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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霸王龙与小娇花 中——荷包蛋超人

第42章:黑市(2)

“要找黑市不难。”

纪不易曾经这样说过:“黑市是非法活动,由不计其数的走私贩支撑。除管理局亲自操刀的商店外,所有个体经营户有百分之十是私贩商,另有百分之八十是货源提供商。前者和后者的差异只是有没有异能或者办法,能够躲过区域跨越器的审查,将物资运送到另个等级区域去而已。”

当下实行的等级制度并非将人类划分成几个层次那么简单,更类似于划分出几个在资源上极度不平等的独立世界,而后将对应等级人类放进去生活。

A区特点在于高水准的科技与顶尖资源。

例如悬浮飞车、机器人、营养剂、绝大部分优秀的科研人员与艺术方面人才等等全部集中在A区。

同样资源在B区相对就没有那么丰富,起码没有随处可见的机器人顶替人类工作的现象。科技在这里只是有趣小玩意儿、新鲜小发明的程度,不受重视。营养剂更是绝迹,B区人习惯如千年前一样靠手脚真实却低效率地活着。

黑市与走私商则是撑起所有区域相互往来的唯一桥梁。

走私商绝大部分是异能者,才有能力自由携带物资穿行于区域间,号称除了活物无所不能运输。

由于他们来头不小,管理局大多对ABC区域间非武器类走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论到DEF区时严格程度大大上升,哪怕是纪不易那种中级程度的异能者也不会轻易冒险接生意。

脑海里在回忆纪不易有关黑市的言论,乔木栖已经成功进入黑市。

黑市内部灯火辉煌亮如梦幻,商店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商品淋漓满目。木栖茫然行走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不到任何商店种类分布规律的提示。

他留意到面前经过的人宛若裹上一层流动的雾,五官模糊难辨,唯有高矮胖瘦男女勉强能分辨。据说这是为了防止身份纠纷。

乔木栖绕着每层楼走上一圈,一直消耗大半个小时也没有发现任何消息贩卖商的踪影。

“你好。”

乔木栖只能求助路人,“请问你知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消息贩卖商?”

路人无不是摇头。

他又尝试去寻找商铺老板询问,依旧得不到确切答案。

印象里,纪不易只提起过消息贩卖商人数不多且收费不菲,却没说过怎么样才能寻找到他们。

——难道今晚是白费功夫?

乔木栖不知失落还是庆幸地皱起眉头,打算再找半个小时。

“喂。”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乔木栖扭头看去 ,身边却并没有人。

“跟我走。”

陌生的粗嗓音萦绕在耳边,“直走到安全出口。”

乔木栖双眼一亮,“请问你是不是……?”

“走。”

声音不作回答,似乎很小心翼翼的模样。

不管三七二十一,乔木栖直走去空无一人的安全出口。

“关门。”那个声音又下达指示。

乔木栖静悄悄地合上门。

“请问你是不是消息贩卖商?”乔木栖连忙问。

“我是。”对方语速很快,“半个小时后安全保卫局会来黑市逮捕所有消息贩卖商。你要找的人基本撤离,只剩下我。我可以给你二十分钟,前提是你付得起报酬,两百万星币。说吧,你想问要什么消息?”

——安全保卫局为什么要逮捕消息贩卖商?

乔木栖纳闷,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问题。

“我、我想问关于智能光脑的事。”乔木栖看不到面前隐身的人,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对方不屑地笑了一声:“智能光脑?”

“是的。”

“智能光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对方冷冷丢出一句话,语气中带着鄙夷,似乎鄙夷乔木栖连常识也不知道似的。

智能光脑不存在!?

怎么可能!?

一石激出千层浪,乔木栖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过智脑光脑这四个字,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智能光脑不存在。”

对方压低声音回答:“看你的样子是个无异能者,大概只听说到普遍说法。现在流行的普遍说法是,智能光脑出自三百年前的智者手下,是拥有独立意识的光脑,远超出光脑功能。没有人知道智者是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一直有人在寻找传说中的智能光脑,但没人找到过。”

纪不易就是这么说的。

下一秒,对方干脆地否决流行说法,“事实上,前不久异能协会找到智者居住过的研究室,在其中发现一些能够对抗异能者的武器。另外还有智能光脑的设想。”

“只是……设想而已?”

“设想,图纸,但没有实物。”对方说:“就算智能光脑曾经存在过,现在也一定不存在。”

“为什么?”乔木栖有点糊里糊涂的。

对方大概嫌弃他脑筋转不过弯来,不耐烦地进一步解释:“听好。异能不是万能的。每一个异能者都有弱点,另外一个重要原则类似能量守恒。就算是异能者,也必须要定时通过核珠摄取能量,否则异能就会枯竭,重新变回普通人。同理,所有产生于异能的东西,都需要对应能量支撑。例如所有人都知道的里空间。当初是银狼小队中的空间系异能者创造,之所以能保存到现在,是因为一直有异兽核珠与空间异能者源源不断的耗能支撑。”

“智者到底有没有发明出智能光脑有待讨论。就算有,智者已死,除非诞生另外一个智者一直用异能供养着智能光脑,否则智能光脑就不可能存在。但上一任预言者曾预言,旧世纪不会再诞生任何智者。所以智能光脑等同于不存在,懂了没?”

对方停顿一下,问:“还有没有别的问题?还剩下十五分钟。”

乔木栖庆幸他考虑周全,特地将光脑的录音功能开启。所以哪怕一时半会想不清楚也没关系,现在重要的是打探消息。

“我还想问……”

乔木栖不经摸摸手上的戒指,“关于高阶异能者沈得川的事。你知道他吗?”

“吞噬者。”

消息贩卖商语气不太好,“你想要他什么方面的消息?太隐私的消息没有,有也不卖。”

乔木栖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问问他的一些普通情况。嗯……听说他十岁起就在搏斗场的无异能场打斗?还有他好像和协会关系不太好?请问你知道这方面的消息吗?可以告诉我吗?”

“经历?”

对方好像很奇怪乔木栖为什么要打探这些,不过还是尽职尽责地说:“异能协会创立在曙光时代,由当时最强大的四大家族抽人管理。这你知道么?算了,反正吞噬者出自其中的摧毁系家族,原本是四大家族中的领导者,直到吞噬者那一代已经完全没落。而新生家族钟家刚好一路崛起,所以协会开展了关于是否要剔除沈家的资格,由钟家顶替的话题会议。那场会议得出的结论大概是:如果沈家下一任家主再没能列入高阶异能者——也就是沈家足足十代没能进入高阶行列——沈家将会被淘汰。”

——可是沈得川不是已经是高阶异能者了吗?

乔木栖困惑地想,却没有问。毕竟这个消息贩卖商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应该不喜欢被打断。

“吞噬者沈得川出生时被检验出超高异能潜向,所以被寄予厚望,甚至没有进入安全胶囊而是以古老方式自然成长。结果他长到十岁也没能觉醒异能,于是被送入他舅舅名下的搏斗场经受考验。”

对方语气无波地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所谓的异能出自于人瞬间的爆发力,而这种瞬间最常出现在濒死境界。沈家想方设法地要逼出沈得川的异能,搏斗场只是其中一环。听说沈家一直用各种方法考验沈得川接近五年。期间闹得世人皆知的有两件事。第一是直接把十二岁、没有异能的沈得川带到安全区域外对抗兽潮。第二是向异能界所有异能者发起过挑战。不论年龄资历,不管生死,所有人可以随时随地对沈得川发动攻击,能够把他逼到绝境的人可以获得沈家丰厚报酬。如果能让他觉醒异能,奖励翻倍。”

心脏咯噔一下,乔木栖几乎不敢深思其中的恐怖,“他们怎么这样?!”

——原来这就是沈得川舅舅口中‘他从十岁起就没有输过’的出处。

“无数的异能者为沈家的奖励心动,用各种方法打击吞噬者。埋伏、算计、偷袭、背叛……反正能想得到的精神上或者身体上的打击都用遍了。真可惜,吞噬者还是没有觉醒异能。恰恰相反,十五岁的吞噬者被预言者冠上‘时代终结者’的名头,彻底被沈家抛弃。”对方话里充斥着若有似无的讽刺,不知是冲着谁的。

他又说:“从那之后,沈得川在协会名下的研究院呆了几年。钟家正式顶替沈家成为新的来到家族,钟宏也成为了协会副会长。据说钟宏不喜欢异能者,尤其不喜欢难以操控的、破坏力强大的异能者。针对例如沈得川一类拥有高异能潜能却无法激发的人展开一系列试验计划。谁也不知道沈得川是在什么时候觉醒异能。总之,十一年前,他真正发挥出吞噬异能,不但摧毁研究院,还残杀所有相关人员与前来压制的异能者,一战成名。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他成为了高阶异能者中的最强者。”

“那沈家……?”

“死了。”

对方回答:“全被他杀了。”

全部……

被沈得川杀了?

乔木栖愣愣地眨一下眼睛。

第43章:黑市(3)

“几乎所有沈家分支全部死在沈得川手里,包括时代联姻的吴家。”

贩卖商语气像是在感慨:“差不多五百人,其中异能者占十分之一。仅仅一个晚上,除了他那个开搏斗场的舅舅之外,不留活口。沈得川在摧毁研究院后立刻屠杀沈吴两家,得到几十颗异能者核珠,从而稳固力量。再借协会派来围度的中阶、中高阶异能者的核珠升级,才真正做到快速跻身高阶异能者行列。”

一夜之间凭一人之力杀尽折磨过他的人,听起来很酷。

但相比热血澎湃,乔木栖更多去考虑的,会是那个夜晚沈得川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的脑海里依稀可以勾画出一个浑身浴血、眸带凶光的沈得川,沉默不语地战斗,双眼眨也不眨的利落了结所谓亲人的性命。

乔木栖一点也不觉得沈得川是酷的。他那么孤独无助。

出离世界的感觉是最孤独的孤独。

对方自顾自地说道:“除此之外,他还杀了预言者。就算晋升为高阶异能者后也不定期在无异能搏斗场出战,另外时不时去异兽之森杀异兽。啧。难怪稳稳坐住高阶异能者之首的宝座。”

“两年前……”乔木栖想起这个重要问题,“大概两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对方似乎搜寻一下信息才回答:“两年前,他又对协会名下的工作人员无故发动攻击,所以被放逐到安全区域外,两年为限。安全区域外对高阶异能者来说也是不小的挑战。当时大众认为这次协会审判程度过重,多半是钟宏借题发挥。毕竟半年前,沈得川杀了钟宏的独子。”

“被放逐到安全区域外……?”乔木栖怀疑他听错了。

安全区域所指的是有安全罩笼罩的所有区域,包括ABCD,而EF由于安全罩缺乏能源支撑处于时有时无的状态,故而称为荒废区。人是不能在安全区域外生活的,那里是兽的地盘。从深埋在地底的种子到各类飞禽走兽,它们繁衍速度飞快,数量多得令人咋舌,与人类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是异能者又怎么样?

单独的异能者再强大,难道能和成千上万的野兽战斗?难道能兼顾脚底身后与头顶?难道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战斗?

不能的,一定不能。

但是变异乌鸦在暗中偷窥,伺机叼走人血淋淋的眼球。

白日有松鼠和猴在树上虎视眈眈,夜里有蝙蝠与猫头鹰伺机而动。

毒蛇静静潜伏在草丛中,等待人刹那的疲惫,它将如箭般瞬间飞窜,朝柔软的肌肤上咬一口,慎入毒液。

微光泯灭,救赎无处追寻。

安全区域外就是这样原始而残忍的世界。

原来不见沈得川踪影的这两年,他就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生存。

乔木栖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心头冒出绵绵密密的酸涩。

他怎么会从没有想到沈得川这个人,这个野蛮又沉默的家伙背后藏着这么多细思极恐的故事?怎么会知道沈得川竟然是从深渊中艰难万分的一步步踏着鲜血和死亡走过来。独孤地。

沈得川却绝口不提。

所有的酸甜苦辣爱恨交缠,沈得川不爱顾影自怜,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拿出来说。

当沈得川一声不吭地在安全区域外流浪,乔木栖正在全国顶尖的艺术大学内安然上课。他有想起过沈得川,不止一次。可是想象到的场景无不是富足而强盛的,根本没有任何危险的影子。

可是——

乔木栖忽然疑惑:他们在两年前分手。当初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分手原因是感情走到尽头。

现在想来,几乎就是整整两年后,他又遇到在综艺节目中担任特别嘉宾的沈得川,接着扯出一连串联系,再来是和好。

多么凑巧。

乔木栖本来不大确定沈得川是怎么看待他的。这个时候倒突然产生很强烈的想法。

他觉得,沈得川还……喜欢他……

沈得川好像……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在喜欢他。

所谓的分手很可能是因为放逐期限为两年吧?

否则以沈得川的性格,怎么可能去做一档艺术问答节目的特邀嘉宾呢?

乔木栖的脑袋竭尽所能开始分析:为什么要在离开时断绝关系?是不是为了保护他?怕有人趁机对付他?作为对沈得川的报复?

眉心慢慢聚拢,挤出个沉闷的川字。乔木栖又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沈得川有过什么亲近的人?”

“你指的是感情方面?”对方好不含蓄地指出来。

乔木栖点点头。

“没有。”

贩卖商斩钉截铁地回答:“所有人都知道吞噬者独来独往,在公开场合甚至没有提起过要招收追随者。”

——那我呢?

心脏登时扑通扑通的跳,乔木栖觉得他可能抓住了所有问题源头的尾巴。

如果连消息贩卖商都不知道他和沈得川的关系,他们一定是在秘密交往吧?

为什么,秘密交往呢?又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就像去搏斗场时,他一直更换假面目呆在沈得川身边?

他总不可能从不外出。

何况沈得川一点也不像是个低调的人。

恰恰相反,沈得川很爱宣誓主权,看看他身上自和好起就没有消退干净的吻痕可以证明。

他们之间果然有点不同寻常吧?

乔木栖正想抓住感觉进一步思考,对方却啧了一声,“剩下最后五分钟,还有什么要问的?”

“时代的终结者……”六个字通过唇舌吐出来时产生异样的熟悉感,是否在哪里听到过?乔木栖一边苦苦思索一边问:“那是什么?”

“新时代的开创者。”贩卖商回答:“预言中,将会是全新的时代。简短的预言被研究解释过十多年,普遍认为全新的时代指的是制度上的完全推翻。而推翻制度的前提是——”

“异能协会、安全保卫局以及纪元管理局三方政治机构完全覆灭。”

难怪……

难怪沈得川与所有机构的关系那么紧张。恐怕不仅仅因为异能者的身份和童年经历,更多的是,威胁——

预言让他直接威胁到三合一的势力。

“预言从不出错吗?”他有点无知地问。

“从不。”

整个黑市空间猝不及防地颤动起来,像在波涛海浪中摇摇晃晃的孤舟。

“他们提前行动了!”

贩卖商声音凝重,“账户留给你,三小时内赚钱到账。不然必死无疑!”

凭空冒出的字条缓缓落下,乔木栖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好的,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对方却因为他这句话稍稍停顿,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后道:“喂。看在你傻乎乎还不知道砍价的份上,额外送你个消息。”

“什么?”

“新一任预言者楚歌正在异都古艺术大学活动。如果对预言有异议,也许你可以遇到他。预言者有的时候会告诉应该知道详情的人解释预言。看你运气。”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乔木栖连忙问:“但我要怎么找到他?”

“你没办法找他。”他说,“预言者是命运之子,承担命运的通知,接受命运的保护。除非他找你,否则任何人都无法确切无疑的找到他。”

“那——”

乔木栖只能表示感谢:“真的谢谢你了。”

黑市空间剧烈抖动,瞬间分崩离析。周边变回纵横交错的昏暗小道。

乔木栖与其他人一样低下头,脚步匆匆地离去。脑袋里还在思索着有关沈得川和秘密交往的事情,他离距离真相仅仅有一步之遥。他能感觉得到。

偏偏这一步难以跨越,不上不下地僵滞在原地。

为了抓住线索,他重放录音寻找启发。

“……所有产生于异能的东西,都需要对应能量支撑。”

“……智者已死,除非诞生另外一个智者一直用异能供养着智能光脑,否则智能光脑就不可能存在。”

声音慢慢沿着耳廓爬进脑壳里,乔木栖骤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啊。

明明牧丁跟随他将近两年,应该算是不短的时间。

假如信息贩卖商的消息确切可靠,按理来说,岂不是——

乔木栖面色凝重,诞生出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来:难道……我身边有智者存在?

不,也不对。

他又摇摇头,继续走动起来。

“但上一任预言者曾预言,旧世纪不会再诞生任何智者。”

这句话在脑中重响。

既然预言从不出错,那么,也许研发出智能光脑的人真的不是智者?

但不管怎样,连智者也无法实现的构想,一定是由更强大的异能者实现的吧?所以只要牧丁算是异能产物,他身旁必然有对应异能者存在,定期为牧丁提供能量。

是谁呢?

身边唯一固定好友是纪不易,不像可疑人物。可除此之外,乔木栖自认再没有交好的朋友。

——难道会是我自己吗?我就是研发出牧丁的异能者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跳脱出来时,乔木栖倒把自己吓一跳。

——我又是谁呢?

问题接二连三的冒出来。

乔木栖本来很清楚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古艺术大学在读生,起码清晰的两年记忆里是这样没错。再往前走只能撞上一片混沌。

除了曾经和沈得川交往过外,他想不起任何事情。

——我的父母呢?

乔木栖开始思考一些很普通又完全没去注意过的问题。

——为什么从来没有过父母的记忆?如果没有父母,以D等级的身份,我怎么可能会一直生活在异都呢?

——我是以什么方式成长的?安全胶囊吗?

安全胶囊四个字,好陌生啊。

乔木栖表情纠结,一路回到B区租住的房子,在推开门的一刹那,似乎有很久远的记忆自眼前划过。

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他也像这样推开门,然后仰头去看身后的什么人?

那个人在当时的他眼里像是巨人,那样高,四肢修长,熟悉而陌生,危险却可靠。

——那是谁!?

乔木栖把门关上,再重新推开,反反复复地做单一动作,没能再激发出年幼时候的记忆。

——在很小的时候,究竟是谁在和我一起生活?

百思不得其解。

房间里黑漆漆地没开灯,显然沈得川还没有回来。

乔木栖打开开关,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张纸贴在墙上。

上面写着字,一笔一划气势很足,但很克制,并非龙飞凤舞式地狂傲不羁。

“你想要的答案在安全区域外……”

乔木栖愣愣地读出来,体内划过一阵可怕的战栗。

他知道这是谁的字。

转学生林定歌。

第44章:合作(1)

七点整,沈得川、纪易与楚歌一行三人踏入荒废区域。

浅薄似无的安全罩疲惫地笼在头顶,遮挡不住真正的、脏兮兮的浩大苍穹。一轮滴血般残月像膨胀开的爆米花,以古时代的十倍大体积慵懒地挂在空中。

千万星辰泯灭,人类已失去星星千年。

荒废区是一片混沌,无光,漆黑。

歪歪斜斜的街市在雾霾中迷迷蒙蒙,一眼望去是无尽冷灰色。

空气刺骨,混杂着死亡与腐烂的味道。

尸体无处不在,鲜血在脚下凝结出厚厚一层,稍稍抚平坑坑洼洼的道路。

纪易蹲下身,挑起一个死不瞑目的头颅上的棕发,玩世不恭地发出结论:“协会的人死了不少。”

他们继续前进,目标是毁灭小丑的老窝——垃圾之家。

纪易一面走一面张望,他的职业习惯就是把一切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装在眼睛里,从而收藏在脑海中按日期事件分门归类,等到需要用再调动出来回忆。旁人或许觉得不可思议,对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看见破败房屋中隐隐约约露出半个头与几双无声息的眼睛。所有明明灭灭的眼睛有一种诡异的共性:瞳孔里住着饥肠辘辘又遍体鳞伤的狼性。

它们是时刻准备做猎人追击,又时刻准备好做猎物逃亡的眼睛。

风呼啸而过,卷起零碎布头,送来一道妩媚的女人声音。

“……所以,你们怎么选呢?”

她说话的腔调独具一格,咬字重音的运用使柔媚的嗓音多出几分属于成熟女人的娇俏。

沈得川三人走到拐角口,瞧见十分戏剧化的一幕:不可一世的异能者被闪烁光芒的红绳索捆成一团,四仰八叉地倒在发红的污水中。他们围绕成圈,站在正中心的女人柔弱无骨似的环住个男异能者,顾盼生辉的漂亮眼珠不紧不慢地打量其余的人。

男人长相出众,面色铁青,眼带嫌恶却动弹不得。

女人披散着大波浪卷发,雪白肌肤泛丝绸般昂贵质感。眼睛大,眼角深,生得张性感的深红色嘴唇。她穿着灰白格西装外套、黑色直筒西装裤与红漆高跟鞋。身材肉感十足,妆容魅惑,睫毛卷翘,轻轻眨眼时仿佛骨子里透出的风骚。

她很美。从没有女人能比她更诠释出女人的妖性。

但她美得太过世俗而艳丽,在C区或许会大放异彩。置于没有色彩的低等级区域,她的美太大胆张扬,人人爱她羡她,却会永远用恶毒的言语去掩盖。

毕竟人类是很排外的种族。排外不单单把其他种族排在外头,时常也包括个性太强烈的同类。

“小丑内部组织中层四大支之一,白虎cici。”

纪易饶有兴趣地把她的形象与信息网中某个人物对应在一起。

还真是稀罕又凶猛的母老虎。

cici还没有发现他们,径自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用涂成蔻丹色的长指甲划过她的脸,笑眯眯地问:“小可爱,你是来我的场子捡漏的么?真是个大胆的机灵鬼。”

女孩顶多十岁,满脸灰尘,两只眼睛镶嵌在枯瘦面庞上大得惊人。她的眼珠子活泼地转来转去,一个眨眼冒出眼泪哗哗往下掉,软声软气地示弱,“阿姨……呜呜……我不想死,对不起……求求你不要杀了我,呜呜呜呜……”

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人却笑了笑,掐住她的脖子,如鬼魅一般低声威胁:“小傻瓜,你不知道吗?阿姨最喜欢用年轻小女孩的血泡澡,还喜欢吃小女孩的心脏。”

小女孩瘦弱身体止不住哆嗦,可怜巴巴地,像在暴风雨里摇摇晃晃的房屋。

cici旋又话锋一转,“但是呢,阿姨吃人,漂亮姐姐就从来不吃人。”

小女孩愣了一会儿,飞快收起眼泪,利落地扯出甜甜的笑容,“姐姐你好漂亮啊!”

声音年轻而响亮。

“哪里漂亮呢?”cici又问。

“眼睛好看!会发光!皮肤也好好,胸也很大。姐姐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漂亮?”女孩喋喋不休地夸赞,“姐姐你是仙女吗?”

cici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动弹手指,绳索悄无声息地退下。她一手抚着脸庞,一边说:“好了,快回家去吧,带着你那张甜嘴。”

小女孩连走带跑逃窜出百米远,牛头张望一下,又偷偷摸摸地蹲下神曲徒手挖异能者尸体里的核珠。

cici没有再关注她,只是风情万种地问剩下的人:“你们呢?选择夸我——”

“还是死?”

cici巧笑倩兮,“一共十五个人,夸得最让我开心的那个人就可以活下来,怎么样?”

旁观的自恋达人纪易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操作?!!

沈得川&楚歌:……

阵阵阴冷的风吹动衣角翻飞,异能者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开口。

“既然都不说话,那就——”

“你的假睫毛很丑。”一道孩童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打断cici。

循声看去,男孩大跨步踩着残尸走近,在青白色雾霾中隐隐约约露出细皮嫩肉的小脸。顶多七八岁的样子,两只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头发自然卷,留成西瓜头样式。他身穿偏中性的格子背带裤,偏偏老成地拉长一张脸,不留情面地叫:“大妈,不要再玩了。一把年纪的人能不能成熟一点?”

“像你一样?”cici捏捏他的脸,微笑着说:“你都不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小家伙。再让我听到你提到假睫毛三个字,我就用你放血泡澡。”

“不要捏我!”

小家伙不以为然,嫌弃地抹脸,头一抬朝看戏很久的沈得川三人说:“喂。你们三个,跟我走。”

态度特别的炫酷狂。

在场异能者或许认识他们三个,纷纷露出震惊的眼神,仿佛在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和毁灭小丑有瓜葛?

沈得川面无表情。

纪易只随口调侃小家伙,“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小家伙一副‘你是白痴吗’的表情,“不然我为什么要来带路?”

“没想到荒废区的小孩都这么有个性。”

纪易笑着耸耸肩,问:“跟上?”

沈得川以行动直接表明。

“我比较希望他们一个不留。”

纪易与cici擦肩而过,轻声道:“他们一看就是不会夸人的粗俗男人,不是吗?”

刹那眼神交锋,cici微微眯起上挑的眼睛,从另外一双桃花眼里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她嫣然一笑,“相比你,他们的确都是呆瓜。那么……想要和我保持联系吗?”

暧昧的话语相比挑逗,更类似于争强好胜的挑衅。

“抱歉。”纪易扬扬帽子,“心有所属。”

cici挑挑眉,“祝你成功。”

“从未失败过。”纪易稍稍扬起嘴角,眼波潋滟,一时之间竟不输cici几分风采。

他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盯着走在前方头也不回的楚歌,感叹撩汉路漫漫。

不过呢,过程艰辛,果实才甜美,不是吗?

身后传来异能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纪易落在沈得川和楚歌身后,跟着小家伙继续前进。

一条条几乎不成道路的路表明一个小时前战争的激烈程度。越往里走,犹如走近暗不透光的森林,横尸遍野。浓重的血腥味呛鼻。纪易仔细观察。进入视线的尸体既有协会异能者的,也有嚣张小丑的,看来双方不相上下。

——没想到小丑的实力真不是打酱油程度。

纪易双手揣兜,神色稍稍变化。

此行其实风险不小。

亲自邀请沈得川前来的是毁灭组织的头领陈央智。

尽管身为消息最灵通的消息贩卖商,纪易手上依旧没有过多的信息点。真正与之的接触唯有在研究院中的视频侵入。陈央智给纪易留下的印象是:危险,睿智,恶趣味。不好对付。

纪易不太喜欢荒废区,之所以来,也算还沈得川的人情以及出自和乔木栖的友情。他更改姓名在表世界与乔木栖交好足足两年,虽然刚开始目的不纯,长时间下来倒也挺喜欢乔木栖。

乔木栖是另外一种人。

纪易对乔木栖的评价不低:乔木栖是他所见过唯一一个对生活本身永不绝望永不敷衍的人。

这人总是很认真的认为自己很幸运。吃饭是幸运,学习是幸运,存在就是莫大的幸运。于是无论遭遇多么大的恶意,也能傻乎乎地不去计较。乔木栖又很容易同情别人,乐于吃亏也要对别人抱有极致的体谅。

“我没办法对别人提要求,但是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乔木栖这样说过,在他的奖学金资格被作弊学生强占的时候。

很少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吃亏的,乔木栖算一个。

平心而论,纪易绝对不可能活成那样。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觉得乔木栖很厉害。

乔木栖几乎两年如一日老老实实上课、早到迟退的时候;大大小小考试前闷在图书馆里学习的时候,纪易觉得他真是不可思议的奇怪生物,但也佩服他。

佩服他能在同样的大环境下固执地当傻子,勇气十足。

因为傻子在动荡中不会落得好下场,而沈得川又是另外一个傻子——愿意不以改变傻子为前提去保护傻子的另外一个傻子——所以纪易跟着来了,多多少少加份力量。

思绪无所事事地瞎飘荡,瞧见一本正经的小家伙费力踩过尸体时,头顶卷卷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晃悠,整个荒废区骤然增添几分黑色幽默感。

纪易一心一意去盯着那撮可爱的呆毛,不知怎的有点想笑,还想伸手去揉搓一把。

——这嘴巴毒脾气大的小家伙大概会杀了我吧?

纪易想着,自我肯定地点点头。

传闻中的垃圾之家出现在眼前,地如其名,外观上恍若各种各样荒废的垃圾在破旧楼房中堆出个具有冲击里的廓形。远看像阴森森的怪兽,近看又有诡异的凌乱美感。

他们从门口走进去,敏锐地察觉到暗处不止五六双眼睛小心翼翼地凝视着他们。

垃圾之家内部与落后的原始建筑没两样。水泥地,楼梯,左右房间关得紧紧密密,墙壁与地面上刷着血漆,发臭的头颅与餐盒混合在一块儿。

一路走上顶层,小家伙用手背敲三次门,随口扭动门把打开门。

这个房间风格迥异,装修风格富丽堂皇,不亚于鼎鼎有名的C区酒店。洁白无瑕地瓷砖地面亮得发光,四周贴着暗金色壁纸。家具一应俱全,甚至有小型健身器材的存在。

再走进书房,第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摆满书的书柜冲撞进眼里。而后是漂亮奢华的真皮小沙发,一个男人静静坐在沙发里,手捧书,优哉游哉地品口红茶。

陈央智。

他似有所觉抬起头,眉眼狭长狡诈,藏在金丝框眼镜后。

“欢迎你们。”他放下书,礼貌性地做出请坐的手势,笑容亲昵地说:“我的朋友们。”

明明他风度翩翩,空气中的压迫感却狠狠地碾压而下。犹如身处高原,呼吸变得格外困难,喉咙口产生致命的火辣。

这份压迫感几乎能与高阶异能者沈得川的气势分庭抗礼!

沈得川不悦地皱起眉头,眼神冰冷而尖锐。

第45章:合作(2)

威压化作无形重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沈得川最厌恶他人异能场,此时宛若被冒犯威严的兽。

他眼中翻腾着暴虐的杀意,仿佛时刻要扑上去撕咬敌人。

陈央智却淡定自如地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们。吞噬者、预言者,还有……”

轮到纪易时,他煞有介事地停顿下来,歉意地皱眉,“传说中的创造者?”

纪易没有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下属一致认定你不会来。大概因为我的名声很糟糕?现在所有人都把毁灭之王描绘成一个面相丑恶的家伙,真令人苦恼。”

陈央智按了按太阳穴,对着沈得川低低笑了一下,“好在你来了。虽然人数超出预料,不过来者是客。”

气氛并没有缓和。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还在四四方方的房间里肆意碰撞,反弹。

陈央智伸出手来——似乎预备握手——又解释:“我想你们不需要那么紧张,毕竟我本质上只是个老实读书人而已。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不喜欢粗暴的行为。你们在荒废区将得到足够的安全保障和自由,不用担心。

沈得川懒得和他玩假惺惺的一套,光是不屑瞥一眼。

“似乎高等级别的人不太讲礼貌。”

陈央智盯着僵滞在空中的指尖看,玩味地叹息着:“我总以为耐心和礼貌都是人类不可缺少的美德。”

纪易简直想搓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因为对方诡异的愉悦口吻。

——这个家伙简直是神经病。

纪易嫌恶地想,不经意看见楚歌暗金色的竖瞳刹那变化为浅淡的瞳孔。人的瞳孔。再一眨眼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错觉?

他皱眉: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啊……

“也许异能者之间不该谈美德话题。”

丢开四散的注意力,纪易吊儿郎当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时间宝贵,与其说美德,不如谈谈你的目的?“

陈央智无所谓地笑了笑。

“在我的话题之前,不如我们好好聊一聊异能协会私底下的小动作?也许你们有所耳闻,我们组织近期的几次活动实则针对协会名下研究院而去。事实上,除了所谓大量的异能研究档案与相关仪器,对我个人来说最有趣的,应该是发现了异能的小把戏。”

“比如?”

“机械人实验。”

陈央智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传说中的机械人近在你们眼前,但连你们也没有察觉到。由此可见,机械人的大批量生产对异能者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也许你们早就不知不觉被钟会长的机械人团队包围了。等到冬季结束的一刹那,轰的一声,成千上万的机械人自毁式爆炸,带异能者和异兽同归于尽。嗯……我喜欢这轰的一声,很喜欢。那应该是非常壮观的场面,千年难得一遇——

不是吗?”

机械人?!

近在眼前?!

纪易大吃一惊。

电光石火的时间,沈得川已经瞬移到带路小鬼面前。

他面无表情,抬起手,精准的扼住了小东西的脖子,就像老鹰用爪子按住鸡脖子那样直接有力!

他们进入荒废区近距离接触过两个人,cici和这个小鬼。

异能机械人是几乎无法实现的设想。机械人属于科技产品,与异能不可兼容。cici显然是异能者,那么——

“是你?”他冷声问,加大手上力道,眼神冷酷。

小鬼猝不及防,下意识大叫,“别碰我!”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小家伙被掐得脚尖离地,浑身重量全靠脖子吊着。

窒息感在挤压胸腔,生理性缺氧使他脸蛋通红。他用稍长的指甲撕扯沈得川掐在脖子上的手,投向沈得川的怨恨眼神乍现冷光,仿佛削骨的刀。

眼看双方交手,陈央智却不紧不慢地感叹:“这么粗暴真是令人失望。我想象中的吞噬者应该是更具有独立美学的绅士。”

这个时候还谈美学?

纪易不动声色,也要笑,笑中满含威胁,“美学?不存在的。但好心建议你不要挑衅他。毕竟他是我见过最暴力的异能者。”

“我让你——放——手——!!!”

那头,年轻气盛的小鬼显然被惹怒了。

他剧烈挣扎着,手脚表皮突然活生生从中平整割裂开!

没有任何一滴鲜血的出现,更没有正常人该有的皮肉组织。

手臂内部猛然冒出机械组装零件,发出咔咔咔的组装声响。

不过是短短三四秒的时间里,他的手彻底地改头换面!

手腕被层层钢铁盔甲包裹,代替手掌结构的是一把尖锐锋利的长刀,滋溜滋溜仿佛有细小电流在游走。

左手是枪,长长的炮管灵巧对准沈得川的心脏位置。

轰隆!

巨大的炮击声与火光同时出现诞生!

沈得川动作更快,反手一甩——

小鬼头被笔直抛出,脊背打破钢化玻璃,整个人从楼上跌落下去。

本以为到此结束,不想那小鬼仿佛反弹似得又撞回到房间里。

他死死瞪着沈得川,绷紧可爱精致的五官朝沈得川俯冲而去。

“够了。”

陈央智浅浅抿一口红茶,出言制止。

小家伙充耳不闻,高抬起右手往沈得川面上劈砍。

沈得川游刃有余地对付,毫不留情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

武力值完全不够抵抗的小家伙连连后退数步,勉强站直身体。或许他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的缘故,葡萄似得眼睛不由自主地泛红,表情又可怜又凶狠。

他固执地举平左手,一副不死不休的叛逆模样。

“够了。”

陈央智重复,“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不是吗?”

他说的又轻又慢,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无形的气势,仿佛直戳心底。

小家伙面色一白,不情不愿的罢手。皮肉重新合为光滑白嫩的小胳膊小腿,没有一丝缝隙。他愤愤不平地凝视沈得川。

“玩去吧。”

陈央智一声令下,小家伙动作轻盈灵巧跳窗离去。

走时故意撞击完好的玻璃,跳下去似乎还在砸东西。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

“见笑了。”

陈央智做出请坐的手势,“他性格暴躁,也顽皮,不太服从管教,所以最终还是被定义为办成功品而已。但诚如你们所见,所谓的办成功品的攻击力其实也不容小觑。万事开头难,办成功品出现,距离成功品的路不再遥远。只要机械人实现批量化生产,他们就能在数量上取胜。这无论对你们,还是对我们——都是关乎生死的威胁。”

纪易一语道破:“你想合作?”

陈央智垂眼笑了一下,“你们应该收到通知:今年所有异能者前往安全基地的时间推延小半月,向来由低阶异能者负责的基地清理工作转交给机械卫士负责。目前看来,包括吞噬者你在内的异能者没有任何异议,至少明面上没有。我实在担心你们低估钟会长的狡诈,或是高估钟会长对异能者的包容度。毕竟你们全军覆没后,我们将成为协会全力打击的对象。单在这方面,我们算作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陈央智分析的局势是对的。

钟宏眼里,绝大多部分异能者几乎与无恶不作的毁灭小丑是同类。他们全是破坏和平的犯罪分子,践踏了规则,是导致混乱与死亡的罪魁祸首。

自上位十多年来,钟宏致力于削弱异能者实力。但异能者到底是抵抗兽潮的主力,所以他暂时不能完全与异能者为敌。

而这一次,机械卫士在冬季动用。

一旦证明机械卫士足以应对暴动异兽,恐怕这个冬天死的就不仅仅是不计其数的异兽而已了。

协会绝对会趁机铲除异能者!

沈得川用又冷又暗的目光打量陈央智,分辨不出对方知不知道异能兽的出现。

异能兽和毁灭小丑,对人类造成巨大威胁的存在偏偏又是维系协会与异能者关系的最后绳索。

这个冬天到下个冬天为止,四方势力必然只会剩最后一个独领风骚。

沈得川不打算和陈央智合作。

毁灭小丑不弱,陈央智也不傻。他就没必要介入他们与协会的斗争,免得徒惹麻烦。

他正要拒绝,纪易抛来个眼神,抢先开口道:“既然要合作,你应该多拿出诚意。你们毁灭组织的口碑有多差,希望你们心里有数。谁都知道现在人人观望,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你口上说找我们合作,只怕心里也想让我们做枪杆子挑起事端吧?”

“仅仅是希望和吞噬者合作而已。”

陈央智苦恼地皱起眉头,“似乎我们的形象真的很差劲?真让人难办。为表诚意,你们大可以提问,仅限一个。我想要的合作其实简单,吞噬者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不需要出面。只要顺水推舟就行。”

“我希望——”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叩击桌面,“冬季行动,你能尽量把所有安全区域内的异能者带走。对你而言,顶多是几句话的力气。”

“原因?”纪易猜不透简单要求背后的深意。

“你确定你要把唯一提问用在这微不足道的原因上?”陈央智摆出假模假样的讶然。

啧。

四眼狐狸!

纪易暗暗吐槽。

“银狼手札。”

纪易继续最大化获取信息,“我对传说中的银狼手札很好奇,详细说说?”

“银狼手札的出处大概不需要再多说,我得到银狼手札纯属偶然。手下有一个意外觉醒幸运异能的小东,她误打误撞在荒废区边缘捡到保存完好的银狼手札。然后交给了我。”

出乎意料,陈央智爽快地告知相关信息,“传说银狼手札记录着激发异能的方法,这是真的。所以荒废区在短期内出现大量异能者。但是我不得不好心透露,银狼手札,以及救世主宫影的真相并非想象中的伟大。不过我更喜欢真实而自私自利的版本,这才是人的本性。”

不给纪易再度出声的机会,陈央智问:“我的诚意已经完全表现。那么,吞噬者,你对于合作的态度——”

“没兴趣。”

“预料中的答案,不可避免还是有点失落。”

陈央智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沙发两边,“我想你还是不太了解我,吞噬者。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相比之下,我对你的了解也许比你想象中的深得多。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入侵过研究院。而你,曾经在研究院中生活过许多年,不是吗?”

“所以?”沈得川轻慢地挑眉。

“我手里,可能有一些你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信息。例如说,一项绝密的实验记录?一个——”

他慢慢道:“捧在手心上的人?”

乔木栖三个字同一时间浮现在沈得川和纪易的心里,还有陈央智笑而不语的潜台词中。

——这个人,绝不能留!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着。

第46章:合作(3)

周六晚七点半,荒废区垃圾之家。

陈央智一句‘我们好是单独交谈’,纪易和楚歌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话题之外。

书房外。

纪易双手插裤兜,歪靠在墙壁上,目光锁定在楚歌身上。

转学生林定歌,白发眼盲。

夜晚摇身一变成为传说中的预言者,灰黑长发融于夜色,眉眼冷峻,眼眶里填充着暗金色竖瞳。宛若野兽。

预言者楚歌啊……

消息网中流传‘预言者在古艺术学院活动’的说法,不过纪易万万没有料到楚歌近在身侧,不偏不倚是他看中的小宝贝。

难怪那么难上手,玩大了啊。

纪易摸摸下巴,不由得开始猜测楚歌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还有,眼熟。不是调情,纪易拿人头担保,他绝对在哪里见过楚歌那双浅淡近无色的眼珠。

透明眼。

预言者。

两个关键词在整齐的记忆库中极速搜寻。

“啊……”

纪易不由得发出惊讶的语气词。

找到了,相关的记忆——

十五年前,C区酒吧区后巷,月黑风高杀人夜。

醉意半浓的纪易大少爷哼着歌躺在屋顶,耳听嘈杂摇滚乐,一下一下踩着脚尖。一桩蓄意凶杀案恰恰发生在他的眼前。

主人公一男一女。

女人是C区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代号九尾狐,本职以色谋财。

男人面生,像是个强大的异能者。

人生热爱美人的纪易一咕噜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看九尾狐偷偷摸摸地拉着男人往偏僻角落里走。男人身材比例很好,腿长又直,包裹在西装裤下,再配上一件白衬衫,极品无疑。

男人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大概一场野外激情戏,纪易正打算溜走。不巧听到男人口气严肃地问女人为什么要解他扣子。

“我不喜欢。”

他一本正经地抿着唇,老大不高兴似得,态度又很认真的重复,“穿衬衫不应该解开领口的纽扣。”

纪易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低头瞥见一双浅淡透明的眼睛。克制,安静,保守而清冷,迷离的目光时而涣散时而聚集。

就是楚歌的眼睛。

阅人无数的纪易忽然被无意撩拨,心脏扑通扑通欢呼雀跃。

可惜是九尾狐的猎物。叹气。

目光流连忘返,纪易还来不及收回,眼睁睁看着九尾狐掏出匕首全力扎向楚歌的胸膛。一时间白光猛烈刺目,鲜血匆匆忙忙地涌出。衬衫鲜红。

九尾狐微微一笑,白皙小巧的手既有目的性地加入。

——她想要核珠!

饶是纪易也呆愣片刻才领悟到九尾狐的野心。

区区一个普通人,不满足于出卖色相换取荣华富贵。她想方设法搭上异能者,为的是夺取核珠,获得觉醒异能的机会!

纪易生平第一次——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在未觉醒异能前英雄救美,正义凛然地——

放声大叫!

近有楚歌不断挣扎,核珠灼热烧手心。后有纪易鬼哭狼嚎吸引注意力。九尾狐最后一次被未知力量狠狠甩开数十米远,终于灰溜溜夹着尾巴逃窜。

留下一个浑身是血的楚歌不死不活跌坐在地,墙壁上划出血痕。

真可怜啊。

纪易三两下跳到近距离,发觉他的核珠发着微弱的光,恍若出水的鱼,有气无力地张合着嘴巴。

啧啧。

纪易摇了摇头,考虑半晌要不要冒着衣服报废的风险,救助失足男人。

把那张脸反反复复看十遍,风流倜傥还花心的纪易大少爷下了决定:救!救完就让这个家伙以身相许还救命之恩!

谁知道他费时费力帮陌生路人处理伤口,呼呼大睡一夜后,只剩下人去楼空的荒凉景色。

“去你M的!”

纪易当时气得跳脚:有没有一点良心一点任性一点礼貌了???说走就走以为这是免费救助站吗?纸条呢?感谢呢?钱呢?什么都不留是不是人?

——别让我找到你,不然弄不死你!

他发誓过。

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近在眼前,不带感情地瞥了他一眼。

原来是楚歌啊。

传说预言者楚歌有穷奇兽为伴,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度被尊为异能者最强。结果出不明差错,预言者能力失控,再也无法自如控制预言异能。

预言耗费寿命。他不得不白日蒙眼,以防过度使用异能透支生命。

失去眼睛,战斗不再灵活,于是王者跌下云端,居住在四处飘逸的穷奇岛上,再不与世人来往。

谁能想到楚歌是跌在一个女人身上的?

恐怕纪易是唯一的知情者。

那么——

纪易翘起嘴唇:被我找到了,可就别想赖账了。

但他要做暗处的猎人,才不会大咧咧地告诉楚歌真相。

“你喜不喜欢星星和月亮来着?”迎上楚歌冷漠的眼神,纪易语气暧昧亲昵。

楚歌很酷很不屑地抽回眼神。

“有空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啊。”

纪易不在意,笑容风流,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柔光潋滟,犹如璀璨烟花炸在浩瀚夜空。

炸在,脑海里。

楚歌垂下眉眼,静静地凝望着左手小拇指。

年轻时冷傲天真,贸然被人欺骗。然后他对周围的人再无期待。

人类,虚伪而卑劣。无一例外。

楚歌握住小拇指,照旧没有知觉。

血红圆月静静挂在漫天飞尘中,妖异的光照亮纪易半张脸庞。

照不到楚歌。

它另辟蹊径,悄悄从书房破碎的窗中爬进去,无声无息偷听另外两人的交谈。

室内浓雾弥漫,气氛诡异。

雾是陈央智的本命异能。在沈得川发动攻击的瞬间,陈央智使用雾隐藏踪迹。

“不要那么粗鲁,我倾向于和平的解决方式。”

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得到阿瑞斯秘密计划档案,但我并没有找到能破解阅读权限的方法。所以别担心,我一无所知。我可以把档案原封不动的送给你。只要合作成立。”

沈得川冷冷拒绝:“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了你,拿回来。”

“杀了我,你的确做得到。”

陈央智笑问:“杀了我 ,银狼手札的秘密永远埋葬。毁灭小丑只不过是一时痴心妄想登上舞台的笑话,逐渐泯灭。但是,一旦你杀了我,乔木栖呢?是叫这个名字没错吧?乔、木、栖?”

锋利的眉角上扬,双眼眯起,沈得川满脸凶光,“你想死?”

“我死后,新生的毁灭王者算得了什么?他有胆量和足够的智商与协会抗衡?”

陈央智自顾自说着,像是忍俊不禁,咳嗽一下,“实在不是我自夸。抱歉,我的手下大多数是有一天过一天的狂欢者,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活和死是他们生命中就仅有的。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招惹协会的追杀。那么来推论一下吧。如果毁灭小丑被镇压,协会必然开始着手对付异能者。百年之前,高阶异能者超出十位,近年来,无论是哪一层阶级的异能者数量都在急速下降。你有没有想过是谁的功劳?”

“要说什么遗言就快说。”

沈得川懒得听沈得川意味深长。

浓雾淡薄些许,陈央智的身影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知道钟宏钟会长忌惮异能者,却不知道四大家族同样恐惧强者取代他们的地位。多次入侵研究院有幸获得一部分资料,眼见为实。”陈央智站起身来,走动到书柜边拿出一份文字资料。

“从三百年开始,你的家走向没落开始,四大家族联合,暗地将家族外的高异能潜向的人类驱逐到荒废区域。一直,持续到现在,没有适可而止,只有变本加厉而已。”

这是沈得川也不知道的内幕,他不动声色。

陈央智的手指抵在桌上,压住文件一角,嘴角勾起的弧度奇异,语气温柔道:“钟会长上位后进行一系列改革。异能者人数逐渐下降,就会实现零增长。那是因为——

所有本该觉醒为异能者的人类,全部被投放在荒废区了。”

他闭上眼,仿佛在听一首歌跳一支舞,回味无穷地笑着,“多有趣啊。异能者被限制在异都里空间内,每年冬天为只会吃吃喝喝的普通人拼死拼活。你以为喜欢你的人多,可是恨你的人更多。他们充满阴暗、幸灾乐祸地看着你的光辉,希望你跌下来。他们根本不懂你。你为他们牺牲只是白白的牺牲。他们最终会消失。在宇宙无垠的、广博的艺术中,根本没有物种,只有杰作。你要想好天堂的位置。天堂,在宇宙里!对于你,对于所有异能者,都是这样!”

艺术,沈得川的认知里只有乔木栖会谈艺术。

陈央智的艺术是另外一种肮脏的鼓动,令他满心厌恶。

“别说废话!”沈得川揪住他的衣领,“档案在哪里?”

陈央智还没有从痴迷的状态醒过来,声音渐渐高昂起来:“拿到档案之后呢!?我原本不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不管你多少次救乔木栖,我都没有在意过。但是知道你在白天出现在纪元管理局后,知情人都能推测出乔木栖对你的重要性。所以我也开始关注乔木栖。杀了我,又怎么样?想要对付你的人数不胜数。

正面的对付不了你,就会从侧面下手。哪怕不是乔木栖,是今晚的预言者、创造者,或者一条从你身边经过被你多看一眼的狗,有心人也能把它碎尸万段送回去给你。你为什么要高估我对你的敌意,又轻视协会对你的憎恨?!你是有多天真,难道相信只要你保护得好,你心爱的东西就能成为秘密的宝贝!?”

“不可能的!”

陈央智摇头:“不可能的!来自同类的恶意,你无法抵抗。你要是能抵抗,就不会被逼着觉醒异能,成为高阶异能者。我们要是能抵抗,就不至于被丢弃在荒废区,睁眼闭眼等待着同类的残杀!哪怕是行走在异兽之森里,我也未能感受到这么不讲道理的自戏与阴险狡诈。”

“这实在是,人类独有的艺术啊!”

他近乎虔诚的迷醉在人类黑暗的艺术中。

第47章:合作(4)

沈得川慢慢松开了手,面阴沉。

陈央智慢条斯理地整理服装,从半癫狂的状态中抽身,“和我合作。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力气,你可以换取计划档案,以及一段时间的监视松懈。这是你最需要的,不是吗?不管要发展个人势力,还是隐藏你的宝贝,你最需要的是时间,还有转移协会的注意力。”

“你们斗不过协会。”沈得川不屑否决。

这一次荒废区能抵抗住协会的进攻完全是出乎意料外的,毁灭组织必然损失严重。不管怎么算,他们不可能抵抗得住协会第二波攻击。毕竟协会出动异能者与机械兵是不耗元气的。

而且,更令人奇怪的是陈央智。

陈央智……

出乎意料的弱。

在雾闪现的刹那,沈得川能察觉到那份浓厚的威胁感一泻千里。

只有一个说法能够解释:陈央智的异能完全是靠大量吸收核珠能量支撑,短时间迅速培养,而非真刀实枪练出来的。

此类异能中看不中用,堪堪中高阶异能者够上及格线。

陈央智尚且如此,底下的小丑恐怕基本在中阶左右。

这次小丑的胜利只不过胜在凛冬在即,中高级别不愿耗费精力而已。

“我们的确抵挡不住协会的攻击,更何况冬天野兽暴动,荒废区的安全罩是废品利用,失灵是常态。所以我决定不想耗费力气去和野兽斗争。相比打打杀杀,我更擅长的是人类间的阴谋诡计。不瞒你说,我想要的是——

占据CD区域!”陈央智一字一句里有势在必得的气势。

还是不对。

沈得川始终觉得他另有目的。但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没用,陈央智绝对不会把真正目的和盘托出。沈得川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们已经有合作者。她有中高阶异能者的身份,在协会里地位不低。这还不够?”

“你怀疑祝福者。”

陈央智轻轻松松猜到潜台词,一边耸肩,“但对于我来说,合作就是合作而已。昨天是合作伙伴,今天可以是敌人,明天再继续合作。我们为利益合作,而利益总是多变的。人和人的关系必须及时跟上,才能谋取最大利益。

现在对于你我,实现最大利益的方式是合作。你认为呢?吞噬者。”

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似是而非的回答无法推断毁灭组织与祝福者到底有没有暗中勾结。

沈得川皱了眉,“档案在哪里?”

要档案,那就代表着……

“合作愉快。”

陈央智愉悦地做出标准的绅士礼,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叠装订在一起的资料交给沈得川。

白花花的纸张上,除却‘Aris’四个单词外别无内容。真正的资料隐藏在表面之下,唯有具查看资格的人可以通过光脑扫描识别。

沈得川收起档案。

“等等。”

陈央智突然叫住他,“这份档案记录的实验计划与他有关?”

他,指的当然是乔木栖。

“和你没关系。”沈得川偏头,半张脸笼罩于阴影之下。

“好奇而已。为什么要为一个没用的弱小的家伙激动成那样?他没有资格做你的伙伴,也无法提供帮助,这样的人保下来又有什么用?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的口气像是很较真的困惑。

沈得川的回复是高高在上的瞥眼。

仿佛在说:像你这种人又知道什么?你不会懂得。

陈央智反复品味良久才明白这个眼神,揉着额头失笑,“我才……不想懂啊……”

“……虚假的东西。”他低声喃喃。

书房里空空荡荡。

沈得川已推门而出。

门外不再有楚歌的身影,剩下纪易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似乎在考虑什么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像一只满腹坏心思的狐狸。

“走了。”

沈得川的声音把他从美好幻想中拉扯出来。

纪易抬起头来,“合作了?”

没有回答,就是默认。

纪易饶有兴趣地瞥一眼紧闭的书房,与沈得川一块儿转移回B区酒店。

不过是在房间门前,他斜靠在门框上,伸手拦住沈得川开门的举动。

“刚刚得到的消息。七点小乔去黑市了,特地找的消息贩卖商。主要打听了关于智能光脑的事还有你的事——等等!”

眼看沈得川眼神变得超可怕,纪易立即伸出两根手指作发誓状:“兄弟,朋友,我以我的帅气担保,我绝对没有对他透露过任何相关信息。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但是你必须承认我的英俊潇洒!”

“他只和你来往。”沈得川非常不给面子。

“emmmmm……”谎言拆穿,纪易脸不红心不同地眨眨单只眼,“你可以往好处想。小乔打探你的消息,说明他在意你关心你,想要了解你。多好,这可是从单方面的喜欢到双方面。啧,美好。”

沈得川理所当然地反驳:“他本来就喜欢我。”

一脸蜜汁自信。

——你高兴就好咯?

纪易捧场地笑了两声,神色稍稍正经起来,“主要问你,还要不要清理记忆?我是不推荐的。两年来我已经在他记忆方面做过太多手脚了。每次他不小心想起什么或者知道不该知道的都要处理一下,留下的后遗症太多。小乔现在的记忆是混乱状态的。所有过去的记忆区被封锁,两年内的记忆也很含糊。他现在记性不好,在整理思路一块也很糟糕。正常人读三遍能背的内容,他至少要读二十遍。我是不太清楚,到底他本来就是反应比较慢,还是有这方面的影响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动记忆没好处。”

“而且现在局势复杂。”

纪易吊儿郎当地劝导:“如果当初改变他是为了划清界限,现在你从安全区域外回来了,你们也和好了,还有什么必要删改他的记忆?老实告诉你,我觉得删改记忆走不远。你最好不要看小乔老实巴交的,就以为他真的是只会逆来顺受的小绵羊。他总会知道的,也总想弄清楚。不管是那什么不正常的光脑,还是别的什么,如果那是他的能力,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大家都是成年人,就不要玩英雄主义那一套了。与其你保护他,还不如让他有自保的能力,不是么?”

纪易和沈得川相识在两年前。

沈得川帮他解决一个大麻烦,所以他开始负责乔木栖。

简单明了的关系。

白天,他是纪不易,在古艺术大学混日子,主要职责是监督乔木栖。无论是记忆方面或其他生活方面,大概有三四次挡掉其他想和乔木栖交好的家伙。不太厚道,但没办法。雇主沈得川是无法容忍乔木栖有什么相亲相爱的好朋友嘛。

夜晚,他是纪易,行走在表里空间收集信息,偶尔出现在安全区域外和沈得川风餐露宿。每一次只有他出现,沈得川才能放下大半警惕的精力,好好休息后再去面对永无尽头的异兽战斗。

纪易不太了解沈得川和乔木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无意探究。只是恰好还能忍受沈得川这个粗暴的闷葫芦,又挺欣赏乔木栖认真顽固的性格,他才愿意插一脚。

按理来说,沈得川应该是不理会劝告的。

纪易只是出于本心随口说说,其实一如既往做好准备要消除乔木栖的记忆。

出人意料,沈得川听完毫无表示,打开门就要进去。

——哇哦?月亮变白了?太阳从西边升起了?沈得川居然听建议!

纪易想感叹一番,迎门而来地是关上的门扉。

“超无情,啧啧。”

他嘀咕着,声音成功钻过门缝,传入沈得川的耳朵里。

房间昏暗,唯一光源是声音很小的电视机屏幕。窗帘随气流隐隐约约飘动,大概是没关紧窗户的缘故。

走两步,沈得川发现乔木栖像小动物一般蜷缩在沙发上。双眼闭合,细密的睫毛制造出小片朦胧的阴影,细声细气地呼吸着,整个人在微微地动。

很安静。

电视上播放的是B区独有的纪实节目,与异都万年不变的官方资讯台相比,起码说话腔调不带机械味。

沈得川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在乔木栖身旁坐下。

乔木栖没有反应,自顾自地睡着。

不大满意被忽视的沈得川拉了一把,非要把他拽到身旁,让他靠着自己才可以。

熟睡中的乔木栖疑惑地皱紧眉头,小幅度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地语气词,在挣扎着要醒过来看看是哪个家伙打扰他的睡眠。

好不容易掀开一条眼缝,他茫然地望了望。眼神傻乎乎的。

“继续睡。”沈得川盖下他的眼皮,黑暗再度笼罩。

没有挣扎的潜意识,乔木栖挪挪脑袋,靠在沈得川的肩膀上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样听话的乔木栖倒是沈得川熟知的。

一瞬间恍若时间逆流,回到最初的时候去。

第一次见面,乔木栖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来,刚刚苏醒的、天真无知的眼神开始观察周遭环境。遍地是染血的白大褂与残肢断腿,乔木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然后——

然后朝他看过来。

沈得川说不清楚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孩子。

在他心中,世界上属女人孩子与兔子最柔弱。其中最让他放心也最害怕的就是小孩。不谙世事的、未曾尝过名利权势滋味的小孩,也像是一点力量能轻易弄坏的小孩。

乔木栖没头没脑地冲沈得川笑时,他差不多误以为是迟来的命运眷顾在对他致歉。

——对不起,让无辜的你遭遇了这些。

命运像是这样礼貌地道歉,再把乔木栖推了过来。

沈得川不信命,但他带走了乔木栖。

崩塌的研究院,上百人口,在沈得川隐忍到头发动攻击后,唯有这么两个人活着走了出来。

迎着橙黄色的虚假夕阳光。

此后很多年,沈得川自然而然地把乔木栖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像一只猫一个玩具,哪怕是一个人也没有差别的。他对乔木栖的态度是蛮横独裁的,既散漫又深深眷恋。

也许有父母式的责任,很少时候偶有朋友间的相互依赖相互鼓励。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天开始,掺和进去强盛的占有欲与专制。在日复一日的争斗与死亡中,慢慢从‘我不要死’到‘我不能死’,沈得川奇妙地感受到后者能给他更源源不断的动力,让他从停不下来的厮杀中获得间歇的喘息。

一切都是没有异能的乔木栖,只能依赖他生活而已。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算爱吗?

沈得川不知道。

生死与变强是更大的话题,沈得川不关注小问题。

舅舅曾经劝解他,告诉他,不讲道理地把一个人当做猫猫狗狗一样养着是错误的。沈得川却勃然大怒。他不需要别人的正确或错误,永远不要纠正。

面对所谓的好心建议,他会直觉这是陷阱。

难道他跌入的陷阱还不够多吗?难道还会无知相信所谓亲人的嘴脸吗?

沈得川不要信,于是他就这样错误的对待乔木栖很多很多年。

——大家都是成年人,就不要玩英雄主义那一套了。与其你保护他,还不如让他有自保的能力,不是么?

纪易的话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沈得川不可避免地生气。

自保?

需要什么自保?

什么叫大家都是成年人,就不要玩英雄主义那一套了?

舅舅知道什么?纪易又知道什么?

明明是他,是他独自养了乔木栖那么久——

是他在每一场生死搏斗间获取切实的金钱地位,换作乔木栖喜欢的食物和书本。

也是他手把手教会乔木栖衣食住行与说话能力。

全是他。

他在付出,那么乔木栖就属于他,他的,就由他保护,这有什么问题?

自保这个字眼,落到沈得川这里,不知怎的像是对他的否决,也是抛弃。

——我一直在变得强大,更强大。有我保护,为什么还需要自保?

他不说,但他是这么想着的。

几乎有点委屈。

沈得川低下头,凝望着乔木栖一无所知的睡颜,在想该不该给他这一份自保能力。

可是乔木栖曾经对所谓的真相如此难以接受,说出宁愿不知道的话来。

这样的乔木栖,在忘记一切后,又开始本能的寻找答案。

关于他是谁,从哪里来的答案。

拿出Aris计划报告,沈得川还是不带犹豫地用黑暗吞噬掉它。

无论如何,只有Aris计划,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乔木栖知道。

让乔木栖忘记他们的过去、前往向往的古艺术大学,是沈得川人生第一次对乔木栖退步。也许不再消除记忆就是第二次。

沈得川坐在寂静的夜里,难得耐心地考虑着过去一切还有多少是不该让乔木栖想起的。

十点。一条讯息突兀破坏思绪。

通知:由于安全基地出现火系异能兽,前期清理人员无一生还。为减少损失,请各位异能者在十一月八日晚五点整参加凛冬会议,六点准时出发前往安全基地!

讯息来源,异能协会。

新的战役,又打响了!

——卷一·三方势力·完——

卷二:凛冬求生

第48章:凛冬

十一月八日,晚四点,日夜颠倒的生物沈得川刚醒没多久,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碗吃饭。

电视机在打开状态,喋喋不休播报着:“……昨晚,一只火系异能兽出现在安全基地内,致使多名低级异能者伤亡。该异兽拥有火系异能,约同于中等级异能者。据了解,今年六月曾有在外活动的狩猎组提出过‘异能兽’的存在。当时由异能协会组织连续三月的搜寻,并没有找到相关证据。由于这一次异能兽在多人目睹下出现,且破坏了安全基地清理进度,现异能协会长钟宏已将初立在十一月十五日的异能者出动日更改为今天。今晚五点整,所有确认出战的异能者将参与凛冬会议,其中包括三大高阶异能者与众多中高阶异能者……”

乔木栖一声不吭地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敲击地面。

他在收拾东西。

昨晚沈得川接到通知后就带乔木栖回到里空间,顺手一股脑儿把换洗衣物统统丢进空间囊中。然后照旧搂着乔木栖一觉到天黑,特淡定。

一睁眼面对的是嘈杂的官方广播,一碗热腾腾的盖浇饭,外加乔木栖沉默地把他衣服重新折叠起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所以是生气了?

生气他没有早点说日期更改的事?

不擅长情绪感知的沈得川皱了皱眉头。

明明去安全区域外了,按照乔木栖的性格,应该左一句小心右一句别冲动才对吧?为什么不和他说话呢?

沈得川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着饭也吃完了,东西也收拾好了,沈得川人都站在门口了。乔木栖还是像呆瓜似的站在门口,光是要目送他离去的老实样,沈得川简直想直接把人拖到床上教训一顿!

可惜时间不允许。

“我走了。”沈得川不情不愿地主动开口。

乔木栖点了点头。

沈得川:还不和我说话???

只好冷着脸再重复,“我走了。”

乔木栖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不决地问:“东西都带齐了吗?”

废话,不是你整理的吗?倒是说点好听的啊?

沈得川直直地盯着乔木栖。

“那、那你小心点……”炙热地眼神勉为其难又逼出一句话。

乔木栖的眼神闪了闪,有点欲言又止地转开。

真是受不了了。

这个胆小鬼。

沈得川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干脆利落地摁住后脑勺恶狠狠地吮吻数口——小心眼地作势要咬——最后又粗鲁地扯开他的衣领,成功在白皙的脖颈边留下一个深青黑色的吻痕,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白天抽空回来。”沈得川这么说,声音低哑。

安全区域外阳光变质,辐射性巨大。不管是人或动物都倾向于夜间活动,所以白天的战争会相对缓和。但沈得川的意思是白天再用异能回来休息,晚上再赶回到安全基地去。

眼睫颤了颤,乔木栖小声回答:“那样不好,消耗异能的。万一协会抓你的把柄——”

“白天我会回来。”

沈得川语气自然地补上一句:“回来见你。”

不容置喙的决定仿佛郑重的誓言。一直因漫长冬季而惴惴不安的乔木栖忽然安心许多,说了声好。

沈得川又亲了一下,最后说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乔木栖愣愣地在玄关处站了好久。

电视里又传递起新的消息,“新一度面向普通人的人手征集计划重新开启。由于今年异能兽的出现,除却派发武器外,纪元管理局将免费为每位参战人员提供身体素质提升资格。异能协会与安全管理局联手特制出新版训练计划。另外,参战人员能够获得的福利将进一步丰厚……”

“你想要的答案在安全区域之外。”

那句话犹如警钟,敲响大脑。

乔木栖从茫然失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立即联系纪不易询问转学生的联系号。纪不易开玩笑说乔木栖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他抢对象,一边给了号码。

盯着发送讯息的界面许久,乔木栖抿着唇,神情凝重地打出几个字:你是谁?

没多久显示对方已读,却迟迟得不到回复。

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乔木栖想了想,又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还是不回。

你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吗?

不回。

我们以前认识吗?

也不回。

一脸懵逼的乔木栖不抱希望地发出最后疑问:去安全区域外,我真的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吗?

这一次,对面有了回复。

你想要的答案在安全区域外。

乔木栖:……

和纸条上写的还真是一模一样一字不落哦?

要不是我脾气真的很好,搞不好想揍你的!

乔木栖默默地脑补一番,结果当然是——

很怂地回复:好的,知道了。谢谢你。

嗯,超怂。

放下光脑的乔木栖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确切来说是很多事情应该做的。比如看书、学习还有每周必发布的诗词讲解视频。然而乔木栖自觉像突然漏气的气球,干瘪瘪地扑在地上,对什么都打不起兴趣来了。

看书,每一个字都是很清楚的,连成一句就基因突变成天书,慢悠悠地从眼前过一遍,压根不带进脑子的。乔木栖干瞪到眼睛发酸,半句话也没有看懂。

算了算了,听音乐。

但是音乐呢听是可以听的,静心是不可能静心的。整个人还是坐立不安怎么都不对劲,乔木栖思考老半天。周末还是平常的周末,房子还是平常的房子,书是平常的书,音乐也是平常的音乐。那么——

不得不承认,唯一的变动要素就是沈得川不在了而已。

冬季啊。

乔木栖放弃自我地仰头盯着天花板。

昨晚刚知道沈得川的经历,本来还考虑着要怎么从侧面让沈得川高兴一点。结果才拿出勉强过关的厨艺来,对方就要急急忙忙地奔赴安全基地。

差不多是奔赴一场很长很难的生死搏斗会。

而身为普通人的他,连旁观的资格也没有了。要不是沈得川提出白天会回来,搞不好沈得川的死活消息都要等到来年开春才能传到他耳朵里吧?

——果然要想办法出去吗?人手征集?

——但是连续几天沈得川见不到他,应该会心生怀疑吧?

乔木栖为难地思索两全之策,不由自主地拿出光脑,给沈得川发送一条讯息。

出发了吗?

他问。

——七点多的话,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乔木栖重重地倒在沙发里,高高举着光脑想:他们是怎么出发的呢?很多人吧?应该不是靠走路的吧?至少要交通工具,或者直接由强大的空间转移异能者分批传送也有可能吧?

唔……

其实以前完全没有好奇过这些的。

乔木栖翻了个身,目光锁定在光脑上。

没有回复啊。

没看到吗?

没空?

乔木栖好像没有试过和沈得川你来我去的发送讯息。

他们之间的话题本来就很少的。乔木栖不太习惯谈论到自己,更不会把无关紧要的事情拿出来分享。就算偶尔有有趣的好笑的事情,在喉咙里酝酿时,他就总怕这个话题太过无聊,于是不好意思拿出来说,怕少见多怪。另一方面,沈得川也是不谈论异能者生活和内心情感的人,寥寥数语,一张嘴活像是个摆设似的。

不回了吗?

屏幕慢慢暗下去,乔木栖不可避免地有点垂头丧气。

“叮咚——”

回了!

精神瞬间振作,乔木栖双眼一亮,手忙脚乱地唤醒光脑。

的确回了,虽然仅仅是个嗯字。

手指像是有自主意识,噼里啪啦打出一大段话。等到乔木栖清醒过来一看……什么到哪里了、今晚就要开始战斗吗之类的弱智问题丢出一大串,完全是没见过市面的聒噪精。

乔木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在这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沈得川是这么重要的存在。

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沈得川,也许是因为他强大。

那么无所事事时忍不住想起沈得川,算是因为什么呢?

好像不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乔木栖对着光脑屏幕上方方正正的嗯字眨了眨眼睛,想了再想,最后还是打出一句话来:一直发信息的话,会不会影响到你?

按下发送键后又开始后悔。

就算没有去过安全区域外,应该也要知道那里四面是敌、命悬一线的,当然要时刻集中注意力提防敌人。传送信息搞不好会分散开注意力,肯定会造成影响啊。

——我怎么问了这么没意义的问题啊……

乔木栖绝望地丢开光脑,把头埋进抱枕里。像自欺欺人的鸵鸟。

——我没发过我没发过……

——就当我没发过好了!冷静!淡定!不慌!

‘叮咚——’

信息提示音响起。

慌了慌了!

乔木栖闭着眼睛摸到光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慢慢挪动挡在上面的手。

不——会——

不会!?

手一松,另外两个字冒出来:你发。

不会,你发。

这就是沈得川的回复。

乔木栖反复看了三四次,又是一个翻身,紧紧抱住了抱枕。

稳住!要稳住!

冷静!!!

第49章:D区屠杀夜

周一。

澄澈、刺骨的空气。

沉灰色的天空泛起苍白,安全罩上扑满大大小小的变异鸟。无论你身在哪里,保持安静,就能够听到充满原始饥饿的诡叫声,尖利,隐隐约约。

树木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卸下绿意,光秃秃的枝丫直指天空,犹如像野兽与冬季宣战的战士。

冷。

寒意四处乱窜,乔木栖打着寒颤走到教室,发觉今天的教室空空荡荡。不意外。毕竟每到凛冬季节,即使身在安全区域内,人们也会被忧郁和恐慌笼罩,不可能完全静下心来学习。

纪不易一如既往踩点抵达,教授随后推门走进。

乔木栖等了等,没见转学生来。

“转学生今天不来吗?”他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问。

纪不易怂一下肩膀,表示不清楚。

——难道是特意躲着我吗?

乔木栖一边想,一边又问:“前天晚上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星期六晚上,沈得川赴约小丑大本营,而纪不易和转学生共同活动。乔木栖想不懂转学生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又为什么在他的住宿房间内留下纸条的。

异能者吗?

乔木栖犹豫着怀疑:不管是不是异能者,对方为什么来到古艺术大学?是不是故意接近他们的?

他还没有忘记协会、安全保卫局甚至纪元管理局都对沈得川充满敌意。保不准转学生是不是其中势力的人,有意让他走出安全区域外。

乔木栖想知道答案没错,但他不想给沈得川惹麻烦。

“喂喂喂,你最近对转学生很关注啊?”纪易撩起眼皮,“老实交代,打什么鬼主意?”

类似于吃醋的口气仅仅是开玩笑而已,乔木栖能分辨,于是就笑了笑,“不是 。我只是觉得他……有一点奇怪。”

纪不易脑筋向来转得很快,伸出一根手指戳乔木栖的额头,哭笑不得地说:“我是应该夸你还是骂你?平时没见你危机意识这么强啊?怎么?现在谁见沈得川一面,你就觉得人家奇怪了?行啊你,小乔同志,你可以改行当小猎犬小跟班了啊。”

小猎犬同志尴尬地挠挠头。

“放心吧,他不是冲着你亲爱的男朋友来的,别激动别想多。”纪不易澄清。

得到堪称一流情报商的纪不易的保证,差不多相当于免死金牌了。乔木栖还打算打探打探转学生到底是不是异能者,光脑里又收到消息。

还不是白天。

沈得川发来的。

想起安全区域外的日夜不再稳定,再脑补出沈得川又是不耐烦又是幽怨的表情,乔木栖控制不住嘴角扬起。

思来想去,乔木栖非常正直地回复:你认真一点,小心点。

一旁纪不易张望了眼,轻佻打趣:“啧啧啧,狗粮,无处不狗粮。”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乔木栖连连摇头,忽然反应过来纪不易才是真正的花花大少,立刻敏而好学地取经,“其实我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每天就只是起床吃饭上课睡觉而已,也没有什么有意思的话题,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纪不易深沉地摸摸下巴:“要我告诉你和男人聊天的秘诀吗?”

点头点头,频频点头。

“凑近点。”

纪不易神秘兮兮地一手挡在嘴前,眼神犀利,压低声音:“真正的秘诀就是——热情!要坚持不懈,每天刷存在感。”

乔木栖似懂非懂,一脸敬畏地点了点头。

“你肯定还没有领略精华。”

纪不易掏出自个儿的光脑,“给你看,独家教程,真实有效。”

一看,是纪不易和转学生的聊天记录。

你好,你的食堂外卖在宿舍门口,请确认收货,并且给帅气的外送员一个微笑或拥抱。

晚安~

早啊,你在干嘛?

想说一早起来突然很喜欢你,换成我喜欢你。但是不好意思啊,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咯。

周末去B区不?

门口有花,我送的。

……

乔木栖眨了眨眼睛,“可是他都没有回……”

纪不易:这就很不给面子了啊朋友?!

“嗯……沈得川现在还会回,会不会我发太多,他就不想回了?”乔木栖小心翼翼地问。

——确定不是炫耀吗?

纪不易冷冷一笑:呵呵,沈得川乔木栖,很恩爱啊?一个两个还挺配的哦。

收回光脑,他一本正经地瞎扯:“你这就不懂了,我还在刷存在感的阶段,过一段时间再销声匿迹,他就会奇怪我为什么不找他,就开始在意我了。有些男人就是面子大,不爱说话,心里一套一套的,你看,周末他还不是跟我一起去B区了?”

“哦……”乔木栖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无良纪不易忍俊不禁。头一回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骗的纯情,非处男。

忍无可忍的教授破口大骂:“那边两个男同学你们在干什么??不上课就出去!”



好学生乔木栖分分钟正襟危坐。

一堂课老老实实熬过去,例行去处是食堂。

两人正讨论着饭后活动,光脑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叮咚。

“叮咚——”

“叮咚——”

此起彼伏的叮咚声仿佛排演好的音乐。

“今晚七点,不见不散——”乔木栖一字一字念出来。

纪不易接话:“毁灭小丑。”

抬起头来的乔木栖与纪不易对视一眼。

“毁灭小丑?又在搞什么?”

“该不会又要来异都捣乱吧?趁着异能者全部出动了?去他妈的!这些垃圾杂碎!光会捣乱!”

“真的要来对付我们吗?”

“可是不是还有安全保卫局在么?他们算什么啊,真烦人。”

刹那间人心惶惶,窃窃私语犹如排山倒海。

“该死的四眼狐狸!”

纪不易咬牙切齿的声音炸在耳旁,乔木栖下意识朝他看去,“怎么了?”

“被算计了。”

纪不易罕见地皱起眉头,从口袋里拉出围巾帽子全副武装,快速解释:“有人搞错了,以为我是可以克制吞噬异能的异能者,现在把消息散播出去了。你也知道协会的人都想对付沈得川,收到消息很快会来找我。我得走了。还有,今晚小丑的目标应该不是异都而是CD区域。不管怎样,你就呆在沈得川那里,那边藏着他的追随者,不会出事。”

“市面上的光脑大多是纪元管理局制造的,搞不好会追踪光脑位置,最近我就不开启光脑了。你自己小心,有危险联系沈得川。我再找办法联系你。溜了。”纪不易拉低帽子遮盖住眉眼,说完就快步离去。

事情发生突然,乔木栖还没晃过神来,纪不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眼前。再看向光脑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不祥预感与紧张忙不迭涌上心头。

没有心情再吃饭,乔木栖匆匆赶回住处。

沈得川没回来,说明安全区域外仍是斗争激烈的夜晚。

——克制吞噬的异能是什么异能?

乔木栖模模糊糊地想:吞噬是消亡,能够和吞噬相抗衡的,难道是反作用类?还是从反义词上考虑,是创造、滋长?

好像会威胁到沈得川的样子。

他后悔上次打探消息没有时间能问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短短两天,不但沈得川前往前线,连纪不易都深陷入不妙处境。

打开日记本,往前翻,累积起来的疑问有:

1.我是谁?父母在哪里?童年记忆在哪里?

2.牧丁从哪里来?

3.谁是牧丁的创造者?

4.是什么秘密实验让沈得川一而再再而三动手杀人?

5.我过去为什么和沈得川秘密交往?

现在再加上一条‘克制吞噬的异能是什么?是谁?’

无处不谜团。

乔木栖心不在焉地等到七点,发现互交网上突然爆出一段视频。

视频内一片血泊,楼厦倾倒,熊熊烈火张狂地四处疯蹿,灰色的城市内充满混乱的呼号。镜头划过一张张惊恐至极的面孔,人人双眼瞪得大大的,像凸出的鱼眼睛。

哀号、惨叫、狞笑、乞求和祈祷无处不在。

“又是爱丽丝咯。”

镜头中冒出一张精美绝伦的脸蛋,半脸血迹。打卷的长发松松散散,似粉,又像浸泡过血液的妖异红光。她手拿银色镰刀,晃悠晃悠另外一只手上提着的人头,笑得一派天真:“好久不见,高等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哦,这就是你们的明天。尤其是讨厌的协会大叔们,爱丽丝早晚会割下你们丑陋的生殖器塞进你们的嘴巴里。等着哦~”

人头似乎是突然被划断脖颈,鲜血源源不断喷洒出来。他竟然是茫然地朝观众们闭合一下眼睛,泪水啪嗒用眼眶中涌现出来。

屏幕外的乔木栖浑身发冷,手心却冒汗。

镜头前进,一个巨大的骷髅咔咔咔地张合嘴巴,正把疯狂挣扎的人咬成一节一节。它随意地挥舞着四肢,白骨砸在人群里,不分老少地砸出一团软乎乎的尸体。

“呀,在拍我吗?”

娇媚女声满是意外,骷髅摇身一变,一个身材高挑而丰满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背对着镜头,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长手指拨弄拨弄波浪卷发,语气娇俏抱怨着:“没礼貌的小家伙。等等,姐姐再补一下口红,女人才不准不涂口红。”

她转过面来,性感十足的嘴唇涂着紫黑色口红,五官立体而妖娆,瞳孔与发是浅浅的灰色,抿唇一笑惊艳四方。

“初次见面,我是cici。”她笑眯眯地打个招呼,活像是粉丝见面会。

如果背景不是腰部中断的尸体像毛毛虫一样艰难的爬动着。

“由我宣布是吗?”她似乎在对镜头后的人说话,得到肯定,嫣然一笑道:“宣布一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 ,D区,由伟大的毁灭组织接手。鉴于D区人口众多,出于持续发展的原则,我们决定今晚举办盛大的狂欢派对。欢迎大家来到——

D区屠杀夜。”

“还有一句台词。大妈。”镜头外冒出个稚嫩男孩的声音。

“还有台词?”cici诧异:“我们需要这么一板一眼?”

男孩:“能不能不要忘台词啊。你以为你是小孩子吗?真是的。”

“啊,想起来了。”

cici歪头,“祝你们愉快。”

“这个口红好恶心,像一圈茄子皮贴在脸上。”一边说着,镜头在远离。

“你最好学会怎么对漂亮姐姐说话,不然就算你是机器人,早晚我也会扒了你的皮。”cici笑眯眯伸手,似乎在揉他的脑袋。

你一句我一句,似乎在外游玩而不是进行屠杀。

愉快根本是他们的。

无数发色鲜明、面带黑纹的小丑手拿各式各样的武器,玩闹似的以跑动的活人作靶子,相互比拼谁杀的人数更多,手段更残忍。

“咦,这家伙居然还不死?”一个几乎才十多岁的孩子残忍地脚踩中年妇女的头颅,疑惑地看着她。她浑身被戳出数十个洞眼,鲜血涓涓地流。

“好烦哦,杀了她嘛。”

另外一个女孩答话:“哥哥快一点,我们就要输了!输了就要一起死掉的!”

孩子撇了撇嘴,蹲身连连在女人心脏口扎数刀,而后拉起灰头土脸地妹妹奔向下一个死者。

杀人,习以为常。

漫天杀戮,无辜亡魂在彻夜嚎叫,鲜血汇聚成溪流,绕着城市慢悠悠的流动。

烧焦的尸体;

赤裸的女人;

相拥发颤的家庭;

哇哇大哭的孩子;

尖刀没入不足满月的婴孩皮肉;

滚烫的开水将人烫得嘶声大叫;

火;

电;

水;

怪物;

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死亡方式犹如万花筒,啪一声炸出千万种。

这是震惊世界的D区屠杀夜。

荒废区被抛弃的五亿人类近乎倾巢而出,在短短的一个夜晚将失落D区足足三亿人口缩减到原先的三分之一。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第50章:区域外的世界(1)

血,和死亡。

满世界猩红,人体扭曲成几何剪影,裂开一百八十度的诡异笑容,双眼弯曲,空洞的眼瞳在四周滚动。

杀!

这是一个游戏场,规则是剩者为王!

用牙齿用嘴巴,用双手用双脚,用异能——

无所不用,杀或被杀,别无他路!

杀!杀!杀!

再杀!

砰砰砰,砰砰砰。

心脏急速跳动,每一声宛若炸在耳边,耳晕目眩,眼花缭乱。

他从密密麻麻的尸堆中爬出,手握石锤砸向一个陌生的后脑勺。

噗嗤——

脑浆迸裂,血水喷溅入眼。

杀!

杀!杀!杀!

不知疲惫的举起武器,一次次与竞争者生死决斗。

他拉断了谁的手臂?

他戳入了谁的眼球?

又是谁在拖着他的脚腕飞速跑动?

头颅与地面剧烈摩擦着,地面上划出黑红色的涂鸦,黏连头皮固体,与几根毛发。

后脑与脊椎骨传来火辣辣的疼。

还不能死!

死了就是失败!失败就被销毁!

不能死!

他一跃而起,竭尽全力扑向敌人,用牙齿撕咬脖颈,没命的咬。咬坏肌肤与血肉,咬破血管与咽喉,像粗暴而原始的野兽。

赢了!

他站直歪歪斜斜的身体,仰头,遥遥望见博士的嘴唇一张一合。

你在哪里?

我的——实验品——

你——躲——在——哪——里——

玩味的语气,熟悉而陌生。

瞳孔骤缩!

乔木栖猛然睁开眼,直直看向天花板。

头疼欲裂。

浑身无力,头疼欲裂,感到像是被恶狠狠揍了一顿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尤其后脑勺与胳膊,火辣辣的疼。

“噩梦……吗……”

摸了摸脑袋,心有余悸的噩梦却在掀眼刹那变得模糊。只记得是非常糟糕的噩梦,无处不在的死亡,与无序的混乱,光是梦一遍,都让人身心俱疲。

——应该是因为屠杀视频的关系吧?

昨天中午,小丑宣布当晚有活动,以至于安全保卫局再度进入紧急应战状态。万万想不到毁灭小丑这一次的目的是占领D区域。

D区,失落区,设施老旧,当地住民的职责大多数是组装部分机械零件,而后运输到A区。传说D区域贫瘠而混乱,没有美食美酒,更没有音乐舞蹈以及任何娱乐形式。

那是一片肃穆而黯淡的土地,养育出一群戒心十足的消极主义者。

当年抑郁系列小说《暗黑世纪》作者就生长在D区。

短短十分的‘占领宣言’与‘屠杀直播’震惊ABC区,一时间小丑异兽内外忧患,所谓的安全区域也变得岌岌可危。凌晨时分,针对‘小丑是否将持续对内发动攻击’的讨论上升至万人参与的讨论话题。

——今天安全保卫局应该发布相关声明吧?

一边想,乔木栖挪动身体,伸长手够到光脑,有气无力地下达语音命令,“异都广播。”

“异都广播欢迎您。现在时间是十一月十日,早七点。”

一反常态,光脑里传来粗犷的男声,“纪元管理局新闻播报部门编号18780号为各位住民推送最新通知:昨夜七点整,大型犯罪组织——毁灭组织——对D区发动攻击,屠杀大量无辜原住民,造成前所未有的恶劣影响。在此郑重宣布,毁灭组织已触发多重法规法则,从此以后不论个体因素,所有毁灭组织成员将作为特级罪犯处理!”

特级罪犯,凡遇凡杀。

“安全保卫局与异能协会已在最快时间内制定围剿计划,即日调回小部分异能者前往D区与犯罪组织抗衡到底!考虑到特殊因素,安全保卫局承诺将特别在C区设立临时保卫局分部,派遣机械卫士与异能者驻扎,以防毁灭小丑再度侵犯C区。除此以外,由于人手短缺,今年冬季人手征集计划在做调改,特别鼓励BC区域普通住民参战,冬季结束后将有可能获得提升身份等级的资格——”

居然要把等级资格作为奖励之一?!

乔木栖不可置信。

等级制度看成是当今世界一切制度的基础,牢不可破。国家三大政治机构成立的必要元素之一也是等级制度,为此再三关注预言中将毁灭旧时代的沈得川。

现在轻易松口升级资格,足够说明异能兽和毁灭小丑的威胁有多重,以至于异能者加上机械卫士都不够使唤,必须鼓动人数最多的普通人加入战争。

史无前例的浩大战争。

乔木栖怔怔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那么,他呢?

参战,或者不参战?

现在沈得川依旧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安全区域外下一个白天,将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光临。

不易遭遇威胁,处于难以联系的状态。

牧丁陷入休眠状态整整一周。

周六得知智能光脑在真相后,乔木栖曾经呼唤牧丁一探究竟。结果苏醒来的牧丁异常暴躁,撂下‘除非你快死了,不然别找我’的话语再次进入休眠。一分一秒也不耽误。

牧丁有点奇怪,不单单是性情暴躁。

那道冷冰冰的电子音似乎掺进杂质,像散乱的沙。

乔木栖不敢肯定,但的确怀疑牧丁在变得虚弱。很可能牧丁的制造者没能及时支持,牧丁不可避免地日渐衰弱下去。

总之,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可以商量,自己的事情需要自己做决定,也是自己负责。

去,或者不去?

去,不得不去。

必须尽快找到关于牧丁的真相,才能挽救牧丁。而手上唯一的线索,就是转学生没头没尾的那句话——答案在安全区域外。

——所以只能试一试了!

下定决心,乔木栖在互交网上寻找到报名渠道,输入姓名年龄身份编号光脑编号等等一系列信息,一鼓作气完成了报名。

报名成功

页面上显示出四个端正字体。

心中横亘已久的犹豫终于被解决,乔木栖迟迟难以平静。

“叮咚——”

光脑里传来通知讯息:乔木栖住民,感谢您报名参与冬季行动。即日起将进行为期一周的特别训练,请根据个人情况选择,前往安全保卫局冬季训练分局参与真人训练,或是通过模拟战斗室进行训练。温馨提示:模拟战斗室配合现实体能训练效果较好,如有需要,可为您提供专用体能训练计划。另外请在一周内前往纪元管理局提升身体素质。十一月十七日为正式参战日期,请务必前往安全保卫局集合出区,缺席者将承担相应违法责任!

训练。

考虑到参战的事沈得川和纪不易绝对不会同意,权衡之下,乔木栖选择用模拟战斗室进行训练。毕竟家里就有模拟战斗室。

——做决定,仅仅是开始而已啊。

做完决定只不过是事情的开头而已。当一个人作了决定,就像跳进一股强劲的水流中,水流将会带他道做决定的最初也梦想不到的地方去。

乔木栖还不知道他将会走到哪里去。他光是抬起眼来,瞧见窗帘缝隙中倾漏出的阳光。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黑夜中奋斗,用生命在等待下一个日出。

沈得川在战斗,无数的异能者在战斗。

异能者是盾牌,是希望。

他们替你捂住耳朵,杜绝野兽嘶吼;替你捂住眼睛,遮挡死亡。

人类永远没有资格强求自身之外的人伟大。所以无论出自什么目的,他们在普通人绝望时挺身而出,这就足够。

可乔木栖不想一味把胜负爱恨压在异能者身上。

——去看一看吧,安全区域外的世界。

有声音在脑内较小。

目光落在从未拿起过武器的手上,紧紧攥起拳头,乔木栖把所有下意识的畏惧捏在手心里,不想被它左右情绪。

训练吧!

免得胡思乱想,心生退意,干脆就训练去吧!

乔木栖一咕噜爬起身来,匆匆套上一件卫衣和休闲裤就风风火火冲进模拟训练室。

模拟训练室,其实也叫模拟训练舱,连接头部,精神得以进入虚拟空间与虚拟敌人打斗,主要锻炼手脚功夫和反应力。

乔木栖输入讯息中附带的序列码,进入特别定制的战斗计划中。

第一天的敌人有……

一二三四五六七,乔木栖咋舌地再数一遍,七个没错。

无法呼吸。

“是否立即进入战斗?”系统提示音问道。

本质怂包的乔木栖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进入战斗。

第一个敌人是安全区域外常见的骷髅兽。

骷髅兽是唯一难以理解的生物,不,也许称不上生物。

它们由异兽尸骨组合而成,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更没有思想,具有掠夺他人尸骨更换自身旧骨的本能。无论是人类或异兽,全是他们的攻击对象。

眼前的白骨有两人高,一根根骨头像堆积木似得构建出庞大身躯。雪白的头上盖一大块腐臭皮肉,手握住一根骨头作武器。

来不及反应,骷髅兽明明没有眼鼻口舌,却敏锐意识到他的存在,白骨一扫,重重地敲在小腿上。

“嘶——”

剧烈疼痛感登时涌上来。

疼疼疼!超级疼!

简直怀疑腿都断了!

乔木栖连忙拖着腿四处逃窜,躲避开下一波攻击。

骷髅兽在身后穷追不舍,四肢着地时像没有皮肉的老虎,跑动起来骨头咔嚓咔嚓的响动。

——武器呢?

第一次进入战斗的乔木栖满脸懵:应该有武器的吧?赤手空拳要怎么和骷髅兽战斗呢?

东张西望,果然在初始现身的地方瞧见一把半透明地机械枪。

得拿到才行!

这么想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乔木栖提速再跑。

两条腿再怎么跑也跑不够四条腿,猝不及防骷髅兽起身一跃,两只前脚踩上乔木栖的后背——

乔木栖的身体骤然划出去老远,几乎要一口心头血喷出来。

仿佛胸腔内的心肝肺都被挤压爆裂。

武器——!

承受着重量,乔木栖巴着地面拼命地爬了两步,使劲地伸长手。

距离武器咫尺如天涯。

咔咔。

骷髅兽抬起腿,又一次要踩下。

乔木栖立刻向旁边滚动,随机连滚带爬地抢夺到武器,将枪口对准骷髅兽。

骷髅兽似乎在分辨这是什么东西,警惕地不敢出手。

骷髅兽。

大脑在争分夺秒地转动:骷髅兽的弱点是什么?浑身都是森森白骨的骷髅兽没有脆弱的脑壳与心脏,打哪里?

应该不会太难,毕竟这才是第一个敌人而已。

乔木栖焦急地对自己说: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骷髅兽!骷髅兽!

相关记忆及时地冒了出来。

纪不易曾经有一只宝贝宠物骷髅兽,体型只有巴掌大,每天发出咔咔咔地细小声响,喜欢追在主人身后跑来跑去。

据纪不易说,他从小在黑市意外买来活体小骷髅兽,养了足足十年,特地从C区带到异都,结果死在他人手下。

后来,纪不易才开始踏入黑市做信息贩卖商。他保存着骷髅宠物的骨头,在不抱希望地寻找能够复活骷髅兽的东西。

那只骷髅兽是怎么死的来着?!

努力回忆,面前的骷髅兽又开始蠢蠢欲动。乔木栖胡乱地开枪,一道蓝光击中它,冲力使得骨头摇摇晃晃。

想起来了!

关节,是连接骨头的关节!

双眼一亮,乔木栖赶紧冲骷髅兽各种关节开枪。

骷髅兽哗哗作响,很快如底盘崩塌的城堡,轰隆一声碎成分离的骨头。

“冬日特别训练计划,第一天,第一关,恭喜您获得胜利……”

后背和小腿的疼痛久久不散,拉起裤脚,皮肤却是毫无伤痕的。

——看来这里只有疼痛感,不会造成真正伤害。

乔木栖丢下枪,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这才意识到,没有异能又等级不低的人在过着多么美好幸福的生活。

没有战斗,没有死亡,所以才招来许多异能者与小丑的敌视。

算了。

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乔木栖拍拍发晕的脑门,又抹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夺眶而出的眼泪。

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性的。

但不管怎么样。

这才是新手关而已。

手掌重新摸到枪柄,单手撑地,乔木栖又站了起来。

第51章:区域外的世界(2)

如果模拟战斗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乔木栖很可能已经报废。

为期一周的高强度训练掏空身体,从开始的毫无食欲再到胃口大开,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

好在表明参与冬季战斗后,获得特别谅解,期中考核得以推迟。乔木栖不需要再兼顾学业。

不知不觉中,十一月十七日如期而至。

无论是沈得川、纪不易还是牧丁都没有出现过,自然没有人知道,乔木栖即将离开安全区。

在集合之前,乔木栖特意把家里和寝室里整理了一遍。他不确定以他这种半吊子水平,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没有任何人敢保证能在冬季全身而退,尤其是在异能兽出现的时刻,恐怕连沈得川也不能轻易夸下这个海口。何况临时抱佛脚的乔木栖?

为了追求真相付出生命值不值得?

理智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询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平凡而安全的活着?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因为我想靠自己。”

“靠自己做什么?”

“靠自己拼命。”

“然后呢,死在黑暗里?”

“那也好过活在阳光里。”

乔木栖想要活在温暖和煦,如远古母亲的手一般真实的阳光里。

所以不能得过且过。

走出寝室大楼时,他下意识转身仰头再看一眼寝室。

有人站在他的寝室窗边!

乔木栖大吃一惊:是转学生!

白发静静束在脑后,瞳孔潜伏在眼皮下,一副冷淡的模样,照例穿着平平整整的白衬衫与西装裤。他的气派很高贵,仿佛无论战争多么激烈,始终置身事外,没有爱恨,没有绝望。

尽管转学生用黑布蒙眼,乔木栖却直觉性觉得他在看他。

——在看我,是不是真的要前往安全区域外吗?

乔木栖隔着眼罩与他对视。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还能活着回来吗?

乔木栖不知道他想问的是转学生,还是自己。

只剩半个小时了。

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乔木栖带着不安跳动着的心脏,快速前往安全保卫局集合。

六点整,第二批冬季队伍进入出发倒计时。

“特别派发的外套带有防腐防水性,耐高温。左口袋装有迷你枪,右口袋有机械枪备用能源,以备不时之需。高级战斗裤共有六个口袋,左数第一个口袋有信号弹,情况紧急时用于以求助。第二个口袋内共有三包浓缩营养剂。右数第一个口袋是一板五粒身体素质提升药片,作用时限为两小时,后遗症接近十个小时的无力。第二个口袋有简单万能药贴,可初步预防伤口感染。”

台上的指挥官停下踱步,中气十足地大喊道:“以上,请在二十秒内确认,有对应缺失的快速报告!现在倒计时开始!二十!十九!十八!”

倒计时登时加重心理压力,所有人以最快速度翻口袋检查。

“缺一包营养剂!”有人高声大喊。

薄薄的战斗服不知道是什么特殊材料构成的,很保暖。乔木栖手忙脚乱地翻边口袋,发觉他也缺少一包营养剂。

“报告,我没有信号弹!”

“万能药贴封口破了,能换一个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提出来,个个扯着嗓门大叫。

乔木栖犹豫片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喊叫着提出缺少东西。

倒是身旁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凑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缺东西啊?”

乔木栖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要交头接耳!”

视力上佳的指挥官面对着他们,面部刚毅:“真诚感谢在场所有普通住民参与冬季战斗。但你们需要知道的是,安全区域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异兽原意为变异兽,在一周前新演绎出异能兽,使得人类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劣。安全区域外的白天黑夜没有规律,异兽在夜晚精力无穷,白天则畏惧于高温与强辐射阳光。而你们手上的武器并非简单的机械枪,而是改良版狩猎枪,它能伤害普通异兽,也能伤害异能兽与异能者,请你们慎用!”

“区域外正处于黑夜,考虑到安全问题,此次将由空间异能者分批传送各位抵达中转站。请各位在中转站中稍作休息,而后再跳转至安全基地,与异能者并肩作战!”

指挥官坚毅地眼神直直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声音沉沉道:“今天出发时,我们第二批队伍共有2587人。希望冬季结束时,我们仍是以2587的数目凯旋而归!”

不可能的。

人人都知道战斗不可能没有死亡,但人人都被他热血激昂的话语所鼓舞。

“会的!”

“我们会的!”

面临威胁实在是地球人最容易出生凝聚力和新事物的机会。三三两两的应和声宛若细细溪流融合,最终变作气势磅礴地回应:“一定!会的!我们会的!”

“走得再远,战斗得再艰辛,不要放弃,不要忘记,家就在你们的身后,永远等待着你们的归来!”

指挥官说出著名的‘冬季标语’,“为家而战!”

“为家而战!”

震耳欲聋的回应。

所有的紧张不安、惶恐、害怕一扫而尽,跃跃欲试的勇气直冲晕脑门,两千五百八十七人的眼中闪烁着生的希望,与拼死一搏的斗志。

这一刻,足够永生铭记。

在等待转移前,乔木栖还独自想了好久。

他考虑了很久很久,如果沈得川临时跑回来看不到他会怎样,如果沈得川与他相遇在安全基地会怎样,如果由于区域外不稳定的信源,或者武力值过高的异兽……他再也没有机会联系上沈得川,又会怎么样。

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够如此悲观,竟然提早把所有糟糕的结局想得一清二楚。

一周以来日夜考虑,乔木栖最后发出一条信息,而后收起光脑,准备进行转移。

负责转移他们这二十五人小队的是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年纪小,个头也小,眉清目秀的。她性格腼腆,穿着厚厚的棉衣与百褶裙,秀气地脚缩在毛茸茸地棉鞋里,模样单纯无害。

小姑娘对他们害羞地笑了笑,在指挥官的指示下发动空间转移异能。

他们是第一支传送的队伍。

在体验空间转移时,人像是从立体被压成单薄的纸片人。有人把它仔仔细细地折起来,再对折。尽管没有疼痛感,但这很奇怪,不是吗?

时间好像加快了,又似乎变慢了,第一小队沉浸在有趣又诡异的感觉里,直到听到小姑娘尖叫一声,恍然回神。

无边无垠的天际血红一片,两轮滴血圆月一东一西挂着。

周遭弥漫着浓青色的雾霭,土地是灰黑色的,寸草不生。空气中隐隐飘来血腥味。

孤狼与乌鸦的叫声隐隐约约,暗示着原始的杀戮近在眼前。

小姑娘正面对土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嘿,小妹妹,你怎么了?”有人连忙要去扶她。

人们看到小姑娘的身体被翻转过来,七窍流血。

“她、她……”那人一根手指横在她的鼻子前,声音颤抖,“她死了!”

“怎么可能???”

“不是负责转移吗,怎么会无缘无故死了?!”

人群中爆发出质疑的声音。

或许这二十五人之中最了解异能者的是乔木栖。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无辜惨死的女孩,第一个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她在使用异能的过程中……遭遇攻击了……”乔木栖的声音不大,却在慌乱的人群中清晰可闻。

“什么意思?”

一个体型彪悍,嘴角带结疤伤痕的男人粗声粗气地问:“怎么可能会遭遇攻击?”

“是真的。”不祥预感在心头涌现,乔木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枪支,“空间异能者的弱点,就在于转移空间时不能遭受攻击。”

纪不易提过这一点。

对方显然还不相信,气冲冲地走上前来揪住他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一点!这里都是普通人,谁攻击了她??谁不知道我们要靠她去安全基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木栖解释,“只有知道转移目的地,还有意攻击的异能者才可以攻击到空间转移者。所以——”

要么是毁灭小丑在这里,要么是异能兽身在中转站。

无论前后者,对他们都是致命的。

“所以什么?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快点?!”男人举起了拳头。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个女生放声大叫,“啊——那是什么东西!!!它朝我们过来了!!那是什么?!”

浓重的雾让道似的飘散大半,一个庞大而奇怪的黑色轮廓格外显眼。

它走动两步,又两步。地面发生小幅度震颤。二十五个人手脚发凉地握住狩猎枪,瞪大眼睛看着它越走越近。

轰。

轰。

轰。

打鼓似的脚步声敲响心中的警铃。他们身处一片空旷土地上,唯一能看见的建筑物却在怪物来的方向。

这里是哪里?

他们该往哪里跑?

一无所知。

而在异兽之森迷路,必死无疑。

“我、我害怕。”

先前向乔木栖搭话的女生拉住了他的袖子衣片,害怕的往他身后缩。

乔木栖:我、我也怕……

小心翼翼地咽下口水,乔木栖按耐住啃指甲的冲动,默默地咬起嘴皮。

轰。轰。轰。

怪物的脚步越来越近,地面抖动程度大大增加。它的面貌终于显露出来。

是一只金毛大猩猩。

高至少十米,面部狰狞,嘴角吐出两根尖锐的朝天獠牙。两只铜铃大的眼睛血红色,夹杂黑死。它的胸前满是金色倒刺般的绒毛,长长的手臂拖在地面上滑动。两条腿比树干更粗,一脚踩下激起无数飞尘。

“跑、快跑!!!”

一个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人群一哄而散,犹如听见枪声的鸟。惊慌失措的女生又拉拉乔木栖,带着哭腔问:“怎么办啊?!我们往哪里跑?”

乔木栖心乱如麻。向来容易纠结的他还没有作出决定,就见那只大猩猩仰天怒吼,突然俯下身来,四肢着地飞快冲向第一个逃跑的男人。前肢一摁,男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它抬起前肢,人不再是人,不过是一团模糊的、扁扁的血肉。

脑浆喷洒出好远。

围观到这一幕的人都是顿生绝望。

“是、是不是不能跑啊??”

“你他妈说说不能跑还能怎么办?等死?!”

那个嘴角带疤的男人又破口大骂,“c他妈的!什么狗屁玩意儿!不跑难道跟它打不成??”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乔木栖的。

乔木栖一愣,发觉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看、看我干嘛……

——别看我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跟这大家伙打架啊……

乔木栖内心非常怂。

“不能跑……”过多的注视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乔木栖舔了舔破的下唇,犹豫着说出自己的意见:“逃跑可能反而会引起它的注意力。而且我们身上的食物不多,迷路了也会死。所以——”

“磨磨唧唧的,就是打呗??”男人吐了一口痰,“那他妈的一个别想跑,要么拼一把,活一个算一个,要么全死,很公平!反正这里不讲等级那一套!”

乔木栖这才注意到男人是C等级。

远处,舔吃完人肉饼的大猩猩似乎听到他们的声响,慢慢地转过身来,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他们。

凛风呼啸而过。

喜爱强食尸体的乌鸦落在不远处,黑豆般的眼睛巴眨巴眨,正在等待坐守渔翁之利。

即将面临死亡的寒意侵入肺腑,呼吸变得格外困难。

来了!

大猩猩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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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哭晕古去QAQ打骷髅兽,打猩猩,是不是有一天要打恐龙啊??

作者:是的是的,你的霸王龙沈得川即将上线,请做好准备

乔:……你杀了我算了,你让猩猩摁扁我吧

第52章:区域外的世界(3)

庞然大物速度奇快,冲刺时带起一股猛烈气流。队伍成员本能躲闪,但身体仍是不由自主地摇晃,险些被掀倒。

唯有一个手脚稍慢的女人立刻被猩猩捏住。

“救我啊!!救救我!!”

她惊恐到花容失色,拼命地挣扎着,却在下一秒被戳破脑门。

长长的、尖锐的獠牙没入她额头正中央,又从后脑勺穿出来。头颅承受不住强里破坏,像玻璃球一样瓦碎。

不寒而栗!

有幸躲过一劫的人都感觉到脑门青筋突突跳动。

“看个狗屁??还不赶紧开枪??”雄壮、嘴角带疤男人的提醒他们抓住时机。

眨眼间剩下二十三个人,纷纷咬咬牙扣下扳机。

唰唰唰——

二十四道光线闪现,直直朝大猩猩射去!

光一闪而逝,怪物皮肤表面仅仅留下三三两两浅坑,几乎连肉眼都难以捕捉。

居然……!!

“一起打一个地方试试!”乔木栖提议道,又引来那个刀疤嘴看了一眼。

唰唰唰——

这次所有光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腹部,留下圆圆的坑。猩猩头也不抬,抽出獠牙,一口咬住女人半个身体咀嚼。腥臭污黄的牙齿隐约可见,口水与血从牙缝中淌落。

它盯着他们,目光是饥肠辘辘的。

“哈、哈哈……完了……这下完了……”

眼看狩猎枪都派不上用场,一个男人绝望地抱头跪下来,身体蜷缩,涕泗横流地大喊:“完了!全完了!!什么狗屁冬季行动!!我们只不过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而已!为什么要让我们和这种东西打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嚎叫像一块重铁,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这种时候,又有谁不是万分后悔走出安全区域的?

有人绝望,有人狡猾,偷偷摸摸想抛下队友做诱饵,自身与战场已经拉开数十米距离。

“日!你他妈去哪里??”

嘴上有刀疤的男人叫道,举起枪对准逃跑的人,“你他妈有种再挪一步!老子一枪崩了你!狗杂种!”

然而不需要他动作,大猩猩对逃跑的食物更敏感,极速冲向那个倒吊眼的男人。

“快打它的眼睛!”

乔木栖慌张地喊,一手紧紧握住另外一只哆嗦的手,朝着猩猩的眼睛开枪。

他没打准。

猩猩已经高高抬起前肢,打算故技重施再制作出一张人肉血饼。

——打中吧!!

乔木栖再度开枪。

——不要再死人了!不要全军覆没!所以必须打中啊!

刹那间,沈得川的脸一晃而过。

上次见面,都是一周之前的事了。这两天没有收到沈得川的讯息,压根不知道沈得川怎么样了。

有没有受伤?

是活?

是死?

纪不易呢?还好吗?没有被协会抓住吧?明明说过想办法再联系,为什么迟迟没有消息??

统统不知道。

乔木栖不想死,真的真的,不想死。

时间突然被拉得很漫长,光线仿佛一厘米一厘米延伸。猩猩的前掌同样是一厘米一厘米压下去。

能打中吗?

能阻止它吗?

乔木栖几乎忘记喘气。

微弱的光犹如绝望黑夜中的决心,不负众望地没入异兽的眼珠。

“吼!!!”

猩猩吃痛地捂住眼睛,弯下腰就地打滚,好死不死是对着老鼠眼男人砸去。

乔木栖心凉半截,不忍心看那个男人的下场。

“欸?”

始终跟在乔木栖身旁的女生小声道:“怎么……”

怎么了?

抬眼望去,猩猩庞大的身躯与地面存在缝隙。再仔细看,居然是那个老鼠眼两手撑着猩猩,以至于猩猩压不下来。

“去他妈的,什么鬼玩意儿?”刀疤嘴抹一把额头冷汗。

只见老鼠眼大呵一声,面容扭曲地抓住猩猩身体旋转,而后扔出老远。

砰!

异兽落地,地动天摇。

“异、异能?”

“这是觉醒异能了?”

没时间讨论,遭遇反击的猩猩勃然大怒,气冲冲地要爬起来。只是由于体型过大,一时之间反倒扭来扭去起不了身。

“喂!”刀疤男指着前方的建筑物,“所有人跟着我往前面跑,到那底下绕开!那鬼东西瞎了一只眼看不清楚,引诱它撞楼,听到没有?”

刀疤男是唯一一个可以拿主意的,大伙儿没有过多思量,纷纷点头,撒腿狂奔。

老鼠眼处于异能觉醒后的虚弱期,无力瘫软在原地。刀疤男与乔木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上前扛住他跑。

老鼠眼有气无力地看着乔木栖,眼里冒出小小的火焰。

“是你开的枪?”他问。

“什么?”

“我问是不是你开的枪!”

老鼠眼气急败坏,“你想害死我???为什么朝它眼睛打?我认识你吗?神经病!”

“啊?”乔木栖丈二摸不着头脑,“我没有想害你啊,我只是……”

“有病?”

刀疤男咬牙切齿,“谁让你逃跑??你他妈死了活该,半只脚还没踩到安全区,先开始算账?!要不是看在异能份上谁叼你?再bb两句?第一个扔下你喂猩猩!”

老鼠眼凑到乔木栖耳旁,低声撂狠话,“这事没完!”

乔木栖百口莫辩,猩猩又气势汹汹地袭来。他只能集中精神加快脚步交替,恨不得飞起来。

近了,猩猩距离他们又近了!

它随手一扫,砸出两个人肉饼。

“别停!!玩命跑!看你他妈的屁!还回头看?!!”刀疤男破口大骂。

不敢停,没有人敢停。

由于搀扶老鼠眼,乔木栖和刀疤男已然落在最后头。猩猩四肢落地激起的尘土扑他们一后背,呼哧呼哧粗重的喘息声尽在耳前。

“妈的!算了!”刀疤男突然松开了手,自顾自跑起来,“自求多福吧啊。”

老鼠眼吓一跳,立马紧紧揪住乔木栖,“你要是丢下我!你就死定了!听到没有?!!”

要不是危在旦夕,乔木栖真想说以他这种说话方式,才没有人想救他。

砰砰砰砰砰砰。

猩猩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乔木栖距离高耸入云的建筑物还有十米远。不争气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更何况身上还搭着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乔木栖咬一咬牙,把老鼠眼往旁边一推——

“死小子!你敢丢下我!!我可是异能者!你给我等着!!”

他大喊大叫着。

猩猩还在怒吼着,穷追不舍。乔木栖没时间解释,赶紧拼了命的摆动双臂。

“快点!”

前一步绕开建筑物的女生焦急地双手握拳,“快点!还差一点!”

快点!

乔木栖也在心里默念: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机械地迈动双腿,在即将撞上建筑物时骤然一转,他又急跑几步,听到天崩地裂似的坍塌声,飞快地捂住头扑倒在地。

轰隆!

大块大块的玻璃、石头与钢铁不分敌友地砸下来

“唔!”

左小腿传来可怕的疼痛,乔木栖咬牙闷哼一声。他一动不敢动,紧紧护住头部,直到再没有声响时才小心翼翼地扭头,搬开压住腿的大石头。

“没事吧?”女生第一个跑到他身旁来,满脸担心地拉起他。

乔木栖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脸色苍白。

“还好异兽应该被砸死了。”女生心有余悸。

身形庞大的异兽被堆积成山的建筑残渣埋没,露出的半张面部全是血,眼皮闭合,死气沉沉的,鼻翼再无动静。

“卧槽,我们杀异兽了!”

“厉害了厉害了,第一次出来杀了异兽,哈哈哈!”

剩余的人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但生存下来的喜悦是短暂的,新的问题很快又冒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

“这是哪里?”

面面相觑,没有答案。

乔木栖伸长脖子张望两眼,见没人接话,才说出自己的猜测:“这里应该就是中转站……”

“你怎么知道?”总有人喜欢反问句式。

乔木栖脾气好,仔细说明了一番,“这栋建筑很新,像是定期维修的。你看后面还有两栋楼。异兽之森不可能有这种非天然存在的建筑物,多半是中转站。小姑娘应该是在跳跃到这里时受到攻击了。”

“别管那么多了,我需要休息!”

唯一觉醒异能的老鼠眼也踉踉跄跄走了过来,他瞪一眼乔木栖,趾高气昂地说:“我在虚弱期,需要休息,休息好了才能对付异兽,懂不懂?赶紧找个干净的地方,给我弄点水和食物!”

“这哪里有水啊,真是的。”

“虽然是异能者,但是……”

刚刚逃过一劫的人们转眼开始相互抬杠。乔木栖没有加入,他的优点缺点都在心思太细腻,刚才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明明小姑娘是遭受异能攻击,为什么刚才的大猩猩没有使用异能?

乔木栖奇怪地打量着那堆小山,似乎看到它们隐隐动了动。

再干巴巴睁大眼睛仔仔细细观察,又好像没动过。

——怎么回事?

——那异能兽在哪里?

——难道是哪个异能者在捣乱吗?不可能吧?

这头乔木栖径自思考着,那边已经得出结论要前往相隔不远的建筑物去休息一下,再想办法联系安全保卫局。

“你能走吗?”

女生问。

“还行。”

乔木栖回答,而后一瘸一拐地跟着走。

才走出十多步,身后传来哗啦啦的响动。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冒出来,所有人都像是机器人似的,一点一点扭动僵硬化的脖子,生怕猜测实现。

但,猜测到底是成真了。

浓浓的青雾之中,巨大的金毛猩猩猛然睁开了眼睛,两只完好的眼睛闪动诡异红光。

“它、它是——”

“异能兽!这是异能兽!”

刀疤男咬牙切齿,“操,这狗玩意儿能复活??这就是它的异能?”

难怪——

难怪刀枪不入,连狩猎枪也只能造成小小的伤口。

这根本就是一只他们根本无法对付的异能兽——

现在能怎么办?

刚才纯粹是运气使然,难道要再试一次撞击建筑物?谁知道这只大猩猩会不会吃教训长记性?

队伍里的异能者还在致命的虚弱期,又有什么新办法去对付异能兽??

“我他妈等死算了……”一个长相憨厚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爆了粗口,“草他妈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为什么下一批转移队伍还没有来?!”

“怎么办?现在到底怎么办啊?”

“我不想死,呜呜呜,我想回家……”

混乱,他们乱成一团,茫然无措地看着大猩猩缓缓从废墟中站起来,投下的阴影如死亡笼罩着他们。

绝望,席卷重来。

******

乔:辣鸡情报员一个

刀疤男:雷厉风行粗暴男

老鼠眼:阴险狡诈力量异能者

女生:秘密

大猩猩:嘻嘻嘻

第53章:研究院记忆

“别废话,先打眼睛!”

刀疤男骂道:“谁他妈别给说丧气话!要死的赶紧朝自个儿脑门开枪,不想死就给老子硬扛!”

数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还是握紧了枪。

然而异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近距离,枪打在结实的皮肉伤不过造成小小的火花,完全无法阻挡它气吞山河的气势。

“艹!这畜生记仇,他妈的追着你不放!”

刀疤男眼看异兽几乎是直线追击乔木栖,立即与乔木栖拉开距离,一边又雷厉风行地下决定,“你跑!快他妈往死里跑!再搞一次看能不能弄死它!”

乔木栖转身就跑。

明知双腿软绵力气透支,他还是得拼了命的跑。

冷风呼呼像巴掌打在脸上,心脏和凸暴出的青筋跳得人头疼眼花,眼前模糊一下。

乔木栖大力甩甩头,视线重新聚焦,但眨眼间又涣散开来。

可建筑物还在遥远不可及的地方。

——跑不掉了。

乔木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他可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死里逃生了。

跑不了了。

——如果跑不了的话……

——如果跑不了的话!

——还不如……!

斗志和勇气凭空而生,乔木栖急刹住脚步,掉头面对猩猩。

“狗崽子还不跑?停下来干什么?!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刀疤男一副暴躁的口吻。

性格胆怯乖巧的女生也连声催促:“快跑啊!再坚持一下!别放弃啊!”

这一刹那乔木栖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双手破开颤抖的魔咒,稳稳地对准大猩猩红色的眼珠开出一枪。

正中!

猩猩用一只手捂住鲜血喷溅的眼睛,同时高高抬起一条腿要将乔木栖踩成肉饼。

“卧槽你妈——”

刀疤男嘶哑的怒吼响彻云霄。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点,死亡与生还对半分开黑白的世界,乔木栖处于中点,双脚各踩一边。

耳边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很熟悉。

“你看你,有意思么?专爱做好人,死之前还着为人做贡献是吧?拉倒吧,有谁会记得你?有谁会感谢你?”

乔木栖一声不吭。

“虚伪!”它变本加厉地嘲讽:“你以为你是一个好人?你以为你很伟大很了不起了是不是?有必要这么自欺欺人么?”

“够了吧。”乔木栖脸色白上几分,还固执地不愿意动摇。

“听不下去了吗?戳中痛处了吗?承认呗,你压根就是伪善的胆小鬼。之所以做好人做好事,是不是为了被夸奖?是不是为了被接受?是不是为了被喜欢?真是恶心!伪善!做作!”

伤人的词语一个接着一个,扎心窝的疼,乔木栖忍无可忍地反驳:“我不需要你的认同,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我不会干预别人要怎么活,为什么你要指责我贬低我?!”

“指责你?贬低你?我只是帮助你认清自己而已!”

“你承认不承认,就是因为现在的你糟糕透顶,懦弱,反应迟钝,处处帮倒忙,所以你才会活成这个样子?!”

“活得这么小心翼翼,不敢拒绝别人的要求,还上赶着吃亏,上赶着做贡献!其实根本就是在害怕吧?害怕一不小心,没用的自己就会被嫌恶,就想方设法地挖掘自己的好处。”

“不然为什么你没有主见?明明有脑子,有想法,却压在心底不敢说,每次都要先问别人的看法别人的做法?你和纪不易做朋友?是朋友?多少次他向你借钱,你自个儿都没生活费,偏偏从来不拒绝他。这到底是出于朋友互相帮助,还是害怕拒绝朋友后就会失去?”

“你到底在装什么好人,难道忘记你曾经杀过多少人!!”

杀人!

乔木栖缓缓瞪大了眼睛,“我没有杀过人……”

“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你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没有,我当然没有!

话到嘴边,却是,“我……”

我没有杀过人,这句话,竟然说不出来。

低头,摊开手,白皙的手掌骤然缩水,沾满血腥。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尸体,宛若一个原始的屠杀场。

“你是成功的。”

有人满足地感叹,“你是这一批试验品中最优秀的。不要让我失望,以后也要一直做第一名才可以。”

这好像是,遥远的记忆片段。

自以为竭尽所能做一个好人的乔木栖,原来在过去也是个穷凶恶极的杀人狂魔。

“我……杀人了……?”

乔木栖愣愣地,难以理解地紧皱眉头,“我过去,杀人了?”

“是啊,你杀人了。”那道声音又笑嘻嘻地提示:“不止是一个两个,你每天都在杀人,杀了无数人。你杀人的时候比救人厉害得多,你还记得吗?”

记得吗?

记得?

不记得?

大片大片的记忆犹如洪水爆发铺天盖地一拥而上。

第一次睁开眼睛,瞧见的洁白无瑕的世界,与个个穿着白大褂的人;

第一次茫茫然然被丢进考核场,缩在尸体堆下活到末尾;

到——

无数次睁开眼睛,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赤身裸体,等待着一项又一项新的实验。

无数次陷入非生即死的挣扎,想尽方法地存活下来,再得到博士的夸奖。

——在哪里?

——这些记忆究竟发生在哪里?

研究院,这一定是某个秘密研究机构。

——博士是谁?

他是这个计划的总负责人。

——什么实验?

Aris计划。

——到底什么才是,Aris计划?

一个又一个疑问堵塞在嗓子眼,头脑受到巨大冲击,宛若遭遇一场爆炸,零碎的思绪胡乱飘洒。乔木栖猛然睁开了眼,时间再次开始运转。

猩猩巨大的脚掌近在眼前,乔木栖的内心史无前例地平静。

“你杀不了我……”

他缓缓仰起头,与猩猩对视,失神地喃喃自语,“只是你的话,还杀不了我啊。”

话音刚落,只见以乔木栖为中心遽然爆发出灼热刺目的巨大光芒,由小而大。局外人不得不用手肘遮挡住双目,紧紧趴在地上,死死扣住地面,以免被剧烈的气流带飞。

等到他们再睁眼时,异兽通体炸裂成粉末,混合着血滴,犹如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洒下。妖异而绚丽的美景。

站在正中央的乔木栖满身满脸的红,像浴血的怪物,平静无波的眼神与氛围格格不入。

“草,又一个觉醒异能的”刀疤男三两步上前来,在乔木栖身前蹲下,捡起熠熠生辉的核珠,塞进乔木栖的手里。

见乔木栖没反应,他又推了一把,“喂?搞什么鬼?吓傻了?”

“啊?”乔木栖夸张地抖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心跳难以平息,嘴巴干得要命,浑身力气一下被抽干了。眼前迷迷蒙蒙的,大脑也乱糟糟的,身体软趴趴地跪了下去。

他不得不双手撑地调整呼吸,用袖子擦掉额头密密麻麻的汗,这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刚才怎么了?

乔木栖捂住疼痛不已的头颅,对于刚才的一切还剩下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是以前的记忆?是他在一家研究院中做各种实验?不太让人愉快,还有一个博士。

Aris计划?那又是什么东西?

太乱了。

乔木栖难以在短时间内整理清楚。

生理和心理双重消耗带来浓浓疲倦感,乔木栖承受不了。他只能把最在乎的记忆压在后头——等好好休息后——再做处置。

“还行啊。”

一旁刀疤男体力比他好出不止一两截,游刃有余地站着:“看不出来你也能觉醒异能。”

异能?

乔木栖表情疑惑,他不记得异兽是怎么回事了。

“哎,解决了?还不错嘛!”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吸引住众人的注意力。

来人有两个,一男一女,相貌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

女生身材高挑,扎着高马尾,双眼大而明亮,皮肤小麦色。她穿着紧身背心和运动裤,踩一双高帮皮靴,形象帅气利落。男生形成反差,个头比女生还矮半个头,娃娃脸,五官清秀偏圆,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稚气,活像是偷穿姐姐运动服的小大人。

“猩猩啊,这家伙可不太爱单独行动。”她大咧咧地笑了笑,“搞不好还有同伴呢。”

“能不乌鸦嘴吗?”男生翻个白眼。

“你看呗,这不是来了么?”女生勾起唇角,一副磨刀霍霍的好战模样。

果不其然,东南西北方向竟然同时传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频率很快,摆明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草——没完没了还??”刀疤男吐了一口痰。

“我看你的乌鸦嘴就是你的异能之一!”男生看起来简直想把伙伴暴打一顿,“交给你了,平胸!”

女生不甘示弱,“交给姐姐我了,快把他们带到中转楼里去吧,死矮子!”

“平胸女!”

“小矮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在虚弱的人中特别明显。

“喂。”男生扭头看向他们,随手一指,“想活命的都往那走,走慢了等死啊。”

谢天谢地!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从言语间可以推断出这俩人是异能者。而且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异兽,应该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众人没有二话,识相地盯着苍白的脸往指示的地方尽快走去。

乔木栖落在最后头,挣扎着爬起来,拒绝别人的好意,踉踉跄跄地独自走着。

他看了看手里沾满血的核珠,忍不住用衣服擦干净,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这可是有再生异能的核珠,搞不好能派上大用场。

“岚。”

一只手忽然横过来,夹住他的胳膊。

原来是那个男生慢悠悠走在他身旁,拉了他一把。

——岚,是名字吗?

乔木栖无力地牵了牵嘴角,“谢谢。你好,我叫乔木栖。”

“我知道。”对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平胸女叫虹。我们都是负责看着你的。”

——看着我?

乔木栖偏头。

“看不出来你挺能惹麻烦的。听说很胆小怕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嘛。”

岚的口气有点孩子式地欠扁,他拍了拍乔木栖的肩膀,又低声说:“沈哥处理完手头的事就会来。你是偷偷跑出来的没错吧?自个儿想想怎么说吧,祝你还能活蹦乱跳地看到下一个白天。”

沈——得——川——

听到这个名字,乔木栖头脑一片空白。

第54章:懦弱的善良(1)

“……总部临时收到中转站沦陷的消息,已派遣机械卫士支援队伍。由于不能直接使用异能传送,预计在五小时内将抵达中转站。请第二小组的各位成员暂时躲避,等待救援。另外经总部商议,第二小组获得初步认证,可组成独立行动小组。此次无论存亡的人员将给予积点奖励,感谢各位的英勇奋战。”

视频通话到此结束。

围坐成一圈的二十多个成员立马要四散开来。

“等等。”

老鼠眼突然出声,“如果是独立行动小组,应该需要一个队长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一层去。

“现在我是异能者。”老鼠眼又咳嗽一声吸引回大家的注意力,脸不红心不跳地自我推荐:“接下来还会遇到各种危险,异能者能力更强,我当队长,你们有没有什么意见?”

刀疤男第一个不屑反驳,“就他妈一怂B,满脑子打鬼主意。你当队长?当我们全是傻子?”

“你给我说话客气点!”老鼠眼噌地站起身来,双眼冒火,用手直直戳着他的脑门,“我告诉你!就算是虚弱期,我也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大家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逡巡,仿佛在考量着应该支持哪一方。但绝大多数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纯粹看戏。

异能者在觉醒的一刹那,早已和普通人类拉开十万八千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哪怕是暴脾气的刀疤男也死死皱起眉,手握成拳,手臂肌肉绷紧,看得出是在压脾气。

他呈弱势。

“这里不光你一个异能者,真他妈能上纲上线。”

刀疤男灵光一闪,指向乔木栖,“真要出什么狗屁队长,我站他也不站你。”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乔木栖下意识‘啊’了一声。

“行啊。”

老鼠眼对着乔木栖问:“你也是异能者,也有竞争的机会。你就说想不想当队长。想当,我们竞争;不想当就算了,反正是吃力不讨好的活,我能力多大责任多大,勉强给担了。”

口上一套,充满威胁的眼神是另外一套,好似乔木栖给出肯定的回答,他会立马扑上去掐死他似的。

——说什么吃力不讨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大家心照不宣,老鼠眼多半是对积点奖励起心思,准备利用队长的职务记头等功。只是异能者可遇不可求,的确与全队存活率息息相关。

他们这些普通人不可能反对老鼠眼,主要还是看另外一个异能者怎么打算。

通过一场生死厮杀,两相对比,所有人对乔木栖的印象更好。加上乔木栖的异能看起来更强大,于是他们自然而然更希望乔木栖做队长。

然而乔木栖还在麻烦中心。

他刚刚从他人口中打探出所谓的异能觉醒,忙于整理记忆,又时刻担心没法安抚暴虐的沈得川,简直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当什么队长?

“我当不了队长……”

乔木栖摆摆手拒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但是作为队长不应该临阵脱逃的。”

老鼠眼脸皮厚,轻飘飘地说:“第一次遇到异兽,我只是太紧张了而已,你们谁不紧张?既然作为队长,以后当然要对队员负责。只不过现在有个问题,我的营养浓缩剂没了,又在虚弱期,你们谁的先给我?”

拿到队长职务不超过十秒就开始搞特别待遇?

没人是傻子,自然都有小心思小算盘,谁都不愿意拿出食物。

“你们总不可能让我饿着肚子替你们打异兽吧?!”老鼠眼的眼神扫视一圈,咧开嘴角笑:“现在心疼一两包营养剂,等会儿送命就不知道会不会心疼了。”

局面僵持了一小会,最后有一个中年妇女主动分享食物,颇有几分抱大腿的意思。

小插曲过了,大家重新分散开来。尽管相互不认识,还是习惯性按照等级制度分开一个个独立的小圈子。只有出自B区的女生坚持不懈地跟着乔木栖靠在墙边,还有同样C等级的刀疤男形成三人圈。

窗外的天色进一步暗下来,两轮红月亮又大又圆,格外妖异。

“可能快到白天了……”女生抱着双膝,喃喃道:“白天能快点来就好了。”

刀疤男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和打火机点燃。

少见的、货真价实的烟,不是异都流行的提神物,而是旧时代风靡全球的尼古丁。它酝酿出一大片呛鼻的雾来,惹得女生默默地捂住了鼻子。

“你怎么想的?”他压低声音问。

女生眨眨眼,随即意识到刀疤男在和乔木栖对话。

乔木栖不说话。

刀疤男单手夹住烟,蹲下身来,眼神锁定另一边得意洋洋的老鼠眼,“你相信那狗杂种关键时候不会丢下我们?拉倒吧,他就是典型的见风使舵,只要能活命,巴不得拉我们垫底。”

刀疤男的意思大概是鼓动乔木栖争队长的位置。

乔木栖依旧不表态。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刀疤男一把抓过乔木栖的衣领,表情凶狠,“又不是打不过他,你怂什么?”

乔木栖摇了摇头,“我当不了队长。”

刀疤男嗤笑一声,松开手,“真不像个男人,孬种。”

他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乔木栖,“反正老子不服被那种狗东西压在头上。你不和他斗,老子自个儿反。告诉你,下一个白天,要是弄死了他,第二件事就是让你滚蛋。老子就他妈看不起你这种不像男人的男人。”

被威胁的乔木栖只是捂住了肿痛的额头,不置可否。

刀疤男用脚尖碾灭烟头,走了。

剩余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沉默老半天后小声开口:“其实……我也觉得你当队长比较好。你有异能,也比他负责。”

乔木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办法说:你们误会了,对不起,你们真的误会了,我没有异能。不,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我到底怎么一回事,异能是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搞不清楚,甚至没法对自己负责,凭什么再去对被人负责?

简直茫然地想哭,想咬手指甲。

“真的当不了……”他轻声解释,“你们还不太了解我,真的。”

——但是我了解我自己。

乔木栖垂下了眉眼,怅然若失。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了,一塌糊涂的自己。

他绝不认同伪善的说法,没有对心中的方向产生过动摇。但他承认,他的确是一个懦弱没用的人,空有挺身而出的勇气,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即使真的没有想过依靠他人麻烦他人,结果还是一次次带来麻烦。

或许是运气好,有纪不易有沈得川,无数次伸出援手。也恰恰为此,他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辜负了这份难得的运气。

要对得起古艺术大学的名声和就读资格,所以他日以继夜的学习,战战兢兢,不肯翘一节课,怕少记下任何一句重要笔记;

要对得起教授的看重和培养,所以满脑子都是学习学习再学习,每一次大考小考前趴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为了不失去唯一的第一名;

也要对得起纪不易,要对得起沈得川,要对得起整个世界。

最终选择对不起自己。

不是没有疲惫过没有自我怀疑过,可除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哪怕是愚蠢的努力——之外,他又能做出什么呢?

像他这样的人,做队长,也许会连累到别人吧。

乔木栖有些疲惫,也丧气。

对不起啊,生而为人。

不做队长,是因为不敢而已。不是害怕和老鼠眼作对,更多的是害怕自己和老鼠眼半斤八两,令人失望。生死间的那个声音有一点说对了,他是胆小鬼,害怕遭人嫌恶。

——今天真的好消极啊……

乔木栖抹抹脸,试图让自己积极一点,变回原来那个固执的胆小鬼。如果连自己也怀疑自己的话,应该会彻底迷失方向吧?

现在可不是迷失方向的时候。

他扭头,瞧见女生静悄悄地坐着。

“不吃点东西吗?”乔木栖问,恰好听到她肚子里传来咕噜的声响。

女生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我的营养剂好像也丢了。”

乔木栖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营养剂。

“不用不用。”女生连连摇头,“我不是想跟你要的。”

乔木栖: “补充一下体力吧,我还有的。”

女生稍稍犹豫,接过营养剂,安慰似的说:“你挺好的,真的。你是一个好人。”

你是一个好人,这大概是最简单又最难出口的夸奖了吧?

乔木栖笑了笑,盯着没冲干净的手,慢慢道:“懦弱的好人啊……”

“懦弱的好人,也比勇敢的坏人强吧?”女生歪头,羞涩地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其实我也是古文学学生,太笨啦,没考进古艺术大学。但是我舅舅在那里当老师,偶尔会到B区来看我,带过一些你的古诗词讲解视频。那些视频我看过好多次,一直觉得,在发达异都还能静下心来研究古艺术的人很了不起。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不管是录视频也好,还是最后转身对异兽开枪也好,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我不觉得你懦弱,也不觉得队长懦弱。我总觉得,生存可能是星币吧,善良时常是月亮,美,可太抽象了。星币与月亮很难说谁高谁低,人也不好分贵贱。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正因为有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人,有愿意舍弃生命追求意义的人。还有自以为善良的与不善良的人。有这么多差异,我们才能够讨论梦想与现实的意义,讨论善良和自私的不同。单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每一个有决定的人都不应该受到抨击。”

女生挠了挠头,“真的觉得哪里不够好,努力变好就可以了。逆流而上肯定是感觉很难受,一不小心累了困了,就会被水冲下来。可是正因为你的目标在很优秀的前面,才会感觉不努力留在后退,才有失望也有动力。嗯,有的时候决定很糟糕,只是因为梦想很遥远而已。但是你回头去看,说不准你已经努力走出很远了。不能放弃,所以要加倍坚定走到底才可以。”

加倍坚定走到底么?

从没被人肯定过的乔木栖心里一暖。

糟了糟了,常年不受控制喜欢掉眼泪的眼睛又想出来找存在存在感了。他连忙埋下头去,一边问:“谢谢你安慰,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阮绵绵。”她回答。

阮绵绵啊……

很符合性格,是一个很绵软细腻的女生。

心头凝结的郁闷像慢慢散去的乌云,乔木栖终于有精神回顾新增的记忆。

研究院,不快经历,Aris,与博士。

乔木栖努力想,想不起研究院的具体经历,也想不起是什么敏感词汇突然激起他的记忆,只能根据现有的清晰记忆总结。

好像这段记忆是从睁眼开始,年纪很小,没有涉及身世和父母。等于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Aris是什么计划?

印象里只有大致概念。无非是乱七八糟的考验和无穷无尽的身体检验,回忆体验很差,有无形的东西压着似的喘不过气。那应该是一段很长,很痛苦的时光。

还有异能……

这么说来他应该有异能,不过彻底忘记了异能来源和使用方法。

牧丁……

果然很有可能就是他制造出来的产物吧?

乔木栖很想唤醒牧丁,看看意外暴走的异能有没有对牧丁状态造成影响,猜测就能够得到肯定。

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

——在研究院生活很久的话,又是什么时候遇到沈得川的呢?

新的问题冒出头。

研究院!

乔木栖双眼睁得圆圆的,恍然大悟,差点惊异地张大嘴巴。

——沈得川也在研究院呆过很久吧?!难道他们是在研究院认识的??

假设他们身在同一个研究院,而后沈得川摧毁研究院,表面上不剩活口。所以他们秘密交往,不是很合理吗?

沈得川无论如何都要灭口的计划,难道就是Aris计划?是因为他?还是沈得川和Aris计划也有关系?

还有。

没记错的话,沈得川摧毁研究院是十几年前的事。他和沈得川却只交往了两年,中间的时间呢?

究竟是——

记忆空缺,还是被作过手脚?

为什么有一些记忆被遗忘,就算受到刺激也记不清楚?像是被封印。

为什么和沈得川交往也没有细节记忆?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住在一起,哪一次是第一次接吻甚至发生关系,统统没有。

是他有问题,还是记忆有问题?

乔木栖倾向后者。

这意味着除了找回的记忆,旧记忆真假难分。

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他和沈得川真的交往过吗?多久?在什么状态下?

混乱,彻头彻尾的混乱。

抱住凌乱快炸开的头脑,心有灵犀一般,他抬起头,看见了沈得川。

第55章:懦弱的善良(2)

浑身戾气的沈得川出现在阴影里,犹如穷极凶暴的恶鬼再世。

漆黑军装遮盖住充满爆发力的身躯,衬托出高大挺拔、气势迫人的形象。灰色的衬衫顶端纽扣没有系上,领带松松垮垮挂着,男性成熟的喉结在薄薄的一层肌肤下滚动。

镶嵌鎏金标志的军帽斜戴在头上,压下柔软如海藻的头发,遮挡住一边。另外一只露出的眼睛狭长而幽暗,充满暴虐怒气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死盯着乔木栖,仿佛恨不得一口一口将他整个人撕扯咀嚼,连血带骨吞入腹中。

周遭的空气哆哆嗦嗦地为这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让道。

乔木栖被他野兽般的眼神和强烈的窒息感所束缚,完全失去言语功能。直到反应迟钝地与沈得川对视良久,几乎产生死亡错觉时,他才噌地一身站起来。

第一时间,乔木栖急急忙忙打量沈得川。

前来救场的虹和岚不知所踪。

在离开前,岚说最近安全基地出现一只十分强大的雷系异能兽,来无影去无踪,已造成不下百人伤亡。沈得川因此抽不开身,迟迟找不到时机回安全区域内稍作休息。

死反正是不会死的,受伤很正常。这是岚的原话,害得乔木栖一直魂不守舍,担心沈得川受伤。直到人在眼前,亲眼确认没有任何明显伤痕后才稍稍松一口气。

但他仍是习惯性用小心翼翼的口吻再次确认,“你、你没事吧?”

沈得川缄默不语,戴着黑色短手套的手精准无比地攥住他的手腕。收紧,再收紧,恶狠狠地捏住,像要捏碎骨头似得。

眼皮预知危险,不听使唤地胡乱跳动。乔木栖眼神闪烁盯着薄薄的手套看了两眼,随即抬起眼来——

咯噔。

他听到心脏跌入深渊的声音。

完了。

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沈得川这种表情,沉沉双眼在经历盛怒的暴风雨,如同出鞘的锋利刀骨,冷酷地贴着白骨,把护体的皮肉一层一层削落。

刹那间,乔木栖毫不怀疑自己会命丧当场。

他呐呐张开口,本来想好的解释词在嘴边吞吞吐吐,最终破碎不成句子。

“我、我们先谈谈可以吗?”

声音颤抖,充满惊慌无措。

回应地却不是沈得川,而是不远处站起身来的老鼠眼。他双眼警惕地评估突然冒出来的大活人,一只手举起了枪,“他是谁?从哪里来?”

乔木栖伸出一只手制止,“没关系,他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不要用枪对着他。”

老鼠眼从鼻孔里丢出一个哼声,不但没有放下枪,反而双手握住枪柄,语气奇怪地问:“又是你的帮手?”

“不要开枪!”

乔木栖下意识挡在沈得川身前,手腕传来钻心的疼痛,两道清秀的眉毛忍不住聚拢。他艰难地吞咽一口口水,又好声好气地说:“他不是我的帮手,只是担心我的朋友来找我。我说过没有当队长的意思,现在更不可能和你抢。我们马上就离开,你不要对他开枪行吗?队长?”

连队长称呼都带出来,乔木栖在证明他绝对尊重对方的地位,没有争抢的念头。

区区的老鼠眼根本不是沈得川的对手,但乔木栖怕不知死活的老鼠眼会惹沈得川更生气,到时候整支队伍能不能留活口都难说。

“不要杀人。”他又转头很小声地恳求沈得川,“不要杀人好吗?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会解释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也不是找死,我等会儿跟你解释,先别动手好不好?”

对待沈得川,态度软总比对着干来得好。尽管沈得川的面色没有分毫缓和,手掌照旧大力道扣着他的手腕,但的确没有动手。

偏偏有人没有眼力见,“等等,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老鼠眼眯起眼睛,“你的朋友是异能者?你走,或者不走都可以,但必须把他留下。”

乔木栖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和你有关系?你凭什么质问队长?!”自觉被冒犯的老鼠眼大发雷霆,语气盛气凌人。

乔木栖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把他留下,或者你们一起死,你自己选!反正都是异能者,都是核珠。”

老鼠眼哈哈大笑,似乎误把沈得川的隐忍不出手当做心虚,出口讽刺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还在虚弱区。而你的朋友是空间转移系异能,都不是战斗系异能。我是力量系,劝你想好了,到底怎么选!”

他完全不知道越是高阶异能者,吸收越多核珠,越有可能觉醒出多系异能。

察觉到沈得川动了动手指,乔木栖意识到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立刻用空出的另外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再次摇了摇头,眼神软软的。

这一次却没用。

沈得川微微低头,像是威胁又像惩罚,眼神中是再分明不过的杀意。

“别!”

情急之下,乔木栖语无伦次地说:“我们走吧,现在就走,不用理他的。直接回去行吗?回去吧,我不会再出来了,真的。别动手,不要杀人。”

不喜欢种族自相残杀的局面上演,更不喜欢沈得川动手。他清楚沈得川现在处于暴怒状态,才容易被激怒。否则无论如何,沈得川绝对会避免在他面前杀普通人,就像在生死搏斗场。

这边乔木栖在想方设法地软化沈得川,那头老鼠眼不领情,对着他们虚开了一枪。

光线从沈得川脸庞划过,擦出一道血痕。

好好先生乔木栖终于生气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乔木栖直直看着他。

老鼠眼对充满正义的职责眼神不感冒,呸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商量着搞我。现在战略性撤退,等度过虚弱期,你们两个异能者,再加上那个脏话连篇的家伙三打一是吧?我是傻子才让你们走!”

“真他妈被害妄想症吧你。”话题人物之一的刀疤男不屑地瞥了瞥嘴角,扬手扔一把枪给乔木栖,随后自己举起了枪,左移,对准老鼠眼。右移,再对准乔木栖。来回移动。

他又意味深长地瞥乔木栖,“现在就看你怎么选。”

刀疤男既看不上阴险自私的老鼠眼,也看不上毫无野心的乔木栖。对他来说,乔木栖杀了老鼠眼,算是证明男人性,加上异能者身份,勉强能使唤他。如果乔木栖没能开枪——

无论老鼠眼还是乔木栖,他都要杀!

由于一个陌生人的加入,仅仅是二十多人的小团体也闹出严重分裂。置身事外的人左看右看,最后静悄悄地挪到角落去观察事情发展,打定主意不介入。

他们眼看着乔木栖也缓缓举起了枪,对着的是老鼠眼的方向。

“你不敢开枪。”

出乎意外,老鼠眼不慌不忙,反而裂开嘴狡黠地笑了笑,“是你这种人的话,根本不可能开枪的。连对异兽开枪也会手抖,猩猩追到屁股后面也没甩下我就跑。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我开枪呢?喂,说起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老好人吧?不敢拒绝别人不敢和别人争抢东西的那种,默默无闻地呆在小角落里,孤僻又老土,有谁来和你搭话就像是施舍一样,习惯性眼巴巴地凑上去,跟哈巴狗似得,让你往哪跑就往哪跑!”

这话实在太恶毒了!

乔木栖的表情乍然掺进许多不可置信。

“你敢开枪吗?你敢杀了我吗?一条人命够你做多久的噩梦?”

老鼠眼继续阴阳怪气地挖苦,“一天?一个月?一年?不止吧?你会永远记得你杀了个人,你就再也做不下去你的老好人!”

浑身冷透。

活了二十多年,乔木栖第一次觉得这么冷,从脚底板一路冷到头顶,比寒冷的冬天冷上千倍万倍,所有温度不翼而飞,心脏凝结成冰。

“那你接着要怎么办?”

老鼠眼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能再杀一个三个五个人么?你能么?还是能忘记你杀过的人?”

乔木栖从来没想过会有如此怀抱恶意的人。

一次又一次努力,不管三七二十一,固执的做一个吃亏的老实人。

是因为始终觉得无论世界多么糟糕,绝大多数的人还是很美好。一双弯弯的眼睛,一个温和的笑容,还有孩子蹦跳的身影,这些具有人烟气的细节如最平凡的奇遇,每每能不经意间触动他的心底,回味无穷。

所以乔木栖认真认为他是一个幸运的人。

身为备受歧视的C等人也好,被毁灭小丑反复追杀也好,性格懦弱头脑不够聪明什么都好。生而为人,有追求真善美的资格,有讨论对错是非的个人观念,本身就是难以否认的幸运。

每次吸进一口空气,再呼出一口空气这样活着时,就在幸运着。

于是他愿意在无尽冰海里行驶一叶孤舟,也乐意傻傻的全力救助每一个人。

但他原来错了。

原来世界上也有这么糟糕的人。

不管他怎么希望把人往最好的地方想——乔木栖总以为别人坏别人的,他把别人都当成最好的人对待,至少他不会辜负任何人,按着本心善待每一个人——阴暗的人性却难以否认。有人居然能阴恶到这种程度,大咧咧把人的善良当做弱点拿来利用,用充满讥诮的、恶毒的口吻去揣测善良。

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为什么人类本具有的美德一边被恶化着,一边被捧上神坛。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美德遥不可及,又越来越多的人把身旁的美德当做虚伪,于是恶性循环。

一直以来,他到底在为什么样的人而尽力?

乔木栖几乎是绝望找不到家的孩子,内心爬上绵绵密密的酸涩与痛苦。

他反复地问自己:你究竟在为什么样的人类做傻子?一个糟糕的你,一个糟糕透顶的种群,同样的无可救药,同样的——

肮脏龌龊。

尽管知道像老鼠眼这样的人是少数,可是短短数小时内身心的多次在生死间徘徊,他没办法再说服自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傻子。

没办法了。

指尖轻轻抖动,整个世界模模糊糊,人的五官挤成一团,隐约看来与面目狰狞的异兽无异。老鼠眼无休止的挖苦从耳边滑过。他气得浑身发抖,于是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抖动,仿佛崩塌的温柔通话。

乔木栖眨一下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怔怔地看着老鼠眼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又一张一合的嘴,他摁下了扳机。

在光线即将穿透那张猩红大嘴时,沈得川身形一闪,手掌握住他的脖颈,犹如掰断一根枯木枝般轻而易举,老鼠眼的脖子被扭断了,头颅呈九十度挂着。

他双眼瞪地滚圆,充满血丝,直直地倒了下去。死了。

光线打在空气里。

无所依托的目光在老鼠眼死不瞑目的脸上转一圈,重落到身旁的沈得川身上去,滑到又被紧紧箍住的手腕上。

“走吧……”

乔木栖低声说:“我们走吧。”

话音刚楼,他们消失在原地。

唯有一具尸体横在原地,证明发生过一场腥风暴雨。

第56章:爱你(1)

眨眼之间,脊背恶狠狠地撞上坚硬的墙壁。

连痛呼的时间也没有,下颌骨被一只手紧箍。乔木栖紧紧皱着眉,无意间松开了闭合的牙关,猝不及防被咬住了下唇。

沈得川还牢牢抓着他的手,以至于因血液不流通,整手发麻。

乔木栖试图扭动手腕,得到地是狂风暴雨般凶猛的深吻。

带有肃杀气势的舌头巡逻般扫过牙龈,用力地舔压过口腔每一毫米,又无尽地深探,仿佛要深入咽喉一般。

“唔!”

难受。

太难受了。

深喉似的吻法令人窒息,几乎要产生呕吐感。

想要退避,对方却走进一步再度深入,两具强弱分明的身躯不留缝隙地贴在一起,退无可退。

生理性泪水划过脸庞,乔木栖忍不住用自由的手推拒,但沈得川仍然犹如不讲道理的野兽一般压在身上,残暴地折磨着猎物,只顾满足自身的欲望。

喘不过气的乔木栖睁开眼睛,跌进海一般深沉的眼眸中。

没有散漫,没有桀骜不羁。

狭长的眼中唯有无穷无尽的阴暗煞气,充满血腥味,似乎盘算着要怎样打到猎物征服猎物,再把它吃得骨头不剩。

这样的眼神是用来看待敌人的,绝不是沈得川从前会拿来看他的眼神。

沈得川真的很生气。

除此之外,还很失望。

乔木栖从他眼睛里读到这一点。

活蹦乱跳的心脏骤然一缩,又加快了跳动频率。

乔木栖呆呆地看着他,硬生生忍下挣扎的本能,好不容易盼来片刻的间歇,连忙开口,“我没有……”

我没有要走。

一句话没说完全,下一个吻接了上来。

沈得川真真切切咬了他一口,尖利的虎牙咬在无比柔软的舌头上,腥甜的血珠与唾液相融,唇齿疯狂地交缠着,把乔木栖的嘶声吞没。

“我不是故意……”

漫长的吻结束,乔木栖气喘吁吁、争分夺秒地恳求:“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完好吗?”

沈得川丢来冷冷的眼神,忽然拽着他就走。

虽然不知道沈得川打什么新主意,乔木栖跌跌撞撞跟随他的脚步,还是不死心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真的。我没有想要走,只是——”

一瘸一拐的乔木栖被摔到床上,咔哒一声,脚腕被套上一个银色圈形的东西。

“这是什么……”

瞥见如铁链一般延伸固定在床头的东西,心中的不详预感无限扩大。

——这是什么意思?锁着?

——难道再也不许自由活动了?

“沈得川……”

“骗子。”

沈得川的声音低沉又冰冷,略带嘶哑,里头没有丝毫的情绪。

“你一直在骗我。”沈得川久久凝视他,拉扯下黑色的皮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军装纽扣一颗一颗解开,“和好不是真的。现在没人追杀你,利用完我,你就想跑。”

他误会了。

双眼睁地大大的,乔木栖不停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骗你,没有利用你,也没有想跑,没有。我参加冬季行动是因为——”

“没有在乎过我。”

沈得川将外套丢到一边,语气无波无澜地打断:“给我发讯息,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了你就能走,随便走到哪里去。”

死!

多可怕的一个字。

“我没有!”

乔木栖着急地摇头,“我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没有想你死。你不会死,不可能的,没有人打得过你。你不要说死行吗,不要说这个字,真的……”

越是说,越是害怕。

沈得川,怎么可能死呢?

又怎么可以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死这个字来?

不会,才不会。

难过铺天盖地涌现,乔木栖手足无措地拼命解释:“有人告诉我,我想找的答案在安全区域外,所以我才去了。我有经过一个星期的模拟训练,就在家里,也有按照计划锻炼身体。每天也在等你回复我,我没有想要你死,也不想死,你相信我,不要说这种话。”

不知不觉冒出哭腔。

“没有骗你,和好都是真的,没有想跑。”

然而沈得川不为所动,径自把他压倒在床上,目光落在战斗服上。

“协会的东西。”

他用十分厌恶的口吻说话,伸手扯开衣服。

“我只想知道我是谁而已。”乔木栖抓住沈得川的手,“为什么我是C等级却一直在异都?为什么没有过去的记忆。你,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沈得川不悦地抿着唇,但还是保持沉默地攥紧他的手,仿佛再也不关心他出去的原因,也不关心和好是真是假,感情又是真是假。

他放弃他了。

过去一个月沉默的温情不作数了,沈得川要推翻和好推翻每一个亲吻每一次亲近,甚至是每一句话。再也不会松口答应带他去搏斗场,也不可能回他信息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

心脏一抽一抽疼得厉害,乔木栖脸色煞白。

怎么可以结束呢?

明明才开始啊?

“不要这样……”

乔木栖哀求似的看着沈得川。

沈得川的眼里有他,全是他,又好像空寂如荒废的土地,什么也没有。

乔木栖不由自主地发抖,“跟我说句话行吗?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沈得川将扒下的衣服丢得远远的。

他们仿佛身在两个世界,各不相关。

“你真的,认真的听我解释可以吗……?”

乔木栖不争气地哽咽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想。从来没有、我没有要做那种事。我搞不懂你,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不管是你的事情还是我的事情,你知道,也知道我想知道,但是你就是不说。为什么?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到底为什么分手两年?能不能告诉我,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天提心吊胆的,每天自我怀疑,怀疑性格怀疑能力怀疑记忆,整个世界像巨大的泡沫,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上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害怕摔得粉身碎骨。

每一天都是这样,梦是噩梦,真实的残忍的梦一次一次冲撞头脑。

因为再也承受不了似是而非的感觉,与时隐时现的混乱记忆,所以宁愿走出安全区域外。

出行的前一周是反复着准备好死的,但是准备的是身体上的死亡。精神上的心理上的打击是毫无预料的,仅仅是第一天就让他精疲力竭。

对不起啊,好懦弱。

真不是个男人。

孬种。

老好人。

身上挂满令人避退三舍的标签,却没有反驳的勇气。

也曾经幻想过成为一个有主见有勇气、雷厉风行的人,做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成年人。

现实始终距离梦想中的自己好远。

幼稚,胆怯,畏畏缩缩。

尽力地克服本性,想要为抽象的正义和良知挺身而出。

以为这样算弥补,结果却是加倍的愚蠢。

那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乔木栖抱着怀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彻底抛弃过去的自己。

它很差劲,他知道。

偏偏它是原来的他真正的他,所以被嫌恶十次百次千次也舍不得丢开。

混乱的自我斗争时,沈得川出现了,刹那间整颗心都安定了。

像出门在外的浪子无助的坐在街头,原本一心一意考虑怎么走下一步。眼前突然出现一双脚,慢慢抬起眼来,是一个亲爱的人,于是强压在心底的委屈恼怒泄露的一塌糊涂。

他张开手想要讨来安慰的拥抱。

对方却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他。

沈得川也放弃了。

糟糕透顶的他。

“是我太糟糕了?”

乔木栖近乎崩溃地问:“是不是我太懦弱了太糟糕了,所以你要瞒着我,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是我在拖后腿吗?是不是?”

眼眶湿润,他还是执拗地问:“为什么不理我?你已经不想和我说话了吗?你也厌烦我了吗?”

所有人,都讨厌我这样的人了,是吗?

乔木栖直直地看着沈得川,又可怜又可恨。

沈得川皱着眉头,像一头被踩中尾巴的暴怒狮子。他恨不得张开血盆大口咬死他一般,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乔木栖,你是瞎了眼?还是没有脑子?难道除了耳朵,你什么也没有?我讨厌你??那是谁一直在保护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出现?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就这样你还问我是不是讨厌你?你到底是没有脑子还是根本不在乎我做了什么?”

沉默的人变成乔木栖,他瞪着泛红的眼睛一声不吭。

他没有脑子。

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善良什么是虚伪他统统分不清楚。

“行。”

沈得川冷笑了一声,“你非要亲耳听到才承认?那我说我爱你行了吗?就是爱你爱得无药可救穷途末路够了吗?我不需要你知道过去的任何东西。什么时候遇到,为什么在一起,这些东西不需要你再记得,我这样说你就不会再去找死么?”

我爱你。

沉默寡言的沈得川连我想你,喜欢你,你在干什么你在想什么这类话都没说话。这时候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浪漫,只有暴躁。

乔木栖有迟钝的惊诧,眨着朦胧发酸的眼睛,哑声回答:“我不想这样。就算你说在乎我,我也想知道过去发生什么,我才能知道我到底是什么心情,应该是什么心情。”

“你还听不懂吗!?”

沈得川暴跳如雷,眼神凶狠,“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爱你,不会因为你记得以前的事多爱一点,也不可能因为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就少爱你一点!我不在乎你爱我还是恨我,不需要你记得任何事!你别想知道过去的事,别再白费力气!谁敢告诉你,我就是杀了谁,你永远都找不到答案!”

脑子糊成一团的乔木栖还是哭着摇头。他分辨不清楚究竟在否决沈得川的结论,还是在否认自己。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因为过去的记忆闹到这一步。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沈得川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知道?

乔木栖觉得他快要疯了。

也许沈得川也快要疯了。

沈得川收紧双手掐住他,表情万分愤怒。

“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他咬牙切齿地,“为什么不理你?怕我一不小心就杀了你!咬死你,把每一块肉都干脆地吞到肚子里去,再也不会被骗子耍得团团转。我真想这样干。”

可是他的眼睛并非这么强势的。

那双眼睛充满疲倦与横冲直撞又不知该去哪里发泄的绝望,宛若行走在广袤荒芜的沙漠中多年,熬过孤独与凛冬,此时此刻忽然意识到他的梦是遥远的,绝不可能实现的。

走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遍体鳞伤的兽轰然倒下,对着一望无际的沙张开嘴,恼怒的哀号着。

乔木栖察觉到了他的痛苦,茫茫然然地伸出手,本能的想要安抚他。

你不要这么难过。

你从来不会这么弱势的。

把你所有的为难和挣扎告诉我,不可以吗?

不要光是把安全和保护给我,求你,把所有的危险和死亡风险也分给我一半。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在你的身旁,而不是躲在身后。

嘴唇微微蠕动,挤不出半个字。咽喉被切实挤压着,眼前一片迷蒙,颤抖的手落在沈得川冷峻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温度。

在乔木栖差不多要失去意识时,沈得川放开了手,又恢复到沉默的、拒绝同情和爱的境界去。他站起身,一眼也不留,扭头就走。

“你,咳咳……”

乔木栖咳嗽着爬起身来,满心茫然地问:“你去哪里?”

沈得川的背影像一块沉闷的巨石。

他不理他,好像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再也不会回来。

“你别走!”

乔木栖慌张地扑上去,抓住一片衣角,“你别走,别走行吗?”

沈得川不回头,只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带着股恩断义绝的气势。

望着空落落的手心,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顿时断了。

“你别走!求你,别在这个时候走!”

他急切地想要追上去,脚腕边传来不容抗拒的拉扯感,整个人从床上摔了下去,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别走!沈得川你别走!”

用力地伸出手,拼命地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不住地扑腾,终究是什么也抓不到。

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眼前。

沈得川走了。

窗口泻进明月银辉,把东西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清冷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他。

“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沈得川……呜……”

受伤的腿很疼,疼得不得了。

心脏也很疼,疼得难以承受。

“好疼啊……”

好疼啊,为什么这么疼?

乔木栖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服,手指发白。黯淡无光的眼睛溢满泪水,蜷缩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哭。

恍惚看见血肉模糊的小腿涓涓地流血。

很疼啊,沈得川。

我很疼啊。

不要丢下我。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

浓郁的酸涩铺天盖地,埋没了他。嘶哑的啜泣和呢喃源源不断。

可是沈得川没有回来。

这是沈得川第二次头也不回的离开他。

乔木栖记起来,第一次在两年前。

******

小剧场:

乔妹:你别走!

沈侧头

乔妹:我!想上厕所呜呜呜呜呜!

沈:你他妈???

第57章:爱你(2)

“沈得川……”

乔木栖像弯曲的虾米,双手捂住脸庞,眼泪水从手缝中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这不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沈得川离开他。

遭遇删改的记忆去而复返,两年前的一幕幕恍若电影重放,陌生而熟悉。

“我不要!”

双眼酸痛,整张脸火辣辣地干疼,嗓子也沙哑不成样。但他倔强地锁在衣柜里,一边拳打脚踢抗拒着伸来的手,一边嚎啕大哭,反复拒绝着:“不要不要不要,我什么也不要忘记!”

被推倒在地的男人摸摸屁股,夸张地龇牙咧嘴,扭头抱怨:“这样不行啊,你家小朋友也太凶了,我根本没法靠近。”

纪不易。

两年后的乔木栖认得他。

但两年前的乔木栖不认识他,不吃不喝地蹲坐在原地,以敌视的目光对准纪不易。心脏浸泡在无尽的酸痛中,每一次眨眼,浮肿的眼眶就落下一行泪,他不停地哭着喊:“我什么也不要忘……”

不透光的深沉夜色中,沈得川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缓缓地伸出两条手臂,似乎要抱抱他。

“我不要忘记。”乔木栖直直看着面无表情的沈得川,哭得打嗝,“我、嗝、不要,不要忘记你。带、我一起出去好不好,带我、嗝、一起走。”

“不行。”

沈得川用手掌抹去他满脸的咸泪水,语气平静而坚决。

“那我、嗝、等你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回来。”声音不稳,鼻子脸颊红成一片,乔木栖握住沈得川的手,浑身发抖,“我等你,一直、嗝、等你。”

沈得川冷酷地摇了摇头。

“送你去上学。”沈得川说:“你喜欢的古艺术大学。”

“我不要——!”

乔木栖拼命地摇着头,“不喜欢古艺术大学!我不喜欢!不要去!我就要和你一起!”

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沈得川,嚎啕大哭:“我不会再睡不着了,求你了呜呜。不要,不要这样。我不会生病了,我会努力不生病的。我会忘记Aris计划,全部忘掉。求你……呜……我不要忘记你……”

“不会忘记的。”

沈得川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说:“开始吧。”

这句话是对纪不易说的。

“我不要!!”

反应过来的乔木栖剧烈挣扎着,两只拳头毫不留情地捶打着沈得川,“我不要呜呜呜!滚开!你们都滚开!不要碰我呜!”

第一次见面,沈得川像血做的人,浑身上下、每根眼睫上沾着狰狞的鲜血。他扭头看过来,目光像化不开的冰,如地狱十八层爬出的复仇恶鬼,表情冰冷。

忘记了。

沈得川低下头来,像是从未对什么人伸出手来,别扭地慢慢翻开手掌,把手心摊在他的面前。

忘记了。

连生活自理还做不到的粗鲁男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比划着衣服,潦草套在他身上。

忘记了。

“不要——!!!”

乔木栖伸手在空气中虚抓,却留不住任何他们之间的记忆。

不要啊,不要忘记啊。

什么都不要忘记啊。

不止一次,沈得川伤痕累累地倒在玄关口。俊朗的眉目满是淤青,胸膛后背充满错乱的伤痕,手或脚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沈得川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血悄然蔓延出一汪。

他懒懒地掀开眼皮一看,将手里提着的一袋食物和玩具丢到血碰不到的一旁,又闭上了眼睛。

多少个夜晚,乔木栖就静悄悄地坐在身旁,巴眨巴眨眼睛,比划着药贴东一块西一块贴上。再擦干净地板上的血,搬来暖洋洋的被子盖上,像鱼一样钻进去,乖巧地缩在受伤的巨兽身旁。

他睁着眼睛看,又看,直到巨兽恢复意识,将他楼到怀里,才老老实实地闭眼呼呼大睡。

“不要忘记呜啊啊……”

乔木栖用指甲掐着沈得川的肩膀,呜呜的哭泣声渐渐弱下去。

快要忘光了。

沈得川坐在地上,抿着唇帮他补上拼图的样子;

永远又嫌弃又小心翼翼地对待他的样子;

闭着眼睛胡乱翻字典取名字的样子;

皱着眉毛讲故事的样子;

不可以啊……

真的不可以……

记忆越来越模糊不清,像离家出走的浪子。

意识也渐渐的消失。

“我讨厌你……”

乔木栖阖上眼皮,最后赌气地、绝望地说:“我最讨厌你。”

“嗯。”

沈得川大概是这么说的,“知道了。”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睁开眼,乔木栖仅仅是古艺术大学录取生,有一个交往过两年的前男友沈得川。

所有的一切,他忘了。

只有沈得川记得。

为什么沈得川不需要他记得?

为什么隐瞒Aris计划?

答案全部有了。

原来他也曾因得知Aris计划而失眠成灾,进食困难,大病小病反复不断。

不惜被憎恨厌恶,无论背上什么样的责罚,哪怕消除掉所有过去,将孤独相依多年的事实活生生扭曲为似是而非的恋情也好,沈得川死也要将Aris计划的真相埋葬。

沈得川。

高傲,强大,又孤独的沈得川。

始终沉默不语的沈得川。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被家族迫害,他手刃父母;

被预言坑害,他残杀预言者;

被研究院残害,他摧毁研究院;

被乔木栖,懦弱的糟糕的乔木栖所畏惧怀疑甚至是背叛,睚眦必报的他却下不了手。

是的。

沈得川是个沉闷的家伙,没有情调不谈烂漫,没有礼物没有花,甜言蜜语也没有。

他的感情从来都是这样直来直往,简单原始。

总是这样的沈得川。

他也走了。

“呜……”

心脏仿佛破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乔木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犹如杜鹃啼血般的哀鸣。

头发黏糊糊地粘在脸上,喉咙干涉,眼泪干了满脸。两只眼睛疲倦地盖下来,他无声地、但撕心裂肺地哭着。一手抓紧胸前的肉,几乎想穿透皮肉把心脏掏出来,一块一块重新粘好再放回去。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时间在孤独中走得很慢很慢,滴答,滴答。

啪嗒,啪嗒。

依稀有人的脚步。

乔木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朦胧的泪幕里映出沈得川的高大的身影。

他回来了。

乔木栖咬着唇仰头看他,看不清表情,本以为干涸的眼眶又簌簌地滚下眼泪。

沈得川弯下腰来,双手卡在乔木栖的胳肢窝下,一言不发地将他抱到床边坐着。而后蹲在面前,挽起破了一块的血裤子,拿出消毒棉纱从周围往血肉模糊的中心碰去。

很疼。

伤口很疼。

看着沈得川笼在阴暗里的脸,心还是绵绵密密的疼。

“很疼……”

嘶哑的声音出口,宛若砂纸磨过桌面。

乔木栖也搞不清楚他是在委屈,还是在撒娇似的小声说:“刚才摔倒了,很疼。”

沈得川不说话,专心专一地又拿出万能药贴对准位置贴上去。

“不要再走了。”

乔木栖抱住他的脖子,滑到他的怀里,瘦削的肩胛骨不住颤抖,“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沈得川既没有回抱,也没有推拒,这说明沈得川的气没消,很可能只是不放心他的腿才半道拐回来处理。

“我错了……”

乔木栖屈腿坐下来,又面对面看着沈得川,抽噎着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你。我不要知道Aris计划了,也不去安全区域外了。”

可怜巴巴的下垂眼像狗,无辜而忠诚。

沈得川从口袋里掏出白色的毛巾,不轻不重帮他抹了一把脸,手指把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但他冷漠地回答:“我不会再信你了。”

不会再信了。

简短的一句话成功地让乔木栖又哭出声来。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乔木栖双手抓住他的手掌,抽抽噎噎地控诉:“你、你才是骗子……你骗我……你说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你……但是我、我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呜……你骗了我……我没有骗你……你才是骗子,你才是……”

“你?”

“我想起来了……你让纪不易改了我的记忆……你不要我,不带我一起走,我全部、全部记得……嗝……”乔木栖打了个嗝,努力睁开酸涩的眼皮,“今天、你也丢下我……呜呜……”

沈得川漆黑的眼眸灼灼的凝视着他,总算褪去了伪装的无动于衷。

“别哭了。”

他伸手抹眼泪,“长大了反而这么爱哭。”

话音刚落,哭包反而变本加厉得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地打嗝,领口湿透,身体时不时颤抖一下。

沈得川很头疼地皱皱眉,搂住乔木栖的腰,轻轻的——几乎是温柔的——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听话了。”

讨到安抚的乔木栖终于结束了一个晚上无休止的哭,慢慢地才停下来,只剩胸膛起伏难以平复。

一室寂静持续了很久才被打破。

“我没有骗你。”

乔木栖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轻声说:“每一天我都等着你回讯息,上课的时候也没办法集中精神。一直一直在等你……你有两天没有回我,我就吃不下饭也睡不着。没有骗你。遇到异兽的时候很害怕,怕会死掉,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

“嗯。”

沈得川摸了摸他的脸,指腹附一层厚厚的茧子。

“被别人说的时候也很难过。我救了那个男的,不是希望他感谢。但是他不光没有谢谢,反过头来还嘲笑我……我搞不懂,有的时候我搞不懂,到底是大家错了还是我错了。是不是我真的在多管闲事,在作自以为是的牺牲……?”

“你很好。”

“真的吗?”

乔木栖不太自信地问,像一个需要肯定的孩子。

“嗯。”

沈得川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杀人了呢?”乔木栖迷糊地问。

“那也很好。”

他们凑得很近,沈得川慢慢地说:“你一直是最好的。”

仿佛刹那间回到过去。

乔木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遇到危险遇到挣扎,会第一时间想到沈得川。又为什么永远天真地把世界看得很美好,却又不信任它,只是本能性地依偎在沈得川身边才有安全感。

因为这才是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对他很好,很温柔。

所以他才能对别的世界也奉献幼稚的温柔态度。

乔木栖伸出双手贴在沈得川的脸侧,跨越过两年多的失忆时光,第一次主动亲吻沈得川。

很薄,很软,对方的嘴唇干燥而富有温度。

乔木栖试探性地舔了舔他的下唇。

沈得川的吻类似于粗鲁的推门而入,他做不到,他像是礼貌性地敲敲门,等待主人的回应后才小心翼翼地进去。

意外的是这次沈得川没有很快夺回主动权,而是带着纵容的态度,随意他用缓慢而胆小的节奏亲吻了许久。活像是大灰狼勉为其难地收起獠牙,看着兔子蹦来跳去的折腾。

而一个吻对乔木栖来说是惊天动地的尝试,结束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闪闪躲躲,不敢看沈得川。

“我说讨厌你,才是骗你的。”

他垂着头,认错似的澄清,“我不讨厌你,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知道了。”

沈得川还是这么说,手指摩挲着他破皮的嘴唇。

说我讨厌你,回答是知道了。

说我喜欢你,回答也是知道了。

沈得川说不在乎他爱恨或利用,是真的。

沈得川说爱他到无可救药穷途末路,也是真的。

——谢谢你啊。

乔木栖不由自主地想。

——尽管也有很多缺点,但是谢谢你啊,我最最温柔的全世界。

第58章:队长的职责(1)

久违的好觉。

没有寒冷没有梦,仿佛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又像睡在柔软的云里。

双手被谁郑重其事地握在手心里,热乎乎的,也很舒服。

意识朦胧间,乔木栖如愿以偿地抱到一个硬邦邦的身体。

没走。

真好。

“醒了?”

是沈得川的声音,还将厚实的手掌贴在他的脑门上。

还不想醒,再睡一下可以吗?

想要这么说,偏偏上下唇轻轻碰了碰,没有力气凑成任何一个字眼。

好累。

浑身酸痛,头重脚轻。

——说不动话,再睡一下吧?

不知不觉间,乔木栖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一次恢复意识不知道间隔了多长时间,他挣扎着撑开胀胀的眼皮,发觉原来并不是躺在床上。

身体被牢牢圈住,侧靠在沈得川的怀里,还盖着一层绒绒的毛毯。他们似乎坐在某种移动工具里,时不时颠簸一下。

四周明亮,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悠悠飘动。

“这是哪里……?”

声音破口而出,沙哑宛若气音。

但沈得川立即低下头来,又探了探体温,“在车上。”

“什么车?”

乔木栖晕乎乎的,摸着干涩的喉咙,咳了两声。

“武装车。”

安全保卫局的武装车?

昨天通话中,安全保卫局承诺过会出动武装车与特别机械守卫队,护送他们的队伍前往安全基地。

唇边抵来杯沿,乔木栖吞下看一眼正在慢慢调整杯子角度的沈得川,顺从的张开嘴,让温热的水滑入口中。

“咳……”

连喝数口后,又咳嗽一声,乔木栖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我们在安全区域外吗……?”他问。

沈得川潮湿的唇角先回答一步落下来,狗似的来回舔舐着唇畔,直将苍白的唇色吮吻成充血的润红色,才心满意足地终结黏糊的亲吻。

头晕目眩的,乔木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被打断的话题,再重复着问:“我们在安全区域外?”

沈得川嗯了一声。

为什么会在安全区域外呢?

坐在武装车上的话,说明他们身处冬季行动的队伍之中吧?

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得川,乔木栖又惊又喜: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同意他参加冬季行动了吗?还是又有什么别的情况?

问,还是不问?

乔木栖犹豫不决,瞥见遮挡着窗户的一块黑布帘,顺手想拉开窗帘。

伸到半路的手却被捉回来。

“现在是白天。”

乔木栖困惑地眨眨眼。

“光有辐射,温度很高,十分钟能晒脱人皮,半个小时晒成干。”

沈得川懒懒地解释。

对哦……

相关知识不急不慢地赶到。

2012世界末日首先引来百年天灾,海啸地震火山喷发空气污染种种致命的自然劫难层出不穷,而后动物纷纷变异,出现力大无穷、繁殖力无可比拟的异兽,人类生存遭遇史无前例的危机。直到异能者的出现,安全基地建立,人们学会利用核珠能源,借助有限的资源重新构建家园。

只是,人和动物再回不到过去。

而自然,与一切生物断绝往来。

不规律的日夜交替,犹如辐射火球般的太阳与两轮血红月亮,从此所有的白日难以未眠,夜里沦为战争的主场。

人类永远失去了星辰与阳光。

乔木栖缩回了手,怅然若失地盯着隐隐发光的窗帘,“下一个晚上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

沈得川垂下头,贴在他的脸边,冰冰凉凉的。

似乎行驶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上行驶,武装车小幅度起伏晃动,伸手拉住横在身前的手臂,乔木栖恍惚间生出正在流浪的错觉。

大概类似于把全世界抛在身后,天南地北看心情走的潇洒姿态。

“我日,什么武装车,他妈的让不让人好好睡一觉了?”

一个粗鲁的男声无情打破错觉,乔木栖扭头看,原来他们俩坐在武装车末尾,间隔两排空空荡荡的座位,另外四排座位各坐三人,睡得四仰八叉的。

憋不住粗口的正是刀疤男。

负责驾驶的是娃娃脸异能者岚,暴力份子虹霸占副驾驶座,同样睡得东倒西歪,睡姿豪放一点不输男人。另外的人也眼熟,全是队伍里的人。

“他们……”

“他们还能用。”

沈得川轻慢地瞥了一眼,“女人和小孩体格差情况多,没用。这几个还能用。”

乔木栖:?

“安全保卫局和协会同一派势力,加上电系异能兽,机械卫士很快会全面报废,算不上战斗力。”

沈得川继续说:“安全基地新成立了特别事务处,负责普通人队伍的日常登记和任务领取。主要任务是清除一定量的异兽,上交核珠换取奖励。你们响应冬季行动,有基础住所和三餐保证,每月领取两套新的作战服和定额武器,其他要靠任务积分换。现在出现异能兽,异能核珠对异能者和普通人都有用,没有人愿意把好的核珠上交。纪易刚到安全基地,正在考虑设立冬季黑市,如果接任务涉及核珠,你听他的。”

乔木栖一眨不眨听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得川在告诉他一些基本情况。

冬季行动中有协会、安全保卫局、异能者、异能兽再加上普通人队伍参与,多方势力混杂,乱七八糟的情况和潜规矩很多,水深不可测。

初来乍到的普通人队伍可以算作是生物链底端,一不小心便会成为他人的棋子。

更主要的是:沈得川好像在用切实行动回应他的恳求。不但同意回归冬季行动,也支持他做队长,还在告诉他其中各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也像是再一次停住脚步,伸手说:你怕我走得太快,所以我停下来了,你想跟上我,给你一次机会,试试能不能跟上我好了。

尽管乔木栖迟钝的大脑有点跟不上节奏——原来当队长这么复杂?以后要量力接任务再独立完成?核珠的情况也这么多?还有,纪易?印象里是纪不易负责删改记忆,所以纪不易和沈得川早就认识?纪易,记忆,难道和纪不易是同一个人吗?——诸如此类的疑问数不胜数,但还是很开心很开心,越来越察觉到沈得川那份不动声色的深情。

也越来越觉得外表凶悍的男人有时也孩子气,甚至是可爱的。

完全不知道被扯上可爱这个形容词,沈得川把玩着乔木栖软软的手指,想了想,又补充道:“庄雄能用,不好用。”

“庄雄?”

只认识队员女生阮绵绵的队长发出疑问。

“给你丢枪的。”

丢枪的话……

刀疤男啊?

“他怎么了?”说人坏话似的,乔木栖偏头看了看,又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要小点声?被他听到不好吧?”

沈得川:“他听不到。”

“哦……”

沈得川的表情像是说:以为我是智障吗?

乔木栖缩了缩脖子,好声好气地捧场:“好的好的,那你继续说吧。”

然后被沈得川看穿似的掐了一把腰。

乔木栖脸上挂上更加怂包的笑容以表诚心。

“你压不住他。”

沈得川:“他比你适合当队长,只除了更能靠张嘴巴得罪人。虹和岚会跟着你们,庄雄暂时不敢出头,不过早晚会惹事。你自己看着办,能处理好,他是可以用的人,收集点核珠养出异能勉强过得去。处理不好就杀了他,别留着。还有,对付不了的时候,打异兽让虹去,她喜欢打打杀杀。处理人找岚,他知道怎么做干净。”

他语气冷厉,人命在口中轻贱如蝼蚁。

但是乔木栖只是垂下了眉眼。

经过老鼠眼一遭,他终于知道兔子也会咬人,不是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

上一次开枪,正处暴戾状态的沈得川还是抢先杀了老鼠眼,硬生生把杀人的罪责扛到身上。这个冬天,也许他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对同类开枪的刹那,到底不能指望有人一直挡在身前。

杀人的话……

久久凝望着手心,它本来握着笔,在一周多的训练下渐渐长出薄茧,谁知道将来能不能成为一只令人畏惧的夺命手呢?

心情犹如微风吹拂而过的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表面轻轻荡漾碧波,深处却能保持住平静。

“想什么?”

沈得川低磁的声音拉回了心神。

——好像在担心我会一直抵抗杀人害怕杀人的样子。

“你好像很会观察别人,也看得很深。”乔木栖扯开话题:“我以前不知道是这样的。”

以前以为沈得川大男子主义,粗心大意,心思不细腻,没想到在看人用人——尤其是矛盾这一方面——沈得川有野兽般的直觉,还区分着用虹和岚的不同情况,的确出乎意料了。

“还以为主要就是打打杀杀的,打赢了就好了。”乔木栖尴尬地挠挠头。

一节指腹被沈得川用大拇指和食指掂住,揉来揉去的,又听他沉沉地说:“打斗我没有输过,不会输。”

言下之意是唯独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连最强者沈得川也不敢保证能屹立不倒。

联想到成长经历,就不难理解沈得川为什么始终独来独往,不爱拉帮结派。相比之下,更热爱在搏斗场光明正大的搏斗,或与异兽惺惺相惜,却不爱与人来往。

与沈得川有来往的人大多也是无心权势的人的样子。

纪易闲散浪荡,热爱美食美酒美景美人。

模仿者花原懒散,像个杀伤力十足的大小孩,凭兴趣活着。

虹与岚一面之缘,一个大大咧咧没心眼,另外一个好像比较顽皮,娃娃脸下暗藏腹黑。

“我会努力的。”

乔木栖抬眼与他对视,直直面对那双深渊般漆黑的眼眸,忽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在他脸边轻轻亲了一下,一触即分,而后埋下头,闷声闷气地撂狠话:“不会输的,我想要跟上你。”

——虽然不是想象中气势汹汹的感叹句,不过好歹是硬气了一点。

乔木栖非常满意,暗地还琢磨着作为队长的话,也许说话语气就应该强硬些。

“你在发烧。”

沈得川的手掌在腰际徘徊,悄然滑到后背去慢慢摩挲着,无论眯起的眼睛还是暧昧的语气都在暗示着某种亲密行为。

感天动地还在发烧,不然免不了一顿自作孽不可活吧?

乔木栖默默地拉起毛毯盖住整张脸,一秒恢复仓鼠本鼠。

“异能核珠可以让普通人觉醒异能吗?”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不一定。概率问题。”

“那……”乔木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我之前打斗的时候……好像……可能有觉醒异能,但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感觉到异能。”

“不是觉醒异能。”沈得川皱了眉,“你以前有异能,没想起来?”

完全没有。

乔木栖老实摇摇头。

他想起来的只有二人相处片段,零零碎碎的也不完全。

“等你想起来再说。”

沈得川拉扯下毛毯。

“那牧丁——”

一个问题说到半,发光的窗帘瞬间黯淡下来,车内打起明晃晃的灯光,所有补眠的人发出埋怨的语气词,不得不睁开眼睛。

“到晚上了!”

岚的宣布使得气氛瞬间沉重,人们面上睡意一扫而尽,谨慎与恐惧席卷重来。

叮咚。

光脑讯息的声音。

沈得川从兜里掏出光脑,扯了一下嘴角,露出的笑容充满狰狞的冷意。

“怎么了?”

乔木栖不安地拉了他一下。

“异能兽偷袭安全基地,呈组织性。”

手指按一下乔木栖的嘴唇,没有亲下去,沈得川沉着脸,“我要走了。你身体没好,不要出去,有什么事让机械卫士先对付。”

“好。”

乔木栖忙不迭地点头点头,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你小心点。”

“嗯。”

应了一声,沈得川消失。

满车沉寂,没有人吭声。

乔木栖掀开窗帘,跌进无边无沿的夜色里。

若有似无的野兽嚎叫声映衬诡异红月,组成美艳而血腥的画面。

阴暗处,星星似的发出点点光芒的却是野兽的瞳孔,它们虎视眈眈,它们摩拳擦掌,随时会发动攻击。

又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到来了。

不知是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第59章:秘密

右手指尖划破,血水凝固成流动性的红线,分出千万分支,宛若火红的鞭子,相互追逐着从异兽的心脏穿过,破出无数细小洞眼。

锋利唐刀握在左手,擦肩而过的刹那扬手一划——

奇形怪状的生命体跑出五六米,身形断成两截,轰隆一声砸地。

无色核珠从中脱落,咕噜噜滚到脚边。

沈得川的视线却直直锁定在东南方山坡顶。

血似的红月光下,那颗茂盛松树旁,似乎有一块不规则的黑色剪影。

异能场。

沈得川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异能场,隔着遥远的距离,时有时无,但的确威胁十足,惹人厌恶。无法控制全身上下肌肉紧紧绷住,心底杀意犹如暴风雨般剧烈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

到底是什么东西?

恶心。

沈得川皱眉,眼珠滑动,瞥见祝福者也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

那算是什么眼神?

简直是……

是乔木栖曾经流露过的眼神,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小动物,无助地缩在冰冷的雪堆里,浑身脏兮兮灰扑扑的。它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四处看,终于在漫天白里望见一个人,于是立马哆嗦着四肢爬过来,又在两米前犹豫着停下。

它既想凑过来,讨好式地蹭蹭你的脚,又怕被嫌弃地推开,满心满眼的哀伤与焦急。

奇怪的眼神。

身旁结束战斗的花原慢吞吞地走过来,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好讨厌……”

他抹开溅在脸上的血,慢吞吞地说:“我要杀了那个,不准抢哦。”

像说:那是我看中的玩具,不准抢。

花原的手里还握着唐刀。长约一米,宽两指,手柄乌黑,外貌朴素,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黑气,散发出死亡气息。与沈得川手上的如出一辙。

说明花原又在模仿沈得川的吞噬异能进行战斗。

“给你。”

花原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巧克力棒,“用了你的异能,还给你。小气鬼。”

重音小气鬼三个字,大概记恨着沈得川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交出他喜欢的核珠。

沈得川没理,偏头瞥见驱尸兄弟俩正在召集分散开来的行尸,忙碌到焦头烂额的模样。

——没发现吗?

沈得川收回血线,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祝福者的阶级应该察觉不到异能场,但是她察觉到了。反应不对劲。驱尸兄弟应该察觉到异能场,却一副完全无所察觉到的样子。

——难道他们的等级有所变化?

脑海里却没有任何可以搜刮的记忆。

没听说祝福者最近有什么大动作,也很久不见驱尸兄弟外出活动或炫耀新行尸。

关于情报,沈得川身边最用得上的人是纪易。

一周前,误会纪易是创造者的陈央智在达到占领D区后出卖了消息,唯恐天下不乱。以至于四处逃窜的纪易不得不溜到安全区域外,躲避异能协会的追查。

而预言者楚歌后脚就到。

然后他们打了一架。

他们,指得是沈得川和楚歌。

沈得川对楚歌的不满由来已久。每天玩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又完全没有作出保护乔木栖的举动。终于忍无可忍地打了一架。昔日的高阶之首不是虚有其名,沈得川用五分力气,和穷奇附体的楚歌打得不相上下,不知道尽全力会怎么样。

“给你。”

见沈得川不接,花原碎碎念着重复了多遍:“给你给你给你给你给你给你。”

正在人群中搜寻纪易身影的沈得川冷冷地瞪一眼烦人精花原。

花原鼓起一口气,嘴巴撑得圆乎乎地,凶巴巴地把巧克力棒堵到他嘴边。

“不吃就杀了你的小不点宠物。”

煞有介事的威胁。

花原这家伙向来说到做到。

额头青筋突突跳动,脑海闪过一百零八种杀掉花原的方式,沈得川对上他幼稚又固执的眼睛,老半天后败下阵来,沉脸接过巧克力棒。

原本最讨厌的生物是女人和小孩。

沈得川郑重其事地把大小孩晋升为最最最最讨厌的一类人里。

心满意足的花原把口里零食咬得咔擦咔擦响,含糊地嘀咕着:“头发老是掉到眼睛里,好烦。”

“剪。”

沈得川发送讯息寻找纪易,敷衍花原。

“讨厌别人拿尖尖的东西对着我。”比划着长过眉眼的刘海,花原懒洋洋地说:“会想要杀掉。”

“太过小孩子气可不好啊,花原——”

身旁突然介入一道成熟的男人声音,“阻碍视线的话,会对战斗造成很大影响。”

沈得川和花原立即机警的循声看去。

钟宏!

异能协会现任会长钟宏现身在安全基地内,破天荒头一遭!

——他来这里干什么?!

沈得川心头浮现层层疑问。

平心而论,钟宏身形健壮如青年,藏匿在平整的灰色条纹西装三件套与衬衫中。五官粗犷,双眼炯炯有神,凝聚力一流,眼角堆着三两层褶皱。下巴分布着白色的胡渣,平添几分岁月独有的韵味。

花白的头发向后梳,打蜡,卡在喉结下的淡粉色领带引人注目。

一副风度翩翩中老年男人的形象,身后跟随着平庸的副会长走狗。

“钟宏。”

沈得川眯起眼睛,丝毫不隐藏嗜杀情绪。

“好久不见,吞噬者。”

略一低头,钟宏嘴角噙着的笑容意味深长,“协会刚刚收到异兽偷袭的消息,特地前来慰问,并召开紧急会议,希望各位高阶异能者能出席。”

不显山水不露喜悲的圆滑语气,成功把即将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平。

但暗涌愈发激烈。

“不想去。”

花原打了个哈欠,“很累了。”

“事关安全基地,不到半个小时简短会议而已,务必参加。”

钟宏又看向沈得川,做出一个虚假的表情,说道:“差点忘了。听说预言中的创造者正在安全基地,请通知他一起参与会议吧。对于他的身份,我想还是亲眼确认后比较可靠,不是吗?”

纪易吗?

为了纪易特地走一趟?

不应该那么简单,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得川一边琢磨着,一边通知纪易,至于参不参加会议,个人抉择,他没兴趣干预。

“那么——”

钟宏打量一圈周围狼藉,淡笑道:“容我代表协会慰问一下受惊的异能者,十分钟后,事务所顶楼会议室见。”

说罢转身离去。

“慰问……”

花原倒腾着光秃秃的零食包装,不满,“没有零食的慰问,超差劲的哦。”

正嗤笑钟宏装模作样的沈得川:……

这是重点吗?

为什么这种一天到晚光知道吃吃吃的大型儿童也会位列高阶之一?

对此沈得川送上高傲三连以表内心:不屑,不理,不喜欢。

今天也很高傲的沈得川用十分钟时间冲澡换掉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现在会议室。

会议桌永远呈现线条流畅的圆,不分高低位。从左手排开,花原、驱尸兄弟、四眼狗、祝福者与钟宏到位,还剩下一个空位。

“我想我没有迟到?”

纪易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门口,耸肩,“早知道有女士在场,应该提前五分钟到的。”

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楚歌。

纪易盯着仅剩的空位,再瞄一眼坐在哥哥腿上的驱尸者,一本正经地支手对楚歌低语:“其实我完全不介意你坐在我的腿上。”

一脸真诚。

“想死?”

楚歌语气冷淡,却锋芒毕露。

纪易举双手投降,真诚地划开一字笑容,无辜的摇摇头。

“创造者。”

钟宏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去逡巡,宛若看了一个冷笑话似的,笑归笑,似乎藏着点讽刺,“请坐吧,不要耽误大家时间。”

热爱闹场的纪易这才老老实实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既然所有人员到齐,我们正式开始会议。”

钟宏面色一变,刹那凝重,“副会长。”

“是。”四眼狗咳嗽两声,“接下来由我提出会议简要内容。首先,今天是暗黑纪元236年11月18日,区域内时间为凌晨十二点,区域外昼夜更替时,安全基地遭遇攻击。此次攻击呈出一定的目的性和组织性,结合近来冬季小组的反馈,我们合理怀疑——”

“异能兽的出现只是变动之一,大多异兽在觉醒为异能兽后,独自猎食的习惯更改,转而倾向于集体出动,这一点为我们目前十到二十人为单位的行动小组十分不利。”

四眼狗稍稍停顿,继续说:“同时由于大批异能兽——尤其是电系、雷系——的出现直接影响机械卫士的作为,也接收到异能者的反馈,要求收回机械卫士。在考虑过后,协会决定不再提供新一批机械卫士加入战斗,研究院将采集信息,针对性改造,阶段性投出实验。而异能兽导致的人手不足,我们将考虑用普通人添补。”

“那些垃圾。”

年纪小的驱尸者满脸鄙夷,一双眼睛空洞得像死去的鱼眼。

纪易也不着调地发送讯息给沈得川:搞不好他们会趁着冬季过去大半,送一堆机械人来,就像小丑那边的小鬼,三两下送我们去死。

沈得川没回复。

四眼狗:“值得一提的是上一个夜晚我们刚送来几批普通人队伍,但是大多数的人在正式对战异兽之前,就死在了异能者手下,关于这一点——”

钟宏作出一个手势,四眼狗停下。

“关于这一点,我希望能和你们达成共识。”

钟宏双手握拳,摆放在桌上,目光凌厉,“协会与纪元管理局、安全保卫局三大机构合力,为所有参加冬季行动的普通人提供武器、作战计划以及身体素质升级资格。我们为的是共同保护家园,对抗冬季,而不是自相残杀。异能者的增长率停滞是众所周知的,异能兽对异能者的消耗大幅度提升,你们心中有数。普通人也许没有异能者更擅长对付异兽,但胜在基数大,容易添补,希望你们能放下偏见,至少在整个冬季与他们和平共处,互助互利。”

“抱歉。”

兄弟中的哥哥——制尸者——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把狮子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你觉得它们能和平共处吗?”

钟宏沉稳地笑了笑,“如果笼外站着撒旦,我想,足够聪明的狮子和兔子会选择先联手对付它。”

“我不信古老的宗教。”

制尸者点了点头,“不过我接受你的比喻。”

“那很好。”

钟宏:“暂时不提普通人和异能者组队行动的构想,至少请各位发挥高阶异能者的震慑力,尽力阻止两者之间的冲突,这一点,各位有没有异议?”

没人说话。

“那我们继续第二个问题。”

四眼狗接话,“介于这一次危机,协会考虑到异能者安危,决定在安全基地覆盖安全网,不过是初级安全网,对天气日夜不做人为模拟。主要作用是抵御异兽偷袭,一定程度上削弱白日阳光辐射等,各位需要反对吗?”

安全网。

凡被安全网笼罩的区域称之为安全区域。

从前不在安全基地设立安全网,是为了吸引异兽的火力,最大程度保护生存着上亿人口的安全区域。现在这个决定对在座人百利而无一害,没人反对。

花原昏昏欲睡。

“最后一个沉重的消息。”

四眼狗像是酝酿情绪。

“有屁快放。”

驱尸者不耐烦地催促,“你以为我们很闲吗?”

“各位应该听说了,荒废区的毁灭组织趁着冬季异能者外出,直接宣布占领了D区,当夜制造骇人听闻、震惊九国的屠杀夜,无差别残害数万人。协会、安全保卫局以及感谢部分异能者的出力,我们竭尽所能,转移了百分之三十的人口,剩下部分难以掌控。”

四眼狗皱起眉来,带着对小丑的深恶痛绝说道:“D区屠杀夜过去一个星期,难以估量D区剩余人数。也正因为此,我们难以对D区发动攻击。经过深思熟虑,协会的计划是完全撤回DEF区域的安全网覆盖,作为惩罚。为了避免小丑对ABC区域紧咬不放,ABC区域也需要覆盖上异能网,以防小丑来去自如,但是——”

“那就不可以回去拿零食了。”

花原顿时睁开惺忪的睡眼,“我不答应哦。”

“ABC区域覆盖异能网?所有在异能网下使用异能的人受到力量反噬。你们想防范的,究竟是小丑,还是所有异能者?”

一向打圆场的制尸者也冷下了脸庞。

气势冷冻,犹如绷直的线,一触即发!

“稍安勿躁。”

钟宏淡定自如,“一方面,我们会向全国人民解释异能网覆盖,并承诺冬季后取消覆盖。异能者的存在与冬季息息相关,如果协会有私心,必定会引来广大普通人的反扑,届时,下场更凄惨的是我本人,而非在座各位。另一方面,各位也知道在场的副会长祝福者,她拥有的异能是增强各位的异能强度——”

“不要惹我。”

鲜少开口的沈得川抬起眼来,黑黢黢的眼珠带煞气,仿佛瞬息间化作一只死气森森的白骨手,穿透皮肉,游走过四肢百骸,悄然握住你脆弱的核珠,下一秒把它捏碎成粉末。

他面无表情,没有起伏的语气阴冷地像是一阵寒风从衣角里窜进来,“不想死在这里,就不要惹我。”

“你——!”

四眼狗拍桌而起。

“冷静!”

钟宏扫一眼沉不住气的下属,垂眼思索片刻,又强硬道:“那好,尊重各位的意思,我们会取消覆盖异能网的决定。但是体谅是相互的,没有异能网,不能伤害普通人,我们对小丑束手无策。三位之中必须有一位离开安全基地内,这个冬季坐镇异都,与协会协力追击小丑!”

冬季。

冬季是危险,也是机遇。

异能者间存在强烈的竞争关系,但除非能力高到不受协会管辖,否则不能轻易相互掠夺核珠。而在冬季,没有规矩,没有束缚,人人为了活为了强大而战斗。

异兽是敌人,异能兽也是敌人,所有提供资源的全是敌人。

短暂的冬季多少异能者死去,难以统计究竟死在异兽手里,还是同类手里。

所谓高阶异能者,正是经历无数次见不得人的机遇,才一步登天抵达高位。每一个人都在时刻提防着他人觊觎,怎么可能放弃大展身手的冬季?

偏偏有人反其道而行。

制尸者举起了手,“说的感天动地,那么,我愿意久违的做一次好事。”

“哥哥?!”

驱尸者瞪大眼珠。

两兄弟如双胞胎,同进同出同吃同喝,一个回去,意味着另外一个也要回去。

但是。

——这对兄弟……

沈得川把玩着手上小小的银戒指,深思:这对兄弟也不对劲,尤其是狡猾诡谲的制尸者,他尤其善于谈判,同样野心勃勃,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冬季?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祝福者也是,制尸兄弟也是。大环境之下,人人各有盘算,心里藏匿着巨大的秘密,只要揭开所谓的秘密,也许就能置他们于死地。

沈得川径自考量着。

四眼狗起身鞠躬,“感谢驱尸者的配合,那么会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配合。”

花原和驱尸兄弟直接消失在原地。

沈得川也离开了。

纪易正要走,不期然端坐在原地的钟宏沉声道:“没想到,预言中的创造者,原来会是我的孙子?”

纪易没有转头,口吻轻松地回复:“会长说笑了,我可是接近于垃圾的D等级人类。”

他迈开步子要走,又听钟宏淡笑道:“两年半以前,你的父母,我的儿子儿媳,明明是为了清理门户而外出,却意外死在吞噬者沈得川的手下。关于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其中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瞳孔一缩,纪易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挂在胸前的小瓶。

里面装着他心爱的小骷髅兽的骨灰。

那一天发生的事,永生难忘。

“请继续好奇下去吧。”

他讥诮地勾起嘴角,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不会喜欢真相的。”

静静伫立在一旁的楚歌凝望着纪易,若有所思。

******

花原:我是宝宝,宠我。

沈得川:打不死你!

楚歌:你有什么秘密?

纪易:亲亲抱抱举高高,我就全部告诉你,嘻嘻。

第60章:纪易与楚歌

与协会的紧急会议后,纪易和沈得川私下讨论。

“协会取消DEF区域安全网,等同于完全放弃了沦落在小丑手里的普通人啊。”

纪易大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光脑打游戏,一心二用地说道:“无辜的人和十恶不赦的人在同一艘船上,只有两个选择,全救,或是全灭。老实说大家都在岸上,坐着说话不腰疼,当然知道全灭从大局来说最安全。谁知道罪犯上岸能不能杀害更多人?但是呢——”

“大多数人会推来推去,没勇气做英雄,更不敢做自私自利的人,怕受千夫指责。钟宏那老狐狸平时爱做英雄做人民的公仆,这时候倒敢作出吃力不讨好的决定,直接把损失降到最低,也算厉害。”

纪易说着就因为游戏怪叫了一声,“这位队友是没有智商吗??!”

“祝福者最近没动静?”

沈得川坐在另外一边沙发上,手拿着白毛巾擦拭沾满鲜血的一小圈核珠。

“祝福者?”

纪易啧啧道:“完全没动静,走完一趟研究院后老老实实的呆在领域里,郁郁寡欢的,有人说她外表坚强,但是早被老公儿子连环出事故打击到崩溃了。我看她今天不声不响地,心不在焉,是挺忧郁的。她以前也这样?”

并不。

沈得川记得往昔会议上,祝福者发言不多,常挑中最关键的话题说,擅长以柔弱姿态爆发出强烈的情感,以此激起所有人的斗志。

当然也有不发言的状况,但至少是全心全意参与的。

所以的确不对劲。

八成和那只强大的异能兽有关系。

“我查不出她儿子的事,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被小丑弄死的。”纪易手下一顿骚操作,终于还是怒气冲冲地丢开了光脑,“黑黑黑巧克力,这种ID一看就是菜鸟,怎么会匹配到高端局来?气死我了!一把必胜局打成狗吃屎,军舰都打穿了!”

“驱尸者的消息?”沈得川又问。

“怪胎兄弟俩也很少出门。听说上次你在无异能场打败了一个什么龙?老先生和怪胎有合作关系,收了百万定金帮他们留尸体,结果那兄弟俩半路说不要了,定金也不用退,搞不懂什么情况。”

纪易搔了搔后颈,“一个两个都有鬼。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先说说冬季黑市的事。以前异兽核珠无属性,大家按时定量完成任务,上交核珠,获得部分积分换取属性核珠或者其他东西。现在异能兽不少,难免有行动小组意外收获到属性核珠,各种各样的情况就出现了。”

“打个比方,你接到的任务是上交一颗水系核珠,结果你得到是电系。任务发布中心方面同意用更珍贵的电系补水系的空缺,如果好心,搞不好再补贴一点东西。但首先,这里很难保证等值。第二,作为异能者,你肯定想保留电系,宁愿另外寻找或买水系核珠。”

纪易散漫地举着例子,“再比如,你无意间得到了火系核珠,和你的水系异能相克,一时之间又没有相关任务可以接,核珠放在手上不能吸收,反而更危险。所以这里可以做的生意很多。”

冬季黑市可行,纪易的头脑也值得相信,沈得川不关心也不担心其中的原理和运作过程。

“说付出和回报。”

沈得川只问这两个,他没兴趣白做好人。

“前期我需要无属性核珠,最好还有各种属性核珠作为库存。因为我正当着冒牌创造者,主掌这件事还需要你的追随者的帮助。就是以前那个帮我们易容混入研究院的哑女。还需要一个空间系异能者缔造黑市运作空间。第三,你得不介意和协会明面干上。毕竟背后有高阶异能者坐镇,参与黑市交易的异能者才会老老实实遵守规矩。所以我可以不暴露,你必须暴露幕后身份。”

纪易话题一转,“至于油水,多不胜数。黑市交易可以收取费用甚至核珠,你还可以借机收集大量同属性的核珠,不管是自用还是养异能者都比自己收集来的快。所谓的电系雷系核珠一旦出现,我们可以第一时间拿下。我能用我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保证,只需要一个冬季黑市的用作,你手里至少能拥有以往冬季十倍的核珠,而且是,有属性。”

“需要多久?”

“我要的人力物力到位,五天之内,冬季黑市新鲜出炉。”

沈得川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里拿出一个空间储物袋,隔空抛出一道弧线。

纪易接住,打开一看,差点被五光十色的核珠亮瞎眼睛。

“哦吼。”纪易故作痛心地摇了摇头,“这就是高阶异能者!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过分!无耻!我代表广大老实商人斥责你!”

一时兴起的演技得到沈得川一个不屑的睥睨。

一点也不配合。

无奈的收敛情绪,纪易恢复正常的样子:“小乔还好吗?”

“还在路上。”

“现在要去接他?”纪易奇怪地看着沈得川套上了漆黑的军装外套。

“不是。”

沈得川凌厉的眉毛皱在一块儿,“有个东西。”

有个奇怪的东西必须在意。

“很少看到你这幅表情。”纪易撇了撇嘴,“那我走了,你小心点。别等小乔千辛万苦跑过来,结果你出事了。在这种地方,要是没有你,乔木栖可就跟落入狼群的——”

“玩笑,玩笑而已。”

眼看提到乔木栖就一秒凶悍的霸王龙,纪易一脸真诚,“有话好说,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合作伙伴。”

在纪易握住门把即将离开时,沈得川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注意点钟宏。”

纪易垂下眼,“知道。”

被钟家人惦记上,可真要步步小心,以免死得不明不白的。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慢慢地合上门扉,纪易差一点流露出了脆弱的表情。

就差一点。

抬眼瞥见楚歌笔直站在门边上,所有刹那的软弱消失得无影无踪,纪易笑眯眯地凑上去,拍一下楚歌的肩膀,“等我?”

楚歌不吭一声。

两人并排走着,孤僻高傲的沈得川的住所处于边缘一带,四周没人,静悄悄的。

楚歌不说话,平时无论天南地北能描述得天花乱坠的纪易今天忽然找不到话题。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孩子似的一下一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气氛前所未有的沉闷。

不太喜欢寂静的纪易挠挠脸,打起一点精神,手指勾出口袋里的百宝袋,转头问,“你有没有见过萤火虫?变异后的。”

萤火虫在古文明里算得上是非常浪漫的昆虫,尾部发光。天灾变异后,这种生物变得格外凶猛,近距离接触陌生生物时,不由分说不分敌友,上来就是一出自爆。小小的体积炸出一团,威力却不容小觑。

被萤火虫炸瞎眼睛的人比比皆是。

楚歌没有见过那种浪漫又危险的生物。

——提出这种问题,多半是用了歪门邪道弄来活的萤火虫了。

楚歌面无表情的向着,内心把纪易当成个有时脑子很灵光,有时堪比大型水库的,怪胎。

不知情的纪易突然抓住他的手,在使用隐身异能的同时,打开了百宝袋的抽绳——

嗡嗡嗡。

细微的翅膀震动声,成百上千的萤火虫争先恐后地飞出,莹莹的暖黄光点犹如星辰般在身边闪烁,将深沉的夜晚将血红的月光点缀得愈发朦胧。

死亡的气息被冲淡,你争我抢的浮躁与喧嚣被涤荡尽。

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风也变得轻柔,仿佛自然中所有沉睡去的生灵俏皮地睁开眼,回到最初最无害的模样中去。

没有等级制度,没有杀戮没有异能生物链的时刻。

一切又慢,又美。

哗啦——

纪易伸出半透明的手挥了挥,凭空生出几股气流。

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一哄而散,朝四面八方飘远。

“怎么样?”

纪易眉目弯弯,一双桃花眼恰似多情又无情,漂亮的笑容从明亮水润的眼睛开始,蔓延到上扬的嘴角。即使是世界上最刻薄的人也找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楚歌始终沉默。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微光映衬下格外好看,浅淡的眉,纤长的睫毛,五官精致又不带女气。楚歌常常沉默地站着,目光冷冷清清,似乎连华丽绚烂的烟花也不屑入眼,更别提什么人。

但是现在。

楚歌的眼里有光,细细密密的、流动性的光,熠熠生辉,落在纪易的眼里才是真正漂亮的不可思议。

心神一动,纪易迅速凑上去亲了一下他薄削的唇角。

啧,软软的。

来不及发表感言的纪易猝不及防,被一股暴怒而起的力量甩出去,一屁股摔在地上。

“疼疼疼……”

纪易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抬头,楚歌走近,低头看着他,眼神依旧高不可攀,好像他不是活生生的人,而与一根杂草一个垃圾没有丝毫区别。

——麻烦麻烦。

——刷了大半个月的好感度,看来完全不奏效啊。

情场大师纪易初遇难以攻克的美人,颇为苦恼的摸了摸下巴,在看到楚歌大佬再度动弹的手指,连忙捂着屁股往后蹭,一边假正经道:“我深刻认识到偷亲的错误,向月亮发誓!一定会改正!希望给我再世为人的机会!”

眼看楚歌不为所动,纪易翻脸就是一个——

嬉皮笑脸!

“我觉得你不能对救命恩人这么残忍。俗话说什么什么以身相许是吧?”纪易贱兮兮地笑着:“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咱们动口不动手。”

救命恩人四个字成功让楚歌表情有所变化。

“没错是我,真的是我,这次不是花言巧语骗你。”

纪易眨了眨眼睛,“我一直好奇,像你这种人为什么会跑到C区去?为什么会遇到九尾狐?为什么还会被段数那么差的九尾狐骗了?”

“明明都不中我的招。”偷偷摸摸的嘀咕着。

楚歌皱起眉,冷冰冰的眼神是审视式的。

“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好奇,我发誓就只是小小的好奇。”纪易搓着大拇指和食指表示所谓的小小好奇,扯开话题问:“再也没有听说过九尾狐的事,她被你怎么了?”

怎么了?

楚歌心头翻上无尽冷意。

吃了。

没错,字面意思上的吃了。

被愤怒的穷奇一口一口活活撕咬下肚,尖利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从此没有九尾狐。

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纪易,说起另外一个话题:“我预见过你的未来。”

那一天,核珠被她人触碰,预言异能失控。

清醒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未来,以及他腰侧一块红色的骷髅纹身。

“哇哦。”

纪易很给面子地惊呼,“是怎么样的?”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完全成型的喉结在紧扣的衬领口微微滑动,楚歌吐出清冷声音,“短命,穷鬼,克父母,死兄弟,半生颠沛流离。”

纪易郑重地点头:“嗯,说得对,说得对。”

“那下半生呢?”

他吊儿郎当地问:“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

楚歌所预见的未来,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将失去漂亮的桃花眼,孤独而满口谎言的继续活下去,像沉浸在独角戏中的小丑,故作有趣故作洒脱,在灯光下笑,在黑暗里沉默。

傻子。

楚歌突然失去了给答案的耐心,转身就走。

被留下的纪易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说话只说一半人,绝对会遭雷劈的。”

楚歌停住脚步。

“我是说——”

纪易一个跟斗跳起来,咧着嘴角凑上来,“我是说,你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闭嘴。”

楚歌开口了。

“哇,你今晚话真多。”

纪易死皮赖脸地凑上去,“别别别,你再预言一下,用你的火眼金睛仔细看一下,搞不好会看到我剩下几十年都喜欢你喜欢得死去活来活去死来呢?”

楚歌:……

“真的真的,骗你是小狗,汪汪汪的那种。”

楚歌:……

“或者你告诉我,九尾狐是怎么骗到你的,让我有点参考,行不行?”

忍无可忍的楚歌:“安静。”

纪易在嘴巴上作出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在闭嘴时,欢乐的眉眼悄然沉寂。

颠沛流离啊……

还以为那算是浪漫的流浪来着的,挺酷的嘛。

他对着广阔无垠的灰色天空无所谓的笑了笑。

第61章:队长的职责(2)

“今天的人不少嘛,因为多了安全网吧?”

武装车正在安全基地门口接受查验,担任司机一职的岚敲了敲方向盘,“喂,普通人们,你们都没接触过异能者吧?提醒你们一下,别惹这里的任何人。别以为异能者是什么救世主,你们在他们的眼里跟蛆虫没两样,比蚂蚁还低级。”

副驾驶上的虹伸了个懒腰,又是精神满满的好动分子,“也没那么夸张啦,反正我们就是只认拳头不认人。有能力的人就说话,没能力的人闭嘴,就这么简单。”

“那是你而已。”

岚不屑的撇嘴:“暴力女,难怪没有男人喜欢你。”

“用不着你管!死、矮、子!”

“平、胸!”

“要打架吗?!”

虹和岚一言不合就斗嘴,大家表示习以为常。

车辆再度行驶,乔木栖借机打量着周遭环境。

安全基地大的超乎想象,总体建筑风格相对复古,不像异都科技元素满满的建筑外观,样式全是四四方方的,简单,不过实用。宽大街道周边零星商店矗立,从食物到服装等品类不一而足,几乎像是小小的城市,无所不有。

唯独少量焦黑破损的房屋证明这里也难逃战争。

现在是白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他们的车辆一路行驶到特别事务所前,停下。

由于安全保卫局已承认战斗力,这支第二小组特别组成独立行动组,需要在事务所办理登记。

按理来说,此次负责指挥机械卫士的支援副官应该提供帮助,结果保卫局内部临时通知回收所有机械卫士,副官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们。

结果就是,至今还有十八名成员的第二小组自主前往事务所办理相关手续。

啪嗒——

坐在旁边的人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一跃而下。

剩下的人一个个跟着走出来,无不是伸腰踢腿活动麻木的身体。

“每天不是呆在车上就是打架,总算他妈的能找张床睡一觉了!”

庄雄双手互相摁压,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没有吃的啊?”有人嚷嚷着,“饿死了,每天吃没味道的浓缩营养剂也真是受够了。搞什么鬼啊,也不让我们吃点好的。”

一时间闹哄哄的,引来三三两两路人侧目。

目光冷漠而嫌恶。

“不然大家还是小声点吧?”

阮绵绵弱弱地开口:“让队长去办理登记,然后我们快点离开吧。我总觉得……”

欲言又止。

安全基地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像踏入另外一个异兽领域,被虎视眈眈的危机感压在心头,沉沉的。

乔木栖发烧半退,头脑还不清醒,被点到名后愣了老半天才想起队长这个身份和职责。

“那我先进去看一下情况。”

他提力笑了一下,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应该不用太久,你们不要走远。”

队员们点了点头。

“队长,我也一起去吧!”

阮绵绵主动跑到他身边,“你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我陪你一起吧。”

乔木栖说了声谢谢,走上台阶,五指刚刚握住玻璃门把手,手一抖,反射性收了回来。

“怎么了?”

阮绵绵奇怪地问。

“很烫……”

他翻过手来,肤色白皙的手掌红通通的,三四个水泡在注视下迅速浮现。

“奇怪……怎么回事啊?把手为什么会这么烫?”阮绵绵说着伸手碰了一下,顿时也被烫得缩回了手指,忙不迭地吹气。

正当这边的动静引起其他队员注意时,另外一边传来了充满轻蔑的声线。

“喂,你们是三岁小鬼吗?”

一个胖墩墩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以为在旅游??为什么吵吵闹闹的?不知道有多烦人吗?!嗡嗡嗡嗡嗡嗡的,吵得我耳朵疼啊!!”

“胖子,他们是普通人。”

他身边的干瘦男人拉了他一把,“别理他们,浪费时间。”

胖子却甩开同伴的手,色眯眯的目光投放在阮绵绵身上,“哎呦,这还有个女人嘛。胸小了点,屁股也不够翘,不过脸蛋还不错嘛。”

被评头论足的阮绵绵又气又羞,红了脸,但还是对乔木栖说悄悄话:“我们还是不要理他了,他们应该是异能者吧?这门把手可能也是他们搞鬼。”

异能者不待见普通人,岚一开始传达的潜规矩还是正式上演了。

没等乔木栖反应,胖子挠挠耳朵,又接了一句话:“今天我心情还不错,喏,让那个女人陪我喝几杯酒,我也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怎么样?啊?!”

“还是说,你们想要找死呢?!”

胖子的眼睛几乎被肥腻的肉吞没,他摊开手,手心里冒出一团小小的火焰。

恶意找茬的火系异能者。

究竟是放弃一个队友换取安全?

还是拼一把赌个输赢?

没有人开口。

唯独体格强壮的庄雄拧住眉头,一副标准的‘你他妈算哪根葱’的表情,轻易被挑起了暴脾气。

——庄雄脏话连篇,一说话绝对会让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念头一闪而过,而作为队长的责任让晕晕乎乎的头脑瞬间清醒。

“庄雄!”

乔木栖对他摇头。

庄雄加倍皱着眉,眉心聚拢成川字,不过到底没有破口大骂。

“你才是说得上话的人?”

胖子高高挑起眉毛,上下打量他,哈哈笑道:“怎么?要英雄救美啊?给你个机会,来,就你,给我过来!”

身旁的阮绵绵不安地抓住乔木栖的袖子,没能阻止他走上前去。

与庄雄擦肩而过时,乔木栖听到他压低声音说:人可以给,不能在这里给。

乔木栖这才留意到周围似乎有看热闹的异能者驻足,像看待动物园里的生物似的眼光瞧着他们,充满戏谑和轻视。

原来庄雄不是因为队员被言语猥亵而发火,仅仅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下受到挑衅才愤然而起。

视线掠过所有人的脸庞,发现他们无不是审视局面,表情模棱两可。

这支队伍还完全没成型。

客观评价:不管是战斗力、凝聚力还是相互的信任帮助,没有一样是够格的。几次三番在异兽手下蒙混过关只是运气好而已,散乱的队伍到底还是捏不紧的沙。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呢?

心跳稍稍加速,乔木栖咽下一口口水,喉咙依旧干涩。

异能者不怀好意,一时软弱,恐怕逃过今天也逃不过下一次的为难。

但和异能者打,又是少无胜算的。

进退维谷,考虑无果。

他转念问自己:一个合格的队长,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果敢。

睿智。

镇静。

强硬与谦虚并俱,拥有大局观。

道理都懂。

乔木栖一步一步走到胖子面前,心里乱糟糟的,只依稀有个想法。

“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是个能打的嘛。”

胖子不理会同伴的催促,一把抓住乔木栖的领子拉到眼前,面色登时阴沉如乌云密布,恶声恶气地讥讽:“多管闲事,是嫌活得太久了?就凭你,还真敢过来?傻X?”

他呸了一口,嘴气打在乔木栖的脸上。

拥有精神系异能的岚的声音出现在脑里,随口问着是不是需要帮忙。

乔木栖拒绝了。

他忽然意识到,不光是这支队伍而已,作为队长,他本人也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里。

所谓的推举队长,压根没有多少真心实意,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比老鼠眼好说话好拿捏,不摆姿态,所以顶替队长。

其中没有丝毫的服气。

如果今天退却,或是寻求异能者的帮助,所谓队长的位子,必然名存实亡。

这不是乔木栖想要的。

他迫切地、万分迫切地想要追赶上沈得川的脚步,绝对不要在开头败下阵来。

不要随波阻拦。

不要得过且过。

不要输在这种地方!

不要!

“哑巴了?喂?该不会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你看看他。”胖子翻脸如翻书,扭头对身旁的人笑嘻嘻地说:“普通人可真他妈有意思,早两年弄来给我们玩玩多好?”

“别没事找事了!”同伴像是压抑着烦躁。

胖子我行我素,又拍一下乔木栖的头,“嘿,孬种,你不是想英雄救美吗?怎么没点表示啊?说话啊?啊?没点本事还瞎JB逞能?”

肮脏的粗鲁的话语源源不断的冒出来,连着口水砸在脸上。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身体冰冷。

乔木栖表面上却摆出想象中最无动于衷的模样,抹了一把脸,直视着他,吐字清晰,“我没有像你这样疾世愤俗的感情需要发泄,但是不代表没有脾气。”

“哈?”

胖子捂着肚子夸张地笑起来,“脾气?哈哈哈,你也有脾气?那你倒是拿出你的脾气——”

一把小巧的枪支瞬间抵在他的脑门,冷冰冰的。

“我的脾气。”

乔木栖的声音有点抖,水泡遍布的手却很稳。

所以没人注意到小小颤抖的尾音。

胖子嗤之以鼻,“一把枪也称得上脾气?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倒不如试试我的脾气!!”

暴怒的声音洪亮,庞大肥厚的身躯燃起熊熊烈火,灼热的温度似乎沿着银制手枪烧到指尖。浑厚的压迫感倾泻而出,犹如钢铁砸在肩头,竟然能有实质的沉重,令人几乎想扑通跪在地上求饶。

乔木栖咬紧牙关,艰难地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这把枪是——”

“劝你就别用异能了!”

庄雄打断,也抽出枪,煞有介事地勾嘴,“克制异能的狩猎枪听过没有?你他妈别以为有个异能就怎么了,老子都干过不知道多少异能兽了,还怕你?用脑子想想!为什么我们会到这里来?因为是独立小组!独立小组能打异能兽,还打不过你一个?!”

“胖子!别玩了!”

他的同伴拉扯着胖子的头发,“这是那个打了再生异能兽的队伍,别惹他们!”

胖子眼神毒怨,不肯退。

“所有人——”

乔木栖一眨不眨看着胖子,第一次用清亮声音下达命令:“举枪!”

队员齐刷刷地举枪,新增添的十六个黑洞洞的枪口朝着胖子的脑门。

很给面子。

幸好幸好。

乔木栖偷偷松一口气,转而绷着脸: “我更知道我应该对付的东西是什么,而不是可以欺负的对象是谁。如果你也是这样,我们就是同伴,没有互相伤害的理由。如果你不是,我们可以试试到底谁才是好欺负的!”

“胖子!”

同伴咬牙切齿,不经意瞥到趴在车窗前的脑袋,瞳孔一缩,“那是虹!日你P眼的傻狗,你他妈惹到虹就死定了!给你台阶了赶紧下!”

胖子双手捏拳,牙关紧咬,脸侧不自然的凸起,表情狰狞。

“你、叫、什、么?!”

他恶狠狠地瞪着乔木栖。

“乔木栖。”

乔木栖一字一字地报上家门,“冬季行动小组第二分队队长,乔木栖。”

“给我等着!”

胖子甩手而去,最后的眼神宛若阴毒的蛇。

走了——

“这他妈还勉强算个男人。”

被庄雄重重拍一下肩膀,差点摔在地上。

“也不是我的功劳……”

乔木栖实话实说,原形毕露。

事实上归功于他们在安全基地小有名声。依照胖子同胞的反应,好像虹更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

乔木栖不觉得他是功臣。

不过,好歹是混过去了。

乔木栖赶紧松一口气,害怕不知不觉间憋死了自己。

吓死人了吓死个人了。

他收起枪,苦恼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克服掉在所有人面前发言就会声音发抖的坏毛病。

“队长!”

阮绵绵叫道:“快点登记啦。”

“啊、好。”

乔木栖抬起头来,难说是不是错觉,仿佛望见所有人面上若有若无的得意。

“他们是不是还挺怕我们的啊?”

小卷毛男人嘻嘻哈哈的做个鬼脸:“我刚才拔枪的时候感觉贼巴儿cool!”

一个人嘻嘻哈哈地用手肘顶身旁的人,“搞不好我们以后会出名啊。”

“我只想活着活到春天。”那人抖了抖身体。

这支队伍,也许不是无药可救吧?

乔木栖忍不住心怀期望。

******

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们不可以讲道理咩?QAQ

胖子:讲你个头头鬼!

乔:我凶起来打洗你

沈:打得好

第62章:打兔兔(1)

十分钟办理完细碎的登记手续,第二小组分得一栋独立公寓。

公寓共四层,左右边各设有一部电梯。楼层中间横条长长过道,头顶打着白炽灯,冷冷的。

每一层楼有十个房间,面积大,基础家具一应俱全,自带洗手间。

确认完每个队员选择好房间入住,又分发第一次物资和武器后,乔木栖才朝沈得川的住所——一栋周边寸草不生的二层别墅式住房——走去。

“本来有点树啊花啊什么的,全被弄没了,沈哥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觉得碍眼。”

负责带路的岚停下脚步,“门没锁,我就不进去咯。”

乔木栖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没走出两步,岚和叼着一根草的虹不知道为了什么话开始争吵,气势汹汹,你一句我一句的,什么平胸没人爱、矮男人不是男人之类的戳心话语源源不断。

“真是有精神啊……”

乔木栖笑着摇摇头,心情稍微轻松了些,转身开门。

大门果然是虚掩着的,一推就让出条窄窄缝隙。乔木栖粗略看一眼,差点被地板上一团不明生物吓得摔下去。

什么东西???

人?

异兽?

定睛细看,原来是房屋的主人沈得川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衣服没换,鞋还在脚上,双眼闭合正睡着。

猝不及防吓掉三分之一小命的乔木栖:……

倒地就睡算得上沈得川的怪癖之二,一般在精疲力竭或受伤时出现,次数不少。

记忆中最佳的应对方式是别吵他别动他陪着他。

否则睡眠不足的沈得川发起脾气来,不亚于愤怒的狮子,敌我不分。

蹑手蹑脚地关上门,乔木栖下意识以视线扫描过地板上的男人:外套是脏的,沾点灰土,左小臂衣袖划开几道锋利长口,凝血的伤疤隐隐可见。

受伤了。

乔木栖紧紧皱住了眉毛,却无可奈何,犹豫再三后也只能找来厚厚的毛毯盖在沈得川身上,又像以前那样无声无息地钻进去,保持一定距离安分地侧躺着。

似有所觉般,沈得川翻了个身,冷硬的脸近在眼前。

黑黑软软的头发垂下来,掩盖住呈上扬的眉毛,冲淡凌厉,意外显出几分乖顺。

沈得川动了动,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一截。

乔木栖小心翼翼拉上毯子,不料那双狭长的眼睛突然机警睁开——

眼神中带有本能性的尖锐,恍若穿刺喉咙而过的长刀,把人活生生钉在死亡里。

乔木栖呼吸一滞,两条手臂上立刻浮出一层鸡皮疙瘩。

直到傻里傻气地呆了一下才轻声解释:“毯子掉下去了,你接着睡……”

手上动作不停,扯着毛毯完全盖住沈得川的肩膀。

似乎初步认证没有危险,沈得川再度闭上眼,长臂一揽,把人死死抱在怀里,下巴贴在乔木栖的额头上,睡意浓浓地嘀咕了一句:“还烧。”

在说发烧的事情。

——自个儿负伤不当回事,反倒牢牢记着无关紧要的发烧?

乔木栖哭笑不得。不可否认的是,心头漫出星星点点的甜味来。

就一点点。

“好得差不多了。”乔木栖伸手搭在他的腰上,“地上太冰了,去床上接着睡吧?”

得到的唯一回应是衣物外的手得寸进尺,剥开布料爬进来,稳稳贴在脊背上。

沈得川的呼吸平稳下来。

——看样子是不准备挪窝了。

乔木栖叹了一口气。

天大地大沈得川才是真老大,还能怎么办?

老老实实陪睡呗。

充当抱枕的乔木栖缩了缩手,本分的闭上眼睛。

两具充满热量的身体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呼吸带出的白气也融在一起。没有情欲没有暧昧,四周万籁俱寂。

淡淡的阳光洒进来,偷窥见相拥而眠的情侣,时间仿佛定格亘古。

乔木栖不知不觉就睡到自然醒。

睁眼,惘然跌入另外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无边无沿,犹如静悄悄的海。

没有喜怒,没有哀乐,海里什么也没有,除了小小的他的倒影。

好像他就是能看见的全世界。

乔木栖脸皮薄,被这种专注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立即伸手遮住沈得川的眼睛。

“……什么时候醒的?”他问,随即发觉区域外的时间难以记数,又改问:“怎么受伤了?”

以沈得川的实力,不该受伤。

“东南山坡后,有一只雷系变异狮。”

“很厉害?”

“嗯。”

沈得川挪了挪脑袋,钻靠在乔木栖的颈窝上,懒懒地说道:“不能让钟宏弄到雷系核珠。”

钟宏,异能协会长。

“所以你得抢在他们前面吗?”

乔木栖担心地皱眉,“不然还是让虹和岚帮着你一起吧。多点人手好帮忙,不然协会的人那么多,你就一个人,万一打起来……”

“又打不过我。”

不以为然的语气。

乔木栖一时语塞,真不知道应该抱抱这个洋洋得意的大家伙,还是揪揪耳朵耳提命面一番比较好。

不过在他在做出抉择前,沈得川先一步毫无预兆的亲过来。

蛮横的吮吻将气氛揉成迤逦。

“唔……”

乔木栖小力推他,“你手上的伤。”

沈得川纹丝不动。

乔木栖悄然从怀里钻出来,逃出暧昧的被窝,一脸郑重其事,“医用药贴和绷带在哪里?还有消毒的,我去拿。手上的伤不能拖着。”

沈得川随手一指,乔木栖立马跑进房间里去。简简单单的房间只有大尺寸的床和衣柜,遍地衣服,没看见医药箱的影子。

乔木栖翻墙倒柜的也没找着,准备再去问问沈得川时,不经意瞥见被塞在床底的灰色盒子。

刚拿出来,一松手,箱子上多了十个手指印,露出几块白色来。

再低头看,手沾一层灰。

——到底是被忽视多久才能让白盒子堆灰成灰盒子啊?

乔木栖无奈的擦干净灰,估计着沈得川拖着伤不理也是老毛病了。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沈得川真的是懒到令人发指。

认命的叹口气,乔木栖把医药箱搁到客厅桌上,连哄带骗外,才把赖在地上不起的男人拉起来。

不情不愿的沈得川保持着没睡醒的状态,沉默地甩开鞋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坐在沙发上非要把乔木栖扯到腿上坐着,几乎大型人肉被似的环抱着。

“袜子怎么也没穿……”乔木栖嘀咕了一句。

沈得川的任性回应是抓住他的耳垂,捻了捻。

乔木栖也就不继续问,随便他心小动作连连,只顾伸手就挽起他的袖子。三道深见白骨的伤痕露了出来,外翻的皮肉还冻着血。

看着都疼。

心疼和恼怒的情绪油然而生。

“弄成这样都不管?”

好好先生乔木栖头一次理直气壮的凶人,“你是觉得放着放着它就消失了?还是能自愈?”

被指责的人不吭声,光收紧手,亲亲热热地把脸贴过来。

简直让人生气,又气不起来。

“别动了。”

乔木栖只好摁住横在身前的手臂,微微侧身,抖着手拿出棉花沾酒精,绕过伤疤在边际擦拭着,忍不住念叨:“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要每天别人追在后面提醒你穿袜子盖被子吗?家里衣服也满地乱丢,过期的营养剂还扔在厨房里,地上全是灰也闭上眼睛一倒……”

越是说,回忆越涌上来。

沈得川是光知道打打杀杀,却连生活自理都做不到的人。

从不整理,绝不收拾,光脑丢在厕所里,衣服换在玄关口,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的,唯一优点就是每天知道只在衣柜里翻干净衣服换,却绝对不肯顺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

如果有生活机器人也好说,偏偏沈得川不喜欢那种东西在自己的地盘上转来转去。

乔木栖忽然记起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沈得川经常外出,他被留在家里,常常套着沈得川的衣服在大大的楼层里跑来跑去,自娱自乐的游戏就是寻找被沈得川丢弃在各个角落的衣服鞋袜。

独一无二的玩伴只有猫。

好像就是那只胖到无下限的黑猫来着?

愣愣想着,乔木栖手上稍一停顿,又拿起万能医药贴对准位置贴下去,以防万一还拿绷带绕了几个圈。

过程中沈得川没捣乱,不说话,除了另外一只手不安分的摸着腰。

处理完伤口,乔木栖慢慢打破沉静:“今天到基地登记了,下一个白天就要出任务……”

“什么任务?”沈得川问,热乎乎的气息贴在乔木栖敏感的耳朵上。

怕痒,乔木栖揉了揉耳朵,“任务是自由选择的,他们都很累,让我直接做决定。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上次打败异能兽主要靠运气。这次想要练练手,所以选择……”

“打兔子……”

说出打兔子这种话,非常心虚。

打兔子是事务所负责人推荐的,属于一颗星难度任务。

之所以选择它,是考虑到十八人队伍中有四个女生。

女性不比男性弱——况且能参加冬季行动代表体能过关——但这不代表两种性别的人擅长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乔木栖想要实战观察每个队员的表现,再根据情况安排适合出战或后勤的人。

于是第一次任务的真正目的是小试身手,外加培养团队合作,不需要冒险,最好是没人受伤。

接任务的理由十分充足,但是在沈得川面前说出打兔子这种话,就像幼稚小鬼在大人面前玩过家家似的,多少有点难为情。

“兔子。”沈得川重复了一遍。

“不、不太好吗?”

乔木栖立刻紧张解释,“因为听说兔子中暂时没有发现觉醒异能的,它们在固定范围活动。而且别的几个普通人队伍也在打兔子……”

“你是队长。”

“啊……?”

沈得川漫不经心说:“队长做什么都是对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

“没有不确定的事。”

沈得川还是说:“你是队长。”

你是队长,简简单单四个字中深意无尽。

队长要睿智稳重思考多多,要自信坚定无所畏惧,不能自疑不能露怯,否则只会带领所有队员走入失败深渊。

队长,是沉甸甸的名头。

合格的队长,更是一个无比优秀的人才能做到的。

乔木栖自知距离优秀很远,但,他想朝着遥远的目标前进,在寒冷的冬季中找到力所能及的事。

前有目标,后有沈得川的肯定,怎么可能退却呢?

嘴角悄悄牵起来,不安的心情消失无踪。乔木栖点了点头,自我鼓励般说:“队长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就是队长。”

那么打兔子也就是对的。

而第三个夜晚很快来临,这一回第二小组换上一辆大型武装车,十八名成员吃饱喝足休息够,得知第一个任务是打兔子时,纷纷面面相觑,有不可置信掏耳朵,也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打兔子?真的假的?”

“兔子的话?不是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吗?”

一个女生甜甜地问:“兔子那么可爱,为什么我们要打兔兔?”

小卷毛男人咧嘴笑,“兔子这种东西,就算变异了,我一个人也能打一百个!”

壮志凌云当然值得夸赞,然而在抵达目的地后——

入目无边无沿的平原地形,遍地灰色的杂草与鲜红花朵。几十只足足有一人高的兔子不规则分布。

其中一只抱住树干,龇起门牙咔咔咬了两下,直径两米的树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尘埃草屑满天飞。

另一只兔子原地蹦了一下,跳

起三四米,沉沉落地,长长的耳朵梗甩,又是一阵花草漫天飞。

“这、这他妈是钢铁门牙兔吧??”

小卷毛也张大了嘴巴,“一只都能压死我们一群?Excuse me???”

其他人:一脸蒙蔽。

******

小卷毛:打!兔兔!打兔兔!耶!

钢铁门牙兔:哈?

小卷毛:……无法肤吸

地板cp不说话

第63章:打兔兔(2)

“这……真的是兔?”

队员窒息,“我们他妈才是生物链底端吧?”

猩红月光凉如水,倾斜在大地万物,将毛茸茸的大型兔包装成宛若浸泡过血的模样。

咔擦咔擦,远处不断传来兔子啃咬树干的声响。

轻松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沉重起来,仿佛又一次面临生死考验。

“大家不要太紧张。”

未免消极,乔木栖赶忙解释:“变异兔之所以属于初级任务,主要是因为它们的体型大但并不坚硬,攻击方式单一,而且还有惯性规律。”

“什么规律?”

十七道炙热的注视下,乔木栖顿了一下,“事务所负责人友情建议我们,自己摸索。”

空气:突然安静。

十秒后,鸦雀无声的车内,唯有小卷毛捧场地哈哈笑了两声,比出一个大拇指,“自力更生丰衣足食,good idea。”

其他人扭头盯着活蹦乱跳的兔子,表情复杂。

——好像还是很紧张的样子啊……

乔木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上一次打败异能兽是濒死的大爆发,没有时间思考,光顾着挣扎求生,利用建筑物与闪现的异能成功反杀。

这一次情况不一样,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样吧。”

乔木栖率先打开了车窗,“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遇到猩猩,小型狩猎枪好像并没有多大用处?我问过相关负责人,他们的回复是异能兽通过核珠大幅度提升身体素质,才导致我们的武器作用微小。相同的武器,如果敌人是变异兔,几乎是不值一提。我们可以先试试。”

说着,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一只最近距离的兔子,手指稳稳扣下扳机,一条蓝光嗖一声飞快划破空气层,精准无比地从兔子心脏边划过。

肉眼无法捕捉的洞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百倍,最终形成拳头大小的圆形中空,边缘泛着焦黑色。

扑通——

兔子沉沉倒下。

落空的小小透明核珠啪嗒掉落,犹如弹珠般在平地上反弹数下,最终停下,静静反射着璀璨光点。

“队长队长!”

小卷毛双眼放光,高高举起了手,“我也想试试手!”

乔木栖抬眼望去,绝大多数人如释重负,还发出了‘兔子也就只是兔子而已嘛’的感叹。

“你们都试试吧。”

乔木栖鼓励性地笑了笑,看着他们一个个掏出枪支推开车窗。

只除了,庄雄。

“不试试吗?”

他问。

身材魁梧的庄雄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只撇了撇嘴,“老子可没兴趣打他妈的兔子。异能者本来就看不起我们,结果我们还跑来打兔子,没劲。”

庄雄对初级任务没兴趣,嫌太弱。

领会到这点的乔木栖微微皱眉,又听到绵绵小声叫道:“队长。”

“怎么了?”乔木栖循声看去。

绵绵小小地笑了一下,说道:“我好像发现兔子的规律了。你看,它们标志性的武器是门牙,力气很大。移动方式是跳,弹跳力很好,但是基本跳个十多下就会累,动作会慢慢变慢,最后还要停一下养力气才行。”

好像的确是这样。

乔木栖小心地拍一下她的肩膀,“你观察的很仔细。对了,你的手……?”

“啊,手好的差不多了。”

阮绵绵不好意思的摸摸手,“昨天你给过我药膏啦,抹上没几分钟就好了。不过枪法还是很差劲,所以只能打得兔子原地蹦,但是打不中。不过队长你的手好像烫得比我厉害啊?”

“好多了,事务所给的药膏挺好用的。”

乔木栖摊开手,手心微红,贴着一层扁扁死白皮,不是特别显眼,白天时都没让沈得川发现。

“那就好。”

绵绵点了点头,“那我继续练习啦?”

“不用练习了。”

乔木栖站直身体,拍了下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深吸了一口气充当勇气,才正色道:“现在大家应该都试过武器的作用了。就像刚才有人说的,兔子反正就只是兔子而已。但是接这个任务,并不是想轻轻松松坐在车里,拿出枪一阵扫射就好的。”

目光慢慢从每一张脸上划过,乔木栖说出真正用意,“我比较希望的是大家能尽量不使用武器,而是经过训练的身体,也包括有意识的使用些拳打脚踢之类的招式去对付兔子。然后硬性要求是每个人能至少杀三到五只兔子算完成今天的任务,在回去的路上,再总结一下每个人自我感觉的优点和不足。也还有一些别的关于队伍的事情需要讨论,这样……可以吗?”

一大段话一口气说,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的冒出疑问句。

乔木栖非常懊恼,又把阮绵绵的观察结论复述一次。

擅长活跃气氛的小卷毛带头高高举起了手:“我觉得完全OK!”

“我觉得也可以。”绵绵也出声附和。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点了头,庄雄没反应。

“那就下车吧。”

乔木栖一句话落,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走出去,闭着眼睛的庄雄不大乐意的啧了一声,但还是走了下去。

人突兀地出现,顿时惹得啃树的兔子不啃树了,原地跳高高的兔子也不跳高高了,不约而同拿红彤彤的宝石眼睛盯着他们。

人兔陷入僵滞,敌不动我不动。

凝望兔子,小卷毛语出惊人:“我想试试空中飞踢,很cool。”

队员A:“后空翻了解一下。”

队员B:“那种从底下划过去,然后开枪爆头的操作怎么样?”

队员C额头爆青筋:“……这不是在玩动作游戏!”

活宝卷毛一开口,话题必歪。

哭笑不得的乔木栖:“大家分散点,可以单独也可以两三人合作,小心点。”

队伍四散,兔子进攻。

眨眼间,一只近在咫尺的兔子高高跃起,投下巨大的扭曲阴影。

经历过无数次模拟打斗的肌肉自发绷紧,呼啸而过的风具有方向性,凭借直觉,乔木栖侧身闪避。

砰!

兔子落地,细裂的土地飞溅出块状颗粒,砸乔木栖满脸。

不等兔子再一次跳起,单脚作支撑,转身的同时抬起腿来——

一脚踢在兔子毛茸茸的臀部。

“啊!!”

吃痛的兔子弓起身体,扭身一跳,扯开嗓子像人类似的尖叫道:“啊!!”

小卷毛从身旁跑过,“哇塞,兔子原来是这样叫的吗?interesting!”

重要的是这个吗??

完全进入警备状态的乔木栖差点没绷住。

“认真点!”

他喊着,在地上翻滚一圈避开兔子的弹跳攻击,捡起实心树枝,冲刺一段距离高高跳起,狠狠朝着迎面而来的兔头砸下。

兔子半空砸落,发出呼哧呼哧的喷气声,满头的血。

狂暴状态!

它张嘴再叫,渗血的巨大门牙没头没脑地砸过来,几乎像地鼠一般以牙凿地,留下一道道深痕。

乔木栖转身就跑。

呼——

呼——呼——

呼吸急促,大脑急速运转。

——难怪小卷毛会跑!

乔木栖意识到兔子遭受到过分的攻击,自动进入狂暴状态,干脆以钢铁牙胡乱攻击。如果不靠枪支,手上又没有其他武器,的确很难空手打斗。

正在此时,百无聊赖蹲在远处观战的岚好心帮助,从兜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往外丢。

“免费的原始武器啊,铁棍有没有要的?铁棍?”

“来一个!”

有人从他面前跑过,抓起铁棍回头敲上穷追不舍的兔子。

岚又摸了摸口袋,诡异的掏出一把斧头,“……我什么时候还收藏了这东西?算了,斧头有要的吗?斧头啊,就一把啊,错过了就没了!”

“三点钟方向!扔过来!”

队员扯着声音叫喊。

岚顺手丢去,源源不断地提供新武器,简直是危机与搞笑并存的跳蚤市场。

“这个给你咯,队长~”

一条铁链从空中砸落,好巧不巧砸一下兔头,再掉地。

岚:“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扔准了。”

狂暴兔:“啊!!”

乔木栖:“……”

愤怒咆哮的兔子猛摇着头,长长的耳朵充满力道,被甩中的乔木栖不由自主地退出四五米,特质的作战鞋与土地剧烈摩擦,发出热感。

他死死踩住脚底板,身体前倾,终于勉强停下。

兔子直面跑来,乔木栖不退反进,双方挟带不死不休的磅礴气势对冲——

狡猾的人类上身一倒,滑出一大截距离,一掌握住铁链一段。他重新直起身体,甩出沉重的武器。长长铁链在脆弱的兔脖子上紧紧缠绕。

兔子轰然倒地。

还没死。

它呜呜的哭叫起来。

指尖冰凉,乔木栖牙一咬,拖着铁链撒腿狂跑,绊倒了另外一只背对他的兔子。

两只兔子摔在一起,下面死,上面的半死不活。

乔木栖松开铁链,两条手臂出现用力过度的酸痛症状。

武器。

他在实战中意识到:每个人都需要另外的、适合的武器。

杀完第一只,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十八个人在平地上肆无忌惮地扫荡,收割去几十或许上百只闻风而来的兔子,最后无不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

消灭掉最后一只兔子,他们精疲力竭,自顾自地往地上一倒,仰望着浩大苍穹。

一阵五味杂陈的心情涌上心头。

有淡淡的喜悦感,也有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心情。

这支队伍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战争。

战争是兽性的暴露,于是此刻,被唤醒的兽性与原住民人性互不相斗。

但是没心没肺的家伙从来不受影响。

小卷毛忽然叫到,“那个树后面怎么还有一只兔子?”

果不其然,一只只庞大的兔子尸堆中,单独站立的兔子格外明显。

“这只兔子……”

小卷毛摸了摸下巴,“不太合群嘛……”

瑟缩在树干后的兔子抖了抖,砸吧砸吧三瓣兔唇,两只前肢挡着脸。

“卷毛,交给你解决了。”

队友一动不想动。

小卷毛走到兔子面前,蹲了下来,“你们说,变异兔能吃吗?”

兔子抖了抖,长长的耳朵软乎乎的,垂在地上。短短的尾巴像一团棉花。

没人回答,脑回路清奇的小卷毛同志一本正经的报菜名,“麻辣兔头红烧兔清蒸兔炖兔子烤兔子……”

不合群兔又抖了抖,突然一跃而起,扑倒小卷毛,一蹦一蹦飞快地蹦走了。

“追吗?”队友A问。

队友B:“懒得动。”

摸摸脑袋爬起来的小卷毛无辜地问:“难道兔子也听得懂人话吗?它怎么这么凶?”

队友C没好气:“它是被你猥琐的气息吓到了!”

“哦……”

小卷毛想了想,不死心追问,“那兔子能吃吗?”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大喊:“不能!!!”

******

小卷毛:吃兔兔啊吃兔兔麻辣兔头红烧兔!

佛系兔:敲里吗!

第64章:祝福者

车辆悄然而快速地行驶在虚浮的深夜中。

黎光若隐若现,几丝轻薄的光线触碰到黑暗,被吞灭。

高耸入云的树木与陡峭的山坡轮廓梦幻,喑哑的动物嘶叫声如影随形。

但武装车内气氛偏向轻松,第一次小组内讨论会议正在进行。

“今天所有人都完成了目标——上交至少三到五颗核珠——小组得到共计106颗核珠。”

“大圆满!”

成员们喜气洋洋。

乔木栖翻开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上头第一个提示关于武器。

“经过今天的任务,大家应该会感觉到,不管是对付变异兽还是异能兽,我们普通人作战,最要紧的还是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吧?”

乔木栖看向他们,“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喜欢的武器,可能质量上的差异,或者比较灵巧的之类。”

“队长能弄到武器?”

队员A不可置信地问:“形容出理想武器的话,队长有办法弄到吗?”

乔木栖被他激动的眼神吓住,不敢把话说的太绝对,“我会先和特别事务所沟通。如果他们不能提供的话……我有一个朋友也许可以帮忙。”

纪不易,消息贩卖商,日常穿梭于黑市之间。

如果沈得川提起的纪易就是纪不易,且身在安全基地,就一定能帮得上忙。

“队长队长,我喜欢高科技的!”

小卷毛积极踊跃地像个小学生一样举手,“轻一点的,快一点的,最好是像暗器那样的东西,扔出去咻咻咻的!”

队员A忙不迭接话:“队长队长,我要比他更帅更轻更快的武器,也要咻咻咻!”

队员B不甘示弱,“队长!那我要特大型特拉风的!”

队员C一个白眼,“我把你们一个个扔出去,一个个咻咻咻的够不够?喜不喜欢?”

面对强壮不亚于庄雄更不亚于熊的队员C,小卷毛与队员AB飞快摇头。

小卷毛双手攀在座位上,只露出一行浅栗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乔木栖。

一种仿佛在带幼儿园的诡异心情冒上头来,乔木栖失笑:“好的,知道了,我尽量。”

剩下的队员一个一个接着形容心仪武器,中间又夹着小卷毛嘻嘻哈哈的插科打诨。

——好像大家多少熟悉了一下啊。

尽管疲惫,但队长乔木栖有点欣慰也有点欢呼雀跃,犹如个徘徊在不及格边缘的差生,努力复习后终于考上八十分。当然还不够好,却不妨碍他为分数骄傲。

处理完第一个问题,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

“第二件事是关于队名的。特别事务所的意思是基本每个独立队伍都有独特的名字,发展成中型大型队伍时甚至有队伍标志与服装等。所以我们首先需要一个名字。”

乔木栖犹豫着问:“嗯……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小卷毛不负众望主动发完言,“我有想法!”

“什么?”

小卷毛语出惊人,“兔兔队!”

兔、兔、队???

“哈?”

在座各位惊掉了下巴。

“呃……”乔木栖表情僵硬,“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小卷毛那灵活的眼珠子四处乱窜,似乎发觉大家对幼稚队名的鄙夷,一本正经地清嗓子,“这是我们第一次集体出任务!第一次体会团体合作精神!还是我们第一次凯旋而归!”

“我希望我们能永远铭记今天的勇气今天的成功和今天的精神!”

小卷毛说着说着挺直身板站了起来,一副严肃样子,声音激昂澎湃,吐字铿锵有力:“为了铭记,永远的铭记!所以我们要叫!兔!兔!队!”

集体沉默。

队员C呵呵冷笑,“我看你是为了铭记第一次空中飞踢吧?”

被拆穿真相的小卷毛无辜地搔搔后颈。

队员A一掌拍他脑袋,“差点信了你的邪!”

卷毛捂着脑袋嘿嘿笑。

“那、那还有别的想法吗……?”

乔木栖面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

队员B:“如果要铭记第一次,我们应该叫,猩猩队。”

女生反驳,“猩猩太丑了,为什么不是狮子老虎?为什么我们要叫——猩猩?”

“十八罗汉?”

“喂,你瞎了吗?看不到女队员嘛?”

“胜利队??”

“好……直白。”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大杀四方队?”

“你他妈——?”

“等、等一下。”

乔木栖扶住青筋突突跳动的额头,转而注视着一言不发的阮绵绵,“绵绵,你有没有什么……?”

——绵绵的话,应该不会再想出乱七八糟的队名了吧?

乔木栖对她抱一百分期望。

“啊,我、我吗?”

阮绵绵微微垂头,下巴靠在手上思考了片刻,回答:“不然……十八天团?”

乔木栖手一抖,圆珠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一道线。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卷毛夸张地捧腹大笑,“十八天团哈哈哈哈,我们是不是要、要去C区出道当明星啊哈哈哈哈。”

正在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时,车辆猛然抖了一下,顶上传来重物降落的闷声。

“怎么回事?!”

乔木栖迅速收起玩笑的神色。

坐在驾驶座上的岚却淡定地挥挥手,“别紧张。就是那个谁?头发卷卷的那个男的?你去二楼打开顶窗看一下。”

“啊?我?”小卷毛手指自个儿。

岚点头,“就你,快点。”

小卷毛一脸莫名其妙,在其他人也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哦了一声。

武装车内部是其实是一层半结构,半层楼只是边缘延伸出来的小半米距离,恰好成年男人蹲身,设计要点是站直身体可以打开顶窗攻击天上飞行的异兽。

小卷毛噌噌噌跑上去,挪动到顶窗边,打开,而后探出头去。

“嗷——!!!”

一声凄惨无比的嚎叫突如其来。

“什么情况?!”

队员立即摸出枪支,瞧见小卷毛拼命地蹬腿。

他们想要上去帮忙,岚又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 ,你们别紧张啊,就是有家伙来找他算账而已。”

算账?

大家一头雾水,仍然不敢放下警备心。

车辆又是一阵剧烈晃荡,站在一楼的人东倒西歪,小卷毛才捂着脸钻连走带摔回到一楼。

“你的脸怎么了?”

队员A狐疑地问:“上面有什么东西?你怎么——”

问题戛然而止。

因为小卷毛呐呐垂下手,露出了左侧脸上一个清晰无比的黑色脚印,横跨半张脸,四个胖乎乎的圆构成可爱的梅花脚印。

小卷毛抬起欲哭无泪的眼,非常、非常、非常难过地问:“变异兔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吃吗?”

异口同声回答:“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吃,死心吧你!”

小卷毛无语凝噎。

岚是时候嘲笑,“还想着吃人家?人家追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来踩你一脸,看你这仇恨值拉的。”

小卷毛委屈投诉,“有没有镜子啊?让我照照,这兔子不是很胆小的吗?怎么敢一路追过来,还踩我的脸!踩哪里不好?踩脸!过分!!”

队员ABC面面相觑,互投眼色。

“所以——”

“是那只兔子——”

“来报仇?”

小卷毛惨兮兮地警告,“不要笑我!”

天不遂人愿。

两秒后,车内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会兔子逼急了也踩脸听过没有?”

“哈哈哈!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哈!人家没把你做成麻辣人头就不错了哈哈哈哈!”

“噗嗤——”

几个女生看着那明晃晃的脚印,忍不住也掩嘴笑起来。

欢声笑语中,车辆驶入安全基地内。

白日降临。

轻薄炫目的阳光从地平线一点点挪上来,驱逐开黑夜。

眼角一扫,摆满担架的广场画面跃入脑中。

无数在上一个夜晚受伤甚至断手断脚的伤患躺在上面,满身污血,干裂的嘴唇蠕动,挤出破碎而微弱的呻吟。

虚弱的双眼空洞无物。

惨烈景象瞬间将所有人从愉悦中拉扯出来,狠狠投掷入死亡地狱中。

他们不寒而栗。

阳光普照,却并未带来光明。

可他们又望见了仿佛散发微光的一个女人。

一头柔软秀丽的长发披在身后,她半蹲在担架前,似乎在与绝望的病患轻声交流。举起的手掌下浮现鸡蛋大小的白色光芒,距离重伤部分十厘米缓慢挪动。

光所到的地方,伤痛减缓,狰狞让步,一切阴暗都无法抗拒地屈服于她。

女人面上挂着全世界最温柔美好的笑容。

你看着她优雅的举动,立刻会猜测她诞生于高贵的家庭之中。她的自信,她的那双有神又温润的眼睛以及平静坚定的神态,都象征着她身上好似存在什么超凡脱俗的东西。

你再继续看,发现她受到所有人深切的钟爱与钦佩。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女士。

“是祝福者啊。”

队员感叹:“传说祝福者算是非战斗系中的高阶异能者了,上能当buff增强攻击效果,下能治愈部分伤痛,也不挑脏累,一手负责冬季救助中心,定期免费组织救助。这么强大,又温柔,还漂亮。完美,太完美了。”

“男人就是喜欢盯着陌生的漂亮女人看。”

一个女队员哼了声。

乔木栖则忽然问:“这里可以停车吗?”

“队长要下车吗?”绵绵问。

岚停住车。

乔木栖点点头,将装满核珠的袋子交给庄雄,“庄雄,麻烦你去特别事务所交一下核珠可以吗?我有点事去处理一下。”

庄雄掀开一只眼,接过了袋子。

队员们打个招呼:“队长再见。”

乔木栖推开车门,走下车,也挥了挥手,“你们好好休息。”

武装车继续前进,乔木栖朝广场看去。

今天的作战分心观察,乔木栖留意到四个女生并不像虹那样大大咧咧、热爱打斗,她们不娇气不矫情,但的确在以吃力的状态应付兔子。

这不能怪她们,但是身为队长,应该想办法更适合的事情给她们。

乔木栖想了一路毫无头绪,在久久凝望令人肃然起敬的祝福者时,心头才恍然冒出一个全新的想法:如果让女生也加入救助中心,会怎么样呢?

他盘算着。

普通人没有异能,也许帮不上大忙。但是有治愈系异能的异能者应该为数不多,其他系异能者则不爱干这活,应该能说服负责人,给队伍里的女生一个机会。至于女生来不来,那是她们的选择。

乔木栖只想尽力提供更多选择。

抱着双赢想法,乔木栖找上了工作人员,却被告知必须负责人松口答应才行。总负责人——也就是祝福者正忙——需要等她有空才行。

工作人员看一眼忙不过来的祝福者,又迟疑着说:“不然,你过一段时间再来?”

乔木栖连连摆手,“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就好了。”

白日指不定多长,万一过一段时间直接进入黑夜,这事又要拖上无数个夜晚,怪叫人惦记的。乔木栖还是想一次性解决,剩下时间还要找事务所沟通武器相关的事。

不过祝福者的确是忙。

她迈着快速又平稳的步伐在担架边来去穿行,行事风格干练而冷静,又十分亲切。

完美的不像真的,像一幅画。

即使是对女人绝对没有任何心思,乔木栖也不禁直直看着她,沉浸在那份独一无二的气质中。

大约半小时后,看不过眼的工作人员上前与祝福者咬耳朵说了几句。祝福者握住递来的纸杯,转头看来一眼,对伤患说上两句后径直朝乔木栖走来。

乔木栖不由得产生见班主任一般的心情,站直身体,甚至鞠了个躬,“你、你好。”

祝福者笑了笑,“你好,第二小队队长乔木栖是吗?你的队伍在基地内很有名,是冬季特别弥补计划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小队。”

她的声音很柔软,像丝绸般滑,又将手中另一个盛着温水的纸杯递来。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褒奖的乔木栖只能接过纸杯,连声道谢。

“你提出想要队员到救助中心帮助,是吗?”

祝福者在长椅上坐下,“你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想法的人,为什么?”

乔木栖不知怎的没法在她的注视下说谎,老老实实地将打算全盘托出。

祝福者微微颔首,“的确是互助互利的好主意,那么,你应该也会要求救助中心提供相应报酬吧?”

“是的。”

乔木栖正色道:“但是现在可以不讨论这个 ,因为我还没有问过她们的意思,究竟来不来,或者定期来,主要取决于她们。”

祝福者偏头,用清澈通透的眼珠瞧着乔木栖。

“怎、怎么了?” 乔木栖忍不住眼神闪烁,慌忙地别开头,喝一口水,心里还考虑着是不是自己把话说太早了?

结果祝福者温声问:“你是不是在和吞噬者交往?”

“咳、咳咳——”

一口水差点呛死在喉咙里。

“不用紧张。”祝福者又笑了笑,笑容中带有秋日乡野般自然而清新的芬芳,“我见过你出入他的住所,所以好奇的问问。”

话语中的确透露出一种十分温柔的好奇。

乔木栖犹犹豫豫,最终点了点头。

毕竟他与沈得川两人同在安全基地,这事早晚压不住。

祝福者调开视线,望着伤患许久才温声道:“你要好好保护他。”

保护?

乔木栖露出不解的神色。

祝福者却起身离开。

“等等!”

乔木栖茫然,又紧张地叫住她,“不好意思。保护沈得川……是什么意思?”

祝福者驻足,背对着他,轻声答:“保护他,不要让他沉溺于杀戮。不要让他,成为下一个毁灭王者。”

风吹拂而过,吹动黑色的发丝飞扬。

他听到她最后的话。

“你也要找到你的一条道路,不仅仅是队长而已。”

******

乔木栖:听不来,你说白话

祝福者:MMP,让你继续用爱感化沈得川懂不懂?让你继续发展伟大事业懂不懂?

乔木栖:懂的懂的懂的

第65章:打鳄鱼(1)

白天,安全基地广场。

乔木栖迷惑地盯着祝福者的背影,耳边回响似是而非的话语。

——到底,是什么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是我们乔队长吗?”

思绪被忽然出现的声打断,乔木栖茫然看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不易!”

来人身材匀称颀长,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与驼色大衣外套,脖颈边虚搭着长围巾。双手卡在方形口袋里,唇畔边凝着悠闲自在的痞笑,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正是自诩风流潇洒的纪不易。

“在这干什么?”他问。

“我……”

乔木栖只吐出一个字,便笑了笑,“没什么。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哎——”

纪不易立刻弯下腰,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连连叹气,“小乔同志当上队长后就是不一样,以前可不是这样敷衍我的哦?明明不管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哎,怎么有种被用过就丢的心情呢?”

表情浮夸,动作大,摆明是借题发挥。

识破这一点的乔木栖不但不心虚,反倒问:“那我应该叫你纪不易,还是纪易?”

反将一军成功,纪不易满脸无奈,举双手投降,“好好好,到此为止,往事如风散去。说正事。”

他一指压着太阳穴,漂亮的桃花眼布满血丝,“第一次出任务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老朋友,不收钱。”

帮助。

武器的事立即涌上心头,脱口而出。

“特别事务所不会给你武器的。”纪不易笑,“但是我的确能。”

他勾勾手指,乔木栖心领神会地跟上脚步。

“为什么他们不会提供武器?”乔木栖不解。

他们得到武器的话有利于战斗,不是更能帮上忙吗?

纪不易打了个响指,“这么重新分析一下局势吧。2012世界末日,150年自然灾害爆炸期,地震、旱灾、风暴、海啸、地震、泥石流层出不穷,直接导致海平线直线上升,太平洋板块完全淹没,仅剩五大板块土地面积骤减。至此,星星消失,日夜没有规律,阳光充满辐射,夜里有两个血月亮。接着,变异动物出现,每年冬天呈现狂暴状态,疯狂攻击人类。这些算是课本里的基础知识,没问题?

“嗯。”

“重要的是异能兽分级。”

纪不易步伐加快,“就像接任务时候的星级,事务所将异兽分为多重级别。一二三级,低级,常是群体生活物种,有固定活动范围。四级,中度变异,不光是体型而已。它们在外形上更偏向于怪物,三只手五只眼睛,各种都有。五六级是完全变异,基本上难以辨别出原型。还有另外一种生物,最后一种。它们生活在边缘地带,算是异兽中的高阶异能者,很难描述。安全保卫局有没有告诉你们这些?”

“没有……”

“没有就对了。”

纪不易说:“想想也能知道,异兽等级从低到高,攻击性增强,核珠内含能量也增强。往年异能者按照能力接任务、上交核珠完成任务,获得积分,换取食物、住所、表世界实际性的金钱地位、部分异能核包括各种科技武器。而保卫局与协会利用核珠提取能源,继续维护安全网等公共设施的运转。相安无事。但是,今年全变了。”

乔木栖皱着眉,接了一句,“异能者都去打异能兽,没人愿意打变异兽了,对吗?”

刚才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无意间提过今年的伤患成倍增加,抱怨异能者一反常态,宁可冒生命威胁挑战异能兽或高难度变异兽,却对合适难度的变异兽视若无睹。

“对。”纪不易走到一栋小房子前,输入密码打开大门,“异能兽弄得人人自危。为了保命,异能者需要变得更强。但是谁敢在这个时候和中低级变异兽玩捕猎游戏,相当于示弱。能力弱的人会变成能力强的人的养分。最后剩下的选项就是挑战异能兽。”

简单的原则,背后却是细思极恐的争斗。

乔木栖吸了一口凉气,呐呐道:“所以……异能者死亡率上升,获得的核珠数量剧减……”

然后才需要普通人。

并没有指望着普通人代替异能者对抗兽潮、保护人类。

保卫局和协会无法破解异能者内部的争斗,只好另辟蹊径,运送来大量的普通人专注于无属性核珠,以此保证明年的日常运转。

仅此而已。

“怪不得事务所负责人只建议我们接一二级的任务……”

乔木栖眼神闪烁,“他们根本不想我们再去挑战高级异兽,白白浪费人力物力,到时候又要重新培养……”

至于武器,就更是异想天开。

“哎呀,变聪明了的样子。”

纪不易打趣,从储物间里拉出一个麻袋,“里面有武器,还挺多的,不过不是这两年的新货,你看着拿,有剩下的话鼓捣鼓捣还能丢在黑市里卖。最近又是异能兽又是小丑的,新一轮世界末日说兴起,多得是想象力丰富的家伙想要弄武器。”

“不过末日财发起来好像怪没劲的。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太久没约会了?”

他啧了一声,从中掏出奇形怪状的武器来。

乔木栖连忙拿出笔记本,认认真真按照队员的期望来挑选武器。

小卷毛喜欢快速的……

队员A……

队员B……

正一件一件筛选着,又听纪不易摇头感叹,“你啊,还真是适合当队长。”

“有吗……?”

“有啦有啦。”纪不易说着拍一下他的脑袋,“不过啊,比起武器,也许你更需要考虑的是队伍路线规划。”

“路线规划?”

“现在没人找你们麻烦,就是因为没摸清楚底细。但是你们出去打兔子了对吧?安全基地消息传得很快,之前被得罪的异能者蠢蠢欲动。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很快你会有队员死得不明不白。而且,特别事务所是不会为你们追究异能者的责任的。”

纪不易一字一句道:“安全区外没有法规,杀人没有原因,也不需要接受惩罚。这里是彻底的异能者基地,父母会杀儿女、兄弟姐妹互相残杀,你得习惯这个。”

杀人没有理由,没有惩罚。

冷冰冰的话语像戳破心脏的长针,一股子钻心的疼。

眼下要么勇往直前,要么任人鱼肉,没有第三个选择。

乔木栖垂下眼,分心考虑着未来走向。而纪不易伸了个懒腰,说是忙碌三十几个小时没合眼,累得倒进沙发里。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乔木栖挑选完武器,扭动酸胀的脖子,发觉纪不易一声不吭地睡熟了。

呼吸均匀,双眼下带两层青黑眼圈,大概实在累坏了,否则爱惜外表的纪不易怎么会让黑眼圈产生?

只不过……

——为什么说到父母会杀儿女时,会那么难过的样子呢?

那时候,纪不易耸拉的嘴角与眼神居然生出了忧郁的气质。

乔木栖定定凝望许久才压下思绪,轻手轻脚地替他盖上被子,关门离开。

外头天色虚浮,不再刺目。

乔木栖匆匆忙忙回到住处,没见着沈得川便换了衣服又来到寝室楼下,准备把武器分一分。

“队长。”

恰好坐在门前的阮绵绵朝他打招呼,“你有休息过吗?怎么过来了?”

乔木栖谎称休息过。

“咦,队长手上是什么东西?”细心的阮绵绵又问。

乔木栖扬了扬手中的空间袋,微微一笑,“这里面其实是——”

“队长!!!”

一声焦急地大喊震破耳膜。

伴随哐当巨响,气喘吁吁的小卷毛冲门而出。他浑身湿哒哒的,眼睛似乎挨了一拳头,黑了一大块。

乔木栖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

“庄、庄雄带人出去了!”

小卷毛急得直跳脚,“他们四五个人说是缺积分,自己组织着去找高级异兽了!”

庄雄!

庄雄怎么会?!

恍若胸膛炸开闷雷,乔木栖不敢置信,“你确定?!”

“确定!!”

小卷毛面色凝重,“我是偷听到的,被他们发现了,就把我锁在浴室里!他们出去好了一会儿了,我们去不去找他们?队长?”

询问时的语气,刹那间闪现出的锐利眼神,几乎不符合平时嘻嘻哈哈的脾性。

但乔木栖没有留意到卷毛的反常。

——找还是不找?

他想:当然要找啊!

怎么可能在一开始就抛弃队友呢?

就算是擅自行动的家伙,也应该带回来好好批评,而不是交给没有人性的异兽审判!

乔木栖用力眨一下眼睛,恢复镇静,当机立断:“天马上就黑了,再叫上几个人,我们马上就走!绵绵你去找虹和岚,然后带着剩下的队员过来!”

“不行!”

阮绵绵却反驳,“我也跟着你一起!带上我吧!”

时间快速流逝,黄昏近在眼前,没空争论。乔木栖一咬牙,推开始终停在宿舍下的武装车门,“上车!快!”

两分钟后,五人一离开安全基地。

“他们说要开车去挑战区!”

小卷毛坐在驾驶座上,往方向盘正中心按钮施力,武装车外部零件重组,浮到空中盘旋,“队长,哪里是挑战区?!”

乔木栖脑中快速闪过地图。

安全基地背水,三面环山,地势易攻难守,完全被动。基地外大致分三个区域,中低级异兽分布的新手区,其次是高级挑战区。再边缘则是寸草不生的死亡沙漠,栖息着异兽王者。

挑战区——

挑战区在哪里?

在、在哪里来着?

灵光一闪,乔木栖大喊:“往右转!往右转,一直前行,经过两个中转休息站,再越过一座古城堡就是挑战区!”

“好!”

小卷毛坐直身体,灵活手指在操作台与虚拟屏上快速按动。悬浮飞车急刹右转。

乔木栖则趁机分发武器。

车内气氛紧张而压抑,人人眼里浮着一丝阴翳

庄雄他们究竟在哪里?

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拼命地发送讯息,却得不到丝毫回复。

所有人绷紧了脸,面颊苍白,为下一场没有把握的搜寻行动而惊慌不安。

没人抱怨没人吵闹,只有乔木栖每隔十秒必问一句到哪里了。

“快了。”

小卷毛语气一沉,“但是——”

但是后面通常不是好话。

乔木栖连忙拉开窗帘一看,心脏凉透彻。

冷灰色的天,血红月亮在乌黑云层中若隐若现,斗大的透明物来势凶猛,密匝匝的,恶狠狠地垂直砸下。

“下、下雨了……”有人瞪大眼睛。

“不是。”

乔木栖搭在边沿的手指颤抖,纠正道:“是,下冰雹了。”

而白日的最后一点光线也终于泯灭,黑暗,宛若幽灵一般降临在大地。

凝重,而骇人。

沉睡的野兽掀开了眼皮,按耐不动的人类倾巢而出。

战斗开始了。

一片不详的沉寂中,小卷毛大叫:“找到了!”

第66章:打鳄鱼(2)

乌云如铁沉重,宛若巨大的黑幕将整片天空遮盖。

狂风怒吼,鸡蛋大小的冰雹密匝匝落向大地。

猩红月光从云层缝隙透出细细几缕,照亮了阴暗一角。

废墟与腐烂的尸体之上,一座庞大的城堡冷森又梦幻地矗立。漆黑的蝙蝠在它身旁缭绕,乌鸦停驻在它尖锐的顶端,睁着一只只眼睛不住地叫。

呀——

呀——呀——

呀——呀——呀——

象征着不祥的鸣叫尾音拖延无限长,死气沉沉的,犹如一盆臭水泼在脸上,令所有观众不由得生出厌烦的心情。

“找到了!”

持续许久的死寂中,小卷毛突然激动大叫:“你们快看城堡的对面!是不是他们?!”

城堡正前方流淌一条浑浊无比的河,水流湍急,冲带来旧鞋破衣与浮肿的残尸。另一边,土地干裂,树木倒地,一只土黄色鳄鱼咆哮着扑向面前的人。

身体健壮的人类在异兽面前不堪一击,被轻而易举地扑倒在地,随手抓来白骨卡在它大张的口中。

“是庄雄!”

乔木栖看清了他的脸,“快降落!他撑不住!”

悬浮车缓缓下降。

眼看支撑用的白骨即将折断,乔木栖猛地拉开车门,不顾两米高度一跃而下。

“队长!”

仍在车上的绵绵担忧地叫道。

乔木栖没站稳脚,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手脚飞快地爬起,朝鳄鱼直直冲去。他攥紧手中圆柱形的武器,用力摁下小小的圆形按钮,刹那间,一束长达一米的红色光线凝聚成剑的模样。

“躲开——!”

他叫道,一边高高跃起,挥动着光剑,朝鳄鱼的尾巴砍下!

鲜红的光芒大盛,发出嗡嗡震动声,不带停顿地划过坚硬厚实的皮肉。鳄鱼的尾巴应声而断,扭头大吼一声,甩来另外两条尾巴,将身吼的敌人强力扫飞。

砰!

乔木栖的后背撞上粗壮树干,体内器官翻江倒海般震动,一口血沫涌到嗓子眼。

没等他反应过来,鳄鱼尾部喷出几滴透明液体,溅落在手臂上。

一股钻心的疼痛与烤灼感迅速蔓延,材质特殊的作战服溶解般消失无踪,赤裸在外的手臂已经皱巴成团。

“呃啊!”

乔木栖死死掐住手臂,冷汗簌簌滑落。

还听见庄雄扯开嗓子嘶吼道:“别被那玩意儿碰到!有腐蚀性!!!”

冰雹劈头盖脸地砸来,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瘙痒感。他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不经意一瞥,才发觉庄雄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对着他的半张脸的血肉模糊,脸颊显现两条骨,肉块要掉不掉。眼皮完全黏在高扬的眉毛下,显露出大片眼球与眼白,如鬼般骇人。

腐蚀性!

乔木栖打了个寒战,连忙朝赶来的队员喊:“小心!别靠近!!”

心急如焚的队员不得不止住脚步。

而鳄鱼显然放弃了庄雄,扭头一口咬住另外一人的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腿被锋利獠牙咬穿,那人双手扣住地面,拼命求救:“救我啊啊啊啊啊!救我!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长空。

嗖的一声,一个三角锥物体直直朝鳄鱼眼打去,在触碰到眼膜瞬间发生爆裂。

“吼!!!”

六腿鳄鱼鲜血四流,松嘴仰天大叫着,剩余的左眼倏忽一缩。

天色灰暗,湿润成泥的土地剧烈震荡。

“怎、怎么回事?!”

“地震吗?!草!”

咔擦。

咔擦咔擦。

什么动静自深深的地里发出,细微但不可忽视。

乔木栖低下头,捕捉到几分裂缝。

咔擦。

四分五裂的土地破开一道小口。

咔擦咔擦。

咔擦咔擦咔擦……

脑海中划过猜测,乔木栖立刻抬头喊道:“小心!!”

来不及了!

撼动天地般的轰隆响声从地底钻出,泥土石块翻飞,大地撕裂开一道狭长的敞口,眨眼间从鳄鱼脚下向前无尽延伸。

手拿着新武器的小卷毛转向就跑,没出三步脚下一空!

“卷毛!”

“小卷毛!”

队员尖叫。

滚滚尘土铺天盖地,呛得人连连咳嗽,睁眼看不清前方。

等到视线终于恢复时,大家只看见分裂两半的土地中隔数米裂缝,没有看看见小卷毛。

“小卷毛——!”

摔倒在地的队友A连滚带爬接近开裂处。

“没、咳咳、没事啦。”

小卷毛清亮的声音传来,“不过,咳、我有没有说过,请叫我卷毛但是不要加上小?咳咳、做男人,怎么能小?”

“什么时候了还说冷笑话!”

队友A破涕为笑,呼喊伙伴拉他起来。

一旁的乔木栖暂时松口气,终于站稳。

由于地势偏斜,似乎有什么东西抵在脚后跟,他回头一看,整颗心凉了透彻。

电光闪亮如白昼,照明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眉眼粗犷,下唇厚,是平时粗暴阻止小卷毛插科打诨的队友C。

是昨晚还在不耐烦地嫌弃小卷毛的队员C;

也是白天还咧着一口白牙对他挥手,说着队长再见的队员C。

现在,尸首分离。

乔木栖艰难地吞咽下空气,眼眶泛红。

死亡。

又是死亡。

无休无止的死亡。

白日面对着种族内的自相残杀,黑夜里是鱼死网破的战斗。无论多么小心翼翼,无论多么千思万虑,死亡始终穷追不舍,戏弄般时不时上演一番。

究竟,为什么?

从什么时候起,友好相处沦为异想天开的童话?

人与人,人与动物,任何生物之间,只剩下掠夺与你死我亡。

究竟到什么时候,这一切才能停下来?

愤怒、失望、悲恸与不甘纷至沓来,犹如火山爆发般猛烈,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凶恶的嚎叫。

头脑里空空荡荡,第一次生出复仇的想法。

乔木栖一眨不眨盯着鳄鱼,对远处的队员下达命令,“你们站在原地别靠近!”

“可是——”

“绵绵!”他的声音很冷,表情既僵硬又无情。

“是!”

“你用狩猎枪,防止它再使用异能!”

“好的!”

“卷毛!”

“在!”

“继续用你的新武器,主要进攻眼睛!”

“没问题!”

“剩下的人全部用最快速度找到远距离武器攻击!”

乔木栖弯下腰,用微微颤动的双手摆正那颗熟悉的人头。

“那是、是……”

女生捂住嘴巴。

乔木栖低声说,“从今天起,我们增加一条队规。”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我们——每一个队员——都要为死去的同伴报仇。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盖过物体落地的响声,也盖过鳄鱼焦躁的跺脚与咆哮。

“听到了!”

所有人响亮地回答:“听见了!!”

最后盖下队友死不瞑目的双眼,乔木栖双手举起了光剑,“庄雄吸引注意力,往反方向跑!”

“草他妈的……”

庄雄低骂着,双手抱住一块石头,表情狰狞地举起它,而后往追击队友的鳄鱼脑门砸去。

石块在半空划出一条弧线,正中。

被激怒的鳄鱼果然变更攻击对象,飞快地朝庄雄爬去。

远处队友使用五花八门的武器对付鳄鱼,乔木栖迈开两条腿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敲击着耳膜。

他迎着狂暴的风,迎着冷酷的冰雹,带着满腔的杀意冲向鳄鱼。

他举起剑,他压下手腕,他腾空而起。

璀璨的红光把整个世界照得通红,干脆利落再断一条鳄鱼尾。

前所未有的,乔木栖感觉到双手是自己的双手,双腿也是自己的双腿,宛若严密切合的机器,灵敏,机械化。

轻而易举地躲过腐蚀液的袭击,安稳落地。

鳄鱼盲目地横扫长尾,动作加快,咬住了庄雄的手。

“啊!!”

庄雄重重地弹了一下,“畜生!你他妈给老子滚蛋!”

一拳打上鳄鱼眼。

鳄鱼动作一顿,突然松开了嘴,用爪子勾住庄雄,没头没脑地往水中逃遁。

乔木栖没有犹豫,丢下不能在水中使用的光剑,下意识紧跟着钻入水中。

“队长!”

“队长!!”

水大约两米五深,乔木栖踮起脚一跳,头露在河岸上,大吸一口空气,一头扎下。

朦朦胧胧的水中飘着杂物,一件黑红色的T恤勾在脚边。他强行睁开双眼,探身拨开它,发现鳄鱼与庄雄在两点钟方向打得不可开交。

乔木栖手脚并用游过去。

鳄鱼背后生眼般一尾巴甩在他脸上,顿时头晕目眩。

控制住呕吐的欲望,乔木栖紧紧抱住那条尾巴,从裤口袋里掏出号称削铁如泥的匕首,一刀插进。

鳄鱼似乎在叫,小小的气泡腾升。

它疯狂甩动尾巴,短小的六肢四处捶打。

乔木栖与庄雄合力,一个依附身后,不住用匕首扎,一个奋力地使出拳脚功夫。

血源源不断地飘出。

鳄鱼的尾部满是洞眼;

乔木栖被它甩在河岸,用尽浑身力气才没有掉落;

庄雄的腹部被尖爪划过;

人的血和兽的血混合在一块儿,溶于水。

水却突然变热。

原本寒冷刺骨的水不知怎的渐渐热起来,几乎变得烫人。

岸上传来模糊的喊声:“队长!水温在上升!”

同时传来无比稚嫩的嗷嗷叫声。

——那是什么?

乔木栖正想着,感到鳄鱼又是动作一顿,放弃抵抗与打斗,忙不迭地往岸边游,堪称落荒而逃。

大半张脸露出河面,屏息已久的两人终于能换气。

“有一只小鳄鱼要爬进水里!”

小卷毛蹲在河边,一手捉住蜥蜴大小的东西,“那是母鳄鱼!它有一窝小鳄鱼破壳了,所以才进水!队长!不要让它上岸!我把小鳄鱼丢进去,它就不能使用异能也不敢动手!”

原来如此——

然而鳄鱼已经成功将大半个身体送到岸上。

乔木栖双脚踩住斜斜的土,竭尽所能地扯住它的尾巴。

“吼!”

鳄鱼也四肢着力,抵抗住拉力,抵抗住对岸的攻击,不管不顾要往岸上爬。

“别想……”

乔木栖抽出一只手,又一刀扎下去,“别想逃!”

杀了我的队友,就别想逃!

惹恼了我,就别想逃!

一颗拳头大的冰块砸在头上,传来钝钝的疼。

乔木栖拍一下脑袋,乍然注意到滚烫的身躯。

有什么东西?

简直像是有一条躁动火龙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气势汹汹地叫嚣着,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它原本静静蛰伏在血液中,多少年不曾睁开眼眸,此时此刻被惹怒、被唤醒,用爪牙将封闭的躯体划出道道血痕。

疼。

浑身置身在火焰里,肝肺焦黑,心脏的跳动在变慢。

慢,更慢。

活生生的一颗心脏渐渐死去,一动不动。

取而代之地是力量。

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到手心上,自由地没入鳄鱼的身体。

砰!

庞大的鳄鱼身体炸裂,无数块粘着皮肉的血块飞溅。

光波爆体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周扩散开。强大的气息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他们双腿一软,跪爬在地,喘气连连。

轰——

闷雷般的响声炸在耳际,宛若世界终结前最后的动静。

方圆十里,所有高耸入云的树木接二连三的被不知名的力量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匆匆赶来的纪易停住了脚步,“小乔……”

乔木栖直直站在河岸上,背对着他们,下垂的手心浮现一个血窟窿。

第67章:末日城堡的秘密(1)

精疲力尽的庄雄刚刚爬起来,突然被打了一拳!

“你他妈——”

头晕目眩之际,口头禅破口而出。

他踉跄倒退三四步,还没站稳,下一个力道十足的拳头又咄咄逼来!

“哈啊……”

庄雄甩了甩头,两只指捏住疑似歪斜的鼻梁,呸出颗碎牙。

抬头,面色冷彻的乔木栖近在眼前。

庄雄眯起眼睛凝视他,攥紧的手指悄然松开。一半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色跃然脸上,另完一半脸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为什么?”

“……”

乔木栖低声问:“为什么要私自行动?”

他垂着头,湿哒哒的头发分为几撮,越过眉毛线,几乎要戳进眼珠。庄雄无法捕捉到他的神色,更无法在平平无奇的语气中感受到愤怒。

于是抹去鼻血与下唇角的血,粗声粗气回答:“当然是为了讨生活,队长。”

咬重的队长二字充满挑衅。

“为什么?”

乔木栖再度挥拳,“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行动?!为什么找死!为什么!!”

一记接一记拳头劈头盖脸砸下,一声质问更比一声凶狠:“为什么要带他们一起找死?!三条人命!全部都是你庄雄害死的!!”

“你——”

背后传来惊呼与劝解,乔木栖听若未闻。双眉堆积在中心,表情像是要哭,又恍若怒不可遏。他高举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自我决斗般停滞在半空。

“我、第一次——”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的、真的想杀人!”

庄雄回应个无所谓的笑,“你他妈、别威胁老子,老子不吃这套。”

他的模样映入眼帘,是不以为然,是嚣张跋扈的也是死不悔改的。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乔木栖忍无可忍,拳头猛然砸下,直到庄雄眼前不到厘米堪堪停住。

庄雄没有闭眼。

“回、答、我!”

乔木栖问:“为什么要私自行动!积分有那么重要?比人命更重要?!”

“当然!”

庄雄一把推开了他,终于情绪爆发,“积分当然重要!你他妈以为我们这群人为什么到这里来?!来看风景?来陪你玩过家家?要不是为了狗娘养的积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他妈愿意在这里?”

“你他妈没拿到积分吗?啊?”乔木栖反驳。

“积分,哈,积分?”

庄雄咧嘴笑弯了腰,恶声恶气道:“去你妈的积分!那么屁点积分攒到猴年狗月能用上?队长,老子可服了你的队长!张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去问问他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我们是为了活命才来这里?我呸!谁他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到这里瞎JB蹦跶?谁他妈不是准备用命换一点积分和补贴给老婆孩子?打兔子,我日你M的兔子!照你这么玩,我们早晚会玩完!”

乔木栖也笑了笑,无话可说地笑了笑,舔了舔满是铁锈味的嘴唇,胡乱地点着头,“行,行,所以就怪我?是吗?全怪我?”

庄雄不说话,敌视地戒备着。

那种眼神简直像一根长刺,往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慢慢扎进去,穿过五脏六腑,再从另外一边捅出来。奇异而陌生的情感犹如疯狂生长的藤蔓,勒住身体扼咽喉。

无法呼吸。

隐忍已久的疲惫、委屈与愤怒几乎是喷发的火山,没头没脑地烫伤了身躯。

疼吗?

疼!

真他妈的疼!

疼得眼睛花了头脑裂了,仿佛静止在深深的、深深的海里,被绝望的情绪包围。

乔木栖深吸了口气,仰起下巴,阻止湿透的眼眶滑出懦弱的泪水来。

可天空浑浊,放眼望去尽是乌云,不存半分净土。

这个世界没有救赎。

在压下头,他勾起嘴角,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容,“全怪我。可是当初是谁推我出去当队长?!”

庄雄面色微动。

“你庄雄才他妈是个孬种!你不甘心被人利用,所以推我,激怒我、威胁我,就因为看中我没脾气不是吗?我不说,你以为我就不知道?我真是傻B,我当这个队长有没有拿过一点好处?你摸着你的良心,你也问问他们,我他妈有没有拿到一丁点的好处?”

乔木栖身体发颤,“你们在战斗,我在干什么?我也在打。不光打,我还要看着你们!我要注意你们一个个的有没有伤到磕到,几个女生能不能应付得过来!全世界搞不好就我一个神经病,生死关头我他妈看的不是异兽,全是你们!脑子里想的也不是要怎么出招,全是你们谁反应太慢动作太慢或者跳不高打不动!我当你们爸妈都没这么操心!”

“你们缺武器,好,我去弄武器。女生总有一个月有那么几天不舒服,不适合出门,待在基地里又不安全。好,我想想办法,我他妈想破脑子也得给你们找出一条别的路来!我对不起你们吗?我哪里对不起你们?”

“你们醒着的时候我醒着,你们休息的时候我还在奔走。你们还想怎样?你们还想我做到、怎、么、样?!现在还有脸把所有罪名推到我头上。”

乔木栖弯起的嘴角慢慢垂下来,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冰冷又尖锐:“你是不是欺负人欺负得太过分了点?我也是人,我付出了多少请你好歹睁开眼睛看看。而你,你只是一个连正面提要求都不敢的孬种,所以要背地里偷偷组织。”

“你才是——”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垃圾。”

身体的控制权似乎不在自己手中了。

伤人的、刻薄的言语从嘴里源源不断地吐出,字字带血,用尽浑身力气。眼看着庄雄无话可说地站在原地,心里却并没有感到解气。

受够了。

真的。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性格与吃力不讨好的世界,没意思。

好像坚持这么久的东西是错的,全是错的。

喜怒哀乐这类激烈的心情也厌倦了。

真累。

电闪雷鸣,冰雹液化为豆大雨滴,哗啦啦地下。

乔木栖抹把脸,很难分辨清楚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手掌贴在左胸,没有心跳的声音。

再摊开手掌心,圆形的血窟窿明晃晃,仿佛也在讥笑他的天真幼稚。

乔木栖长久盯着手心,那里凭空冒出几缕白光,相互缠绕成球,盈盈发亮。

啊,他现在是……

异能者。

没有心跳的、暴戾嗜杀的,异能者。

一道狭长闪电划破长空,滚滚乌云四处逃窜,鲜红的月亮藏匿无踪。巨大的太阳一跃而上,斜斜挂在山间,炙热的光线照射在肌肤上。

嗞啦,细小伶仃的声响钻入耳中,皮肤泛起肉眼可见的红。

缓缓合上沉重的眼帘,乔木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嗞啦嗞啦。

他不躲。

有谁在焦急地叫喊,有谁在拍他的肩膀,一概不理。

直到接收到一声小小的、稚嫩的嗷嗷声。他睁开眼,闪烁数下,看清几只小鳄鱼呜呜地叫,在他两只脚边窜来窜去。

“小乔!”

纪易伸手在眼前晃,“白天来了,快走!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是啊队长,快走吧!”

“我们去前面的城堡先躲一下!”

“不行!”

“为什么?”

“不要去那里,马上让对岸的人把武装车开过河,我们得赶回基地,他们几个都需要疗伤。”

“我们回不去。”

“什么?”

“刚才紧急降落,武装车零件损坏,现在启动修复功能耗时至少要几个小时。我们只能就近躲避,等到下一个夜晚再走!”

“那就去城堡啊?”

“……算了,先去那里吧。”

七嘴八舌,吵闹不休。

谁在拉着他走。

“等等。”

他的声音嘶哑。

“怎么了?”

乔木栖没说话,手心生出小小的白光球,翻手投掷在脚边将几只小鳄鱼炸为粉末。

“走吧。”他说着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也许错误的东西就该在一开始消灭。

——也许在这个时代,天真就是最大的错误。

他沉默地走在人群中,表情冷然。

他们沉默地走向城堡,全程小心翼翼窥探乔木栖的脸色,再面面相觑,表情复杂。

城堡年代久远,七彩玻璃窗高不可攀,散发神秘的宗教气息。凹凸不平的墙面爬满灰色的藤草,叶片呈现锋利的锯齿状。

凝重的、潮湿的土地上满是尸骨,没有花草。

乌鸦从头顶滑下,停在破碎的玻璃瓶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呀呀呀地叫唤。

大门足有三四人高,推式,门扉刻着怪异夸张的花纹,意蕴抽象。几个队员戚戚然合力推门,推不开。

最后是拥有力量异能的虹大喝一声才成功推开门。

岚一反常态,沉下娃娃脸,“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吭声,不然保不住你们的命。记住!”

不明觉厉的队员点点头,纷纷合紧嘴巴。

吱——呀——

门缓缓打开,展现着里头完全不同于想象的世界:灵动的音乐符在欢快跳动,空气里充满淡淡的玫瑰芬芳。圆屋顶中央悬挂着华丽的水晶吊灯,璀璨光彩朦朦胧胧,摇摇晃晃,如梦似幻。城堡内部装潢富丽堂皇,洁白无瑕的玻璃桌上各色精致糕点灵力满目。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醇美的酒水与欢声笑语中往来。

一张张面孔在斑斓灯光下变幻不定,他们身着漂亮整洁的衣物,像被旧文明遗落的子民,蔑视末日,在庸俗而奢华的世界里地久天长。

站在门外的队员们惊呆了,终究还是制造出不小的动静。

“这……怎么回事?”

“我的妈,我是在做梦?等等,谁掐我屁股?疼疼疼疼!”

小卷毛无辜地眨眨眼,“我帮你验证一下是不是在做梦嘛。”

反观他们,像是误入童话世界的小丑,无比狼狈。
第68章:末日城堡的秘密(2)

音乐戛然而止。

如烟火般华美的派对陷入沉寂,舞池中的男女维持搭肩勾腰的动作,木木地转动头颅。上百双眼睛紧盯闯入者,目光幽幽。

他们脸庞呈现病态白色,淡青色的毛细血管在薄薄的肌肤下穿行;

身材修长纤细,五官精致得犹如木偶娃娃,不带半点生气。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队友A搓手,低声嘀咕:“该不会是鬼吧?很吓人诶。”

吱嘎——

身后大门突然闭合,再添几分阴森。

“你们就是传说中的恶魔组合?”

趴在楼梯栏杆上的女人笑了笑,翘起上挑的眼,“是来为我们送玩具的吗?真贴心。”

岚刚想说话,被搭档抢先一步。

“喂,那个大胸女,先穿上你的衣服,这里可是有大胸控的。”虹单手叉腰,逼人的气质与柔若无骨的陌生女人形成鲜明对比,

膝盖中枪的岚,“……你说谁是大胸控?”

“谁接话就是谁咯。”

岚面无表情,“说话之前能不能用你存在感可怜的大脑先好好思考一下?别用平胸说话谢谢。”

“什么乱七八糟的,本来就是你一天到晚胸胸胸说个不停。”

虹甩头,“下流的家伙,矮子!”

“你这个平——”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掀起,救场能手小卷毛强势插话,“对不起妨碍你们,但是我觉得眼下不是好时机打情骂俏的好时机。”

队员A附和:“对不起。”

队员B一脸真诚:“真的对不起。”

岚嘴角抽搐,“打、情、骂、俏?你们觉得我在和这种暴力平胸男人婆打情骂俏???”

小卷毛一脸真诚,点头。

队员AB两脸真诚,不怕死的点头。

其余队员满脸无辜。

恼羞成怒的岚足足深呼吸三大口才没被活活气死。

可喜可贺。

目睹一切的女人依旧慵懒的斜趴着,眼神朦胧带醉,支着下巴笑吟吟地问:“那么,你们究竟来做什么呢?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

虹掏了掏耳朵,“借个地睡一觉,睡醒走人,就那么简单。”

“所有人?”

岚有些不耐烦,“当然是你看到的所有人。”

女人又笑,轻慢地咬字,“从来没有普通人能安好无事的走出城堡,你们想试试吗?”

虹忽然开始活泼地扭脖转脚,双手互相按压十指完还原盖地跳了两下。

岚,“……你干嘛?”

“说什么没人能走出去,不是在威胁我吗?”虹挑眉,勾起一边唇角,兴致勃勃地说:“反正杀了他们,城堡就归我们了吧?好像这样比较干脆啊。”

“好像是在威胁我的样子?”

女人卸下笑容。

虹大大咧咧回答:“是啊,要打架吗?”

二人对视,年轻气盛的冲劲与老谋深算的犹豫相遇。两股气场猛烈碰撞,争锋相对,几乎要生出噼里啪啦的火光。场下没有表情的异能者们松开了手,犹如浩荡死人军团在世,即使不动手也能带来绝对性的心理压力。

“你们的靠山不在,不是么?”

纪不易吸走注意力。

他一手搀扶着乔木栖,一边皱皱鼻子:“驱尸者远在安全区,但吞噬者沈得川也许只在附近。你们确定要冒风险拒绝我们的要求而得罪他?我想,聪明人有时候也会打破原则。如果是为了活命。”

女人只花了三四秒时间思考,而后眨一下眼睛,悠悠转开话题,“我们的音乐呢?”

欢快流畅的音符重新跃动,一干闯入者小心翼翼地从异能者间穿过,踏上回旋阶梯。自从乔木栖状态不对,抵达楼顶后由纪不易解散队伍。

“记住,好好休息,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多管闲事。不要招惹疯狗。”纪不易郑重其事叮嘱一番,而后与乔木栖一前一后走进房间里。

锁上门,纪不易一屁股坐在暗红色小沙发里,手心凭空冒出个万能医药箱。

“转移只是空间异能最低级的形态而已。”

纪不易活络气氛似的自顾自解释了两句,“每种异能都有不同形态,多用或者多吸收无属性核珠能量的话慢慢会摸到感觉。隔空取物之类的前提是很熟悉的东西,这个医药箱是我房间里的。像沈得川的话,大概可以做到千里眼顺风耳的程度吧。”

乔木栖没说话,倒是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小声。

纪不易啧了一声,“果然是玩你们的。”

“玩我们?”乔木栖像是出于朋友交情才搭话的,并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

“嗯。这些人都是驱尸者养的活尸。”

纪不易开始处理伤口,“从觉醒异能的那一刻起,可以说是完全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了。你得想尽方法爬上去,越爬越高活越久。但是总有人接受不了这种生活。像楼下这群,都是无法面对弱肉强食的规则,所以和驱尸者定下协议。”

“他们基本每天在这里混吃混喝,养宠物养奴隶,美酒美食美人源源不断。代价之一是不能离开这里。第二,等到驱尸者要他们尸体的时候就得乖乖死去。反正也算是驱尸者在养武器吧。”

纪不易继续说道:“高阶异能者基本都在养人,用大量的核珠——有属性的没属性的——养下属养猎物。毕竟低阶异能者派不上多少用场,高个阶级一打二三十都不是问题。”

“……”

“驱尸者最会养。花原的话,说到底算半个协会的人,对培养势力没多少兴趣。沈得川主要培养几个追随者。”

“……”

“比如我,你也清楚我没参与过任何冬季行动,但是记忆操纵方面一流。再有岚和虹也是,而且虹的身手还是沈得川一手打出来的,光凭这力量和速度异能在安全基地横着走,外号是女魔头。”

“……”

包扎完伤口的纪不易终于也无话可说了,久久注视乔木栖,长叹一口气,“你不太好,是么?”

“嗯……”

乔木栖低下头,干巴巴说了个对不起。

“没什么,我理解。”

纪不易不在意地笑笑,“你现在想要一个人静静,还是我陪着你?如果你想谈什么话题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谈也OK。”

“谢谢。”

“我是你大哥啊乔木栖。”

纪不易拍一下他的脑袋,“就算一开始为了完成任务才看着你。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这人平时又傻里傻气的老实样,怪让人操心的。你肯定不知道,每天凌晨我回来铁定得往你那走走,免得大半夜过去了胆小的家伙莫名其妙丢了。我还真搞得比老妈子还腻歪,就差给你盖被子了好吗?所以平时才开玩笑让你好好学习当教授,以后要犒劳犒劳我。”

乔木栖的确不知道这些。

他有点感动,同时又在怀疑成为异能者的自己是否还拥有真正的感动。

“算了,还是让你呆着吧。”

纪不易站起身来,拉上窗帘关上灯。

“好好休息,别想有的没的。”

关门前最后一秒,纪不易低低的声音传来,“别忘了,我也是异能者。”

七彩玻璃窗反射斑驳阳光,穿越布帘缝隙落在地上。

金铜色的壁纸历经年月摧残,雅致的花纹模糊不清,墙角起翘,露出脏兮兮的白。床正对面墙上粘着羚羊头骨,两根弯曲的角指向顶方。

雾面绿花圆烛摆放在床头柜上静静燃烧,烛火摇曳。

整个房间既奢华,又处处充满腐朽气息。

乔木栖笔直躺在床上,合上双眼。

不想考虑任何事情。

已经很累了。

他屈起两条腿,双手环抱,蜷缩成毫无安全感的姿势跌入睡梦中。或许是透支缘故,连梦也没有做,若非时有时无的嘈杂声,应该不会轻易醒来。

“呜呜呜呜呜……”

哭泣声。

“啊,啊啊啊啊!!”

惊叫声。

“求您,求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求您了!”

求饶声。

“哈哈哈,你们看,快看哈哈哈哈哈!”

变态的、恶心的、龌龊的笑声。

乔木栖被惊醒。

捂住不习惯光线的双眼,多种元素组成的吵闹仍在耳边挥之不去。

——楼下……

——楼下在干什么?

昏昏沉沉的大脑费劲思考,得出去看一看的结论。

呆坐的乔木栖慢慢走出门,双手搭在雕刻着藤蔓与花朵的栏杆上,垂下双眼望去,仿佛凝望尽白日也化不开的深渊。

灯火通明的一楼,贪生怕死的异能者打扮装束模仿古老文明中的贵族,人人手上拉扯一根绳索。另外一头套着活生生的、赤身裸体的人类,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四肢贴地,双膝因长久的跪爬肉烂成泥。

“喂,想要吃东西吗?”

女人笑着丢出一块糕点。饥肠辘辘的人双眼一亮,急急忙忙弹跳而起,一口咬住食物连咀嚼动作都遗忘,被呛得满地打滚。

“这家伙该不会被玩傻了吧?”

旁人嫌恶地皱眉,“音,为什么不把他那东西给切了?好恶心哦。”

干瘦如骨的人倒在地上呜呜地叫。

女人歪头,“不是很好玩吗?可以拿来吓唬他呀。虽然没有舌头,看起来也傻乎乎的,不过每次提到这个倒是很激动呢。难道算是男人的自尊心吗?”

“还称得上男人吗?”

女伴娇笑,“是公狗了啦,公狗。”

被称为狗的人无力地侧躺在地上,麻木的眼里只剩下苍白的控诉。

一楼,贵族与狗。

楼梯旋转向上,数十房间门大开。

乔木栖看见身材魁梧的男人压在稚嫩女童的身上;

看见浑身鞭痕的女人双手吊在天花板上;

幼小的孩子哇哇大哭,被年纪轻轻的异能者当做球抛;

苍老的妇女连声尖叫,淡绿色的头发被烈火吞噬;

十个房间十个样,百个房间百个样。

人间炼狱。

一个瘦弱少女被拉扯着脚腕拖动,后脑勺一次次碰撞上阶梯边沿,蜿蜒出一路血迹。她往顶楼看,葡萄大小的眼睛空洞无望,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并不传达任何情绪。

没有情绪,没有希望,没有生的决心也没有死的志愿,像被折磨殆尽的羊,温顺地任由残忍的高位者蹂躏。

乔木栖浑身发冷,手心生出光芒四射的圆球来。

他以为他没有愤怒,但他有。

他以为他不会再同情,但他会。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异能者伟大的形象是假的。

普通人平庸但安全是假的。

三大政治机构也是假的。

人类已经完全从末日中走出也是假的。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里,阴暗在肆无忌惮的生长着,悄然与光明做斗争。它赢了,成功将一个区域一个国家一个世界揉捏成扭曲的形状,所以我们称之为——暗黑纪元。

深深的黑暗。

对于至少曾经柔软的乔木栖来说,挖掘出丑陋的真相不亚于致命的打击。他眨眼,再麻木地眨眼,面前的场景并未更换。

抽象的灵魂和思想好像都在被这群庸俗的恶心的异能者凌迟,心底破了一个大洞,所有撕心裂肺的悲恸与绝望都只能无声地、持续不断地流下去。

乔木栖敏感的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哭了。

他面无表情,仿佛面部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粉碎在深渊里,配上平澜无波的瞳孔,造就前所未有的冷漠。不仅仅是冷酷无情的冷漠,而更像是经历过血海深仇与背叛,从此往后无所畏惧的冷漠。他终于不怕做坏人,也不怕死。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

第69章:队长乔木栖(1)

白色光球悬空。

身处楼顶的乔木栖竭力调动所有力气集中在手心,转化为丝丝缕缕的光线来扩张光球大小。

仿佛血液倒流,头脑肿胀感无比强烈,以至于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但乔木栖不肯停下。

浓重的杀意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强烈,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掉这些不配称之为人的恶心东西。

思绪不断地叫嚣: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杀了!

光球散发出炙热而刺目的光彩,乔木栖面色冷然。在即将翻手的瞬间,有人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

眨眼间,耗费精力凝聚的光球黯然失色。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分散为几股光线消失在空气里,眼角捕捉到纪不易的身影。

“为什么?!”

为什么阻止?!

难道你不觉得他们死有余辜吗?!

乔木栖紧绷的身体肌肉传达出强烈的愤怒与无法理解。

纪不易走到楼梯边上,垂眼也看见了被拖下楼梯的女孩。

“杀人是踏入这个世界的开始。”

纪不易解释,“也许你已经下定决心。但是不应该在今天。不,至少不该在这个白天。”

乔木栖不为所动,再次尝试调动力量。

“你打不过他们。”

纪不易抓住他的手腕,皱起眉毛,“我不是战斗系异能者。靠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哪怕加上虹和岚也招惹不起他们背后的势力。如果为了救人而把另外一队人拖入深渊,你觉得值得吗?”

“所以就放任他们?!”

乔木栖低低反问,满脸固执,“当做什么也没看到?我做不到!死了也无所谓,我要杀了他们!”

纪不易张口欲语,忽然留意到他的目光充满怀疑。

好像一头愤怒的小狮子,急匆匆伸出稚嫩的獠牙,怀抱上同归于尽般的心情与不知名的东西抗争。没有方法没有目的,乔木栖在贸贸然依靠一腔孤勇进攻。

这样是错误的。

纪不易再清楚不过盲目运用异能的后果,本以为依照乔木栖的性格不会走到疾世愤俗的一步。没想到接二连三的打击促使怯懦强行勇敢,号令良善让步冷酷。

伤痕累累的家伙不再信任世界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建议,一意孤行。

——矫枉过正了啊,小乔。

他不禁心下叹气。

对于披着狼皮的迷途羔羊,纪不易不能视若无睹。但紧要关头空说大道理没法感动任何人。他想了想,仔细地想了又想,最后问:“你最近还有录诗词讲解视频吗?”

乔木栖一愣,似乎不懂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及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上传视频这件事,你铁打不动地坚持了两年吧?”纪不易谨慎地关注着乔木栖面上每一分变动,故作轻松地说:“上个学期末,明明复习期末考就忙得每天睡三四个小时。结果你一个星期没吃早晚饭,断断续续地把视频录完了,终于成功保持住一周一次的上传频率了,不是吗?”

乔木栖手腕的甩动动作慢下来。

纪不易笑了笑,“我之前就想啊,你突然跑到安全区域外来,可能没有时间录视频吧?加上信源也不稳定。不过一直没有动静的话,那些等着你讲视频的人搞不好会很担心。所以……”

“你会继续录视频吗,直到冬季结束?”

复杂情绪涌上。

乔木栖定定看着他,若有所思。

纪不易表面上问视频,但是好像并不止如此。

大概在问:冬季结束以后,你还会回去古艺术大学学习吗?

再深层次:还会继续喜欢艺术吗?

真正的核心问题是,你还会坚持做你自己吗?

做自己。

曾经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愚蠢的懦弱的多管闲事的,心甘情愿做不为人知的幕后工作。付出的时候从未想过收获,却也没有预料过残忍的职责。

是缺点无数的。

但——

他还记得每周日的图书馆。

人造光线洒落头肩,制造出温暖的错觉。

一排排简洁白方桌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特有的味道。周末人烟稀少,安静的图书馆犹如在慵懒睡去的猫。数万沉淀文明历史的书本乖乖排列在书架上,供人挖掘。

他时常玩闭眼找书的游戏。失去视觉,柔软的指腹细细摩挲过书脊,得到各式各样的触感。偶尔邂逅凹凸不平的字体,经过反复猜测后在心中得出书名,再睁开眼核对。

乐此不疲。

他能忘记吗?

不能。

可是一个没有心的、厌恶世界的人能够进入艺术的世界吗?

或许能。

黑暗有黑暗的艺术,只是绝非他所眷恋的温度,与独一无二的细腻。

乔木栖沉默了。

纪不易松开手,指节在口袋里敲打数下。

“我也曾经对这个世界充满绝望过。”

他下定决心似的挠挠脸,说出从未与人分享过的情绪,“……我想着,怎么好像被吊死在海里。脖子上套着长满尖刺的绳索,无法呼吸。水不停……不停地通过鼻腔涌进来,呛得人嚎啕大哭。可是挣扎和惊叫指挥让你越来越快的沉下去。”

你能做什么?

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吞没。“

感同身受般的滋味触动了乔木栖,他偏过头去,瞧见陌生的纪不易。

“有很多人希望我去死,多出你的想象。我……”

纪不易下垂的嘴角和桃花眼几乎是忧郁式的。也许因为很少赤裸裸剖析自己,他为难地停顿了好久才找到言语表达,“我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比你更糟糕。你有根,可能沈得川是你的根,可能是艺术。有根和没根不一样。你失去了记忆,但比我清醒,你有你的信仰、执着,清楚什么是喜欢的、讨厌的,什么又是永远无法接受的。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样的心情。说老实话……”

他笨拙地比划了一下,“我可以看到你和沈得川之间的羁绊,凑巧的时候也能感受到一点点你对诗词之类东西的热情原因。但对于我来说是很少的,就好像……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世界,我不太能进去,它也不喜欢我。”

“除了笨骷髅。”

纪不易捏住脖子上挂着的小瓶子,无奈地笑,“我感觉不到和这个世界的联系。美食也好美酒也好,不努力告诉自己要追求一些东西的话,好像就找不到理由活下去了。你不一样。你有很强的联系,超过正常线的责任感和泛滥的同情。你不应该主动切开它。真的,小乔。因为疼痛而抛弃痛觉,你会面对新的折磨。”

“……”

纪不易的用词与比喻充斥重压,令人难受。

“包括我的父母,第一次见面就想让我去死,偏偏我活了下来。”

纪不易盘起双手叠在栏杆顶,“人很脆弱,也很坚强。你看,他们并不是没有死的选择,却忍辱负重地活下来。可能他们就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从天而降,可能有无数的人在等待一个像你这样的傻子来拯救。你本来没有义务做救世主。你不做,没有人指责你。你做,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感激你。你还是想做?”

沉默。

“我们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反过来也相同,越大的责任需要越大的能力来匹配。救世主不是简单的身份,你要睿智、勇敢、冷静,拥有绝对性的力量,获得绝对性的话语权。更难的是你必须留住一路走,不管怎样也不停下来,及时丢掉不适合的东西,也要努力留住最纯粹的东西。然后你才能成为一个能够实现你所有想法的人。”

纪不易直直看着他,仿佛深入灵魂,说话时保持着令人信服的腔调。

乔木栖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自嘲,“我以为过我能改变一些事情。等到我醒过来……”

才知道自身也力不能及。

那种无助,那种感觉,就像在大海上孤零零漂荡,没有救生圈,没有保护网,而你认为你就是那个扔救生圈的人。拼命挣扎,为了别人为了自己,无数理由促使你拼命挣扎,直到手脚被暗涌冲断,你仍然像一块破布浮沉。

然后你知道了,其实你仅仅是一块零丁布角。

正是由于内心坚信的认知在深沉海洋前溃不成军,乔木栖迷惘在重重迷雾中,连来时的脚印都找不到。

“你错了。”纪不易反驳:“你可以改变很多,你也会熬过去。第一次、第二次,这一次、下一次,无数的打击,你都会熬过去,变得更强大、更无畏,用一次次的教训守卫真正的你。背叛或黑暗终究在你眼前不值一提。”

“我……”

“我没有怀疑过你,连你会不会离开安全区域也没有过。因为了解,你在做和你想要做的事情面前从没有退缩过。所以这一次,也坚持到底吧。”

纪不易漂亮的桃花眼里汇聚出棉花似的笑容,温和无害,又纯净。

他不遗余力的相信他,鼓励他。

乔木栖恍然大悟: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在绝望时握住了别人伸出的手,而后朝下一个人伸出温柔的手。一切美好的、稀少的东西通过一条又一条生命的传递,生生不息,最终形成翻天覆地的力量。

其中任何环节不能出错,任何人不能丢失精神,否则遗失。

一时之间,混乱的大脑被相背而驰的两股想法支配。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纪不易的友情。

“也许,你需要见沈得川吗?”纪不易问。

“他在哪里……?”

“半个小时内,我尽量把他找来。”纪不易又望一眼楼下,“不要轻举妄动。等沈得川来了再说,行吗?”

乔木栖点了点头。

“说定了。”

纪不易说完离开。

他知道沈得川几个休息点,来回跑了几趟,终于逮到刚刚结束一场恶斗的沈得川。等到他们俩打开乔木栖的房间门时,不见一人。

“不在?”

纪不易表情凝重。

沈得川大致打量两眼房间,在衣柜前停下脚步。

“他到底——”

纪不易推开卫生间的门,沈得川拉开衣柜门。

乔木栖就像以前一样坐在衣柜里,与过去闹脾气或难过时如出一辙。沈得川低头看他,将他牢牢控制在静止的凝视中,躁动不安的情绪稍稍减缓。

“什么让你难过?”

他问,温热的手掌拨开发丝,贴在他的冰冰凉凉的脸上。

乔木栖不说话,只像小动物一般蹭蹭脸庞,握住他的手。

“是别人。”沈得川又问:“还是你自己?”

一句话,仅仅一句话,绵绵密密的酸涩占据心头,弱弱的委屈重新破土而出,驱赶走冷漠的假壳。乔木栖抬起受伤又茫然的眼,犹如被批评的小孩在家长面前不由自主地脆弱。

手长脚长个也高的沈得川不得不弯下腰来,半个身体入侵衣柜内部空间。他摸了摸乔木栖的脸庞,“你没有哭。”

“没有。”

乔木栖扯平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安抚意味浓浓的亲吻压下来,沈得川在轻柔地吮吻他的下唇。漆黑的眼珠没有情欲,反倒栖息着淡淡的、静静的别的什么情感。

怎么形容好呢?

有点像在发霉闷臭的房间里,花掉全身上下仅有的一百星币购买来味道糟糕的低劣营养剂。挑剔的你生气地将它丢在一旁,在冷冷的床上恼火地蹦跳无数下,咒骂亲戚咒骂朋友咒骂小人咒骂自己。

骂完全世界,最终含着泪水、没骨气地重新捡起它。

你以旁人无法理解的绝望在孤独的哭着。

然后天使降临了。

也许是收到中奖通知,五百万星币近在眼前。

可能没有那么夸张。

大概是一只可爱的猫叼来鲜美的小鱼干,立坐在你面前甜甜的喵了一声。

你破涕为笑。

沈得川的安慰类似于不讲道理的惊喜。

他力大无穷一如既往,抱起乔木栖坐到床沿上。

乔木栖松松搂住他的脖子,趴在可靠的肩膀上。

识趣的纪不易早在悄悄离开。而他们好久没有说话,静静地保持姿势坐着。

谁也不开口,仿佛存在什么秘密的沟通方式,绕开整个世界悄悄的相互依靠,抚平溃烂的伤口。

沈得川动作生疏地拍了拍乔木栖的背,随后手掌盖在他的后脑门上,五根手指收了收,展示出独特的沈得川式摸摸头。

当窗外天色渐渐黯淡,乔木栖小声问了一句,“我可以杀人吗?”

“可以。”

“可以……杀了这里所有异能者吗?”

沈得川没有犹豫,“可以。”

“谢谢你。”

乔木栖闭上了被治愈地想要哭出来的眼睛,保证道:“我会努力变得更厉害一点的。下一次,不靠你也可以做成我想做的事情。”

“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沈得川深沉、浑厚的声音里带着深藏的纵容,“哭也好杀人也好,做不会让你难过的事情。”

“好。”

乔木栖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在白天杀人,等到夕阳完全落下去再找他们。”

沈得川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时间好似停滞了一般缓慢流淌。

第70章:野心(1)

“放过我吧,呜呜求你,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

杀人是什么感觉?

乔木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当歹毒的女人跪地求饶时,他的脑海不由自主构建起新的画面:她来自B区,也许少女时代也曾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下转圈,像精灵一般在郁郁葱葱的绿森林中欢笑。

她的衣柜里有没有挂过一件纯白连衣裙?

抽屉里会不会有一本粉红色的、可爱的日记本?

他不知道。

他蹲下身来,将蕴藏力量的掌根贴到她饱满的额头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她一边哭着一边哀求。

杀人是什么感觉?

你执意追问。

答案是犹如与自我决裂。

如果时间退回到离开安全区的第一个晚上,乔木栖不敢保证他能够狠心杀人。

过去的他致力于记住美好,拒绝阴暗与丑陋进入视线。

固执地相信着坏人也有好的一面,相信迫害者也曾经是受害者。以为与人为善足够解决所有矛盾与罪恶,像天真的傻瓜。

异能者的罪是残害普通人;

异能者的苦是被迫踏入冷血规则中。

同情心泛滥的乔木栖能看到罪和苦,还能看到他们哭泣的眼中原来也长存深深的绝望。

然后就无法下手。

上一个夜晚的他也无法痛下杀手。因为他为自己定下的准则是不残杀同类。

他胆小、没自信,害怕背负罪恶,恐惧越过一条难以回归的线。

但纪不易说的对。

在漫长的行走过程中,人必须是时候丢掉一些不合时宜的天真,但也要保住最核心的东西。

他需要小心翼翼,也需要勇往直前的冲动;

需要柔软,更需要果敢冷酷;

必须抛弃小格局中的善恶观,放弃过多的感性和恐惧,用理智守护被大多数人遗弃的东西。

他不想死,想要一直一直活下去。

不仅仅想要活下去,他还想与世界,与规则,与人性,与他所认定的对和错决战。

那么——

“求你求你求你啊呜呜!”

女人抱着他的小腿撕心裂肺的哭叫着。

“对不起。”

乔木栖轻轻地回答:“你已经……做得太过分了。”

她下意识地睁大漂亮的眼睛,浅淡的光芒自手心迅速蔓延到全身,疯狂地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砰——

灰飞烟灭,一条生命消失殆尽。

他看到同类的鲜血沾染手指,触目惊心的红色令身体内炸开火花,炙热而隆重。

有什么沉重的情绪涌上嗓子眼,将深藏心底的愤怒与不甘心挖掘出来。

乔木栖又对一个异能者举起了手。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不懂。

安全区内,高等级压迫低等级。安全区域外高级异能者残杀低级异能者,迷惘的低级异能者利用普通人发泄。凭什么弱小是原罪,凭什么弱小活该遭受压迫?为什么大家理所当然的接受这个观念?难道这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吗?

不懂。

为什么我们会一步步没落到用杀戮解决一切?

究竟是谁错了?

究竟是谁沉默不语任由掠夺,放纵了邪恶的风气滋长?

乔木栖无论怎么想也想不懂。

但无论世界多么扭曲,没关系。

无论规则多么残酷,都没关系。

因为他决定战斗!

一个、两个、三个、四五个、六七个……一条又一条性命终结在手,无数悲号与咆哮响在耳边。他们惧怕他,诅咒他,用尽一切方式阻拦他威逼利诱他,称他为恶魔,指责他的言行举止。但乔木栖再也没有停下来。

——即使杀人也要救人。

——即使成为残忍的人,也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他决定了,再也没有动摇地杀完最后一个异能者。

残暴的屠杀者静静站在大厅中央,垂下的手指滴落他人的血。

滴答。

腐朽的城堡宛若浸泡在浓重血腥味中,洁净的地板不规则分布着残破的肢体零件,几乎像一幅阴森的画。

滴答。

死里逃生的普通人个个面黄肌瘦,谨慎地缩在楼梯上与角落里,用黑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观望着。他们瞧见张狂异能者的尽数灭亡,与一个新的异能者的诞生,充满警觉。

滴答。

伫立一旁的沈得川踏入血肉圈中。

“觉得好一点,还是更糟糕?”他问。

乔木栖缓缓眨一下眼睛,瞥见沈得川五官轮廓冷硬,两道眉毛锋利浓黑,皱起来凶巴巴的。他用苍白的笑容回复,“有点累。”

沈得川又走进了一步,有点儿像动物间的相互安慰那样把额头靠过来,紧紧握住他两只手,低声说回去吧。

“等等。”

乔木栖偏头望见呆若木鸡的队伍成员们。

十八人的队伍一夜之间少去三个熟悉面孔。

乔木栖看到罪魁祸首——面目狰狞的庄雄——也在队伍之列,沉默地错开视线,似乎不想与他对视。

“庄雄。”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坚定,“从下一个白天起,你不再是我们的队员,请你归还所有以队伍名义领取的武器、食物与作战服,在二十四小时内搬离队伍公寓。”

庄雄没吭声。

乔木栖扫视过每一个队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任何对任务对队伍的不满可以提出。如果有谁对我不满——,请交还我以个人名义提供的武器,离开我的队伍。听清楚了吗?”

队员愣愣点头。

“卷毛。”乔木栖看了看满地凌乱,“你负责整理统计这里的核珠。”

“好的!”

“虹,今晚麻烦你一下。”

“怎么啦?终于用得上我啦?”

乔木栖疲惫地笑了笑,“陪他们去试一下新武器,不要死人了。”

“有我在,怎么可能死人?”虹满不在乎地拍拍胸脯。

“那么明天见。”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三三两两的队员下意识接上一句队长再见。眼睁睁看着乔木栖和沈得川的身形消失在眼前,再看满地血腥——

不由得两手寒毛倒立。

第71章:野心(2)

睁眼仍是白天。

灿亮的冬日阳光流淌在深灰色的被褥上,乔木栖直觉性伸出手去。

光不可触不可抓,调皮从指缝中溜走。

沐浴着温暖的手背白皙干净,青脉筋栖息于象牙白的肌肤下,像灌木丛自由生长纵横。

另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身后覆盖,老鹰捕食般精准捉住他五指。

“他们回来了吗?”

乔木栖动动嘴唇,发出沙哑气音:“没有人……死吧?”

“不知道。”

沈得川敷衍过关,只问乔木栖饿不饿。

乔木栖下意识摸摸肚子,干瘪瘪的。还没开口,沈得川自发收回揽腰的手臂,干脆利落地离开被窝,套上件黑漆漆的卫衣和裤子,幽灵似的走出去。

大概是去弄吃的吧?

不过这个时候真想拒绝基地里的浓缩营养剂啊……

乔木栖叹了口气,低头凝望手。

一块正方形的万能药贴遮挡住血窟窿眼。身上穿这件白衬衫,手脚没有血迹。再摸摸额前的头发,干燥柔软,浅淡颜色在光线衬托下熠熠生辉。

不过——

“不是梦啊……”

庄雄的私自行动不是梦,失去的三名队员也不是。血淋淋的城堡与百条人命也不是。他啊,离开安全区不到十个夜晚,凭着激动的情绪做了很可怕的事情啊。

前夜种种历历在目,乔木栖摇晃脑袋将它们驱逐。

他对自己说:错也好对也好,与其纠结于过去,不如一心一意地冲刺上漫长的未来。

因为还是队长啊,还有很多很多的队员,也有很多很多的事情需要考虑。

所以……不要回头看。

眼角瞥见沈得川的身影,乔木栖悄悄松开握成拳头的手,慢慢地坐起来。注视沈得川手端白米饭,拎个着机械桌组装板走进房间。

乔木栖精神一振,“哪来的米饭啊?”

沈得川不吭声,身后悠悠漂出三盘小菜,弄得乔木栖哭笑不得:“哪有人像你这样把异能当作魔术用的?”

“好用就行了。”

他懒懒地回答,将饭菜碗筷准备齐全后自顾自钻入了被窝,高大的身板任性地贴过来,亲亲热热地熊抱住乔木栖。

乔木栖吃一口菜就辨认出这是食堂阿姨的手艺,立刻猜到沈得川跑回过安全区域内。

“前几天没有特地去弄饭菜的。”

乔木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今天怎么突然跑回去?算……安慰吗?”

沈得川靠在他肩上,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奖励。”

“奖励?”

“做得好不就应该奖励。”沈得川嘀咕了一句。

尽管治愈感油然而生,乔木栖还是无奈地笑了出来,“那是对付小孩子的把戏吧?我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生日都不过了。”

沈得川用不服气的语气反驳,“你还是撒娇。”

撒、撒娇??

咳咳咳咳咳咳!

乔木栖差点被米饭噎死!

沈得川理直气壮地下结论,“心虚。”

明明是惊吓啊。

才没有做出那么幼稚的事情吧?

没有吧?

没有!

乔木栖郁闷地咬筷子。

难怪被追杀也好被指责也好,沈得川的安慰手段换来换去,除了摸头贴脸碰额头外就是罕见的纵容口吻。现在看来完全是在哄骗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真的不是按照七八年前的育儿手册学的招式吗?

但是沈得川才是个大型儿童。

懒惰又马虎,生活不能自理,还粘人、喜欢动手动脚,最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容反驳的大男子主义。

乔木栖绝不动摇认知。

然而‘不要和暴力的大小孩争执’是求生手册第一条。

乔木栖压下争论的冲动,权当是礼尚往来,给沈得川一个特别奖励。

为什么奖励呢?

就奖励他……

因为是全基地最佳男友好了。

男朋友这个称谓不知怎的总甜滋滋的。

乔木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和沈得川相处的时候总有点习惯性的依赖,在感情方面又十分生疏。当然不是指那种陌生的、不太习惯的生疏,而是永远保持着新鲜感。不管沈得川把同样的行为举动、说话态度使用过多少遍,他都会非常非常的容易感到开心或沮丧,似乎轻易被沈得川的情绪所统治着。

每一次沈得川不动声色地包容他时,很感动,很欢喜,于是一次一次说谢谢你。

但是每一个谢谢你背后藏着深深的、深深的我爱你。

很爱很爱你,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爱你。

爱你桀骜不驯的眉眼,爱你挺拔笔直的鼻梁;

爱你冷硬薄削的唇角,爱你线条利落的下颌骨;

从凶狠的你一路爱到温柔的你,从霸道的你中又迷上可爱的你。

在残酷世界中最最爱你,脱口而出变作轻轻的谢谢你。

沈得川能明白吗?

能吧?

沈得川从不向乔木栖索取爱的证明。

那大概是很有安全感吧?

乔木栖侧头悄悄瞥一眼,窥探的眼神却被沈得川抓包。

他飞快地掰正脑袋,看似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实际上嘴角在偷偷上扬。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弯成月牙状的眉眼与嘴唇,乔木栖只能端起饭碗故作遮挡。

要对沈得川好一点。

他这么决定了。

无论多么亲密的爱都需要回应,乔木栖从关心的询问开始。

“你这几天在哪里?上次白天回来也没有看见你。”

询问沈得川的具体行程好像是第一次。

沈得川懒洋洋地回答:“在找雷系狮。它喜欢往安全基地附近跑。”

“啊,你说过要抢在他们前面得到它的核珠的,是吗?”

“嗯。”

沈得川不屑地压下眼珠,“它躲着我。昨晚才打了正面。”

“那昨天的闪电打雷该不会?”

“嗯。”

乔木栖愣愣惊叹,“它有这么厉害?你单独对付它真的没问题吗?”

沈得川却不回答他,突然摘下手上的银指环,皱了皱眉,“它出问题。要不然晚上我就能去找你。”

“不是戒指的问题吧?”乔木栖知道沈得川在解释没能及时赶到的原因,顺口说:“可能是因为我觉醒异能所以——”

所以戒指不做效了。

话戛然而止。

等等?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在虚假的记忆里,他省吃俭用购买了戒指作为礼物送给沈得川。

真实的记忆受到刺激,猝不及防来袭。巨大的信息量在脑海冲撞,使得乔木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吗?”他迷糊地问。

“不知道。”沈得川看了他两眼,似乎发现他又恢复了一步记忆,松口说:“莫名其妙就有了。我没有带回家过,你那时候说是你自己的。”

没错。

沈得川所说的就是乔木栖的记忆。

依稀记得少年时代出门次数寥寥无几,平日吃喝玩乐的用具全靠沈得川运送。沈得川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对花哨的、没用的装饰品毫无情绪。

戒指,戒指戒指戒指戒指。

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戒指?

乔木栖紧紧纠眉,全世界刹那安静。

脑壳一阵突突疼痛,仿佛化身为什么别的东西,他穿越过浓重的迷雾弹,深入记忆追寻真相。

戒指究竟是怎么来的?

捡来的?

还是谁给的?

他恍然大悟!

“本来就是我的……”

乔木栖双眼放空,不由得喃喃自语,“牧丁也是……”

戒指与牧丁的出现与他息息相关,偏偏缺失关键一环,他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凭空创造出这两样东西的。

一个连接心脏、能第一时间感知方位的连心戒,另一个是具有个性的智能光脑。他究竟是怎么弄的?

“我以前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疑惑不解。

沈得川说想了想,“有时候回家你会拿出很多新东西。我觉得你在玩,没问。”

“什么印象也没有吗?”

“你很喜欢那只肥猫,以前说过因为它学会了很多东西。后来差不多每天和它一起玩,连书都不看了。但是你没有离开过家里,所以没管你。”

“那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

十五岁,至今七年。

“我以前的异能难道是……”

“创造。”

沈得川的五官微微一动,眉头悄悄靠拢,“楚歌说过创生与吞噬相生相灭。”

创生者!

原来不是所谓的智者,而是创生者!

乔木栖震惊之余又揪出新的问题:“可是这次觉醒的异能和之前一样吗?好像不一样吧?创造听起来很强,可是不像是打斗的。我现在这个攻击性很强。可是没有任何以前异能的感觉。”

因为记忆的关系吗?

牧丁的出现在他被消除记忆时,在那之后,他应该就没有空手创造出东西过。

异能类似于被封印了吗?

过去的记忆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还是沈得川不肯提的Aris计划才是?

“要叫牧丁出来问问吗?”

乔木栖觉得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牧丁主动进入休眠状态,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是异能制造出来的,我想过可能是因为没有获得足够的异能支撑,他就能源不足才沉睡。他说过,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可以再找他。可是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奇怪,让人觉得不太好。我就一直没叫他。现在要叫他出来问问吗?”

“他没醒,说明你觉醒的异能不是原来的类型。”

更熟知异能守恒规则的沈得川说:“不然他应该主动汲取异能。”

那么,同一个人在不同环境下觉醒了两种异能?

乔木栖不禁看看自己的手。

“那我不能叫他出来。”

他的表情闷闷不乐。

沈得川冷哼了一声,警告性地掐一把他的腰。摆明不喜欢提及牧丁,更不喜欢他可能因为好奇又去追究过往。

“我知道的……”

乔木栖无奈高举双手投降,“答应过你不会找记忆,也说过不会骗你的。”

沈得川收紧双手,“吃饭。”

求生本能高强的乔木栖完美闪避过男友发怒点,继续岁月静好的吃饭。记挂真相是不可否认的,他想着也许以后能从牧丁口里得到点真相。

当然,前提是躲避沈得川。

一碗饭渐渐见底,肩膀突然一松,压在上头的分量不见了。

“怎么了?”乔木栖不解地问。

“小卷毛,是谁?”沈得川抬起半垂的眼皮,那份掺着懒散的气势猛然凛冽,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有特别的称呼?”

低沉喑哑的声音听来十分危险。

乔木栖不明所以,实话实说,“问过他名字,他说名字只是代号,在安全区域外搞不好什么时候会死掉。比起名字,外号更好记,所以让大家叫他卷毛。”

“大家?”沈得川斤斤计较抠字眼。

“对啊,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他找你。”

沈得川的目光直直盯着门。

房间门被无形的力量打开,玄关处也传来开门声。

“耶?自动感应门吗?”

卷毛的惊呼果然传来。

乔木栖无力扶额,“你快进来。”

一如既往的卷毛,一如既往的活蹦乱跳,也一如既往的欠揍。

眼看走到门前,他身形一闪,双手扒门伸长脖子,小心兮兮地叫到:“队长队长!”

乔木栖:“……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觉得里面的气氛好像有点不适合我进去。”

小卷毛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试探性跨出一条腿,脚尖点地,真诚发问:“我真的真的真的可以进来吗?”

乔木栖:……

“不开玩笑啦。”

小卷毛三两步走到床边,将装满异能核珠的袋子交出,一边说道:“我是来带消息的。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队长你想先听哪一个?”

“从最坏的开始把。”

触及队伍利益,乔木栖下意识挺直身板。

然而沈得川又靠上来,光明正大地上演肢体交缠。

无论这么看都觉得队长形象不保吧?

自认为刚刚树立新形象的乔木栖很苦恼。

“那就从最坏的说。庄雄已搬离队伍别墅。他的号召能力很强,带走了我们队伍中的两个人。在队长你昏迷的三天里,他快速组建了一支新队伍,上一个夜晚刚通过独立行动考验。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队伍成员全部是身材健壮的男人,也许走的是力量路线。”

昏迷了三天?

乔木栖吓了一跳。

卷毛清清嗓子,“另外,他队伍上报的队伍名叫兔兔分队。这应该……算是不好不坏的消息吧?”

的确是不好不坏的消息。

乔木栖百感交集。

他们讨论过队伍名称,由于小卷毛坚持提议兔兔队——后来发展为吃兔兔队、吃兔队、烤兔派、麻辣兔头队等难以形容的新主意——其他队员一时之间又想不出合心意的名称,他们的队名因此久久没有确定。

现在庄雄使用兔兔分队这个名字。

不是兔兔队,也不是别的什么,恰恰是兔兔、分队。

巧合么?

不可能。

思及庄雄一开始老实挨打、被踢出队伍时的沉默寡言都是不合暴躁性情的行为。乔木栖心里生出微妙的感觉,最终笑了笑,低低说道:“看来他想走的路和我不一样而已。”

庄雄可曾懊悔过?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纠结过,最后选择了认为正确的道路?

乔木栖分心想象,又听小卷毛说:“好消息就是现在有很多普通人在报名参加我们的队伍。今天来主要是要问问队长,我们是不是该招人了?大概招多少?有没有性别、身体素质方面的要求?”

乔木栖一手握拳垫在下巴下,深思熟虑。

“不。”他摇了摇头,面色郑重,“相比之下更关键的是性格。不管庄雄打什么主意,我不希望队伍里再出现第二个庄雄。最好是让我见到他们再决定。现在队伍只剩下六七个人,你要想办法稳住他们。”

小卷毛嬉皮笑脸地答应,又多说了一句城堡里有几个人也想加入队伍。

“尤其是一个绿色头发的女生,面无表情地一直说要和我们一起要和我们一起什么的,超吓人。”小卷毛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搓了搓竖立的寒毛。

这个消息倒让乔木栖倍感意外。

城堡里的人,那些受尽折磨的人,本以为他们会喜不胜收的享受解放。没想到原来也有存在渴望战斗的人?

可他们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复仇?

乔木栖大概有想法,本想再问问沈得川的看法,也想听听小卷毛的意见,话到嘴边吞了下去。

——不能再一味听从意见了。

他慢慢地沉吟道:“给他们三天的时间,你和虹负责训练他们。至少恢复基本行动能力再来让他们见我。”

说话间又被沈得川掐了一下。

乔木栖茫茫然看去,跌入沈得川眯起眼珠中。

于是小卷毛亲眼见证队长一秒变脸,尴尬改口说:“一周以后。”

小卷毛点点头,转身欲走出门时,脚步一顿。

“队长。”

他的语调平平,用超乎常人想象的严肃口吻问:“至少需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队伍呢?是乖巧的队员,是无往不利的武器,还是别的?”

尖锐的问题直戳核心,令乔木栖呼吸一滞。

“我想要——”

他仰起头,也在问自己: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成员?想要什么样的队伍?又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想要,经历过虐待的仁爱,战胜了死亡的决心,还有诞生于黑暗的光明。”

“我想要无往不利的武器,却更想要——”

“一支最强大、最团结、最无所不能甚至能与异能者抗衡的队伍。”

掷地有声。

乔木栖定定说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盏照亮普通人队伍前行方向的明灯!”

话语在房间里久久飘扬。

小卷毛歪了歪头,笑道:“队长总是说出让人惊讶又无法拒绝的话来。”

“大概一切都会是队长想要的样子吧,再好不过了。”

留下这句话,小卷毛活蹦乱跳地离开了。

第72章:转机(1)

一周后的白天,空气中流通着寒冬冷意。

乔木栖笔直站立。他的眼神卷携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划过全新的队伍,掠过每一个人的面庞。

“早上好。”

他的开头十分平淡,但不再像是来自朋友的温和问好。

“队长早!”

整齐排列的五排八列四十人齐声回应。

乔木栖动了动唇角,“不用紧张。我今天来不是宣布坏消息的。你们已经正式加入队伍,不会再有变动。”

成员们一动不动,身板笔挺如顶天入地的树干。他们有男有女、有高有矮,身材登记不尽相同,此时却是不约而同地悄悄松口气。

不过目光依旧精神奕奕,四肢依旧紧绷,没有丝毫的松懈。

一周来,安全基地所有普通人的话题仅限于唯二的普通人独立小队——兔兔队与兔兔分队。两支队伍风格大相庭径。兔兔分队招人要求严格,属于激进派,贯彻大风险换大利益的方针。

而兔兔队似乎求稳,且有异能者坐镇。

大多人选择去主队报名,随后面临接二连三的考验,最终经过队长的个人测试才正式入队。截至目前,他们已经受了一整周异能者虹的魔鬼体能训练,现在个个摩拳擦掌、信心满满,自然害怕冒出新的隐藏淘汰环节。

既然不是坏消息,那又会是什么?

他们直直看向乔木栖。

“今天主要内容是确认我们的队规。”

乔木栖垂下嘴角,眼角眉梢立即冷凝,用冷静、权威的语气说道:“第一条,不惹是生非!”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部分可能痛恨异能者,但这一条主要指的就是对待异能者要用平常心。你们要把异能者看作竞争的敌人,正当竞争,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允许有人恶意挑衅异能者。”

小卷毛捣乱似的举起手。

“说。”

“如果异能者无缘无故辱骂我们或者动手怎么办呀队长?”他笑嘻嘻地,像个对大人恶作剧的坏小子。

“有仇必报。”乔木栖毫不犹豫,“不管是异能者还是异兽伤害队友,我们要为队友复仇,没有例外!”

小卷毛一本正经点点头,重新将双手背在身后。

乔木栖继续说:“第二条,绝不私自行动!我不管你们为什么参加冬季行动,也不管你们想不想死。在我的队伍,每个人都要听从安排。有意见可以随时提,但如果有谁私自行动——

抱歉,请离开。”

乔木栖提高音量问:“上面两条有没有疑问?!”

“没有!”

队员气势满满地回答

“那么——最后一条。”

他停顿片刻,缓缓道:“活下去。我要你们所有人竭尽一切地活、下、去,有疑问吗?”

乔木栖的眼眸比星辰更璀璨,仿佛栖息着一片绵延无尽的浅色海,颜色干净,偏偏涌动的海浪猛烈拍打礁石,不比世界上任何的海无力。

他口中吐出字字清晰有力,宛若石头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心上,漾出层层涟漪。

活下去,有谁不想活下去?

无论世界制度多残酷无情,身为区区普通人的他们不管遭遇多少黑暗也渴望活下去。

死是投降时懦弱。

只有活着——

才有机会改变!

仿佛囚禁内心的牢笼被打开,倍受压迫的他们内心触动、颤栗,忍不住扯开嗓子回答,:没有问题!“

“请多指教。”

乔木栖定定看着他们,“我是队长乔木栖,从今天开始回归队伍,请多指教。”

队长,乔木栖。

从今天起,乔木栖的名字才真正走入他们的世界。这个身板瘦削、外貌温润的青年,拥有浅栗色的眉眼,每一根发丝都柔软发亮。无论怎么上下左右打量都像个人畜无害的家伙,浑身散发着像云朵像奶茶那样淡甜气息。

偏偏白日的训练、夜晚的战斗,他永远冲在最前面,全力以赴。

日复一日,独一无二的队长带领他们完成一项项任务。从练手的一二级到挑战三四级,最大胆的时候甚至完成过五级任务。至今终于可以轻松对付三级帝王鳄,人人有了称手武器与绝招,他们已成为史无前例的低死亡率队伍,为人津津乐道,在异能者间也小有名气。

乔木栖功不可没。

初见乔木栖,新加入的成员以为他是理智又冷酷的人。日后才渐渐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

当每一个死去的队友被埋葬,乔木栖静静凝望着尸骨,露出既平静又温柔的追寻目光,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盏灯。

这时,他们便能歪打正着地感知到一种他深藏的伤感与另一面。

就像是原本又小又软的生物,为了威慑敌人保护同伴,它鼓了好大一口气变得圆圆鼓鼓一大团,吓走了不明所以的敌人。但是啊,有些时候他会无意间泄气,有点类似于假装人类的兔子一不小心,哎呀,就露出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

怎么说好呢?

冷酷常常让一切变得生硬暗淡。过分的善良又无法存活,他们队长佯装冷酷的形象刚刚好,足以令希冀的火苗在黑暗中噗嗤一下冒出亮光。

所以自然而然地,乔木栖受到所有队员的爱戴、敬佩、敬畏与喜爱。

时间在昼夜交替中流逝,大半个月一晃而过。

又是一个黎明破晓时分,所有正在与四级熊对战的队员纷纷加快手脚动作。

乔木栖与虹坐在车上。

“那个小鹿不行啊。”

虹双腿搭在指挥台上,舔一口棒棒糖,连连摇头,“完全就是天然呆啊天然呆。”

乔木栖循她目光看去。

肌肤白如象牙的绿发女孩面无表情地比划着武器,与兔子面面相觑。兔子正是他们第一次出任务时无意放过的兔子,也是小卷毛念念不忘的活食物。自从新队伍组成后,几乎次次外出会碰见它,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孽缘。

它通常安安静静地呆着,自以为隐蔽地躲在树干后,耐心等到小卷毛毫无防备时送上一记踩脸大招后扬长而去,非常酷。

现在大家喜欢叫它吉祥兔、好运兔,毕竟没有什么比兔兔队身后永远跟着一只兔子更吉利的了。

唯有小鹿不大喜欢它,不死心地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向它发起挑战,“让你,你先出招。”

大兔子砸吧砸吧三瓣嘴,绵绵软软的耳朵生眼睛似的绕过她,重重甩在在小卷毛后脑勺上。无辜中招的卷毛啊了一声,差点表演后空摔。他气势汹汹的回头,入目是少女冷冷的表情与一只眼里写满‘兔子只是一只兔子,兔子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垂耳兔。

小卷毛作势高举起手中的三角锥晶体吓唬兔子。

不料它轻门熟路地弓起身体一跃而起,后脚蹬卷毛一脸后啪嗒啪嗒跳远了。

小卷毛抹抹脸,对着兔子抖来抖去的一小团尾巴无语凝噎:“记仇的丑八怪兔!小心我下次就吃了你!麻辣兔头懂不懂?红烧兔懂不懂?冻全兔让你试试!”

兔子扭头,炫耀似的显露出白花花的一对大门牙,而后扭扭屁股就跑。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岚鼓掌,“好一只威武不屈的记仇兔。”

乔木栖的目光重新回到小鹿身上。

初见时她有一头长发,现下剪成参差不齐的狗啃短发。但不损丝毫容貌上的绮丽,反而突出几分叛逆气息。她一动不动站着,纤密如蝶翼下的眼睛一眨一眨,似乎反应慢半拍地发觉兔子远走,闷闷不乐地收起武器,丢给小卷毛一个漂亮的白眼。

虹大咧咧打了个哈欠,“不考虑把她弄到救助中心去吗?”

乔木栖一直考虑着分出一部分不适合战斗的人员转留在安全基地内。去救助中心帮助治疗伤患,一来可获得一定的积分补贴,二来对缓和异能者与普通人的紧张关系也许能起作用。他总思虑地长远,觉着这仅仅是普通人加入冬季的第一年而已。

第二第三年必然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队伍,届时与异能者冲突上升,难保再会惹出什么事。

所以提升自己是一方面,如果有机会争取部分异能者的好感百利而无一害。

这件事最后交给绵绵选择人员,除了战斗力外主要考虑的是较温和稳重的性格。

小鹿的话……

眼看死脾气的小鹿板着脸,幽怨如鬼魂地紧跟小卷毛,惹得卷毛连走带跑哇哇求饶,乔木栖额头突突地疼,“让她去救助中心,总觉得……”

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会不死不休吧?

虹点头,“就性格方面,我觉得她的欠打程度和我不相上下。”

乔木栖更头疼了。

白日第一道光线恰如其分的降临,冲破浓重的青雾。习惯于夜出昼伏的生物一哄而散,队员们一个接一个上车,兴致勃勃地相互交流各自的收获与经验。

绵绵在回程中公布了被筛选中前往救助中心的人员姓名,共计五个,无一例外是女性。

简短通知过后,劳累一个夜晚的成员不知不觉在颠簸路途中沉沉睡去。

车外传来时隐时现的闷雷声,乔木栖拉开一点窗帘缝隙,眯起脆弱的眼睛,依稀在天空中看到几道枝杈般的白光。

——会是沈得川又在和雷系异兽对战吗?

乔木栖皱眉。

所谓雷系异兽居然在沈得川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溜走,恐怕所有知情人都会倒吸一口凉气。但乔木栖知道这个家伙不光是可以制造出电闪雷鸣等天气现象而已。

从沈得川的字言片语中,一只狡猾的、聪明到会用声东击西把戏的变异狮形象跃然纸上。

沈得川表示从来没见过这种家伙,不知道吸收过多少只异能兽的核珠而成,拥有足以与高阶匹敌的气场,却对他避而不见,只想方设法地接近安全基地。

安全基地究竟有什么比沈得川的核珠更吸引着它?

他们想不出来。

窗外,陡峭山坡被丢弃在身后。高耸入云的枝丫承受不住日光侵袭,沉默干枯,树皮皱巴巴的。

车辆越过食人花间狭窄的通道,缓缓驶入安全基地。

今天的基地外站着两排持枪的军装人。

乔木栖探头一看,捕捉到他们深蓝色帽檐下的诡异电子红眼。

是机械卫士!

不久之前,机械卫士因应对异能兽无力而尽数撤离,为什么去而复返?

安全保卫局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肃穆气氛倏然降临在整个安全基地内,乔木栖留意到街道、广场上行走的人大大减少,处处充斥着冷清。

不安的心绪浮浮沉沉,乔木栖给沈得川发送简讯,没有得到回复。说明沈得川正在信源不稳的安全区域外,没法在第一时间受到简讯。

“机械卫士可能升级了。”

洞悉力一流的岚也发觉特殊情况,压低声音说:“协会的人可能跟着机械卫士一起来。沈哥和花原都不在,他们可能会冲着纪易或者你来。现在进了基地不能转头,我和虹没有空间移动异能,我们得找到纪易。”

纪易。

纪不易。

纪不易正在充当替罪羊,披着创造者的虚名暗中操作黑市。前者被预言为克制沈得川的吞噬异能,后者利益巨大可能已经引起广泛关注。

而他和沈得川的关系也算是人尽皆知。

不管协会的人为何而来,但凡有心针对沈得川,傻子也知道应该趁现在难为他们。

正当他们谈话时,身后传来动静。

乔木栖警觉地捏紧武器。

一个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笨拙地站在两排作为中间,瞬间被感官敏锐的队员包围。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武器对着他全身上下。

“你是谁?”

乔木栖用枪直直抵着他的脑门。

局面一触即发。

第73章:转机(2)

“你是谁?!”

乔木栖手中的枪贴在陌生男人的额中心,神色凝重,气势逼人。

男人不以为然,反倒大大咧咧地勾唇笑道:“别紧张别紧张,朋友,拜托,换张脸你就不认识我了?”

“你是?”

乔木栖隐隐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就是我啊小乔。”男人无辜地摸摸鼻子,“真伤心,以我们的交情你应该第一时间认出我才对。”

动作神态与说话语气都与纪不易如此如出一辙,但是……

“拿什么证明你的身份?”

协会与安全保卫局近在眼前,机械卫士排成两列沾满街道,现在可不是轻易相信他人的时候。尽管纪不易的确通过改变外貌主持黑市,却不代表别人不能利用这点来假冒。

乔木栖不敢在这时候犯轻信他人的错误,指不定正中协会下怀,连人带队落入陷阱,届时又会被当做对付沈得川的人质。

男人幽幽叹一口气,“差点要夸你的警惕性大增强。好吧,我想想怎么证明身份。啊,比如某人当初在安全内和男朋友在课堂上发短信,笑得一脸花痴然后被教授点名批评算不算?”

乔木栖和沈得川交往的事不算秘密,不过他绝口不提,自然而然地,大家也看破不说破。男人神来爆料,惹得一群吃瓜群众带波浪语调的哦字感叹,分分钟从警戒模式转进入看戏模式。

猝不及防被爆料的乔木栖:“……”

“哎。”

男人摇头晃脑,“想我纪不易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温柔体贴帅气迷人无论是身高身材五官情商面面俱到别称情场杀手上到八十岁食堂婆婆下到四五岁小姑娘都——”

熟悉的自恋与熟悉的台词,乔木栖投降式叫停。

“真的确定了吗?”

男人故作天真的巴眨巴眨眼睛,“我还可以罗列更多证据哦~”

小卷毛双眼亮闪,强势出境,“那么那么,我也要爆队长的料!上次我去队长家,在门外听到队长的男朋友问队长为什么叫我卷毛,语气超级危险,好像要碾死我的感觉。那天晚上我还做噩梦了!梦到队长的男朋友变得超级宇宙无敌高,一手像拍苍蝇似的拍我,还说——”

他板下脸来,好像在假扮沈得川阴沉的脸色,有模有样地沉下声来模仿,“为什么我没有爱称,但是你这种不起眼的家伙敢让我男朋友这么亲热地叫你。你、是不是、活腻了?”

队友A夸张地捂脸:“你是不是活腻了!好凶哦!”

不甘落后的队友B抱住胖胖的自己,“吓死宝宝了!”

活宝三人组的倾情表演逗得队员们扑哧一笑。

——居然在门外都听到了吗?

乔木栖默默转身避开队友们的视线,很认真地觉得他早晚会得间歇性头疼。

真的。

正在此时,一个猛烈的急转弯突如其来,站在座位边的乔木栖与纪不易差点被强力摔倒在地。

“喂!”

万年司机岚插话,“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

极速前进的武装车左拐右弯,冲撞过路边的摆设,启动改装开始慢慢悬空飞行。

“怎么了?!”

乔木栖探头一望,身后一辆车穷追不舍。

“队长,左边有机械卫士!”

“右边也有!”

岚撇撇唇角,“真不走运,前面也有。”

说着,五根手指在虚拟操作屏上灵活按动各个按钮。

眼瞧着车辆俯冲向上,原本在地面上的机械卫士脚底生气焰,竟然硬生生飞到半空,齐整整举起如炮筒般巨大的武器,黑洞洞的眼宛若深渊一般从四面八方凝望着他们。

“草!”

岚骂了一句,操纵悬浮车改变方向,试图从缝隙中从此而过。

“警告!警告!”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处处传来冷冰冰的声音,犹如千万溪流汇聚成河,凶狠咆哮道:“警告!警告!请立即停车接受例行检查,否则视为反动分子采取消灭措施!”

“反动分子?他们该不会想强行控制基地了?”

虹扫视周围。

“升级版机械卫士足够压制中级异能者,追来的速度真快。”

纪不易丢开吊儿郎当的调侃语气,搭上岚的肩膀,“停车。”

“停车?!这个时候?”

岚一脸‘你找死’的表情,“我和虹溜出去可能问题不大,你们这群人一个也别走不了。他们的武器铁定带压制异能的性质,对上肯定两败俱伤。车里的普通人就跟不用说了,身体改造八千次,该是枪是枪,该受伤受伤,没得救!”

纪不易啧了一声,敲一下他的脑袋,“活生生一个空间转移系在你面前!又没有用压制网覆盖全基地,你怕什么?赶紧给我停车,我没法带着移动的东西空间跳跃。马上停车,所有人闭上眼睛!”

一头雾水的队员下意识等待乔木栖的指令。

情势刻不容缓。

“停车,闭眼。”乔木栖皱眉,他无疑相信纪不易,立马命令道:“按照他说的做。”

岚啪一声按下刹车键,在密密麻麻的机械卫士围上来的刹那,所有人闭上眼睛。

敏感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游移不定,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怪异的拉扯感。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被硬生生塞进平面纸张中,左右两边被拉扯膨胀,而后剧烈收缩。

“行了,睁眼。”

乔木栖慢慢撤下捂住眼睛的手掌,发觉车辆停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溶洞中。

头顶满是光泽剔透、形状奇特的钟乳石,犹如倒挂在顶方的玉柱体,垂直向下。有些如云如白浪形状,波涌连天。相对称似的,地表生出无数尖椎石体,犹如竹笋出土,自下向上自然生长。

他们身在稍微平坦的椭圆形地面上,前方一条弯弯曲曲石子路,两侧则为小小一池绿水。不知哪个间隙漏光,炫目的光彩经池水折射出斑斓色彩,照得整个溶洞五光十色、蔚为奇观。

纪不易脸色惨白,扶住椅背,有气无力地说:“我先解释一下局面。大约一个小时前,异能协会长钟宏与安全局局长携带大批量改良后的机械卫士进入安全基地。由于各个小组回基地的时间不同,而他们人多势众,手中又有压制异能的武器,中阶及以下的异能者基本上已经被他们控制。仅有极个别实力数一数二的队伍逃脱,现在不知道下落。”

“他们要干什么?”

小卷毛难得正经,“听说协会长对异能者不对头很久。冬季初他们撤离全部机械卫士是因为无法对付异能兽。现在他们又回来了,还试图夺过基地控制权,难道改良后的机械卫士能够对付异能兽了?他们要彻底消除异能者了?”

纪不易不动声色地看他两眼,饶富深意又极有韵味:“你很敏锐。”

乔木栖也不由侧目。

平日擅长插科打诨歪话题的小卷毛别有一面,他见识过。但没想过他获取情报的能力也不容小觑。一般异能者尚且不知道机械卫士撤退的原因,何况是普通人?而且小卷毛又是从哪里知道钟宏对异能者不满?

一连串的推理也不像是瞬息间成立的。

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未解之谜。

主人翁小卷毛却只是挠挠卷毛,谦虚道:“没有没有,我想象力比较丰富而已。”

“你猜得很可能是对的。”纪不易又说:“协会的确对异能者有所不满。这件事本来和你们没有关系,但你们也知道,你们的队长已经是异能者之一,且与另外一个异能者关系密切。为保证他的安全——当然,也是防止协会利用读取记忆等不正当手段从你们这里获得他的情报——抱歉,你们得暂时待在这里。谁也不能擅自离开,否则——”

“否则就是违反队规第二条:绝不擅自行动。”

小卷毛笑嘻嘻地说:“队长放心,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队员。”

队员A忙不迭:“是的是的。”

“就是啊,才不会出卖队长呢。”

“那我们要和安全保卫局打吗?你们说五级变异兽和机械卫士哪个难打一点?”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气氛轻松地像是考虑晚饭吃什么,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

来不及说话的队员B非常不开心,大吼一句没错,犹如鹤立鸡群,非常显目。

乔木栖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心里泛起暖意。

要知道,队伍中几乎大半遭受过异能者的欺凌或贬低,他们厌恶异能者,不屑与之为伍。假如协会真要铲除异能者,首先应该欢呼雀跃大仇得报的就是他们。可他们现在被牵扯其中,不但不恼怒,反而理所当然地配合他们行动,只字不提私人纠纷。

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队伍,也就是支撑他快速成长、变得坚强的动力吧?

纪不易挑眉,“你带出一支好队伍,不过我们还有别的事需要谈谈。”

乔木栖和队员们打个招呼,与纪不易、虹、岚四人走出车外。

“真的这么严重?”他问。

“的确有。”

纪不易使用异能转移大批量的人,许久面无血色,“在安全基地的大部分是攻击性异能者,偶尔队伍里有防御系,估计现在也被控制住了。就像岚说的,中低异能者手无缚鸡之力,中高阶和压制网对着干十有八九是两败俱伤。现在是白天,楚歌——哦,也就是转学生,他是预言者——他相当于瞎的,睁不开眼就不能自由使用转移异能,只能熬到晚上。不过他不爱管闲事,看起来不像个靠得住的。说来说去,我们还是需要沈得川。或者有雷系、电系的异能者,他们能用干扰机械卫士的运作,最方便。”

岚蹲下身,“没戏,协会最避讳雷电系异能者。我所知道的只有毁灭小丑中的爱丽丝觉醒电系,到现在还是自由活动体。一时之间还是别想找到躲藏的雷电系。基地对我们来说影响不大,大不了我们在这里呆着。等到沈哥回来,协会讨不到好处。”

“可是他在对付一只雷系异能兽。”

乔木栖不安地搓了搓手指上的素色戒指,“那只异能兽狡猾,拥有一定智商,似乎能指挥一些低级异能兽。他找了它将近一个月了,指不定这次多少天才能回来。更关键的是他会不会直接回基地?那岂不是……”

正入陷阱。

“沈得川倒不用担心。主要我们待在这里没事,对异能者整体来却没那么简单。”纪不易说出内情,“以前赌得是协会不敢动手。他们需要我们抵抗冬季兽潮,他们手中又有压制网,也算相安无事。现在不一样,一旦协会确定机械卫士能抵抗兽潮,他们会以最快速度消灭异能者。到时候就算沈得川回来,我们孤立无援,而机械卫士生产无穷无尽,不会劳累不需要休息。我想,情况更糟糕的还是我们。”

“所以——”

虹简单粗暴下结论:“我们应该用最快速度找到沈哥,最好连那只雷系异能兽一起解决,用雷系核珠快速养成一个雷系,杀回去。”

纪不易点头:“这是最干脆的办法。”

叮咚——

光脑收到消息的声音。

“你在这里都能收到简讯?”纪不易奇怪地问。

安全区域外曾经设置信源塔,结果三天两头被损坏。而后协会鼓捣出新方式,将信源缩小设置在机械仿真鸟身体内,在固定范围内飞行。

仿真鸟损耗大大降低,缺点却是信源覆盖范围也骤缩,且不稳定。

溶洞是沈得川找到的休息地之一,按理来说是远离信源鸟、可躲避开协会耳目的地方。纪不易来来去去多次,从未接收到信源过。

乔木栖连忙拿出光脑,一边解释:“以前牧丁在,光脑就可以脱离信源使用。现在牧丁进入休眠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它还是可以脱离信源,实时发出和接受讯息。我之前有发送给沈得川信息问他在哪里,可能是他——”

话到一半没有下文。

“怎么了?”

乔木栖表情复杂,“是庄雄。他刚从基地逃开,在挑战区遇到小丑,现在向我求助。”

岚用手指拨了拨地上的石粒,“我猜你想救他。”

虹:“+1”

乔木栖:“……我的形象还是很老好人吗?”

“没错。”

异口同声。

虹:“顶多是在打架的时候凶了点。”

岚:“顶多是在训话的时候声音不抖了而已。”

膝盖中枪无数的乔木栖:……

“不过值得走一趟。”

纪不易摸摸下巴,“你们想,为什么小丑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占领D区后一直和协会交战,听说快速制造了大量异能者,但还是敌不过协会的包围式攻击。加上安全网被收回,他们元气大伤。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到安全区域外?为了救异能者、对抗协会?我不相信。”

“雷系!”

乔木栖恍然大悟:“他们会不会也冲着雷系核珠来的?”

“很有可能。”

纪不易沉吟道:“撇去这方面因素。现在异能者和协会对立,双方决裂近在眼前。协会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机械卫士,异能者数量却难以增加。小乔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在普通人行列有点好名声,我们必须把这份名气延续、扩大,也许将来不远处可以化作新的力量。庄雄也算是号召力很强的家伙,横冲直撞是真的,死了可惜也是真的。所以——”

“所以我们的确有必要阻止小丑与协会发现雷系异兽、救援庄雄。”

乔木栖接话,与纪不易相视一笑。

“剩下的事就是等待入夜。”

******

楚歌:我,相当于瞎的相当于瞎的相当于瞎的相当于瞎的

纪易:一脸无辜.jpg

楚歌:我看你是欠教训了

纪易:你来你来

******

乔:老好人老好人老好人老好人老好人老好人QAQ

虹&岚:是的别挣扎

第74章:转机(3)

“他们在这。”

手指在虚拟地图上轻轻一碰,对应的标记红点跳出。

纪不易单手摸下巴,语气玩味:“位于挑战区的中转站,北靠近废墟城市,东临死亡沙漠。”

“对。”乔木栖放大地图,在线形正方体形建筑的二十七层做标注,“二十七层,顶楼指挥室。一共有十多个小丑,带头三个人。一个黑皮肤雄壮男人——黑鬼、一个粉长发的年轻女孩——爱丽丝,还有一个大波浪卷发的成熟女人。”

“那自恋的家伙叫cici。”

纪不易啧了一声,“爱丽丝有电系、防御系以及无形之手,黑鬼增益系。他们俩称得上是小丑王牌,上次出现在异都才低级,现在至少中级。再悲观点,黑鬼的增益buff能把他们提上中高级——也就是和虹、岚一个级别——我们真有的麻烦。事先说明,我不算战斗系。”

“很棘手的样子

虹双手交叠,歪着头观察地图。

乔木栖若有所思,”还是得想办法避开正面冲突。“

纪不易打个响指,”没错。我有隐身,我们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只需要引开爱丽丝她们、附近没有大异能波动影响,我们直接转移回来,不费一点力气。“

虹摇头,”啊啊,我的运气从来没有好过,这次也有不祥的预感啊。“

岚面无表情,”闭嘴吧乌鸦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小矮子!”

“我说,闭嘴吧你这好的不灵坏的灵的臭乌鸦嘴平胸女!”

习以为常的乔木栖一手隔开他们的怒目以瞪,“好了,还是先别斗嘴了。”

“你们是不知道她嘴巴多黑。”

岚冷哼,“每一次进行得好好的,她那张嘴神来一句肯定倒霉。我看她不光是俩异能,肯定还有个乌鸦嘴异能。”

“你——!”

纪不易扯开话题,“天黑了。”

洞顶缝隙漏下的光愈发黯淡,终于完全泯灭。

以防万一,他们决定带上武装车,让队员留守。

“队长。”

小卷毛叫住临上车的乔木栖。

“怎么了?”

“因为是队长,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小卷毛问:“为什么队长不让我们也成为异能者,然后帮你们一起救人或夺回基地呢?”

“你……”

“我听到了。”

小卷毛露出狡黠的笑容,指了指耳朵,“小时候高烧导致视线差,很长时间都是用耳朵听。我的听觉不输给异能者,所以你们说的话我全部听到了。但是不是故意的,队长应该不会揍我吧?”

笑嘻嘻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怕挨揍的。

“你想要异能吗?”

“想要。”小卷毛坦诚承认,“我不知道队长为什么没有提起过异能。但是队长也知道的吧?如果没有异能,我们的队伍就只能走到这里而已了。大家的武器、身手和招式已经达到中上水平,就像是赛跑,终点近在眼前,没有更多的道路让我们前进了。队长是害怕异能会让我们变得更残酷吗?”

“我的确考虑过这一点。”

乔木栖小小叹口气,“再加上队伍中不少是当初在城堡救下的,他们厌恶异能者。我不太确定异能究竟是能够让队伍更团结、更强大,还是会让我们分崩离析,变成一堆散沙。为了追求能力却丢失根本,不是得不偿失吗?再加上现在的情况,你们作为普通人才能避免一场战斗。”

小卷毛笑得仿佛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惊人的天真,“可是队长加入抗争的话,我们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啊。”

这句话以及理所当然的语气再一次让乔木栖内心战栗,久久难以平复。

“大家很喜欢队长,就算队长是异能者,大家也很喜欢。小鹿就超级喜欢你,因为有一次我开玩笑说虽然队长现在的作风比较雷厉风行,以前其实是个老妈子式的队长,她就一直很讨厌我,经常躲在角落里偷袭我、要和我决斗啊。”

小卷毛眨了眨眼睛,“所以——,把选择权交给我们自己不是更好吗?让每一个人自己选择要不要成为异能者、考虑适合的喜欢的异能,就像考虑喜欢的武器和招式一样。有人说异能会消磨情感。但是队长并没有变得完全陌生。只要队长继续比我们更强、严格的束缚我们,绝对禁止自相残杀或无故杀人夺核珠,我们大概可以保留住我们自己。毕竟我们都讨厌着异能世界的规则,不是吗?我们不会轻易成为自己讨厌的人的,大家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才成立了独一无二的队伍。”

另一边岚在连声催促抓紧时间。

乔木栖定定看着小卷毛年轻、阳光的眉眼,深深地看他。脑海里划过小卷毛次次出人意料的表现,与他嬉笑的模样。

他不由得轻声问:“上次庄雄私自行动,你真的被锁在浴室里没法阻止他们吗?”

卷毛一愣,随即搔搔后颈,“队长在怀疑我吗?”

“为什么……没有发现过你呢?”

明明小卷毛性格活泼,为人处事自有一派,为什么在与猩猩的打斗、与老鼠眼的争执中完全没有发现有这样的人存在呢?

仔细想来,小卷毛插科打诨的一面是在抵达安全基地后才浮出水面。

“存在感啊。”卷毛嘿嘿地笑:“人不是应该看气氛才能活得更长久吗?我的话,没有想过要做出风头的人,也没有考虑过做好人。没有那么伟大,所以活下去比较重要,到适合表现存在感的时候才有兴趣表现。但是庄雄也好、队友也好,我从来没有说谎过,因为不喜欢死人的沉闷气氛。”

小卷毛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究竟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重要的是他值得相信吗?

乔木栖游移不定。

“我问过队长两个问题吧。救不救庄雄,和想要什么样的队伍。队长的回答像是背景,我大概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变色龙,依靠着色彩同化生存者。”

小卷毛作出一副难办表情:“队长在很认真的怀疑我的身份吗?可是除了协会或者小丑,我能有什么样的身份呢?现在从队长手里拿核珠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区区一支普通人队伍而已,在他们眼里不堪一击,还轮不到用阴谋。有些东西对我们有意义,才变成至关重要,不是吗?”

手心隐隐冒汗,乔木栖不敢想象此时贸然的错信将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

但是——

小卷毛句句在理。

他也曾听闻半个月前小卷毛收拾完城堡核珠,独自一人在河岸边踱步许久。他捡起队员C的人头,沉默地找回四肢躯体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埋入地底,而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一个死去的队员。

“我相信你。”

乔木栖从膝盖边裤口袋中翻出巴掌大的空间袋,里头装着他与队伍所有的核珠,“你们相信我,我也必须相信你们所有人。这件事交给你负责。”

岚再三催促。

“绝对完成任务!”

小卷毛有意郑重其事的表情反倒让人忍俊不禁。

这大概是一场豪赌吧?

乔木栖与队友告别,强迫自己收起心思,上车离开。

穿越溶洞,迷蒙世界迎面而来。昼夜交替刹那又开始打雷,狰狞电光打破黑沉天空,炸雷声震耳欲聋,吓得人浑身一抖。天仿佛要生生裂开,磅礴大雨酝酿于乌云之中。

车辆停在距离中转站近五百米地,四人计划分头行事。

“如果协会也冲着雷系来,他们一定会往死亡区靠。所以你们俩尽量闹大动静让双方碰头,我和不易趁机救人。不管怎么样,安全为上,别做不必要的牺牲。”

乔木栖严谨地再次确认,“没错?”

“知道啦。”

虹大大咧咧摆手,两根手指捏住岚的袖片大步大步走开。不到两分钟,百米远处传来轰隆巨响,一片苍天大树被连根拔起,无力地垂直倒下。

明白是虹动手,乔木栖与纪不易眼前一晃,出现在中转站二十六楼。

纪不易发来消息:隐身之后发出的声音还会被听到,我们光脑联系。

乔木栖低头果真瞧不见手脚,十分稀奇。

纪不易:现在我们互相看不到对方,小心点。

乔木栖回了个好。

上方走廊传来熙熙攘攘吵杂声。

乔木栖踮脚迈过楼梯,抬头望见至少七八个顶着鲜亮发色的小丑不规则分布。两个无所事事靠在走廊上,剩余分成两团似乎在玩纸牌游戏。其中一个彪悍大块头气势汹汹地坐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赢我的牌是活腻了吗?哈?”大块头恶声恶气地威胁,高举起的拳头被强劲风包围。

风系。

纪不易:cici他们可能和庄雄一起,还在里面。

说人人到。

细跟敲击地面的啪嗒声响清脆,一个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推门而出。她很高挑,后腰披深灰色大波浪卷发,肉感十足的双腿包括在黑色牛仔裤下,踩一双红色高跟鞋。

在非安全区穿高跟鞋的女人闻所未闻,那至少五厘米的鞋跟所造成的视觉杀伤力也不亚于高级变异兽。乔木栖默默看了两眼她耳朵边晃来晃去的夸张耳环,忍不住对纪不易发问:真的不是你姐姐妹妹什么的吗?

打扮永远不符合场景的风格做派简直如出一辙。

纪不易:……虽然我也怀疑过这一点,不过看来你心理素质挺好,还有心情开玩笑。

乔木栖没好意思说他正屏息凝神,生怕一个大喘气出卖自己。

开玩笑,他们两个半吊子一旦被发现,准准的九死一生。

那头,眼熟的爱丽丝紧随cici身后走出,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般瞥了一眼厮打成一团的两个小丑,嘲笑道:“两个垃圾。”

“你们两个留在外面。”

黑鬼说:“其他人跟我们走。”

“黑——”大块头不甘心地叫嚷,才出口一字就在爱丽丝阴森的眼神下呐呐闭嘴。

“要去杀异能者吗?”

小丑们十分兴奋,“终于不用和那群弱鸡一起玩了~”

“我感觉到的是两个人吧?在西边?”

数十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挤入电梯,立即消失在眼前。

“草!”

大块头弹跳而起,恶声恶气骂道:“爱丽丝那个小婊子,觉醒了电系就自以为了不起?不让我去?大爷偏不听他们的!”

“你要去哪里?”瘦弱的紫发男人问。

“废话,谁要留在这陪普通人玩过家家?”

大块头嚷嚷,“还不如趁他们对打下手,挖出小婊子的核心,下一个电系异能者就是我!看谁还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大块头忽然偏转身体,直直朝楼梯——与隐身在楼梯口的乔木栖——跑来。

纪不易:你在哪里?别被他碰到!

躲!

可是往哪里躲?

万万没想到有人会舍弃电梯爬楼梯,偏偏大块头动作飞快。

前路被堵,身后则是十几阶梯,慌忙逃窜更会发出不小的动静。

爱丽丝她们尚未走远,被发现存在可真算自投罗网。

躲!

灵光一闪,乔木栖抓住扶手身体一翻,整个人虚挂在楼梯外,全靠两条手臂支撑重量。

转眼间,大块头已来到楼梯口,三步并作两步跑下。

乔木栖刚微微松口气,瘦骨嶙峋的紫发男人脚步放慢,恰恰停在身旁。

“老邱?”

他煞有介事的环视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

——感觉得到吗?

乔木栖几乎不敢呼吸。

“干嘛啊你?慢吞吞的!”

“不是,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

他吸吸鼻子,“陌生的气味,除了我们还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气味?

乔木栖紧张到极致,绷住肌肉,作好出手的准备。

“瞎JB磨磨蹭蹭什么玩意儿?!”

大块头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又不是我们的地盘,管他人狗都能走,收起你的狗鼻子别跟我废话!”

瘦男人暗暗切了一声,表情阴沉,却用讨好的语气着知道了知道了,连跑带跳下楼去了。

呼……

提着的心终于落地,乔木栖艰难地撑起身体爬回楼梯内。

******

小卷毛:我觉得我的表现机会到此为止了

我:deideidei

小卷毛:蓝瘦香菇。连复杂的身世背景也没有、感人泪下的故事也没有、cp也没有……

我:拉倒吧区区一个配角,退下!

第75章:转机(4)

浓郁的腥味在控制室来回飘荡。目力所及之处遍地血淋林的器官。断手残腿、沾着毛发的表皮以及森白的牙齿依稀可辨,触目惊心犹如大型屠宰场。

饶是经历过不少争斗场面,呕吐欲望依旧忙不迭往咽喉口涌动。

乔木栖捂住口鼻勉强抑制,同时瞥见庄雄奄奄一息靠在墙边。左右排开五六个,个个遍体鳞伤面色惨白,显然遭遇过非人待遇。

而四个屠夫悠哉悠哉,抓着人玩残忍的游戏。

——左边两个给你,尽量别发出声音。

纪不易传讯:剩下我解决,试试直接丢回安全基地,就当是送给协会的惊喜礼物了。

乔木栖的异能算作爆破,需要肢体接触。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对面有人被绑在椅子上,双手束在背后,头颅下垂。两个小丑磨刀霍霍,似乎预备当做飞镖玩投掷游戏。

乔木栖无声无息绕到他们身后,一手各抓住一人手腕。

“你他妈动手动脚干嘛?”

“你才别碰我!SB!”

二人不约而同破口大骂,随即面面相觑。

下一秒,自手腕处强光大盛,人体仿佛化为充气中的气球,不断地膨胀、膨胀、疯狂膨胀——而后爆体而出!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甚至来不及嘶叫,他们已成血肉碎末,洒落一地。

乔木栖沉沉看两眼,扭头跑去帮受伤的人一个个解开。

“草……”

似乎碰到伤处,庄雄骂了一句。

他抬起头,半张扭曲的脸庞残留着腐蚀过后的痕迹,宛若恶鬼在世。尤其那高高黏在眉毛上的眼皮,圆滚滚的眼珠充满眼白与血丝。

“脸治不好吗?”乔木栖不禁多问。

自从分道扬镳后他们俩再没有见过,要不是今天的求助信息,可能几乎完全要忘记庄雄的存在了。不过知道内情的新旧队员倒是孜孜不倦地以‘庄雄’、‘兔兔分队’作为讨论话题,也升级作竞争对手。

庄雄偏过脸去,“留下点疤,照镜子才他妈记得吃一堑长一智。



乔木栖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都长了一智,可惜代价太重。

“其他的人都……?”

庄雄的队伍以人员高频率变动闻名,据说每次出行至少四五十人,眼前加上庄雄才七个人。

“死光了。”

重获自由地庄雄单手撑墙,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站起来,有气无力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全他妈的神经病!那个什么cici,让人猜她的年纪。明明二十多岁,结果没猜十八岁的全他妈死无全尸。我日!谁他妈相信她十八?老子还八岁呢!”

“直男末日。”

纪不易语速极快地插话,“女人永远十八小仙女的梗都不懂?啧,没让你们用一百零八个成语夸她美貌算是手下留情了。惹谁别惹女人,惹女人也别惹长得漂亮的女人,惹不起。”

“全在这了?”

乔木栖点点人数,“不易,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

叮咚。

光脑讯息突如其来,乔木栖一边猜测是沈得川的回复一边选择阅读。脑海里响起的却并非沈得川的声音,而是虹火急火燎的叫喊。她说——

“快撤!”

乔木栖着急叫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啊呀,准备跑到哪里去呢?”

轻浮而妩媚的女声从门外传来,成功令所有人动作一僵。

正对着门的庄雄破口大骂:“我草!”

“果然啊……”

隐约听到身旁的纪不易苦笑着喃喃自语。

果然?

为什么是果然?

疑问掠过心头,乔木栖戒备性转身凝视来人。

爱丽丝、黑鬼、cici与五六个小丑喽啰俱在,只少个刚才背地里辱骂爱丽丝的大块头。爱丽丝用手掌掐着嗅觉特殊的瘦小男人,拽个破布娃娃似的拖动他。

气氛紧张得犹如待燃炸药,哪怕细微火光一闪而过,也足够引发连环爆炸。

“你、你看!就是他们!”

瞧见他们,男人激动地大叫:“的确有人偷溜进来!我的鼻子是不会出错的!我将功补过,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偷溜出去是老邱的主意,是他强迫我的!真的真的!”

相比之下,爱丽丝面无表情,“才不管是谁的主意呢,我可不要放、过、你。”

她说着松开手,空气中似乎凝聚起视线无法捕捉的东西重重打中男人腹部 ,他飞滑出去撞在墙边,额头上多出鸽蛋大小的洞口。鲜血源源不断流淌过眼眶,将眼珠浸泡得红彤彤的。他试图用手脚抵御看不见的敌人,放声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你、你不能杀我啊啊啊啊!”

“偏要杀你。”

爱丽丝一根手指拉下眼皮,死气沉沉地吐舌头。

紧接着,男人的头颅被紧紧捏住,他死命捂头尖叫,仍抵不住外力。

砰——!

一颗头像苹果一样被捏爆了。

无头尸软软滑落。

罪魁祸首爱丽丝摊开手心,两颗眼球飘飘悠悠被上供到她稚嫩的手心里,被当做琉璃珠把玩。她精致的脸蛋露出甜蜜的、灿烂的笑容,随即转头凝视乔木栖,甜甜说道:“爱丽丝说过的吧?早晚会——杀——了——你——!”

拔高的声音犹如长钉扎破耳膜。

“小心!”

乔木栖紧锁眉头,就见一把长长的银色镰刀猛然甩来,他下意识偏头,弯刀部分擦脸而过,直直卡入墙壁中。

几根发丝应声而断。

炸药点燃了。

“为什么不乖乖等死呢?!!”

一招不中的爱丽丝勃然大怒,显露出暴躁的另一面,瞪圆眼睛一字一字尖叫:“杀了他们!一!个!也!不!准!留!!谁没杀人,就等死!!”

蠢蠢欲动的小丑终于一拥而上!

乔木栖双腿沉力,手掌心悬浮出盈盈发亮的光球,预备拼死一搏——!

“等等!”

纪不易一手揽住乔木栖,转头大喝:“闭上眼睛,所有人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

难道准备转移?

乔木栖不明所以,“可是——”

“听我的!”

纪不易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漂亮的桃花眼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可是空间转移不是会受到异能波动影响吗?

乔木栖带着问题愣愣闭上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睁眼处于茂盛森林之中,左手边停一辆武装车,毫无疑问正是他们带来的车。乔木栖左右张望,心下一沉。

庄雄队伍一人不缺,偏偏纪不易不在。

“快他妈走!”

“不易还没来!”

庄雄拉扯乔木栖,气得脸红脖子粗,“那小子可能去别的地方了!他能把我们弄出来,自己肯定也能出来!”

真的吗?!

可是纪不易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乔木栖半信半疑,遥望高耸入云的中转休息大楼,急得团团转。

为什么偏偏纪不易不在这里?

引开注意力?

没必要!

能力有限?

差一个人的能力有限?

他在哪里?

不!不不不!

他到底,走了没有?!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绕,乔木栖想也不想地甩开庄雄的手,“你们先走!”

“你他妈——”

“你们走!”

乔木栖撒腿就跑。

浑浊、刺骨的风像巴掌打在脸庞上,电光一闪而过,长久存在的是黑暗。他用尽浑身力气在狭窄的路上跑,耳边又闪过纪不易自嘲的‘果然’二字。

什么叫果然?

为什么是果然?

不对劲,今天的纪不易太不对劲了!

纪不易是什么人?

爱看热闹但不爱惹祸上身,热衷美食美酒美人美景,无论如何都排斥战斗到底。他才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拥有的是商人般狡猾天性,执着讲究付出与回报的关系,真正在意的只有风险。

怎么可能会主动提议救几个普通人?

明明上一次满城堡的罪恶,他也无动于衷,为什么这次反应截然不同?!

所有反常的细枝末节至此汇聚一堂。

为什么之前纪不易会提出由他一个人吸引开小丑的注意力?

看似一时兴起的异想天开分分钟被集体否决,纪不易像是猜中答案的表情,无辜地摊手,解释开个玩笑而已。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当做一回事。

但现在仔细想想,没有攻击性异能的纪不易为什么提出那样的要求?

真的是开玩笑?

一个人吸引注意力也好,一个人留下也好,究竟为什么,不易要和他们隔离开?

纪不易,你在想什么?

你到底——

想要干什么?!

体内火烧火燎,手脚冰凉。寒意四处逃窜,酸痛的两条腿机械化地弯曲蹬地,使用异能眨眼间跨越的距离换做普通人类必须全力以赴地奔跑。

害怕,乔木栖害怕稍微停下来休息片刻,那个永远吊儿郎当的家伙就会永远消失。

所以他跑,没命地跑。

前方,剧烈的异能波动显示正在交战,也从侧面暗示纪不易并没有离开。

乔木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电梯中,跪趴在地呼哧呼哧直喘气。

叮咚——

二十七层,电梯门缓缓拉开。

一门之隔,纪不易被血浇透,直直站立,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火焰在垂下的指尖燃烧,他不动;

碎石如雨水劈头盖面地砸下,他不动;

无形力量将他的胳膊扭曲至诡异的弧度,他仍然不动;

“纪!不!易!!!”

你究竟在干什么?!

乔木栖大喊着推开门,却撞在透明的东西上,连连后退数步。

“别试了,进不去的!”

虹面色复杂,岚欲言又止。

可是乔木栖不信邪,他爬起来,一次、两次、三次爬起来,用肩膀撞、用头、用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又无数次被拒之门外。

仿佛里面那个世界在由衷的拒绝他、不允许他入内。

“到底怎么回事?!”

跌坐在地的乔木栖无望地问:“他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他从没有觉得离纪不易如此遥远过。

两年好友说到头,竟然完全不知道纪不易的任何私事。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的父母是谁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母厌恶他。不知道他怎么从C区来到A区异都,更不知道他是怎么和沈得川认识。

纪不易从不提。

要不是上一次意外提及自身感受,乔木栖甚至会以为他是一个没心没肺、天生不会难过沮丧的家伙。但是没有。

这个世界上只有不会难过的傻瓜,万万没有只开心的聪明人。

“不易……”

眼睁睁看着小丑使出看家本领招呼,纪不易始终无作为。

“你为什么……”

绝望之际,纪不易不期然偏过头来。

他身板瘦削笔直,一只手紧紧握着不离身的挂坠,满脸满眼的血。

——小乔。

疲惫的声音犹如从荒芜的宇宙边缘传来,轻飘飘的。

乔木栖一震,连忙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跑?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我们进不去?!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纪不易!!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提议救人?!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死吗?!

你清醒一点!

纪不易!!

纪不易只是淡淡笑了笑:你渴望死亡,死亡就躲避你。

乔木栖:什么意思?!先别说这些了!你快跑!求你了!!现在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快要死了!纪不易!

纪不易动了动嘴唇。

整个世界刹那间沉寂无声,乔木栖从唇形中读出四个字:死、不、掉、啊。

眼角眉梢渐渐下垂,口吻怅然若失。

一把镰刀生生从他胸膛边穿过,乔木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哽了许久吐不出声来。以为永远告别的酸涩密密麻麻从心头涌上眼眶,他几欲落泪。

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人意料,令悲恸戛然而止。

纪不易笔直后倒,眼皮仍在不紧不慢地眨动。

“啊啊啊啊啊啊!!!!!!”

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小丑喽啰捂住完好无损的胸口,失声尖叫,口吐血沫死去。

怎么……回事?

纪不易微微侧头,浅棕色的眼珠子滚落在眼眶,静静凝望着他。

目光茫远。

不管小丑怎么攻击他,最终倒下死去的还是小丑自身。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木栖呆呆地看着,双手贴在空中。

——你不去找真相,真相就来找你。

纪不易用光脑说:你渴望死亡,死亡就躲避你。这是楚歌对我今晚的预言啊。

——什么……真相?

你在找什么真相?

好像要哭了,又强撑着枯萎的笑容。

好像再次掉进了那片你所恐惧的深深的海,你试图挣扎,脖子被勒紧,鼻腔内涌进水,让你痛苦地落泪。咸咸的眼泪又融入咸咸的海,无踪迹可寻。

是什么真相让你这样?

——我有没有说过连我的父母也厌恶我,把我当做垃圾,恨不得杀了我呢?

——你说过……

——他们的确来杀我。我好像没有说过,骷髅兽也是那一天死的。

的确没有说过。

纪不易似乎叹了口气:我一直想知道,又害怕知道。我的父母和骷髅兽到底是沈得川杀死的,还是我?

沈、得川?

乔木栖大脑冻结,无法想清楚为什么沈得川的名字出现在这里。

纪不易又提起嘴唇笑。

它是那种很罕见、让你骨子里接受的笑容。

你一辈子或许只能遇到四五次,犹如流溢烟火、辉煌灯光的笑容。你本来对他一点也不了解,此时好像芸芸众生之中你理解他、他理解你,你们的透明的灵魂紧紧相依。你不由自主地对他感到喜欢。

——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说对你说:我叫……纪易,异能是空间转移、记忆删改以及……死亡转移。

第76章:转机(5)

繁华C区。

远近闻名的世纪大道上,道路两旁无处不是耸入云霄的高档商场。巨大的广告牌犹如方块游戏,东南西北四面八卦各挂几面,光鲜亮丽的明星隔一层荧幕搔首弄姿,暧昧眨动眼帘。

纪易初来乍到,一动不动仰头凝望他们,任由来往的路人撞过肩膀。

马路上的悬浮飞车犹如烟花般嗖一声窜过,微风吹动发丝。

他茫茫然举目四望,鳞次栉比的商店映入眼帘。纷至沓来的男男女女个个吸人眼球,精致的面庞在橘黄灯光下熠熠生辉,有如星辰。

一个漂亮的、醉醺醺的女人在他面前停步。

“啊啊,是刚从安全胶囊里爬出来的小鬼吗?”

她笑嘻嘻地扭他的脸蛋,手指甲又长又尖,涂着漆黑色的指甲油。

纪易慢慢地眨一下眼睛。

“姐姐告诉你哦。”

她真的喝醉了,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蹲下身来,用朦胧迷幻地琥珀色瞳仁注视他,轻轻笑道:“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话,要好好弄清楚啊。漂亮的眼睛也好、前凸后翘的身材也好、讨人喜欢的性格也好,你可都得利用上。因为没有爸爸妈妈哦。大家都忙着享受人生,没有人会同情你、可怜你,你要很努力,才能够活下去哦。”

纪易的回应是默默扯回被揉来揉去的脸颊肉。

“送给你。”

女人递来一个五彩斑斓的抽绳袋,在他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吧唧一下,而后伏在他耳边说:“欢迎来到恶心的世界。”

幸灾乐祸满满的语气。

纪易不太确定她脸上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眼泪,没有机会再确认了。

女人逆人流跌跌撞撞地前进,三根白皙手指拎着的红色皮包像一团腐败的火,晃晃悠悠熄灭中。最终幽幽消失在视线内,就像一心划破天空的流星,绝不回头。

他又定定看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抽绳袋。

一只巴掌大的骷髅兽猝不及防蹦了出来,紧紧抱着一块银光闪闪星币,憨态十足。

出于新奇,纪易憋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一下它的头骨。小小的骷髅兽凶巴巴地碰撞上下排牙骨,发出咔咔咔、咔咔咔的声响,夹紧了两条骨头手臂。尽管没有眼睛和表情,一副誓死扞财产的模样却活灵活现。

于是第一次收到礼物的纪易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他躲在小巷子里,与流浪猫睡成一团,很冷。

第二个夜晚混进酒吧,趁人不注意时缩进沙发角落,枕着喧嚣的音乐呼呼大睡,不冷了。

第三天他学会偷窃,第四天无师自通精通说谎。

一个月后的纪易在酒吧跑来跑去,已经学会放软声音、利用天真无邪的稚嫩面孔,哄骗着喜爱小孩的有钱女人买酒;

十年以后的纪易则是众所周知的男人。

荤素不忌,绅士大方且幽默风趣,唯一的缺点是过分的花心浪荡。

“我喜欢钱啊。”

被问及喜好时,他总是理直气壮地回答:“目标是和最漂亮的人约会,吃最贵最好的食物和红酒,再去顶级的酒店做爱做的事。”

“真是的,又在胡说八道了。”

女服务生唉声叹气插进话题,“明明没有和漂亮的客人约会也不太开心的样子嘛。”

“诶诶诶?”

纪易疑惑,“我很开心的啊。”

“一点都不开心啦!”她没好气地说:“你的话,不管和谁在一起都是同样的表情和眼神。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谁吧?真正开心的话,双眼会发亮的啦。”

不是哦。

片刻之前还在坏坏地笑着,独自一人的时候换了面孔。就像一厢情愿的小丑在台上嘻嘻哈哈提供热闹,回到黑暗中恢复沉寂本质。

纪易点燃烟,迷蒙的雾飘过他形状漂亮的桃花眼。

真的喜欢的。

纪易出神地想着:只是找不到特别喜欢的人,所以每个人都同样喜欢。被批判为“没有真心喜欢过”可真是冤枉呢。

世界上有很多找不到的人。

有人找不到意义;

有人找不到真实自我;

有人找不到前进方向;

他仅仅是找不到与世界的联系而已。

但是活下去不成问题,日复一日地活下去,没关系,还做得到。

直到一个叫钟嘉轩的愣头青邀请他前往A区异都。

——别担心,我的爸妈都有背景。异能协会听说过吗?我的爷爷可是协会长呢,仅仅带一个人跨越区域而已,没什么难的。

那个傻乎乎、一看就是温室花朵的小年轻曾信誓旦旦保证着: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也能弄到古艺术大学的就读资格!不,不光是那个而已。任何能让你高兴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到。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可有可无的敷衍过去?

为什么会一时兴起跑去异都呢?

错了啊。

总而言之,一切从那时就开始错了。

纪易重重地盖上眼帘,将思绪拉扯回现实。

“重新认识一下吧。”

他笑着说:“我叫纪易。”

你好,我是满口谎言玩弄感情的纪易;

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的纪易;

也是一不小心勾引了亲生弟弟、杀了父母和心爱宠物的可笑的纪易;

“异能是空间转移、记忆删改和……死亡转移。”

很高兴认识你。

他这么说的时候,胸口冷冷的。

分明在寒冷的道路上孤独行走许久,以为不会再感受到冷。偏巧一阵狂暴飓风迎面而来,四肢百骸忍不住又开始战栗。

人啊,人啊。

纪易自嘲地勾起嘴角:人类可真是脆弱的生物。

不如到此结束吧?

反正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热爱的东西。

不如放弃。

想死。

死这个字实际上早早蛰伏在视线内外的每一角落,是必然的结局。

每次抬头仰视宏大星空夜幕时,有声音在耳边轻轻吟唱着死亡意味着脱离;

掀动眼帘将视线投去四面八方时,说笑的陌生人与他擦肩而过,死亡同时在试探性地碰撞他的身躯;

阖上眼迎来一片无边无沿的黑暗,死是其中唯一熠熠生辉的东西。

无数次想死。

因为在漩涡之中奋力挣扎也躲不开最终结局;

无论哭叫怒骂还是沉默舔舐伤口都抹无济于事。

一切都是无用功。毫无意义。

死吧?

五指静静地燃烧着微小火焰,死亡转移的隐形圈定罩泛起淡蓝火焰,从顶自下瓦解。

一把尖刀直直朝脑壳飞来。

纪易闭上了眼睛。

“不易!!”

冲进战斗圈的乔木栖大叫,下意识扑身上前。

噗嗤一声,刀尖没入后背。

“纪不易!”

顾不上疼痛,他低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纪易,恨不得上下摇晃他的肩膀。

“傻子!你在干什么?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啊!!”

纪易捂住眼睛,“是纪易啊……”

“是谁都无所谓!”

乔木栖气冲冲地吼道:“是谁说的坚持到底?连你都这样,凭什么叫我坚持啊?!

不是说过无论怎么样都会活下去都能活下去吗?!是你说什么黑暗背叛不堪一击 ,但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算什么样,有什么资格还让我继续努力?!”

“而且连你都留不住的话,我他妈——!”

还努力个屁啊!

他哽住了,愤怒与无法理解的心疼堵在嗓子眼,再挤不出一个字来。

“可别哭了啊。”

浑身无力的纪易笑了笑,嗓音虚弱:“被沈得川知道的话,我可要倒大霉了……”

乔木栖紧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好嘛好嘛。”

纪易眨一下单只眼,轻轻道:“只是不小心钻了牛角尖而已……我还不想死呢。又穷,男朋友还没到手,最关键的是我才不要……死得那么难看,有损我一世英名。咳……你知道安全区内有多少人在等我回去吗?不跟你吹牛,我收到的离别礼物满满一车,从手制三明治到帽子围巾什么都有。要是我死了……异都岂不是要被泪水淹没吗?”

到这个时候还能嘚瑟个人魅力!

乔木栖又好气又好笑,“如果你死在这里 ,我一定会把你这糟糕的死相发到互交网上让大家好好看看。”

纪易夸张地捂住胸口假装心痛,“从来没有发现原来你是这种趁人之危的男人。”

“趁人之危不是这么用的!”

所以说上课要认真听讲啊,笨蛋!

“嗯……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兄弟、情深?”

摆脱虹纠缠的cici巧笑倩兮,“拜托尊重一下女士啊,我可不喜欢被忽视的滋味。”

语气悠悠,却引得空气剧烈波动,无数把尖刃生生凝结而成,从四面八方簌簌朝二人袭来。

纪易一手握拳,捶在乔木栖的肩头,“要靠你了啊,小乔同学。”

“好。”

乔木栖认真应下,“这一次,换我。”

尖刀应声碎成粉末。

“好像有点小把戏,那么——”

cici笑意减淡,身形迅速拔高,宛若蜕皮般从皮肉中划出,森白骨架撞破了顶楼。

“这样怎么样呢?”

巨大的手掌猛然朝乔木栖压下。

不能退,纪易仍在原地!

他抬起手,硬生生抗住压力。

“离他远一点……”

“什么啊?”

“我说!”

乔木栖的声音里饱含肃杀之意,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离、他、远、一、点!”

时间流通变得缓慢、再缓慢,悄然停止。

世界万物沉寂,没有小丑没有纪易,除了力量一无所有。

排山倒海的力量;

无穷无尽的力量。

四肢百骸内涌动着像血液一样活泼的能量。它们争先恐后地往手心上挤破头,一个劲儿地吵闹‘使用我吧’、‘使用我把’,宛若沸腾的水,抑制不住地外溢。

那么——

使用吧!

刹那安静。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

天花板与四壁裂开密密麻麻地缝隙,分裂成独立块状紧紧黏在小丑们身上。

“砰。”

乔木栖眯起双眼,口中发出轻轻的拟声词。

回应一般,淡淡光圈以身体为中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四周扩散,闷闷地响声与扭曲的空气同时作用,将人掀翻在地。

cici节节后退,一脚踩在边缘。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所有石块爆开,炸出无数团大大小小璀璨光焰。

“呃啊啊啊啊啊!!”

小丑惊叫着。

cici从高楼层跌落在地,尘土滚滚飞扬。

******

小剧场:

纪易:反正也找不到热爱的东西

楚歌面无表情:我

纪易:不如放弃

楚歌:看我

纪易:想死

楚歌:我啊我啊我啊你看我啊你个脑残!想死是吧?干不死你!

纪易:我可去你妈的!!!

第77章:萤火之光

“呃啊!”

身体重重砸地,脱口而出一声痛呼。

怎么回事?

乔木栖一头雾水。

明明记忆中的上一幕是cici被空气波推下二十七层没错。下一幕却是他腹部绞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摔落在地。

背部刀伤未愈,再添几块玻璃碎渣嵌入身体,疼痛感犹如火焰般飞快传遍脆弱神经。

疼!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余光瞥见三个同伴无一例外倒在凹陷土坑中。

尤其纪易面无丝毫血色、嘴唇干裂,额头沁出密匝匝的汗水,显然已是异能透支。

死亡转移堪称置之死地而后生,预定范围内随机作用的缺点十分棘手。但更麻烦的是异能耗尽的一刻。此时纪易显然处于极端虚弱中,哪怕小小的踢踹也可能夺去性命。

眼看爱丽丝的镰刀笔直攻向纪易,乔木栖一跃而起——

然而想象中的拆招没成功,反而凭空跳出一股电流窜走四肢。乔木栖手脚剧烈抽搐,整个人像脱水的鱼一般在地面上摔来摔去。

“不易!”

声音也在颤抖。

他费尽力气扭头看去——

幸好虹手脚麻利扛住伤害,纪易暂时没事。

但是究竟怎么一回事?

一个巴掌甩在面上,清脆响亮。

远在数米外的爱丽丝似乎瞬移到眼前,高高抬起粉色厚跟皮鞋踩碾他的头颅,娇哼道:“说的很了不起,还不是打不过爱丽丝?男人果然都是自以为是的狗!”

乔木栖咬紧牙关忍下疼痛,没空反驳。

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弄清楚为什么对方全体提速?怎么可能连速度变异系的虹都应接不暇?

一定还有别的异能在捣乱!

小丑党还剩余三人,黑鬼躲避在最后方,手中一个半透明球体若隐若现,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

对了!

中央电视台入侵事件,黑鬼曾经运用过时间停滞的异能!

难怪他们多少能力都使用不出,原来时间掌控在对方手里。

怎么办?

有没有办法破除时间异能?

乔木栖盯紧时间球,五指悄然握紧。目标果然碎裂成无用粉末。但根本不容雀跃,黑鬼在眨眼时间内凝聚出新的时间球,挑衅地对他一笑。

糟了!

时间又被停滞,乔木栖的脑袋挨了狠狠一脚,头晕目眩。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乍现,雨水气势汹汹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雷电落下的位置看去。

那是——

“雷系!”

“沈得川……”

爱丽丝惊喜的尖叫与乔木栖的低喃同时响起。

“应该速战速决了。”

重新变回人形的cici抽空整理衣服,顺手补上巧克力色口红。她的异能大概是意念成型,直接通过思想制造粗糙武器,无需亲自动手。

——果然是冲着雷系核珠来的!

确定这一点后的乔木栖皱紧双眉:现在和雷系交战的十有八九是沈得川,且就在传说的废墟城市中,距离不远。

也就是说……

他们不但不能死在这里,还得尽量拖延小丑,以免她们乘机偷袭,坐收渔翁之利。

该怎么办?

小丑们身带增益buff,有效时间内异能强度足足抬高一个档次。

即使专门阻止黑鬼操控时间。以虹和岚的身手,自保的确不成问题。以少敌多反杀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纪易……

不行,再想想。

异能太容易被打断。

他们从顶层跌下,再往建筑物发力搞不好会伤及自己人。

不能像刚才那样使用群攻性技能了,还能怎么办?

正当乔木栖准备唤醒牧丁的紧要关头,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空中落下。

“第一!”

他稳稳落地,吹一声口哨,瞬间分裂出数九个一模一样的人形充重重包围爱丽丝。十人同时投掷出暗器,轻而易举地穿透爱丽丝的防御膜。在触碰到小腿的刹那,三角锥变形成八爪,深深扎入肉中。

爱丽丝放声大叫,放出的电流击中假分身。

十个小卷毛笑嘻嘻地将爱丽丝拽倒在地,继续完成登场台词:“绝不惹是生非。”

与此同时。

“第二,绝不私自行动!”

队友A一下跳到黑鬼面前,抬腿直接踹向男人不可言说的敏感地带,简单粗暴。

黑鬼弯腰捂胯,时间球消失。

“第三——”

队友B左看右看,面对美艳cici下不了手,憋了油嘴滑舌得问:“美女能给个联系方式不?我不打女人。”

面无表情的小鹿从半空跳下,赠送给cici连带自己队友一个诅咒白眼。俩人立即动弹不得,仿佛凝固成石。

“你、你们……”

三个小丑喽啰连连后退。

忽然加入的新势力使得局面大变。

“没错!”

小卷毛咧嘴一笑,露出整整齐齐一口大白牙,“我们就是传说中团结友爱下能斗地主打兔兔聊八卦上能打鳄鱼杀异能者而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迷倒万千少女的兔、兔、队!”

茂密的灌木丛似乎抖了抖,一小片白色绒毛出现在视线内。

小卷毛:“等等?”

一只兔子悄悄探出头,两只红红的眼睛巴眨巴眨,又缩回去。

小卷毛:???

沉迷于捉迷藏的兔子二探头。

小卷毛嘴角抽搐,“你还真是……”

阴魂不散的兔子双腿一蹬,高高跳起再高高落下,被戏称为钢铁大门牙的两颗兔牙好死不死卡在一个小丑的头颅上。

“唧。”

兔子一如既往地装可爱,无辜地垂下两条软软的耳朵。

“这是在威胁我吧?”

小卷毛表情复杂,“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考虑吃麻辣卷毛头了?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我告诉你,吃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只有吃素的兔子才是好兔子!”

“唧。”

兔子只是兔子,兔子什么也不知道。

“它说你废话太多。”

小鹿一边笨手笨脚地手扶起乔木栖,一边冷酷无情吐槽。

小卷毛摸摸卷毛,“你从它的表情中看出来的?这兔子果然成精了对吧对吧?我想问问它是不是异能兔,你能不能教我摆什么样的表情能问这个问题?”

“不要。”

“别嘛,我还想知道它是公兔子还是母兔子,如果是可以变成人的母兔子,我就不吃它了。我还是纯情单身处男呢!”

拜托,兔子变人什么的怎么可能啊?

全体队员翻白眼。

“教教我啊,怎么跨越种族沟通!”

不死心的小卷毛就差在爱丽丝身上蹦哒,本着爱丽丝无法分辨真假身,一共十张嘴叽里呱啦、叭叭叭吵得人头疼欲裂。

小鹿烦不胜烦,郑重皱眉,思考老久后给出一个自以为一劳永逸的答案:“我根本听不到它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和它说话。”

乔木栖脚下一滑,再次踉跄倒地。

天然呆。

永远不要小看天然呆的攻击力。

或许是一时松懈的缘故,小卷毛的分身一虚,真体立即被电得嗷嗷叫。

cici也借助等级压制挣脱束缚。

小丑们从震惊中平复。

“嗷嗷嗷游戏时间结束!”

小卷毛面色一正,下一秒又不正经地大喊:“兄弟们上,打倒恶毒反派,拥护队长走向人生巅峰!我们都是主角我们有光环!”

乔木栖:……

现在的小年轻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但是啊——

无语归无语。

二十多名队员无不是全神贯注、气势逼人,运用强有力的拿手绝招反杀,绝不容许小丑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他们的冲劲不容忽视,神色凝重,充满杀气,尽管对手是异能者,竟然也能靠天衣无缝的配合与人数优势占据一时压制。

这就是朝夕相伴的队友。

不知怎的,一丝丝自豪感从心尖溢出,犹如天降甘露,稍稍温润了其它干燥的部分。

“队长觉得怎么样呢?”

小卷毛朝乔木栖伸出手,声音是包含微微笑意的 ,“我觉醒了分身异能,小鹿瞪谁谁石头,还有阿凯的天罚减益buff刚好应对黑大个的异能。但是我们都没变吧?所以说,力量不是剥夺感情的东西,野心才在消磨情感吧?”

层次感很强的林木在呜呜的北风中掀动着;雨水哗啦啦地下,浇湿发丝眼睫,轻飘飘的灵魂沉淀,脚踩地,双手撑起一方天空。

望着这双灼灼发亮、好像藏着一盏灯的眼眸,乔木栖刹那想了许多。

好温柔啊,大家。

也很厉害吧,大家。

他不禁热血澎湃。

爱丽丝被岚的精神攻击弄得进退不得,犹如杜鹃啼血一般嘶叫,“滚、开!恶心啊啊啊!”

涌动的力量撼动大地,犹如一只暴躁的手摁住每个人的脊椎骨,强迫他们折断骄傲、号令他们放弃原则下跪。

“虚伪虚伪虚伪虚伪虚伪虚伪!”

她头发凌乱黯淡,粉白裙摆沾满灰尘,宛若精致昂贵的布娃娃跌入泥潭,用尽力气愤怒尖叫道:“少看不起人了!你们这群虚弱期的垃圾!!装什么兄弟情深团结友爱、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得要吐——!”

五官扭曲,力量在身后疯狂肆虐,形成一个半圆罩体,粗大电流如龙在表面游动,发出幽冷的噼里啪啦声响。

爱丽丝暴走,异能者新形式演化。

必须阻止那个带电的玩意儿,否则得全军覆灭!

乔木栖一把借力站了起来,手心生出的莹白光球落地,也形成不甘示弱的对抗体。

“不要搞错了啊。 “

雷声咆哮。

他坚定不移地声音盖过两股争锋相对的猛烈气流,不服气地反驳:“我们可和你不一样!”

爱丽丝双眼通红,“有什么不一样?!恶心、虚伪、做作、自私自利!人类比老鼠还脏!蟑螂没有你们更让人恶心!没用的家伙凭什么装作团结就是力量的样子!你们以为你们能打败谁啊!爱丽丝要、杀、光、你、们!”

电光球再度扩大,树倒石碎。强劲地风呼啸而过,每个人都艰难弓腰,双手遮盖眼部,双脚死死踩在土地里,不肯跌倒。

兔子左看右看,狡猾地缩在小卷毛身后,两爪按住呼啦呼啦乱飞的耳朵。

“没错!”

乔木栖一愣,咬牙回答:“我们是没用的人!懦弱、隐瞒、欺骗、利欲熏心,统统是人类没错!但是——”

的确有这么多弱点没错。

“但是——!”

我们会变得更优秀。

不幸出生在糟糕时代,明知道残酷的世界和规则在阻扰、看见千难万险拦在脚边,仍在笨拙地追寻。每个人在以自己的方式追寻答案。关于为什么存在、为什么变成这样的形态。

总有一个午夜三点钟,你迟迟未睡,拉开窗帘跌入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惆怅淹没你,犹如海洋吞没河光。

你又委屈又绝望又不甘地问自己:

为什么是这样的?

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东西?

我们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挣扎许久,决定踏上寻找答案的路。

没错,我们渺小。

没错,我们曾经利欲熏心。

没错,我们每一个人都陷入过没有意义的迷茫中,哪怕再聪明再乐观的人也有难以愈合的伤痛。

“但是我们就是这样笨拙的家伙。明白吗?一次次犯错,被尖锐的东西戳得遍体鳞伤。一次次以为够了、不行了、坚持不下去了,又一次次出尔反尔。”

宁愿死,不肯输。

就算无数人悄悄熄灭光,我们也要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试图照亮这满目疮痍的土地;照亮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孤独而无助的时代!

无论世界怎么样,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怎么样,世界就将朝什么样的方向前行;

当我们闪闪发光——

国家不再黑暗,世界璀璨,宇宙复苏。

总有一天,离家出走的星辰回归,被封印在历史中的皎洁明月也会重现人世。

才不是虚伪!

你笑任你笑,你讽任你讽,我们就是天真地为此奋斗,万死、不辞!

“恶心!!”

轰隆——

两个各有信仰的力量迎面对冲,爆发出眩目的光。滚滚尘土滔天飞扬,细碎的石块混着雨水砸下。

心有所感,乔木栖眯眼,一个漆黑的人影慢慢走入狭长如裂谷的视线中。

灰头土脸的乔木栖睁大了眼睛,走了两步,再走一步,而后飞奔,像一股风、一只鸟那样一头栽入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精瘦的腰。

“你没事吗?”

他满怀担心,嗅到浓郁铁锈味。

“警报警报,一级警报……”

一旁趴地的小卷毛捂住嘴巴,唯恐天下不乱地低声说:“大家注意大家注意,超凶的队长男朋友上线!请各位姐妹兄弟注意和队长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绝对禁止肢体接触!”

吃瓜群众暗暗打量沈得川的块头与气势,再看看自个儿的胳膊腿,识相点头,不约而同比出一个大拇指:感谢小卷毛同志的友情提示!

而另一头,精疲力竭靠坐在树边的纪易微微掀开眼皮,入目一双黑皮鞋与两截笔直的裤腿。

再抬头。

身姿挺拔的男人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厉的双眼隐带怒意,下颌骨线条冷硬而无情,完全成型的喉结在肌肤下克制性滚动。

“你骗我。”

薄削唇角动,口齿中吐出清冷一句话,“昨天不是你生日。”

上一个夜晚,纪易以生日为名,死缠烂打好话说尽,甚至不惜一哭二闹三上吊哄骗楚歌为他庆生、一醉方休。

而后骗出预言逃之夭夭。

“啊,酒醒了啊。”

纪易面上挂不着调地笑,“没有骗你,今天还是我的生日。”

——其实想嘲笑楚歌幼儿园式酒量来着的,不过为了保命,还是忍一时嘴欠好了。

纪易巴眨巴眨桃花眼,熟门熟路地摆出人畜无害的软表情。

楚歌面无表情,冷酷的眉宇稍皱,认真考虑该不该好好教训一下这满口谎言的家伙。

“拉我一把呗?”

纪易没心没肺地伸出手,“再对我说个生日快乐怎么样?今天真的是生日,骗你是小狗,汪汪汪的那种。”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藏有万家灯火。

真是……

让人又爱又恨的小混蛋。

******

小剧场:

纪易:干啥啊?所以楚宝贝是拉我了还是拉我了还是拉我了啊啊啊?

我:你猜。

纪易:嘻嘻,但是我跟你说,我超大的,不是小混蛋ok?

第78章:沈先生他今天不开心(1)

“我觉得他好可怕噢……”

不知是谁弱弱感叹,成功开启兔兔团队新一轮八卦主题。

传闻中的沈先生突然上线,杀伤力十足,简直撑破认知中上限。

“一看就很能打吧?”

小卷毛幽幽告诫:“告诉你们哦,千万不要多看他的眼睛,不然晚上会悄悄潜到你们的梦里。小心被吓得尿裤子。”

队员们瑟瑟缩缩,挪挪屁股,肩靠肩手贴手凑成一团,继续使用娘家人眼光打量队长的神秘男友。

兔子也一屁股坐下,轻轻地吧唧嘴,标准吃瓜兔一只。

沈先生个头很高。

过长的手脚在视觉上偏离普通人的比例,有点像一只四脚野兽直立行走,装模作样地混入人类行列,无意识散发出攻击性满满的异类气息。

好像在漫不经心地说:不想死,别惹我。

超凶。

即使看不清五官,棱角分明的轮廓与下巴已侧面显示出狠戾的脾气;精壮、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藏在笔挺的黑色军服下,偏似放松状态下的豹子,有力,又充满野性的自然美感。

这位沈先生与夜色融为一体时毫无违和感,仿佛本是以极致的黑凝聚而成。夜晚是他的主场,仅仅是他手掌心肆意玩弄的游乐场,游刃有余。

“刚才一动不动就已经够可怕了。不夸张,我差点无法呼吸,以为他会一张口变成怪物直接把队长吃掉。”

“不过真正被一下干掉的应该是那些异能者和机械卫士吧?”

沈先生前脚上线,正与队长恩恩爱爱拥抱中。

不识相的机械卫士与几位异能者后脚来刷存在感。

结果沈先生动了动手指,刹那间地动天摇。仿佛生于地狱深处的煞气降临,所有机械卫士溃不成军,滴滴滴叫个不停,纷纷开启自我修复系统。

哪怕是异能者,一见沈先生也立马翻脸如翻书,分分钟赔罪认错,上演临阵倒戈一幕。只剩下威武不屈的祝福者和颜悦色,聪明地绕开沈先生,转与他们披狼皮的小绵羊队长沟通。

沈先生究竟有多厉害?

队友们七嘴八舌讨论的空档,乔木栖已经与祝福者初步达成协议:各退一步,暂时相安无事。

虹、岚轻伤在身,纪易的情况刻不容缓。与其多争一天半天,不如养精蓄锐。

乔木栖决定先回里空间稍作调整。

但私人空间意识大过天的沈得川摆明不乐意让太多陌生人进入他的领域。一言不发地抿着唇,堪比杀人狂魔在世的气势汹涌、磅礴。

队员们顿时很会看脸色,纷纷表示他们可以暂时驻扎在中转站休息。

“反正这么强的异能波动一时半会消不掉,一般家伙也不敢靠近。”小卷毛这么说,实际上又压低声音说他们在这里正好查看敌情。

一方面能防止协会偷偷摸摸想进入废墟城市,另一方面也可以等待雷系异兽的动作。小卷毛的确考虑周到。

爱丽丝和黑鬼不知怎的消失无踪,小丑喽啰死无全尸。唯独提得上名号的cici昏迷不醒,还剩下大半口气。于是自然而然地,虹、岚与全体队员留下;

乔木栖、沈得川、纪易与楚歌带着cici暂回里空间,就此兵分两路。

纪易的异能与身体透支到极限,经历一次空间跳跃回到里空间后又失去了意识,被安排在客房。作为朋友的乔木栖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理所当然地以为照顾纪易是他的责任——毕竟在场四人里他与纪易关系最密切。

然而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只不过是习惯性敲门而已,里面还真的冒出半张冷冰冰的人脸。乔木栖被吓了一跳,半困的头脑登时惊醒。还没说半个字,双手先一空。

对方分分钟抢走医药用品,半点客气都没有,而后丢下一句‘我管他’后干脆利落关上门。

转学生林定歌,还是楚歌?

乔木栖的‘你怎么在这里’还卡在喉咙口,门内已传来清脆的啪嗒一声,象征门锁落下。

被拒之门外的屋主与黑乎乎的大门对望情深,良久无语凝噎。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吗?”

乔木栖摸不着头脑,心里想着难道纪易刷存在感式倒追法真的成功了?

不会吧?!

世界真诡异!

而沈得川的回应是懒懒抬一下眼皮,不予回答。

他不爱多管闲事,哪怕纪易算来往比较密切的合作伙伴也不例外。

“你先去睡一觉?”

被奸情活活震惊到的乔木栖不太困,看着沈得川少有的不精神样,有点不放心地追问:“真的没事?没受伤吗?”

之前沈得川的确与雷系交手,黑色军服肩背部有三四块焦黑,但他本人不承认受伤,依旧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嗯。”

沈得川丢出个单字,十分敷衍,作势还要脱衣服证明。

“不管怎么样,先去睡一觉吧。”

乔木栖再次强调,“我去弄点吃的,等下叫你起来。”

说完转身走到厨房。

冰箱仍在正常运转,里头杂七杂八的,除了营养剂就是速食品。乔木栖不由得小小叹口气,试图翻出点能用的食材来。这时后背上忽然贴上灼热的温度与皮肉,不需要偏头看,用指甲盖也能猜到沈得川果然没有老实去睡觉。

——沈得川小时候是个超级惹人烦的熊孩子也不一定。

这么想着,乔木栖放弃了劝服沈得川,只问:“吃肉?”

沈得川下巴靠在他脖颈边,点了点。

知道沈得川无肉不欢,牙口好,胃口也大得厉害。但说来奇怪。爱吃肉是真的、爱睡觉也是真的,这大家伙却更乐于偷懒,而不是满足自己。

好似所有爱好可有可无。有人对他好、照顾他,帮他盖被子做饭再好不过。

没有也没关系,反正往地上一倒就能睡,随手翻出点东西也能吃,又死不掉。

不穿袜子也不会死;

不处理伤口也不会死;

既然不会死也就无所谓了。

这种任性的生活态度有时幼稚得让人生气,有时又可怜得让人心疼。

当然,局限于乔木栖眼里而已。

或许喜欢的人就像是一朵花,连枯萎的枝叶都别有韵味。乔木栖心甘情愿地将一只凶狠霸王龙也当作一朵娇弱的花朵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他的任性与孩子气。

“牛排可以吗?”

乔木栖翻出两三块生牛排来。色泽上佳,多亏现代科技,食物的保质期大大延长。牛排尚且在保质期内,能吃。

家里的家具很少,完全没有高科技的影子,真正要落实洗衣做饭全部靠人力。高端的饭菜远在乔木栖能力之外,不过倒油煎牛排还难不倒他。

唯一的阻碍是不肯松手、仿佛胶水粘在背上的沈得川才对。

奇怪,今天为什么特别粘人呢?

最开始和好时,乔木栖每天早上要废好大劲才能从沈得川的肢体囚禁中逃脱。沈得川不可避免地被吵醒,下意识抓住他,光是用一双幽幽的黑眼珠盯着,直到逼出具体几点回家才肯动手。

后来走出安全区,两人分开行动、聚少离多,沈得川彻底养成三句必动手动脚、粘粘乎乎凑上来的坏毛病。

一次意外被花原撞见,那个真正的大小孩没精打采地闭半只眼——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起床气样——打量许久,最后慢吞吞咬下巧克力棒,“你是黏糊精哦。”

一语中的。

乔木栖当时哭笑不得。

不过至少没有到这种程度啊。

再这样下去,该不会连洗澡上厕所都要跟在一块儿吧?

画面太羞耻,想象力打住,及时打住!

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加热到一定温度的油滋拉拉跳动,时不时溅起细小油珠。暗红的牛肉表面缓缓覆盖上金黄,香气扑鼻而来。

乔木栖把它翻个面,忽然开口问:“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试探性的语气。

“是不是我干扰到你了?和雷系异兽的打斗?”

沈得川出现在他与爱丽丝的异能对冲后,可想而知是通过分辨异能波动发觉他的身份与所在地的。那时天没放晴,说明沈得川和雷系异兽的打斗胜负未分,多半由于担忧他的安危才强心抽身的。

如果猜测成真,他这算不折不扣的好心办坏事。

“没有。”

沈得川脊背弯曲,冰凉的脸颊贴在他的脸边。

“可是我总觉得……”

你怪怪的。

沈得川不答话,似乎排斥话题,自顾自伸出手指戳了戳牛排。一时兴起得根本不给人阻拦的机会。

乔木栖下意识眨下眼睛,而后才慢半拍地拍掉他那不安分的手,“有没有被油炸到?为什么要伸手?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老动来动去的?你再这样……”

又心疼,又气呼呼的,像一只炸毛的猫。

成功蒙混过关的沈得川沉默不语地紧紧盯着乔木栖,看他气呼呼的样子,浅栗色的眼神中满是严肃和认真——统统为了他而存在的。他一手板过他的脸来,毫无预告性地亲上去,舔舐唇角、撬开牙关,湿滑的舌尖挑逗性划过牙床,任性地攻占唇齿,传递去浓浓的情欲。

乔木栖照例有点吃惊。

近在咫尺的面容、清晰无比的眼睫。

他从沈得川化不开的漆黑眼眸中捕捉到浮动的情意,有如一汪无尽的海。尽管经常不太明白沈得川的想法与情绪变动,但他好歹学会努力放下古怪的羞耻心,稍稍回应他。

舌尖缠绕的动作过分暧昧亲密,不知怎的,犹如渗透入骨子里灵魂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与下意识的恐惧。油仍在噼里啪啦跳锅,乔木栖不经推了推沈得川,眼神示意牛排正在锅里。

绵长的吻又持续好久才不甘不愿地落下帷幕,两人气息不稳。

乔木栖慌里慌张地起锅,重新放下一片生牛排。

沈得川不过刚刚塞住牙缝,仍低头靠在他的颈背上。

手指勾下半高领,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再用力吮吸,乐此不疲地制造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紫黑吻痕,宣告主权。

尖尖的虎牙戳过分分寸寸的肌肤,整片后背连同唇角滚烫。

乔木栖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和锅上牛排的处境相差无几——同样要被某位不顾场合时间本能发情的先生拆吃入腹。

唯独不同的是牛排先生满足生理食欲,早死早超生。他负责另一方面的食欲,大概可以反复利用,称得上可循环利用,非常厉害。

唔……

不出意外,应该是永久性负责吧?

乔木栖摸了摸嘴角,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着火。

他已经没法想象没有沈得川的人生。

旖旎的气氛持续不断,沈得川玩弄过耳垂,灼热的手掌开始从衣摆底部探入,牢牢掌控住细嫩的腰部。眼看事态正在往无法停止的地步滑去,乔木栖赶忙用食物投喂得寸进尺的野兽。

所幸沈得川对肉的兴趣也不少,最终被暂时性安抚,老老实实地享受切成细碎小块的肉丁,一口一个,不带咀嚼。

楚歌倒出乎意料的是个素食主义者,面对香喷喷的牛排不过淡淡动眉头。对方气场实在难以忽视,面色冷若冰霜,万年不变的衬衫与大衣外套笔挺无一丝褶皱,从头到尾散发出内敛、冷淡、自持自重的气息。

以至于乔木栖差点以为他端来的是腐烂发臭的老牛排,油然而生下跪认错的冲动。

所谓高岭之花只准远观不许调戏,你敢调戏直接用目光冷死你,大致如此。

至于一句‘之前你为什么给告诉我预言’自然默默吞入肚子里。

乔木栖灰溜溜地撤退。同时还庆幸队员们一个不在,否则有沈得川与楚歌俩存在,队长形象非崩不可。

楚歌不吃,乔木栖便小心翼翼推开另一扇房间门。

cici还没醒,蜷缩成一团躺在地板上。

这间客房没有被子,她破破烂烂的衣服遮盖不住丰满的身材,瞧上去有几分可怜巴巴的。他不由得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而后放下牛排。

其实一开始没特意为她准备食物,不过楚歌不吃,多一份就是多一份。她倒霉落在他们手里,十有八九会死,就没必要再在小小吃食上为难。

处理完大家的晚餐,外头夕阳落下,橙黄的光温柔而温暖,在落地窗上凝聚成耀眼的点。乔木栖笑了笑,一边问着沈得川什么时候在领域内区分白天夜晚了,一边拿上衣裤去冲澡。

热呼呼的水冲去一身灰土,雾气缭绕不休,散漫的思绪纷涌。

——现在cici在手,可以尝试获取一些小丑方面的信息。但协会和雷系异兽都不能放,先解决谁是个大问题。

——还有纪易的异能应该很罕见,难通过同属性核珠补充,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队友们……

够忙活的事太多,杂七杂八堆在大脑里。可惜身体紧张不起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他擦干身体患上睡衣,一拉开门就愣住了。

沈得川一动不动地靠在门边,双眼闭合,垂下的睫毛根根分明。柔软的黑发长过眉峰,直直盖在眼窝边缘。他呼吸均匀,双手抱臂,明显是睡着了。

竟然靠在门边睡着了?

站着睡着了?

乔木栖皱起眉头。他还没纠结完该不该叫醒他,沈得川自发睁开眼,刹那间闪过慌张无措的情绪,等到发觉他的存在才松下一口气。第一反应是用力打量他,上下左右仔仔细细看一遍,最后才恢复慵懒神态。

“这么困怎么不去床上躺着?”

乔木栖说了他一句。

他不回,不但不去睡觉,反而咕哝一句洗澡,抓起衣服走进浴室。里头立刻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奇怪……

果然有点不对劲吧?

刚才一闪而逝的眼神,好像小孩子害怕睡一觉,心爱的玩具被别人弄坏的样子。怎么回事?

以为会生气,但是好像不是生气,而是另外一种没见过的情绪……

乔木栖若有所思地盯着浴室门。

没两分钟,湿漉漉的沈得川从中走出。大冷天光膀子,水滴越过冷峻脸庞,顺着乌黑的发尾滴下,划过后就,沿一路匀称起伏的肌肉没入纯黑色的内裤中。

——要不是时候不对,真该夸夸沈得川终于不在大冬天光身体走出浴室。

乔木栖细心,留意到浴室中没有滚滚而出的热气,说明沈得川冲冷水澡。

沈得川一向在需要压制困倦时冲冷水澡,不分早晚四季。

乔木栖心下一沉。

看来沈得川本人不愿意正面沟通,打定主意一个人钻牛角尖到底。

那么只能侧面试探了……

“头发不吹吗?”

乔木栖表面若无其事,问出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一如既往,怕麻烦的沈得川不喜欢花时间吹头发,无论念叨多少遍都不管用。

“那……你坐着,我帮你吹头发?”他在抽屉里找出存在感低下的吹风机,顺口提起旧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吹头发哎……”

明明沈得川年纪大,不过回忆里充当大人角色更多的却是乔木栖。

不光收拾东西、煮饭做菜,连吹头发盖被子之类的事都是他做。沈得川真的不擅长关注细节,如果乔木栖不说,他绝对留意不到袜子或拖鞋的重要性,哄小孩的技能基本倒负。一开始共同生活,少年的乔木栖没少被毛毛躁躁的沈青年弄哭弄生病就是了。

沈得川定定看了他两眼,大概也想到过去,目光倏忽一软,嗯了一声。回倒是乖乖地坐到床上。

乔木栖跪在他身后,软软的手拨弄湿发。

与瘦削身板不符,乔木栖的手稍微有些肉嘟嘟的,像小孩子的手。不长不短半个多月的历练,他的指腹结薄茧,轻轻触碰头皮时十分舒适。

沈得川几乎要昏昏欲睡。

“说实话……你很不安是吗?”

乔木栖轻轻的一句话令他睡意一扫而空。

******

小剧场:

傲娇沈:我不是我没有呸呸呸!什么怕你死掉一眨眼就不见什么的才没有这样想我才没有害怕我是谁我是攻我是沈得川大佬我会怕吗我会吗我会吗我才不会不会听到没有我就是没有不安没有没有没有送你否认一千八百里连!

乔木栖:……?

第79章:沈先生他今天不开心(2)

“看不到我的时候总害怕我会不小心死掉……对吗?以前有戒指在,可以感觉到我的处境和位置,才肯让我出来。现在你没有把握了,所以不安了……是吗?”

正式降临的夜幕吞没微弱光线。清冷的月色取而代之,虚投在窗边。

沈得川盘腿坐在床上,半干的头发犹如海草,柔软、顺滑,呈现自然的微弯弧度,静静盖住后脑勺。

他人高马大,后背宽阔。小麦色的肌肤上不规则分布伤疤,新旧纵横。凸起的脊椎骨节节可辨,从后脖流畅延伸入尾骨,宛若象征刻骨的孤傲。

乔木栖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感到他身躯紧绷,肌肉也硬邦邦的,仿佛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

多么、多么像一只被戳中软肋的兽,第一反应不是轻视,而要隐藏。

因为拼搏与纠结是他个人的秘密,不怕不被人理解,反倒怕知道。

“从来没有想过你也会害怕不安……”乔木栖慢慢从背后靠上去,温声道:“好像是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留意到你的心情。

没有小丑是不是就不和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沈得川问过这样的问题的;

骗子。

利用我、讨厌我,恨不得我死在安全区外。

你想逃走。

也曾用冰冷无情的语调一锤定音。

其实通通是沈得川的不安。

包括耐心为他梳理势力冗杂的局势、一而再再而三想要除掉庄雄,以及一次次危难间的及时赶到,无不是不安的表现。

可是他过分沉浸在自己的痛苦成长中。不够灵活的大脑一次只能慎重考虑一件事,加上沈得川有心隐瞒,故而拖延到今天才真正发觉不对劲。

乔木栖感到很抱歉,也非常自责。

多少次半夜三更惊醒、或准备上洗手间时,睁眼撞上那双墨似的化不开的眼眸。

“还没睡吗?”

他迷迷糊糊地问。

沈得川不吭声,放他冲出被窝上个厕所再浑身发抖地缩进来,两手两脚重新缠上来,像绳索一般死死桎梏住他。

他沉沉睡去。等到醒来,沈得川往往睡意正浓。再问沈得川为什么晚上不睡觉,得到的答案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困。

说谎。

时至今日,乔木栖可以肯定沈得川在说谎。根本不是不困,而是不敢睡。

也许两年分离造成沈得川安全感尽失,他固执地怀疑他像一层雾一场梦,稍稍不注意就会散会丢。

沈得川只字不提。

乔木栖却宁愿他发脾气。

“有什么心情,不管好的差的,不可以跟我说吗?”

乔木栖握住他的手,“高兴也好生气也没关系……我更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得川一动不动。

“如果觉得说不出口的话……”

考虑到沈得川似乎不愿意表现脆弱的一面,也说不来肉麻话,乔木栖补上一个主意,“发消息给我也可以。或者写下来。不管怎么样,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可以吗?”

“困了。”

对方只是转过身来,勾住他往床上一倒。

乔木栖苦恼地看着他合上双眼,分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一沾枕头秒入睡眠。

果然还是不肯直说啊……

“如果真的让你很不安的话,我可以留在家里。”

乔木栖忽然这么说,声音落在一片寂静中。

沈得川的眼珠似乎动了动。

“真的。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每次我也会害怕你出事。晚上的时候光顾着打还好,快要白天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乔木栖克服不好意思的心情,直率承认:“自顾不暇,我都还是忍不住为你担心。换成你,大概根本没法放心我吧?”

可以理解的。

非安全区外昼夜天气不稳定,多方危机四面八方埋伏。大家好比在重重迷雾中过悬崖,一时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而沈得川一直认为他去冒险是没必要的。

沈得川不在乎他的好坏,更不管勇敢懦弱。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经历多少成长多少,在沈得川眼里还是那个一手圈养的小不点。就算他越来越少害怕死亡,越来越自信能够全身而退也无济于事。

沈得川就是不安。

换位思考,乔木栖也无法承受‘沈得川可能会死掉’的假设。

所以——

“我觉得自己正在努力,也有进步。但是可能我走的还是太慢了,没办法跟上你,没办法站在你身边,还是让你担心了。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愿意留在安全区里。”

乔木栖的语气很认真,“因为我也最担心你,不想让你分心。”

不希望沈得川在战斗的时候还分心挂念他,不希望不知不觉变成沉重的包袱。万一会连累到沈得川,他宁愿放弃一切。

“理想、底线、意义、精神……的确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你才是最重要的。”

乔木栖越来越低声说:“可能你不想让我为难。可是无论什么东西都好,它们都不能代替你。我想救人,也想改变普通人的处境、想要让大家更融洽相处。所有前提是有你在。要是只能在别人和你中选一个……”

对不起。

做无可挑剔的好人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对乔木栖而言,沈得川已经超越所有追求。所以他得和小卷毛、绵绵、小鹿他们说对不起。他是认真的,没有一个假字眼。

如果影响到沈得川的安危,他要放弃自己的努力。

这个想法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无法确定,他只知道:他不要沈得川难过。一点点也不要。

这个人没有多少人会心疼,他必须多替他想一些。不然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还是要你。”

乔木栖的声音微弱、低沉,很是认真。

沈得川忽然睁开了眼,沉沉看着他,似乎通过表情分辨他说的话是否可信。乔木栖自然不心虚,任由打量。

半分钟后,沈得川翻身坐了起来,长长的手臂拉开抽屉,从中掏出纸笔。

“怎么了?”

万年跟不上节奏的乔木栖也坐起来,被一张白纸摁脸。

“唔……”

什么呀?

拿下巴掌大小的纸条,只见上头挤着龙飞凤舞鬼画符的五个字:不想救庄雄。

啊……

觉得为救助庄雄而冒险不值得吗?

好像狠狠地记了一笔仇的样子。

乔木栖哭笑不得,默默为庄雄点蜡烛。

第二张纸条接上:讨厌楚歌在我们家。肉是我的。纪易可以吃,他不可以。

完全的差别待遇,真是个小孩。

“和楚歌关系很差吗?”

不说没注意,一说起来两个人还真是互不搭理的相处状态,不知道有什么过节。

第三张纸条:讨厌卷毛。

讨厌两个字力透纸背,暗含杀气。

“诶……卷毛吗?”

乔木栖满脸意外,“他挺好的啊?虽然性格能力方面有点出人意料,不过还是可靠的。我之前考虑着,如果人继续变多的话让他独立再去带分队的。”

话未说完,下一张纸更可怕了,写着大大的讨厌两个字。

呜啊,看来真的很讨厌卷毛呢。

灵光一现,乔木栖想到一个可能性,“是因为外号的关系吗?”

沈得川丢下纸笔,拉着缩回被窝,懒洋洋丢出睡觉俩字。

又开始回避问题了,任性鬼。

“我们以前有没有……别称什么的来着?”

乔木栖敲敲脑袋,“想不太起来了。应该不会直接你啊我啊、或者连名带姓地叫吧?”

沈得川若有似无地哼了声,漫不经心地说:“你以前叫过哥哥。”

“……啊?”

“最开始叫叔叔。”

“有、有这回事吗?”

“有。”

不容置疑的肯定。

艰难吞咽口水,乔木栖万分后悔提起这种没下限的问题,不是恰好钻进圈套里去了吗?——沈得川正虎视眈眈,摆明在等一声爱称来顺毛。

不管哪个称呼都说不出口吧?

也太、太羞耻了!

头疼。

万分头疼。

甚至冒出‘这家伙刚才闹别扭的样子该不会都是陷阱’的想法来。

乔木栖呐呐说不出半个字,最终两手胡乱盖住沈得川的脸,闷声闷气地说:“睡觉!”

“骗子。”

沈得川凉凉抱怨,掐一把腰部嫩肉。

“没有啊……”

超无辜。

“刚才说我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

“骗我的。”

“没有……”老实人被吃得死死的,终于认识到以他的段数别想斗过沈得川了。他有气无力地呢喃,“你真的是……太狡猾了。”

居然连苦肉计都无师自通了。

“你自己说的。”

沈得川理直气壮做比较:“说我最重要。叫别人卷毛,给别人吃肉,给别人盖衣服。”

乔木栖连连解释:“不是帮你吹头发了吗?……因为你喜欢吃肉才做牛排的,不是为了他们做的……只是顺便。”

“那你叫我。”

一言不合拐回原话题。

“什、什么啊……?”

乔木栖故作不解,见势不妙偷摸摸盘算着溜走。

他是看清楚了,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沈得川这家伙不鸣则已,一鸣……

太可怕了。

然而逃跑行为好死不死被抓包。

沈得川像八爪章似的纠缠上来,双臂紧圈,两腿上下夹住他的腿。乔木栖完全落入动弹不得的境地,手心还被舔了两口,痒痒的。

沈得川一只手掌悄然滑入抽绳裤中,灼烫的温度隔布料贴在臀部,充满暗示与威胁,低沉沉地反问,“不叫?”

真、真的太狡猾了啊啊啊!

乔木栖双耳充血,从脖子根红到头顶,结结巴巴老半天,将ge的第二三四声凑齐,偏偏缺少标准的第一声。

沈得川预备扒内裤了。

被逼上绝路的乔木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哥字。

“两个字。”

得寸进尺什么的,说的就是活的沈得川。

五指抓一把臀肉,手指即将探入某个不可言说的缝隙。

乔木栖立马抓住他的手。

沈得川暂时停止动作,垂下眼,视线锁定在他不住打颤的眼睫。

“哥、哥哥……”

他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就差头顶冒烟。白皙的脸颊浮上淡淡的红色。刚说完他就捂住了脸,挣扎着要跑。

砰——

一声巨响。

当然不可能是乔木栖从床上滚落。纪易有楚歌寸步不离地照顾,且房间就在隔壁,没有丝毫动静。

那么——

“cici?”

乔木栖拉下一点点手,露出软软的眼睛,忽闪忽闪地躲开沈得川的注视,在半空中飘来飘去找不到定点,还自言自语似的说:“得去看看……”

可爱。

大老爷们沈得川对猫猫狗狗完全没兴趣,女人小孩更是敬而远之。头一次生动形象认识可爱两个字什么意思,竟然是从自己养大的小孩身上。

就算是男人也可爱。

就算可爱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可爱。

沈得川凑上去,轻轻的亲吻落在眼皮上。

乔木栖闭紧了双眼,胆小生涩的眼珠转来转去,被舌尖用力压了压,最后安分不动了。

外头的动静一下比一下大,沈得川却自顾自亲亲眼睛亲亲鼻子,再捧着后脑勺亲吻嘴角,至少五分钟后才松手。

乔木栖已经热成熟透的红虾,赶忙扇扇脸,跑去浴室冲把脸。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下嘴唇微肿,双眼湿漉漉的,脖颈侧边净是吻痕,连连扑十来把冷水后终于稍稍好转。

沈得川套上了黑色卫衣——乔木栖琢磨着早晚得买点别的衣服来,免得沈得川一天到晚穿黑漆漆的衣服,配上皮肤,一到夜晚自动拥有隐身技能。

两人朝cici的房间走去。

第80章:女人

cici坐在光秃秃的床板边沿,背对他们。

又密又厚的发丝根根分明,像弯曲的绸缎般披在身后,露出一截盈盈一握的腰肢。她白皙如雪的手臂修长,青葱指节作梳子,将凌乱的卷发整理归类。

“有没有镜子呢?”

大约听到了开门声,她这么说。

嗓音轻俏,语气熟络,口齿交碰将一个个字眼咬得十分生动,携带说不清道不明的烟尘味。

整个房间气氛在她开口时变得迷离。

镜、镜子?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醒来,第一反应会是要镜子吗?

乔木栖不明觉厉,余光瞥见沈得川指尖中飘出一缕黑气。眨眼瞬息,它悄然无声缠绕上cici纤细的脖颈。他与沈得川五指交扣,不禁捏了捏,阻止没有耐心的大家伙动辄杀人。——把cici带回来是他的主意。沈得川出现在中转站时堪称杀气冲天,要不是他再三劝阻、好话说尽,恐怕cici早就一命呜呼。

又一次被打断攻击的沈得川不大高兴,脸色很臭地紧抿住唇,幽幽的眼神宛若来自恶鬼的埋怨,既恐怖又沉默。

专业哄沈户不得不用手肘亲昵地碰碰他,再奉献上狗腿式笑容。沈得川二话不说低头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好在没有后续动作,勉强算危机解除。

家里少见镜子这种东西,乔木栖费好大力气才找到一面圆镜递给cici。同时留意到牛排被放在一边,一口没动。

“谢啦。”

cici伸手接过巴掌大的镜子,一丝不苟地对镜梳妆,没两秒又抱怨美丽的脸蛋遭遇灰尘的侵染,得寸进尺地要求洗头洗澡。

“不好意思。”

乔木栖一边握紧沈得川的双手,一边拒绝道:“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提要求。也希望你不要玩花招,你逃不走的。”

里空间黑猫冥完完全全是沈得川的地盘。

正因为笃定她插翅难飞,他们才没有使用任何工具束缚。

cici妩媚地笑:“搞不清处境的是你哦,小弟弟。没有杀我难道不是为了情报吗?现在我的妆都花了,假睫毛还丢了一只,这种状态可没有心情和你们合作。”

小弟弟三个字怪叫人毛骨悚然的。

乔木栖再三安抚讨厌女人讨厌废话的沈先生,皱起眉来冷声道:“不需要你的合作。”

“啊呀,该不会想着直接提取我的记忆之类的吧?”

一语中的。

“如果是黑鬼或者小屁孩,这招可行。对付我就太低级了哦。”

cici乐不可支,“他们俩是靠稀少异能种类上位,我就不同了。我可是,靠爬床的哦。”

乔木栖:……

为什么迷之骄傲的语气啊……?

“陈央智了解一下。”

陈央智,反派boss。

cici风情万种的撩拨头发,露出小巧洁白的耳垂,“做变态的女人,必须也够变态才行,否则会被玩死呢。总之我脑子里面的东西谁也碰不了。至于精神攻击什么的,对任何人都不会起作用的。毕竟——”

生活在荒废区的每分每秒都是地狱呢。小弟弟经历的风雨还太少,非常天真嘛。不过真羡慕啊,有一个好男人在做靠山。“

她的感言似乎发自肺腑,没有多少挖苦意味。

饶是如此,乔木栖仍是感到一阵窘迫与奇妙。

她的确是完全成熟的女性,世俗浮华的美貌与别具一格的性情自有魅力。以他寥寥经历镇不住斗不过,被调侃时竟然真的生出面对亲朋好友的为难心情。

奇妙在于这个女人曾经一眨不眨参与D区屠杀夜,但她和jcak不一样,和时不时情绪失控的爱丽丝也不同。她是小丑中最出众的一个,可偏偏是小丑。

杀人无数的小丑。

“你的要求只有洗头洗澡?”乔木栖问。他和沈得川光脑沟通,已确认cici所言不假。

“能化个妆就更好啦,但是男人房子里没有女人喜欢的瓶瓶罐罐吧?”她站起身来,“既然逃不掉,还要拜托你们走远一点。我不喜欢在不打扮的情况下和男人面对面,太不尊重我漂亮的脸蛋了。”

其实早就看光了……

乔木栖想说我们这里也没人在意这个。

唯一高度颜控选手纪易昏迷不醒,至于楚歌……算了吧。

“就算是只喜欢男人的男人也一样哦。”cici不紧不慢补上一句。乔木栖与沈得川只好退避。

洗澡需要换衣服,无奈沈得川怎么都不准乔木栖把自己的衣服借给cici,连几年不穿的旧衣服也不准。又不肯出借自己的衣服。乔木栖翻遍衣柜才找出一件未开封的衬衫,以‘总不能让女人光着身体在面前走来走去’为理由,沈得川终于不情不愿地妥协了,一副生闷气的样子,十成十的小孩子。

“今天总在撒娇啊……”

乔木栖小声嘀咕了,得到凶巴巴的眼神一枚。

啊,还不准人说呢。

世界上没有谁比沈得川更任性了吧?

乔木栖憋笑。

重新出现在视线内的cici洗干净了脸,少去妖娆的妆容,五官间的魅惑被另外的风韵取代。她解开了两颗衬衫扣,袒露大片锁骨,两条笔直的腿包裹在直筒休闲裤内。她慢悠悠地在沙发边坐下,一手轻拍水润润的面颊,好整以暇地问:“所以你们想知道什么?”

真的愿意直说吗?

乔木栖不敢置信地侧头看向沈得川。

其实他对小丑了解不多,问不出什么高水平问题。提问的事还得靠沈得川。

牵扯到正事,沈得川想了想,口气冷厉地首先问及银狼手札。

“那个东西啊。”

cici讥讽地翘起嘴唇,“是一个有幸运异能的女人捡来的。她本来也是陈央智的玩物之一,因为太不懂看脸色,直接被丢到安全区外。没想到那家伙偷偷觉醒了幸运异能,然后捡到了传说中的银狼手札。至于内容……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以大批量消耗人命为基础来觉醒异能的方法。类似于伤害一百人,用特殊办法处理,有十分之一可能觉醒异能,不然就会死。”

乔木栖不自觉接话,“屠杀夜……”

“很敏锐嘛。”她嫣然一笑,“没错哦,入侵D区、屠杀,真正目的在于挖掘大量异能者。听话的加入组织,不听话的当做养分,继续培养听话的异能者。说起来只能怪协会动作太快,我们招架不住,只能想办法增加人手了。”

他们一夜之间杀了数万上亿人,十分之一可能性觉醒,结果云淡风轻地说为了增加忍受而已……好似有人说因为肚子饿没有食物,所以吃人了而已啦那样理所应当……

乔木栖头皮发麻。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做这种事情而毫无罪恶感?

明知道毁灭小丑疯狂,事实却一次次让人更发狂。

“眼神,好像被吓到了的样子。”

cici垂眼笑,“不要忘了啊,这些办法可是银狼手札记载的。当初的异能第一人宫影利用同样的办法,在短时间内创造出大量异能者才有了所谓拯救世界的美名。说来说去,所谓的希望、光明,一开始就建造在血腥基础上。现在……谁知道我们是不是在结束一个罪恶的时代,开启新纪元呢?如果我们成功了,也许毁灭小丑将成为力挽狂澜的神。”

正义或罪恶。输的人尸骨无存,到头来还不是胜者为王,信口雌黄?“

cici的话残酷指向事物本质,细思极恐。

“祝福者是你们的同伴。”

乔木栖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味时,沈得川陈述出下一个问题。

“没错。”

cici以出乎意料的爽快态度承认:“就我所知,一开始是她找上门来的。”

祝福者?

救助中心的祝福者?

乔木栖迷糊地眨一下眼睛,完全无法把象征世界一切岁月静好的女人和对面这个妖娆的女人放在一起。

“她的儿子不知道是什么罕见的异能者,天资很高。之前因为异能暴动失控,留在研究院长期疗养。不过那是她老公还在的时候。两年前她老公失踪,没赶上协会位置的选举,最后被钟宏拿下。从此之后彻底失去了儿子的消息,想要见面也一直被拒绝。从那时候,那个女人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渗透到各个区域打探消息。最后找到我们头上。提出合作。她要找到并解救儿子和老公,代价是帮我们对付协会的打压。”

沈得川动动眉头,“她儿子死了。”

“啊,可不是我们杀的。”cici歪一下头,“那是她自己动的手。”

“她自己……”乔木栖惊诧地问。

cici点一下头,“我们负责在表世界活动吸引注意力,她带人入侵研究院。第一个晚上就找到了她儿子。不过——,称为人都不太适合,毕竟只剩下一个和电脑系统连接的大脑了。用机械声妈妈去、妈妈的叫,哭着说什么太痛苦、想要死掉之类的话,大概被作为实验体了吧?不清楚,反正钟宏那老男人背地里做了很多针对异能的实验,想方设法要铲除你们呢。最后那个女人也没多少时间犹豫,就亲手停掉了供氧系统,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祝福者杀了自己的儿子?!

亲手?!

还有协会在拿人体做实验?!

第一次得知内幕的乔木栖难以接受。

要不是沈得川大力地压制住他,可能真的会激动地跳起来。

这才意识到cici为什么说他经历的太少。

“因为儿子死了,迟迟找不到老公。她一度想耍赖结束合作来着的,完全断绝和我们的联系。可惜陈央智从不肯吃亏,花大代价入侵六号研究院的系统,特意警告一番。之后好像就想通了,重新和我们合作,按时把协会的所有动静告诉我们。”

cici挑挑眉,谈论祝福者的口气暗含敌意,“能怀疑到她够难得的。这女人像个邪教似的,拥有不少信徒。就我个人判断,她不可能真心帮我们,背后肯定另有打算。”

巨大信息量令人难以接受,另外在意的是……

“你为什么……”

乔木栖半信半疑地观察她面色变动。

为什么会事无巨细地告知呢?

一开始的态度也坦然,仿佛欣然背叛小丑似的。明知道她在他们手里,哪怕说出一切都难逃一死吧?

就算死里逃生,小丑那边恐怕也容不下她。

为什么主动做两边不讨好的事情?

该不会在撒谎骗人吧!

说老实话,乔木栖宁愿相信一切都是谎言。

印象中温柔优雅的祝福者变成小丑的合作者,协会的行为也突破下线。太糟糕了,简直像一盆冷水迎头泼下。他一直以为已经窥见黑暗世界,且拥有勇气直面。结果现实给他一巴掌,告诉他那不过是渺小一角而已。

太可怕了。

好似看透他所思所想,cici慢慢地将头发尽数拢到一侧。蜿蜒向下的发打湿单薄的我衬衫,女性胸部若隐若现,吓得乔木栖调转开目光。

“天真,又很迟钝呢。”cici语气暧昧不明,“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我要洗头洗澡吗?”

“什么?”

“女人的话,不需要理由也要打扮。从睁开眼的第一秒开始打扮,完美的状态要一直保持到闭眼。就算到死也不会对自己放松警惕。臭男人容易误以为女人为了讨男人欢欣才装扮。搞错了哦,男人算什么东西?我们可是女人啊。我们比男人有更多坚韧,为了不断地变美付出无数代价,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所以死也要死得完美无瑕。”

面无表情的男人沈得川:……

一脸懵逼的男人乔木栖:……

小丑……果然都很有个性。

“你……准备好死了?”乔木栖更加糊涂了,“既然准备好死,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明明不说也可以吧?

“女人做事可不需要理由啊。小、弟、弟,对女人的了解还很浅薄呢。”cici舔了下嘴唇,一手捧住脸,抛出个余味无穷的媚眼。

“请帮我拍张照吧。”

她忽然调整姿势,带走话题。

“诶?”

“如果有机会遇到陈央智那个变态男人的话,麻烦告诉他,他的眼光糟糕的可以。比起那种没胸没屁股的小女孩,摆明是我更出色——不管在床上床下。”

“……啊?”

原谅乔木栖没能跟上她的节奏。所谓女人,难道都是不讲道理地转变话题的吗?

说沈得川是最任性的人,还真是忘记统计女人了。

“如果他问起我,就把我的遗照给他。”cici继续说:“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如果……”

乔木栖依稀懂了点她的脑回路,底气不足地问:“如果他没问呢?”

“没问啊……”

cici若有所思地捏住下巴,好心情的表情一扫而空。

她捎带迷茫地对着地板发了会呆,而后道:“那就请把我的照片放在全世界最高的地方,或者烧掉。不要丢在肮脏配不上我的地方,不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然后……加油杀了他吧。”

“?”

不是、不是很喜欢陈央智才对吗?怎么话锋一转又要杀死他?

cici扑哧一笑,“啊呀。运气不好爱上一个瞎男人。他的心里没有我,那么就希望他快点死掉好了,死得越惨越好。我可不是那种伟大成全的女人,说起来,祝他死在那个女人的手里才尽兴。要是他心里有我,本来就该为了我一起死。我会在地狱等他的,反正他早晚得来。天堂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也不是我们的世界,不是吗?”

怎么说呢……

应该说洒脱还是歹毒啊……

从来没见识过如此血淋淋的深情,内心五味杂陈,半晌挤不出言语。

沈得川没有阻拦——只不过危险地眯着眼睛,郑重其事地防备cici。搞不好从此以后会将女人的可怕程度翻倍。

乔木栖糊里糊涂的地帮她拍了张照片。光线似乎不错,第一张就得到了本人肯定,称他作为异能者或者gay都太可惜了点,本来可以泡到很可爱的女孩也不一定。这番言论招惹来沈得川的怒目以瞪。

奇怪啊,相处的气氛不像是敌人,倒像朋友聚会,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影子。

最后的最后,cici还吃了一口牛排。‘因为减肥,所以肚子很饿也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是她的原话,接下来一句‘但是都要死了,连口肉都不吃会觉得自己好可怜’,又要求乔木栖帮她切牛排。夹在暴跳如雷的沈得川与恶趣味满满的cici中间,乔木栖暗暗叫苦,好不容易才切好牛排。

cici只吃了一口,喃喃一句:“啊啊,要是不出生在D区,好像还不错呢。稍微有一点喜欢,这种感觉。”

鸦雀无声,气氛开始沉闷。

她活不了。

乔木栖知道,沈得川知道,她更清楚。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在什么时间,因为无论有什么苦衷和秘密,人所犯下的罪恶必须自我承担。她杀了无数人,满手鲜血,连乔木栖都没法让她活着走出去,否则指不定还有多少无辜的人死在她手下。

cici说要送给他们两个礼物。不,准确地说是送给乔木栖的。她说大概只有乔木栖这样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满足她的要求,还说出‘尽管很感谢,也忍不住打击一下你的傻里傻气呢’这样的话。

“不要相信女人啊,小弟弟。”

“女人的洞察力和伪装更胜一筹。楚楚可怜的双眼、欲语还休的嘴唇,她表面柔弱无害、安静美好,内心其实在大声嘲笑呢。傻乎乎的臭男人,被玩弄在鼓掌之上还不自知。男人自以为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完全不知道实际上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不要相信无辜的女人。别以为漂亮的女人很笨。记住啦。”这是她最后的话,也不知道到底指她的话不可全信,还是别有所指。

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材盈盈发光,放射状、有弧度的迷幻光线照得夜幕熠熠生辉。缤纷柔美的色彩渐渐扩大为无限极光,笼罩住黑洞洞的夜幕。

无数只猫的眼睛一闪一闪,不约而同仰头望着陌生的光彩。

喵、喵喵……尖尖小小的猫叫声此起彼伏,像波浪一般延续下去。

女人的身体软了下来,盖上了双眼,柔软细腻的面部带一抹抓不住摸不透的笑容。她死了。沈得川说这是极致发挥异能的方式,相当于自杀,奉献所有一切存在给异能。

恍若流星一闪而逝,有点悲壮的浪漫。

无法理解,但也许她所要的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咯噔。

她的胸口裂开洞眼,一颗晶莹的亮红色核珠掉落在地,反射出光芒。

女人啊……

乔木栖捡起了它,再看一眼仅仅动过一口的冷牛排,久久不知言语。

女人究竟是什么呢?

人,又究竟是什么呢?

好坏不分,善恶难定。

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故事,宛若千千万万的星辰。

多少人个故事还没来得及说,已然死去。

这个世界冷酷而无情,没人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们离去也无人知晓。

第81章:祝福者的求助(1)

“极光……吗?”

迷离的光彩逐步模糊暗淡,窗外的猫叫声渐渐消隐。

夜色重归永恒的寂静。

手中的核珠闪烁着妖冶流光,眉目绮丽的女人一动不动靠在沙发上。

即使是立场不容水火的敌人死了,乔木栖也不免生出些许烦闷心情,盯着诺大的落地窗,随口嘀咕‘这次回来没有看到大肚子猫’。

而后沉默片刻,才问:“接下来怎么办?”

cici的尸体该怎么处理?

应该先夺回基地,还是打倒雷系?

夺的问题可能不大,怎么打却是棘手的大麻烦。对方的能力必定在日益增进,恐怕智商也……

否则沈得川不可能和它耗上将近一个月。

察觉乔木栖言外之意,沈得川果然也沉下眉头,双眼狭长,一副不耐烦的乖戾模样。

乔木栖还想再说两句,忽然听见纪易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人说话的轻声不住往耳朵里钻。上前一看,房间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恰好能瞧见靠在床头的人。

纪易面色苍白,似乎所有生气与灵魂都被抽走。熠熠生辉的双眼被灰败占据,就像艳丽的花枯萎在荒芜的冬天。

楚歌还在房间里,面无表情地递杯热水。

“怎么是你啊?”纪易原本清亮的音色变得沙哑,语调倒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

楚歌没回答,脊背笔挺,微微低头看他时没有任何温情,似乎眼前并非活生生的人——病人,与野花野草没有多大区别,不值得投入一丝情感。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说在暧昧期或交往中都不像,气氛冷得过分。

可为什么楚歌会赶来?

为什么包揽照顾纪易的事?

乔木栖一头雾水,心里犹如小猫在挠爪爪,又好奇又担心。

纪易没心没肺,从前更换交往对象就随心所欲,属于越挫越勇、甜腻还嫌弃无趣的欠揍类型。从楚歌被列为下一个攻略目标起,乔木栖就隐隐怕好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偏偏纪易打定主意摸老虎屁股,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玻璃杯取暖,嘴角一勾,突然道:“这位朋友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

“是不是会想着,平时活蹦乱跳的家伙突然受重伤了,怎么回事?好不习惯他这个样子!为什么……”

他装模作样地捂住胸口,煞有介事地揪住眉眼,低声喃喃:“为什么心里闷闷的?难道——”

楚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匀称而棱角分明的五官凑得很近,鼻尖几乎撞在一起。

“真相。”

纪易一愣,随即云淡风轻地反问:“什么真相?”

“你骗走我的预言。”

“该不会下一句是也骗走了我的心之类的吧?那就太老土了,是不是?”

他似笑非笑地问,暗含辛辣的讽刺。

“骗走了我的命。”

楚歌低沉的声音里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情感。

预言者的出口的字字句句无不是以寿命为代价。

如今人类平均寿命一百五十岁。乔木栖关注过预言者的消息。据说有一任预言者装聋作哑活三百多年。除此之外,从未有过预言者活到正常年岁的一半。尤其上任预言者因招惹沈得川,不过四五十的年纪潦草落幕。

不清楚纪易用什么办法骗走预言,但说消耗了楚歌的命并不为过。

“你拿回去咯。”

纪易摆出大大的笑容,“爱拿多少都没关系。不过啊,是不是应该稍微提高一点警惕心?以前就差点被女人和酒断送小命。沦落到这个地步还被人骗、被灌醉,也太差劲了点吧?”

轻慢无礼的措辞落下,空气猛然扭曲,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挤压肺腑。

尽管楚歌面无起伏,也不妨碍他用其他形式表达怒气。

门外的乔木栖顿觉呼吸困难,好似被无形手掐住脖子,多亏沈得川贴近,可怕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却。此时纪易更是面色惨淡,下一秒将再次昏迷的病态表情。他下意识要进门缓和气氛,却被沈得川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不用去。”

沈得川附在他耳边说话,炙热的呼吸打在敏感的耳窝上,乔木栖忍不住揉了揉,依旧不放心,“可是……”

“不用。”

话语被直接打断。

潮湿的舌尖百无聊赖似的含住软乎乎的耳垂,乔木栖又哆嗦了一下,小声念叨: “别在这时候玩啊……”

当然是毫无作用的。

沈得川摆明对别人的感情没有兴趣,更爱撩拨乔木栖。

不管是头发耳朵与手指,他百玩不厌,活像是狗对肉骨头、猫对线团似的永久性热爱。

一天二十四小时充当人形玩具的乔木栖无奈叹气,赶紧将注意力放在房间内。里头依旧如凌冬,不过楚歌已收敛走漏的气势。

“真相。”

楚歌一手捏住纪易的下巴,力道很大,冷冰冰地重复问题。

一针见血、切入重点的一句话令纪易倔强的发出挑衅,“你可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所以说,你还是喜欢上我了?不会吧,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还会相信C区的人。”

他玩味笑:“表面冷冰冰,不会背地里其实纯情的相信天长地久童话式感情的男人吧?搞什么啊,也太老土了。这样下去会继续被人骗,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别人手上的。白天半瞎就够可怜的了,拜托你不要变成傻乎乎的老古董。尊贵的——预言者大人。”

楚歌的手捏得更重,修长的手指在他下巴处印下红印。纪易吃疼地收紧眉头,却干巴巴瞪着眼,咬紧牙关不吭声,面上勉强挂着酷酷的笑容。

赌气似的。

“你在朝我发火?”

“太自恋了吧?谁爱朝你——”

纪易故作痞坏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楚歌接了一句,“还是对你自己发火。”

纪易慢慢失去了表情,两只桃花眼犹如小老虎的眼睛,又亮又凶,横冲直撞地。他还没来得及吭声,楚歌冷峻的脸忽然压了下来。

柔软的嘴唇相触,不带分毫情色气息。

来自冰块的亲吻充满冷静,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穿堂而过的风,吹醒了昏昏沉沉的头脑。对方牙口很好,警告式地咬住下嘴唇。微疼,但不至于皱眉。——完全没有铺垫的吻让旁观的乔木栖呆若木鸡,愣愣地没能跟上节奏。

一开始是好好的对话,接着莫名其妙地争吵,再来就亲上了?

为什么……?

逻辑、逻辑在哪里?

尽管同样不明所以,但当事人纪易倒没有多厉害的震惊神色。他生平第一次在亲热中处于劣势,领子被骨节分明的手掌抓紧,后脑勺抵在床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既狼狈又无辜。

他开始生气起来,一口咬下软软的肉,凶狠的像是对待敌人。

楚歌没有躲避是出乎意料的事。

不到半分钟,他松开了手,双眼又暗沉又冷漠。

“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的薄削唇角带血。

往日没有波澜的眼中带着一股叫人心惊肉跳狠意,以至于天不怕地不怕死更不怕的纪易内心打鼓,压也压不住。

直盯盯看着他的眼,以为他要说‘再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和我说话,就弄死你’——他的眼睛、表情和气势的的确确是这么说的。但真正吐出的话语却是‘把东西吃完’。

字字清晰有力,不容反抗。

眼看着楚歌站直身体,永远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楚歌。纪易纯粹一时顺口问:“如果我不呢?”

“你试试。”

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语气毫无起伏,表情冷酷而可怕,生生令温度骤然下降。

说完这句话后楚歌走了,纪易脱力般瘫软在床上。

明明片刻之前还生龙活虎地笑,独自一人的时候,却闷闷地鼓了一脸气,木然地对天花板发呆。就像是‘演完一出戏的小丑疲倦地松下一口气’,那神情真实、沉重得令人难忘。

而着急的乔木栖终于成功从沈得川的桎梏中钻出,活像是挣脱牢笼的鸟,头也不回地冲进房间里。

“没事吧你?”

乔木栖眼巴巴打量纪易,连手指头也不放过。

“啊,你在啊。”纪易双手撑住身体坐好,一副迅速缓过神来的表情,嘴角习惯性带出标志性的狡猾笑容,“太不够意思了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我丢给那个家伙。”

“是他要抢着照顾你,完全把我锁在门外。”

乔木栖解释着,小心翼翼地窥伺纪易的脸色,“但是……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啊?”

不管什么情况,总之,楚歌好像也有点在意纪易,不是很好吗?

乔木栖弄不太明白纪易的反应。

难道真的因为预言的事情大受打击,故而连楚歌也一起讨厌起来了吗?

还是……

真的像楚歌说的那样,他正在对自己生气,不管不顾地要推开身边所有人?

纪易努了努下嘴唇,“没什么,只是突然对那家伙没兴趣了而已。”

“啊……”

浅棕色的眼珠骨碌骨碌转个不停,很低级的谎言耶。

“不太适合吧?”搞不清楚纪易在问别人还是问自己,又自答,“本来觉得他身上有类似老歌的情调。现在想想好像距离我太远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快节奏的、互取所需的东西。那家伙骨子里是个纯情处男来着的,要是不小心被动真格,再要拍拍屁股逃跑,可能会死无全尸。所以还是离他远一点好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底是不自信,还是犹豫不决啊?

现在说什么不动真格不是太迟了吗?

乔木栖茫然地不停眨眼睛,没拆穿他。

“后来怎么样了?”纪易自然地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在哪里?不是基地吧?”

“在家里,还没有回基地。”

“哇哦。”

纪易夸张地叫了一声,睁大眼睛四处扫一圈,连声啧啧,“两年了,来过里空间无数次,除了帮你删改记忆的那次,我的活动范围一直被圈定在沙发上。沈得川真的小气。茶几上放倒的相框不能碰、房间门不准开、任何东西都不准乱摸乱拿。要不是今天半死,真没福气躺上这间客房。可喜可贺。”

“呃……”

被吐槽的沈得川本人面无表情,混不在意再多个‘小气鬼’的名称。倒是乔木栖脸皮薄,满脸不好意思,又找不到托词解释的样子。

“行了,开玩笑呢。”

纪易笑了笑,不由自主瞥一眼桌边切成细碎的牛排,与几颗核珠。他瞥了瞥嘴角,低声喃喃,“给病人吃什么肉啊,笨蛋。”

“什么?”乔木栖没听清。

“没什么,说说现在什么情况吧。”

乔木栖老老实实地把cici交代的一切以及自杀事件和盘托出。

纪易忽然兴趣盎然,“核珠给我看看。”

乔木栖从口袋里掏出红艳艳的核珠。

“嗯。我不可能记错,这女人的异能之一是意念成型。”

“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应该说是运气真好。”

纪易戏耍般高高抛弃核珠又接住,“你丢失的异能不是创造吗?你和沈得川全是没听过的极少数异能,平时要想要补充异能也很难。尤其你现在可能因为记忆的关系处于封印状态,说过只能最后一次找牧丁帮忙了吧?不过意念成型应该也算创造类的异能,搞不好可以重新激发你的异能。再不济,觉醒类似的异能也不错。”

好像很有道理!

乔木栖双眼一亮,然而想到cici的脸庞,双肩又垮了下去,像仓鼠似的。

纪易总是善于猜到他人内心,拍了拍他,“没什么好难过的,那女人很酷啊,和我不相上下。算上她的份一起努力就是了,人家可是赌上一切,让你帮忙向男人复仇的。不过——,祝福者还真是他们的伙伴啊。”

关于这一点,乔木栖也不可置信,“总觉得……”

砰砰。

一直倚靠在门边的沈得川扣了扣门。

乔木栖转过头去,“怎么了?”

“过来。”

沈得川眼珠一滑,瞥向大门,懒懒道:“来了。”

“谁?”

“祝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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