些累而已,休息下就好。”崔世诚摆了摆手。

看着儿子出去的背影,崔世诚是既欣慰又有些失落。欣慰的是儿子从小到大他花在儿子身上的精力微乎其微,但儿子却成长得很有出息,年纪轻轻就是大学教授了,在农作物病虫防治方面出了不少研究成果,上过报纸上过电视,作为他的老爸在朋友圈中赚足了面子,跟那些整天为儿女忙着擦屁股到处救火的老总相比,自己简直是幸福大发了。失落的是这两年来越发感觉处理厂子的事务力不从心,心里早想撂下担子清闲清闲,无奈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是指望不上,自己白手起家奋斗半生的事业没办法找到接班人了。想到这,崔世诚纠结了半天,最后只得叹道,看来不能再迂了,是到了把厂子改制的时候了,走股份的路。想到这里,崔世诚情不自禁地唉了一声。

“崔总?这是有什么事么?”苏妈正准备出门去买些新鲜菜,突然听到崔世诚一声凄凉的唉叹,心里头有些纳闷。

“东旭有没有带过女朋友或是女同事之类的来过家?”崔世诚问道。

“没有,”苏妈摇了摇头,“教授少爷在学校呆的时间比较多。”原来崔总是在挂心儿子的终身大事,怪不得他心急,少爷虚岁都三十四了,我的天呐,这要在农村,早也当爸爸了。

“家里没什么客人来过?”

“前两天沈家舅舅倒是来过,带少爷表弟沈志燮一起来的。”

“哦,这样子啊。”崔世诚沉闷地点了点头。

崔东旭从院里折回来时,见老爸竟然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冷气又开得特别大,从天花板上直吹下来,这样睡着非生病不可,便连忙喊醒了他。

“哦,怎么坐睡着了。”崔世诚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累了就回房休息吧,开这么大的冷气,容易着凉。”看着老爸满脸疲倦的,崔东旭有些心痛。

“是不是年纪到了,怎么挨着沙发就睡过去了。”崔世诚对儿子笑道。

“哪有,你还属壮年呢,这不刚过六十么。”见爸没有回房的意思,崔东旭便坐了下来。

“才眯了多久时间,唉,怎么又做了那样的梦。”崔东诚见儿子特地坐下来陪他说话,心里一暖。

“什么梦啊,噩梦么?”崔东旭关切地问。

“那倒也不是,”崔世诚的大巴掌在鼻子底下抹了抹,呼了口气道,“又梦到了你姑妈,过得很不好,穷困潦到的,看得心酸。”

“姑妈?我有姑妈么?来过么?我怎么没见过?”崔东旭很是惊讶,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姑妈啊,怎么一下子蹦出来个姑妈了。

“你是有个姑妈,一直没跟你们提起过,不但你不知道,就是你妈都不知道,”崔世诚有些不愿提起,“是我亲姐姐,比我大六七岁。”

“哎哟,这真是件乌龙事,怎么一直也没提啊,是不是跟爷爷奶奶一样早早过世了?”崔东旭见爸脸上有些悲戚便问道。

“应该还在世吧,具体在不在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回过老家了。”崔世诚叹气道。

“一直没联系么?不来往?”

“嗯,没有来往过,”崔世诚回忆起往事来,“你姑妈叫崔世英,大我好几岁,小的时候在家对我蛮好的,难得家里有些好吃的都让给我。只是出嫁之后就再也没顾过家里了,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娘家一次,直到你爷爷奶奶去世她也没尽到女儿的责任,要不然现今也不至于我都不知道自个爷娘尸骨葬在哪,刻薄得要死。那时家里穷,真穷,你爷爷奶奶没法子供我读初中,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自己想着要学门篾匠手艺到时也好糊糊口,因为那时的乡下习俗,拜师学艺要送两斤猪肉和两挂面条,拜了师之后我就可以吃住在师傅家。家里穷得饭都吃不饱,哪里能弄得到猪肉和面条,我便去求你姑妈帮忙,在她家门外等了一上午结果还是门都没进,不说肉和面了,就是水都没喝到她家一口。从那时起我心里就发了狠,从此跟她老死不相往来,权当没有她这个姐姐。一晃过去了快五十年了,没想到现在却老梦到她。唉……,想想那时也不能全怪她,你姑妈生性懦弱,嫁到叶家后肯定是受了不少苦,叶迎祥那个混蛋流氓……哦,叶迎祥是你姑父,真不是个东西,好吃懒做,心眼又小,又吝啬得要命,一针一线抓得牢牢的,你姑妈当不得家。现在想想,当时我在他门外干等,说不定你姑妈在屋里挨着他的打。”

“那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回老家看看呗,在没在世也求个准讯,毕竟是一家人。”崔东旭听了也有些伤感。

“是啊是啊,”崔世诚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她早已没有恨了,也想看看她现在过得究竟怎么样。”

“要不我明天请个假,咱们一起去。”

“特意请什么假啊,你学校的事也忙,不着急,也不在一时,”崔世诚又转过话题,“儿子啊,你今年都叫三十四了,再不找老婆说不过去吧。”

“暂时还没那个兴趣,到时候再说吧。”一提到这个话题,崔东旭便轻描淡写起来。

“还没兴趣啊,”崔世诚心里一凉,也知道肯定是自己以往不检点的行为影响了儿子的心性,劝导的话也没了底气,“你看家里,你我都不着家的,多冷清,要找就找个没工作的,安安份份一心一意辅助你的事业,当个贤内助。”

“爸真是异想天开了,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是个性十足,谁甘心窝在家里啊。”崔东旭笑道。

“用心找找,世情百态,总该有的。”崔世诚心道,只要你肯找,无论美的丑的,也不管是比你小比你大,只要你满意,对你好,我就是把厂子给她都行。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崔东旭应付道。

“年纪都这么大了,一个人也不嫌孤单?”崔世诚对儿子满脸堆笑的。

“一直都不是这么过来的么,有什么孤单不孤单的。”

“一个人过习惯了么?”崔世诚有些黯淡地道,“厂里事忙得来倒没什么,但晚上回到在家里老觉得孤凄凄的,可能真是我老了吧。”

“爸……”见老爸有些黯然神伤的,崔东旭正儿八经地道,“要不你找个伴吧。”

“说什么鬼话,我转弯磨角的要你赶紧找老婆,呵,你倒扯到我身上来了。”崔世诚哭笑不得。

“我是说真的,”崔东旭一副深思熟虑思谋已久的样子,“妈去世也有七八年了,你一个人也寂廖,还是赶紧找个伴吧,相互间有些照应。”你不是曾经在外面红旗飘飘么,想找个伴应该是顺手拣来。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崔世诚摇了摇头,“说你的事,别扯上我。我年轻时为了吃饱穿暖拚过命流过汗,现在也算过得富足,娶了老婆生了你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对一个男人来说成家立业我也算做得比较好了,要是你爷爷他们在世的话,应该很高兴的。我已经船到码头车到站了,也没别的奢望,立业你是早就成功了,现在就巴望你能早些成家。”

“爸不是有个红颜知己么,”崔东旭心里道,真是耍惯了滑头,对儿子也藏着掖着,你以前的花花往事以为我忘了呢,“你就把她接过来吧,我真的无所谓。”

“红颜知己?儿子啊,你心里真以为我想另组家庭?”崔世诚看穿了儿子的心思,“以前我是做得不对,但自从你妈过世,也不知咋的,以前热衷的事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外面再也没有留宿的地儿了……”

见儿子一副打死也不信的样子,崔世诚又道:“真的,你外婆在世时你平时在家的时候多,我一般都睡在厂子里,也方便管理厂里的杂七杂八事务。你外婆过世后,我倒是经常回家,你却是难得回家来住,所以在家我们爷儿俩一直很少能碰上面。”儿子对自己的深深误解,崔世诚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但也没法子,谁让自己以前到处眠花宿柳的,想一时让儿子消除心目中的不良形象那还是任重道远。

“不是给了套房给邹姗姗么。”

“她早也卖掉了,”崔世诚叹道,“把卖房子的钱全给了老家的父母。”提起邹姗姗,崔世诚也有些愧疚。他跟邹姗姗在一起,说是爱情吧有些矫情,说是金钱与肉体的等价交换吧又有些污蔑。那时如果为了和邹姗姗在一起要他跟结发夫妻沈绣萍离婚的话,他做不到,一则良心上对沈绣萍过不去,再则也是最主要的是难舍对宝贝儿子崔东旭的爱,怕他受伤害,但要他跟邹姗姗快刀斩乱麻一刀两乱的话,他又有些舍不得,好歹跟她在一起心理上有种相互取暖的感觉。当初结识邹姗姗时,也感觉出她与自己别的情人不一样,可能是邹姗姗和他一样,有个苦难的童年,彼此有种心灵上的共鸣。

“我也没权要你离开这个家呀,”崔东旭理解错了他爸的意思,“你可以续弦啊,把她娶过门,到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啊。”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崔世诚有些悲凉地看了看儿子。

“都什么时代了,续弦不是很正常么。”崔东旭无所谓地道。

“就是想把她接过来现在也迟了,何况我对续弦一点兴趣都没有。”

“迟了是什么意思?”

“邹姗姗她出家当尼姑了。”崔世诚淡淡地道。

“啊,真的假的?”崔东旭一听这话倒很意外,“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妈过世不久她也跟着出家了。”

“唉呀,这倒是想不到啊。”崔东旭对邹姗姗曾经恨之入骨,但后来也慢慢释怀了,她遁入空门倒让崔东旭感觉有些歉意,想当年他可是日夜诅咒狐狸精早点快死。

“儿子啊,”崔世诚突然想起什么,“等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烧了,骨灰撒到我老家的祖坟山上就行,墓碑什么的也不用。”

“爸真是好笑,瞧你这话说的。”

“不是跟你开玩笑,是真心话,”崔世诚有些伤感地道,“别把我和你妈埋在一起,把她身边的位置留给贺良风吧,那人你也是见过的,到现在还孤身一人,就是去了美国的那个。那人我很了解,等他老了肯定是要落叶归根的。至于我吧,往老家祖坟山上一撒,我也好到处找找你爷爷奶奶的魂魄,父母葬身的地方都寻不着,愧为人子啊。”

第30章

邱洋打电话回家,说是暑假不回家了,要在市里打工挣学费,美其名曰为家里减轻负担。庄华英听了心里又是一阵失望,巴巴地盼着儿子放假,结果好不容易盼到假期到了人却说不来了,委实个失落,于是用惯用的手段,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的想把儿子劝回家。

“你这个不孝子,田坂地里那么多的事,家里的蚕宝宝仰着头等着喂呢,你就忍心让你妈一人忙乎啊,”庄华英打出辛苦牌,“是不是怕晒啊,你长得又不白,在乎个啥,晒晒更健康,听说现在的女孩子都不喜欢小白脸了。”

“我在这干的活比在家更累呢,天天风吹雨打的,哪里是怕晒了,全身上下没一块白的地方,跟从酱油缸里爬出来的人似的,”邱洋委屈地道,“再说了,家里不是还有爸么,这么多年都是你们俩干过来的,多我少我有什么关系。”

“你爸哪是干那粗活的人啊,做重了活手起老茧写字作画什么的不灵活。”庄华英理直气壮地道。

“没见过你这么心狠手辣当妈的,”邱洋在这头直翻白眼,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宝贝自己的老公,“老公当个宝,儿子当成草,我是你路边捡来的吧。”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很像后妈么,”庄华英又打起亲情牌,“回来吧,让妈看看帅哥嘛,妈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家里老祖宗天天念叨着你呢,你奶奶都在菩萨面前许愿了,你回家她就给庙里还一壶香油的愿。”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又不是出家当和尚去了。爸不是在家么,他就是位资深帅哥,你没事天天看都行,我这没空。”

“哟,你小子油盐不进呐,不回是吧,那你有能耐永远别回,来了我打断你的腿。”庄华英发飙了。

“看看,本性暴露了不是,淡定,女人嘛,多份从容就多份优雅。”邱洋笑嘻嘻地道。

“少给我贫嘴,挂了,不来算了,浪费老娘的电话费。”

“等等,叫爸接下电话,我有事找他。”

“什么事?”

“男人之间的事,我得直接问爸。”

“没在,你老子去县城了。”庄华英没好气地道。

“去县城了?”

“县作协开会,还有个什么评奖活动要参加,你爸不是作协理事之一么,要当评委。”

“哎哟,行啊,爸成地方乡绅了,邱秀才的名气挺大呀。”邱洋大惊小怪的。

“那是,有本事你也当个给我瞧瞧,”庄华英取笑道,“某些人不是连学生会都不让进的么。”

“学生会算个屁,一群没事找抽的人,我才不屑于参加呢。”邱洋吃不着葡萄便说酸。邱洋信仰佛教禅宗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因为信仰问题,学习成绩优异交际能力突出的邱洋被学生会给拒了。

“管你是不屑还是不够格,进不进都没多大关系,你老娘开明得很,过得顺顺当当就行,大富大贵不是我的梦想。缺钱就打个电话,别不好意思开口,我跟你爸赚的钱还不是为了你啊,日头毒得很,大晌午的可别在外面暴晒,”庄华英见儿子坚定不回来,也没法子了,“就当是积累些社会经验,可别钻进钱眼只认得钱啊。”

“好感动啊,我这都流泪了。”邱洋不正经地道。

“知子莫若母,你小子什么品性我不知道啊,一是迷信二是爱钱,反正你现在也大了,我也不干涉,但可别过了,别当成了泥菩萨和孔方兄的奴隶。”

“再次跟你老声明哈,我那不叫迷信叫信仰,我不爱钱那叫实践,你不挂我要挂了,太伤自尊了。”邱洋嘟喃道。

“等等,”庄华英突然记起一事,“上次你给我买的包是哪里的呀,保养方面有什么注意的么。”

“那包又不是什么名牌奢侈品,你爱怎么弄就怎么弄,里面不是有说明书么。”邱洋应付道。也就比地摊货好些而已,看到外观设计比较周正就把它当个宝了。

“全是英文,我哪看得懂。”

“好歹你也高中毕业了呢,连蒙带猜的应该能揣得个大概啊。”

“不好意思,英文我连二十几个字母都还给老师了,不愿说拉倒,你不就多读了几年书而已,在老娘面前充什么高级知识分子啊。”庄华英骂道。

“我没看不起你的意思哦,是你多心了。”邱洋陪笑道。

“对了,”庄华英又八卦起来,“你舅舅买了辆车,国产的,不过看上去蛮好的。”

“是么,那我是不是得表示表示,打个礼过去?”邱洋征询道。

“你一个没脱离父母独立的消费者打什么礼啊,他开车来家的时候你爸放了个大鞭炮,买个车要打什么礼,我只是跟你说声,下次要是想回来,跟你舅舅打个电话,让他去接你。”

“这不好吧,舅舅生意忙得很,哪能劳烦他。”

“现在车子真不贵呢,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像他能买上车,”庄华英讨好地道,“儿子啊,要不我和你爸也帮你买辆,省吃俭用的几万块还是拿得出来,听说现在大学生好多都有车呢,你有车了回家什么的也便当。”

“你以为是买大白菜买王力宏的演唱会门票呢,再次的车也得以万来计啊。看来我是得回家一趟了,为了想见我你都舍得出血本了,别存那个心,想要车我自己会努力存钱的,”邱洋劝道,“买车是容易,养车成本可不低呢,单油价就蹭蹭的往上冒,一天一个价。”

“也是哦,当我没说,”庄华英附和道,“照咱们家的经济状况,即使买了车也是充了面子亏了里子,整天累死累活的把它当祖宗供了。”母子俩聊了半天这才挂了。

“你又跟阿洋打电话吧,”从桑园捋了一担桑叶回来的周贵妹见儿媳妇笑咪咪的拿着电话便赶紧趋了过来,“也让我跟他说说话。”

“臭小子忙着呢,这不刚挂了。”

“怎么这么巧,故意的吧,我一来你就挂了,存心让我跟洋宝不通电话吧。”周贵妹很是失望地道。

“你想哪去了,”庄华英笑道,“以前我是怕你神神叨叨影响他,现在他也大了,管他信神信鬼,干嘛不让你跟他讲话啊。”

“暑假回家啵?两个月呢,应该回来吧。”

“不回啰,你宝贝孙子要在外面打工挣学费呢,”庄华英拿了张分蚕的蔟格,“也好,天天见面指不定我又要受多少气,这样还能多多少少减轻咱们的负担。”

“在外面打工啊?好啊,”让庄华英意外的是一听孙子要去打工婆婆竟然喜形于色,“咱们家洋宝是赚大钱的大老板命,将来富贵得很。”

“你老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给人家打工听人家吆喝算什么富贵啊,真是的,昨天做梦吃上你宝贝孙子送的人参燕窝啦。”

“菩萨都跟我说了哩,真是富贵命。”周贵妹言之凿凿。

“我从来没见过泥巴糊的菩萨会讲话,又给哪个和尚居士忽悠了吧。”庄华英不以为然。

“我前几天在庙里给他抽了个签,签文上都说了,咱家洋宝有贵人相助,将来能当上大老板。”

“嗤,那些模棱两可搁谁都能套得上的签文你也相信,”庄华英对婆婆的话很是不屑,“我要是有贵人相助的话,说不定已当上省里的妇女主任了。当老板?开个杂货店也叫老板,摆个地摊也叫老板,推个移动餐车也叫老板,当老板的多了去了。这么说来,你老抽的签啊,并不好,能当上大老板,那不就是说你孙子没有当官的命么。”

“跟你争没意思,反正你是从来不相信佛祖的话,”周贵妹很不高兴地道,“反正我是相信咱们的洋宝将来出息大。”

“这一点我也是对他有信心的啊。”

邱洋暑假的如意算盘打得咣咣响,戚卓然的女朋友姚喆暑假回家了,他便把戚卓然鼓动起来,两人在一家西餐厅端盘子,包吃一个月两千八,晚上回学校戚卓然家住。

戚卓然本来嫌弃端盘子累人又不体面不想去,被他妈尹寿梅一通好骂,说人家邱洋长得比你帅成绩比你好个子比你高,他一高富帅能干,你一个屌丝为什么不能干。戚卓然只得含泪答应了邱洋,早出晚归的,平时又缺乏锻炼,一天下来累得跟熊似的。

“兄弟啊,你想赚钱能不能找个轻松点的活,把自己学到的知识用到实处,别干这民工的活啊。”一天回家,戚卓然对邱洋抱怨道。

“你想得美,哪家单位会花钱雇一两个月的临时工啊,咱又不是有背景有靠山的人,你就知足吧。民工?你离民工的素质还差远了呢,人家虽是太阳底下流汗,一个月工资能抵咱这两个月。”邱洋笑道。

“你还真是能折腾,”戚卓然嗤鼻道,“瞧着你家境虽然不是很富裕,但还是过得去啊,有田有地比我家还殷实,用得着这么劳心劳力么,人家都约好暑假去哪旅游呢。”

“这不是挣不挣钱的事,主要还是通过多了解社会百态,有利于今后找工作创业。”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戚卓然看了一眼在地上铺席子的邱洋,“不是我不讲兄弟情哈,这床实在是不够宽,你长得又高,只有你睡地上了。”

“有空调还能奢望什么啊,够可以了,”邱洋趋身上前开玩笑道,“你要是心疼兄弟,要不咱俩一起在床上挤挤?”

“别,我可不好那一口啊。”戚卓然胖手连连把邱洋往外推。

“好哪一口啊?”

“搞基呗。”

“跟你这家伙搞啊?嗤,别害得我晚上做恶梦睡不着。”邱洋笑骂道。

“我有那么次么?”戚卓然这下倒不依了。

“不是次不次的问题,是你不够白身材不够靓,没那个兴趣。”邱洋说完突然想起那次梦中的情境,下胯顿时又有些反应了,便赶紧趴回草席掩饰尴尬。

“你知道么,大二开始我们的病理学是崔教授教呢。”戚卓然见这么早邱洋就想睡觉便扯起八卦来。

“崔教授是谁?”难得见戚卓然对课程这么有兴趣,邱洋便问,“很有名么?”

“不……会……吧,你连崔教授是谁都不知道?天呐,你还是不是咱农大的人啊。”戚卓然夸张地道。

“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崔教授是观世音菩萨啊,难道我一定要知道他?”邱洋不屑地道,“谁像你是在咱们农大教职院里长大的,那些老头老太太教授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当然认识,学校这么大,我可是连咱们学校的校领导都认不全呢。”

“别的教授你没听过倒也情有可原,植保的博士后崔东旭崔教授你就算没见过也该听人议论过啊,”戚卓然想了想,又道,“能理解能理解,你这人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跟哪个学姐学妹都没什么交集,也难怪孤陋寡闻。他是公公的最得意门生也是最宝贝的弟子,公公宫亚平你总听说过吧?”

“宫教授当然听说过,不是咱们农业生物技术学院的院长么,还是应用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所长呢,我还没寡闻到闭塞的地步。崔教授讲课很有意思?”邱洋心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我不喜欢跟那些三八瞎掰瞎混跟我没听说过崔教授有什么联系。

“那是当然,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选他的课。”

“他讲课很生动?你不是也没上过他的课么。”邱洋嗤鼻道。

“不仅生动,还幽默。也不一定非要上过他的课才知道啊,人家名声在外呢,我爸虽然比他年长,但对他还是佩服得紧,”戚卓然继续介绍道,“我觉得最有特点的是他上课的点名方式。”

“是不是跟邹老太相反?”邱洋关心地问。他们的班导邹玉蕉老太太每次上课都得数人头,缺一个非得有个交待。

“不是,”戚卓然解释道,“他03年在咱们学校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每个学期一开始上课就考试,试卷自己出题,哪个学生没来考就让他去自己办公室补考。考完了自己批,谁得多少分全班通报,分数出来了他那个学期的点名名单也出来了,考得前五名和后五名的人他每次上课前都要点名,没来的单独解释理由,理由不过关的直接扣学分。这个学期过完了,下个学期他第一堂课又是考试,圈定点名名单。”

“有点意思哦,”邱洋笑道,“那不是前五名后五名的学生岂不是天天可以翘课。”

“一般来说,他的课没人翘。”

“那他上课点什么名。”

“不知道,”戚卓然想了想,“不过他去年开始带研究生了,只带了三个,两个是在他每学期考试中前五名的,一个竟然是他第一次考试排在最后一名的,你说奇怪不奇怪,不过那个学生后来考他的试都是在前列。”

“是有点神乎,”邱洋有些惊叹地道,“你一说教授我以为他是老头子呢,才03年毕业的呀,应该不大吧。”

“嗯,今年才三十三呢,还是单身,真真正正的高富帅,我妈都帮他介绍过几次。”

“三十三就当教授带研究生啦,我滴个神额。”

“还是正教授哦。”

第31章

“这么个大热天的你要去哪?”邱敬平见老婆戴着草帽准备出门便问道。

“趁这热天喷药药效特别好,要不然桑条得被螟虫祸害了。”

“也不至于大中午的就去啊,等下太阳稍偏西了些我们一起去,”正在补簟子的邱敬平放下手中的篾片,“喷药就先搁几天吧,在这之前先把桑枝修剪一下,菇房里要更换桑枝粉。”为了多赚些钱,邱敬平庄华英夫妇在家旁边建了个菇棚,废物利用,将剪伐下来的桑枝粉碎成桑枝粉,种菌养菇。

“敬平啊,还有人请你去当评委么,还是当评委划得来,上次去一次县里你不是一下子得了五千多块么,不用出汗不用出力赚得钱比一个月的劳力都值。”周贵妹插话道。

“妈这话说得真好玩,我又不是大明星,哪有人天天请我去当评委啊。”邱敬平笑道。

“到处去吹牛皮赚吆喝不是一个作家的真正风骨,文学哪能沾上那么重的商业味,咱们家敬平是个体面人,干嘛要跟个商人似的到处去逐利啊。”庄华英对婆婆道。

“你是读过书的人,大道理我不懂,”周贵妹反驳道,“但轻松能赚钱总归是好的,谁不羡慕啊,现在的社会现实得很,有钱就是爷,没钱寸步难行。”

“有钱当然好,”庄华英点头道,“但也不是说现在的社会就很现实,从古到今社会上的主流人群都是在逐利而活,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山望到那山高,社会上的人普遍对自己的生活不满,便常用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话来自个安慰自个,其实哪个朝代不是有钱的颐指气使,没钱的牢骚满腹,压迫、欺凌、剥削、欺诈、哄骗是每个社会都有的,但高洁、孤傲、洒脱、自由、超然也是每个社会都存在的。我总觉得吧,咱们的日子过得挺知足的,不愁吃不愁穿,凭自己双手吃饭,顶天立地。人活着总得有点精神,要不然就是行尸走肉,在我眼里敬平是生来当作家的料,最好别和铜臭味搅和在一起,人家追求人家所谓的大富大贵,咱们有咱们的自得其乐。”

“你呀,拐着弯的骂我世俗势利不是,”周贵妹当然清楚儿媳妇一直对儿子敬平相当尊重和宝贝,家里苦事累事她大都全包了,尽量腾出时间让儿子写写画画,儿媳妇对自己一惯的孝顺,好吃好穿的侍候着,她哪会说儿媳的不是,便故作不平地道,“也就你把自个丈夫当成宝,你看看,到现在他也没出一本书呀。”

“写作的事是厚积薄发,哪能跟印传单似的。”庄华英对自己老公是百分之百的偏袒。

“你嘴里蹦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刮目相看啊。”邱敬平心存感动地道。

“都是你儿子平时跟我灌输的,我觉得那家伙虽然有时候行为有些不着调,但说的话还是蛮有道理的,果真是书读得比咱们多,小小年纪对人生领悟得很深似的,怕是信仰佛教参禅的收获。”庄华英呵笑道。

“你不是一直怪我么,说什么信神信鬼是我影响他的,说什么喜欢钱也是我教导他的,这下倒说起儿子的好了。”周贵妹有些不平地道。

“以前不是被那小子给气急了么,”庄华英自我检讨地道,“那小子没误入歧途都是你老的功劳,先前我的方式方法错了”。

“这次回来阿洋好像瘦了不少呢,人家孩子暑假能出去旅游,他却到处打工赚钱,肯定是饭没好好吃过。”周贵妹叹道。邱洋在开学前回来了两天,用打工的钱给家里老人都买了礼物。

“哪里瘦了,不是长得更好么,更结实了,在外面锻炼锻炼有好处。”邱敬平道。

“谁说不是,嘴巴不是比以前更油了么,你老别被他送的几样东西给收买了,他那份孝心值得表彰,但东西确实值不了几个钱。”庄华英笑道。

“花钱难买孝顺心,你也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儿子这么孝顺都是托菩萨的福,佛祖保佑。他买的小风扇挂在蚊帐内,又凉快又没蚊子咬,睡觉安稳多了。”周贵妹道。

“要不家里再添两台空调?你的卧室跟我和敬平的卧室都装上。”庄华英对婆婆道。

“敬平的书房不是装了一台么,再装那么多得耗多少电,一个月的电费也吓人,你要装就装你们自己的卧房,我有个小风扇足够了,”周贵妹摆手道,“虽然阿洋不太在家住,但也有假期什么的,要装先给他卧室装上吧”。

“要装等明年再说吧,眼看着就到秋天了。”邱敬平道。

“阿洋房间要装的话房子建成的时候就给他装了,”庄华英撇撇嘴道,“那小子自己说不需要的,说什么咱们山村有自己的小气候,冬暖夏凉,酷夏寒冬挺挺就过去了,装个空调增加碳排放量,会导致全球变暖,说得自己跟联合国秘书长似的。还说什么心静自然凉,好似已经修炼得得道成仙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邱敬平一听得道成仙四个字突然想起一事来。

“有什么奇怪的?”庄华英周贵妹问。

“蓉丫头的话你们不记得啦,就是说阿洋还没找女朋友的事。”邱洋回家的时候正好他堂姐邱蓉也回娘家来看老祖宗邱载运,家里人坐在一起谈笑时,她开玩笑恶贬邱洋,说他一枚大帅哥到现在还没找着女朋友,人家读大学的都换好几茬了。

“他年纪还小呢,蓉丫头说着好玩。”庄华英不在意地道。

“哪里就小了,村里跟他一样大的都当爸了。”周贵妹道。

“是啊,”邱敬平有些担心地道,“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真是的,这不咸炒萝卜淡操心么,没找女朋友能是什么问题啊,读书就该一心孵在学业上,谈什么恋爱,要是谈恋爱还不晓得要多花几多钱,”庄华英笑道,“你儿子要个子有个子要相貌有相貌,担心个啥。”

“谈个女朋友能花多少钱,又不是马上结婚。”周贵妹心里腹诽,就允许你在高中谈恋爱,还不允许我孙子在大学谈恋爱,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当妈的管儿子也管得太过了吧,从小到大不是打就是骂,现在大了还不让他谈恋爱,外人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后妈呢。

“当然不是担心他找不到老婆,而是觉得有些纳闷,按常理来说,在这个青春期不应该这么淡然寡静啊。”邱敬平有些担忧地道。

“他不是信仰禅宗么,清心寡欲是他们追崇的精神境界,不着急,到了发情期他肯定会四处去猎艳。”庄华英安慰道。

“你这用的什么词,”邱敬平白了一眼妻子,把个好好的儿子说得跟个野兽似的,“信仰是信仰,修行是修行,两者是有区别的,儿子只是把佛教宣扬的禅意作为一种信仰,跟青灯佛影下的修行僧是两个概念。”

“你说是不是他对自己的信仰太过执着痴迷,会不会到时候出家当和尚去啊?”见老公说得很严肃,庄华英心里也有些犯迷糊了。

“出家跟信佛是两码事,多少善男信女都是成了家的,那些庙里的居士还大都是成了家的呢。”周贵妹赶紧插话道。万一孙子要是真不想结婚,岂不是屎盆子又要往我头上扣了,非得怪我从小就带他去寺庙拜菩萨。

“可话又说回来,万一他毕业就想当和尚去呢?”越说庄华英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糟糕,你们不是不知道那小子的脾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完了完了。”

“咱们也先别杞人忧天,应该不至于。”邱敬平宽慰道。

“是啊是啊,应该不至于。”周贵妹心里也没了底,附和着儿子道。

“我想也是不至于,”庄华英仔细想了想,“那小子平时臭美得很,要他剃光头打死他肯定不干。看来我是要转变观念了,得催促他找女朋友,敞开大门欢迎他带女朋友上家来。”

大二开学第一堂病理课,邱洋满心兴奋地等着见传说中的崔教授,没料到等来的却是看厌了的班导邱老太太那张老脸。

邱老太太解释说,崔教授跟宫院长去外地洽谈科研项目去了,要过两天才回来,这次让她来代他监考。

邱洋心想,戚胖子果真很了解情况啊,崔大教授第一堂课就是考试呢。他向戚卓然望去,戚卓然向他作了个怪脸,意思是我没骗你吧。

邱老太太老生常谈地重申了一下考试规则,再三强调了考试的重要性,要大家认真对待,考出真实水平。在一片嘘声中邱老太太终于把卷子发了下来,邱洋饶有趣味地把卷子先通篇鉴赏了一下,第一感觉就是这位崔教授果真是不走寻常路,出的题目不但趣味性较浓,而且多是联系实际的。第二感觉就是,这卷子对有些人来说易如反掌,比如他自己,但对于有的人,可能怕是交白卷也有可能,书本知识再丰富也枉然,不过考了一次之后,如果吸取教训,今后在实践方面多加用心的话,第二次考的成绩肯定会大大提高。最后的感觉就是,这考试邱老太太大可不必强调考场规则,无人监考都行,全是主观题,没有一题客观题,你要抄的话批阅的时候一看就知道。

考完之后,教室里一片叽叽喳喳,好似麻雀开大会。戚卓然跑过来问邱洋:“有意思吧,我就说崔教授不是一般人呢,见识了?”

“真是长见识了。”邱洋笑道。对崔教授这个人邱洋越发的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三头六臂家伙。

“你估计自己考得怎么样?”戚卓然问道。

“应该及格是没问题,”邱洋保守地估计,“你呢?”

“不理想,有些病虫防治知识听都没听说过。”戚卓然摇头道。

“我看这崔教授肯定是在环保部门兼职的。”邱洋开玩笑道。

“什么意思?”戚卓然不懂。

“你没看到么,试卷上的题目侧重在病虫的物理防治方法,有些都是土得掉渣的办法。”

“真受不了他,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干嘛这么忿忿不平啊,什么跟什么反差太大了?”

“崔教授教的跟他自己那个人呗,”戚卓然很是不理解的样子,“从这次的考卷上你就知道,一看题目就会意想到出题的肯定是个土得老冒的旧式老农,但要是你真正见到他那个人,就很难接受两者间的关联。”

“真是笑话,”邱洋不耻地道,“合着我们农大的老师都长成一副黝黑干瘦的样子才名符其实啊,那我们学农的学生长得什么样才相配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给人的反差确实是挺大的,不信的话,下次你见了他就知道我说的有一定道理,”戚卓然又有些担心地道,“不知道我的成绩到底怎么样,太差了怕是要挨家里老爷子的批了,你是不知道,他对我们的崔大教授蛮推崇的,在我的求学路上老以他来鞭策我前进。”

“这么说来你对崔教授应该是很反感吧。”邱洋笑道。

“哪会啊,人家能力是超强啊,年纪轻轻就在学院独挡一面了,谁有那本事,在学校的老师圈里他可是有个外号叫‘书蠹’呢。”

“管他考了多少分,不是说了么,这次考试又不影响学分,”邱洋撺掇道,“下午没课,一起去踢球?”

“没空,姚喆说是有事,要陪她去个地方。”

“啧啧啧,可怜的人,被女朋友给拴住了。”邱洋讥讽道。

崔东旭准备去上课时,被邹玉蕉给截住了,老太太问她班里的学生考得怎么样,看来不但学生们觉得崔东旭的教学方式新奇,就是那些老师也有些在意。

“还不错呢,整体水平比较好,邹老师教导有方啊。”崔东旭笑道。

“是么,还有劳崔教授多多费心了。”邹老太太高兴地道。

“你班上的邱洋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改完试卷后崔东旭看到第一名邱洋这个名字,感觉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在哪听过。

“男生啊,怎么了?”

“超利害呢,不但考了第一,在我以前的学生中,从来没有高过他这个分数的。”崔东旭夸奖道。

“是么,”邹玉蕉感觉脸上很有光,嗓门都高了八度,“那孩子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的,但确实是个不错的好孩子。”

崔东旭到了班上,教室内一下子有些小哄动,尤其是那些女生,个个跟经过空姐体态训练了一般,挺胸抬眉坐得端端正正。崔东旭简单介绍了下自己,便开始点名了,还是老习惯,只点前五名后五名的学生。

“邱洋。”第一遍。

“邱洋。”第二遍。

“邱洋。”第三遍。

“是我普通话不准,还是邱洋这位同学真没来啊,哪位同学帮个腔?”崔东旭没想到来这班上首战就失利,心里受到了些小刺激,想我崔东旭的课哪个学生不是争破头想上啊,别说是本班的了,平时就是旁听的也不少呢,今天算是阴沟里翻了船,大出意料。

“崔老师”戚卓然站起来了,“邱洋今天有事跟邹老师请过假了。”

“哦,是么?”崔东旭道,“怎么刚才邹老师没提起,病假?”

“不是,”戚卓然有些含糊地道,“今天是地蒧王菩萨诞辰,他去寺庙里给菩萨庆生了。”戚卓然话一落音,班上就有不少人哄笑开了。

“什么?”崔东旭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他去寺庙拜菩萨去啦?”

“嗯。”

“五百罗汉生日是不是他也要去?他还有没有时间来上课了。”崔东旭无语。

“那倒不是,一般逢到几个大佛的圣诞他才去。”

“哟嗬,他还真是朵奇葩啊,”崔东旭哭笑不得,“回头你跟他说声,叫他去趟我办公室。”

第32章

“请进!”听到敲门声,崔东旭喊道。

“崔教授,你找我……”问了好几个老师才找到崔东旭办公室所在地的邱洋推开门,里面的人抬头一看,让邱洋瞬间石化了。我靠,这人我不是见过么,原来他就是戚卓然嘴里大名鼎鼎的崔教授?等等,这人我是在哪见过的,对了,就是上次在教工澡堂见过,长得白晰秀丽印象很深,深到晚上做梦都梦到他,还跟他缠绵缱绻一宿。真是臭大了,怪不得上次拿白眼珠子对我,原来他是教授我却把他当成哪个教职工的子女呢。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有三十三四么,瞧着不像啊,不会是崔教授带的弟子吧,戚卓然不是说他带了三个研究生么。

邱洋心里拿不定,不禁又问了句:“您是崔东旭崔教授吧?”

“没错,我就是。你是哪个班的?”崔东旭对推门而进的小伙子也是一怔,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呢,仔细一回想,记起来了,澡堂!

上次在澡堂碰到这帅哥,还误把我当成跟他一般大的学生称兄道弟,头一回见面就自来熟的跟我打招呼呢。不过话说回来,这小伙子的身材确实羡煞个人,肌肉结实又性感,肤色也是相当的健康,那些该长毛毛的地方春意盎然一派生机,平时应该比自己更喜欢健身运动吧,健美的身材比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更有美感。越想越远,崔东旭猛一回神,顿时有些脸红耳赤,这是中邪了吧,怎么胡思乱想起来,邪恶了邪恶了。

“应用生物系‘应09A班’邹玉蕉老师的学生,邱洋。”见崔东旭虽然年纪轻轻,但说话及举手投足间又有股老成干练的范儿,这才相信眼前的人真的就是传说中的崔东旭崔大教授。

“哦……,你叫邱洋啊。”一听邱洋两个字,崔东旭脑海里又是一股熟悉的味道,但死也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

“嗯,邱成桐的邱,洋洋得意的洋,是复姓闾丘简化来的姓,就是咱们市的本土品牌‘闾丘丝’那个闾丘。”邱洋解释道。

“找我有事么?”崔东旭问道。我也就随便一问,查你户口了么,叽叽歪歪一大堆。

“崔老师上次上课时我有事外出,跟邹老师请过假的,回来听同学说您要我来一趟办公室。”不会吧,年纪轻轻这么爱忘事啊,自己找我反倒问起我有什么事了。

“邱洋是吧,哦,对了,我就想问问干嘛逃我的课?”崔东旭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小子倒当真了,很尊师重道嘛,怪不得邹老太太对他评价蛮高的。不过心里是有那么点不高兴,难道一个泥菩萨的生日比听我崔某人讲课还重要么,多少人想旁听我都不让呢。

“不是有意旷崔教授的课,是赶上日子不巧,正好有事。”邱洋呵笑道。

“不怕挂科扣学分啊?”崔东旭恐吓道。

“嘿……,往后再努力些,笨鸟先飞,多向崔教授请教请教,应该不会吧。”还有能难倒我邱洋的课程么,年轻人……,哦,不,敬爱的教授大人,你这是在门缝里看人吧,想我邱洋的名号在大一时就已打出去了,谁不知晓‘应09A’班的学霸邱洋啊。

“哟,挺自信的呀,”崔东旭笑道,“那跟我解释解释,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大学生,怎么在校园里搞起封建迷信了。”

“崔教授,我那应该不叫封建迷信吧。”邱洋辩解道。

“哦,不叫封建迷信那叫什么,业余爱好?技能特长?灵魂归宿?”崔东旭没想到这小子的胆挺肥,在教授面前不卑不亢,竟敢反驳。

“信仰,宗教信仰。”拜托,好歹你也是一介高级知识分子,思想认识层面怎么还这么低端呢。世界这么大,信仰不同的多了去了。

“好,就算是信仰吧,不觉得你所谓的信仰很另类么?”崔东旭无语,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信神信鬼倒还理直气壮了。

“咱们国家也倡导宗教信仰自由嘛。”邱洋背脊挺了挺。

“嗯,没错,咱们国家是主张信仰自由,不过,对你来说,这种信仰貌似并非正统,也并非最理想的吧。”受传统教育多年的崔东旭,这么循循善诱的主要意思是,你在校园里信仰这个,入不了党入不了社,对今后的个人发展肯定是受影响,年轻人哪有不图上进的道理。

“在我看来信仰不存在什么正统不正统,最终还是归结到一个精神依托问题。”邱洋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教授思想还这么古板,怎么连邹玉蕉老太太都不如啊。

“哦,是么……,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些道理啊,”崔东旭看了看眼前很欠扁的小子,“那你能不能说说自己是怎么开始信仰上的。”

“也没什么好说的,具体原因具体时间说不准,就是打小喜欢而已。”见崔教授神色不是那么友善,邱洋心里嘀咕怕是得罪了他吧,便不好意思地道。

“为了给你信仰的菩萨庆祝生日而不惜旷课,对正在求知阶段的你来说多划不来啊,我虽然不懂,但好像所谓的菩萨中多达几百上千吧,岂不是天天要去庙里礼佛参拜?”见邱洋有些示弱,崔东旭神色放缓和了些。

“也不是所有的菩萨生日都去的,释迦牟尼佛和西方三圣的圣诞我才会去。”邱洋吐了吐舌头。

“西方三圣又是个什么菩萨?”崔东旭问。

“他们不是一个菩萨……”

“不是菩萨难道是上帝?”崔东旭笑道。

“我是说他们中既有菩萨又有佛,西方三圣指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佛和菩萨是有区别的,佛后面既有身光又有头光,菩萨只有头光没有身光,罗汉和其他众弟子是没有背光的。‘罗汉’是以前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称为‘无极果’或‘无学果’。而我们信奉的大乘佛教则认为修行到‘罗汉’远远还不够,主张修行应修持到‘佛’的境地,至少也应达到‘菩萨’的果位,所以后来居上的大乘佛教成了佛教的正宗。”邱洋心里道,我靠,还有这么无知的先生。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崔东旭见邱洋对自己挺有耐心的,又多了份好感,“不好意思啊,我这都亵渎你信仰的神灵了。”

“没事,老师这不是不知道么,”见崔东旭越发和蔼起来邱洋更是来劲了,“释迦牟尼佛的生日是四月初八,阿弥陀佛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观音菩萨的生日是二月十九,大势至菩萨的生日是七月十三,一般这些节日朝拜的人很多,再则观世音出家和成道的日子有时我也会去庙里朝圣的。弥勒佛的生日是正月初一,地蒧王菩萨的生日是七月三十,要是有师兄们相邀我也会去的。”

“不错啊,知识挺渊博,你也挺忙的嘛。”见邱洋一说到那些菩萨佛的脸上喜形于色滔滔不绝,崔东旭心里直摇头,这家伙还真是朵千古一奇葩啊。

“老师要是感兴趣,什么时候想听我介绍随叫随到。”邱洋明显一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德性。能在教授级的老师面前宏扬佛法,那满足感得意劲自是不用说。

“痴迷到这种地步总有个由头吧。”崔东旭感觉也不能太把这个当一回事,便和颜悦色问了起来。

“我觉得吧,佛教中的禅意既有老庄的无为而治,又有孔孟的尚文崇德,既有唯物辩证论,又有因果逻辑学,是一条修身养性寻求精神净土的好路子。”邱洋蹬鼻子上脸,倒正儿八经给崔东旭上起课来了。

“没瞧出来啊,你很不单纯呢。”崔东旭被这小子一套一套的说得发笑。

“每一个个体都是复杂情感的集合体,我当然也不例外。”邱洋得寸进尺了。

“你不觉得你所信仰的东西很虚无缥缈么?”崔东旭耐心地道,“我是说你所信奉的都是些云端里的,抓不到摸不着,难道就没有种不着地的感觉?”

“老师,你也有自己的信仰吧。”邱洋反问道。

“当然,我是老党员了,党龄怕是都有你年纪那么大。”崔东旭抿了抿嘴道。

“这就对了,老师信仰共产主义,而所谓的共产主义也不就是个未知数么,虚无遥远得很,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画饼充饥。”晕,长得嫩想装老成也不至于在我面前这样吧,你才多大啊,娘胎里就入了党啊。

“你这是在宣扬反动言论么。”欺侮我面相嫩是吧,小子,等着,不收拾收拾你还骑到我头上来了,你还是作好挂科的准备吧。让崔东旭没想到的是,邱洋骑他头上是没有,后来骑在他身上倒是经常了。

“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吧,我也是就事论事而已。”邱洋挠了挠头道。

“在外面可别这么胡说八道,有你哭的时候。”

“老师,你不会看到我跟你信仰不同就打击报复吧。”邱洋皮厚地道。

“有那可能。”崔东旭没好气地道。

“唉哟,崔老师德高望重,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跟学生这般计较吧。”邱洋语气有些发嗲地道。卖乖耍巧的腔调配着他那副伟岸俊朗的身材,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能在我面前侃侃而谈的学生不多,你是第一个。”崔东旭满头黑线,咦,这家伙到底是可爱还是弱智啊,哪个星球跑来的不明生物。

“老师这是夸我吧。”邱洋呵呵地道。

“就算是吧。”

邱洋走后,崔东旭想想刚才的谈话,不禁哑然,怎么跟他老早就相识似的,叽叽歪歪谈了半天,貌似自己还有点跟他称兄道弟的感觉,好歹自己是他的授业恩师,位置是不是没摆正啊。不过,他这个人还真是没得说,年轻阳光,活力四射,跟他在一起肯定心情都会透亮舒畅起来,也难怪邹玉蕉老太太对他颇多称赞。上次洗澡时瞧着他那副身板和活力劲,怕是哪个女孩子都抢着要吧。刚想到这,崔东旭心下大骇,怎么老想起那画面啊,有病吧,抬手便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

邱洋从办公楼出来没想到在楼下碰到了戚卓然:“咦,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是担心么,怎么样,崔教授训斥了一番吧。”戚卓然好奇地道。

“可不就是。”邱洋故意苦耷着脸。

“他怎么说?要你写检讨?”

“检讨?想得美,比这惨多了,说是要慢慢折磨我呢,一刀宰了不痛快,得挂在那慢慢剥皮抽筋。”

“嗤,骗鬼呢,他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戚卓然不相信地道。

“真的,让我走着瞧,说是每年抓我挂科那是必须的。”邱洋言之凿凿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不能往崔教授脸上抹黑哈。真要是那样,也是你小子在他面前满嘴跑火车,对他大不敬,顶撞了他吧。”戚卓然阴笑道。

“你小子找死呢,谁是出家人啊。”

“那你想到对策没有,准备怎么公关?”戚卓然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不过,你真想公关也难呐,人家不爱财不爱吃喝,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品正德善,为人干干净净,怕是难了。”

“公关?还关公呢,”邱洋四下望了望,对戚卓然俯耳低声道,“他开的什么车你应该知道吧,走,咱扎他家轮胎去。”

“你怎么这么邪恶呢,心理怎么这么阴暗呢。”听到这戚卓然才知道邱洋是在哄自己,笑着猛用肘部撞击高大的邱洋。

“兄弟,说真的,帮我个忙。”邱洋正颜道。

“有点怪怪的,怎么突然搞得这么严肃。”戚卓然撇了撇嘴道。

“详细介绍介绍下崔教授这个人。”邱洋正儿八经地道。

“干嘛?还真想搞打击报复啊。”戚卓然停下脚步道。

“想哪去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啊,心眼能跟针鼻比么。”

“那是,你心眼比针鼻大多了,都赶上象鼻了。”

“少给我扯些有的没的,就一句话,到底帮还是不帮?”邱洋横了戚卓然一眼。

“帮,”戚卓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为兄弟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拉倒吧,就你这身板,能插到肋上去那得多长的刀啊,”邱洋笑道,“信息面要广,无论生活上的还是工作上的,多多益善。”

“你这准备玩什么妖蛾子,就是追女朋友也没这么干的吧。”戚卓然嗤鼻道。

“不打无准备之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倍加小心防着呢,得罪他在先,万一他让我毕不了业,我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

“嗤,至于么,人家说不定转身就忘了你这个人呢,他教的学生多了去,虽说你也算是个大帅哥,但相比他来说你还是逊了点,所以啊,也别把自己太当根葱了,你这里斗志昂扬的,人家却是记都记不起你,别到时候感到失落啊。”

“不会,”邱洋很有把握地道,“凭我第七感觉,我跟他一定会纠缠不清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跟哪啊,你不但信佛,现在竟然连算命都会了,行啊,明天开始在校门前摆摊问卦吧。”戚卓然翻白眼道。

第33章

“我说,邱帅,你这太过了吧。”戚卓然一次课后很鄙视地对邱洋道。

“什么太过了?”邱洋心里盘算着是去图书馆找几本资料还是回寝室上网去搜索。

“上崔教授的课啊,”戚卓然道,“你那神情是不是太过专注了,都快把崔教授盯成苍蝇了。”

“有么?”邱洋歪了歪头,“没办法啊,不仔细听讲,怕他给我小鞋穿。”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提醒你啊,太过了哈,下次注意点,人家犯花痴的女孩子也没你那傻呆形象。”戚卓然看不惯地道。

“表现得那么明显么?”邱洋心里一惊,“多谢兄弟提醒,下次一定注意。”难道我的心里真有那个意思?不会吧,龌龊了龌龊了,太龌龊了。

“奖学金有那么重要么,就算挂个科能有什么大不了,重修不就得了。”

“这不是重修不重修的问题,而是关乎我一世清誉的问题。”邱洋笑道。

“清誉个屁,还不是死想着那几个奖金么。”戚卓然更为不屑地道。

“想钱有什么错,没钱,没钱进食堂人家饭都不给你吃,”邱洋搂着戚卓然的大冬瓜脖子,“说到吃这嘴就馋上了,邀几个兄弟一起去嘬一顿,对面的发哥餐馆,我请客。”

“谢了,你的邀请迟了,我跟姚喆有约,吃牛排去。”戚卓然显摆地道。

“太伤人心了吧,难得聚聚你就拖后腿啊,算了,加姚美女一个,一起来。”邱洋一副很大款很大气的架式。

“嘿嘿,不好意思,我们两个要过二人世界。”

“今天又不是情人节又不是七夕节的,过什么二人世界啊。”真是丑女多作怪,天天粘乎在一起也不嫌腻味,两人就那么对榫铆么。

“只要感情深,天天都是情人节。”戚卓然自我陶醉地道。

“过份了哈,”邱洋不满地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兄弟。”

“对不起,我人胖,找件合适的衣服不容易,找着了就舍不得脱了。”戚卓然笑道。

“不去拉倒,我去找小江竹筢他们,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我画个圈圈诅咒你,一辈子都是奴才命。”这时候卿卿我我的,等毕业了我看你们怎么变成劳燕分飞。

“哦,对了,你让我找蒲师兄干嘛。”邱洋让戚卓然帮他引荐个叫蒲绥之的师兄。蒲绥之虽然比他们小两岁,但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跳级过来的,现在已经是戚卓然他爸戚弘带的在读研究生。蒲绥之人特别聪明,专业课非常优秀,为人也和善,跟自己导师的儿子戚卓然平时玩得较好。

“想向他请教些考研方面的问题,”一听戚卓然提起蒲绥之,邱洋很是兴奋地道,“怎么样,什么时候见个面,我来请客。”邱洋对蒲绥之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师兄巴巴的想结交,另外一层原因是他们两个还是同县邻乡的老乡,蒲绥之是青溪乡的,就在隆宫乡隔壁。青溪的茶叶很出名,隆宫的生丝很出名,这也可能是他们两个都考进农大的主要影响因素。

“跟我爸去南通实践去了,还没回来呢,”戚卓然不相信地看了看邱洋,“你现在就想着考研,太早了吧,才大二呢,又不符合报考条件。”

“未雨绸缪嘛,”邱洋呵呵地道,“早准备早好,我们学校不是在大三就可以开始报考么,到时向学校打报告申请。”

“啧啧啧,瞧你这折腾劲。”

“兄弟,不折腾不行啊,”邱洋感慨万千的样子,“现在社会上你拿个本科毕业证出得了手么,寒碜啊。人才市场倒根梁下来,砸中的十个人就有七个是硕士,两个是博士,还有一个是海龟。”

“危言耸听,有那么严重啵。”戚卓然不好意思地道。

“反正就业形势是越来越不乐观,不早点谋划谋划,出去就被人拍死在沙滩上了。咱一没背景二没爹拚的,只有拚折腾劲了。”邱洋洞悉世事地道。

“你不是说毕业后就回老家的么。”戚卓然道。

“原本吧是有那么个打算,家里田地多,回到家也算是学以致用,呵呵,不过现在我改了主意了。”邱洋有些矫情地道。

“你的人生终于有远大宏伟的目标啦?”戚卓然耻笑道。可能是受自身信仰的影响,以前邱洋嘴里动不动就是顺其自然,一切随缘等等,对毕业之后也没什么具体规划,只是说很有可能回老家,致力于家乡的蚕桑事业,没想到话还没捂热,这就又改志向了。

“现在的终极目标是留校任教,为教育下一代而奋斗终生,为培养国家优秀的农业人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邱洋唱起高调来。

“嗤,拉倒吧,你一为人民币奋斗终生的怕是要为孔方兄鞠躬尽瘁吧。”戚卓然白了一眼耍宝的邱洋。

“别管我为什么奋斗终生,目前这个忙你一定要为我做到,向蒲师兄取经这事对我来说比谈女朋友更迫切。”邱洋认真地道。

“放心吧,一句话的事,再说蒲师兄挺热心的一个人,肯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戚卓然叹道,“有时还真是挺羡慕你的,家里有田有地,在城市里实在混不下去了,还有退路,不像我,背水一战。”

“背水一战不是更能彰显英雄气魄么。”邱洋笑道。

“在现在这么竞争压力大的现实下,到时我怕是拚得只剩气没有魄了。”邱洋的话虽然是玩笑性质的话,戚卓然却对前景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瞧我这张破嘴,又让你多想了,”邱洋抬手在脸颊上扇了一下,笑道,“还是那句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切随缘。”

崔东旭最近感觉有些怪怪的,无论是给应用生物科学系邹玉蕉带的09A班上小课还是给他们系两个班上大课,下面总有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自己不放,看得自己如芒在背,对视过去那家伙也不避闪,仍直勾勾地凝视你,老搞得自己败下阵来,故意不去看他。

没错,就是上次那个来自己办公室的邱洋,我也就开玩笑说了句小心抓他挂科,那小子不会一直记着仇吧,瞧着也不像个小肚鸡肠的人呀。要不然是自己想错了,人家不过是正常的听课样子,他不是什么科目的学习成绩都很好么,肯定听讲是最用心的了,对,是这个理儿。

这么一想,崔东旭心里释然了,往后再上应用生物科学系的课,任凭邱洋怎么直视他注视他凝视他,他都能坦然面对,心里想着还是自己上课的魅力大,学生听得都快魔障了。

其实,邱洋这段时间也挺纠结。

自从被戚卓然无意间一语道破之后,他心里翻江倒海,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的心思盘点检索了一番。最后终于得出结论:自己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得了离经叛道的怪病,还是没法子治愈的顽疾,完了。

也是经过一番静心思过,切切实实来了个触及灵魂的剖析,最后,邱洋有些惶恐又有些窃喜,有些茫然又有些大悟,有些担心又有些甜蜜。甜蜜大悟窃喜的是,自己好像真的一下子成熟了,除了家里人之外,有人走进了自己的心,初尝到了恋爱的味道,不像家里奶奶和爸妈所担心的慧根清净定是块出家的料子;担心茫然惶恐的是,自己的初恋貌似跟大众不一样啊,不走寻常路,这就要命了。

邱洋不是一个意志软弱的人,认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后,心想着快刀斩乱麻,从此远离那个是非物。“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只要今后跟他不搭架,自然就不会入了魔障而重返正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还没过到两天,修行不到家的邱洋心里的魔障越压越爆发,只要上病理学就得碰到崔东旭崔教授啊,见了他自己心里竖起的堡垒全部轰然倒塌了,再想重建就没有那个克制力了。完了完了,想我邱洋一向洒脱不羁,逍遥自在,没想到今儿个却碰到了个道行深过自己的千年老妖,看来自己是要栽在他手上了。

邱洋有那么几天睡不安稳,吃不香甜,经过几夜的打坐冥想,最后终于释怀了。郁闷归郁闷,纠结归纠结,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课要上,学业要完成,人也要经常碰面,逃避不是我邱某人的个性,一切随缘吧,能走到哪走哪,心往哪个方向去就朝哪个方向去。“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过。是害不是害,经历才明白;心结不为结,是劫亦非劫。

一个周末,邱洋一人径直去了瑞锦山留空寺。

瑞锦山虽然不是什么风景名胜地,但海拨高度在整个山区城市庆源市来说是最高的,山上山下温差特别大,有“一日春夏秋,冬日时常留”之说,山上古树林立飞禽走兽众多,是庆源市生态保护得较好的地方之一。

留空寺座落在瑞锦山的半山腰,依着悬崖而建,除了一条羊肠小道曲折而上再无他途,虽然上山的路后来都加了护栏有惊无险,但要从山脚下爬到留空寺还是比较费劲费力的。离寺庙几十步之遥有一终年不歇的飞瀑,飞瀑下面有一泓清潭,名唤天眼池,山泉水在天眼池缓冲后往山下蜿蜒而下,潭中泉水是留空寺僧众的活命泉。

留空寺虽然是个小寺小庙,修行的和尚也并不多,但不知什么原因,最近几年突然声名鹊起名声在外,一到佛门庆典之日香客络绎不绝,功德捐助箱想不满都难。

宋晨墨在用斋房洗漱整理完出来后,见大殿内的释迦牟尼、观世音、大势至三尊佛像下还跪着香客,心里很是讶然,这小帅哥是受什么打击了,怎么跟佛祖交流到现在。

宋晨墨是留空寺的居士,以前是玉龙乡中学的一名教师,执教二十余年于两年前辞了工作来这带发修行,也是寺内唯一的未出家的修行居士。寺内僧人并不多,加宋晨墨这个编外人士也只不过五人而已。

宋晨墨刚想去大殿劝导劝导邱洋,没想到寺里的大和尚明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在他后面问道:“殿内还有几位施主?”

“就邱施主一人,在斋房用过晚饭后我以为他下山了,没想到又去大殿了。”宋晨墨恭敬地道。

“哦,是小邱施主啊,这么晚,怕是要在寺内歇上一晚了。”明诤之所以对邱洋很熟悉,一则是因为邱洋来得勤,时不时向寺内僧人请教一二,加上邱洋热情温和,跟谁都能聊个子丑寅卯,人气很旺;二则在寺内来往的香客中,不是些老头老太太就是些脖子上手臂上金光闪闪的土财主们,像邱洋这般年轻的很少,像邱洋这般青春阳光帅气逼人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寺内的人对邱洋都认识。

“现在下山肯定要摸黑,他想走我也不肯,不说黑灯瞎火山陡路窄,就是跑出个野猪什么的来也惊人。”宋晨墨点头道。

“看样子是被学业所困扰啊,想请佛祖点拨一二。”明诤望大殿方向看了看笑道。

“要不我叫他去禅房?”宋晨墨道。

“不用,让他一人呆着吧,清修之地别打扰施主的参禅,”明诤说着往禅房走去,想想又回道对宋晨墨道,“你把大殿偏殿的灯都点上吧。”

明诤从禅房出来已是深夜十一二点,见邱洋还在大殿内打坐,便拾级而上去了大殿。静悠的大殿内,檀香萦绕烛光闪烁,邱洋盘腿坐在草蒲上,沉思不已,又像是心灵挣扎,又像是与佛祖对语。

“打扰师傅休息,弟子有愧。”一见明诤这么晚过来了,邱洋很是过意不去。

“邱施主在佛祖面前跪坐这么久,有何心结?是不是学业上遇到了困境?”明诤和霭地在邱洋身边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关学业,只是生活上遇到了些困惑,想请佛祖明示。”邱洋双手合十,对明诤行了礼。

“能不能跟我这个方外之人说上一二?”

“也不关乎什么生死大难,就是感情上有些困惑,心里头有股执念,想摒弃却没那份魄力,找不到出路。”邱洋低声道。

“既是执念,何必抛弃,五味人生,味味皆味。事在人为,尽心尽力即为定数。”

第34章

让邱敬平庄华英夫妇没想到的是,儿子今年寒假来得特别早,学校一放学就打包回来了,以前节假日不是算着日子到就是干脆不回来。

来得早是不符合儿子一惯的做派,既然有悖常情,邱敬平庄华英心里就犯嘀咕了,是不是儿子受到什么挫折了,平时很少见面,也没个心理疏导,万一想偏执了可咋办。

“我的心肝,今年可有些不寻常啊,火急火燎的来得这么早想给我们一个意外惊喜吧。”庄华英对儿子嬉皮笑脸地道。

“娘啊,你还是收敛点吧,你儿子都熟透了,拜托不要心肝宝贝的叫好不好,”邱洋不满地道,“来得早不好啊,那我回去了。做你儿子还真难,不回来不是回来得早又不是。”

“唉哟,还有些小情绪呢,”庄华英呵呵地道,“告诉你老妈,是不是跟女朋友闹别扭了?”

“咦,奇了怪了,你什么时候开明到这地步了,前儿个还百般阻挠我找女朋友不是。”

“你这小子,你妈什么时候阻挠你找女朋友了,平时对你不是给政策就是给赞助,目的不就是让你早日带个女朋友回家么。”邱敬平笑道。

“哟哟哟,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什么给赞助给政策啊,分明就是对我实施不间断的跟踪和偷窥,想把我牢牢掌控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邱洋不平地道。

“哎呀,老公,你瞧瞧你瞧瞧,”庄华英对邱敬平道,“看来咱俩二十年来是养了只好歹不分的白眼狼啊。”

“谁说不是。”邱敬平轻笑道。

“臭小子,既然对你老子娘不满,那今后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我跟你爸在你身上的付出得慢慢讨回来,”能跟自己打嘴仗说明没什么大事,庄华英也就放心了,顺手丢给儿子一只竹篮,“去,到菇房掰香菇去,挣今天的晚饭钱。”

“晚饭钱等会儿我再用东西抵,”邱洋抄手接过篮子放在地上,“现在我要去看老祖宗,给他们送礼物过去。”

看着儿子那一路飞奔而去的潇洒英姿,庄华英感慨地对邱敬平道:“儿大不中留,他现在真长大了,有心思藏着不跟我们说了。”

“我只听过女大不中留,哪来什么儿大不中留。”

“你说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怎么感觉他有些忧郁呢,眉宇间隐隐约约锁着一股愁绪。”庄华英喃喃地道。

“别想得那么多,儿子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过于操心适得其反,让他自己处理吧,”邱敬平心里对妻子有些腹诽,读书那会儿没见你语文成绩上过六十分,这会儿倒装什么文艺范,“再说了,也不一定是男女间的事,他究竟有没有女朋友咱们都不知道呢,可能是学业负担重。”

“想想也是哦,”庄华英点头道,“是没必要担心他感情上的事,咱儿子这么优秀,要个子有个子,要相貌有相貌,学习成绩也好,性格温和品格端正,香饽饽一个,要说分手也是他甩别人的份,不可能会被女朋友甩。”

“啧,你这说的是什么鬼话,能这么去想啊,”邱敬平很无语,“真是刺猬也认为自个儿的子女天下最温顺,癞蛤蟆也会觉得自己的子女天下最英俊。”

“别欺侮我文学水平不高,你这比喻貌似也不恰当吧,老公。”庄华英嗲声道。

邱洋这次虽然回来得早,但也是一天到晚不着家,不是跟高中的同学去聚餐就是去初中的同学家串门,难得在家吃顿饭吧又是呼朋唤友的一大堆人,闹得不亦乐乎。

以前对儿子管教甚严的庄华英好似一下子转了性,对儿子早出晚归不闻不问甚是纵容,为了招待儿子的朋朋友友跟婆婆两人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不觉得累不说反而乐在其中。

除夕那天一大早,老祖宗邱载运召集大家开家庭会议,作了“最高指示”,省得在两个曾孙家吃来吃去,大半夜的折腾得慌,干脆年夜饭两家并伙,一起吃顿团圆饭。

庄华英想着邱蓉出嫁了回不了娘家过年,邱弘一家在深圳又没回来,冷冷清清大嫂心里不好受,对老祖宗的提议双手赞成,便对王秋霞道:“现在不是到处讲求个改革么,大家一起过热闹,我看今年就先在大嫂家办怎么样?你是长房嘛。”

“行,邱弘他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正愁着家里冷清呢。”王秋霞笑道。

“你是嫌弃我满嘴没牙吃相难看,怕弄得你家桌子脏难打扫吧。”见小曾孙媳妇首先附和自己的提议,邱载运很是高兴。

“太公这话可就伤人心了哈,我哪敢有那天打雷劈的念头,你不仅是咱家的寿星,还是咱整个隆宫乡的寿星呢,谁不想跟寿星在一起沾沾喜气啊,哪有嫌你的道理。嫂子家养的猪不是比我家的壮实么,我这是想占点便宜呢。”庄华英呵呵笑道。

“华英是怕夜里乌漆麻黑的你行走不便,村前村后的跑万一折了你的老腿怎么办,可别看淡了人家的孝心。”邱敬东也为弟媳妇辩解道。

“哟嗬,大过年的你咒我腿瘸,你小子没安好心呐,都嫌我命活得太长了是吧。”邱载运对大曾孙不满了。

“爷爷真是的,怎么越老越跟个小孩子似的。”周贵妹劝道。

“洋啊,下次给老祖宗买礼物别买什么衣服鞋和补品,就买些糖葫芦来哄吧。”王秋霞对邱洋笑道。

“好,要不再加份冰激凌。”邱洋跟着笑道。

“你小子不说我倒不记得了,我喜欢冰激凌,我要吃,那味道我喜欢。”邱载运寿眉一绽,嘴里都差点流口水了。

“真受不了你老,大冬天的到哪去给你弄冰激凌。”邱敬平插话道。

“邱弘他媳妇有喜了吧?”邱载运想到哪扯到哪,突然问起王秋霞来。

“不知道呢。”王秋霞摇摇头。

“准备什么时候怀啊?”

“他们年轻人的事我哪知道。”王秋霞又摇了摇头。

“怎么一问三不知啊,儿子结婚都快一年了,什么时候要小孩子你这个当妈的都不知道?”

“她一个独生子女,娇贵得很,说不得劝不得,我是懒得催他们。”王秋霞委屈地道。

“再是独生子女也是你儿媳妇,怎么就说不得。”邱载运很是恼火地道。

“金贵着呢,”王秋霞诉苦地道,“人家家境好得很,从小过惯了千金小姐生活,找咱们家邱弘她感觉是自己跌份了呢。当初我就反对这门婚事,心想着反正他也年轻,再等两年慢慢找个门当户对的或者跟自己的条件差不多不相上下的,偏那不听话的臭小子跟中了邪似的,非犟着性子来,想想就来气。就那大小姐脾气,到头来有他受气的时候。”

“小陶也是跟我们缺乏沟通交流,要让邱弘夫妻时不时回家走走,跟咱们来往多了自然就亲热些。”庄华英劝慰道。小陶是指王秋霞的儿媳妇邱弘的妻子陶贞恩,深圳本地人,和邱弘在一起后也就结婚那年回老家办婚宴来过一次。

“不急不急,现在年轻人工作上的压力都大,让他们小两口慢慢来,他们还年轻得很呢。”周贵妹插话道。

“你不急着当太婆,我着急着六世同堂呢。”邱载运不高兴地道。

“哪来什么六世同堂,爷爷奶奶都去世多年了。”邱敬东嘟喃道。

“这不还有阿洋么,他比他哥强多了,说不定在学校就能结婚生孩子。”王秋霞见老祖宗脸色不善,赶紧接下话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周贵妹抿嘴笑道。

“耶耶耶,可别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我柔弱的肩上哈,你们这也太不仁道了吧,搁以前还讲究个长幼有序呢,哥不着急生干嘛催我啊。”邱洋嚷开了。

“谁叫你长得比你哥帅,比你哥会吸引女孩子。”邱敬东在侄子头上敲了一下笑骂道。

“这哪跟哪啊,大伯你这是搞人身攻击,诬蔑我的名声,搞得好似我谈过很多女孩子一样。”邱洋叫屈了。

“鬼叫什么,从初中到高中,有多少女孩子为你找到家来你自己数数,全村人哪个不知道。”邱敬东道。

“老祖宗,你得给我作主啊,这分明就是大伯的金蝉脱壳避重就轻之计啊。”邱洋赶紧向老祖宗卖乖。

“我不会催你。”邱载运淡淡地道。

“老祖宗英明。”

“爷爷,干嘛只催大的不催小的啊。”周贵妹不解。

“你好意思问我。”邱载运没好气地道。

“哎哟,我又犯什么大罪了。”周贵妹笑道。

“你自己信神信鬼没人拦你,偏偏把个好好的孙子也带坏了,小小年纪就跟在你屁股后面拜菩萨拜佛的,你看看现在把他废什么样了。”邱载运自己虽然也信风水也信仙,但不知何故一直谴责周贵妹把小玄孙带坏了。

“老祖宗这话好伤人啊,我成黑五类了么。”邱洋呶着嘴道。

“就是,”周贵妹也不服气,“阿洋不是挺优秀的么,爷爷干嘛老数落我的不是。”

“你也六十多快七十的人了,真是白活这么多年,敬东刚才不是也说了么,初中到高中家里因为阿洋来来去去上门过不少女孩子,但最后是什么结果你们忘了,”邱载运叹道,“阿洋啊,什么都好,就是婚姻线坎坷,美中不足啊。”

“爷爷老成仙了,这都能看相算命呢。”周贵妹不以为意地开玩笑道。

“太公真是的,大过年拿这话来吓我。”庄华英道。

“吓你?”邱载运跟个先知般似的,“哼,吓你的时候还没到呢。”

“太公真会掐指神算啊?怎么对阿洋的婚事不看好呢。”邱敬平也有些难以接受。

“可能也是不能怪你妈,”邱载运接着道,“都是命中注定的,人不可能完美无缺,有缺憾才叫人生。”

“太公这都胜过敬平了,明儿个只怕也会写诗作画了。”邱敬东笑道。

“你老也别打什么哑谜,有什么就直说呗,搞得跟个法师似的。”周贵妹催道。

“我看啊,阿洋一生安稳,可就是难找着老婆,说不定我前脚闭眼他后脚就出家了。”邱载运神叨叨地道。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爷爷长寿千年,”周贵妹一听大笑起来,“只有你活到千岁才能保住我小孙子不出家啊。”大家也都不禁莞尔,都把老祖宗的话当笑话来听,老人家现在不但越老越小气而且越老越糊涂了。

“管他出家不出家,出家剃了光头也还是我儿子,太公啊,家庭会议就开到这吧,我得和嫂子去忙活了,”庄华英起身道,“明天各村的族长都要来拜年,不早点准备的话晚上的年夜饭又得拖到好晚吃了。”邱载运是整个邱氏家族的最年长者,大年初一在祭了祖先之后,全乡邱氏十二个村庄的族长和一些在外当官的有身份的子弟都要过来给他拜年。

“嗯,你们去忙吧。”邱载运挥了挥手。

“老祖宗有什么不开心的么?”大家走后,想陪老祖宗再说会话的邱洋见老祖宗用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便问道。

“跟我说实话吧,你真要出家?”邱载运突然问道。

“哪跟哪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出家了。”邱洋莫名其妙,不知老祖宗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就奇怪了,”邱载运寿眉皱了皱,“明明我见你剃了个光头,跟在一位法师后面走了,还穿着袈裟呢。”

“什么时候的事啊,你老做梦吧。”邱洋笑道。

“有那么久了,在你太公的忌日那天早上见到的。也不能说是做梦,我明明是醒着的,心里清醒着呢。就跟电视屏幕一样清楚,你走之前还对我笑了笑呢。”

“我的老祖宗呃,那也还是在做梦啊。”邱洋哭笑不得。

一到正月,乡下热闹得要命,结婚的拜年的,到处是喜气洋洋的氛围。正月初一,为了迎送来给老祖宗拜年的客人,邱洋忙前忙后累得够呛。后面紧接着又是给舅舅姨妈姑奶奶堂姐等亲戚拜年,几天下来肚子吃得滚圆,心里暗叹,再这么下去自己肯定要变形了,晚上得加强锻炼力度,保持体形。

吃吃喝喝浑浑噩噩终于到了元宵节,离回校的日子也近了,邱洋有种好不容易等来了喜日子的感觉,心里不禁自问,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依恋起学校来了。

这天一大清早,邱敬东就把侄子叫醒了,要他去大二邱村邱尚志主任家,把村里的《桑农伺蚕补助领取表》领回来发给大家填写。邱洋的大伯邱敬东是九邱村的村长,管理着一村的大小事务。

邱洋赶到邱尚志家,没料到人家还没起床,邱尚志老婆说昨天晚上跟人家喝多了酒,睡晚了些,让邱洋先在客厅坐着,自己上楼去喊了。

邱洋见客厅的东边墙上挂了几大排大小不一的照片框,便趋身细看起来,无非都是些省市县领导来隆宫桑园视察的照片,挂的每张照片内都有邱尚志的身影。邱洋心里不禁笑道,这邱主任太爱显摆了,在家里都挂些这类的照片。

突然,邱洋被一张照片上的人给唬了一跳,仔细一看,没错,不是自己眼花,心里暗道,咦,怪了,邱主任家怎么会有这照片。

“哟,帅哥,等久了吧。”邱尚志洗潄完后拿着一叠表格从楼上走了下来。

“没呢,”因为前几天就在一起吃过饭,以前也经常见面,邱洋跟邱尚志也没那么生分,“邱主任,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呀?”

“哪张照片?”邱尚志走近问。

“喏。”邱洋指了指那张照片。

“这张啊……,哈哈哈……不会吧,你小子还记挂着他啊。”邱尚志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第35章

邱尚志的哈哈大笑让邱洋万分不解,不就打听一张照片上的人么,至于这般比我还兴奋的神情?

邱洋指了指照片中间的人道:“邱主任跟他很熟么?”

“那是当然,”邱尚志得意洋洋的,“他每次来都是我接待的。他现在可不一般,利害着呢,年纪轻轻就是教授了,在全省还得过科技奖呢,有一项他主导的研究项目被国家评为优秀成果奖,是我们市里非常有名的优秀青年教师。”

“哦,他是谁啊?这照片什么时候照的呀?”废话,他的情况你哪有我清楚。

“崔东旭崔教授。这照片是哪年照的来着……哦,03年,真快啊,一晃就七年了……后来你们没见过面么,不可能啊,他在你所读的学校任教呢。”邱尚志很意外地道。

“我学校大得很,有好几个学院呢,就是同一个学院的老师都认不全,”邱洋迟疑地问,“听邱主任的意思我跟他以前见过面?”

“那你怎么突然指起他来问我,我还以为你想起小时候的事呢,”邱尚志有些失望地道,“十多年前你们就见过啊。”

“十多年前?不会吧。”十多年前我才多大啊,能跟崔教授碰上?

“听你大伯常吹嘘你的记性特好,原来也就这记性呀,”邱尚志笑道,“你小子真忘啦,小时候不是交了个女朋友么,喏,他就是你女朋友。”说完邱尚志一脸的调侃。

我的女朋友?女朋友……?等等,这是个什么状况?

邱洋脑海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次去上课在路上撞上了一个人,后来好像死皮赖脸要人家做自己的女朋友,就因为这事小学一直被人拿来取笑,害得最后动用了暴力手段跟几个小伙伴打了几架才消除了影响。

我的个娘呃,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原来跟我那亲爱的崔大教授是打小的缘份呐,不,可说是前世注定带过来的缘份。大日如来观世音菩萨,造化啊造化,我过几天就去寺里给你们烧香,感谢佛祖菩萨给我撩开迷津。我说呢,第一次在澡堂见他就觉得几分眼熟呢,该死,怎么就一直记不起来,白白害得这段时间百肠绕结郁闷万分。

从邱尚志家出来,邱洋脚下跟腾云驾雾似的,心里那个飘飘然,都快晃到云端了。

人一得意就很容易忘形,邱洋刚走出大二邱往自己的村庄而去,一没留意路上谁扔的一块香蕉皮,滋溜一下,没刹住身形“叭”的来了个狗啃屎。

“你家等着这钱买米下锅呢,领个补助表至于这么兴奋?”刚好邱洋的初中同学大二邱的邱善达骑摩托车从村内出来碰见了。

“哪个天杀的不讲公德啊,乱扔香蕉皮,”从地上爬起来的邱洋拍了拍身上的灰,“你哪个眼瞧见我是为了这表高兴啊。”

“我眼看着你踩着香蕉皮,刚想提醒你你就摔倒了。”邱善达笑道。

“嗤,马后炮。”

“大学生,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迷,眼睛都不看路了。”

“想女朋友呗。”

“唉哟,终于找着入你法眼的啦,是哪个庙的尼姑?”邱善达开玩笑道。

“你找死呢,”邱洋挥了挥拳,“你管是哪里的,反正不是你姐。”

“我姐都生了两个小孩了,你想也没用,”大二邱跟九邱村离得近,邱善达也没必要载他一程,便重新启动摩托,“对你女朋友很好奇啊,什么时候放假带回来让我们大家见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

“想都别想,你们看一眼那都是对他的亵渎。”

“嗬,我的个苍天,这么说我还真要看看啦。”邱善达心里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指不定是什么凤姐呢。

“想看还得等等吧,我还没把他从月宫请出来呢。”

“哦,发花痴想嫦娥了。我说呢,从小到大你就有当和尚的潜质,怎会一下子跟女人扯上关系。”邱善达在邱洋发飙之前赶紧踩油门溜了。

邱洋心里高兴懒得理会邱善达的调侃,兴冲冲地往伯父家而去。想我邱某人在感情路上形单影只这么多年,装了多少年的傻充了多少年的楞,遭到多少白眼听了多少冷语,现在终于也有了想亲近的人,现在终于也有了想呵护的人,现在终于找到了情感的归宿,真是千里有缘一线牵,原来我脖子上的挂坠就是我的红线啊,“欲知今生果,前生做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做者是”,我与崔教授的缘份有因,也必定会有果。

邱洋越想心里越亢奋,走起路来三脚并做两步,但他只顾往好的方面想,最重要最软肋最另类的那一点却始终没想到,好似两人同性别那障碍根本不存在似的。

邱洋把表匆匆交给大伯后,不顾大伯在后面喊要他帮忙发表,颠颠的就赶紧往家跑了。

“你在街上买彩票中大奖了?”周贵妹正端着一簟子米粉做的各色生畜家禽供品从客厅出来,险些手里的东西被满脸喜色冲进家的宝贝孙子撞翻。

“奶奶,奶奶,我有个事要问你。”邱洋进门就把周贵妹给推了回来。

“么子事?”

“我这挂坠是我女朋友送的么?”邱洋从脖子下掏出貔貅挂坠问道。

“你女朋友送的?”周贵妹莫名其妙,“年纪轻轻怎么颠三倒四的,你女朋友又没带回家来,我哪知道她送你什么了,但这个吊坠决不是她送的,你戴在脖子上都快生根了,这点都忘啦。”

“你这又想玩什么妖蛾子,想把这个送给女朋友啊?那可不行,你花千儿万儿买个新的都行,这个你都戴了十多年了,我虽然不信神信佛,但玉是有灵性的,戴久了就渗入了你的气血,别轻易送出去。你们年轻人今天换一个女朋友明天女朋友把你踢了换一个男朋友,没个定性,万一要不回来咋办。”从王秋霞那端了一盆梅干菜炆猪头肉回来的庄华英半道听了一句,以为儿子想把吊坠送给女朋友。

“你这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邱洋把吊坠重新塞进羽绒服内,“你儿子是花花公子么,说什么女朋友今天换个明天换个,我要找到有缘份的,一定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混账话,这正月还没过完呢,给我讲些吉利的。”周贵妹在孙子背上拍了一下。

“嗤,缘份?不是我故意埋汰你,初中到高中那么多女孩子主动也没见你起过歹意,你自己不主动,即是碰上跟自己合适的,怕是有缘也无份。你大伯让你帮他发表格呢,在后面扯起嗓子叫都叫不住,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庄华英嗤鼻道。

“拜托你说话也注意些措词,还‘歹意’呢,你儿子是土匪强盗啊。他到现在还没交到女朋友还不是你从小到大管得死死的,初中有个女同学上门给他送回落在教室门口的文具盒都被你哄走了,他哪敢跟女孩子交往。”在厅门口糊纸灯笼的邱敬平指责妻子道。

“就是,都是你管得紧,管他都连累得我经常被你数落。”周贵妹也抱怨道。

“是哦,我说话用词是有些不当啊,看来还得多向老公请教。”庄华英避重就轻。

“被你们一搅我都差点忘了要问什么了,”邱洋虽对他妈曾经的虎妈作风也颇有微辞,但对她说的不主动即是有缘也无份的话很有感触,觉得很有道理,一定要牢记在心,“妈,奶奶,你们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不是老有人取笑我有个女朋友么,他还送了我这条吊坠呢。”

“当然记得,崔博士嘛,不是他送的你这吊坠哪有你啊,天大的恩,我都把他当菩萨在心里供着呢。”周贵妹感慨地道。

“哪是崔博士送的,是他死皮赖脸用个破水枪换来的定情信物。”庄华英笑道。

“哇,你们都记得很清楚啊。”邱洋高兴地道。

“废话,吊坠实实在在救了你的命啊,能忘么。我们不知道有多想感谢人家,小崔博士是个宅心仁厚的人,要我们别放在心上,说对他有压力。”邱敬平道。

“我女朋友……,哦,不,送我吊坠的那人真的是姓崔么,‘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那个崔护的崔?‘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那个崔颢的崔?”邱洋追问起他爸。

“嗯,没错啊,也是‘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崔涂的崔,还是‘农妇饷田归,不见百花芳’崔道融的崔。”邱敬平心道,臭小子,想跟你老子比这个你还嫩了点吧。

“哦,天呐,真的是他啊。”邱洋失声惊叫。

“怎么,你又见到他了么?”周贵妹庄华英见他这么惊讶,很是好奇。

“对了,”邱敬平也很兴奋,“我差点忘了,听说崔博士后来留校任教呢,就在你现在的学校,你们真的见面了?你还记得他?”

“没有,都多少年的事了,再说那时我还小呢,哪记得他。”回过神来的邱洋佯装淡定地道。

“臭小子,那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庄华英忍不住拧了下儿子的耳朵。

“刚才在邱主任家见过一张照片,说是03年拍的,里面有我老师,我一问,他就说跟我以前就有渊源的。”邱洋按捺住内心的狂喜。

“没错没错,03年他是带了几个学生过来找虫子,我跟你妈也就是在那时候见过他一面。”周贵妹忙不迭地点头。

“我就更早了,98年见过一面,”邱敬平深有感触地道,“那时他还是一个学生呢。”

“宝啊,”庄华英又亲昵地叫起儿子来,“崔博士现在真的教你么,他过得还好吧,结婚生孩子了吧?”

“嗯,教我病理学呢,”邱洋故意拿腔作调的,“结没结婚我哪知道,人家私生活我从来是不关心的,你儿子对那些个八卦从来就不感兴趣又不是不知道。”

“他搞学术研究的肯定是忙,但他要是下去搞调研什么的,你请他来咱们这看看,到时我们也好表示表示地主之谊。”邱敬平对儿子道。

“你是不知道,他名气大着呢,如日中天,大教授一个,我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哪能巴结到他啊。”邱洋摇头道。

“这倒也是,”邱敬平点点头,“唉,到时再请尚志帮个忙,牵个线,一直没当面道过谢,不合情理啊。”

“我不会当和尚的,你们别信老祖宗的话。”邱洋突然冒出句没来由的话。

“那是当然,哪有信佛就当和尚的呀,老祖宗最近越来越糊涂了,时常会说些胡话,今天说碰到你爷爷了,明天说见到你太公太婆了,他的话我们哪会相信。”周贵妹道。

“老祖宗糊涂了么?不会吧,跟我说话思路挺清晰的呀,有时还蹦几句网络流行语呢。”邱洋不相信地道。

“也不是一直犯糊涂,有时清醒有时又说些云罩雾绕的话。他天天没事喜欢跟那些初中小学的学生扯闲话,刚才我还见他在祠堂那面给几个跳皮筋的小女孩当皮筋桩呢,小孩子嘴里蹦出来的话他喜欢跟着学。”庄华英接过话道。

“呵……,”邱洋眼皮子眨了眨,“你们希望我找个什么样的老婆啊?”

“最好是不干涉你信佛拜菩萨的。”周贵妹道。

儿子眼皮子眨得那样,庄华英知道这小子又要玩什么心思了:“我吧,就希望你找个长相虽说跟你不一定要配但也要周周正正,身材是那种婀娜多姿型的,有点文学水平,英语好的话更好了,还要善解人意,大大方方举止得当,咋咋呼呼那种的我不喜欢,厨房的活现在女孩子也不能要求那么高,但至少能烧个面条炒个蛋炒饭什么的,还有,屁股要大,好生……”

“别听你妈胡说,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我们就接受。”邱敬平截过妻子的话道。

“你爸说得没错,主要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庄华英赶紧改嘴道。

“这可是你们说的哦,到时可别反悔。”邱洋呵呵地道。

“你不会已经有了吧?”见儿子这神态,庄华英有种上当了的感觉,“是不是年纪比你大很多,姐弟恋?”

“不是啦。”邱洋脸上有些发红。

“那是看上有夫之妇?”庄华英心跳都加速了。

“妈说哪去了,”邱洋声音提高了八度,“我都还没开始呢。”

“有目标了?”邱敬平洞察地道。

“嗯,”邱洋舌头伸了伸,“今年的生活费可能要申请你们提高财政拨付比例啊。”

“没问题,”庄华英心口石头一落,原来臭小子拐弯磨角的是这招在等着呢,“一个月我们给你加一千,行啵?”

第36章

“哇哦,今天上课的人怎么爆棚了,这都超出我的预算了。诸君没有走错教室门的吧?”一进教室,崔东旭被满教室的人头给吓住了,过个年回来同学们想上课都想疯了吧。本来是两个班的大课,也就七十来号人,没想到这大课教室坐了两百来号人。

“‘应09B班’学生三十六,都到齐了。”“应09B班”的班长站起来报告道。

“‘应09A班’正式的学生三十九,也都到齐了。”江敏浩也站了起来回话。

“哦,这么说你们是新春大酬宾,剩下的都是临时工来捧场的了。”崔东旭一说完,教室里一片哄笑声。

“崔老师,他们保不齐都是来向你拜年的,要不,我们替你清场?”一向在班级里不大喜欢出头的邱洋这时倒亢奋得很。

“嘢,新正年头的这说的是什么话,‘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摆开大讲台,招待十六方’。那叫什么来着的,你这是想拆我的台是吧。”好嘛,你这佛门弟子想捣乱是吧,我算是记牢你了。

“邱洋,邱成桐的邱,洋洋得意的洋。”邱洋高声道。

“邱洋,你是要显摆嗓门大么,要不这堂课你替我上了?我正愁人多嗓门受不了呢。”崔东旭眯着眼毒了邱洋一眼,那一记销魂的眼色让台下的女生们直看得春心荡漾,眼冒红心。

“不敢不敢,我这就闭嘴。”邱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小子今天吃了兴奋剂吧,得瑟个啥,想把名字写进处分栏里啊。”坐在旁边的戚卓然用脚踢了踢邱洋。

“哪至于啊,人家崔教授不是很温和么。晓得啵,我这也是为他着想,这么多人上课,嗓子得多累啊,一堂课下来非得喊破嗓子不可。”邱洋低声道。

“你白痴啊,没看到人家在调麦克风么。哼,温和?我劝你还是小心为好,这帅哥可不是好惹的,笑面虎一个,别到时挂科了都不知道是在哪中了招,你可已经在他那挂了名的,忘了啦?”戚卓然警告道。

“是么?我倒想挂科来着,这不一直没逮着机会呀。”邱洋自负地道。

“臭美得你。不听高人言,吃亏在眼前,有你梦醒时分的一天。”戚卓然嗤鼻道。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了,应用生物系的两个班就不消我强调了,来捧场的同学既然已入了场,那就请捧个人场,按照规矩来,严肃课堂纪律。”学生们虽然被崔东旭逗得乐不可支,但好歹叽叽喳喳的声音算是慢慢静了下来。

“这节课吧,我们来讲讲害虫中的李堂堂‘桑螟’,为什么说它是李堂堂呢,它的幼虫不但贪,而且在生活上还很‘腐化’,铺张浪费……”崔东旭在讲台上娓娓道来,邱洋在下面心想,我“女朋友”挺能的啊,这倒是讲病理学呢还是上时政课啊,讲个害虫还整个贪官李堂堂来了,有点意思。

“崔老师,桑螟是团伙性作案,就李堂堂一个人怕是不够吧,要不把黄瑶、王益、郭京毅、南勇他们都捎上吧,有个伴。”躁动的邱洋不安分地在下面插话道。他嗓门又亮,这一打断,同学们哄笑声一片,整个课堂都跟着骚动起来。

“哟,下面还坐着个人的呀,”应对突发事件颇有经验的崔东旭一脸的笑意,“你说得也对,团伙性嘛,应该多捎上几个……”。崔东旭心里道,你个臭小子,没想到是挺复杂的一个人啊,这厢拜神礼佛跟出家人似的,那厢还蛮关心时政的,去年查处的贪官都清楚呀,小瞧了你哈,看来不整死你不行了,别害得我讲课的一世英名毁在你手上。

“你这又是作死呢,想出什么风头,他的课你还真想重修啊。”戚卓然小声地咬牙切齿骂道。

也不知是感觉到了崔东旭皮笑肉不笑的愤怒气场还是听了戚卓然的劝,崔东旭后面的时间邱洋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在下面傻呵呵地听着,眼神火辣辣地盯着崔东旭转,看得崔东旭背脊直发烫。

“‘秋后三朝雾,油虫势如虎’,夏秋之际天气潮湿的话,很利于这种虫的繁殖生长,所以,在防治方法上,抓住这个时节点很重要……”

崔东旭正准备收尾,没想到下面邱洋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秋后三场雨,桑蚕伤层皮’,我们那的农谚是这样的,老师,应该是一个意思吧。”

“嗤,我的个苍天大地啊,真是受不了你。”旁边的戚卓然无语了,你小子这到底是来听课呢,还是跑来唱对台戏的。

“嗯,没错,主要意思是差不多的,”气死我了,伤层皮?臭小子,等下我扒了你的皮,“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同学……哦,邱洋是吧,瞧着你嗓音条件蛮好啊,气势磅礴声若洪钟的,要不这样吧,反正也快下课了,你就给我们大家唱首歌怎么样,新年新气象嘛,活跃活跃一下氛围。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下面好似开了锅似的,起哄声嘻笑声鼓掌声,大家都把眼睛盯着了邱洋。

邱洋没想到崔东旭会来这么一招,一时倒也显得有些局促尴尬,好在脸皮厚得可以,稍微停顿了下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能耐了吧,天作孽尤可逭,自作孽不可活。”戚卓然鼻子哼道。

“承蒙大家这么厚爱,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真唱了哈。”邱洋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

“唱吧唱吧,一直听说邱大帅哥的嗓子是天籁之音呢,今天有幸能当场听听了,荣幸啊,缘份啊。我提议哈,大家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鼓掌。”邱洋班上的班长江敏浩也跟着撺掇起来,瞬间掌声一片,崔东旭也好整以暇地跟着鼓起掌来。

邱洋心里腹诽,好你个江敏浩,瞧着平时斯斯文文,想不到也会干起落井下石的勾当啊,想看我邱洋出丑,哼,没门,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佛祖堂前的菩提,修的是千年的行。邱洋故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跟个舞台上的歌星一般摆出个范儿来,正儿八经地唱了起来:“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律耶,婆卢揭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

不说讲台上的崔东旭听得哭笑不得,台下的学生们更是炸了锅,哄堂大笑,有些女生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有的笑得你捶着我我捶着你。

崔东旭表面上听得直摇头不已,但平心而论,抛开他唱的内容不说,这小子的嗓音条件还真是没得说,干净悦耳,婉转悠扬,听进耳里实在是很舒服。不过,这唱的内容实在是另类了吧,这小子也太会搞了,真没想到啊。邹老师对自己这个学生是一口一个称赞,我看那老太太怕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吧,这小子到底乖巧在哪?内敛在哪?我嘞个去,今天算是被这小子给坑大了,这家伙是属熊的么,胆儿也忒肥了吧,不把豆包当干粮,欺侮我脸相长得嫩是吧。崔东旭本想着热闹热闹,让这小子唱完,但一看教室后面吓不住了,从外面走进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再不制止,怕是要发生踩踏事故了。

“好了好了,打住吧,”崔东旭朝邱洋挥了挥手,“下课了,大家散了吧。那个什么……,邱洋同学,跟我去趟办公室吧。”

“得瑟呀,你小子这一嘹嗓子不要紧,现成了学校名人了,走在校园里小心粉丝找你签名,”戚卓然笑道,“走吧,人家崔教授在催呢。”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邱洋赶紧夹起尾巴跟在崔东旭后面出了教室。

“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说说,崔教授是怎么折磨你的?”邱洋从办公楼出来,守在外面的戚卓然赶紧上前打听起来。

“也没什么啦,不就是老师们的惯病嘛,絮絮叨叨念经呗。”见戚卓然特地守在这里等他,邱洋心里有些感动,他在里面呆的时间可不短。

“会在学院内通报啵?”

“哪至于呀,”邱洋笑道,“要我写了份深刻的检查,以观后效。”

“还好还好,只是写个检查而已,”戚卓然为邱洋庆幸起来,“写个检查要多长时间,怎么耗这么久,崔教授真的啰哩啰嗦在训戒你?不可能啊,他不是那种磨叽的人。”

“我从小到大哪写过检查呀,一要还要写最深刻的,这不是不知道格式和怎么遣词造句么,写了他不满意又得重写,写了不满意又得重写,都写了不下十几遍,所以才呆到现在。”其实邱洋是故意在崔东旭办公室里磨磨蹭蹭,无非是想和崔东旭在一起多呆会儿,特欠扁,皮作痒,崔东旭批他几句浑身还就舒服了。

“说你胖你倒喘上了,什么叫从小到大没写过检查,合着你现在是晚节不保啊。”戚卓然耻笑道。

“我又比不得你,我是真不胖,说我胖我当然会踹。”邱洋笑道。

“呃,你唱的是什么东东啊,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唱得蛮好听呢。”戚卓然白了一眼邱洋。

“不会吧,大悲咒都没听过?”邱洋眨巴眨巴眼睛道。

“废话,我又不信佛。”

“想听完整版的么,要不我现在再唱一遍?”邱洋倒是很大方。

“拉倒吧,我还想在校园内混下去呢,等会去我家唱给我爸妈一起听吧。真服了你,大庭广众的还真敢唱。”戚卓然撇了撇嘴。

“你是不知道,不但那些跟我一样的俗世师兄们很喜欢听我唱佛门音乐,就是庙里的师傅们也时常请我唱呢。唉哟,你是没办法体会得到,唱起来的时候那感觉真的很美很幸福。”邱洋自我陶醉地道。

“真的假的?”戚卓然不相信地道。

“这还能骗你不成,”邱洋很是认真地道,“瑞锦山留空寺的主持明诤大和尚都夸我唱得好呢,庙里逢着法事的时候,铁定要我唱起来。”

“敢情你还真是个明星啊,晚上做梦不会有菩萨和罗汉向你索要签名吧。”戚卓然笑道。

“那也不是没可能哦。”邱洋自信满满地道。

“真不知道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不明生物。”

“去哪吃饭,这个点食堂应该没什么吃的了吧。”邱洋摸了摸肚子。

“不可能吧,热情好客的崔大教授没留你吃饭么。”戚卓然讥笑道。

“唉,可惜他不是大美女,要不然使个美男计或许能得逞。”邱洋作无奈状。

“美得你吧。”

“我在里面呆了这么久,兄弟义气,跟着一起饿肚子了,咱们出去吃吧,我请。”邱洋豪气干云地道。

“算了,去我家吧,我妈特地打电话让我把你带家去吃饭呢,今天她没课,有时间在家弄饭。”

“哎哟,邱某人何德何能,能得尹老师垂怜,感恩涕零啊。”邱洋呵呵笑道。

“这不还是正月里么,你从家里带了那么多东西给他们拜年,不是还没好好招待你吃顿饭么。”

邱洋突然一停步:“等等,你妈该不会是把我当儿媳妇待吧。”

“嗤,瞧你自恋的,快走快走啦,少在这恶心我,小心姚喆听到拿刀砍你。”戚卓然翻起白眼道。

两人正赶着路,迎面碰到班上几个吃零食闲逛的女同学,其中一个冲邱洋喊道:“邱大法师,邱大法师……”

“人家美女叫你呢。”戚卓然故意拉住想装没听见跑开的邱洋。

“是叫我么?”邱洋没法,只得停了下来,“美女们,找本帅哥有什么事啊?”

“我们寝室里的蟑螂都成灾了,你帮忙作个法驱逐一下呗。”有一女同学嘻笑道。

“行啊,不过我一般都是在晚上摸黑作法的,晚上你们楼下的欧巴桑能让我进么?”邱洋笑脸盈盈地道。

“流氓。”那几个女生笑嘻嘻地骂道。

“嗨,我怎么就流氓了?”

邱洋想继续跟她们瞎掰,这会儿戚卓然又把他给推走了:“白痴,你不饿就罢了,别连累我的五脏庙跟着受罪。我就纳了闷了,从来表现都很安分,怎么过个年回来就到了发情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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