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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之霸王龙与小娇花 下——荷包蛋超人

第82章:祝福者的求助(2)

假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赫赫有名的协会管理层中竟会有祝福者这样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个子不高。

一头乌黑柔顺的内扣卷发恰好停留在肩膀的位置上,身穿素净的灰色大衣,眉目温婉,五官别致,几乎不像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皮肤细腻得仿佛毫无瑕疵,乌黑的双眼微微含笑,周身萦绕一股淡淡的幽雅香水与温婉气韵。

尤其当她拂过衣摆落坐时,双肩始终坦然地打开着,双腿斜放,两手静悄悄地搭在大腿上。一连窜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是‘像是一把梳子顺顺畅畅地从黑亮发丝上一梳到底’那样的自然而顺畅,令人倍感赏心悦目。

cici所说的‘女人在以男人绝对难以想象的坚韧保持着完美姿态’无疑被诠释的淋漓尽致。

但气氛十分冷淡。

谁也不知道祝福者在打什么鬼主意,来的时机简直像监听般恰到好处。

她不急不慢地抿唇笑,以一种谦逊而富有涵养的姿态、用温和的语调打破沉寂,“看你们的表情,应该已经知道我和小丑的合作关系了,是吗?”

竟然……这么自然、无懈可击的语气,而且理所当然地承认了吗?

即便做好心理准备,乔木栖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果然不容小觑啊,女人。

“那么您来做什么呢?”

坚持要参与对话的纪易软软靠在沙发里,悠悠开口:“容许我多问一句,您以小丑合作者的身份还是个人身份上门?”

问题似乎在意料之外,祝福者别有意味地看了纪易一眼,慢慢垂下眼眸,“三年之前,我的家庭还很完整。”

看来不外乎儿子与丈夫的话题。

在场的他们各有想法,姑且倾听。

“我的儿子今年该有九岁了。”

她目光茫远,怀念似的说:“他顽皮。从出生开始就爱动来动去,既不像我,也不像我家先生。他的想象力也很丰富,经常问我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天为什么高高的?机器人为什么没有妈妈?他问这些我很难回答的问题。再长大一些,他开始问:为什么不可以变头发的颜色?为什么不可以去别的区域玩?他觉得五颜六色很酷,但是在异都看不到那么多颜色的头发,因为这个难过了很久。

六岁的时候他觉醒了异能。据说异能方向多多少少与父母有关,他却同时拥有非战斗系的时间回溯,与掌控部分元素的能力。一开始能单纯无意识调动空气中的某种元素,后来当作游戏一样结合某些元素,激发出各种各样化学现象。他还很小,不知道战斗,却在一天放学后消失整整三天三夜。”

“异能暴动?”

纪易象征性地表示他在听。

她微微点头,怅然若失,“没错。在他学校里流行过一段时间‘因同伴吵架而爆发出异能杀人’的说法,但孩子陷入异能暴动的昏迷中,不明真相。学校也以保护受害者为由拒绝透露身份信息。我们找不到根本不存在的受害人,最终只能将孩子放在研究院中,想办法唤醒他。”

“没有怀疑过钟宏吗?完全没有?”

纪易挑眉。

“我怀疑过。”

祝福者坦然承认,“当时的协会长异能枯竭、病入膏肓,唯有我先生与钟宏两个副协会长,且我先生票选更胜一筹。我没有仇敌,孩子更不可能有,而且孩子有异能的事只有负责检查身体的研究员知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怀疑钟宏,他有动机,也有途径获取信息。

但我先生……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尽管与钟宏不能发展成至交好友,却坚信着”钟宏不会伤害他“。听说是因为钟宏和他在很小的时候意外认识,承担过类似于老师的角色。而且另外一个介绍他们认识的共同朋友死在安全区外,让他们俩备受打击,时隔多年重逢后感情也更加好了。

总而言之,由于我怀疑钟宏的事让他感到为难,我只好不再提。本想抓到证据再摆在他的眼前,迄今为止却没能找到任何人证物证。也许……他们已经被秘密处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她的手屈起,轻轻自嘲道:“三年前的我也太天真了。仅仅听先生说过两句钟宏厌恶异能者,却没有想到所谓的厌恶指的是消灭所有异能者这么大。毕竟他上任以来唯一极端的行为就是……开启Aris计划。”

Aris计划!

乔木栖精神一振,悄悄观察沈得川的眼色,结果当然是被眯起的眼睛暗暗警告,只能假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憋话不敢多问。

非常怂,求生欲也非常强。

希望祝福者主动说更多信息,奈何她很快意识到Aris不可说似的,直接一言带过,没有再提起。她大致说了想尽种种办法也未能唤醒儿子,而协会长一口气吊了多年,钟宏没有提起过会长的位置,找不到证据的真相最终不了了之。

真正争锋相对的时间从一年前开始。

协会长去世,新会长将在副会长中诞生,原本平分的权势必定重现高下。

紧要关头,祝福者的丈夫失去踪迹。

“他是在冬季行动中失踪的。那时候毕竟非同寻常,出入携带自己的队伍,大约有十多人,他自己还是中高阶巅峰雷系异能者。谁也没想过他会在那时候失踪……”

“和钟宏……有关系吗?”

乔木栖带着沉思的表情问。

“一定有,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祝福者像是活在悲剧、严肃的圣人气息内,“钟宏没有异能,这也是我先生一直没有特别防备他的原因。我也调查过这件事,可钟宏做事从不留活口。所有追随者通通死在安全区外,身上留有痕迹。暗地里又开始流传‘异能暴动痛下杀手’的说法,但因为我先生的为人口碑很好,敢恶意谣传的人吃了苦头,没两天便没人敢说了。反倒是我联合了对这件事留有怀疑态度的异能者,首先争取到副会长的位置,而后以牙还牙,将钟宏的野心完全散播出去。可以说是无意间推动了独立异能者与协会的冲突,也导致钟宏加快脚步施展计划……”

“你们都见识过他的实验。”

祝福者这话对着沈得川和纪易所说,“六号研究院属于他,另外一个研究院由我先生负责。但他理所当然坐上会长的位置后强势控制两所研究院,挖来大批研究员,以至于事态发展到恐怖的阶段。对于那些实验,我有心无力。他已经先后利用金钱权势、异能爆发药剂等东西明里暗里笼络许多人。甚至包括原先跟随我的异能者也因为利益关系渐渐疏远,于是我不得不借助新的势力……”

所谓的新势力,大概是小丑吧?

截至目前,关于祝福者的家庭事件扑朔迷离,真相完全没影子。

不过所有细节说法与cici口径一致,可信度不低。

“既然已经和小丑合作,现在是有什么连小丑也做不到的事情,需要和我们合作?”敏锐如纪易,听完始末立即推测出祝福者的来意。

“为了我的丈夫。”

“你找到他了?”纪易半信半疑。

他多次调查祝福者丈夫的去向与儿子死亡的隐情,没有取得任何有用信息,合理怀疑这位前副会长已死。

不然怎么可能信息流通巨大的消息贩卖商都听不到风声?

现在提及丈夫,难保不是谎言。

祝福者的表情十分哀伤,熄灭的双眼埋在发丝阴影里,面部轮廓朦胧瘦削。

又来了。

沈得川皱眉。

又是这种熟悉的表情?

一个可能性划过脑海。

雷系。

上一个冬季失踪,毫无消息。

“在废墟城市?”他问出几乎不可能的答案。

祝福者的手无声颤动,她抿了抿唇,又抿了抿春,眼中宛若蒙一层薄薄的水光,竭力压制失态的作态。

过了许久,表情柔缓些许,她轻轻地从干瘪喉咙中挤出一丝声音:“是的。”

乔木栖和纪易都没反应过来。

“合作内容?”

交谈的主角变更为祝福者和沈得川。

嘴唇在空中颤动,她下定决心般盖下眼,“结束它。”

“它在找你。”

沈得川试探祝福者的决心。

“我知道。”

祝福者笑得很可怜,又可怜得很潇洒,仿佛噎在心头的长长一句话终于吐出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的异能场。我能感觉到,它在找我。但我更能感觉到,现在的它不再是原来的他。错误的存在必须在一开始终究,无论……是它……还是他。”

云里雾里,乔木栖与纪易交换眼神,彼此探知真相的心落空。

“合作的好处?”

“我有办法拖延时间,转移钟宏的注意力。同时我希望能和你们同行。核珠归你们,我不要。我只想……亲眼确定。既然已经亲手杀了十月怀胎的儿子,那么,丈夫也……”

她失神地凝望着白皙的手掌,偏头闭上酸红的双眼。

“考虑考虑。”

沈得川干脆利落一句话送走祝福者。

“难道是——?”

纪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乔木栖很想也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脑袋瓜子转来转去并没有想到什么,只能问:“是什么?”

“其实——”

纪易一本正经地叹口气,“哎,还是让沈得川告诉你吧。”

乔木栖偏头再看沈得川。

“雷系异兽。”

“啊!原来是这样!”

纪易怪叫了一声,双手挠头。

乔木栖:……

所以刚才完全就是不懂装懂糊弄人吧?!

“就是那只……你一直在找的雷系异兽吗?”

乔木栖皱起鼻子,小声问:“真的吗?会不会是陷阱之类的?”

祝福者的要求是加入战局。

双方对战——尤其是实力相差不远的双方——第三方势力的影响举足轻重。

乔木栖把沈得川的安危摆在头位,忍不住要小心点。

万一是阴谋,祝福者趁乱下手怎么办?

“应该不会。”

沈得川意味不明地说:“它是中高阶巅峰。”

雷系,中高阶巅峰,一年以来在安全区域外活动,异能场。

那只雷系异兽情况独特,逐渐发展智商本身不可思议,连异能也无法解释。但如果是人类实验变异导致,多少比之前可以理解。

而且……

沈得川始终记得第一次祝福者的表情。

人不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伪装。

那只雷系异兽想方设法靠近基地的原因也终于得到解释。

“那……”

事关重大,乔木栖游移不定,不太敢拿主意,“要合作?”

第83章:一周目(1)

一个小时后,祝福者去而复返,客厅里除之前原先三人外又多了两男一女。

恶魔组合耳熟能详,不过另外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从未见过。祝福者一眼带过,礼貌性颔首招呼,不多问身份。

她纤细乌黑的双眉低垂,轻轻地说了句合作愉快。——出自推测:虽然对方并没有明确说过‘达成合作’四字,但拒绝的话不必当面说。值得当面讨论的自然是怎么对付雷系异兽,说明合作关系成立。

开口回应地仍是纪易。习惯狡诈商人定位的他有点被人小将一军的心情,摸了摸鼻子,“再确认一次,你的目标仅仅是结束‘错误的存在’而不是核珠,没错?”

“没错。”

“全过程你一个人参与?”

“只有我。”

祝福者拢一下细碎发丝,淡淡苦笑:“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为数不多的支持者中仍有小半是我家先生遗留下的追随者。让他们知道他变成这样,恐怕……我的路也要到此为止了……这方面也希望你们能暂时保密。”

“我们会的。最后一个问题出于个人好奇。”纪易直直看着她,目光锐利,“钟宏到底对你的儿子做了什么?又一项活人实验?你儿子的异能……”

她落下眼来,“他觊觎孩子的异能,但实验并没有成功。异能有原则却没有规律,他永远不可能控制异能,更不可能控制异能者。不需要担心钟宏的后招。这件事成功后,我会提供更多相关信息给你们的。”

“好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省去其他客套话直入正题了,你觉得呢?”

祝福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是怎么接近目标。”

光脑投影出一面悬空的立体线构的非安全区地图,精确划分开安全基地、新手区、挑战区、死亡沙漠四大区域、山川河流与成百中转站。连位于挑战区边缘的狂欢城堡也在地图内。

纪易在标记为‘废墟城市’的地方点了一下。

“据说是末日前才建成的现代化城市,所有建筑、设施以当时先进科技作为支撑,历经千年不倒。曾经算是我国剩下的最后一城,称为希望城。直到安全区成立之后,人们渐渐转移。它的地理位置在挑战区和死亡沙漠的交界线上,里面已经没有任何的资源,所以没落为废墟城市。”

但是现在它变成了雷系异兽的大本营,还活动着成百上千只四到五级的异兽。我们得想办法进去。“

“四到五级的异兽怎么可能群聚在废墟城市?”

岚不解,“该不会是……”

“管他三七二十一,打进去就是了呗。”

虹表示暴力解决一切。

纪易肯定岚的猜测,“应该是那只雷系异兽招来的。”

岚就像半个小时前得知情况的乔木栖似的倒吸了口凉气,稚嫩的娃娃脸一本正经地绷住,“这东西厉害啊。又能引雷又有智商,还知道给自己招小弟。”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异兽不算大事,数量这么多,而且不一定有多少拥有异能,不可能横冲直撞进去 。再说城市位置独特,不一小心引来太多栖息在死亡沙漠的六级异兽,我们得全军覆没。”

在冬季,相比同类,异兽更热衷于人类。

从前变异兽对异能者核珠毫无兴趣,纯粹将人的血肉当做食物。加上人们格外当心,截止上个冬季,异能兽的概念根本不存在。谁也不知道第一只异能兽是怎么阴差阳错诞生的,现在它们攻击力增强,且对人类的进攻又多了一层动力——追求力量的本能。

不能用暴力解决直接解决的事情总让头脑简单的虹烦躁,“不能打进去,难道引出来?”

靠在沙发上的沈得川说了句不可能。

雷系异兽在各个区域毫无规律地窜了整整一个月。

本以为它的真正目的就是玩捉迷藏、偷偷接近安全区。他看不上四五级异兽,自然不会特别关注,于是错失真相。

三个日夜前,异兽大本营悄然完成,雷系异兽驻扎其中,偶然被他引出过一次。还没进入动真格的阶段,乔木栖的异能场出现。

他几乎不带犹豫地放弃了对决的机会,抽身前往中转站。

雷系异兽的智商足够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它好像已经不准备继续寻找祝福者了。即便过去是人,如今野兽本能占据为先,估计用祝福者也很难再引它走出一手建立的安全堡垒。

他们只能进去。

沈得川没有解释,但他从不危言耸听。他的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分量很重。剩余六人齐齐沉默,片刻后乔木栖才奇怪地问:“不可以用空间转移吗?”

纪易摇头,“空间转移的局限是:至少清楚目的地具体结构,不然一个不小心转移到墙壁里之类的地方,根本没有机会全身而退。但是废墟城市也就是个被废弃的城市,一点资源也不剩。没有特殊情况没有人会靠近,所以相关地图至少有上百年没更新了。第二个局限我也说过,是异能波动。城市里异兽太多,负责转移的家伙一旦被影响,非死即残。”

也就是说没办法做到。

纪易上次冒风险使用转移完全是奔着死去的,要不是死亡转移救他小命,大概早就是一具凉凉尸体了;也多亏楚歌一声不吭贡献了点属性对路的罕见核珠,不然纪易现在也是一具半凉凉的尸体。

“蚁多咬死象,不好大批异兽硬碰硬,太消耗精力。”

祝福者露出深思般的神色,柔声问沈得川,“你的异能波动能震慑四五级异兽么?”

“引来沙漠王者。”

消耗大量异能赶走一帮小的,招惹来几只更大的,得不偿失。

“别说打雷系,结果根本碰不到它。”虹怒咬一口苹果,洁白牙齿咔嚓咔嚓地动,似乎把果肉当作麻烦无比的现状出气。

“隐身可以试试吗?”

祝福者静静思索了一下,“隐身时身上只有微弱的异能波动,一般不会引起异兽的注意。隐身进入废墟城市,找到安全的据点,接着再分批次隐身进入、或在白天转移人手。最后人员到齐,找到雷系具体所在地速战速决。”

纪易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与沈得川互换个眼色,随即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现在看来只好冒险一点了。那么定在一个接近天亮的时间段,异兽基本上停止活动,隐身更不容易被发现。”

祝福者点头。

至于怎么对付雷系,说到头来还得看城市内部情况再决定。目前能做的无非是约定好时间。祝福者在临走之前站直身体,认认真真地弯下九十度腰,对他们说了谢谢。语气温和真诚,稍稍带点苦涩,柔弱的姿态惹人怜悯。

然而——

他们目送她离开,重新坐下。

“她说的都是真话?”

纪易问身旁的人,正是那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他集分辨真假、隐身与空间转移三系异能为一身,几个月前向纪易买过消息,以一次帮助为代价,现在恰好是用他的时候。

“大多是真话。”他回答。

“果然还是想借助我们的力气拿核珠。”岚理所当然地下结论。

男人慢慢摇了摇头,“不要核珠、一个人参与都是真话。”

“那还有什么假话?”

“她说钟宏觊觎什么孩子的异能、做实验,都是假的。”

“什么?”

除沈得川外,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惊讶。在得知始末后,他们唯一没有怀疑过的就是‘祝福者的儿子和老公被小人钟宏陷害’,结果偏偏这一出是假的?

“什么意思?”

虹撸袖子,“那女人在骗我们?钟老头对她儿子的异能没兴趣,也没做实验。那她儿子怎么回事?她老公怎么回事?该不会全部是她自己搞的鬼吧?”

“自导自演?”

岚的五官纠成一团,“图什么?副协会长?一个连战斗异能都没有的女人,难道想爬上会长的位置?但是她自己的儿子天赋那么高,老公也数一数二,干嘛对自己人动手?”

搞不懂。

究竟联合小丑寻找儿子老公的动机是真是假?

深爱儿子老公的人设是真是假?

她心里到底在谋划什么?

真相又是什么?

可惜外援没有“心灵窥探”类的异能,爱莫能助。——另外,相关异能者遭遇截杀,就算有,也不可能轻易袒露身份。

祝福者简直浑身谜团。

“好了。”

纪易拍手,“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真相是什么。她的”祝福“buff加成应该足够让沈得川拿下雷系,这就够了。我们只管带着”人形测谎仪“,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除掉她。不过——,小心点。

这女人真真假假的,表面姿态一点毛病也挑不出。可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刚才你们也看到了吧,她可是刚刚知道这些消息,分分钟得出比较好的方案。大胆又心细,两样结合,就算没有异能也足够把人玩得团团转。她靠得是这东西。”

纪易拍拍头,意味不明地呢喃,“我还怀疑这女人是怎么能在钟宏老狐狸背后挖坑的。原来他们是一窝狐狸内斗。”

乔木栖久久没吭声。

他又想起cici的话——那女人活着的时候给人的印象不大深刻,唯独临死前的字字句句、音容笑貌缭绕不散。即便他对女性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也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尸体安置,仍然无法逃脱她强烈的个人阴影。

不要相信女人。

不要相信无辜的女人,漂亮的女人也不笨,不过她们善于伪装。

这几句话是针对祝福者吗?

还是……

不仅仅是祝福者而已呢?

乔木栖微微皱了眉。

第84章:一周目(2)

深夜时分,安全区外。

浓重的青色雾霾笼罩废墟城市,由外圈至中心高度递增的建筑物残破不全,犹如熬不住岁月考验的风烛老人。低矮楼房窗破墙蜕,高楼拦腰而断。

原本宽绰的道路翻卷而起,分裂成大大小小的石土块,长长的钢筋宛若尖刺,从缝隙中不依不饶地探出头来。

逝去的文明静静伫立,散发出一股荒芜的野感。

然而来去的影影绰绰打破了死亡寂静。它们呈现不规则的、扭曲的黑色剪影,漫无目的地围绕建筑物走动,时不时仰头对着两轮血红圆月低低嚎叫。

整整一座城的兽!

冷涩的空气卷来腥臭的气味,吸入的时候仿佛会把喉咙和肺切割开一半。原始的畏惧心理一跳一跳,快得发疼。

“你不用去。”

乔木栖感到手指末端被捏了一下,偏头瞧见沈得川的侧脸,线条冷硬。

他固执地摇头,“不行。”

沈得川扫了一眼,“之后再带上你。”

得到的答案还是不行。

乔木栖强调式地不住摇头,攥紧沈得川的手,好像在防止拥有空间转移异能的家伙下一秒就干脆利落地丢下他。

以第一道黎光降临为动身标志,他们此行的目的在于踩点。沈得川习惯独来独往,本想一个人完成任务,省时省力。

奈何祝福者作为非战斗系必须熟知地形——她需要找到安全可靠,又能将友方锁定在视线范围内的地方才能使用异能。

句句属实,沈得川不得不带上她,自然又要带上‘人肉测谎仪’和‘恶魔保镖二人组’。

乔木栖倒是主动要求跟上的。

明明计划应当没有多少风险,可眼皮不听话地乱跳动了一晚上,微微预兆不详。他放不下心,于是选择跟着一起来。

沈得川不大乐意,但也拗不过钻牛角尖时候的乔木栖。最后还希望他因心生恐惧而退却,结果落空。

——毕竟不再是以前好哄骗的小东西了。

大脑划过这个概念,沈得川有点怀念那个没见识过大世界、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不点。

遥想两年前,乔木栖年纪不小了,不过骗他睡觉就该不穿衣服也好、在床上要说好听的话也是,他胆小软糯,被唬得一愣一愣,最终傻乎乎的照单全收。

美好任拿捏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

沈得川不开心,因为不能把乔木栖揉搓揉搓成小仓鼠模样塞在口袋里,遇到危险就丢回家,闲来无事再拿出来亲亲抱抱。

“市中心的高楼视野应该很好。”

祝福者柔和的声音打断了沈先生不负责任的幼稚想法。

市中心恰恰好矗立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厦。或许用料格外谨慎,它至今完好无损,特质玻璃反射光芒与窥探的目光,像遗世独立的高人,不屑与末日为伍。

“有点太远了。”

乔木栖应了一句,以免没人搭理她,怪尴尬的。

大厦高,站在顶端能将全城收入眼中,视野的确好。可惜处于异兽密集带,不容易进入也不容易逃出。好差相互消,落于中等。

“边沿建筑物太矮,要想办法转移到中心圈。”祝福者不打算改变主意的样子。她面色镇定,心性坚定,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冷静得令人无法再放下警惕。

这时,东方初亮。

“走。”

一声令下,所有人身体消隐,悄无声息接近废墟城市。白日的到来令万物不安。一波又一波的响动宛若涟漪层层传递,大概是黑夜里蠢蠢欲动的野兽忙于寻找掩体。

城市边缘异兽鲜少。随着炙热的温度滚滚而来,他们已毫发无损地进入城市圈。

唯一的困难是路太难走。

习惯以车代步、踩平坦土地的人们像攀登似的艰难前进。沈得川走在最前头,一手将乔木栖拉在身后。他们俩知道彼此的方位,至于其余几个人的位置,只能靠细碎的动静判断——这里没有信号,光脑沟通都不可能。

太阳上升的很快,短短几分钟的接触,后背着火似的,烫得不得了。潮湿的衣物瞬间变得干皱,汗水不住沁出,从额头滑落。

“我们去哪里?”

周围没有异兽,乔木栖用气音问。

“去——”

沈得川才低低吐出一个字,远处传来突兀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嘶吼声。一声,又一声,像海浪似的层层拔高。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响应般的嚎叫。一开始三三两两,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聚成气势冲天的野兽叫声。

一只两腿站立的花豹跳了出来,喘着粗气,两只眼睛左右横扫,密密的绒毛被晒得厉害,它痛苦地叫,焦躁不安地跑来跑去,却没有躲。

鸵鸟、蛇、鼠、蝎子、蝴蝶、象、虎与熊……各式各样的动物潮水般涌出,变异的身躯膨胀数倍、色彩斑澜花样艳丽,自杀般出现在白日里。

“吼!”

一只熊原地大吼,所有野兽慢慢围绕成圈,好死不死包裹住他们。

“被发现了!”

虹干脆提声大叫,“你们找个地方先呆着!现在不能打,我都快烧起来了!”

原来她就在那只熊身旁。

生着密集利爪的熊掌一扫而过,几根乌黑的发丝显形、落地。受到刺激的野兽们纷纷不管不顾地开始动手。

“走!”

强烈的气流从半空压下。

乔木栖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面前又挡着一只乱甩长鼻的限大象,他下意识在地上翻滚。堪比柱子粗壮的象腿砰地踩低,堪堪擦过鼻尖。

冷汗砸地,耳膜打鼓似的疯狂震动。乔木栖左右打了几个滚,勉强躲过四腿着地的象。根本没时间管火辣辣的背,他听到身旁有点动静——回头瞧见沈得川已经消除隐身状态,正大打出手。虹在对付另一半异兽。

他急忙小声问:“祝福者?”

空荡荡的面前传来女人的声音,“是、是我。”

上气不接下气,好歹在突发情况下像个正常女人。

眼尖瞧见一堆蓝紫色的蝴蝶成群飞来,乔木栖挡在她身前,“跑到房子里去!”说完调动力量,不管不顾地往敌人打去。

手掌大的蝴蝶拥有小小的椭圆形脸,人脸似的,在爆炸的同时张圆一圈红色嘴巴,无数红粉末漫漫扬扬。

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乔木栖捂住口鼻。

但是裸露在外的手不小心蹭上一点,手背肉立刻空了一块。活似被生生挖出,剧烈袭来的疼痛感让头脑一空。

“还有一个在哪里?!”

乔木栖咬牙问。

他牢牢记着另外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也没有防身异能。他们也不能失去他,否则和祝福者一起被困在这里太危险。

“在这里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你终于想起我了救命救命要出人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中气十足的叫声也离他不远。

看来是沈得川他们第一时间把他们三个推出了战斗圈。现在大多数异兽没头没脑围攻沈得川,剩下零零散散的异兽有空关注他们。

“救、救命!我跑不动了啊啊啊啊!”

看不见人,只有一只鸵鸟耸动长长的脖子飞快打圈跑。

男人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乔木栖感到太阳穴边青筋狂跳。

这家伙多半没出过安全区,昨天还一副成熟稳重、世外高人的做派,现在被追得嗷嗷直叫,连珠炮似的叽里呱啦一阵大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死啊啊啊啊别追我别追我走开啊啊啊啊我很瘦的啊我不好吃啊啊啊啊两条腿为什么为难两条腿啊啊啊啊、啊!大哥爸爸爷爷祖宗求你了啊啊啊啊别追空气啊你又看不到我追我干嘛?!!我还没有摸过女孩子的手啊啊啊啊男孩子的手也很少摸的啊好心放过我啊啊啊啊!”

人设崩塌了啊你!

为什么要和异兽对话啊!

“你不出声它不一定知道你在哪里!”

乔木栖忍不住提高音量:“别叫!去右边那个公寓里!”

说完摆出开战架势,疾跑出一段距离一跃而起,重重地踢倒鸵鸟。

鸵鸟很快爬了起来,头甩得像拨浪鼓,人性化找清醒的动作十分恐怖。

“啊啊啊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大哥谢谢爸爸谢谢祖宗虽然是你们拉我下水但是还是谢谢了哈兄弟你自己小心你的恩情我以后再还什么以身相许都不是问题你人最好你一定要活下来继续保护我!”

乔木栖无奈至极,“你别说话了!快走!再不走就管不了你了!”

他和鸵鸟打成一团。

似乎察觉备受嫌弃,相貌平平忽然沉下声来,慢慢地憋俩字,“哦,好。”

声音距离暂定汇合点反而越来越远是怎么回事?

乔木栖无语凝噎,“你别说话了……你跑……”

“……大哥。”

他小心翼翼、委屈至极地低语:“那个……我、左右不分来着。要不、你给我指个方向?我保证我麻溜儿的百米冲刺进去真的真的我这辈子没说过慌话别看我这样但是我相信说谎鼻子会变长所以——”

被踹中腹部的乔木栖濒临崩溃,指了个方向,“快跑……去看看祝福者进去了没……”

“好好好我走了那我走了哈大哥你小心啊啊啊你小心它又来了它追人很厉害大哥你别跟他赛跑啊记得记得啊我这是右边对吧对吧没错吧???”

乔木栖:……

求你别说话了。

这都什么人啊!

老好人都忍不住要发脾气了!

面前,鸵鸟身一扭,羽毛哗啦啦地落下,薄薄的一面,边缘无比锋利,唰唰唰地迎面而来。多次对战让乔木栖身手敏捷,快于头脑一步躲过一劫。然而羽毛又冒出火光。

阳光太猛烈了!

才刚刚这么想,头顶忽然传来滚滚闷雷声。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果然是雷系异兽出手了!

“看着他们。”

沈得川一个疾影闪开,只留下了一句话,就往市中心冲去。

多半变异程度夸张到无法辨认原型的大家伙们不带犹豫地追击沈得川而去。剩下稀稀拉拉的四级异兽畏惧沈得川的气压,没有追求的留下继续对付虹与隐约可见的乔木栖。

第一滴雨落下。

磅礴大雨倾盆而下,浇在衣物上。

水让隐身异能彻底失效,被晒出水泡的肌肤酸疼不已。

乔木栖抽出了武器,光剑熠熠生辉。

轰隆——

闪电划过,照亮了一张张血汗混合的人脸。

乔木栖压下上身。

战斗才刚开始。

第85章:一周目(3)

“小心——!”

乔木栖解决完动作极为灵敏的鸵鸟,才匆匆抹了一把满脸满眼的雨水,就听突然一声火急火燎的提醒。

杂乱的嗡嗡声近在耳边,预兆异兽的靠近。他心一沉,手脚比头脑反应更快的侧跳开来,果见一群蜜蜂扑了个空。

密匝匝的蜜峰不知怎的也不受雨水影响,灵巧至极地调整方向,又是一团黑影直面扑来。

乔木栖挥手,炫目的白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乒乒乓乓地杂乱声响犹如跳珠似的。过去无往不利的激光离子剑居然无法砍断它们小小的身体。浓聚而成的光束灰溜溜地四散开,手上仅仅剩下一截黑色剑柄。

身体改造的异能兽?

麻烦了!

眼看它们个个张大了口器,露出尖锐的细齿——,乔木栖飞快将报废的武器往口袋里一塞,重心下压。

土地凹凸不平,脚底板硬生生摩擦着伸展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几乎达到劈叉的直线。

蜜峰卷土重来,他往侧面一倒,头颅压地,用力一翻,而后跳起身来,终于争取到片刻时间使用异能。

按照时间发展,他的异能在最初需要手掌触碰到某样东西才可以使之爆炸。上一次与小丑的对战中,异能的形式得到发展,不必再遵守直接接触的要求——

乔木栖催动异能。

手心的光分散为数团,刹那间袭入敌人群体中,爆发出浓缩的能量。

砰!

大半蜜峰被炸的四分五裂,绿色的血液滴答滴答混入雨中。

剩下的蜜峰毫无畏惧,不带犹豫地从四面八方靠近,似乎打算运用包围政策。

但还不够。

乔木栖暗自皱了眉。

明明上次可以做到更夸张的地步的。

纪易濒死,cici曾利制造出大量尖刺对付他们,场景与丛刻如出一辙。当时他只是一个眼神、不,连没有生眼睛的后脑勺也能‘看见’

它们,仅仅心念一动,所有的尖刺不约而同地自爆。

没有一个剩余。

更别提分解房屋砖瓦、黏附在敌人身上后再爆炸,以及半球体的异能冲撞体了。

那种力量无穷尽的感觉,再也无法追寻了。

难道是情形不够危险,无法激发吗?

乔木栖不解。

虹在一旁打斗。她手脚快得肉眼无法捕捉,口中振振有词,似乎在雨天打斗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

岚躲在暗处,他伸手一般,主靠精神攻击打断他人攻击链,经常暗地和虹打配合。一个迎面直上,一个观望全局,搭配不错。

唔……

前提是他们没有一边打一边吵架。

乔木栖向岚要配合。不留一丝时间给人回答,岚就见他像箭似的冲进了身躯庞大的不知名动物。

“卧槽。”

岚目瞪口呆,“玩火也不是这么玩的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乔木栖在左躲右闪的同时忍不住笑了,高声回答:“总是要进步的啊。”

“你努力进步下去,搞不好有朝一日能压倒沈哥!”

岚顶着张娃娃脸开黄腔,“我指那种压,是男人都懂。哦不,喜欢男人的都懂。”

乔木栖:“唔……”

他觉得……不太行……

画面太可怕拒绝想象。

岚缓缓比出大拇指,“相信自己,没有做不到。胜利永远留给坚定不移的人!”

乔木栖忍俊不禁:看不出你还是个迷恋鸡汤的娃娃脸哦?

三两句调侃让气氛稍稍轻松,乔木栖半有意地挨了两下爪,脖颈被划出三四道血痕,皮开肉绽。

渗出的血热呼呼的、火辣辣地,又痒又疼,大概又有毒素在作怪。

“来吧……”

乔木栖低声喃喃,忽然严肃的表情犹如一块坚毅的大石头。他全身心投入战斗,突破一条道路冲撞进异兽圈。

前面、后面、左边、右边……无处不是敌人,乌鸦在头顶盘旋,蝼蚁从石缝中爬出,他孤身一人在此,一时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来吧,没有退路的感觉。

充满愤怒的感觉。

安逸使人懒惰,靠山使人懈怠。

这一次,他主动将自己置身于绝境,为了逼迫潜能爆发,为了变得——更强——

岚和虹后知后觉的叫喊声仿佛被拉长到世界尽头。耳边充斥着哗啦啦的雨声、呼啸而过的风声、粗重的喘息与碎石滚落的声响。

每一点一滴都那么清晰。

他能感到浑身的肌肉听话地绷在一起,蓄意待发。手脚四肢融为一体,愈发轻巧、快速地在异兽间窜走,有效化解五花八门的攻击。

接着开始使用异能。

把它当作与生俱来的东西,乖巧又凶猛的宠物。他尝试着以最大的耐心操控它。

告诉它,往左。

告诉它,往右。

告诉它冲天而去,散下闪闪发光的粉粒,在沾染敌人皮毛的瞬间释放能量。

然后——

那种感觉回来了。

周遭一片寂静。

力量从深深的大地、从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中源源不断传输来的。

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养分。

几乎能看到无数粗壮的力量线在涌动,那他与世界连接在一起。他竭力地、贪婪地汲取能量,眼珠渐渐变沉。

扫过满目疮痍的土地;

划过奇形怪状的异兽;

一条条流动白光像蛇似的漂浮在空中,轻而易举地穿透实物。

他的注视犹如审判。

一切错误的、糟糕的东西灰飞烟灭。

恍惚之间,耳边再次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

“结束错误的。”

他慢慢地、稳稳地说:“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东西,带来前所未有的新制度与新世界。结束延续千百年的错误,带我们回到最初的地方……这,就是我用尽一切办法制造你的原因,也是……你诞生的意义……”

这股声音从意识深处破土而出,很快又害羞似的躲回到藏身之处,遗留下梦一般淡淡的影子。

乔木栖盯准了面前矮小的两层楼,眯起眼睛努力凶狠地长久凝视它。

一秒,两秒。

没动静。

三秒,四秒。

没动静。

“还是不行吗……”

温润的声线意料之中的沮丧。

要怎么样才能完全发挥异能的作用呢?

乔木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郁闷地呼出一口气,肩膀被大大咧咧的少女拍了一下。

“你在——”

咔擦。

咔擦咔擦咔擦。

“什么声音?”虹扭头。

只见面前一座单元楼霎那间破碎成无数细小零件,浩浩荡荡如龙卷风似的在半空飞了一圈,而后精准无比地贴上异兽。

甚至没有五官可以表达无辜的可怜异兽被砸了一脸,前胸后背粘满尖锐的石块,跟滚了一圈似的。它们无不抖动身体试图甩下,却直接炸裂成碎末,重新粘到下一个同伴身上……

大大小小的白光炫目,乔木栖本人都有些缓不过神来,还是岚及时拉了他一把才三步一回头的跑进小公寓躲避。

沿楼梯跑到二楼,乔木栖无意间一瞥,又开始头疼欲裂。

一个巨大的影子扑来。

乔木栖默默地往左挪了两部。

“啊啊啊啊啊啊大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先喘口气呼呼呼真的要窒息了大哥你真厉害你收不收小弟啊我发誓这辈子就认你一个大哥我可以帮你捏肩膀捶腿洗苹果暖床——”

嗯?

三人直直看向相貌平平的聒噪精。

聒噪精一愣,注意到什么似的,飞快成熟稳重地稳住表情,悠悠站稳身体,咳嗽一声说道:“哦。口误。”

一副非常清心寡欲高洁的作态。

乔木栖:“……”

祝福者:看破不说破的微微一笑。

岚:“你这么做作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聒噪精高雅一笑:“说笑了。”

笑不露齿,很标准。可能这就是一个做作男人的基本素养——不要脸。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不约而同跳出强烈的鄙视。

不过精神一松懈,强烈的虚脱感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三个人硬撑着走进房屋,一股脑儿瘫在地上,没力气管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了。

祝福者运用异能祝福他们。

没一会儿,细小的伤口开始自动愈合,背上、脖子上被晒破的瘪瘪一层水泡死皮也没了。

岚摸了摸脸,开玩笑说还好他的脸上没有起一堆水泡,不然真要毁容了。

“你那一看就没长齐毛的娃娃脸,有和没有都没区别。”

虹不客气地嘲讽,转头举起手掌,“嘿,厉害啊,成长型?感觉不久之后我就要叫一句乔哥了?”

乔木栖和她击掌,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还是祝福的加成吧……”

聒噪精说他们已经在外打斗长达四五个小时、杀了几百只异兽时,连他们都无法相信。经过祝福者解释才知道,她在进入安全地后就开始使用祝福异能。第一大大提高他们的异能作用,二来会无形提高斗志,所以他们才沉浸其中地打了这么久。

三人又说了几句免得疲倦地睡着了。不过由于处境太糟糕,话题仍是慢慢的冷了下去。

现在外头乌云密布,难分白天黑夜。打退一波异兽,另一波异兽又包围上来。

只不过祝福者和聒噪精没闲着,早早拿东西堵住了所有窗口。它们看不到人听不到声,一时之间也感受不到异能波动,便暴躁地在这块区域徘徊不定,不眠不休地寻找他们的踪影。

意外惊动雷系,计划已然失败。

原本共准备二三十个异能者一起作战,情势所逼,看来只有他们五个人去挑战雷系了。沈得川是主心骨。他们必须等到他回来才能决定怎么做。

正想着沈得川现在在哪里、怎么没有感觉到他的异能场时,外头响彻熟悉的、有力的如雷咆哮。

乔木栖立马跳了起来,然而双膝不争气一软,差点摔下去。

“小心,大概有一两个小时的虚弱期。”祝福者解释。不过比起平时掐量完成任务的乔木栖,虹和岚明显更习惯于高强度作战,此时已经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犹如场景重现,异兽的响应声又响起。一阵鬼哭狼嚎简直打破耳膜。乔木栖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身旁,凑到缝隙里看了一眼。

雨停了,夜来了。

血红的月光虚得像画上漂浮的色彩,一双双铜铃大眼悄然闪烁光芒。忽然,它们齐刷刷地看向这里,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口水沿下巴滑落——

像饥肠辘辘的狼盯着不会走动的嫩肉。澎湃而来的恶意与原始杀戮兜头往他们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岚板起脸,“还来!?”

暴力虹难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三个战斗力已疲惫不堪,根本经不起消耗。对方数目难以计算,但他们撑死再玩一轮。如果沈得川不能及时赶到,估计在场五人就此玩完。

但谁也不知道沈得川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气氛顿时无比沉重,聒噪精哭丧了脸,“完——”

“闭嘴。”

三道整齐的声音阻止他废话连篇。

惨遭嫌弃的聒噪精慢慢哦了一声,盘腿坐下,开始默默祈祷。

姿态标准而优美,表情稳重。

“没办法了。”

乔木栖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脸上带起一个苍白的笑,鼓劲似的低声说:“反正还没死,我还能打。”

还没死,我还能打。

朴实又倔强的一句话。

岚沉默地想了想,随机啧了一声,“离死还远得很呢。”

可不是吗。

多少次危机还不是挺不过来了。

虹一拍头,“啊,我们可能有不死主角光环!”

岚:“被你这张乌鸦嘴说出来之后……”

乔木栖:“嗯……”

事实证明,虹一开口必有坏事。

“切!”恼羞成怒的虹一甩头,“姐姐不跟矮子计较。”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其实每个人都时刻注意外头的局势,通过对话稳心而已。

截至目前,敌不动,我不动。可是一直呆在这里将处于被动,他们需要出去作战。

“走吧?”

乔木栖征求意见似的问了一句。

虹和岚点了一下头。

正当他们要走出摇摇欲坠的安全点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所有走兽飞鸟毫无铺垫地转过身去,共同朝一个地方飞奔而去。

“它们去哪里?”

乔木栖睁大了眼睛。

第86章:一周目(4)

黑沉沉一方天空下,飞禽走兽受召唤般齐齐往一个方向涌去。

灵巧的小型动物打前锋,身材庞大则充当中心部队。少数笨重、动作慢的动物自然而然地吊在队伍末梢。乍一眼望去,犹如一场盛大狂欢游行。

几个幽灵似的影子飞檐走壁、悄然紧随其后,直到崎岖的露面渐渐归于平坦,他们才重回地面。此时距离市中心不过数千米,低矮平房渐渐为高楼大厦替代。

但动物们仍一停不停地飞奔,显然将朝正中心去。

乔木栖本想翻过二楼栏杆一跃而下,没想到这东西中看不中用——半路断成两截。失去支撑点的双手反射性抓紧了阳台边沿,多亏沈得川及时伸手一捞,才不至于摔下去。

乔木栖抓着沈得川的手臂喘了两口气,余光里,祝福者以匪夷所思的轻巧从房顶一路爬跳下地面。他不禁揪着眉毛,“还要继续跟下去吗?总觉得是陷阱……”

事情还要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异兽在外虎视眈眈,正当他们准备背水一战时,一声雷鸣使得万兽撤离。他们惊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趁机撤离,头顶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偷袭?”

岚第一时间仰起头,精神力穿透水泥探查。

没两秒,那张娃娃脸完全松懈下来。

“是异兽吗?”乔木栖问。

他摇摇头,“是沈哥。”

恰巧门被从外推进,现出的人毫发无伤。

沈得川一开口就是让他们跟上异兽、从楼顶走。

尽管没有任何解释,出于本能信任,他们还是以最快速度爬上楼顶。

楼房与楼房的间隙约一米,一行六人轻而易举——阿不,聒噪精声称恐高,完全是被不留情丢过去的——连跨三个间楼,再扭头一看,一开始所在的单元楼已被一只两间楼大的怪东西摧毁。

“那是什么?”

只见那东西摇头晃脑地,动了动大概的鼻子部位,再次朝他们逼近。

“它在找我们?”

乔木栖问,脚下不停。

结果那怪东西果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穷追不舍。以至于乔木栖生出‘像是被赶向栅栏的圈养动物’的古怪想法,最终诞生阴谋论。

“万一那只雷系异兽故意把我们赶到市中心就麻烦了。”

乔木栖考虑到市中心难以脱逃、异兽云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我怕祝福者和那只雷系异兽有办法联系。你也说过它有智商,不止一次想要去找她。如果他们俩自导自演,把我们引到里面后,祝福者反配合雷系,我们应该会很棘手吧?”

这是最糟糕的可能。

谁让祝福者的话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他们决不能请轻易相信。

沈得川想了想,也同意再试探试探祝福者。

然而六人凑堆讨论‘雷系是否想将他们引诱追赶到市中心一网打尽’,祝福者不置可否,神色表情没有分毫不对劲。

甚至假意询问祝福者有没有特别的感觉、假如见到雷系有没有办法与它沟通之类的问题,祝福者情绪低落,声称不太可能和它沟通。

全是真话。

眼看瞧不出原型的怪东西再度袭来,空间转移出废墟城市已不可能实现。一旦使用异能,恐怕雷系异兽又会察觉他们的位置——毕竟连隐身的微弱异能场都能令雷系发觉。

权衡利弊,不得不借建筑物遮挡,小心翼翼地继续逼近中心地带。

异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伫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雷系。”

岚嘀咕,“它们该不会在等雷系吧?这场景怎么跟万兽之王似的?”

“也许我们应该上去。”

祝福者沉思般的直直盯着身旁的破碎玻璃门,“这一栋是市中心最完好、最高的楼,视野宽阔,对我而言是最方便的地方。缺点是楼层太高,如果异兽攻击底层部分导致整楼坍塌,可能稍微有点麻烦。”

但此时摸雷系的底更为重要。

在场几人唯有沈得川与雷系交过手,却也不多了解。剩余几个连雷系的真面目都没瞧过。既然已经身处敌人的地盘,自然要想尽办法化被动为主动。他们一合计,最后一口气攀爬上二十层楼,躲在近百米高的窗边俯视底下密密麻麻的异兽。

天黑得更浓了。

足足五分钟,底下毫无反应。

“怎么搞的?”

虹最耐不住性子,“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好烦啊,还不如直接开打呢。”

岚扯扯她的高马尾,“闭嘴吧你。”

“不要拉我——”

“等等,先别说话。”

乔木栖小声制止争吵二人组,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下,将手掌贴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有没有感觉到在抖?”

大厦在抖。

不,地面在微微颤动。

不光如此,底下的异兽似乎在……整理队形?

乌鸦缭绕盘旋,呀呀叫唤。鸟雀在中层次间绕圈飞行,色彩艳丽的羽毛悠悠飘落。蝴蝶、蜜蜂昆虫类离地面极尽,扇动斑斓夺目的花纹翅膀,身体部位中长有椭圆形人脸,发出‘哦、哦哦’的刺耳声响。

其余动物也开始交换位置,没多久便形成从低到高的队形。

野蛮、从不讲道理的兽拥有了独有的秩序、自尊的王,出乎意料的一幕极其壮观,把自以为是的人类看得目瞪口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从脚底板蜿蜒向上,仿佛融入每一滴血每一寸肉中,将身体冻结。

他们头皮发麻。

脚下的颤抖频率不变,幅度愈来愈大,从东南方向传来。

砰、砰……

砰、砰、砰……

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征服了百兽?

他们心惊肉跳地等待帷幕揭开,所有心思紧紧拴在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中。

砰……

近了。

砰、砰……

越来越近。

终于——

滚滚黑尘迷茫,犹如携带浓重的死亡气息,它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身躯高达四五十米,三个头颅联结在脖子上。正对着他们的一张脸与人脸无异,不过双眼鼻子与嘴形状含糊,类似于小孩用心地捏了个不成样的玩意儿摁了上去。

其余两张脸像是皮肉连面具,一面红一面黑。

满脸坑坑洼洼,至少三五十个不规则的洞没有表层皮肤,鲜红嫩肉赤裸裸填充而上,密集地令人起两手鸡皮疙瘩。依稀两个黑洞洞的椭圆或许是眼睛,没有鼻子,嘴巴从边沿延伸至另外一个边沿,土褐色嘴唇翻开,尖利上下排黄牙密切贴合,牙缝间残留一条腐烂的死尸。

它像人似的双腿站立,四肢五指粗壮无比,夸张的肌肉凸暴,连青筋都有半人粗。

整体轮廓线条诡异而夸张,通体带电。

无数苍蝇在它身旁萦绕,制造的噪音与刺鼻的恶臭一同传来,活像是在恶意扰乱对手的心思。

百千只兽就对这么一只雷系低下头颅。

“不是吧??”

岚捂住口鼻,一副强忍呕吐欲望的表情,“沈哥,你就跟这玩意儿打了这么久?它原型是什么东西?”

聒噪精一个人蹲在墙角嘀嘀咕咕,大概被怪物震惊又不敢唠叨,对着墙壁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乔木栖瞥了他一眼,也将祝福者的表情收入眼中。

祝福者,大概在想什么呢?

正常女人再次见到失踪多年的丈夫,却又是不成人形的丈夫,无非又喜又惊吧?

但在祝福者的眼中几乎找不到喜,连惊讶也很淡。她怔怔望着它,仿佛风起风过,万物尘埃落定。

有点不像是女人看向心爱的男人的眼神,太飘渺冰冷,反倒像成人看待玩具的眼神。

玩具很好,也很喜欢,但不太适合现在的年龄。不扔掉会占据太多空间,妨碍更好的东西,所以不得不扔掉了。再浓烈的爱恨终究属于过去,现在她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就该扔掉了。

很理智,又透彻,其实是乔木栖自认永远达不到的水准。

因为好像并没有心。

他沉沉想着,听到沈得川回答:“狮子。”

沈得川一脸不快,“它在迅速进化。”

一个月前,它不过一只中高阶巅峰的电系狮,稀奇,诡谲,但并不强悍;甚至前一个夜晚与沈得川交手之时,这家伙虽然学会双腿站立,但体型不过今日的一半,也只有一张脸。

它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发展,按照这情形下去,不需要多久它便能统治死亡沙漠的栖息兽。届时只需大臂一挥,令万兽无惧阳光、不束春冬,人类再无退路。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必须解决它,越早越好。

每一个人都想到了这一层。

眼前场景却更令人惊讶。

大大小小排列整齐的异兽一个个向前,井然有序。它们在雷系面前完全屈服,做出四脚趴地、额头低垂的臣服姿态,不知从哪儿抖搂出几颗核珠,放置在身前。

而后慢慢地爬起来,一声不吭的扭头离开。

“它们在……上交核珠?”

乔木栖不敢置信。

事实如此,一个又一个异兽排序上交核珠,或多或少,至少三颗起步,多为属性核珠,应当是杀了异能者夺来的。唯有一只老虎似的家伙似乎不大愿意上交核珠,左摸右掏丢出两颗核珠,下巴高抬,躯体紧绷,朝雷系低低咆哮了两声。

也不知它们是否有特殊的沟通方式,总之雷系大约明白它不肯再多交,一颗头颅自由翻转到黑脸面,附身一口就将三米高的老虎咬住、咀嚼,再吐出时只剩一块碎肉,连骨头也被生生咬断。

接下来没有兽再敢反抗。

雷系顺利地收集完堆积如山的核珠,伸手捏住一大把捧到心脏位置——

“待着别动。”

沈得川突然动了,丢下一句话,以旁人无法阻止的速度打破窗户飞跃出去。

“沈得川!”

乔木栖徒劳地伸出手去,五指只抓住了空气。

不能再让这只雷系继续肆无忌惮地成长,他知道。

沈得川想趁着雷系放松警惕吸收核珠能量的刹那发动攻击,他也知道。

但二者体型相比犹如蝼蚁与巨人,眼睁睁看着还比不上雷系一颗牙齿大小的沈得川从高楼层翻跳下去、再跳跃到雷系身上,他心里当然咯噔一声,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因为这时候更不能慌乱。

“我们也得去。”

他加快语速说:“他们俩打起来可能也会引来六级异兽,刚好一条路,我们分开,保持一段距离守着前后,别让其他东西过来。”

雷系的能力远远在他们之上,客观来说,他们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被交战气势压得走不动路。沈得川出手就不必再担心刚才那些基本为中等级的异兽搅局,真正要防备的是六级异兽。

“行。”

岚才应了一句,猛烈的威压犹如涟漪一圈圈扩散。除祝福者稍微好一些之外,他们无不是举步维艰、胸膛内的五脏六腑灼热如烧。

太可怕了。

这才是沈得川动真格的程度。

恍如身处沙漠行走万年,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疲倦,若非意志坚定,乔木栖早已摔倒在地。但此时此刻生出的情绪不是害怕,反倒有一点骄傲和不甘。

他还差太远太远了。

他、他的队伍,他所为之骄傲的东西还距离沈得川太远,难怪老被当做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沈得川从来没放在心上过。

可是不可能永远差这么远的,因为他总在进步。

他相信这一点,不动摇。

“你们俩呆在这。”

被留下的自然是毫无战斗力的祝福者和聒噪精。

争分夺秒的时景,乔木栖深深看了一眼祝福者,“帮他,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祝福者稍稍一愣,垂眸淡笑道:“错误的东西应该死去,光明的未来遍体鳞伤,但永垂不朽。沈得川是错误时代的终结者,他会付出很多代价,但不可能死。”

‘这种句式……为什么像楚歌的预言格式’的念头一闪而过。聒噪精悄悄点头示意她句句属实,乔木栖不再深思,咬牙匆匆跑出建筑物。

完好的道路已翻涌不成路,两份黑气交杂在一起,沈得川的身影肉眼难以看见。

乔木栖站在百米处,堵住道路一端。

乔木栖凝视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眼睛。

躲藏在远处的异兽满目贪婪与野心,只待两位强者一决高下,立马上前瓜分。

他脊背挺直,一手握剑,左手按住别在腰间的狩猎枪,目光炯炯。

——谁也别想过去。

他这么想着。

巨大的坍塌声响从身后传来,这方位……!

******

小剧场:

祝福者:我是一个神奇的女人

第87章:二周目(1)

那个位置——

乔木栖睁大了双眼。

数条暗绿色碧绿藤蔓破地而出,犹如一条条长满倒钩的鞭子,源源不断地伸长、在空中肆无忌惮地扭动。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一直藏在地底,没有任何人发现它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祝福者!

已开始使用‘祝福’异能的祝福者双手交叉,掌心轻贴在肩部。纤瘦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在漆黑无比的夜里像一盏指路明灯。

她闭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变。

绿藤聪明地绕靠不该得罪的沈得川与雷系,枝条尽数围绕楼层蜿蜒向上,眨眼间将一栋建筑物包裹上绿油油的皮。

它是冲祝福者而去的!

乔木栖掉头往回跑。

偶然听说过变异植物的存在,但少,少到可以不计数,难以对付的程度高过同等级异兽。万万没想到好死不死在这个时节碰到一个!

但是,冷静!

这家伙像是驻扎深深的地底,然而城市中心的马路完好无损。

说明它从遥远的地底移挪而来,至少从废墟城市边缘而来,其大小简直难以想象。另外,它可能许久不曾出来活动,否则地面早坑洼不平。

它在此时此刻忽然出手,多半受沈得川与雷系交战的异能波动刺激,那么至少是相当于六级异兽的家伙,等级上比虹与岚再稍微高些,比雷系低,差一点赶上巅峰,才敢这时候做大动作。

等级压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大概是个老东西,没新潮到觉醒属性异能。

当下之急是吸引这家伙的注意力,毕竟施展异能的祝福者脆弱如普通人。

乔木栖想也不想地使用异能。

这附近无处不是建筑物,恰好方便他。

这一次分解建筑物作为载体比上一次简单更多,使用三分力气便心想事成。藤蔓一如既往地爆裂成碎片,竟然也有鲜红的血液滴落,触碰到衣物时发出‘嗞啦’的动静。

他偏头一看,特殊材料制作的作战服被腐蚀掉一块。

几乎习以为常了,腐蚀液、毒液之类的东西。

比想象中的稍微好对付一点。

令人烦恼的不过是藤蔓快速探出新的粗枝,又一度缠上高楼,好似多么喜欢祝福者的核珠,不达目的誓不休一般。

它的纸条也许无穷无尽,乔木栖不敢再乱使用异能,只能提剑唰唰唰的砍。肩膀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

那条藤蔓从眼皮底下滑了过去,重重甩在握剑的手背上。

“啊!!”

尖刺利如剑,分分钟扎破皮肤,令人难以置信地整只手掌立马扁了下来,好像血肉骨统统被吸收走了,剩下薄薄一层皮。

先是一麻,他不禁动了动手指,没得到丝毫回应。

不到一秒的间隙,剥骨抽筋似的疼痛击中头脑,差点咬烂了嘴唇。

那枝条亲亲热热地挨在手背上,仿佛将活气全吸走了,变得充血红润起来。

乔木栖靠本能支配左手,抽出狩猎枪打飞半截藤蔓,人跌坐在地。

手已扁,像抽干气的气球似的软软挂下,手腕处疯狂涌进鲜血,随即从手背小小的破口中细细地流出来。

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剧烈疼痛差点令乔木栖晕死过去。他不停地喘气嘶声,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别被尖刺碰到!!!”

虹正甩着鞭子与藤蔓打斗,他大吼一声,头脑发晕。

左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万能药贴摁在手背上,又扯来一根布条在手腕处快速缠绕了五六圈,用牙齿咬住一端白布条绑死。

仅仅做完这几个动作,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他有点软下去了,感觉浑身的骨头融在血肉里,即将化为液体。

好像快要死掉了。

真的。

他有强烈的感觉。

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一切统统会融化成一滩水,剩下一层人皮。

再也没有活生生的乔木栖。

这东西的确没有异能,但它本身比异能还霸道啊。

吸血藤,吸食血肉骨髓化为养分,从最初一根嫩芽可生长为遮天蔽日的大家伙。传闻中最厉害的吸血藤有一整个安全基地那么大,最后一次出现在三四百年前。

人们以为它已灭绝,它没有。

它不过是沉睡在此处,躲过异能者繁盛起,静静等待新的契机再活动。

它老得成精,不需要异能激发大脑发展,也学会了蛰伏与耐心,实在难以对付。

乔木栖隐约瞧见虹推开了异能者,被藤蔓卷成一团。

岚先是气急败坏地大喊:“它的主体在地底!我没办法打断它的攻击!”

直到轻飘飘的虹滑落,他瞪圆了通红的眼睛,嘴唇蠕动着吐不出言语。

“喂!!平胸!!!”

他撕心裂肺地叫,声音颤抖。

是了。

所有异能都有局限,岚的异能是精神攻击,需要对‘脑部’发动。

乔木栖眼前昏暗,呼吸很重,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思考速度都在变得越来越慢。

虹怎么了?

岚怎么了?

算了不管了。

只有祝福者。

绝对,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死,否则……

乔木栖看向那团黑雾中打得不可开交的影子,硬是站了起来。

沈得川肯定无力分身,不一定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强者对决在于能力和专注,刹那的分神将是必死的破绽。他没指望他,也不能把一切压在他身上。

得靠自己解决。

本来就是这样的,他不是为了当包袱拖后腿而来的。恰恰相反,或许他的不祥预感在此得到灵验。

如果必须以死为代价,那么他正是为了死而来的。

身体软绵绵地像水,不过异能还在身体里,勉强可以调动。

“炸了它……”

不知道在对异能说话还是提醒自己,乔木栖不停地说‘得炸了它、得炸了它’。手心毫无波动,身旁几栋楼瞬息分解为细小碎片,紧密覆盖在藤蔓表面,爆发出巨大能量。

然而新的藤蔓再次打破地表而出,挥动时携带嚣张气焰。

不够。

还是不够。

这样也不够。

真的很努力了,但是永远不够。

必须更加的、更加的——

想要不停进步的话,必须一次比一次更加的——

更加的努力,连一秒钟都不可以有放松的念头。

一开始用两倍力气去努力,接着要用五倍、要用十倍、二十倍、百倍、千倍。努力没有尽头没有上限,正如人的潜力也没有尽头没有上限,如果新的一天不能比昨天更加努力,那就是退步。

很辛苦,可是这样才能不停变得更好。

还不够啊。

他想要扯开嗓子大喊。

然后隐藏在身体内部的潜能终于乖乖妥协于意志,以撑破身体的程度流溢出来。

电闪雷鸣,它比他们更亮更耀眼,以乔木栖为中心无声往外扩张。

所过之处,建筑崩塌,异兽死亡,以至于令沈得川和雷系异兽收到冲击,激烈的战斗戛然中止。漫天碎末纷纷扬扬,沈得川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飞似的凑到眼前。

他想抬起左手打个招呼,才发觉自己瘫软在地,左手也不受控制了。

唔……

有点好笑,他变得扁扁一片的。

他想笑,但看到沈得川隐忍愤怒似的紧紧抿唇。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蒙上薄薄水光。他十分小心——从不见如此小心的捧着他的手,好像弄坏它似的。

——他一定超想骂人,想要发脾气,想要把所有人都杀光,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沉浸到海里去淹死。

乔木栖慢半拍地想着,声音低微,“你可不能哭啊……”

每天都嘲笑别人掉眼泪的大家伙可不能自打脸啊。

沈得川看上去更生气了,像暴躁的兽,眉目暴戾,浑身全是毁天灭地的黑暗气势。

乔木栖还想再说两句,不经意见祝福者从高高楼层之上落下,犹如一块破布似的笔直坠落,面色惨白,身躯干瘪。

“祝福……”

没力气再说第三个字了,想睡觉。

祝福者也死了的话……

应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办法救他了吧?

隐约听到雷系异兽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不过距离很远很远的样子。他静静看着沈得川,有点难过。

还是想要抱抱他。

还是忍不住想要亲亲他的。

这个口是心非暴躁傲娇的家伙。

又黏人,又凶悍。

你这个傻瓜。

乔木栖想说:就算要救先救祝福者啊。她可以帮到你也可以救我的,你是不是一个傻瓜,怎么不怕偷袭就来救我呢?

有感情的人总做傻瓜。

“沈……得川……”

他尽力从喉咙口挤出三个字来,吞咽口水时感到钻心的疼痛。

沈得川好像真的哭了,凶神恶煞的脸哪怕是哭起来也很可怕,大概可以再吓哭一堆小孩。

这么大个的人了,怎么能哭得说不出话来呢?

“喜欢……你的。”

他最后想要说这个来着。

是我非要跟过来不可的,你不要怪自己;

也是我每次都不听话,非要跑出来帮忙的,不是你的错;

全是我的问题,你没有问题。

你很好。

不管怎么样,都是喜欢你的。

所以——

所以……

不想死掉。

对不起啊,贸贸然就冲上去了,结果被隐藏力量弄成这样,都是我的判断失误了。

我才是个没事找事的傻瓜。

如果我死掉了,你该怎么办呢?

你要怎么继续下去呢?

没有人像老妈子似的追着你穿袜子、盖被子的话,你该有多孤独,多可怜啊。

想到这样的你就不想死掉。

早知道随便协会去干什么好了。世界毁灭也没关系啊。我越来越自私,单单害怕的事情就是你受委屈。

不想不想不想死掉!

尖叫也无济于事了吧?

意识如沙漏般流逝,眨眼睛都变成不可能的事情了。

——我会死掉吗?

——到此为止了吗?天真幼稚又傻里傻气的二十多年……

乔木栖慢慢闭上了眼睛。

早知道结局是这样的话……

早知道……

可惜没有早知道。

突然之间,一种失去重心的恐慌感占据身心,乔木栖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抓紧破败的阳台边缘。

好险!

低头看着晃来晃去的双腿,他后怕的松了口气。再抬头,沈得川蹲下身来,伸出两条长长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捞了上去。

他跌入宽阔的怀抱里,亲密的举动有点不符合当下紧张的气氛。

“我们还要继续跟下去吗?”

乔木栖看了一眼祝福者,不知为何愣愣盯准自己的右手发呆,轻轻地问:“如果是陷阱的话,好像太冒险了。不然我们还是先试探试探她?”

沈得川点了头,表情不太好。

怎么回事呢?

乔木栖摸摸发酸的眼睛。

无缘无故地,好像有一种哭过了的感觉。身体也很疲惫,错觉吗?

第88章:二周目(2)

“但是……那些异兽呢?”

刚刚讨论完万兽奔腾现象是否雷系的阴谋,暗中试探祝福者无果。

乔木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四周无比寂静,前无纷乱杂多的脚步声,后无身形巨大的异兽捣毁建筑的动静,怎么回事?

而且——

“已经到白天了吗?”

祝福者微微皱眉,“所以异兽全部消失了。”

“欸?”

白天?

乔木栖不大相信地扭过头去。

天果真大亮。

刺目光线不留情地投射在大地之上。不说不知道,一旦察觉到白天到来,连空气也变得又干又燥。那股子难以忍受的闷热感忙不迭地往身体里钻。

纵然有房屋荫蔽、也逃不开挥汗如雨的命运。

于是忙不迭拖来破败的人家具遮挡窗户,以求制造一点阴凉。

“白天是什么时候来的?”

乔木栖仔细搜寻记忆,“我记得刚到晚上不久我们就开始转移,到现在大概半个小时左右。至于白天……好像从我差点从二楼摔下去的时候就是白天了。”

他捏了捏沈得川握得太紧的手。

对方的脸色凶得吓人,活像是在发脾气似的,只点一下头肯定他的说法。

除此之外,乔木栖的双手晒得红彤彤的、可以证明遭受过短暂的阳光照射,与他的说法吻合。

虹挠挠头,“差不多就是那个点。”

岚哦了一声,“你想说的是不是没有过程好像没有日出,白天一下子就直接来了。”

“对。按理来说我们对白天很敏感,不可能在白天行动。但事实上,如果刚才祝福者没有特别说明,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白天来了。这本身也很奇怪。”

“异兽突然不见了,白天突然来了,我们都没觉得反常。”岚的娃娃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幻觉?还是别的什么?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被禁止发言的聒噪精高贵优雅地吱了一声,表示他有话说。

乔木栖按住太阳穴,“你说。”

他张口欲言,岚再凉凉补上一句,“就一句。”

聒噪精垮了脸,“我我我我我口渴,还还还有我其实感觉到了好几种异能场真的很难受现在想吐得不得了大哥你们有没有带水啊我真的要变成人干了我觉得我快要扁——”

岚一巴掌盖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句话。二十个字以内!”

聒噪精非常难过地合上了嘴巴,忧郁转身蹲进角落里画圈圈。

不过他的话很有意思。

新的问题:异能场。

聒噪精等级低,对异能场最敏感,所感受到的异能场发源于废墟城市中心。

乔木栖一口气咕噜噜喝下一瓶水,终于精神一震,“雷系?”

“今天太热了?怎么我还是口渴?”

虹郁闷地摸摸肚子,“为什么总有一种空空的感觉?没水,能量也少了,难受得想打架。”

乔木栖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自从被阳光直射过,他一次比一次不耐热,本以为是个人体质问题,没想到虹一语中的。再看向岚和祝福者,发觉他们不约而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该不会你们都……?”

最后再看看沈得川,“你也?”

沈得川嗯了一声。

体内可驱使的能量大幅减少,市中心恰恰残留多个能量场,难道——

几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那些异能场是我们的?”

“可是我们根本没去过异能场。”

“刚才沈哥引开异兽,因为没碰到雷系也就没动真格。”

异能场长腿自己跑走了不成?

百思不得其解。

岚一锤定音,“肯定有什么奇怪的异能作用。要么幻觉类,要么时间类。不管那种异能,肯定和雷系有关。问题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直接走还是一探究竟?”

“走不了了。”

房间内唐突响起一道清亮、吊儿郎当的声音 。

“纪易?”乔木栖眨一下眼睛,“你怎么来了?还有……”

楚歌。

面无表情的楚歌由内而外透着一股冷,一动不动杵着便如凉风过,缺乏人情味。

当初纪易为躲避和楚歌单独相处,也提出过要参与踩点活动。乔木栖惦记着他的伤死活不肯,再加上楚歌一声不响出现,将纪易硬生生拖进房间摁在床上,然后……

嗯,就没有然后了。

间隔一个小时不到,怎么纪易又出现在这里?

乔木栖的脸上活似写着‘奇怪’两个字。

“废话,要不是被你吓死,我用得着负伤过来吗。你这个家伙,诚心不让我好好休息!”他重重地拍了乔木栖的木脑袋,又作势要兄弟式拥抱,结果得到沈得川暴躁的眼神一枚。

被不留情地推开了。

悲伤欲绝。

一向狡猾不吃亏的小狐狸冷哼,一边嘀咕着‘有男朋友可真是了不起’,一边默默左手拍右手,以表悔改之意。

哪里还敢抱。

楚歌扫了他一眼搞怪的行为,没吭声。

“为什么说我们走不了了?”

莫名其妙被蹂躏的乔木栖摸摸脑袋。

纪易耸耸肩,吐出一个名字,“花原。”

“花原?”

“那家伙你们应该多少都知道一点吧?”

纪易的视线过了一圈,“他大概对雷系核珠感兴趣,准备加入幼儿园弹珠套装收集了。听说沈得川也在对付雷系之后,花原兴趣大增,估计这一次想好好来一次了。上一次你们打架是什么时候来着的?”

最后一句话问沈得川。

“两年前。”

沈得川嫌弃地眯起眼。

“两年,差不多了。”

两年前沈得川被驱逐,花原那家伙根本分不清正经和玩笑,吵吵闹闹也要跟着去。前者本身因为乔木栖的事满含怒气,也嫌弃后者又烦又幼稚,结果两人就彻彻底底打了一架,也不知打了几天几夜,留下不可磨灭的伤。

这是最近一次高阶异能者相互出手的事件。

一直以来花原口上嘀咕着要杀了沈得川杀了沈得川却没动作,大概便因为旧伤未愈。

既然现在放话要打,应该是异能兽的出现增快疗伤效率。

尽管平时勉强算个伙伴,但这家伙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翻脸无情。他要和人好时便世界第一好,零食给你,不要也硬塞进嘴里;等到要做仇敌,他脸不红心不跳就能出手,不死不休。

沈得川略胜花原一筹,但面对模仿异能,简直像是和自己的影子打架,连攻击方式、习惯都如出一辙,堪称是最差的战斗体验。

加上现在情况混乱,一旦花原掺一腿,还真是麻烦中的大麻烦。

“今晚直接解决雷系可以避开花原,不过不太可能了。刚才听到你们所说的了。说一下我这边的情况。我到城市废墟边缘的时候是夜晚,看到中心地带发生强烈的异能对冲,还有传说中灭绝的吸血藤重现。估计局势很混乱。我不敢肯定别人,但祝福者——”

纪易声音沉下:“我亲眼看到你从大厦上跌落,被吸血藤吸得剩下一层皮。沈得川和雷系肯定活着,好像愤怒到异能大爆发。这样推测下去,小乔可能也死了。



“死、死了?”

听到自己的死讯什么的,还真是奇怪。

乔木栖想搓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却被沈得川抓得死死的,“……不过那就说得通了,我觉得身体里空空的,又口渴。祝福者和虹也这么觉得,所以应该是我们三个都……”

沈得川更凶了,活似要吃人。

“这座城的时间倒转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你们几个人的时间倒转了。我本来想进来,进不来。后来就见你们又活蹦乱跳地在房子上走来走去,不然真的是要活活吓死。你们也太逊了吧?就算吸血藤牛气,你们也不至于弱成这样啊。尤其是你。”

他还是忍不住掐一下乔木栖,“有意外情况先溜啊,这不是有沈得川扛着么呢,有你什么事,瞎凑热闹。”

“唔……”

乔木栖老老实实地挨批斗。

一切都有了解释,结合纪易方面的观察,他们已可以大致推测出上个夜晚发生的事情。

“可是雷系为什么会使用这个异能呢?”

乔木栖问。

他们死亡,雷系完好无损,对雷系来说再好不过,为什么那家伙要耗费大量异能扭转时间?

除非——

他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祝福者,后者面不改色,微微低着头。

“因为爱情?”

纪易开玩笑似的说了句,眼中涌动暗芒。

“好烦好烦。”

头脑简单的虹挠出满头鸟窝,“烦死了。管他为什么,那家伙用了异能,肯定找别的地方躲起来补异能去了。我们又找不到它了。”

“其实……我们可以引它出来。”

乔木栖心中稍有动摇,随即坚定地看向祝福者,“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

雷系肯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祝福者的存在绝对占原因大头。祝福者心思敏捷,一定明白他言下之意。只是谁也不知道雷系的极限是使用多少次异能,也没人知道它会不会再次为祝福者耗费异能。

要引出雷系,无非以祝福者做诱饵。

风险很大,不过祝福者仍是会意地点头,“既然是必要的事情。”

必要……吗?

她应该知道的吧?

另外一种情况是:假若战斗中再有意外,我方伤亡惨重,他们一定会选择牺牲祝福者换取重来的机会。毕竟她的存在最为特殊、不受信任,相比之下,他们宁愿舍弃她。

知道吗?

不知道吗?

乔木栖快被自己绕晕了。

在新一轮作战方案的讨论进行时,他止不住地去看祝福者,捕捉不到任何别有含义的表情。她始终安安静静地,少有言语,像个不争不抢的温和女性。

始终看不透。

乔木栖放弃看透女人,转而加入讨论。

他们最终决定假意与祝福者反目,出手伤害祝福者,以此引雷系出手。

结果——

“等等,我的能源绝对又少了、又突然少了,就刚才!”

“我也……”

“嗯……”

无语。

上一秒还在纠结去哪里引诱雷系异兽,下一秒再次感觉到身体内部空荡荡。不用多说了,肯定又是一次时间倒流。

“所以我们使用过这个计划了?”

纪易捏捏鼻梁。

乔木栖也无语凝噎,“而且连用过几次也不知道……”

成功还是是失败也不清楚。

聒噪精同学磨磨蹭蹭走过来,老鼠似的吱吱吱了几声。

岚:“二十个字。”

聒噪精掰着手指反复数了三次,一脸自信的开口:“我又感觉到另外一个异能场所以用过一次没错。”

“很好,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岚偏头,“回去角落蹲着。”

聒噪精默默地挪了回去,这次注重形象,不蹲了,高冷笔直地站着,一手捏下巴作思考人生状,乍一看挺能唬人。

“我没有特别的感觉。”

祝福者开口道:“应该不是我死了。”

“啊,对,如果死了的话会有一点感觉残留的……”

饶是乔木栖面对这种复杂、错乱的时间线也想扒拉秃脑袋,“那应该是雷系输了,快要死的时候又用了异能。”

“搞什么鬼,也不知道它能时间倒流多少次。”

集体沉默。

这糟心的感觉……

“得想办法让它死得心甘情愿才行啊。”

纪易搔搔后颈,灵光一闪,“我有一个办法。不过啊,这个办法不一定成功,还是要祝福者冒险。更主要的是万一成功了,死的可就死了,没机会再活过来了。”

“既然必要的话。”

她说话间仍保持着那种柔和、真诚的语调,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第89章:三周目(1)

入夜,两轮血月斜挂天际。

“真不带他?”

纪易的声音极其轻微,但仍然是打破了一片沉闷的静。

在场一行七人,只缺乔木栖,这个‘他’指向性再清楚不过。

虹与岚默契地交换个眼神。

他们了解乔木栖并非半路退缩的人,更不可能独自躲避风险;但更了解追随多年的沈得川在有关乔木栖问题上的偏执,当然不会多管闲事。

人人有软肋,碰不得,否则沈得川暴脾气发作,指不定他们下场会是什么样。

翻脸无情的事,做比忍着不做简单多了。

唯独纪易向来无法无天,又说:“不是不能理解你在担心什么。不过吧,你别太看低他了吧?我说他瞎凑热闹只不过开玩笑而已。他其实也还好,完全做不到的事情不逞强,有一点希望的事情也不会放弃。你这样不问他的意见就走,未免太不尊重他了。”

沈得川偏不动摇,“走。”

有什么好问的?

把握紧迫的世界赶快做完正事才是上上策,也许能赶在乔木栖清醒前回来,再完美不过。

然而愿望落空。

“走到哪里去?”

话题主角冒了出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想去哪里?”

声音低低的,用的代词是你而非你们,不需要大脑思考也能猜到他生气了。

沈得川一动不动地背对着。

乔木栖三步并作两步转到他面前,一张脸突然变得很严肃,微微仰头直盯盯看着他,“为什么不带我去?”

废话,还能为什么?

沈得川敷衍地撇过头去。

乔木栖倔强地瞧着他,忽然礼貌性地让其他人先离开,声称最多五分钟便会赶上去。家事不容外人插手,其余几人自然离开。

独独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站着,脊背一个比一个挺得笔直,谁也不肯妥协的模样。

“你又怕了吗?”

乔木栖握住他的手。

沈得川的手掌很大一只,干燥、带着热度,手心手背皆覆盖不厚不薄的茧子,触感十分粗糙。手指甲倒是短短的。因为长指甲好像影响手感的关系,他很讨厌指甲,长一点减一点,甚至生出过剥光指甲的无理念头。

后来没剥,不过念念不忘剪指甲这事,自己剪的时候有点笨拙,指甲边缘凹凸不平、这儿一块尖角那儿一边方块的模样,难看得要命。

等到和好之后,细琐小事自然而然落到乔木栖身上,十根指甲变得漂亮多了,圆圆润润的,弧线通顺。

乔木栖怔怔凝视他长长的手指,指节分明,不过关节粗大,不像楚歌的手指纪易的手指那样漂亮修长。毕竟这双手经历百战、伤痕累累。

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原始的冲突下保持好看的模样,风雅是基本生存要求被满足后才有资格追求的东西。

“我知道你怕我死。”乔木栖慢慢地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纪易的计划成功,就没有重来的机会了。不管谁死,死了……就是死了。”

死这个字眼似乎让沈得川很烦躁,他甚至想要抽出手。

自打时间倒流后内心浮尘不安的心情他没和任何人说过,阵阵令人发狂的愤怒和空落也没说。

有很多话他不想说,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大半个冬季足够他看清更深层次的乔木栖。既不像最初时候的乖巧、容易满足,也不像失忆后表现出来的胆小怯懦。

难以掌控加上患得患失的双重感觉让他一次又一次暴怒,犹如徘徊在没有出路的迷宫之中。

他不想发脾气,忍了很多次,也舍不得发脾气。

“你说过听我的。”

他思来想去,嘴里吐出六个字。

乔木栖分明承诺过,愿意呆在安全的地方让他安心。

沈得川没觉得自己做错过,却很烦躁。

藏匿多年的小孩本来好好的,满心满眼全是他,永远乖乖躲在安全的地方,吃喝玩乐统统指望他,依赖他而生存。现在却一步步走到更大的世界离去。

他想重新把他关起来,又怕过分窄小的井底世界会锁坏一只斗志满满的雏鹰。

放他飞,又不安心。

何况乔木栖死过一次了。

万一再出事了呢?

他想象不出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所以不想带上乔木栖。反正估量着乔木栖的能力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或者说,宁愿一个人承担两个人、三个人的份,不想把乔木栖放置在危险的处境里。

“我是说过呆在家里也没关系。”

乔木栖大概没想到被自己说过的话噎住,沮丧地回答:“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沈得川搞不明白,狭长的眼中几乎赤裸裸写着‘你又骗我’的情绪。

乔木栖双眼闪了闪,温润的眼珠子顿时黯淡下来,连连摇头,“之前说那些话是真心的,没有骗你。因为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我才说了那些话。老实说像是放弃我的所有东西,像一个女人、不,连女人小孩也不如的躲在你身后。你也知道的不是吗?所以才没有真的阻止我出来。”

沈得川不说话。

乔木栖有些无力又很无助似的,“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躲起来,安慰自己做一个后援、港湾之类的存在。可是现在我明明就知道情况危险。我不能把所有事情推给你知道吗?不管你能不能一个人做到,我真的没办法那样做。我……”

他轻微地哽咽了一下,像是整理情绪和词汇似的稍作停顿,“很少觉得你很厉害。比起厉害两个字,总觉得你很辛苦。没必要一个人做所有事情的。可能你觉得我不适合你经历的生活,又或者没能力。但是现在能不能、能不能也再我考虑一点呢?别把我丢下来,别把我赶出去,从头到尾,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沈得川有点苦恼地动了动眉毛,拿放软姿态、靠在肩上的乔木栖没办法。

“花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协会的人也是。也许小丑也还没死心。打倒雷系只是一件事而已,它死的时候才是真正的麻烦。我们别在这时候闹别扭行吗?”乔木栖的声音越来越低,接近于无地轻轻叫了‘哥哥’两个字。

沈得川心一动,郁闷地抿紧上下唇,生出咬人的心情。

好像变得越来越狡猾了啊,以退为进无师自通,连这一招也学会了。

沈得川遵从本心地把人摁在怀里用力咬了一口,再瞧着那双湿漉漉、满载无辜和真诚的软眼睛,不得不拉着人追赶上前方大部队。

身后的人默默跟着,一副很老实很安静的模样。

幸亏没有得寸进尺的笑。

不然……

算了。

现在办不了,这事了解了再结算。

林林总总的债够几天几夜下不了床的,就算是哭破嗓子也别想蒙混过关了。

沈得川一边兀自考虑着与当前危险形势格格不入的成年人的大事,乔木栖还一无所知。两人在五分钟内赶上大部队,不怕死的纪易笑嘻嘻地调侃了两句,恰好可怜地撞枪口。

非常怀疑正是这是狐狸带坏了仓鼠的沈得川,冷冷地瞥向楚歌,“管不住就别管。”

楚歌淡淡地扫一眼沈得川,再扫一眼纪易,眼神冷厉。

旧伤未愈的纪易不禁抖了一下,干咳两声转过脸去,“可以继续走了?”

心里其实想着楚歌这人真是吃错药了,上赶着刷存在感的时候此次碰壁。现在他不来劲儿了,他反倒像个影子似的黏糊上来了。寸步不离,时不时递来一个凉飕飕的眼神活像是长辈式的,不知怎的叫人心里发虚,连头也抬不起来。

活见鬼了,难道这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干部气势?

面对复杂的大型四人情感纠结现场,旁观四人表示:静静感受这条诡异的生物链……

言归正传,他们的计划是重演祝福者坠楼的场景刺激雷系。十多年不肯出手的楚歌答应召出生翅能飞的穷奇兽在下方接应,且始终守候祝福者左右,以防吸血藤再度袭来。

楚歌受损后的实力仍可挤入高阶行列,本命兽穷奇亦然,足以震得吸血藤不敢出手。这一环节祝福者没有真正风险,且乔木栖、虹与岚的异能大概没有多少吸引力,吸血藤并未出手。

当身材纤细的祝福者从高楼遥遥坠落时,电闪雷鸣一应俱全,并不陌生的摇晃卷土重来。

“来了。”

纪易揪着穷奇兽后颈的一撮毛。

他没有攻击异能,死亡转移过分危险,在出手前姑且藏在穷奇身上。

不到半分钟,庞然大物奔跑至面前。它不断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的热气像一阵风。沈得川二话不说冲了上去,祝福者被穷奇爪子勾回到顶楼,站在楚歌身旁催动‘祝福’异能。

苏醒的吸血藤从地面钻出小小一角,悄悄摸摸靠近高楼,忌惮楚歌的威压,老半晌不敢动弹。相比之下,处境更为艰难当属乔木栖、虹与岚。

反复的时间倒流吸引来死亡沙漠的六级王者暗中观察。

它们野性难驯,不畏生死,就变异程度来说比雷系远远高出数倍。更何况其中少数觉醒异能,不但不怕高阶异能者的异能波动,反而被挑起热情般摩拳擦掌,没多久便从黑暗中跳出两只形态诡异的大东西。

一前一后,红岚合力对付一个更为保险,乔木栖有穷奇作帮手,加上增益buff,磕磕绊绊也勉强能应付,不过难免添上点伤口。

雷系大约为了时间倒流付出不少异能,尚未来得及补充能量。这一次的打斗很快落于下风。乌云密布的天空降下密密麻麻的粗雷,蓝光一闪而过,土地开裂、不幸被击中的六级异兽半个身体焦黑,疼痛地在地上直打滚,叫人触目惊心。

难怪雷系难以对付,这些类宛如天罚,简直可怕。

但——

只要拿下这类雷系核珠、稍加培养,在大场面将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处,比单体攻击系异能厉害数倍!

这么想着,不免有些士气大涨起来。

雷系与沈得川的交战弄得建筑物全部倒塌,灰土碎石滚滚,又在磅礴大雨下渐渐沉淀。如此一来,除了二者有意无意避开的几座中心高楼,周边已是一片狼藉。

乔木栖这边的六级异兽半死不活,一群不怕死的四五级异兽纷纷在抢夺核珠的边缘试探。他一人差不多还能对付,便让穷奇加入另外一场斗争,远距离协助沈得川。

雷系异兽被围堵,进退不得,想逃,又犹豫不决,仿佛到底放心不下祝福者。

这东西还挺有人情味的。

纪易这么想着,叫了停。

雷系和沈得川越打越偏,庞大身躯倒地时压垮了一排中高老房,正挣扎着要爬起。

在关于如何让雷系死的心甘情愿问题上,鬼点子最多的他献出计谋。

无论怎么花样打败它都没用。让人败得心甘情愿、不再有重新挑战念头的绝非武力,而是精神上的打击。恰好这只雷系有点智商,对过去或许也有着朦胧的记忆,故而重视祝福者。

伤人看准软肋,纪易的法子就是尝试着强化雷系作为人时候的过去,甚至是重新植入他与祝福者夫妻情深的记忆。

不过他与雷系阶级相差大,施展的时机十分关键。

另外,雷系的智商必须达到理解感情的阶段。

限制重重,也算他们的下下之策,不然反复时间倒流,是个人都受不了混乱。

此时的纪易坐直了身体,离雷系那张人性化的面孔很近,开始使用异能,无形意识钻入对方的头脑去探寻。

所有人的心思多多少少放在了他的身上,赌一把这异想天开的招数能不能行。

一道黑气突然冒了出来,流星似的朝纪易蹿去。

那是沈得川独有的吞噬异能,可吞噬、反噬。

乔木栖惊诧地扭头去看沈得川,却听得楚歌说了‘别动’两个字。

那丝黑气竟然乖乖定住不动,停滞在空中。

纪易仍在使用异能,有惊无险。

怎么回事?

沈得川为什么?

有人揭开了答案。

“出来。”

楚歌声线清冷,却十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里。

天边无端刮过白光,照亮了直入云霄的一幢高楼顶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格外显眼。

“审判官好久不打架了。”

花原懒懒地躲在一角,三两下咀嚼完口中的巧克力棒,像猴子似的一跃而下。

“吃饱了,我也要玩哦。”

他嘀咕了一句,面无表情地冲纪易去。

第90章:三周目(3)

审判官:阴晴圆缺,花开花败,世间万物因果轮回尽在只言片语中。

几缕模仿沈得川所造出的吞噬之气停滞半晌,被冷彻的风吹散;

俯冲而下的花原被冷冷的‘别动’二字叫停,骆驼似的半垂着惺忪睡眼,不大精神地抱怨:“我不喜欢和老审判官玩。”

楚·真大龄·歌的内心毫无波动。

花原挪了挪眼珠,精准地将沈得川的身影抓在视线里,慢吞吞补上一句:“那我还是喜欢和黏糊精一起玩。”

沈·黏糊精不给面子,又阴森又满含威胁地动一下嘴角,非常无情地拒绝:“滚。”

“不要。”

成功接触定身限制的花原倒没有偷袭近在眼前的纪易和雷系,自顾自地摸摸左口袋再摸摸右口袋,下一秒出现在虹的身旁,像个顽皮的小孩似的扯下她束马尾的黑皮绳,扒拉起长长的刘海与碎发一股脑儿扎了起来。

过程中还懒洋洋地吐槽了一句:“平胸虹的胸还是没有变大哦……”

好斗虹暴躁地捏紧拳头,由于打不过花原,转而狠捶一下缩在身旁笑得双肩发抖的岚。

“是他说你诶,臭平胸!”

岚捂住发疼的肩膀。

“你也在啊。”

“……”岚快速地收回所有表情。

“看不到哦。”

花原揉了揉眼睛,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太矮了,我一点都看不到。小矮子。”

身高将近两米的花原目不斜视,笔直的视线高出一米七五的岚一大截。

岚:……

想象中你死我活的气氛好像跑歪了,一群异兽被再三现身的高阶异能者吓得瑟瑟发抖。

要不是高阶异能者,花原这熊孩子大概死了四千了吧……

据说记不清楚姓名,但意外擅长取外号、记外号,不但一针见血,还会根据实际情况更新,名不虚传。

乔木栖默默地擦拭去从额头滑下的汗水。

那头花原已扎起头发,两只眼皮全撑开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依旧冲刺向纪易,动作快的无法捕捉——

“纪易!”

乔木栖根本来不及反应,嘴唇一碰便大叫了声,但纪易似乎还徘徊在雷系的记忆迷宫中,迟迟未给反应。

结果花原半道转向,身体里活活剥出一层黑影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揉捏揉捏,最终揉作生翅巨虎的模样。除五官模糊外,几乎与黑气缭绕的穷奇兽如出一辙。

被冒犯尊严的穷奇兽生气地跺了跺脚,一条尾巴竖得笔直,恨不得甩开纪易与冒牌货决一死战。

但看到因为被耍,一溜烟从高楼顶端闪现到雷系身旁的主人——楚老人家——面无表情,作为一只宠物,它乖巧地低下了头,满满一副‘我超生气但是我很乖’的诡异做派。

那头花原二话不说便与沈得川打了起来,招招凌厉杀气重,神情专注眼神冷酷,此时的他完全没有那副永远睡不醒的任性神态,果然动真格。

二人一时难分高低,打得难解难分,彼此下手狠辣,闹得乔木栖心里七上八下摸不着底,眼巴巴地看了几个回合也没看清楚他们的招式,光被强烈的异能对冲刺激地几欲作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大大大大哥救我救我快救我!”

聒噪精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原来是伺机而动的吸血藤卷土重来。

乔木栖对它心有余悸,连忙远距离用异能与之斗争,还得时时刻刻注意周围。虹和岚也顺利解决了六级异兽,提上一百万分小心对付这霸道的吸血藤。

距离纪易使用异能过去了整整一分钟。

楚歌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犹如两根手指捏住灵魂、意识似的。纪易猝不及防被揪了出来,大汗淋漓地像水里泡过,有点恼火地说:“还没呢!”

他一股脑儿还想钻进去,却被楚歌那份异能场影响地无法再好好施展异能。

“你到底——”

一动不动的雷系突然动弹,机械似的转动脖子,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楚歌长腿一伸越上穷奇兽,强硬地摁住楚歌,两人一兽腾空而起。被丢在地面上的雷系换上血红的面孔,啪嗒巨响地站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挥动,作势要打下穷奇兽。

“啧,没成,这下又要重玩一次。”

纪易整个人被摁趴着,难受地挣扎出来,懊恼地扭扭胳膊,“我刚弄得好好的,就快成了。”

靠得太近,花丛中过千百次的纪易破天荒地浑身不自在,随口扯开话题。

他还没觉得身体不适,楚歌却因为发觉他面色整整白了两个度而出手。左右好心当做驴肝肺也不是一次两次,楚歌不爱吱声便不解释,将穷奇和纪易丢去祝福者身旁镇场子,自个儿去与雷系交缠。

由于花原介入、楚歌出手,异兽基本上都跑得没个影儿了,连方才艰难才能应对的老藤条也乖乖地缩回地底去。几位技不如人、得不到上场资格的朋友突然无所事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干脆蹲的蹲、坐的坐,一边打量满身伤痕一边聊起天来。

“楚歌可有十多年没出手了。”

岚说着,眼角不免偷窥纪易的神色。

纪易:“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唯一没心情开口的是乔木栖,还一眨不眨盯着沈得川那边,好似学渣干瞪眼看黑板——一点也看不懂,有点傻里傻气的。

虹拍拍他的肩膀,“沈哥所向无敌,别担心啊。”

乔木栖不知怎的下意识身体一僵,莫名觉得拍肩膀很可怕是怎么回事?

“能赢吗?”

他仍然挪不开视线,又问:“会受伤吗?”

虹抓抓散乱的头发,一脸豪爽,“赢肯定赢,受不受伤就看他们打到什么程度了。不过花原那家伙能赖,缠人的功夫比打架更厉害。沈哥和他打都不是受伤不受伤的问题,是烦不烦的问题。他就喜欢拿沈哥的异能、攻击方式甚至是攻击思维和沈哥打,所以沈哥最不爱碰上他,说过他就是世界上最烦人的人。”

“花原其实是沈哥黑名单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花原那边又说过最想要杀的人就是沈哥。结果两个人动不动没到冬天就一起跑出来打猎玩,平时零食塞来塞去的,一点都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

岚双手交叉,绷住娃娃脸感叹:“相爱相杀?高手的世界我们不懂,傲娇的世界我们也不懂。”

乔木栖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没搞清楚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他们二人的确打得不分上下。

冒牌穷奇兽消失无踪,花原果然与沈得川一样提着外表朴素的唐刀,气势也相近。在看不清五官的情况下,还真有点像兄弟。

纪易掏出一袋核珠丢给乔木栖,“补补身体啊年轻人,等雷系解决,要么其他异兽扑上来,要么又要玩倒流。提前补身体最稳。”

“还要重来?”

乔木栖摁了摁太阳穴,“要没完没了了啊……”

“不会的。”

“嗯?”

“没事。”

祝福者接了个‘不会的’,又恢复到平静的表情,像是捎带歉意地抿唇一笑,“沈得川和花原的异能场达到九层相似,身形也难以分辨,我暂时没办法帮他了。”

“啊……没事。”

可以理解。

乔木栖心里想着,却不太敢看她,因为总忍不住相信她是一个好人,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她好,当然也无法证明她坏。

数十分钟过去,楚歌那边终于出了结果。

身躯庞大的雷系早就无法降雷,大概雷系异能透支的厉害,身体抽搐、倒地不起。天边渐渐放晴,夜还在。处于必死中的雷系徒劳地咬合腥臭的牙齿,发出含糊气弱的吼叫。

他们面色复杂地围了上去。

“现在怎么办?”

“杀了它?”

“又重来了呢?我们不记得时间追溯前的事情,但是它可能记得。被骗了一次两次,估计下一次不会再被骗了吧?刚才吸血藤觊觎祝福者,它都没反应了。”

的确,雷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牙舞爪,即使面对祝福者也无动于衷。

“反正不可能放过它。”

众人没法子,祝福者恰到好处地说让她来,其他几人的目光中暗带怀疑。

现在可是关键时候,一不小心前功尽弃,下一回指不定花原会不会先他们一步找到雷系异兽。更说不定这只虚弱无比、毫无攻击力的雷系异兽是否会被其他阿猫阿狗偷袭走。

没有人愿意空手而归。

乔木栖盯了一眼聒噪精,转头凝视祝福者,“你有办法?”

祝福者小幅度地沉一下下巴,双眼情绪淡淡的,却有点儿苦味。

“你确定你有办法,让时间不再重来?”

乔木栖再问一次,目的在于得到对方言语上的肯定。

祝福者小小沉默几秒,垂眸,“我确定。”

在聒噪精点头的同时,她笑了笑,“是真话,可以相信了吗?”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乔木栖狠狠吃了一惊。

她猜到聒噪精的异能了?

真的这么敏锐?

还是凑巧说中了?

心里惊诧,表面镇定,乔木栖最终决定留给她个人一点时间。不多,五分钟。他退站一旁,搓了搓手臂,轻声问:“她是不是猜到了?我们在试探她?”

“搞不好。”

纪易沉吟道:“说过的吧?这女人有脑子。可能看出我们临时加了一个谁都不认识、又没战斗经历的人,开始怀疑了吧。毕竟隐身异能也不算稀罕,沈得川手下自然有人用。没有特殊目的,带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摆明违和。”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乔木栖愣愣地想。

北风呼啸而过,连带卷走五分钟,祝福者那边看起来毫无动静。

失败了?

但他们走近了才发觉,雷系异兽转回有眼有嘴的那一面脸,浑身都在颤抖。

“可以杀了它了。”

祝福者看也不看她们一眼。

乔木栖皱了皱眉,抽出武器——

“抱歉,我有一个请求。”

女人轻柔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反悔?

不是。

“让我来吧。”

她纤细地手指将垂掉下的发丝别在耳后,手上还戴着银色的婚戒,声音里多了一丝冷静而透彻的感觉。

“你?”

她点头。

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怎么想的啊……

乔木栖不解地将武器递给她,以为她需要酝酿很久的情绪,却没有。也以为她可能会崩溃到失态,却也没有。

她面色平静如一面无涟漪的湖水,乍一看波光粼粼、清澈无比,可无论怎么细看也看不到底。双眼仁爱而疲倦。

她慢慢举起剑的时候不像是要杀兽,反而是来自命运的救赎一般,雷系绝无挣扎,在死亡的片刻,空荡的眼眶中慢半拍地落下一滴死掉的眼泪。

祝福者静静站着,具有圣人般崇高又悲伤的矛盾气质。

岚上前打算挖核珠,不设防花原丢下沈得川,一眨眼蹿到眼前,将岚踢飞出去。

他还没碰到核珠,又被沈得川追上,重复起影子般的对决。

这么打下去非得三五天才肯消停。

乔木栖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偷挖核珠,手掌刚覆盖在粗糙的野兽皮肤表面,就被另外一只手摁住。

他抬头,望见花原充满杀气的双眼。

沈得川一手抓住花原的头发往后扯,他表情不变,还是固执地喊着:“我的,我的我的,我喜欢这个。”

不是需要,仅仅喜欢两个字,理由真的很野蛮。

沈得川眯起眼睛。

眼看一场打斗不见尽头,各种信息在脑海的表面漂浮,乔木栖灵光一闪,试探性地问:“你……还记得搏命场那颗核珠吗?”

扎起头发来的花原气势不输于沈得川,又陌生、阴晴不定,和他说话的时候,乔木栖有一种和好前和沈得川说话的错觉。每个字、每句话都要留心再留心,过脑无数遍,不然摸到老虎屁股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花原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反应出奇的慢,提不起兴趣地回答:“不喜欢那个,我喜欢这个。”

“你、是不是说过喜欢红色的?”

乔木栖费劲脑汁才想起具体颜色,果见花原的眼睛亮了亮,随即暗沉。

“小气鬼不给我。”

花原眼神指向沈得川,“杀了他,全部都是我的。”

乔木栖连忙抢在沈得川面前开口,“给你红色的,你就不要这个了?”

花原作出考虑的表情。

“不行。”

他摇头,“我就喜欢这个。”

唔……

有点像在哄小孩,除了被压紧的手火辣辣地疼起来。

“几颗别的颜色能换这个?”

乔木栖最后尝试询问。

毕竟花原不是为雷系异能而来,只为收集五彩斑斓的异能核珠,以各式各样的核珠或许能够打动他。

超大只的花原蹲在面前,发呆似的想了好一会儿,勉强比划出一个数字。

不少的数目,不过好在纪易把持冬季黑市之后,他们手头的核珠多得吓人。

“好,说定了。”

将耗时耗力的打斗化解在区区核珠上,不失为好事一桩。

花原也很满意,摸摸口袋,掏出被捏得稀巴烂的包装盒,搜刮出一根粉色巧克力棒一把塞进乔木栖嘴里,噎了一口呆若木鸡的乔。

真·幼儿园好友认证·巧克力棒。

于是擅自动手动脚的花原又被沈得川抓住暴揍了一顿,花原本人乐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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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还没成为固定嘉宾的花原:幼儿园上学了,我走了,拜拜

第91章:老干部的含蓄告白

纪易一本正经地圈着手,盯着萎了吧唧的吸血藤发呆。

他没有战斗系异能。

大概出于天赋关系,当初沈得川也提供了不少核珠助他巩固记忆系异能,但他没再觉醒出任何异能。更别提具确切战斗力的。之前不以为然,现今却好像沦为最没用的人了。

没用啊。

纪易无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搔搔脸,另一手捡了石子砸向吸血藤。

花原与沈得川打成一团不肯罢手,其余几人忙着讨论、准备重夺基地。纪易擅长察言观色,一眼望出此次行动隐约增加了乔木栖的威信,虹与岚的态度发生极其微妙的转变。

很细微,躲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他便不参与讨论,以免夺取好友的风头——乔木栖这家伙至今也是不爱出头的毛病,一旦有人出主意,除非涉及原则问题,否则很少反对他人。

纪易自认不敏感纤细,一两分落寞的心情却油然而生。

如果唯独他在原地踏步的话,也许很快会被丢下吧?

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眼前出现一双干干净净的鞋,与笔直的裤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难得郁闷的纪易懒得和他搭话。

反正这老男人也不爱开口。

以往的相处模式皆是他死皮赖脸、胡搅蛮缠,信口瞎掰点悲惨事迹拿点同情分,有时候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动手动脚倒没几次——除了上一次萤火虫之夜被美色所惑,偷亲了一回,差点被灭了小命。从此求生欲让他冷静。

现在实在弄不懂楚歌吃错什么药,骂又骂不得,赶也赶不走。

但凡嘴上稍微刻薄一点、态度差一点,能引来一顿‘老干部式亲身教育’立马拍一脸,搞得他进退不得,狼狈地合上嘴,免得多说多错。

纪易有点怕他,巴不得将他推得远远的。

如果刻薄不可行,那么贪婪呢?

大家都讨厌贪得无厌的家伙吧?

鬼主意从打结的脑海中跳跃而出,纪易小小舔了舔结痂的下嘴唇,忽然说道:“这东西挺好用的样子。”

对方仍是站着,可能居高临下地看看他,像看小猫小狗,不轻易搭话,好似会降低格调。

纪易不抬头。因为他尤其怕那双夜中浅淡到几近透明的眼眸,拥有戳穿皮肉与面具、看透本质般的魔力,每每令他体验无法言说的难受,犹如被扒光衣服丢入玻璃牢笼,无处挣脱、被看得一清二楚。他十分抗拒这种无助的处境。

“喂,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东西弄出来?”

“……”

“把这个送给我吧?我要活的。”

纪易活了二十多年了,送人哄人的小礼物为数不少,向人要东西的经验寥寥无几。他苦思冥想,大致模仿出一种十分讥诮的、轻佻地语气,“好像已经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那把这个送给我怎么样?这点事情,不管是什么预言者、审判官的,应该都可以做得到吧?”

楚歌依旧没声,弄得纪易暗自紧张,怀疑下一秒会被一刀砍成两半。

老干部归老干部,老人家少动怒,发起脾气来一般人还真受不住。

他琢磨着还得再来两句,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接什么话能进一步搅乱气氛,对方冷冰冰地说了个‘抬头’。好像是异能,他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头来,跌进最害怕的一对眼睛里。

利刃似的,挂的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以为楚歌要说些什么,却没有。

楚歌瞥一眼瑟瑟缩缩不敢动作的吸血藤,面无表情。

纪易觉得他在低调的沉思。

喂喂喂,该不会真的要那样做吧?

是个傻子吗?

也太天真了吧?

难怪被女人骗得团团转,不过好歹吃了教训长点记性啊?

无数思绪飞跃过头脑,纪易紧紧皱起眉。

异能限制已过,他站了一起来,抓住转身要走的楚歌的手肘。

良久沉默。

“你、到底要干嘛?”纪易艰难地问出一句话,他好多天没有用正常口气和楚歌对话。

“……”

去他妈的高冷,哑巴啊?

纪易烦得不得了,脱口而出,“准备去弄吸血藤?有什么意义?今天我想要吸血藤,明天想要钟宏的命,后天想要花原的核珠呢?你能做到哪一步?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干嘛没事找事?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我说过很多次了吧?刚开始是我招惹你没错,纯粹一时兴起。现在我恍然大悟发现我最喜欢的还是女人。你可以揍我一顿,然后高抬贵手放过我行吗?”

语无伦次,毫无逻辑,像作茧自缚的蠢蛋。

他却停不住。

“要怎么做才行?下跪吗?痛哭流涕的认错?不管怎么样,拜托你离我远一点,别管我吃不吃东西、受不受伤的。你不需要跟着我,也不需要听屁话,懂吗?”

楚歌微微偏过头,侧脸轮廓如画般梦幻。

“说句话啊?”

“你怕什么?”

对方总算开口了,薄唇中吐出的字眼个个冷清,冷令骨头战栗。

“什么?”

“像小丑。”

平淡无波的语气,一瞬间点燃了内心深处最可怜的灰烬,纪易松了手,低垂下头,表情丢在发丝的掩盖中。

他嗤笑,“滚远一点吧。你以为预言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就可以看透所有人了?是不是每个人在你眼里都像是小丑?就你,唯独你,白色的衬衫永远没有一丝灰尘,两只手不染一滴鲜血。你的衣服整洁平整,你的情绪平淡无波,全世界就你最高贵优雅,数你至高无上精神崇高,够了吗?”

话一出口,纪易又后悔。

搞什么啊。

莫名其妙的暴躁、发脾气,活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这可不像他。

“啧,你走吧。”

他揉了揉眉心,不带歉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脑子进水,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有事忙去吧。”

糟透了。

一腔怒气与自我厌恶无处倾斜,在薄薄的身体内横冲直撞的。

有什么理由生气呢?

明明你完好无损的活着。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比你糟糕,你有什么资格抱怨?

就算这么想,还是无端地厌烦。

想要将自己浸泡在深水里无声的呐喊,把所有不该存在的愤怒、委屈、不甘、恐慌统统丢掉。然后又是那个潇洒不羁、来无影去无踪的少女心收割老手,肆无忌惮地在花丛中流连。

“我知道你轻浮。”

楚歌的句式永远那么老土、正经,犹如古老的誓言。

纪易抬起头来,眼里写着:你知道什么呢?

你什么也不知道。

拜托,连我都不知道我自己,你区区一个外人,还能知道什么?

“我对你不抱什么幻想。”

楚歌咬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知道你轻浮、花心、满口谎言;知道你没有任何的目标和理想,你的生活既庸俗又普通,除了男人、女人间虚伪的调情和肢体的触碰外一无所有。”

——这就是我。

纪易不住打颤,仿佛被言语狠狠打了几个巴掌,满身疼痛。

没错,这就是他。

庸俗的、普通的他,故作潇洒、快乐,自欺欺人的他。

纪易忽然从楚歌眼里看到一切,他还没说出来的话:我知道你无意间认识了你的弟弟。当你正深深迷惘在繁华的灯红酒绿中、迷失在震耳欲聋的暧昧声乐中,一个有本事带你脱离这种生活的男人出现了。

你嘲笑他、厌恶他温室花朵般的天真,又止不住的羡慕他、利用他来到异都。

你得知了父母,听到了乱沦二字。

你恶意勾引亲生弟弟,引得父母震怒,痛下杀手。

然后你觉醒了死亡转移。

父母死去,爱宠受波及,最终得知一切真相的弟弟来到你的面前自杀身亡。

我全部知道,你漂亮的皮囊下堕落的灵魂。

我全部知道,那你还在怕什么?

仿佛呼吸停滞了,纪易怔怔看着楚歌。

你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

他没敢问,眼睁睁看着楚歌步步远去,消失在视线之内。

十五分钟后,楚歌重现出现,一言不发地丢来个空间袋。

他低下头,少见地皱起眉毛,一下一下试图抚平生出褶皱的衬衫,一遍又一遍摸过领口,好似那位置有一丝一毫的不对,令他的强迫症难以忍受。

纪易下意识接住,瞧见收紧的袋口垂落下一条萎靡不振的灰色藤条。

他说不出话来。

无话可说,精明的头脑乱成一锅粥,搞不明白楚歌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又算什么?

救赎吗?人情吗?

到底是深沉还是愚蠢?

“……谢谢哦。”

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话来。

“嗯。”

嗯什么嗯啊,这个时候好歹说点什么啊,至少‘不客气’也是三个字好吧?

但不可否认,就像被人从狂暴而冰冷的海潮中打捞起来,用毛巾被裹着放到温暖的床上一样,这种感觉如此不可思议,惹人贪恋。

不容小觑啊,纯情老处男。

第92章:偷袭(1)

“如果是公兔子,就……握这只手。”

乔木栖摊开左手,再摊开右手,“不是的话,握这只手怎么样?”

面前胖墩墩的雪白兔子伸出嫩红的小舌头,反复舔了几下毛茸前肢。抬头巴眨巴眨眼睛,又摇晃摇晃长长的大耳朵。

它慢慢高举起小短腿,犹豫不决地悬在两手中间。

乔木栖再次提醒,“公兔子是左手。”

兔子啪叽拍了一下右手,眼瞧着乔木栖笑了笑,似乎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又用肉垫脚爪摁上他的脸,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似哀怨满满。

“唧!”

它凶凶地叫,扭过屁股对着人,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

“好了,不逗你玩了,去找小卷毛吧。”

确认兔子听得懂人话后,乔木栖好声好气哄了一句,它便一蹦一蹦飞快地跳走了。

“哪来的兔子?”

走近的纪易一脸疑惑,“商量出一个结果没?现在就回去弄基地?”

“我觉得……也许不需要我们出手。”他沉吟着,从兜里掏出一团白纸,拉开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两行字:机械卫士正在靠近废墟城市,队长那边还好吗?

落款为小卷毛。

“传信兔?”纪易笑,“光脑呢?不是每个队伍都能领一个联络光脑的么?”

乔木栖无奈,“大概坏了,不然也不至于用兔子传信。不过,我有了新想法。”

“什么?”

“雷系死了,这些被它号召来的四五级异兽应该会离开吧?”

“应该吧,毕竟这里没什么人来,没食物。”

“我让小卷毛他们开车来,把躲在外围的异兽都往基地方向引了。”

“行啊你,本事见长,很狡猾啊。”

纪易用手肘碰碰他,眉目弯弯,“记得让他们躲在背后挖核珠,不捡白不捡。刚好试试协会那批改进后的机械卫士能不能对付四五级异兽,做个心理准备。”

说着将一个表面花花绿绿的空间袋塞给乔木栖。

“这是什么?”乔木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要打开。

“诶,别开。”

纪易及时阻止,“别直接开,得开一个口子往人群里扔。里头是吸血藤,速度快得很,不过没根,大概十来分钟后就会死。你先留着,可能关键时候有用。”

哪怕是一次性武器也不错啊。

乔木栖精神奕奕的,顺口问到:“怎么弄到的?”

问题可真问到点子上了。

纪易打着马虎眼蒙混过关,光问什么时候才出发。

他爱看热闹,可不愿意错过一场好戏。

然几人足足等了大半个钟头,不见沈得川或花原任何一方有停手的意思。不放心队员们的乔木栖忍无可忍,终于叫停。

那两人立马罢手,摆明不是认真打,仅仅过招拆招而已。亏他们几个人蒙在鼓里,老半天没敢打扰。

乔木栖哭笑不得。

好在没人受伤,他们直接转移回基地南面时,底下已经打成一团。

恶浊的冷空气侵袭着皮肤,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一场声势浩大的对战正在进行。

一方机械卫士拥有先进的科技武器,但在数不胜数的异兽面前完全失去了数量优势。敌方不光有四五级异兽,甚至蒙混进一两只六级异兽——唯有中高阶巅峰异能者才敢挑战,机械卫士自然渐渐招架不住。

纪易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这进阶版机械卫士业务水平还是不行啊。”

血肉飞溅,零件破碎,两种截然不同的尸骨眨眼间堆积成山。

前来集合的队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尤其数小卷毛最积极活跃,时不时指点他们观察某只陌生异兽的攻击套路。

不过随时间流逝,一切平息在死亡之中。

初始战役持续整整一夜,机械卫士最终接受指令全部撤离。

被控制的异能者重获自由,遗留下的安全基地残破不堪。

钟宏第一次大规模行动彻底失败,事后若无其事的派遣人员前来修复基地,另外提供大量物资作为安抚。双方不约而同地维持表面和平,实际上皆明白协会与闲散异能者的梁子结得彻底。之所以没对立,是因为他们都在等。

协会损失重大,正在修生养息,在等异能者主动挑事,赋予他们‘消灭计划’一个完美的、足以说服所有民众的理由。

至于异能者们,当然在等高阶异能者表态。

花原本家为协会背后的家族之一,却与沈得川走得近,是否会偏帮协会没个准信。

驱尸者整个冬季躲藏在安全区内实在反常,不知是否与协会达成秘密协议。

至关重要的沈得川尚未开口。

于是没有异能者敢单枪匹马地挑战协会。

不过近来私底下流传常有异能者白日溜回安全区对普通人动手,借此发泄怒气。不知真假。

在凛冬结束前的一周白天,祝福者再度登门拜访,简单寒暄后直入主题。

“协会已研发出第一批机械人,两天前转运至异都以外的A区边缘。机械人的研发耗时耗力,为数不多,但战斗力堪称是改进版机械卫士的十倍,预备明天装配上可对付异能者的狩猎枪。”

祝福者表情凝重,“如果有心阻止,今晚是最好的时机。”

听闻消息的几人没有立刻给出反应,默契地保持沉默。

毕竟钟宏出手有一必有二,早在他们情理之中。

可祝福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们求助算怎么回事?

他们还没搞明白这女人究竟打什么主意。

面对冷淡的回应,祝福者垂眸,不大在意地淡淡一笑,“我明白,与协会对抗并不只是你们的义务而已,不应该全部压在你们身上。”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或许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得川的确厌恶协会的指手画脚,却更排斥多管闲事。

纪易他们曾以为至少他会执着于夺回基地,事实上并非如此。

他压根不关心异能者的死活。要不是乔木栖另辟蹊径想出省时省力的好主意,恐怕这基地到现在还在钟宏手上。

对于孤傲的沈得川而言,大多数异能者好像都是可有可无的蝼蚁,他们死活与他无关。

他在乎的唯有乔木栖,在他心中,能够威胁到乔木栖的唯一事件则为Aris计划的真相。除此之外,任由多少机械卫士或机械人,他不放在眼里,自然没兴趣动手,为不必要的人出头。

这一点哪怕是乔木栖也无法动摇。

但万万没有料到祝福者下一句话便戳中软肋,“可以理解你们不想主动挑事的心情,不过现在钟宏的主要目标还是你们。”

“怎么说?”

纪易挑了挑眉。

“第一,他想重启Aris计划。”

祝福者着重看了看沈得川,“Aris计划的危害性和严重性并不需要我重申,对吗?现在重启Aris计划,无非是认识到靠所谓的科技无法打败你,必须依靠相生相灭的‘创生者’。不管是假的、表面上的创生者,还是真正的……他都不会放过。”

Aris计划!

又出现了!

好似重新听到心脏砰砰跳声,乔木栖不禁放缓呼吸,再转念一想:祝福者怎么知道纪易是假的创生者?明明他们俩都没有使用过相关异能。

正琢磨着,猝不及防沈得川已一手掐住了她脆弱的脖颈,脸上找不到丝毫的表情,“你还知道什么?”

磅礴杀气刹那冒出,乔木栖皱了皱眉。

唯有楚歌面色不改,冷眼旁观。

“九月份,小丑入侵研究院,拿到很多资料,其中包括你最在意的……”

祝福者不慌不忙,直直地看着他,停顿片刻引来五指收紧,微微颤着气回答:“我销毁了它,现在除了我和钟宏,还有下落不明的‘博士’,没有人知道内情。当年研究院被摧毁,几乎不留活口。我们谁也没想到你还带走了什么,自然没有考虑更多。但是请你想想,那是钟宏执行的第一项计划,他全程参与。如果他继续有机会进一步接触……他会猜到的。”

云里雾里的一段话,巧妙避开了关键词汇,好似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虹和岚大概清楚不该知情,各自错开眼神,假装没在认真听。

纪易隐约猜到一点。

乔木栖才最清楚。

沈得川从研究院带走的正是他,不愿被任何人发现与Aris有关的存在也是他。

“猜到他的身份,发现他现在的作用,恐怕不久之后会有无数个‘他’随之诞生。”

祝福者无惧于沈得川的面色,继续说道:“为了阻止这一切,你只能尽量保全异能者。否则协会的敌人、钟宏的敌人只会越来越少,与‘他’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发觉真相的几率自然越来越大。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你出手了。”

什么叫无数个TA?

克隆?

乔木栖兀自思考着:应该是……没料到他还活着,且似乎可以克制沈得川的异能,所以会克隆出无数个他的意思?

光是想象都令人满身鸡皮疙瘩。

沈得川松开了手,低气压地退了两步,坐在床沿边。

祝福者轻轻地咳了几声,继续说道:“黑市的盈利超出想象,钟宏已经从异能者口中逼供出幕后主事人。应该也是你们的人吧?尽管用假身份办事,最终仍会留下蛛丝马迹。坦白来说,沈先生、纪先生以及乔先生,与你们三位扯上关系的所有人都被划入重点名单。你们三个或许有关系讨论,那么,其他人呢?那些间接参与黑市的贩卖商呢?队伍中的普通人呢?也许和你们说过三两句话的无辜人也会被牵扯进去,你们有自信在机械人手中保护下所有人吗?

与其陷入被动,不如主动出击,不是吗?”

郁闷。

她言之凿凿,的确清晰罗列出各种理由,使人不得不信服。

可信服之下,又生出被牵着鼻子走的糟糕心情。

不甘于处于下风的纪易最坏心眼,忽然问道:“这位女士,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请问你对那只雷系异兽究竟说了什么,才让它乖乖放弃了使用异能重头来过?”

纪易痞气十足地勾起唇角,“其实吧……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小猜测。记得你那个天赋异禀的儿子好像是拥有元素操控和时间倒流?嗯……异能遗传这件事也有可能,不过相比之下,似乎靠核珠激发低微潜能更说得通。你觉得呢?”

祝福者脸色一白。

“那时候好像隐约看到唇形,是什么来着?雷?磊?磊磊?”

祝福者最终勉强保持着端庄离开,那副失态的模样难得一见。

“你到底猜测到什么了?”乔木栖问。

“再聪明的人碰到爱情都是个傻子。”

“唔?”

纪易犹豫了一下,而后只耸耸肩,“我瞎掰的,什么也没猜测到。”

有些真相太残酷,没有经历过同等份背叛的人无法想象,那还是不要知道好了。否则会变得很难过,对世界失去信任感的。

“所以——”

纪易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又有事情做咯?咱们这是被逼做救世主,简直该给我们颁奖——本纪元最劳碌奔波折腾奖。”

大家情绪依旧不高。

“如果我们再多做一些别的事呢?”

乔木栖忽然开口,“已经证明祝福者说的话都是真的,但我们搞不清楚她是不是想要扳倒钟宏、成为下一个协会长。也说不好她做协会长会不会过河拆桥。那么,她让我们去摧毁机械人保存库,我们分头行动,把保存库和研究院一起摧毁了怎么样?能试试看吗?”

在场几人纷纷一愣。

纪易忍不住拍一下他的脑袋,“行阿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乔木栖无辜的摸摸头。

第93章:偷袭(2)

一月十五日晚,七点三十二分,距约定好的行动时间还有三分钟。

今晚他们决定兵分三路。

机械储存库与协会名下的研究院都被异能网覆盖,设有大量机械安保与防备系统。但显然针对异能者的意思远超于普通人——协会大概根本不觉得异能界能诞生一支行动力过关、胆量大,又团结的队伍。

毕竟异能者多重视个人发展,也鲜少着力于锻炼身手。

机械人的战斗力必然比研究院高,因此以沈得川为主,携带祝福者与人肉测谎仪全为防止被出卖。

异都表空间研究院由庄雄带队负责,纪易与楚歌作为以防万一的后备力量;

剩下一所研究院位于里空间,自然由乔木栖带队,虹、岚跟随而来。

现在,他们乘坐的直升机远在异能网之外,正处于隐身状态下,悄无声息地逼近研究院。

还有五秒。

他们戴上了防弹头盔。

今晚没有异能、没有异能者,要靠手脚功夫与队员配合挑战许多机械卫士。谁也不是铜墙铁壁,无人类躯体无论改造多少次也无法抵挡子弹。

这一次要靠整个冬季培养出的战斗模式决胜,惊险,但刺激。

四秒。

“来来来,别紧张别紧张啊。”

小卷毛笑嘻嘻地伸出手,“叠个手,一个不死,什么生化武器、黑科技的,抢到一个赚一个!”

对始终不能觉醒异能而感到忧郁的队友A:“能抢异能吗?”

对始终没有女朋友而感到忧郁的队友B:“能抢女朋友吗?”

绵绵微微一笑:“我觉得,白日梦还是白天做比较好。”

K.O!

队友A与B忧郁垮下嘴角,幼小心灵受到重创。

活宝三人组重出江湖,大家紧绷的神经顿时忍俊不禁地松软些许。

三秒。

岚搭上手,“别光顾着抢东西误了大事就行,其他的靠运气。搞不好抢个机器大胸美女或者美人鱼什么的当女朋友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喜欢女仆型的。”

“喂喂喂,为什么只有女朋友,我还想过抢一个机械卫士回去当保镖的!”

“有想法。”

虹翘起大拇指,“我也喜欢,又高又帅,除了电子眼渗人,其他方面完美。”

众人咋舌间纷纷搭上了手,近四十只手掌叠得高高的。

“队长,就差你了啊。”

两秒。

乔木栖最后一个叠上去。

“队长来许个愿望,抢点什么?”

“切~队长男朋友都有了,人生赢家还有什么好抢的。”

队友们挤眉弄眼,话题中心乔木栖满脸无奈:“别玩了,好好活下去吧。”

最伟大最平凡的愿望,无非是活下去。

“活下去~耶!”

手掌齐齐压下,猛然散开。

一秒。

他们整齐有序重新排成两列,一眼不眨地从高空越下。

冷冽的风吹得发丝飞扬,直直往脸上扑,以至于呼吸变作格外困难的事件。半透明的异能急速拉近,他们犹如穿过云层的鸟一般,融于流动性半透膜网。

嘀嘀嘀——

不正当入侵方式触动了研究院的警报系统,机械卫士全部激活。

乔木栖按紧左耳戴着的小型对讲仪,发出‘准备降落’的指令。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手动卸下轻便降落伞,从五六米处一跃而下,猜准研究院正中心。光滑如明镜的表面由不知名材料制造而成,无法破窗而入是预料之内的事。

他们好似影子般灵巧地躲闪过子弹追击,分散去四面八方俯冲而下,一溜烟钻入了研究院。

研究院内部闪烁着红光,放眼望去,沉闷的过道宛若通向地狱。

追兵反应很快,前后夹击。

小卷毛轻门熟路地投掷出三角锥,在触碰到物体的刹那伸出蜘蛛般的爪牙,紧箍敌方、瞬间爆炸。精巧的武器根据投掷的力道不同拥有多种表现形态,每次出场都能引起队友的羡慕嫉妒恨。

可惜机械卫士不会害怕 ,自发顶替上几张新的麻木脸孔。

机械卫士的远距离攻击千篇一律,无非是枪击、枪击、再枪击,反倒给花招奇多的他们有机可乘。双方碰面打得不可开交。

“队长,你可以走了!”

小卷毛危急关头不忘抖机灵:“一楼我看场,小哥哥小姐姐给点力喔!”

“去你的!”

一二三层楼的负责人员早有选定,乔木栖没婆妈,拍一下他的肩膀便带人跑开。

一楼,小卷毛;

二楼,队员A;

三楼,队员B;

乔木栖另带七八个人,目标直锁传闻中的地下室。

“二楼分异能研究区和机械研究区,也有可能遇到异能者和机械人。三楼禁止一头扎在武器区里,别为了东西送了命!”

他语速极快地与另外两位负责人沟通,看了一眼停止工作的电梯,又补上一句:“电梯停了,都走楼梯。”

小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不过与乔木栖说话时难得声音软了点,“我们没有楼梯去地下室。”

地下室唯有专属电梯才能直达。

乔木栖面色凝重:“你们退后。”

不明所以的队员连连后退,拉开两米距离,眼睁睁看着电梯忽然炸开了花,零丁细末纷纷扬扬散落。

“队长!”

小鹿抓住了他的手肘。

其余队员后知后觉:他用了异能了,必定遭遇反噬。

“没事。”

两道眉毛不自觉揪紧,乔木栖却不以为然,“下去。”

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椭圆形的东西,将连着的圆形黑圈套在手腕上,干脆利落地往下一跳——丢出的椭圆形物状变形成透明圆形,稳稳粘住电梯通道间的墙壁。

他们接二连三快速坠落到底端,就势翻滚着落。

“咦……”

“……没有人?”

呆若木鸡。

环视周围的确不见人影。

他们惊疑不定,不敢放松警惕,生怕下一秒从旮旯角里钻出埋伏的敌人。然而时间一分钟、再一分钟渐渐流逝而去,亮堂的大厅一望无际,密匝匝排列着空牢笼,唯有横七竖八的血迹证明这里存在过生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朽的味道。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听沈得川说过地下室有许多超越想象边境的实验品,乔木栖特地给队员打了预防针,以免因震撼失神,一不小心再失手。

他们也做好准备,秘密的地下室应当属于重点保卫区,突破难度一等一。

结果现在……

乔木栖与岚对视一眼,“先前进。”

几人小心翼翼地前进,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单直线构造的地下室一路排满牢笼,末处为圆形大厅。

虹第一个冲上去将正中央摆放着的总操控器砸个稀巴烂,屏幕上的监控器画面立即黑了下来。

晦涩难懂的代码与图像凭空跳出,突如其来的机械音干巴巴叫着‘程序遭到破坏、程序遭到破坏’,细小的电流游走在数不尽的按键上。

还是没有人出现。

倒有几条机械狗分别从背后蹿了出来,奶声奶气地汪汪叫唤。

他们回头一看,原来入口两端有两个房间,一个挂名资料室,一个为个人休息室,刚才是闭合的,边沿严缝密合、毫无色差,难怪他们一开始没发觉。

现在那个资料室大门已打开。

岚暗地里说他的精神力探测到个人休息室里有生命体。

乔木栖走近两步,推开了另一扇门。

洁白的房间犹如古老的病房,简单摆放着铁架床、衣柜等必要设施,风格冷淡至极,零散丢着几件白大褂。

他慢慢地看了一圈,直观察到角落时才瞳孔不自觉放大。

居然是人……

那个四四方方、注满水的大缸里浸泡着一个男人。

他呈大字状面朝下趴着,活像溺死了。

“研究员?”

白大褂作为外衣,男人里头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长T恤,衣角被水冲开,露出骨骼凸出的腹部。他的皮肤很白,带多年生活在地底的病态,瘦骨嶙峋;

不过五官十分深邃,垂下的睫毛映衬出眼底浓重的黑眼圈。

运动裤两条裤绳松散,在水中如海草飘荡。

形象奇怪。

死了吗?

乔木栖刚这么想,他便动了动。

“唔……”

嘴里吐出两个气泡,男人慢吞吞地张开了眼睛,扭头看了过来。

意外的……没有杀伤力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睛、又一下,从水里钻出一个头,两手巴着玻璃边框。

“你、是谁?”

乔木栖用枪对着他。

他定定看回来,潮湿的头发搭在额头与脸庞,眼睫仍挂着晶莹的水滴。

“你是谁?”

乔木栖逼问。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家伙。

不是这个长相,而应该是更加……更加年轻、稚嫩一点的模样?

是谁?

男人的长相很年轻,大概处于二十多岁到三十岁的区间内。他印象里存着的模糊脸庞却只有十岁左右。

至少相差十年。而以前常年呆在房间里几乎不外出,不可能有机会遇到生人。那么……

Aris计划相关人员?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沈得川对这家研究院态度十分古怪,怎么也不肯让他负责进攻。他假意与庄雄交换负责的研究院,才能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到底是谁?

为什么直勾勾盯着看?

难道也认识他?

乔木栖仔仔细细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面部肌肉与神经的变化,试图推测出什么。

男人反应慢半拍地叫了一声,“3A……0892……BS……”

编码?

好耳熟。

熟悉的犹如姓名,几乎要本能性地应声。

这是他的实验编号?

乔木栖沉下脸来,“你知道Aris?快说!”

“……”

“……”

“……”

天荒地老般的沉默对视半分钟。

虹忍无可忍,“你到底说不说话?!一百年都过去了!”

男人抓了抓头发,“……博士……”

博士!

博士两个字成功掀开一大片记忆。

自相残杀的测试项目;

永无止境的实验改造;

曾经的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存活,天真地抬起头来,指望着博士的一句夸奖。

就好像……

那是他的神。

不,是所有人的神。

他们竭尽所能的挣扎、战斗,就为了得到博士的鼓励,想要得到‘好孩子’的名头,成为博士最喜欢的试验品。

“你是……博士?”

记忆猛烈冲击,乔木栖捂住脑袋踉跄一下,多亏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

男人还是看着他,双眼黑黑亮亮的,像找到玩具的孩子。

“不、不、不对。”

乔木栖喃喃自语:“你不是博士。”

祝福者说过,博士消失多年无踪迹,怎么可能在研究院呢?

博士在Aris计划中地位不低,如果他是博士,沈得川怎么可能认不出?

他不是博士。

“我……博士……”

男人好似不会讲话一般,一个字、一个词慢吞吞地吐出,发音古怪。

“你不是!”

“……就是……”

“别胡说八道了。”

这时,队员说隔壁的资料室大多资料已被摧毁,不知道有没有备份。

乔木栖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询问负责各个楼层的队员,得到的答案出奇一致:大多试验品被摧毁,偌大研究院里没有碰到半个活人。

果然。

对方好像提前做好准备了,不管是被转移的试验品还是被摧毁的东西。

他们被出卖了?

可为什么没有埋伏,而只有面前这个男人?

好像明明知道他们的意图,却撒开双手欢迎他们来,甚至先他们一步帮忙清理掉棘手的下属。不过心爱的实验品不想被波及,所以要偷偷藏起来。

乔木栖不禁拍一下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怎么好像完全了解这奇怪的男人的想法似的。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他的身份那么可疑。

“是你做的吗?”

直觉还是让他发问 ,“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回来?”

“……卧底……你们……”

卧底?

队伍之中有卧底?

男人像蜘蛛一样爬出来,动作慢地让人难以忍受,还笨手笨脚地摔在地上。

乔木栖先一步看透他的意图,忙不迭呵止,“别过来!”

压低的声音中夹带慌乱。

男人无辜地坐好,抱起在他身边窜来窜去的电子狗,又抬起头来,“……”

“该走了!”

岚拍一下乔木栖的肩膀,“我们被卖了,马上就会有人来的!赶紧走!”

可是这个男人……

乔木栖咬了咬牙。

他很想仔细盘问,时机却不对。

心中油然而生的亲近感那么难以解释。

为什么他会感受到宛若手足一般的情感?

为什么不算敏锐的他总能明白男人只言片语背后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就好像——

好像他们无数次用畸形的方式交谈。

乔木栖无比清楚。

他的存在、他和Aris计划的关系不能在这里暴露,否则被钟宏知道,后患无穷。理智衡量利弊,再迫切的好奇心也不得不让步。

他举起枪,杀过人的手却在抖,下不去手。

“……同类……”

男人又吐出一个字眼。

——你也是Aris计划的幸存者吗?同类?

——你是我的同类吗?

“我要带他……”

一起走。

话未说完,一颗子弹嗖一声蹿出,并非不是从他的枪里发射而出的。

双眼不自觉睁得大大的,乔木栖不可置信地看着,感到体内细胞火烧火燎,远比异能网带来的反弹更疼痛。

而男人浑然不觉子弹穿透脑壳,断断续续嘀咕了一句‘还会见面的’便直直倒下。

“岚!”

乔木栖加重了声,隐隐有些怒意。很少见。

“没时间了!”

但岚叫得比他更大声,“他们的支援来了!你想死在这里吗?!

第94章:偷袭(3)

“齐了吗?”

“齐了。”

“……少了三个。”

“嗯。”

小卷毛低声道:“二楼死了两个,三楼死了一个。所有仪器都砸烂了,捡了些武器,还拷贝了点资料。这趟不算亏。”

死人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并不希望习以为常。

乔木栖张了张口,一字未吐,直升机忽然猛烈一阵摇晃。包括他在内的大部分队员都还没站稳,立即被一股力量甩了出去。

绵绵大声喊道:“你们抓紧!有人在攻击我们!”

话音刚落,似乎有什么撞上了他们所在的直升机,厉害的颠簸持续不断。轰然爆炸声距离很近,震耳欲聋。

没多久,焦臭的气味钻入鼻尖。

协会的追击来的很快。

四五架战斗专用机左右夹击,不断发动攻击。

岚三两步冲到副驾驶座上坐下,与绵绵两人一起操纵直升机,四只手二十根手指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几乎像是一串连贯的影子在晃悠。

而直升机舞蹈似上下翻滚,灵巧地左躲右闪,在直直冲撞上山坡的同时骤然向上,机尾擦过锋利的岩石。

砰!

一架战斗机来不及急转弯,撞落。

只可怜了队员们像圆球似的在舱内滚来滚去,撞到鼻青脸肿,喉咙口死死压着呕吐的欲望。

乔木栖双手攥紧栏杆,硬生生一点一点挪到了二层楼,艰难地撑开小天窗,探出一颗头颅。视线之内,仍有三架无人机穷追不舍,不过异能网已经遥不可及。研究院变作一团火光,依稀可见而已。

不能让它们继续追下去,否则没法与其他人汇合。

乔木栖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斗机上。刹那间,砰地一声,战斗机如烟花般炸开。

呼——

异能还是得心应手的。

乔木栖按了按太阳穴,正打算如法炮制摧毁其它几架战斗机时,一片黑黢黢的阴影笼罩在上方。

黎明淡淡的光被尽数遮挡。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

心一凉。

乳白色的飞船犹如多只战斗机拼合而成,体型奇大无比、外壳坚硬反光,尾部喷散出淡蓝色的火光。它静静停滞在上空,遮天蔽日,无声无息,但自带一种奇异的威慑感,令人望而生畏。

协会……居然出动了大家伙吗?

“队长!”

绵绵焦急的声音传来:“视频通话请求,接还是不接?”

“接!”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探探底再说!

乔木栖赶紧爬了下来,拍拍七晕八素的队员,径直走进窄小的驾驶室。

接受请求。

虚拟屏跳浮在空气中,四四方方的正方形框内,出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恰如其分地撑起军装,强壮的四肢处处彰显着力量感;面部皮肉松弛,似水袋止不住下沉,堆砌起三两层褶子。双眼却十分犀利,精神奕奕,远远超过许多年轻力壮的青年。

“你好。”

乔木栖故作镇定地与他打招呼,实际上判断这人绝对不好对付,手指发麻。

“初次见面,安全保卫局表空间对应分区总指挥官——陈一安。”对方两根手指捏住帽檐摘了下来,微微躬身,神色郑重,“冬季行动小组第二小组的队长乔木栖,对吗?”

果然已经知道身份了。

乔木栖冷淡地应了一声,脑子飞快转着,考虑要如何才能脱身。

“你不应该参与这场争斗。”

对方忽然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话,多少有点盛气凌人的意思。

“不应该?”

“这是协会与异能者之间的斗争,你们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没必要介入这场斗争。难道是短暂的冬季行动让你们产生‘你们和异能者是朋友’的错觉了吗?愚蠢!”

乔木栖皱眉,“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教训我们,也不认为异能者是敌人。”

对方轻蔑地抖了抖胡须,“呵,不认为异能者是敌人?所以你就被轻易鼓动,凭着自以为是的正义对研究院发动攻击?你有没有想过整个研究院耗费了我们多大心思!那些昂贵的仪器、珍贵的试验资料以及……算了!和你们说这些毫无意义!”

“谁的正义不是自以为是的正义?又是谁才在真的自以为是?”

小卷毛突然介入对话,冷冷嘲讽道:“从小丑入侵异都再到D区沦陷,你们安全保卫局毫无作为。难道不是你们自以为异能者是应该被抛弃的存在,故意放纵小丑作恶,希望引起大众对异能者的排斥?很高兴吧?让小丑嚣张跋扈,让大家对异能者的印象急转向下,然后再救世主似的推出一系列被动的措施。直到现在,人权保障组织吵闹不休,甚至提议利用冬季将异能者驱逐在外。于是你们顺势推出改进版机械卫士、然后是机械人,全世界的好人都被你们做尽了!”

小卷毛鲜少真正的动怒,出人意料。

指挥官沉默稍许,沉沉地看了小卷毛一眼,“我认得你,二流情报贩卖商,外加走私高科技。”

“不好意思,那是我双胞胎哥哥,他已经死了。”

小卷毛又嘻嘻笑了一下:“我也认识你,助纣为虐的老头。”

看起来有私人恩怨。

乔木栖打断他们的对话,直入主题,“林指挥官,这场视频通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请说吧,你们想得到什么,会给我们什么?”

眼底讶异一闪而逝,指挥官眼珠四下挪动,似乎想要寻找些什么。

“请直说。”

乔木栖挡住他的视线。

对方仿佛被冒犯了,不悦地从鼻孔里丢出一个哼音,“把博士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博士!

刚才那个男人?

难道他真的是博士,只是……并非Aris计划中的博士?

可他……已经死了啊……

安全保卫局还没有发现吗?

眼前划过那个男人一脸郁闷又无辜的小表情,乔木栖按耐住情绪,意识到所谓的博士或许是他们得以逃生的关键。

一个星期前,队伍中有一个女孩子觉醒了外形改造的异能。当时男人还纷纷拿出暗恋对象的照片,让她化身为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以此安慰他们独孤的男人心。

没想到拿来做游戏用的异能能在这时候发挥作用,也许冥冥之中一切自由安排。

接下来全看配合了。

乔木栖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谁能保证你们说话算话?”

“博士在你们手上?”

指挥官没有喜形于色,但他身后的一堆人或多或少流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

博士……

很重要吗?

不管了,逃脱才是最重要的。

“人在我们手上没错,”

眼角瞥见小卷毛悄无声息离开驾驶室,乔木栖心更定了些,胸有十足地谈条件,“我们可以交出博士,反正他没有任何用处,但你们并不值得信任。”

“你想怎么样?”

“放我们离开。”

“不行!”

指挥官不傻,“你们同样不值得相信,自不量力的家伙们!”

“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乔木栖寸步不让,“我们这里有不少异能者、还有走私贩的弟弟,再加上入侵研究院的罪名,落到你们手上吃不了兜着走。既然这样,大不了机毁人亡、一个不剩。”

似乎从未被人这么针对,指挥官勃然大怒,“你敢?!”

“你想试试看?”

关键时候,只能赌上一把。

岚漫不经心地添油加醋,“想怎么玩啊?撞山撞战斗机撞飞船都行,保证有一个死一个,一个不剩。乔哥你觉得怎么玩比较好玩?那什么博士得死透一点,不然直接让这位高傲的指挥官睁大眼看清楚死亡全过程好了。至于回去会不会被钟宏怪罪嘛,反正不是我们的事咯。”

“说的也对。”

两人一搭一唱,认认真真讨论起一百零八种死法,气得指挥官吹胡子瞪眼。

整整五分钟的犹豫不决,指挥官终于让步,不过要求亲眼见一见博士本人,以免被骗。

来了。

乔木栖不免紧张。

变形异能发挥并不稳定,更不知道那个女生有没有认真看过博士的脸。能不能模仿出博士的外形还真是不小的挑战。

万一露馅——

藏在背后的双手悄然握紧。

那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正在此时,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弯着腰走了进来。乍一看简直与奇怪的博士一模一样,尤其那副无神的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能蒙混过关吗?

乔木栖不安地舔舔下唇,对他使了个眼神,扭头再去看指挥官的反应。

“博士?”

指挥官多疑,摆明没放下心。

糟了,该不会还要问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吧?可不能让他多问,不然太容易暴露身份。

假博士慢慢地抬起头来,“我……博士……”

声调语气活像黏贴复制来的,末尾两个字含在嘴里,散散漫漫的。他嘀咕了一句,便不太感兴趣转身回去了,一副懒得搭理别人的样子。

好在对方们吃这一套,议论细碎,什么“这幅欠打的样子的确就是博士没错”、“绝对没有人能学会博士的发音”等等,他们笃定这就是独一无二的、酷到被绑架也无动于衷的博士没错。

指挥官只好铁青着脸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有惊无险的逃脱,特地绕了几圈弯路才会到集合地。至于什么狗屁约定,用脚指甲想想也知道才不会遵守。协会方面肯定也预料到了,不过实在冒不起风险而已。

这么一想,乔木栖更加后悔没能把神秘的博士一起带走。不过人都死了,说什么也没用了。叹气。

第二批抵达的是庄雄他们,个个身形狼狈。他们入侵位于表空间的研究院,自然更快被围攻。要不是有纪易和楚歌坐镇,估计一个也活不了。

最后回来的自然是沈得川他们。

祝福者重伤,意识昏迷,闭着双眼趴在聒噪精的背上,像死了似的,吓了他们一大跳。

沈得川脸色很差,看也不看祝福者一眼。不必说,他肯定也遭遇了意外情况,且怀疑祝福者有意出卖。

“人到齐了,我得说件事。”

纪易挠挠头,“沈得川已经被列入一级通缉名单了,禁止在安全区内以及安全基地来往。包括我、小乔、楚歌、庄雄几个人受到二级通缉。现在所有机械卫士都可以通过瞳孔扫描识别我们的身份,无需申请就可以使用狩猎枪。”

“也就是说我们没地方去了。”

“很危险。”

纪易叹口气,“这一趟不值得。我们被卖了,研究院差不多毁了,可机械人还有库存。协会手里还有东西,所以才敢宣战。”

有人不解,“我们不能去安全基地吗?协会不肯重新占据安全基地吧?那些异能者不可能让他们这么做。”

一次是意外,两次?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纪易摇摇头,“天真啊天真。你还不明白吗?不仅仅在和我们宣战而已,背后更深的用意就是把我们当作靶子。不管异能者还是谁,每个人都只在自身利益相关的时候才会竭尽全力。现在协会发话对付我们,其他异能者危机解除,当然要趁机先发展自身力量。再自私自利一点,他们甚至可能暂时加入协会谋求好处。开玩笑,谁不想要沈得川的吞噬?谁不想取而代之?他们现在等于有了这个机会。不大,可是好歹是个机会,足够迷惑他们的眼睛。”

一番话下来,众人沉默。

冷风呼啸而过,白天即将降临,他们必须找到新的落脚点。

可是能去哪里呢?

第95章:怀疑(1)

“去……D区……”

祝福者突兀出声。

她脸色惨白,虚弱依靠在树干边,眼帘掀开一半,露出的瞳孔涣散无光。

不知何时醒来,又听走了多少。

众人面色复杂。

D区,被毁灭组织占据的区域,现称小丑第二大本营。此时前往D区无异于逃龙潭、入虎穴,更何况提出这个意见的祝福者本人可信度就不高。

他们宁可前往废墟城市或某个废弃的中转站,也不会考虑去D区。

唯独纪易若有所思。

“D区可是你们的地盘。”

他这么说了一句。

“我……可以联系……陈央智……”祝福者捂着胸口,紧紧皱着眉头,“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纪易使了个眼神,忽然丢下所有人走到另一边。

乔木栖非常自觉地拉上沈得川走了上去。

纪易双手插兜,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没等他们停下脚步便开口道:“我觉得可行。”

“D区?”

乔木栖有些难以置信,他以为纪易才会最反对祝福者。

“哎,听我说。”

纪易搔了搔后颈,五官皱巴,“首先,出卖我们的不是祝福者,她也没有通过任何形式向协会传达消息。没错吧?”

这一点得到过真话验证,无可怀疑。

“我觉得是小丑方面做的。”

“诶?”

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丑,在这场戏里也有角色?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唯一一个答案,再不可能也是正确的答案。”

纪易来回踱步,少见的烦躁,仿佛被人摆了一道之后的不顺心,“如果这事顺利完结,现在的局势应该是:协会手无缚鸡之力,无法要挟异能者,更不敢对我们动手。接下来只要我们时不时打击一番,协会可能再难崛起。对异能者来说是好事,对小丑却不是。小丑和协会耗得太久,实力大损。一旦协会倒下,异能者的靶子就会变成他们。他们出手保护协会听起来不大可能,但就像我们为了不被协会针对才出手,原理是一样的。”

小丑意图暗中发展,前提则是协会与异能者双方互相针对,可以理解。

乔木栖点了点头,但沈得川好像没什么表情。

“现在协会留有后手,为转移视线,先声夺人将我们列为通缉对象。于是我们无处可去。现在让我们前往D区,恐怕不是想算计我们。他们的真正用意——应该是装好人,拉拢我们到统一战线。”

乔木栖微微困惑,“祝福者事先就知道吗?小丑算计我们的事。”

纪易摇了摇头,“不清楚。”

唯一猜不透心思的人便是祝福者。

他左思右想也猜不透祝福者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又从哪里开始。

一开始为什么找上他们?

究竟是对协会恨之入骨,要不择手段地打击钟宏?

还是有意设下陷阱,只为了让他们不得不与小丑联手?

纪易原本倾向于前者,可祝福者的提议来的太快,几乎不像是临时想到的。

就好像……预料到他们的处境,也完全掌握小丑的小九九似的。

然而后一个选项也不大对劲。

因为祝福者身为一个女人,支持者并不多。至少与数目广大的小丑相比,犹如蚂蚁与树,不值一提。她和小丑的合作建立在她了解协会的基础上。

此时出卖协会、又顺便暴露身份,她失去了最大优势,从此将处于弱势。这不可能是她会做的事情。

纪易最终得出两个结论:

1.这女人还有秘密筹码;

2.她的目标远超过会长之位,大概是一种他们想不到、或不会去想的事。

不管如何,起码与眼下无关。

“反正只要他们有心招揽我们,就不可能动我们。”

天空渐渐放晴,令人恐惧的白日近在眼前。

“怎么样?”纪易问:“要不要和陈央智通话试试看?我们在外面的确不太方便。食物和水都没有,昼夜温差又极大。协会的通缉不是说着玩的,最多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会放出侦查机械鸟追踪我们的下落。如果被发现,我们几个倒没问题,至于队伍里的人……我看到时候不是算死了几个人,而是算好运活下来几个。”

这事本来与队伍无关,他们纯粹出于对队长的信任而盲目追随,任性地参了一脚。乔木栖没法心安理得地让他们牺牲,拉扯着沈得川小声商量着进退。

沈得川始终保持着冷脸,老大不开心的样子。大概是少有吃瘪,一个压根不放在眼里的行动居然也能失败,导致孤傲的大男人有点下不了台,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刚才队员们就被他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自发与亲爱的队长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为了求生。

当下他还是不吭声,闹得乔木栖误以为他不喜欢和小丑扯上关系。

“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废墟城市也可以。”

乔木栖认认真真地掰着手指头算计,“安全基地太小,回不去。AB区域有机械卫士,C区本来没有的,不过D区被占领后也安排了一些,数量应该不多。偷偷溜回去弄点食物问题不是特别大。雷系核珠还在,抓紧时机找到适合的人觉醒雷系异能的话……就算协会围过来,我们还能撑一段时间。”

沈得川微微低头,瞧着乔木栖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考虑些杂碎事情,一手掌握住了他的手。

乔木栖疑惑地抬起头来。

他不看他,径自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楚歌,“你说。”

问楚歌?

还有这种操作?

乔木栖愣愣地眨了眨眼,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新的起点在D区。”

字正腔圆的话语,声线低冷,犹如冬日结冰的湖水。

这是……预言吗?

乔木栖偷窥楚歌,发觉他的目光静悄悄地伏在纪易身上,明明不可能有重量,却叫人觉得沉甸甸的。

纪易别过脸去,一手挡着脸。

这两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耶。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当务之急则是前往D区。

队员们皆是一头雾水,不清楚为何四人轻易相信了祝福者。现下没有时间多解释,他们倒也不问,老实巴交的听从安排。最终一行人省略过‘与陈央智’对话的过程,转移到D区转换器附近。

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到传说中的D区,一个犹如蒙千百年灰尘的区域。四周建筑物低矮、朴实,干巴巴的道路两旁没有绿植的影子,唯独尸体无处不在,腐烂到肢体难以辨别的程度。苍蝇缭绕,乳白色的驱虫肆无忌惮地在骨肉中钻来钻去,细小、但密密麻麻的蠕动。

无比恶臭的气味来势汹汹,趁人不注意便钻入了鼻孔,激起一片恶心。

饶是经历过战斗,他们也不由得捂紧口鼻。

三五个人坚持不住,哇一声将隔夜的营养剂给吐了出来,更添三两分酸臭。

这简直是尸体建造的城市。

乔木栖捏着鼻子咽下一口气,视线内惨烈的景象忽然被黑暗取代。

“别看了,等下又要哭了。”

沈得川的声音好像凑在耳边,痒痒的。

乔木栖差点要咬他一口。

胡说八道!

那什么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毛病早就治好了!

自认为现在非常男人非常酷、而且绝不瞎哭的乔木栖很不服,脑海划过一大串超有气势的反驳语,正要从嘴里吐出时,被一声稚嫩的‘妈妈’给噎住了。

我们的队伍里……有小孩吗?

当然是没有的。

我们的队伍里……有妈妈吗?

好像也是没有的。

乔木栖拉下沈得川的手腕,眼神胡乱扫了一圈,发觉一个细皮嫩肉男孩双手拉着祝福者垂下的手,不断‘妈妈’、‘妈妈’的叫,声音又甜又软,天真又无邪。

他的皮囊十分精致,双眼大大的,眼窝深,睫毛长。小小年纪,五官已然凸显出深邃的优势,一头卷曲的头发无比可爱,活像个会说话会走动的洋娃娃。

祝福者的孩子?

不是死了吗?

乔木栖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队伍中的女生并不知情,天生的爱美之心被鼓动,软了声音问他是谁。

小家伙翻脸如翻书,立马翻了个白眼,“你是白痴吗?我当然是妈妈的儿子。”

一秒天使变魔鬼。

冷风吹过,被嘲讽的女生久久定格,气氛僵硬而尴尬。

“呵、呵呵……”

女生扯了扯嘴角,“小朋友很有个性哦。”

祝福者勉强撑开了眼睛,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

天使回归,变脸速度何止一个快字可以总结。

祝福者气若游丝,一字一字吩咐小家伙带他们去可以休息的地方。小家伙收敛起惊喜的笑容,有模有样的点点头,时而拿戒备的眼神看待他们,仿佛在商讨国家机密大事不准偷听的模样,实在是又有趣、又可怕。

这小孩对D区很熟,七弯八拐没一会儿便带他们远离了尸体堆,找到一栋干干净净的小房子,而后凶巴巴想要抢走祝福者,但在沈得川面前碰了个冷钉子。他似乎有点畏惧沈得川,阴沉着小脸,在祝福者身边缩成一团,有点像眷恋母亲的小兽,一回到母亲身旁又恢复成乖巧讨喜的假做派。

剩下的人自然各自找地方休息。

他们不放心D区,七八十个人只分成五六个房间,怕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也会睡熟,最后全一屁股往地上一坐、靠着墙便呼呼大睡去了。

沈得川没睡,单纯喜欢靠在乔木栖颈窝上闭目养神罢了。

乔木栖也没睡,他怕有人偷袭,觉着总得有个人看场子。

不到十分钟,队员们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人造阳光洒在窗边碎玻璃上,尖角泛着光,晶莹剔透。

半个小时后,受寂静氛围影响,乔木栖也昏昏欲睡,

忽然一个人动了动,挪到他身旁。

细微的动静像冷水泼面,他醒了过来,歪头看去——

是庄雄。

庄雄精神奕奕地睁着两眼,另一半面目狰狞。

“怎么了?”

乔木栖没发出声音,光用唇形说话。

庄雄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两旁,从口袋里掏出破损的光脑,输入了一行字:我们队伍里有人不对。

乔木栖一下坐直了。

谁?

他也用光脑打字,扭转屏幕给庄雄看。

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那天私自行动的事,我他妈不是傻子。

什么意思?

庄雄:我他妈的确急着要积分,但是我又不是傻B。人活着,积分一点一点赚也能成大积分。人要是死了,还要JB积分有个屁用。我女儿才十来岁,她妈觉醒异能到A区去了,我怎么可能不要命,难道让我妈一个人照顾她?我妈都快一百岁了!

乔木栖表情复杂:可是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

庄雄情绪颇为激动,打字速度很快:我们认识不算很久。我就一俗人,不算什么好,但也没有坏得彻底。当初刚出来,老鼠眼那货色,我也想过救他,只不过眼看着猩猩要追上来了,我才放手。我做人做事也有点底线,要不然我就不会在你手下做事、更不会起那脑残似的队名。我说这个你认不认?还是觉得我在扯淡?要觉得我在扯淡,咱们没什么可说的。

乔木栖一时没表态,只让他继续说。

他两眼发红,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半张脸:我他妈每天晚上照镜子都被这鬼样吓到,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我女儿。我经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叫上人自己行动,越想越不对劲。我说过我不是傻B,我也有点脑子,要不是你,老鼠眼肯定死在我手下,我也能当队长。当初我认了你当队长,其实已经知道你这人有点老好人性质,做事情慢慢吞吞的,非要被人推一把。但是没关系啊,你想得多,比女人还多还细,又有异能者撑腰。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没事去招惹你?

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庄雄继续打字道:你仔细想想,当时才是我们组队后第一个任务,还没个定论。我是有点不服,打什么兔子的,纯粹浪费时间。可我一开始的打算是再看看,看看第二个第三个任务,要是你和别人似的停在低级任务不动了,我就打包走人,自个儿混。不管是讲感情讲道理,我都没理由找人去送死。我是猪啊?我干嘛要去挑战那么高级的东西。我问过自己好几次,到底怎么回事,我当时到底怎么想的。

乔木栖:……

庄雄:真他妈什么也没想出来,我觉得自己跟中了邪似的,不受控制,一门心思要叫上几个兄弟玩一票大的。

乔木栖:你的意思是……

庄雄:我们队伍里可能一开始就有异能者,我说得是原来的队伍。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下蹦出几个字来:你有没有听说过,情绪调动?

【情绪调动:喜怒哀乐、爱恨嗔痴,一切情绪任由调动调整】

庄雄:那次私自行动,还有后来和你打架,我整个人、从头到尾都他妈不对劲。中了邪似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手脚也不听使唤,激动得很,一下觉得害了人死了算了,一下觉得全是你太孬种才害成这样的。我说不来,就那种感觉。退出队伍之后我再也没感觉过,但是做梦梦到好多次。你想想,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在队伍里经历了一点什么事情,情绪来得跟爆炸似的,强烈地不得了。

乔木栖哑口无言。

有啊,当然有啊,数不清有多少次,历经大大的绝望又是剧烈的爆发。

可是——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其他,甚至渐渐习惯了‘打击——感悟——爆发’的成长模式,难道其中有诈?

一瞬间,头疼欲裂。

第96章:统一战线

夜晚,昼伏夜出的生物钟唤醒沉睡的人。

五个小时的休憩足够队员振作精神。

他们纷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原地活动身体,以最快速度挣脱惺忪状态。这些动作早已养成刻骨的习惯,今日却被打断。

乔木栖命令换个地儿集合、排列队形。他们一边私下里议论是否又有什么新的指示,一边快步伐地拍成六列,站得笔挺如钢筋。

一共近八十人。

乔木栖双手交握背在手后,心中计较着:八十人,他和庄雄的人对半分。其中异能者大约占一半。最初队伍中剩余七八个,除了两个女生外,毫不例外觉醒了异能,战斗系。

庄雄的观点他暂时保留意见,却莫名相信那个“博士”的话——队伍里有卧底,只是不知道指哪一层队伍。

之前纪易推测小丑从中搅局,也许是对的。

但事情有两层:队伍中有人向研究院递消息在先。博士知情后清人、清除实验品,使得他们入侵的难度大大减少。而后才有小丑作梗,协会接到消息后全员出动。

乔木栖心绪清明,在整齐队伍前来回几趟踱步,直走得人心惶惶才停下,忽然开口道:“有人卖了队伍。”

至少一个,可能不止一个。

“昨晚的行动,里空间的研究院提前收到消息,知道我们会发动攻击。”

乔木栖停顿片刻,清澈的眼眸好似点着火焰,直直地一路灼烧到他们的心头,“跟随庄雄入侵另一个研究院的队员嫌疑更大,不过也不能说明其他人绝对无辜。现在,我给你们三分钟,希望那个出卖队伍的人主动承认。不然——”

他一字一字郑重道:“我一个一个问。”

队员们表情稍有动容,眼珠子悄悄滑动去四处打量,暗中打量。相互信任的队伍突然犹如裂缝的鸡蛋,脆弱的壳与薄膜艰难维系平和的表面。他们第一次考虑到自家人不可靠的情况也会存在,一下子不知道该戒备谁。

毕竟都是出生入死不少时候的队友。

“两分钟。”

乔木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口气严肃而冷:“站在我身旁的人有检验真假话的能力。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聒噪精微微压下下颌,成熟稳重的人设妥妥的。

但是没人动。

“一分钟。”

周遭寂静无声,大家一动不动,落针可闻的气氛像是悬在头颅上的镰刀,好似随时会砸落,将人脑劈得血浆崩裂。

“十、九、八、七……”

时间变得万分舒缓,一阵不自然的颤动袭上身躯。

一个站在队伍末尾的人抽搐似的一抖一抖,冷汗滚滚而下,衣服瞬时被打湿透了。

在一字清晰落在耳边时,他瘫软在地。

队伍顿时散开一条道,他视线发黑,模糊瞧见乔木栖一步一步走到眼前来。

乔木栖蹲了下来,“你是分队队员。为什么?”

他说不出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黏死在嗓子眼,融入那一片的皮肉中。他像个哑巴,摇头、摇头,再摇头。

乔木栖将他拖到单独的小房间里。

“是你做的?”

点头。

“为什么?”

不吭声。

“你有异能吗?”

他面色灰败。

一副丢了魂儿的表情,满眼恐惧。大概心虚过头,精神出了问题。看样子别想问出什么来了。

乔木栖叹口气,与庄雄四眼相对。这个叛徒揪出来反而让事态变得更糟糕了。眼前这个家伙情绪不对路,一问三不答,回避开所有问题,摆明的替罪羊。

情绪调动者的确存在于队伍之中,没得跑。

“抓不出来?”

庄雄踢了一下床,铁支架摩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乔木栖也头疼。

情绪调动者长时间潜伏却没被发现,说明TA有办法伪装成普通人,且能使用异能而不产生异能场。

目前的可疑人员共有七八个,他们没法真的一个个验证。

聒噪精的‘辨认真假’限定两个对象。如需要更换,至少需要24小时冷却期。

他正在关注祝福者,剩下一个名额预备用在陈央智身上。二者不省心,一时半刻不容忽视,便分不出心力去在意第三个人。

“先把他们分开吧。”

乔木栖不得不采取下下策,“两支队伍打散,重新分配。五到十人一个小单位,可疑的几个单独和你的人组队。”

主队和分队的队员之间很少往来,平日互相攀比、竞争的习性不小,争抢着想胜过对方。重新分配作战单位一能促进关系发展,二能互相监督——面对新队员,他们应该会更加谨慎留意,也许能好运抓到不对劲之处。

庄雄点了点头,粗声粗气地提醒,“那个小卷毛,他的威信不小。最好先试试他。”

乔木栖心里有数。他瞥一眼昏迷不醒的队员,皱了眉头,“这个你处理还是……”

这人多半是被利用的。

事实上他的告密没有造成任何伤亡,恰恰相反,搞不好还降低了死亡率——因为古怪的博士。但他们心照不宣‘队长的威信’这种东西的必要性。

规矩不能讲人情,否则就是有缝可钻的开始。

“你能不能行?”

庄雄半信半疑,“我那队都是大老粗,你不露一手,想打散队伍重组,门都没有。他们骨头硬,不吃软,不给个巴掌,你给再多好处,他们都能甩你一尾巴屁。”

意思是想服众,必须严惩。

庄雄没听说过乔木栖清理门户,自然不大相信他能狠下心来做这事。没想到乔木栖只笑了笑,“我都习惯了。”

原先的自己可能要纠结好多天才能做出决定吧?

现在若非庄雄提起,差点想不起曾经的模样。

大概这便是杀戮成习惯,倘若没有严格的底线把控,每一天都面临着失去自我的巨大挑战。

庄雄拍一下他的肩膀。

处决告密者自然当众进行的。

很彪壮的一个人,瑟缩成一团,表情狰狞、五官扭曲。他们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无限膨胀,像充满了气的气球,面部、腹部、浑身肌肤被撑到极限,浮现龟裂纹。

而后——

爆炸。

男人憋不住的哭叫求饶久久不散,活生生的人却已经尸骨无存。

可怕。

“记住我们的规矩,不私自行动。”

乔木栖慢慢擦着血淋淋的手,神色说不上轻松。将红色的纸巾丢在地上后,他不看他们,只说:“原地站立半小时,记一下坏规矩的下场。”

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沉默。

乔木栖本想找小卷毛单独聊聊,传说中的陈央智倏忽来临。于是只好先应付更棘手的敌人,这事暂放一边。

小丑是为合作而来的。陈央智坐在乔木栖正对面,十指交叉、双手叠在膝头;向后梳的头发锃亮柔顺,曝光的额头一览无余。他打扮得很高贵——比纪易的漂亮多几分稳重,又比祝福者的得体更鲜活一些——灰色的西装做工考究,布料质感极好,配上宝蓝色的领带,恍惚之间犹如普通世界中的领导层人物。

他手上还带着表,货真价实的、单纯的那种表,几何形状格外耐看。周边镶嵌着颗颗细碎钻石,璀璨夺目,估价不低。

乔木栖打量完他,才发觉那人实质上一直似笑非笑的也在回看他。两只狭长的眼是下压的单眼皮样式,视线集中在一个点,尖锐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很高兴见到你,乔先生。”

他笑,语调愉悦。

“打招呼什么的就不必要了,别跟不该搭话的人搭话比较好吧?”

纪易叩了叩好不容易找来的办公桌,“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合作?我可没忘记上次被倒打一耙。”

纪易指陈央智恶意放消息,说他是创生者,害得他沦为过街老鼠、东逃西窜,被协会围堵无数次,就差躲进地底。

“记仇是个好习惯。”陈央智慢条斯理地笑:“但聪明的商人从不惦记旧仇,因为共同利益更重要。”

纪易耸肩。

陈央智低低笑道:“让我们放下成见,言归正传。现在协会拿你们开刀。而你们所保护的异能者没有以德报德的愿望,你们准备怎么办?”

“好好说话,挑拨离间太幼稚了。”

纪易捏捏鼻梁,“你们人手够、水平低,我们人手不多。大家都是没余力的情况,为了自保才合作。所以你可以提供什么好处?”

陈央智拍了拍手,颇有兴趣的感叹‘你是一个聪明人,只可惜太性急’,随即道:“安全、拥有无数食物加工厂的D区难道不是你们最需要的好处?”

“你好像搞错了。”

“嗯?”

“D区不需要你给。”纪易笑眯眯地,“既然我们来到这里,它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有什么意见?请和这两位大哥提。毕竟我这人不讲道理。”

沈得川&楚歌:面无表情.jpg

什么叫狐假虎威?

这就是。

陈央智挑眉,“你很有趣,也有野心。那么——,换一个更大的双赢结局怎么样?”

“比如?”

“比如推翻协会,资源共享。”

尽管早有准备,乔木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小丑们的野心这么大。

他不知怎的去看了看祝福者,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纪易乐不可支似的,“亏你敢想。协会有多少机械人?多少科技武器以及生化武器?你们拿人数填也填不过。”

“我们也有武器。”

陈央智支着下巴,并没有因轻视而动怒,“祝福者秘密转移走了一批最新武器,在异都;至于人手,我也贴心为你们想到一个组织——地下科协。加上雷系异能者,我想……够用了。”

“一个是你们拿不到的武器库,另一个是销声匿迹的秘密组织。”纪易吹了声口哨,“实在很会给人出难题。”

“可你们需要它们。”

没错,需要。

他们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

陈央智野心勃勃,想借他们的力量打倒协会。

如果不合作,小丑与协会两面夹击,吃不消;

不如假意合作,套些好处。

至于取缔协会……抱歉,说说而已。

秩序崩塌只在一瞬间,要建立新的、公正的规则取而代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谁能保证有能力领导新世界?

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愿意干,除了这群梦想着为所欲为的疯子。

一旦他们如愿,指不定将有多少人间悲惨。

所以走一步算一步。

拖延时间夹缝求生是第一要务,等到有足够力量再反压制双方,灭哪一边看心情,就这么任性。这不难,只需要更多更多的人手,与更多更多的武器。

所以——

纪易正打算说成交,却被乔木栖站立的动作打断。

怎么了?

他用眼神问。

乔木栖犹豫了一下,又坐了下来,开口道:“我们也有要求。”

这一点没在事先讨论中,纯粹临时起意。连纪易他们也不知道他想提出什么要求。

他们疑惑看着他,但没有打断。

“哦?什么要求?”

“你们撤出D区。”

“全部?”

“对,一个不剩。”

陈央智眼中乍闪过冷光,语气轻慢,“反客为主可不太礼貌。”

乔木栖一眨不眨迎着他的目光,意外的态度强硬,“只有这个要求。有任何小丑的人随意出入D区,合作就中止。”

面上气势汹汹,桌底下的手握成拳头。他其实不确定陈央智是否会答应。

但是,他们必须和小丑完全划清界限。

远的姑且不提。别忘了D区屠杀夜的惨烈,别忘了无辜受害的人们对小丑有多么深恶痛绝。区域人口从上到下递增,纵然D区饱受摧残,几千几万活人应该不是问题。

可惜让普通人觉醒异能的几率太小,普通人本身的力量又被无限轻视。

大家才理所当然地没考虑过多。

乔木栖直到刚刚才恍然大悟:

只要表面和小丑划清界限,这些人就是他们的;

只要重新规划、整理,D区就可以成为他们自己的堡垒。

现在只看陈央智是否猜得到他的想法。

乔木栖故作镇定地盯着陈央智,作出厌恶的表情,“我不相信你们,也不喜欢你们。你们都是疯子、没有规则,谁知道会躲在哪里暗算?要合作就拿出诚意。要么有本事瞒天过海,要么合作结束。”

陈央智若有所思,眉目一弯,摇了摇手指,“这是真正的理由?还是想要建造秘密基地?D区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在内层。荒废区没有安全网,我们不可能自找没必要的伤亡。”

陈央智猜中一层,没猜中更深一层。

也许因为在场者内,唯有他一个人真心诚意的相信普通人能缔造奇迹吧?

“我们可以提供核珠。”

沈得川突然开口。

“没错。我们有大量的无属性核珠,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怎么样?”纪易朝乔木栖眨了眨眼睛,暗示他也猜到了深沉用意。

安全网是最大的保障。

小丑退居城市边缘,也能远离战斗圈,最大程度保留精力。

陈央智会算计,明白如此大手笔背后必有陷阱。

但他同意了。

因为不受控制。

短暂的会面结束,他与乔木栖擦肩而过时停住脚步,玩味十足地盯着他:“你有一种天赋。”

乔木栖警惕的看着他。

“一种……做讨人喜欢的傻事的天赋——没有攻击力,却一步步爬到正中心、变成受人爱戴的人——那种狡猾的天赋。”

陈央智充满恶意的眼眸与挖苦言语令他脸色一变。

好像被猜到了,他的所有想法。

乔木栖不大想躲在沈得川背后,可又实在做不来反唇相讥这种事。他想了想,回道:“有一个女人,她诅咒你死在最爱的女人手里。”

爱丽丝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他一眼,恨意满满。

为了cici?

还是……

陈央智微微一愣,嘴角噙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是吗?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没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去,说了很奇怪的话。

“反正你看不见我。我不在这里 。影子没有死活,只是打发时间的玩具而已。”

他这么说,没人听得懂。

——卷二·凛冬求生·完——

卷三:生死内战

第97章:D区

“队长?队长?醒醒!”

乔木栖惊醒,一个猛力坐了起来。

“到点了?”

他捂着头,用力压两下眼皮,模糊成块状的视线才渐渐恢复。

脑袋钝钝地疼,多半是休息不足的缘故。

小卷毛抹了把汗:“还有半个小时。刚才又来了十多个组团的异能者,在外边等着见你。”

乔木栖深呼吸,起身,走到窄小的水泥洗漱间里洗了把冷水脸,眼神清明许多,“让他们进来。”

时间眨眼飞逝,距离来到D区将近一个月了。两周前,协会开始发动围攻。头几天他们消耗重大——无论食物、武器还是人手,幸亏沈得川的追随者陆陆续续来了,应付之余才彻底与小丑划清界限。再之后,D区少部分普通人出于‘解放D区’的感激,主动参加训练,如今应付协会不算大问题。

但全面胜利还需努力。

门前走进十来个异能者,五官扁平、面上灰扑扑的,双眼机警如鼠,净是D区人的特色。

乔木栖不由得仔细打量。

这两天来的异能者不算少,乱七八糟什么目的都有,还需要分心辨别身份,免得协会安插卧底。除此之外,脾性与能力不成正比的、或要求的好处过于模糊的……大多拒绝。

因而最终留下的不算多,某些意图伺机谋取好处的即使可以留下,没两天又会想方设法地溜走——当然,最终跑不走几个,统统贡献出核珠死在了旮旯角落。

D区本土异能者当真头一次见。

考虑到这几个人也许能培养成可靠的中阶层,乔木栖精神了些,友善询问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大概早就商量好了,为首的人提出了要求。倒不是核珠、能力之类的东西,他要的是D区。

“这是我们的区。”

他理所当然地说:“小丑、你们和那群野蛮的机器人都没有资格占据。”

乔木栖瞧了瞧他们犀利的眼色,立即意识到这是一群吃硬不吃软的亡命分子,利落地收起温和的做派,“很抱歉。现在它属于我们。”

“会不会说话?!找死?”

“你们已经沉默太久了。”

乔木栖冷硬的态度激怒对方。

“你——!”

“独眼!”

另一人拉住暴躁的伙伴使眼色,转头过来时表情缓和许多,“不好意思,也别误会。我们不是来讨回主权的。”

换一个会说话的人有利于沟通。

三两句话落下,乔木栖已弄明白他们不过是不甘家园任人践踏,希望加入D区建设工作。曾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朝获得异能,有人当作掠夺的手段,有人从此平步青云高高在上。在迷失道路的人群之中,偶尔也有人因此觉醒。

该怎么说呢?

只能感叹不愧是D区吧?

这里面临无尽犯罪、混乱、人性丑恶与死亡。黑暗的深渊中迸发出火花,催生了一部分会思考‘意义’的家伙们。他们以家、故乡的概念覆盖等级制度,真难得。

可惜再过二十分钟轮到他换班,没时间深入了解,只能让他们先去二楼找绵绵登记,等确定身份后再详谈——目前D区管理局、秩序已渐渐恢复,前来投靠的人都需要走一趟流程。

“多看着他们点。”

乔木栖最后吩咐卷毛一句,便坐上了车。

D区老式车开得晃晃悠悠,花费十多分钟行驶至城市最南面。

为了方便安全网覆盖,所有区域特意建造成近圆的形状。协会四面八方围上,他们则主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设置反击点。乔木栖负责南面,与庄雄二人轮着换班坐镇,每人平分十二小时。

乔木栖下车时,意外瞧见一堆人小心翼翼地围在他专用的休息帐篷里,还以为庄雄撑不住倒下了。加快脚步走近,才发觉安适躺在里头的人是沈得川。

旁观的大多是青少年,满脸兴奋,窃窃私语间带出‘异能者’、‘超厉害’、‘什么都吃’等夸张言语,闹得乔木栖哭笑不得。

区域边缘很危险,一般不允许非战斗人员入内,也没人来。

即使他们从小丑手中拿回D区,一半原住民还本着置身事外的心情,照常生活。他们不关心什么协会小丑,对战斗毫无兴趣,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过好处是各种破旧的商店、工厂重新运转,日常生活必需品得到解决。

看来无论什么危急情况,基础性工作仍然需人负责。

唯有年纪不大的孩子们还没被区域性冷漠传染。

他们还小,好奇心重,富有英雄主义,成天变着法子混进来。

前两天乔木栖一觉睡醒收到一封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等我一下下,我长大了就做超人。机器人三个字不会写,涂涂画画,最后画出一对三角眼、长方形鼻子和嘴巴,丢在方块脸上。

超人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划破纸背。

那天他沉默了许久,有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确切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而这封信广为流传,那一天的战斗空前有劲,打得协会落花流水,为人津津乐道。

摸了摸始终放在口袋中的稚嫩的信,乔木栖拍过几个小孩的脑袋。

“哇!”

孩子们立马抱着头乱叫,扭头一看——

“哇塞,是乔木栖!”

“超厉害的异能者的男朋友!”

更兴奋了。

他们麻雀似的围了上来,吵吵闹闹的,热情得不得了。乔木栖对付小孩可拿不出凶狠那套,温声叫他们安静些,结果反倒动静更大。直到沈得川翻了个身,他们才吓得一溜烟跑开了。

嘻嘻哈哈的,三步一回头,天真又顽皮。

乔木栖无奈地摇摇头,视线定格在沈得川身上。

他像猫似的缩成一团,一手垫在头下当枕头。

好久不见了。

至少有一周吧?

沈得川一人负责东面,近乎不眠不休,没时间特地见面。

但耳朵里时常都是他。

从前许多人光知道高阶异能者之首的名号,实际上沈得川独来独往,不爱显摆,他们压根不了解所谓‘高阶异能’达到什么程度。

如今他们知道了,自然而然地热心讨论。沈得川开始在别人口里活得格外凶狠。大家都传他以一敌百不在话下,又谣传他的吞噬足以吞灭天地间的一切。

不知这么搞得,乔木栖甚至听过一个母亲说过‘再偷溜去战斗区,小心被沈得川吃掉’这种话。被吓唬的小孩不过五六岁,茫然地看着哥哥姐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沈得川恶名远播。

睡觉的时候却一如既往的老实。

整个人躺在那儿便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乔木栖凑近闻了闻,发觉一件乌黑的薄毛衣被血打湿又风干了不知道几回。

叹气。

真是对生活小事一点也不上心。

“明明就有枕头,也有被子,偏偏喜欢随心所欲……”

乔木栖认命地嘀咕着,轻手轻脚帮他垫上枕头。时间还有五分钟,他没舍得叫醒沉睡中的人,留了张纸条和干净的衣裤放在旁边,径自去找庄雄换班。

一眼望去,道路上被伤员占满,密密麻麻像蚂蚁似的,潦草躺在白布上,嗷嗷痛呼着,由女性小心照料。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子弹没入铜铁与肉体的声响来回萦绕,震耳欲聋。

连续看了十二小时场子的庄雄满脸血,一手捂着下腹,血水从指缝滴落。

“受伤了?”乔木栖问。

“今天来新玩意儿了。”

他狞笑,半张丑陋面孔能活生生吓哭小孩,“他们已经知道战斗机近距离攻击容易被摧毁,不用那家伙和我们玩了。现在改到高空丢东西,没点声音就从头上砸了下来,真他妈吓得够呛。你自个儿小心点,一堆蜘蛛似的东西,往人身上一扑就戳进皮肉,死也不松手,非得扯块肉下来。有个个头小,还往人身体里钻。都什么破玩意儿!”

乔木栖惊诧地看了一眼,果见他捂住的地方似乎凹下去一块,像活生生被挖出一块肉。

“异能者多吗?”

乔木栖一边往身上套作战服、塞武器,一边问。

庄雄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三脚猫功夫,都是被丢出来试手的傻B。”

他看起来困极了,嘴唇苍白,眼皮子一张一合地。乔木栖不经意看了一眼,心下一颤,立马摇晃他两下,“庄雄!”

“啊?老子好着呢!”

庄雄掀开一只眼皮,粗声粗气道:“搞那什么表情?好像要死了似的。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赶紧收起来,真晦气。”

没事就好。

乔木栖将配枪上膛,“先让人给你处理一下,别一个人睡着了。”

万一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了……那就不好了。

最近过劳死的人不少,他正琢磨着怎么再增加人手。

“切。”

庄雄从鼻孔里丢出一个哼音,“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该干什么快点干什么去,那群人自己撑不住。”

真是别扭。

乔木栖走出几步,还是不大放心地转过头。

“干嘛啊?”庄雄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有个女儿对吧?”

“……”

“她今晚就能到D区。”

乔木栖又折了回来,眼看着庄雄一下子瞪大了眼,身材健壮脾气火爆的大汉子竟然一下红了眼圈。他想笑,但笑出来肯定要惹怒庄雄的,所以姑且憋着。他想了想,从随身携带的空间袋里掏出一颗熠熠生辉的核珠。

“我草,这他妈不是……”

“雷系核珠。”

乔木栖递给他。

传说沈得川拥有一颗中高阶巅峰的雷系核珠,可谁也没见过。先前倒是有一批正式队员被选拔走,回来时有一个觉醒了雷系异能,不过并不是靠那颗传说级别的核珠。

庄雄由此猜到他们在秘密筛选一个适合核珠的人——拥有天赋,忠诚、可靠。

他没想过人人肖想的核珠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时之间不敢接。

他干过错事,即使不认为全是自己的责任。

乔木栖自顾自地塞进他手里,笑了笑:“早该给你的。”

那种笑容很温和,叫你有点花眼,搞不明白硝烟对决中怎么会有这种人,他还能笑得不带一点杀气。

“我……”

“你有雷系天赋,鉴于私自行动那件事,本来不考虑你的。就算你参加了研究院的活动、跟我说队伍里有卧底,我也不敢彻底相信你。因为总有人说我太好骗,所以准备撑死也不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那为什么——”

“我想过了。”他手握成拳,在庄雄肩膀上轻轻打了一下,“怀疑所有人和相信所有人是一样的错误。更何况你的女儿就是人质了,你应该不至于抛弃女儿、投入协会或者小丑的怀抱吧?”

庄雄勃然大怒,“谁他妈要和那群货色一起混?我女儿乖着呢,你有女儿吗?你能有我那么听话懂事的女儿?她读书可厉害了,洗衣服做饭什么都会!谁说我要丢下她了?!你可别胡说八道!”

一点即燃阿。

乔木栖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瞥见庄雄顿时脸红脖子粗的,连忙用手遮盖了一下。

“啊,时间不多了,我要走了。”

他看了下时间,挥了挥手,“我们招惹了很多人,要活到最后才算赢。”

搞什么啊,臭小子。

庄雄对着他的背影,扯开嗓子回答:“都说了你死了,老子也不会死的!别他妈跟虹那女人学,瞎诅咒,好的不灵坏的灵!”

乔木栖难得爽朗的笑声传来,头也不回地奔赴战场。

“切,耍什么帅。”

庄雄握紧了核珠,身体内一个激灵,捂着眼睛低声道:“挺他妈像个男人的,乔木栖。”

怎么可能死啊!

白痴!

第98章:地下科协(1)

背后!

他往左一侧,十指抓紧偷袭者的头发,肱二头肌发力,猛地将人摔过肩膀。

“呃啊啊啊!”

一人倒地抽搐,另一人如狼似虎很快冲上来——

乔木栖上身后仰,令积蓄满力气的拳头扑了个空,却也失去了重心。

他伸腿勾住敌人的脚腕,两人齐齐倒了下去。

后背狠狠擦过碎石,尖锐的疼痛;

眼前则迎着明晃晃的日光,几轮彩色的圆晕渐渐模糊来开。汗珠混着血水滑落,整个世界刹那鲜红。

疲惫感随之而来。

太累了。

每天十二小时几乎无间歇的战斗。剩下十二个小时仅仅三分之一真正用来睡觉,其余时间忙得团团转。尽管不断地说我可以、我可以,依旧抵不住真实疲惫。

这就是发声的代价。

在众所沉默的时代里呐喊,有如逆流而上,千难万险挡在眼前。进难,退更难。

稍不小心,咆哮的洪流会将你打翻,溺毙在水底。

只要开始了,除非胜利,无法停下。

所以他不能休息,还是站了起来。

上空急速坠落密匝匝的黑点,乍一看犹如蚊子大军,密集地令人望而生畏。乔木栖眯起眼睛看了两秒,瞳孔放大,立即嘶声告诫:“机械蜘蛛来了!!!”

然而它们动作快如闪电。

巴掌大的机械蜘蛛,躯体由坚硬物质打造,富有鲜明棱角。它们迅速寻找到敌人,或巴在脚腕,或悄然爬上小腹、后背,趁其不备,八脚疏忽刺破皮肉,向身体内部渗入毒液。

更甚者生生往人类躯体上打洞,肆无忌惮地爬进内部。

“啊啊啊啊!!”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响彻天空。

几个反应不够灵敏的人满地打滚,涕泗横流。他们表情狰狞,疯狂的大吼大叫,额头爆出青筋、纵横交错,显然疼痛到了极点。

“救、救救我。”

一个人扯住他的裤腿,无力哀求。

五官肿胀,翻着白眼,七窍流血。

没时间……了,救不住。

乔木栖咬紧牙关——眉毛不忍地几乎打结,他举起枪,亲手结束无辜性命时,好像感觉到心脏剧烈抖动了一下。

可是明明没有心了。

其余中招的人目露哀求,挣扎着、手脚并用朝他爬过来。因为实在太疼了,他们也想来讨一个了结。

这一幕令人满心恼火。

驻守后方的同伴们扣动扳机,枪林弹雨结束不少敌方的生命——也了解不少同伴。一个又一个异能者前仆后继。他们身手不算好,但武器更先进、也更狡诈。

一支飞镖似的东西扎中乔木栖的手臂,血水立刻染开一大片。

他嘴唇一白,另一手抓住满是刺的暗器大力拔了出来,丢到一边。

剧烈的疼痛忙不迭涌上头脑,视线被黑暗笼罩许久。饶是他也忍不住低声怒骂,幸好三天两头受伤磨练了精神意志,不然早就昏厥了。

血肉模糊的右手臂难以控制,唯独手掌紧紧抓着离子切割剑不肯松开。

就像个手脚自打结的蠢货。

眼看着异能者们意图趁机而入,他心一狠,正准备直接扯下手臂作战——

“祝福者!是祝福者!!”

“祝福者来了!”

“可以使用异能了!”

欢呼雀跃的叫嚷如浪潮似的,瞬间从遥远的后方传到前头来。与此同时,几束柔和光芒穿越过层层人海,无声无息融入他们的身躯。

终于不用再畏惧异能反噬了!

“风水轮流转哈哈哈哈哈!干死他们!”

“现在谁怕谁?!”

沉睡的力量复苏。

金木水火土、云雨、隔空取物……各式各样的异能倾泻而出。

机械卫士后知后觉地停下枪弹,已经太迟了。

大地裂开狭长道,天边落下腐蚀雨。

乔木栖集中注意力,盯紧面前的异能者。电光石火的瞬间,他轰然炸成粉末。

下一名异能者目瞪口呆,立刻提速冲来,“你别想——!”

别想杀我。

话未说尽人先死。

半片天中飘落下小小的、圆圆的光点,在雨中若隐若现,像细碎的云,又像雪。

“撤退!撤退!”

“撤退!立即撤退!”

“全部撤退!”

机械卫士面无表情,口中发出高亢刺耳的鸣笛,在沾染到‘雪’时爆炸四溅。犹如推牌一般,连环爆炸一路窜过去,星星之火迅速扩散为弥天大祸,浓烟滚滚,即便在大老远也能闻到焦臭味。

结束了。

祝福者不知打什么主意,时常在C区边缘晃悠,大约每周能来一次,静静释放异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又静悄悄的走。

没人知道她究竟打什么主意。

每到这个时候,协会不得不安静两三个小时,耐心等待‘祝福’效果消散才卷土重来。

“队长。”

绿色短发女孩停在他身前,大而空洞的眼眸宛若废弃多年的湖水,生满绿。

她面无表情,忽然一手搁在他背上,一边弯下腰去,作势要抱他——公主抱那种。

乔木栖默默拒绝:“小鹿,我不用抱。”

小鹿歪了歪头,一副天真的模样。

她有些不谙世事,尤其不擅长与人相处,不知道天生如此,还是悲惨遭遇导致。队员们说她像个在别的世界长大,然后被啪嗒丢到这里来的外星人,思考方式与普通人大相径庭。

乔木栖本来没有特别的感觉,直到小鹿一本正经地转过身,作出背的姿势。

他哭笑不得,“我很好,不用抱也不用背。”

于是小鹿十分失落地站起来,精致凝白的脸蛋上写满‘我帮不上忙我一点都没用队长肯定不会喜欢我’的可怜字眼。

乔木栖只好提起劲来与她闲聊着回到C区内,本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不巧听闻纪易正在等他。

沈得川十分钟前被人叫走了,怪阴差阳错的,连话也没说上一句。乔木栖有那么一点点不放心他的自理能力,认真考虑着下一轮休息挤出一点时间,去弄点好吃好喝的……唔,冠名犒劳好了。

别看沈得川不爱炫耀,实际上被人夸奖的时候会得意。

考虑着这些事情,心情稍稍好转。

他疾步走去帐篷,撩开薄薄一层布,想也不想地说道:“你怎么有空过来?”

结果差点被里头坐着的人吓到。

纪易主负责另外一头,少说也有十天不见人影了。

纪易没有战斗系异能,全靠在战斗方式、阵型上动头脑而多次险胜,渐渐服众。之前乔木栖还心想纪易也算无所不能,感叹他的厉害。

没料到这人消瘦得如此厉害,脸颊干瘪了下去,颧骨突出许多。原先风流少爷的模样顿时不翼而飞,取而代之一副更男人、饱经风霜的脸。

“你对我帅气的脸有什么意见?”

超级在意外表的纪易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压低的语气暗含威胁。

乔木栖连连摇头,很狗腿地夸奖:“你很帅。”

“真诚一点。”

“呃……你真帅!”

“换个词再说一句听听。”

“你很……man!”

纪易笑得眉目弯弯,拍了拍身旁,“不跟你玩了,坐。”

“楚歌呢?”

左右张望不见活冰块,真不对劲。

“为什么每个人看到我都会问一句那老男人怎么不在。”

纪易摊手:“又不是我儿子,谁知道他去哪里。爱去哪里去哪里,十多个小时没消息了,死在外面了也不一定。”

“……”

这个语气好像老公出轨的怨妇哦……

但是不能说出来,会被揍的。

求生欲令乔木栖转开话题,“这次来有什么事?”

纪易支吾了一下,他很少这样。

“怎么了?”乔木栖忽然不安起来。

纪易挠了挠头,“地下科协有消息了。”

“我们要找的地下科协?!”

乔木栖惊喜地要一跃而起。

协会暗中垄断科技人员多年,地下科协为近两百年前创立,地下地下,顾名思义自然是秘密进行科学研究的民间组织。该科协无比神秘,以至于纪易问遍同行也收集不到多少资料。

如今地下科协终于有消息,代表着合作冒出一线可能,为什么纪易反应这么奇怪?

难道……

“地下科协已经和协会合作了?”

对方无语望天,“你的想象力有这么丰富的吗?”

“谁让你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脑补太丰富,乔木栖干笑两声,下一秒表情转凝重,“今天见识到机械蜘蛛的厉害了。要不是祝福者突然跑来,保不准输赢。我觉得协会肯定还有后招,如果不能争取和地下科协合作,我们撑不了多久的。”

真正打起来异能太受限制了,不到关键时候不敢冒险。

科协的王牌——机械人——尚未出场,更不提立场暧昧不明的驱尸者与花原,他们可依靠的东西太少了。

“有什么样的消息?先说说吧。”

他直觉这个消息有点不同寻常,否则纪易不可能独独来找他。

纪易似乎动了动眉头,“三个小时后,C区区长在豪宅举办五十大寿的宴会,邀请了地下科协。”

“消息可靠?”

“可靠。地下科协最近有点问题,他们的负责人不知道哪个筋出错,好像执着要弄一个大项目,需要大量资金、能源投入,因此闹出动静。这一次负责人要和区长合作也是一意孤行。不少队员气得跳脚,昨晚一个老队员喝醉酒说漏嘴了。”

乔木栖丈二摸不着头脑,“那不是很好?消息可靠,地点在C区,防卫相对薄弱。”

如果在AB区域,恐怕寸步难行。

纪易沉吟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争取合作?”

“当然是混入宴会啊?他们组织不是一直被协会排斥吗?协会排外,扫清我们后扫清异能者,再之后就是地下科协。他们动静又大,当然危险。”

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那由谁去?”

“我们啊。”

不可能放手让虹、岚、庄雄之类的人去做的。

听到回答的纪易肩膀垮了下来,一手按压太阳穴。

有什么不对吗?

乔木栖呐呐闭嘴。

无需思考,他习惯性确认他、沈得川、纪易和楚歌算作行动四人组,有什么——

他恍然大悟。

“我们走不开……”

他喃喃着也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根本不可能离开好几个小时。但是……但是必须得和科协合作。现在我、沈得川、楚歌和你、庄雄、虹、岚还有另外一个异能者轮流负责四面。沈得川不能走,他太引人注意了。所以只有……”

“你和我。”

纪易接话。

没错,只有我们。

然而,纪易又摸摸鼻子补充道:“我适合谈判,可C区是我老本家。虽然几年没回去,记得我的人肯定还不少。尤其那种宴会要避人眼目,表面上肯定以假乱真。C区不讲究地位高低,只流行邀请玩得开的大人物。所以——”

花花公子纪易属于玩得开的大人物之一,名震四方。

“所以只能我去。”

心里稍稍的慌乱,乔木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而且不能被沈得川知道,不然……那我得在下一轮换班前之内回来,才能彻底瞒过他。所以……十二个小时内必须回来。”

纪易皱巴着五官,“太激进了,不过的确进退不得。你不去或者合作失败,我们最多撑不过一个月。弄来再多普通人或异能者都没用。如果你去,不能有任何意外,不能拖延,不然沈得川肯定会去找你,谁也拦不住。到时候还是玩完。”

二人面面相觑,良久沉默。

纪易没说C区多危险,也没说这依旧可能是个陷阱,因为太显然了。

可乔木栖意外的没有犹豫很久。

“我得去。”

他直勾勾看着纪易,眼神很大胆、也坚定,充斥满不容动摇的意味。

纪易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告诉你的!”

但是啊,楚歌说了的。

这一次九死一生,更危险的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所以——

“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纪易故作玩闹地捂住眼睛,“乔木栖去哪里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走吧。

如果我们全军覆没,你就别再回来。

第99章:地下科协(2)

“不管到什么时代都一样嘛,派对美酒都是有钱人家享用的。你说是吧。”

“阿?阿,是、是的吧。”

“怎么搞的啊,阿享,东张西望,还心不在焉的,昨晚玩high了?就算是临时服务生也上心点吧。人的话,名气和脾气一般成正比,得罪今晚的客人你就等死吧。或者丢到失落区,划到反政府一派去好了。”

阿享微微垂下头,发丝遮盖住闪烁的眼,“反政府?”

“你不知道?”

身穿燕尾服的服务生夸张地瞥了他一眼,“听说和小丑里应外合,之前跑到A区捣乱,那什么安全局和协会正在全力对付。不过对我们来说也算好事。从前那些家伙隔三差五在CD区杀人,管理局爱理不理。现在玩大了,波及AB区域才肯出动,真糟糕透了,该死的等级制度。”

“……”

果然被划分到小丑一派去了。

“你在看什么?”

阿享忽然从裤兜里抽出双手,合掌,作出请求的手势,“其实有一件事要偷偷的拜托你帮忙。”

“什么事啊?”

对方表情有些不耐烦,大概觉得区区一个临时服务生哪来这么多事吧。

“我们去那边说吧。”

阿享指了指仓库似的酒窖,“帮帮忙吧,不是难事,我会给你报酬的。”

对方不满地嘀嘀咕咕着,但还是迈开脚步跟着走向偏远的酒窖。五六点的时间点,天色将暗不暗,他又走近十多步,感受到一阵冷风吹骨过,猛然想起各种酒窖闹鬼的说法,不肯再走了。

“喂,要说什么就——”

砰。

一股怪力狠狠打在后脑勺上,他踉跄两步,捂着脑袋转过头来,恍惚瞥见一个短发、表情冷淡的女人和阿享并肩站着。

这两个人什么情况啊?

他面朝地倒了下去。

“抱歉了。”

‘阿享’拖着他腋下拖到酒窖后。

外貌俊俏的男人直挺挺躺在玫瑰花丛中,颇有些诡异的美感。他身旁还露出一张白花花的脸,赫然又是一个真阿享。

假阿享——乔木栖手脚利落地扒下他的衣裤,转身想递给同伴,没想到她一点也不扭捏地径直脱了上衣。

视线无意间触及白皙圆润的肩膀,乔木栖飞快地垂下眼去,“你好点了吗?”

女生爱理不理的,好像不太待见他,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

乔木栖只得默默地对着一大片鲜艳欲滴的玫瑰等待,身后不断传来窸窣动静。

这女生年纪不大,外表判断约有二十七八岁,肌肤凝白剔透,细长的丹凤眼睥睨他人时具有一种冷冷的情调。她外号易容者,本是沈得川的追随者之一,后因纪易出手要人,便一直替纪易办事。这一次也是。

有了她,出入C区甚至是区长名下的别墅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C区边缘镇守机械卫士,靠瞳孔识别辨认通缉犯。他们俩变幻作纪易打好招呼的两个朋友,轻而易举地通过审查。

接着便是摸入别墅。

考虑过变作‘客人’,可惜来者一个比一个具有个人风格,哪怕拥有相同外貌,其气质与独特的言行举止也难以模仿。更何况太起眼不利于暗中行动。

最终便偷袭了落单的阿享,留易容者吸收核珠补充能量,他再去骗一个服务生来。

七点整,宴会开始了,天边炸开缤纷烟火,漂亮的图案辉煌了半片天。

“好了吗?”

乔木栖不敢回头,低低问了句。

易容者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掐着细细的喉咙吐出几个字眼。并非好心回应,仅仅在练习男声,以防万一罢了。乔木栖的假皮囊可维持三个小时,目前已过去二十分钟。她跨越性别,时间更短,不过一个小时而已,粗粗试了几个字眼便急匆匆地走向人群。

烟花持续不断,但在花园中享用过下午茶的客人们踩过长长的花瓣红毯,经过美妙的音乐喷泉,如浪水般一波波涌入华丽的内庭。

他们穿得夸张而独特。

放眼望去,既有模仿千万年前繁复打扮的民族爱好者,也有浑身破洞、简直像从垃圾堆里捡一套衣裳的家伙,脖子上挂了一串又一串银饰。珠宝与礼服必不可少,邻里满目,穿戴在美艳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璀错夺目的光,比搁置在商店里、互交网页面中鲜活上百倍。

十多个圆圆胖胖的小女孩打扮作小天使的模样,浅棕色的头发卷得弯弯曲曲,眼睫扑着亮粉,闪闪烁烁地。她们挎着竹编小篮子,犹如精灵一般蹿行,每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便甜甜笑着、送上一朵奢华的金玫瑰。

原来这就是纪易的故乡。

一个如金子般的区域,生活着一群如金子般的人们,名不虚传。

乔木栖不由得咋舌,暗中掐了一下手指,才没有被暧昧的灯光吸走心神。他并不知道所谓科协负责人的真实身份与长相,他们全是避世生存的怪人,从不露面。

不过负责人一定会与区长对话,所以他们得找到区长所在。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区长是一个风情万种的铁娘子,人际圈堪称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覆盖至常人难以想象的边角。她风情万种,却也心狠手辣,用整整八年从一个小官之妻一路爬上区长高位,如今的地位难以撼动。

“她是C区的女王。”

纪易这么说:“就那种完全知道自己的优势,外貌、身体、金银珠宝统统可以利用的女人。一把年纪照旧男女通吃,拿捏欲望的本事数一数二。”

听起来有些可怕,没见到真人之前,乔木栖其实不太能想象六十岁的女人会有怎样的通天本领。

回忆间,他们俩已走至宽广的别墅之中,恍惚之间好似另一个升级版的末日城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打情骂俏随处可见,肢体的纠缠与浮华的笑容比比皆是。整个世界蒙上了绚烂的光。

太多人了,难以找寻宴会的主人。

“果然,纪易那家伙没来吧?”

听到了熟悉名字,乔木栖下意识支起耳朵。

“拜托,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吗?”另一个女人勾了勾唇角,颇有些嘲讽的意味。

女人耸肩,“我喜欢和他约会,他很有趣,各方面都不差劲,难得有穷小子能杀入上流社会。”

“这是他的招牌动作,看来你真是被迷走心窍了。”

女人怪叫道:“真有这心思,倒可以试试追到D区去,雪中送炭什么的,不是很浪漫嘛?”

乔木栖:我觉得楚歌会觉得不可以。

女人有点恼羞成怒,转移话题,“别说了,为什么没见到区长?”

来了,喜欢的话题。

“区长?大概在后花园吧。”

女人笑了笑:“刚才看到一个很帅气的家伙跟着她一块儿去后花园去了,搞不好正在做什么呢。有月有花,时节气氛刚刚好,也许那个男人就是礼物之一吧。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男人可爱的东西了。”

莫名熟悉的口吻与观点。

乔木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得到需要的答案后立马拉上易容者撤退——离女人远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前厅一片亮堂,后花园却寂静暗淡,空气中唯有鸟雀与昆虫发出的淡淡声响,若有似无。凉凉的月色如丝绸般倾泻下来,照亮分布有致的花丛。

又是红玫瑰,红得无比饱满,仿佛人血养出来的。

间或夹杂几簇漆黑的曼陀罗,微风吹来,高达一米的枝叶微微晃动。

“在那里。”

乔木栖瞧见了花丛正中心的亭子,隐约瞧见白花花的一个女人,以及另外一个坐姿端正的男人。他们在交谈,声音很轻,压根听不清字眼。

难道这男人就是科协负责人?

乔木栖与易容者相看一眼,悄然蹲下身去,一小步、一小步接近他们。

“……克隆……”

听见了一个字眼,被女人轻慢地从殷红的嘴唇中吐出。

克隆?

地下科协想要尝试的大实验难道是克隆?

再走近两步。

“……协会……合作……”

谁要和协会合作?

乔木栖深深皱起眉心。

万一地下科协和协会合作,他们就再没有翻身余地。

咔擦。

哪来的声音?

乔木栖下意识进入警备状态,扭头一看——

易容者表情麻木地盯着脚下断成两截的花。

果然偷听总会遇到这种桥段吗?

一时间又紧张又想吐槽。

亭中二人交谈中断,男人站了起来,似乎步步逼近。

这下怎么办?

跳出去吗?

可他是协会负责人还好,万一是协会那边的人呢?

满脑子纠结之时,男人转眼走到眼前,再走一两步便能看见他们——

突然体内翻涌起灼热的温度,烫得要命,好似整个人被活生生烧化了,被肆无忌惮地拉扯揉捏,拼凑成另外一个形状。

男人一双腿也近在眼前,高得可怕。

怎么、回事?

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返身回去,“好像是猫。”

猫?

乔木栖低头,瞧见毛茸茸的四肢,身后跟着另外一只雪白蓝眼的猫,浑然不在意地舔舔爪子。

还有这种操作?

白猫:“喵。”

就有这种操作,土包子。

哦……

土包子尴尬地摸摸鼻子。

震惊之余,不免又往前跑了几步,继续偷听。

越听心越凉。

错了,全错了,一切都是阴谋。

并非是针对他们、针对D区的阴谋,恰恰相反,原本便是针对地下科协的阴谋。

地下科协秘密研究多年,纵然不爱炫耀,由于人员杂多、又与许多区域的高官人士商务合作,内部的科研结果自然而然地走漏了点风声。协会虎视眈眈。

此次负责人决心尝试克隆人计划,涉及违法,C区区长心生不满,假意商谈合作,实际上决定将地下科协卖给协会。

从男人口中得知,协会也十分看重此次合作。

因为协会名下的研究院尽数被毁,许多最新科技被毁,连资料片角也不剩,导致对付反叛势力吃力。他们承诺,只要这次区长成功将地下科协的负责人交给他们,待得完全消灭异能者——包括小丑后,将赋予C区独立自治的权利。

不难理解她的选择。

小丑霸占EF区域,他们统治D区,一旦他们连锅端,C区或将沦为地位最底下。这个女人看破了协会的阴谋,权衡利弊站在了协会一方,正在争取最大利益。

又听男人迟疑地问:“那地下科研的负责人,您也没见过吗?”

“第二代负责人,男性,脾气古怪,我了解的只有那么多。”

“他今晚真的会来?”

“会。”

“可我们要怎么——”

“抱歉,请稍等。”

区长不带畏惧地打断他的话,沉吟道:“刚才你说,好像是猫?”

男人愣愣地,“啊?啊、是、是猫,两只,白色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从不养猫。”

轻轻巧巧地一句话落下,惊得乔木栖背后发凉,浑身的毛炸开一团花。

他飞快叼住掉落的衣裤穿越茂密花丛,丢弃其间。生疏地动用四肢撒腿狂跑,蹭过升满尖刺的枝叶,一溜烟冲进前厅。

“啊!什么东西!”

他们从一个女士的裙摆下钻过,引起尖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乔木栖头皮发麻,全身心注意力都在调整四肢上。

人们变得又高又大,像一幢活着的别墅似的;他也实在不习惯四条腿的感觉,跑得十分别扭,几乎是连跑带滚划出去的。

“老鼠啊啊啊啊!”

“是猫!”

“两只猫!!”

热闹的宴会被搅乱,什么蛋糕甜点、酒水丝巾一个劲儿地往疯猫身上丢。

两只皮毛漂亮的猫狼狈不堪,没头没脑地冲上楼,艰难地一个搭一个站起来、吊下门把手,悄无声息地钻进黑漆漆的房门中。

呼——

吓死了个人。

乔木栖两脚蹲着,人性化地抹了一把汗,猝不及防被抓了起来。

妈阿有鬼!

脱口而出却是,“喵喵喵喵!”

“……又见……了……”

一手抓住一只猫的男人低声喃喃,像黑暗中的怪物。

第100章:逃脱

“……又……见了……”

招呼落在不透一丝光的密封空间中,几乎像是来自地狱的死亡召唤。

乔木栖:“……阿嚏!”

“……”

“阿嚏。”

有点破坏气氛喔。

不好意思,实在是被香水味抢到了。

乔木栖连连打喷嚏,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顺势挠了两下,趁着那人松开手的瞬间一跃而下。柔软的身体在空中自发完成扭身,四爪着地。

要不是时机不对,真有点迷恋这种杂技级别的灵活。

“喵。”

他假模假样地叫了一下,想搞清楚这家伙到底是见过类似的猫,抑或是真的知道他们身份。

男人也呼啦一下蹲下来,一股风扑面而来。乔木栖鼻子痒,又揉了揉,连退两步。视线逐渐试验黑暗,勉强能辨识出一个五官轮廓来。

一头七零八落的自然卷头发;

深邃的五官,天生晶莹、黑白分明的眼;

对方的幼儿程度前所未有,以至于风衣领口便扣错了位置,原本廓形良好的衣物只得委屈地皱巴着。

这不是……博士吗?!

见了鬼了!

明明死在眼前,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灰瞳白猫不自觉弓起脊背,根根毛发悚立,尖声喵了一大串,在说:这家伙是协会的人!我们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快跑!

优雅的蓝眼猫一动不动,慢吞吞撩起眼皮,发出一个富有起伏的叫声:“喵……?”

乔木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难道我们其实是不能沟通的吗?!

蓝眼猫:“喵?”

愚蠢的男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乔木栖无语凝噎。

“……变猫了……”

博士很新奇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脑袋,再扯了扯耳朵,最后还想摸一下尾巴。乔木栖被吓得够呛,一溜烟跳跃到柔软的床上去。

这家伙,还真能认出他?

完全知道他的想法一样,男人屁颠颠又凑上前来,一巴掌盖下猫头,兴趣昂然地粗暴揉搓猫头,一边嘀咕着:“……报仇……”

指的是上次被枪击,今天对变成猫的他复仇吗?

那么,上次死掉的并非本人吧?

很可能是类似于机械假体的存在。

一颗脑袋被当作玩具玩,头晕目眩。他刚勉为其难接受博士的二次出现,结果又听对方语出惊人,“……你找我……”

找他?

不,他们在找的是地下科协的负责人,而非协会名下研究院的博士。

仿佛看透他的狐疑,男人不大满意地重复:“就找我……”

难道——

“感谢大家抽空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低柔婉转的声音,微微掺入年岁痕迹,透过闷闷的门缝隙传过来,打断一人一猫的诡异沟通。

区长!

三人不约而同合上嘴,细听。

“但是很抱歉,今天的宴会出现了一点意外。现在怀疑有反动分子混入宴会之中,在确定可疑人前,希望大家不要擅自离开这栋别墅。反动分子很可能乔装打扮做某人,如果大家注意到熟识的朋友举动异常,请及时告知。另外——,请问今天有哪位客人带了宠物猫来?”

大众窃窃私语。

乔木栖与易容者对视,终于对目前状况达成一致:他们得带这个好像智商不大正常的男人混出去,可难如登天。

乔木栖忽然扒拉扒拉前肢,从一片绒毛中扒拉出缩小的光脑。肉乎乎的小脚垫反复按了两下,幸运的触动电子屏,上头列出一行字来:你是地下科协的负责人?

男人看看字,再看看猫,点点头。

看来真的是。

情况越是危机,乔木栖越能冷静下来——再三面临的挑战使他养成这个习惯。为了节省时间,他简单明了地将偷听到的话转述,顺便添油加醋。

博士不大吃惊,挠了挠鸟窝似的头,“……知道……”

乔木栖奇怪地打量他: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合作。”博士眨了一下眼睛,“有人叫我过来……能遇到你……合作……”

奇怪,谁在暗中帮忙吗?

可是那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会变成猫?怎么知道他会进入这个房间?巧合,还是……

乔木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那个人无所不知。

不过没时间追究真相了。

楼下的脚步声纷乱起来。

宴会主人发起了一项有趣的活动:在别墅中找到两只捣乱的猫,也许是仿真猫,第一个抓到猫的人可以得到不菲赏金。

很快就会有人找到这里来的。

乔木栖问:你真的要和我们合作?

博士点头。

行吧,废话不多说,脱身为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响,冷冷的声音砸落在地,吓人一激灵。

乔木栖摇头,示意不要开门。

博士:“……捉迷藏?”

有一瞬间,乔木栖搞不清楚博士是装傻还是真智障。然后他瞧见博士微亮的清澈眼眸,瞬间智障盖章。他聪明地放弃了解释,回答:差不多。

“有没有人啊?没人我就开门了!”

唯一能说人话的博士一眨不眨看着乔木栖,兴致勃勃等待指示。

乔木栖皱紧了眉:还能变换外貌吗?

易容者不冷不热看了他一眼,忽然白猫变女人,打开衣柜淡定自若地套上一件衣服,而后拉开一点门,不耐烦地问:“干嘛?”

“有、有人啊……”

来人被她凶神恶煞的表情吓得够呛,呐呐离开。易容者啪嗒一声甩上门,但不到一分钟,又听到那人小声喃喃:“奇怪,没见过这号人物啊?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漂亮女人的。”

门外的人犹豫不决。

他们还是被怀疑了。

易容者一言不发,聚集视线焦点,沉甸甸地注视着博士。啪嗒一声,挺阔风衣落地,人不见了,一只看上去又懒又笨的哈士奇取而代之。

易容者将风衣踢进床底,又把乔木栖变了个样,冷声道:“等我开门,你们跑。”

那你呢?

乔木栖迟疑地看着她。

“不用你管。”

易容者冷漠回答:“半个小时后汇合。”

可是——

“废话真多。”

易容者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惨无人道。变成兔子的乔木栖捂着屁股跳出去老远,脑袋瓜子所有反驳的话语消失殆尽。

门外的人又开始敲门,两下过后开始高声威胁,估计会引来不少人。

好吧,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易容者的手落在门把手上。

乔木栖不太信任兔子的速度,残忍地拿哈士奇做坐骑,一本正经地揪住了两撮狗毛,蓄意待发——虽然也很怀疑博士的反射弧。

“喂!开门!再不开门我就砸门了!”

“……我讨厌你。”

易容者依靠在门边,突兀开了口,“我很讨厌你,乔木栖。”

“开门!”

被点名的乔木栖:啊……?

聊天的时机好像有点不对。

易容者顿了一下,自顾自又说了一句我爱他。乔木栖还没意识到那个他是谁,她又强调似的重复:“很爱他,比你更……”

“我更适合他。”

易容者偏过头去,凝望着门把手,“陪着他很多年,为他做过很多事,不管怎么比……我比你更好。他不喜欢我。”

“反动分子!我找到反动分子了!”

乔木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清晰无比,没有强烈的爱恨起伏,偏偏让人更加难过。

“所以我决定了。”

易容者慢慢地压下把手,门扉一点点开启,“这是最后为他做的事了,然后就再也不喜欢他。我还很年轻,可以喜欢很多人。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一定……”

哈士奇动作奇快,从门缝中挤了过去,撒腿狂奔。与她擦肩而过的刹那,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滴落在乔木栖的头顶,沾湿几根雪白的毛发。

他抬起头,隔着好长距离瞧见她的眼睛。人的眼睛总是那么好看,天生的晶莹剔透。她得眼睛形状是上挑的,像一只狡猾的猫,又漂亮又骄傲,此时隐隐透着水光。

于是乔木栖恍然大悟:什么半个小时后见都是假的。这人的样子他见过一次,与赴死的cici如出一辙。差别在于cici潇洒利落,诅咒不爱她的男人不得好死,而她——

她把全身力气用在她的情敌上。

也许一开始她就是做好这个打算的。

她知道此行非走不可,更明白乔木栖对沈得川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打算替沈得川冒险,替她喜欢的男人去帮助另一个男人,全力以赴。

“一定还会……更喜欢别的男人的。”

出了这句依稀的话外,乔木栖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一下子跑出去老远,不到五分钟浑身火热,彼此相看一眼,才发觉他们俩变成了两只灰扑扑的小仓鼠。

别墅外驻扎了一圈又一圈的机械卫士,严阵以待,不大在意两只从树丛中穿过的仓鼠。

——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敌人中有消失匿迹多年的易容者,等到得知情况,恐怕连一只蚊子都不会再放出去。

他们便抓紧时机沿着公路跑,半路遇到管理局专用车,车窗边,易容者苍白的脸庞一闪而逝,冰冷而淡然。

她凶多吉少了。

乔木栖闷头跑着,不想白费了她一条命。

四轮的车一辆一辆疾驰而过,掀起一阵厉害的风。管理局的人撤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估计还镇守别墅,毕竟还没有揪出地下科协负责人——一个古怪的男性。

“吱吱吱。”

仓鼠博士停了下来,一屁股坐下。

仓鼠乔木栖扭过头来,“吱?”

“吱。”

累了,不跑。

他们俩不知怎的可以诡异的沟通。

乔木栖盖了他一巴掌,“吱吱吱!”

别偷懒!

人家女生为了我们做牺牲,你才跑几分钟就跑不动了?!

博士闷闷不乐地抱头,缩成一团,表示他就是跑不动了,不肯跑。

乔木栖扯着他的短尾巴硬是跑。不设防的时刻,几乎要习惯的炙热与膨胀感纷至沓来。一眨眼,他好像又变了模样。

这次又变成了什么?

低头,看见软乎乎的肚皮;

伸手摸摸——

疼,刺扎一手。

刺猬?

刚好。

乔木栖呼哧呼哧爬到博士后边,转身用背施力,将懒惰刺猬推了下去。

博士叽里呱啦一阵大叫。

怕高!

我怕高!

他头一次说话这么利索,没命地大叫。

一开始间隔五分钟变身,随后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短短两天,乔木栖与博士历经千幸万苦。什么被地霸猫狗追着揍、变成鸟飞一半直接变身都不在话下——他们绝不想承认甚至变成过垃圾桶,面对发霉的食物、恶心的垃圾头皮发麻。

好在C区街道也有负责的清洁工,早晚收垃圾,从不堆积;C区人民也贯彻爱美原则到底,一致选择干净漂亮的新垃圾桶,对这两只脏兮兮的垃圾桶没多大兴趣。

总而言之,两天体验遍各种生物的不容易,九死一生才赶到区域边缘。

不想又听到了一个大消息。

驱使者与花原联手围攻D区。

这一次没有机械卫士,浩浩荡荡的死人军团倾泻而出。

第101章:逃脱(2)

“驱尸兄弟加上怪物花原,三对一,这下沈得川总能玩完了吧?”

“不一定。”

“得了吧,沈得川也就比怪物厉害了点。估计这次谁也跑不了,上头说了,整个DEF区都不要了,省得留根。”

“谁说得定?”

担任机械卫士指挥官之一的男人两指夹烟,吐出一大口白雾,小心看着点,别闹出事来。C区还有一帮人观望,这场输了,就该我们玩完了。“

“你非要说点不吉利的?”

二人声音低哑,交谈的内容飘荡至阴暗小巷的深处,如长针一般戳破耳膜,划着皮肉一下一下扎进乔木栖的五脏六腑内。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第一反应是想把这两个捏造谎言的家伙打得稀巴烂。

谁能打败沈得川?

你们才他妈玩完了!钟宏的走狗!

他猛然推开了博士。

他们灰头土脸的,饿了两天两夜。博士没心没肺、昏昏欲睡,被摔在地上只便转过头,反应迟钝地看向乔木栖。

“我得回去!”

他坚决地、反复地呢喃着回去,像是浑身滚过一个寒战,冰凉的手脚开始发抖,脚步踉跄摇晃,一副木偶走路的姿态。

古怪,又可怜。

完全不考虑外头净是机械卫士,他们根本走不出去。

谁疏忽撑起身来挡在面前?

博士。

“走开!”

乔木栖抬起头,两只杏仁状的眼里布满血丝,犹如厉鬼。对方被他不同寻常的凶狠弄得有些迷糊,反而走近一步,上下左右打量他,好似怀疑这不是一个乔木栖了。

“别挡我的路!”

乔木栖翻着眼瞪他,感到身体冷一阵热一阵交替得厉害,头脑一片空白。

博士摇头。

乔木栖第三次开口是不留情面的威胁,“不关你的事,不想死就让开!”

阴森的戾气透着浓重杀意。他的眼睛更红了,也许马上能落下血来。所谓的博士根本不重要了,他满心满脑都是回去,回到D区去!

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跃屏障,回到他的朋友们身边去。

但碍事的博士仍是慢吞吞地,凭着大体型一动不动地包揽狭窄的路。

“冷静……”

“我让你走开!”

乔木栖双手拉住博士的手臂一折,清脆的啪嗒错骨声与博士呜呜啊啊的呼痛声大作。博士被砸落在地,眼看着他再次抬起脚,立马用双腿夹住他。

“冷静……”

博士不太会说话,翻来覆去只有这个词。

“离我远点!”

“冷静……”

“别多管闲事!”

“冷静……”

“我杀了很多人了。”

“冷静……”

乔木栖终于忍无可忍,情绪暴走,“我拿什么冷静?!”

博士干巴巴地眨眨眼,卷曲的发梢碰到瞳孔。他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点呆呆的,出口还是一句冷静。

“我的一切都在那里!!”

乔木栖无法冷静。

他伸腿想踢人,却被怪力夺走重心,重重跌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具体是从哪里来的。

好久没这么疼过。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这段时间多忙多累,身边总有那么多朋友伙伴。

可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人了。

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凶着脸温柔地拉他起来;

不会有人嬉皮笑脸取笑他;

不会有人一边恶声恶气装坏人,又悄悄递上药贴。

一切都没有了知道吗?

沈得川;

纪易和楚歌;

庄雄;

小卷毛、小鹿、绵绵、决心重建家园的人们、梦想未来成为英雄的小孩……一切的一切,好似海市蜃楼,如今风来了,它要散了。

乔木栖拼命地抱住它,手臂中却仅剩凉飕飕的空气。

他多愚蠢,气势冲冲闯入C区,现在所有人遇到了危难,他遥不可及,也无能为力。

早知道这样——

之前就会更温和、更耐心一点。

不应该用差劲的态度对待C区的异能者,也不该驱散孩子们;

至少要和沈得川多说上几句话,别把庄雄的女儿接到D区。

甚至还应该让小鹿背一下,满足她‘被别人需要’的欲求。

最重要的是:不该来这一趟。

乔木栖与阻止他的博士打成一团。

他又凶又倔强,不顾形象没有章法地手脚并用,几乎就差咬人;相比之下博士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一味用手防御。

可是越打,心里越空。

他不想要这样的结局。真的。

这不该是他们的结局,应该死亡的是自私自利的人们才对。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死?!

“那边怎么这么吵?”

指挥官探头一看,不屑地笑了笑,“现在的猫狗都这么凶的?打成这个样。”

“收起你的表情。”

另一人用脚尖碾灭了烟,“该走了,别说不该说的话。”

“切。”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那边乔木栖被点醒,也收回了毛茸茸的‘手’和‘脚’,有气无力地瘫在脏兮兮的地上。天色渐暗,高耸的建筑物间闪烁起五颜六色的灯光,暧昧地溶于天际一角。

——我得回去。

乔木栖呼哧呼哧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脑海闪过各种纷乱的思绪,犹如火车瞬间蹿过。

他不光得回去。

他想,他得带着大量人手回去。刚才那两人说了,C区还藏着许多观望情况的异能者——从其他地区赶来。他们或许厌恶协会,但不确定沈得川能赢,不敢贸然加入赌局。

而他要做的,应该是煽动他们的怒火、鼓吹D区的实力,双管齐下,说动一个是一个。

如何与他们接触呢?

亲身上阵表明身份太过危险。

他想到博士那以假乱真的假体,再看看身旁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还十分自然舔毛的博士——狗,有点后悔没能控制住情绪。

这人可能……

本来脑子就不好使,搞不好现在已经彻底废了。

“博士。”

乔木栖硬着头皮开口,“刚才……”

博士:“你打我……”

乔木栖:“不好意思了。”

“抓我……”

“抱歉。”

“踢我……”

“……”

一连串的汪汪汪都带控诉腔调,可以说是非常委屈了。为什么身边好像总是出现这种不成熟的成年人?乔木栖怀疑他有特殊体质,但还是顺着博士安慰了几句。

提及假体,博士熟练地抬起前肢摸一下头,“没有……”

没有假体。

“不可能。”

乔木栖一点也不相信他,“如果没有假体,上次你死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博士四脚趴,“……复活……”

“异能?”

博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解释起来很麻烦要说很多话所以我懒得解释了麻烦你自己想象一下’的表情。

这家伙——!

乔木栖后悔得要死,易容者白白牺牲了。

算了,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现在怎么办?

没有假体的话,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和异能者们沟通?

问博士,智商从未上线的博士没什么表情,扒拉扒拉卷曲的毛发,勉强作出思考的样子。

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乔木栖收回目光,自个儿想了许久也没法子,偏又时间紧迫,闹得他从原地踱步到无限转圈,不知不觉间走出阴森小巷。他抬头一看,迎面一面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色彩艳丽的宣传片,备受欢迎的男女搔首弄姿的,隔着屏幕传达最光鲜亮丽的区域文化。

广告牌!

他精神一振,兴奋地往回跑,双腿站立,重重地拍一下博士的肩膀,“你、呼、你会破坏系统么?入侵广告牌播放系统,更改播放的内容之类的,能行吗?”

‘柔弱’的博士歪过头来,“广告牌那种?”

什、什么啊,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好像突然基因突变似的。

乔木栖目瞪口呆,不习惯博士突然聪明了的神态。

“可以。”博士爬了起来。

“整个区所有广告牌都可以?”

“可以啊。”

博士又觉得站着很累,一屁股坐下,理所当然地说:“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

别在这时候又变得慢吞吞的!

乔木栖焦急不已。

博士直勾勾盯着他的缩小版光脑,目光炯炯有神。

乔木栖下意识捂住光脑退了两步,露出警惕的神色,“为什么要用光脑?”

“……工具……”

“这里没有信源,光脑不能联网,它能做什么?”

博士天真地汪了一声:你的光脑不用信源的啊,你忘记了吗?

莫名其妙读出他的想法,乔木栖大骇。

为什么会知道啊?

果然他们关系匪浅?

现有的记忆里没有过这块人,那么,与Aris计划有关吧?

这人真的可靠吗?

光瞧着对方带着小期盼——像个小孩似得纯粹地、顽固地盯着光脑的眼神,乔木栖猜他知道牧丁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这个怪人,既是协会研究院的博士,又是地下科协的负责人,还了解那么多他的事情……

应该重点怀疑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生死就在眼前,如果他的朋友们死了——

他也不会独活!

能度过这一关,活下去再慢慢怀疑好了。

乔木栖解下光脑,却不递给他,“有没有更安全的地方?”

“我的收藏室!”

博士撒腿就跑,完全看不出疲惫的影子。

这家伙——

什么又累又饿、可怜弱小都是装的吧?!

第102章:异兽入侵

被誉为全国最繁忙的街道——世纪大道交叉路口,人群川流不息,高跟鞋与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配上四面八方的音乐,将气氛衬托的繁华而紧密。

滋啦,滋啦啦。

细小声音一开始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虚挂在高楼大厦间的广告牌闪过几道黑纹,像玻璃破碎时的裂纹。

有人瞥了一眼,发出疑问的单词,“咦?”

仿佛无意间揭开了某种真相,一瞬间所有长方形广告牌剧剧烈闪动,滋啦啦的古怪声响逐步加大,终于造成了一阵小小的慌乱。

“呜哇,广告牌怎么回事啊?”

“坏了?”

“停电?”

“这里什么时候停电过?”

“那就是什么安全管理局之类的搞事情吧?自从他们来,三天两头出事。AB区的机构就是不讨人喜欢。”

七言八语交谈之中,广告牌彻底暗淡。

鳞次节比的商店突然全部从远到近暗了下来,音乐也停了,好似一条沉默的龙游走过街道,在中心汇聚;百千双忙碌于约会的脚停顿,不知所措地打量着这个安静到陌生的世纪大道。

“你们好。”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钻入耳朵。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搞清楚究竟哪来的声响。

那人又说:“你们好,所有普通人与异能者们。”

谁啊?装神弄鬼。

滋啦,广告牌们重放光华,一个身姿挺拔的男性出现在屏幕中。

他看起来很狼狈落魄,满面灰扑扑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生硬地板着脸。青年停顿了片刻,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拥有坚定信念的眼睛,“今天是暗黑纪元236年1月30日,我是乔木栖,异能协会二级通缉犯之一,也是纪易的朋友。我希望和你们说两句,和所有藏匿在C区、犹豫着是否要加入反叛行动的所有异能者说上两句。”

真奇怪哦,突然就进入演讲状态。

大家面色各异。

C区专注所有肤浅而貌美的食物外表,迷恋昂贵而毫无意义的奢侈品,除此之外,对八卦稍有一点点爱好。但什么反动反叛行动绝对超出八卦之外了,政治向来麻烦、深奥而肮脏,恰恰是他们最厌恶的东西。

何况这个男人实在太普通了,完全让人没有注意的热情。

不过——

“纪易?”

“啊,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纪易也加入了反动派吧?”

人们议论纷纷。

纪易的名字横冲直撞,在C区占据话题中心好多年。除了三五岁的孩子,谁都知道这儿曾经出过一个十分圆滑、如鱼似水般游走在灯红酒绿之中的纪易。

与他有关的话题,倒是勉强能称得上八卦。

于是大多数人决定姑且放弃离开的打算,听上两句也不为过。

会说什么呢?

大家并不是没有注意到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可惜他们不属于悲天悯人的群种。

青年面色沉了沉,他们猜他属于开门见山的类型,无非一场政治革命,没想到他突然道:“我想问,你们有没有曾经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的话,指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有些沉默。

一个顽固的家伙,郑重的提出一个抽象的问题,玩世不恭的人们一愣,被扯入沉思中。

有哪里不对劲的话……

“我有。”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的模样反倒显得有些真诚,“没有特殊理由,也没有特殊场景。有时候我想到冬天,想到ABCDEF,想到各种各样的颜色,或者是镜子里浅栗色的眼睛,有一瞬间我就觉得。不对劲,真该死的不对劲,你们有吗?”

嗯……

有的吧?

真的要说起来,时时刻刻处于快乐中的人恰恰比不快乐的人更聪明。

大家抬着头看着他。

屏幕里的他既近又遥远,话锋一转,“包括这些,我也觉得不对劲。”

他似乎动了几下手指,荧屏上跳出小窗口,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密密麻麻的窗口之中尽是血淋淋的图片与视频,记载着一项又一项不人道的人体实验。男女老少的尖叫声夹杂在一起,面部扭曲得犹如冤死的鬼,以至于令人毛骨悚然。

背景是象征纯洁无瑕的白色。

人们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这个‘聊两句’背后很有料。

乔木栖又说话了,这次目光忽的犀利,更加冷酷、冷静地开口:“今天我就想揭开所谓维护普通人和异能者友好关系的协会——他们丑恶的嘴脸!”

与此同时——

“瞳孔扫描成功,确认对象为二等通缉犯:乔木栖。”

第一个笔直站在在街道上的机械卫士冷冰冰地宣告,一呼百应,立刻得到无数回应。

他们抽出了枪支,在花容失色的男女面前朝广告牌射击。

广告牌闪动两下,随即灭了一块。

“现任异能协会长钟宏一直授权名下研究院研究异能者,以人体做实验!”

“确认通缉犯身份!开启自控模式,准备射击!”

“钟宏一直在密谋以科技取代异能者,不仅仅是设想而已 ,他正在落实!”

砰!

又一块广告牌破碎,玻璃渣高高落下,簇拥一团的人群瞬间分散。

机械卫士与广告牌陷入了不死不休的敌对状态。

“上一次占领安全基地就是他野心的体现!”

“再次瞄准,射击!”

“协会已研发出机械人,下一步就是消灭所有异能者!”

“射击!”

“不要再观望了!”

广告牌接二连三的破碎,机械人双眼红光四处扫射,阴沉沉的天色好似要压下来。整个街道乱糟糟的,人群相互冲撞,没多少人继续认真的听着了。他们可不想被误伤。机械人嗡嗡作响,故意发出刺耳的分贝干扰听觉,但那道清亮的声音不断提高,仍然不住传过来,一声更比一声愤怒、有力。

“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不吭声?

有你厌恶、无法接受的东西,为什么不大声的说我不要?”

掷地有声,怪叫人心里发虚的。

为什么不吭声什么的,当然是因为大家都沉默不语,也没必要特意出头吧?

枪打出头鸟。

“……来了……小心……”

含糊的另一道男人声线一闪而逝,完好的屏幕又开始没命的摇晃,也许另一端正在遭受攻击。协会到底是协会,反攻来势汹汹、迅猛有力。

乔木栖不为所动。

“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就站起来、说出来啊,你沉默的话,想要谁为你出头?!”

“音乐舞蹈、金银珠宝什么都好,你们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吗?!”

“活着的话,就有个活着的样子,不要像死了一样没有反应啊!”

他大概还想说什么,不知怎的倒在了地上。

街口的机械卫士挺直了攻击,不过屏幕中倒闪现一个肌肉蛮横的家伙——一点也不像机械卫士的标准外形,可行为举止中略透一点僵硬,不是人类,暂时称之为它。

它从窗户外一下撞了进来,青筋狰狞的手精准无比地掐住他的脖子。

他被摔在墙上,再砸向地面,铁质壁上留下一个凹形。

人们渐渐也停下来了,心有余悸的观看一场直播中的斗争。

它压紧了他的脖子,摸到他的无名指,轻巧地一折——

“呃!”

乔木栖咬牙低叫了一声,冷汗簌簌地落了下来,小拇指不自然地向上翻转。

横肉硕大的光头机械人咧嘴一笑,细密的齿缝中发出没有起伏机械音,“现在以公开诋毁国家机构以及切实组织反动行为的罪名逮捕你,乔木栖!”

“你、做梦。”

他扯着嘴唇凶狠地笑了一下,双腿一缩,顶住光头的腋下猛踹。

它重心着实稳,饶是被偷袭也一晃不晃,反倒是乔木栖滑出去三四米,好歹挣脱开桎梏。他一个跟斗站了起来,瞬间飞扑过去,用膝盖砸光头的面部。

但是毫无用处。

光头眼皮不闪,一只手接下,继续用阴森的口吻道:“接受逮捕吧,你的同谋也许已经在监狱里等你去团聚。”

一句话点燃了怒火,乔木栖再度冲上去……

不,他打不过那个怪物。

光头满意地看着倒下的他,扭动脖子活动手指,一副要好好玩的模样。

“异能者好像也不怎么样嘛?”

光头这次用的声音比较贴向人。

“你能说话?”

乔木栖吃惊地瞳孔放大,覆盖在地板上的手莹莹发亮。

异能?

光头反应迅速,两条粗壮的手臂一伸,皮肉硬生生分割开数块,翻出机械零件,咔咔咔地组装成两个炮筒模样,表面游走着微弱的光网。

“你想试试反噬么?”光头威胁。

乔木栖大概也是疯了,面无表情,“那就试试好了!”

两人相对而立,微微压下上身,典型的准备姿态。

正当街道上的人们茫然又无辜地睁大眼睛,摩拳擦掌准备看热闹时——

“那是什么?!我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连绵尖叫,有人还反应不及,堪堪转过头来,一对尖利的喙俯冲而来,上下一碰,轻巧地叼走一颗眼球。

“呃……啊啊啊啊啊啊!!”

黑压压一大群乌鸦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ABC区同时陷入语料未及的困境之中。

喘息声、哭叫声、孩子的哇哇大哭汇聚一堂,原本漂亮得体的人们跑的跑、摔地摔、乱作一团,纷乱的脚已经分不清踩在地面上或是柔软的身体上,大家顾着逃命。

“嘀——”

“嘀——”

“警报!警报!检测到不明生物!”

“一级警报!进入一级警报!”

机械卫士们训练有素地扛起枪支,对准天空。

半透明的安全网上布满细小的洞眼,无数只飞禽扑腾翅膀,肆无忌惮地侵入人类为数不多的地盘。

异兽冲破了安全网。

得知这个消息时,钟宏更换外套的手一顿。

“该怎么办?会长?”

忠诚的四眼走狗弯下腰,不急不慢地询问。

钟宏想了想,道:“是时候验证了,我们能不能抛开异能者生存。”

他继续披上暗紫色的西装外套,目光无波。

如果机械人无法代替异能者该怎么办?

那就再说吧。

无论做坏人或是坏事都该从一而终;

或许有的人是为了惩治人类而生的,这类人必须必坏人更坏,才能尽他的天职。

那么——

他生来的意义便是惩罚目空一切的异能者。

你死我亡,重要的并非输赢,而是极端碰撞之中所诞生的最终道路是否正确。

第103章:不在沉默中死亡(2)

密匝匝的子弹嗖嗖划破长空,半途探出奇长八脚,刹那间重组为剧毒机械蛛,豆大两眼闪烁红光,令人毛骨悚然。

又是这玩意儿!

乔木栖不再躲闪了,谨慎地压下眼皮,视线被一片无边无沿的黑暗统治。

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不该诞生的东西在半空中挥舞爪牙,细小的咔咔声或许是关节活动所致。

能感觉得到。

他皱紧眉头,异能倾泻而出。

再睁开眼时,肌肉纵横的光头直挺挺倒在地上,满地碎末与玻璃渣。

非生物的存在果然需要非生物去对抗。

不过……

“噗——”

像什么打斗类作品似的,乔木栖止不住吐了口血。一股野蛮的力量在胸膛内四处冲撞,恶狠狠地打断了肋骨,好大一口血直往咽喉、脑门上冲,他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反噬也果然不是盖的。

他眼前阵阵发黑,依稀瞧见博士从堆砌的破铜烂铁中一溜烟爬了出来,双眼放光地盯着光头,立马‘上下其手’起来。

乔木栖有气无力地问:“不是说这里很安全的吗……?”

不到三分钟被人摸到所在地,哪门子的安全?

害他火急火燎准备了一肚子的稿子,结果根本没说到几句。

科学怪人一点都不靠谱!

“……追踪……”

机械人有追踪功能。

博士抬起头来,指了指光头,再指自己,意思是这大块头是他研发出来的,厉害的不得了,但凡你躲在一个区域内,哪怕是地下几百米它也能给你扒拉出来。

乔木栖:“……”

真不知道究竟好运捡到一个神队友,还是专业挖坑的猪队友。

花了三分钟匆匆调整状态,乔木栖赶着转移地点。他盘算着最多再花一个小时,即使争取不到任何救援,他也要孤身返回D区。争分夺秒的时刻,博士却非常无赖地抱住光头不放,双手凭空拆卸光头,嘀咕着改造改造的,怎么也不肯走。

“我的。”

博士对他的宝贝简直像是潦倒中年老男人对少女彻底的热爱。

“以后再给你弄!”

“就是我的!”

这个时候口齿还真伶俐……

吐槽无力。

乔木栖高高扬起手臂——迫不得已要采用暴力带走某人的当口,几缕冷风从脖颈边擦过。敏感的肌肤浮现一大块鸡皮疙瘩,他机警地回过头去,却已经来不及。

砰——!

乔木栖再次被重力甩出去,好死不死又是上次的位置。

可怜的铁壁愈发凹陷。

“嘶……”

不幸被偷袭正准的乔木栖喘着粗气,紧紧捂住胸口站了起来。

这次站在对面足足有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站个齐全。他粗略地扫了两眼,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至少苍白两个度。

不是被人数吓到,而是对方的长相实在……不堪直视。

坑坑洼洼的、深褐色的肌肤,眼鼻口嘴奇形怪状,巧妙地组合成一张张无比诡异、完全超脱正常长相范围的脸;且脏兮兮的,面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博士到底什么审美?

为什么要设计出这种丑陋到人难以接受的战斗武器啊?!

对了,博士!

乔木栖后知后觉地看向刚才所在地,那里空无一人。

人高马大的博士仿佛拥有缩骨术似的又从不大的洞眼钻进废弃堆里。他眼巴巴地瞧着一排丑了吧唧的机械人,眼神中流露出‘我的宝贝我的心肝我的超级宇宙无敌小甜心’般甜腻的感情……

呃……

该快的时候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该表达情绪的时候也表达得非常成功、复杂,博士大概属于扮猪吃老虎类型的吧?

脑袋瓜子里胡乱想着这些,乔木栖实际上很紧张。

紧张。

他好久没有这么紧张,冷汗覆了一背,手心黏黏腻腻的。

情势太糟糕了。

以他的水平根本斗不过这些怪物,换沈得川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得川……

沈得川才是近距离战斗的专家,只是现在……

苦涩的心情一闪而逝,乔木栖掐了自己一把,怀疑反噬连带让大脑当机了。生死一线的时刻,他怎么能分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无论如何——

要回去。

死也要死在一起,绝不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

他留意到一个黑乎乎的小女孩手上有枪,那很好。

乔木栖突然问道:“刚才那个光头会说话,你们……也有自己的思维吗?”

“有啊有啊。”

“屁嘞我没有!”

“呵呵。”

“拖延时间的办法真土。”

“谁允许你这么和本少女说话!代表月亮消灭你!”

“哇你怎么知道?!!”

七八个声音一下冒了出来,乱糟糟地。

再一次——

这都什么人啊?!

博士!

乔木栖忍不住嘴角微动。

只见黑女孩被推了一把后,气势汹汹地反推了蓝胖子一把,嘴里叽里呱啦吐出类似什么低贱的奴仆、本少女之类的话语。胖子脸红脖子粗的,破口大骂,反驳称他们都是一个批次产品,没有地位差别,引来黑女孩下一轮言语暴击。

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热闹上,乔木栖趁他们不注意疾冲上去,擦肩而过时蓄力拍了一下黑女孩的手背,而后伸手一捞,握紧枪支连连翻滚。

子弹击打地面,从面颊划过,乔木栖再度稳住重心,发觉他们已变了神色。

“还真敢拿枪啊?”

“屁嘞,以为拿到枪就能打败我们吗?”

“呵呵。”

“抢武器的办法也真土,我的资料库里全部都有。”

“平民就是卑劣,还不快下跪认错,我还能饶你一死!”

“哇你棒棒,来打架吧!”

出口的话语还是不着调,保持着各人的基准,似乎当真有特定性格设定的样子。

可他们恢复面无表情的脸,瞳仁上挪,翻出一大片眼白,举手投足间充满摄人的杀气。

玩真的了。

乔木栖屏气凝神,怕一个不小心便陷入被动局面。

黑少女先动了,巨大的冲击力突然从身后左侧袭来。乔木栖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他伏在地上,握枪的手腕一扭,连连发射出几枪。

黑少女叫了一声,凑近的动作被阻止。不然她可能打算一脚踩在他脊椎那块骨头上。

很快,他们又包围上来,用戏谑的目光看待他,犹如猫在玩弄无路可走的老鼠。

乔木栖一动不动,想不到任何逃脱的办法。

身体机能天差地别,又带反噬性质,不得不说,这些家伙确有资本取代异能者。

可有什么意义呢?

机械的、无生命的东西永远机动性不足,需要人操纵;

操纵的人何尝不是拥有绝对力量的人?

而有思维的,不管是否具有生物性质,它们绝不可能永远的服从。

无解之题。

如果钟宏是个聪明的人,为什么不考虑到这些呢?

但是现在他考虑到这些又有什么用?

也许要死在这吧。

乔木栖侧闪过枪击,架不住四面全是人。

子弹入侵身躯,声响沉闷,新鲜的血液无声、快速地蔓延,在灰色的衣物上渗透出一朵艳丽的花。

“杀了他吗?”

平头青年像孩子似的啜吸着一根手指,“好舍不得哦,这是我们第一次任务耶。白胡子老头会不会再把我们关机?我们偷偷地再玩一下吧?”

几个人头凑在一起,煞有介事地叽叽咕咕,讨论着怎么各式各样的花样玩法。

一点不还可以自由活动的猎物放在眼里。

比毁灭小丑更胜一筹的怪物们……

怎么办好呢?

乔木栖不肯放弃地苦苦思索,脑海中划过刹那的光。

“光脑!”

他猛地扭头。

博士像仓鼠似的蹲着,双手握着光脑来回摆弄,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手指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光脑表皮。

这个家伙,明明知道光脑中存在一个牧丁的吧?!

为什么故意忽视他?

难道一切都是陷阱吗?!

他瞬间红了眼。

可博士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还没……”

还不到时候,博士在说这个。

什么时候才是到时候?

什么时候?

脑子一片浆糊,分辨不清对错好坏了。他试图扑上去强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被讨论完毕的机械人们拦住。

他们笑嘻嘻地,丑陋的五官动时比静时更独一无二。

“胆敢冒犯伟大的少女,愚蠢的人类,接受惩罚——”

黑少女提起光溜溜的黑脚丫子,隐约划过几道光线。

她朝他踹去——

“谁?!”

窗外投来的酝酿起滔天的灰色,视线被屏蔽,几个机械人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隐隐约约几道细长黑影子,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待得烟雾散去时,一行人身形显露出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一共十个人,其中一个失去了神志,趴伏在队友的身上。

她的脸被空气吃了一块,脸颊是空的。眨眼片刻,头颅也空了,像个无头尸体。下一秒,头回来了,手肘又不见了,好端端一条手臂断成两截。

她一定是隐蔽类异能者,耗能巨大导致混乱状态,难怪他们没能发觉另外一行人的存在。

九个异能者,加上乔木栖是十个。

七个机械人。

重新洗牌,胜负待定。

第104章:预言还是操纵

他听到水滴落地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也挥之不去,紧绷许久的肌肉渐渐酸痛起来,眼前浮现三四层重影。

他知道自己有点吃不住了。

可对手已完全进入战斗状态,不给任何喘气余地——身材娇小的黑皮肤女孩倏忽压下身,快速的扫踢袭来。

没能闪避。

一波剧痛从膝盖扩散,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麻木感。左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不似他们这些游走在生死之间、自然而然演化出的招式。机械人更擅长分析、从资料库里瞬间提取最佳反应。加上她的力量和速度超乎常人,几乎无法攻克。

“下跪认错!”女孩一脸高傲道:“再给你最后一个求饶的机会,伟大的本少女迟早会统治世界,区区平民——”话未说尽,一个右手长着六根手指的男人迎了上去。

正是一行人中的小头领。

乔木栖领情地退了几步。

窗外一片纷乱,不祥的鸦叫铺天盖地。不知是否错觉,几点古怪的光线直射瞳孔。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再仔细看去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皱眉,注意力重回眼前的困境中。

横空而出的助手颇有实力,但与机械人交战意味着快速的、大量的体力消耗。敌人不知疲惫,刀枪不入,他们却受不住。

再继续拖延下去,要么找到机械人的致命缺点一网打尽,要么全灭。

乔木栖拖着腿悄悄挪了两步,双手紧拽住博士的衣领,目光冰冷,“光脑……还给我!”

或许牧丁是唯一的希望。

博士死不肯撒手,一个劲儿往里头缩。乔木栖又硬生生地把他扯出来,表情称得上是凶狠了。

“拿、来!”

博士张口说了什么。

“什么?”

博士变了表情。

“你说什——”

身后涌上一层强热浪,轰隆一声爆响,废弃的工厂摇摇欲坠,猛地燃烧起熊熊火焰!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统统被掀翻在地;

个性十足的丑八怪机械人们似乎早有所料,但突然进入了奇怪的模式——一动不动的,好像冷冰冰的机械卫士,没有任何思想。

一排排训练有素的机械卫士快步走进,无畏火光,步伐整齐划一地像是虚伪的音乐。它们一圈圈包围他们,面无表情,双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象征着漠视,与不容反抗的权势。

乔木栖和六指男先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过来。

太阳穴鼓胀得要炸开,狰狞的青筋突突跳动。他们踉跄起身时,耳鸣的震颤完全盖过其他动静。

对面走出几个身材高大的‘指挥官’,嘴唇一张一合,口型大概是什么罪犯、法律的。乔木栖扫了一圈,估计在场的机械卫士至少百来个,说明协会很把他们当一回事。

他与六指男暗中对视——

现在怎么办?

我想想。

你小子没法子了?

还没有。

放大话要反抗协会,这么点东西就对付不了了,早晚得死。

六指男的伙伴陆陆续续爬起来了,表情呈现出一种严肃的戒备。恰恰相反,对方冷冷地笑了一声,提起的嘴角流露出刹那鄙夷。

指挥官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权威语气,“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在三秒之内放下武器接受逮捕,否则将立即执行特别处理方式!”

机械卫士们响应般地动作,小巧手枪拉长至原来三四倍的长度,黑洞洞的圆孔顶着他们。新武器表面特征很陌生,不过不用多想,协会藏着掖着的东西从不让人失望。

“三!”

倒计时开始了!

再过两秒,他们或许会被打成肉末!

“二——!”

乔木栖反身扑向博士,神志不清的男人五根指头紧攥,竟然至此还保持着怪力,掰也掰不开。

“一!”

指挥官翻起眼皮,冷酷而无情,“执行!”

嗖嗖嗖——

几十上百发子弹活像发狂的乌鸦、直冲而来,他们躲无可躲。

时间仿佛一下被拉得很慢,生死攸关的刹那,乔木栖脑海里闪过许多人事物,最后统统换成一句对博士的恼怒:从来没见过这么坑人的盟友!

然后博士松开了手。

光脑滑落手心的片刻,乔木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牧丁!!!”

请帮帮我,拜托了!

下一秒,仿佛巨大的万花筒爆炸开,无数条细细长长的蓝色光带纷涌而出。上头刻着无数复杂的公式与代码,飞速游走四周,从每一个机械卫士的身体中穿过。

机械卫士垂下了双臂,枪支落地;

被触碰到的子弹失去冲力,茫然掉下。

大大小小一圈圈数码带组成人的大致轮廓,它无比冰冷、自然地开口命令:“变更攻击对象为前指挥官。”

机械卫士稍显迟钝地停滞两秒,随即果真改瞄准他们的指挥官。

前指挥官?

什么情况啊?!

这家伙更改了机器指令?

难道它能能入侵机械卫士的运转系统?

指挥官们始料不及,头一次露出惊恐、不敢置信的表情。乔木栖本人也是一副木愣愣地表情,眼睁睁看着指挥官们一个个倒下。

众人沉默良久才回过神来,仍被这一幕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机械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纷纷落在牧丁的虚形,似乎内部达成统一意见,悄无声息便离开了。

于是牧丁也干脆利落地消失了,不多一个字,乔木栖还什么也来不及问。当然,现在也并非提问的好时机。一场危难幸运度过,乔木栖心有余悸,也后怕,匆匆踏上回D区的路程。

六指男一行人自然是跟了上来,他们打定了抗争的主意。

C区边缘已乱成一锅粥,他们正好捡漏——原本镇守区域跨越器的家伙们自顾不暇,又或许正是刚才唯独他们的一批,总之那批守卫临时调动位置,没有任何人阻碍他们。反倒有人加入。接二连三的人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有异能者,也有普通人,一眼望去数目不小。

又有很多典型的D区长相的人。

既有一再追问所谓‘反动组织’究竟是不是和小丑一伙的,也有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跟着回去的人。无论如何,他们的共同点是厌恶小丑为非作歹、也厌倦管理机构的漠视。华丽的C区不属于他们——灰色的人群,他们心心念念的只有回家,即使黯淡而恍惚。

乔木栖无暇仔细搭理他们,尽力提声解释了两句便匆匆而归。

沈得川怎么样了?

纪易怎么样了?

大家都怎么样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地冒上来,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他好害怕去想这些事情,又忍不住地一想再想。

当他携带着众多被迫离家的游子归来时,眼前的D区混乱程度比C区有过之而不及。D区不但有啄人眼球的飞禽,还有死人。

浩浩荡荡的死人军团,肌肤泛青发黑,身体某些部分永远停滞在腐烂的片刻。

“驱尸者的……”

六指男惊奇地看着能行走、战斗,甚至使用异能的尸体,比起恐惧,更多惊奇。身旁乔木栖不答话,他扭头时顺带看了一眼,发觉那人面上忽的滑下一滴滴冷汗,嘴唇发白起来。

“你们在这等着!”

乔木栖做队长有些时日了,发号施令气势拔高,搞得六指男一时之间没反驳。等第二反应追上来已经太迟了,乔木栖连拉带拖个鸡毛男人直接冲进了死人堆中。

被留下的他们目瞪口呆,“怎么回事?我们还去不去啊?”

“怎么去啊?没看到这么多死人吗?”

“可把我们留在这里,它们迟早会找过来的啊?!”

“就是,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去!”

大家都瞧见乔木栖顺当地穿越过死人军团了,光用几束光线咻咻咻地射击,挡路的死人爆体而亡。

好像根本算不上难事,却不带上他们。

唯独六指队伍沉默,六指男扫了他们两眼。

队员眯起眼睛看了看,发觉不对劲,“它们状态很差,看来驱尸者——”

“输了。”

六指男将大拇指与食指交叠在一起,搓了搓,咧嘴笑:“驱尸者输了,那就算我们小赢一把。”

传说中的的死人军团战斗状态与生前没有任何差异,并且不怕疼痛没有畏惧,光一股劲儿听话杀人,直到自个儿死掉为止。其中绝大多数是异能者,各个阶级、各种各样的都有,驱尸兄弟热爱收集新鲜尸体,与搏斗场、协会等大型组织长久保持合作。

但眼前的死人军团不堪一击,说明操纵者奄奄一息。

“队长,别忘了还有一个模仿者!”

队员生怕他得意忘形似的大声提醒。

六指男面色沉了下去,“模仿者……”

花原与沈得川不相上下,乔木栖最清楚。

他们是现有的唯一对手。

花原懒散成性,认真与游戏全在一线之间。

他与沈得川打架经常输,称得上‘游刃有余地久输不胜’。花原时常说着要杀了沈得川,以及沈得川的你试试看全是真的。他们一直在等。

在等慢慢摸透了对方的性情与攻击方式,所有柔弱的肋骨与缺陷;

还在等花原找到充足的理由,提够兴致,酣畅淋漓打一场辨别输赢。

现在等到了,时机不能更差。

沈得川和花原的对战堪称决定性的一战,偏偏再外加一个驱尸者!

乔木栖急得焦头烂额,循着强大的异能场追寻而去。

不能有事!

一定不能有事!

轰隆!

对冲的能量导致地动山摇,房屋轰然崩塌。

还在打!

乔木栖恨不得飞起来。

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渐渐举步维艰起来。

头、四肢以及躯干仿佛被灌了铁,沉沉往下压。肩头的力量压得他走不动路,他硬着头皮、咬着舌又走了几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呃……

呼……呼……

呼吸变成一种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完成的动作。

乔木栖趴在地上,头晕目眩,用尽力气吸进一口气,沉进咽喉深处,屏息又爬了两步。

说是爬,实际上只挪出了一点点。

他动不了了。

博士早不知被丢在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五官扭曲地蜷缩成一团,耳窝中流出细细的血流。

沈得川——

他抬头去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什么也没看到。

对,沈得川感觉不到,没法及时赶到了。

事实让他的心一下冷下去,又臭又硬,过期的剩饭。

从没有这么恐慌过,仿佛踩在轻飘飘的浮云上,脚下立着万丈深渊。

他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

而异能场的能量幅度仍在节节攀升,距离最高峰一步之遥——

最高之后是什么?

陨落啊!

沈得川!

你在哪里?

不要打了拜托!

不要再打了!

不要受伤更不要……死,求你了,如果是花原,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和解的。

求你了。

出现在我面前吧,好好的、安然无恙的,还是那样幼稚的、任性的,让我知道我没有回来太晚。

求你。

心里拼命地尖叫,嘴唇中溢出的声响细若蚊足。

乔木栖疼得受不了,奇怪,核珠也会疼的吗?

他还想竭力爬两步,离他近一点,哪怕一点点……

最高顶点到了。

无比剧烈的冲击,天空中浮现一个个黑黢黢的洞眼,疯狂的吸纳一切。

吞噬,那是失控的吞噬!

谁?

沈得川,还是模仿沈得川的花原?!

乔木栖睁大了眼,如同僵化的尸体,许久之后才看见一个人慢慢朝他走来。

“楚歌——”

他咬紧牙关,表情愤怒,“你一直在这里!”

不受异能场的压制,楚歌行动自如,却无动于衷地看着一切发生。

或许,还不仅仅是‘看着’而已。

楚歌面无表情,从高到低瞥了他一眼,“他不会死。”

笃定的口吻,冷漠的判断。

乔木栖不知道他哪里冒出的力气,疯狗似的爬起,双手揪住了楚歌的衣服。他们的脸庞离得很近。距离这么近,他看清了他的眼睫,始终没能看出他一点心思、半点感情。

“楚歌。”

他声音微颤,充满了愤怒,甚至是些许恨意,“你究竟是预言,还是操纵?!”

第105章:谁在操控(2)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拳头堪堪停住,几乎触碰到柔软纤长的睫毛。

乔木栖目光炯炯,语调里充满了怀疑:“为什么告诉我答案在安全区外?为什么让我们来D区,还有——,是不是你告诉博士,我会去找他合作?”

“……”

“你明知道博士在哪里,也知道我们需要地下科协,却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是吗?”

“……”

“是不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也都知道?”

“……”

到了这种时候,楚歌竟然依旧冷静而冷漠。好像你像是一个傻瓜,执着于没有意义的答案。你的咆哮纯粹是无聊的喷口水,你的情绪完全没有必要,他看不上你。

不屑你,嫌恶你的傻气。

去他妈的冷漠!

乔木栖的拳头猛然落了下去——楚歌没有躲闪,跄踉后退两步,闭上了一只眼。可他的表情还是冰封的,哪怕全世界最尖锐的刀锋也无法划出缝隙。

他远在情绪之外,静静地、冷冷地看着幼稚的人发疯狂吠。

多么高傲又置身事外。

乔木栖更是怒火中烧。

“我像一个傻瓜吗?还是我们都像你的玩具?!就你置身事外高高在上,你从我们身上看到了什么结局?!看到愚蠢的轻率的傻瓜们是死是活?!”

纪易也曾如此排斥、谴责过楚歌。

“你没有义务告诉我们答案!”

乔木栖用力地推他一把,有些幼稚地想把他永远推出同伴的定位,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着:“是,你当然没必要告诉我们全部。反正你从头到尾没有加入过我们。”

对方满面薄凉,无动于衷。

“但是你采取了行动!”

乔木栖猛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他许久,突然道:“你已经不是看故事的人了。你在操纵整个故事的走向,沿着个人幻想的结局。预言,就是这种东西么?”

楚歌终于动了动眉头,抬头望了一眼,开口道:“你该去找他了。”

‘他’所指的人不言而喻。

乔木栖后知后觉!

异能场的强度与滞留时长与其主息息相关。沈得川的异能场维持个三五天不是问题,可是刚刚短短几分钟里,交织的异能网极速消散,无形的压迫力已不复存在。

这说明——

结束了。

花原和沈得川的斗争彻底结束了,结果两败俱伤,或许有人险胜一筹。无当务之急是找到沈得川。

乔木栖深深地凝望一眼楚歌。现在他好像应该说‘如果他有事,我一定找你算账’,但从楚歌身旁穿过时,他问:“楚歌,你看到过自己的结局么?”

楚歌面色一变。

人生在世最美好的便是无限的可能性,又有谁能判定别人的结局?

我们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迷茫、寻找答案,有意义的是过程,真正的答案其实根本不被需要。楚歌,你太过分,也太自我了,没有人需要你多管闲事,更不需要你干预人生。

这些话零碎地堵在喉咙口,乔木栖不想多说了。

他走了几步,快步再走出五六步,忽然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中跑了起来。

一切都是假的、不确定的;

每一个人都是迷惘的、不完整的;

糟糕透了。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他只是普通的古艺术大学学生而已。

又将走到哪里去?

过去在哪里?

未来通向哪里?

他不知道。

他跑,并没有方向。

因为他为之奋斗的根本不是狗屁的世界和正义,他是为了人们才步步蜕变的。

说是圣母也好,愚蠢也罢。

他生来看不得无辜的人受伤害、没罪的人被囚禁,希望鼓励这些人勇敢的站起来反抗,所以他才拼命、拼命地往上爬。变得更好,更强,气喘吁吁的挥舞着手臂呐喊‘你们看,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变成这样的,你们一定也可以的哦!’。

事到如今,多多少少有一点收获。他有了队伍,有了许许多多的新朋友。也有许多人无视他,无聊时瞥一眼他滑稽可笑的独角戏。

值得吗?

继续下去的话,也许会牺牲更多人。

是不是及时满足会更好?

是不是到此为止、与协会和解更好?

他好慌,找不到依托。

大脑杂乱无序,两种声音在反复打架。

他找不到沈得川,举目望去,一个阴沉寂寥的日子,乌云密布。

单调的景物,破败的水泥砖瓦,白色的断树,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他在这里丢了一个人。一个非常独特的大家伙,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以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

他在如山般的废墟边捡到一把唐刀。

黑色的、简简单单,半虚半实地躺在地上,可怜巴巴的模样。

它的主人会在哪里?

他的灵魂开始浸泡在绝望之中。

心灵仿佛成了冰窖,不断下沉、下沉。

乔木栖在原地愣愣站着,发觉原来人和人是很容易断了联系的。

世界太大了,一不小心你就会把人弄丢,想要找回来可得花上成百上千的力气了。

他得找回来,不应该丢在这里。

天边黑色的洞眼正在慢慢缩小,孜孜不倦地吸纳尘埃与碎石,时而不受控制地落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场雨。尖锐的伤人的雨。等到小卷毛他们匆匆赶来时,乔木栖正在扒拉石堆。

他沉默不语地跪着,半盖眼帘,鲜血淋漓的双手搬开乱七八糟的石块。沙砾滚滚而下。来人全被吓了一跳,想问他怎么不用异能,又不太敢问。

无非是怕伤到人吧?

小卷毛使了个眼神,队员们静悄悄地凑上去帮忙。

他们的人剩不多了,这一次的确损失惨重。

要不是异兽突然暴走,冲破安全网发起无差别攻击,恐怕已全军覆没——所幸D区最不缺地下室,死人军团移动速度较慢,被他们设计丢在D区外了。

至于沈得川这边,他们没法凑近,更帮不上忙,还真没底究竟是什么个情况。

如果沈得川输了怎么办呢?

死了怎么办呢?

没人敢想。

沈得川的武力值犹如脊梁骨,一旦他倒台,他们全完了。

“哎?”

一人发出了迟疑的声音,“这里好像……”

乔木栖第一个冲了上去,甚至推开了那人——少见的粗鲁。灰色的石块之间,几缕沾血的黑色头发不算显眼。叫人惊讶的是一股子诡异的黑气从内向外扩散,逐渐包围住棱角分明的石块,像怪物一口将它吃了下去,继续向外延伸。

失控的吞噬不知满足,肆无忌惮地继续向外延伸,所过之处,分寸无留。

这玩意儿会不会吞人?

最先发觉不对的队员脑海中划过这个想法,呐呐后退一步。

乔木栖却反而往前走。

黑气侵蚀出一条奇怪的路线,废墟堆并未坍塌,中间却巧妙的空了一块。遍体鳞伤的身躯依稀可见,麦色的肌肤融于黑暗之中,与花原截然不同。沈得川还在里面。

死气沉沉的乔木栖一个激灵便活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想搬开顶上的石板。

“队长!”

“队长太危险了!”

大家纷纷叫到,眼睁睁看着黑气呼的冒了一大团,犹如死神的形态。

他听若未闻。

“队长!”

小卷毛五指用力捏住他的手肘,往后拉了一把,“队长,他异能失控了!现在不能碰吗,石块都被吞噬了,他没有被压到,不会有事的!等他异能消耗得差不多了就好了!”

乔木栖竭力挣脱,头也不回。

“队长!”

“别管我!”

体内可调动的能量为数不多,他饱含愤怒的一声竟然不经意带出部分,脚边的石块砰砰炸裂。

“队长!”

“难道让他一直呆在那里吗?!”

“乔木栖!!”

情急之下,小卷毛打了他一下,牙关紧咬,脸颊两旁凸出两块分明的咬肌,“你冷静一点!”

冷静这个词汇仿佛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乔木栖眼中闪烁着悲愤的光:“我的事,我们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冷静什么冷静?

根本不需要冷静,做人怎么可能冷静呢?

更何况沈得川对他来说是什么?

世界分崩离析,难道还可能冷静吗?

怎么可能让那家伙又任性地随便找个地方躺着啊!

他转身去继续抬建筑废弃物。

一块、两块,大的小的……

黑气一点一点弥漫,小卷毛心惊肉跳的叫喊,他全不在乎。

他看到了。

再次看到了,沈得川那个家伙睡在冷冰冰的石板上,一根钢筋扎入小腹,血涓涓地流。

喉结一动,他咽下一口气,喉咙火辣辣的疼。

你看,也并不是非要在原地等着沈得川找他的,他现在也有办法找到他。

“沈得川 ……”

乔木栖伸出手去,轻颤的手掌哆哆嗦嗦地贴在他的面庞上,凉意经由肌肤传递,猝不及防渗透入心底。他张了张口,哑然吐不出半个字。

他想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是我。”

眼中漾出星星点点的温柔,轻声道:“我带你回家。”

十指交叉,他紧握住另一双不知回握的手掌。

第106章:身份(1)

到处都是死人和被碾压得不成形的尸体。也到处是被砸烂的、弯曲的、烧焦的车辆和建筑残渣。侥幸存活的飞禽在乱七八糟的废铁上方盘旋,寻找着猎物。

人们躲藏在空气不流通的地下室中,唯有双眼贴在小窗才能堪堪望见模糊、浑浊的外界,是灰不溜秋的,又粗糙。

午后的阳光照亮细微的尘埃飞舞。头顶上时不时传来静谧中唯一的声响,证明世界并未结束。乔木栖悠悠转醒,手指微动。

另一双大手掌并没有回应他。

即使他坐直身体,伸手拨开杂乱覆盖过眼的黑发,奇迹依旧不肯发生。

沈得川一动不动地躺着,薄眼帘垂盖下,稀疏的睫毛根根分明,眉眼唇角安静得没有喜怒,老实得不像话。

好陌生。

乔木栖慢慢地、慢慢地抬高手,五指弯曲,不由自主停滞在半空。

为什么压不下手呢?

他呆愣地望着,周遭静悄悄的。沈得川也没有突然睁开眼,强势地捉住他的手。

然后他才开始知道他在害怕,吞咽口水,手背颤抖、不小心贴到那张脸上,吓得他犹如惊弓之鸟般蜷缩回来。

温的,软的。

还没有……

一个猝不及防的战栗滚过全身,汗毛倒立,他说不出那个字。他看了又看,再次探出胆小的手指碰了碰、又碰了碰柔软的肌肤,手掌渐渐完全贴上去。

“沈得川……”

你该醒了吧?

对方棱角分明的脸庞冷冷的。

乔木栖翻来覆去地叫他名字,调整着语速和细微的语气差别干巴巴地叫了好多声,可沈得川毫无反应,仿佛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似的冷酷。

怎么会……这样呢?

这不对的啊,沈得川怎么可能不理他呢?

他手足无措,像被惯坏了的孩子无法承受片刻的委屈,心里又难过又委屈,还不敢大吵大闹,怕更惹人厌。

他趴了下去,听到一板之隔的呀呀叫声却听不到心跳,感受到淡淡的阳光却没有暖意。

恍惚之间,像是趴在冰冷的尸体上,没入沉闷的大海。他一个人默默的绝望,无声无息。

“小乔……”

纪易的声音打破了致郁的氛围。

乔木栖仍是趴着,暗自伸手揪起床单抹了抹脸。

“他还没醒。”

他说。

纪易迟疑了片刻,“听说你的手……”

啊,手。

闻言,乔木栖的目光落在空落落的左袖管上。

他的手没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被沈得川暴走的异能吞噬掉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丝毫存在感,活像是怪物一口吃掉了。疼倒是不疼,只是找不到断臂,即使祝福者也无计可施。

乔木栖反安慰地回答:“等他醒来再说吧,我已经习惯了。”

没掉一条手臂的确生活不便,但时日一长便也不算大事了,何况与沈得川相比?

他一心扑在沈得川身上,日夜不离,吃喝无味,大到世界危机国家动荡,小到丢失手臂迅速消瘦全采用无所谓的态度。

“什么习惯不习惯的,难道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

不用回头也能想想纪易皱眉教训人的模样,大约一反吊儿郎当的常态,漂亮的桃花眼眯起,透出严厉的光彩。

但他没力气在乎,没有那么多的情感可以支配了。所有激烈的愤怒、伤心、痛苦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剩下的是长久的平静。

博士说没人能帮得上沈得川,也包括驱尸者和花原,三败俱伤、异能透支,市面上没有任何针对这类情况的治疗手段。协会曾放话研究院发明特殊机构可治愈暴走也不过是谎言,用来笼络人心,这点博士再清楚不过。

沈得川的情况特殊。

他对花原使用了吞噬,结果吞噬了对方模仿的吞噬异能,类似于无底洞吸收进另一个无底洞,引发的一连串后患无法预计。

谁也不知道效应之后究竟是好是坏,又需要多长时间。

乔木栖一开始难以相信沈得川会落入这样的劣势,总觉得像一个低劣的玩笑,下一秒沈得川便会懒洋洋地掀开一只眼皮说‘没有人能打赢我’。

这两天进入接受事实的阶段,依稀做好一直等下去的打算。

一个月两个月、三年五载都不算难熬。夜深人静时,乔木栖坐在床边一笔一划算着账。他们相遇相识足有十年,现代人平均寿命一百三十二岁,他还剩一百一十年,四万零一百五十天,九十六万三千六百个小时,说明还有很多时间,乔木栖稍微安下一点心——即使只能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祝福者也没有办法?”

纪易似乎问了三四次,他没反应,直到一只手盖在头颅上,他才听清楚问题,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祝福者的等级太低了,中高阶距离高阶一字之差、天地之别。

短暂的沉默,纪易口中忽然出现楚歌的名字。

“别提他。”

乔木栖的面色冷彻。

纪易叹了口气,“这不怪他。”

“你不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事!也许我们——”

“真的要怪,你应该怪我。”纪易有力地打断,“楚歌的确提前知道了很多事,也在特定的时候向特定的人传达了所谓的预言。比如这一次,他告诉过我,博士将会出现在C区,以及D区会遭受攻击。让你一个人去D区是我的决定。所以,选择权在我手上。或许他预知到了,或许没有,不管怎么样,这个决定是我做下的,不能全算在他头上。”

乔木栖偏头不语,固执地咬紧牙关。

纵然多多少少清楚不能全怪楚歌,他还是无法用原来的态度面对楚歌。他控制不住满腔的悲愤,无人可恨无人可怪,人人都是可恨又可怜的。

“楚歌……”

“我还是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乔木栖硬邦邦地说道,随即听到关门的声音。他扭头去看,发觉纪易一个人站在一旁,神情复杂。

想来离开的那个便是楚歌。

他重新掉头,目光久久凝视着沈得川不敢离开。然而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动静,纪易捂着屁股坐在地上,嘶声长嘶声短的。

乔木栖反应迟钝,用一条手臂去扶他,猛然发觉有些不对劲。他伸手在纪易面前晃了晃。

对方毫无反应,叽里呱啦抱怨着地下室的沉闷不透光。

又晃了晃,纪易抓住他的手,“行了,别晃了。”

“你的眼睛……?”

“我已经习惯了。”纪易翘着唇角,拿他方才的话回敬,不过少了几分冷淡,好似普通的调侃。

“怎么回事?!”

乔木栖震惊地瞪大眼睛,细细打量才发觉纪易双眸瞳色浅淡,边角凝着不大不小的血块,目光涣散如散沙。

近一周没见到纪易,他本想抽空去看看,又害怕沈得川分分秒秒会情况恶化,疲惫之下一拖再拖。

万万没想到纪易受伤不轻,他还从未听别人提起过。

纪易却不当回事,耸了耸肩,“别紧张,祝福者能治好的。”

“那你为什么……”

纪易笑了笑,“对某些人,说他骂他反正也没用,倒不如换个方式让他尝尝滋味。”

门外一个人影一晃而过,事故的始末便在乔木栖脑海里凑成形了:纪易的伤多半与楚歌有关,且是楚歌始料未及的。楚歌对纪易有感情也算是人尽皆知了。纪易故意拖着眼睛不治,其实是拐弯抹角的惩治楚歌。

看来纪易也不大喜欢被隐瞒,不过更不愿意他和楚歌反目成仇罢了。双向苦肉计,无论什么情况下,纪易仍是最狡猾的。

乔木栖松开了手,目光落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轻声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纪易抿唇斟酌片刻才道:“如果有办法让沈得川醒过来……”

“什么办法?!”

“你先别激动。”纪易搔了搔脸,“你记不记得,你和沈得川的异能应该算是相生相克的?一个类似于创造出新的东西,一个类似于毁灭。”

乔木栖冷静了点,点头,眼神轻轻掠过光脑,“我在D区使用了牧丁。它……可以篡改机械卫士的程序,修改命令。”

脱离信源运行已足够惊骇,牧丁的新能力更是闻所未闻,这样的存在是他创造出来的。

纪易吃惊地张大嘴,“真的?”

“嗯。”

“啧,那协会的最大王牌岂不是对我们没效了?”

“……也不是。”乔木栖不得不打击道:“上次我遇到机械人了,牧丁好像没能操纵他们。他们有七个,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身体素质很好,而且可以检测动作猜测你的下一步,快速从资料库中挑选出最佳应对方式。还有 ,他们的零件与异能网有关,对付他们不能使用异能。”

“这就棘手了……”

纪易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很快又拐回话题,“算了,那些都放着再说吧。现在异兽反常暴动,我们至少有地下室,ABC区不盛行这些,人口又不少,协会正忙得焦头烂额,估计没时间对付我们。先说说一个事,你现在还是不能用原来的异能是吗?”

乔木栖皱眉。

纪易露出了微妙的神色,介于说与不说之间,踌躇一会儿才说道:“我不想骗你。楚歌说,你应该没办法恢复到原来的程度了。”

乔木栖不语,实际上他也有隐隐的预感。

“他还说,你得回到里空间,回到你们的家。你知道该怎么知道最后缺失的记忆,弄清楚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然后你能稍微恢复一些能力——大概没办法再创造出一个牧丁,但能在治疗沈得川的问题上起到一些作用。”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乔木栖直直看着他,尽管他看不见他。

“我不知道。”

纪易苦笑,“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帮别人做决定。干预别人的事情很容易要负责人,我对责任两个字深恶痛绝。”

“……”

“如果你需要我发自内心的建议的话,我会让你去。重要的不是从哪里来,而是到哪里去。我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关联,但是事实证明,没有沈得川你就没办法做决定。就好像……不管多少岁,你会习惯性找他的存在、找他的态度似的。嗯,你得相信我没有说你幼稚的意思。你们俩连在一起,他太容易影响你了,像现在,你是不是在考虑放弃所有事,根本不想管了?”

纪易看人的本事太厉害了,乔木栖思来想去无法开脱,最后只得闷闷承认:“我没心情做别人的英雄了。”

那太累,代价也太大了。

纪易有意嬉皮笑脸缓解气氛,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知道这双眼睛换来了什么吗?”

什么?

乔木栖不明所以。

对方忽然凑近,低声道:“渡过这一关,你和沈得川都不会再有事了。”

“这是……预言?”

纪易垂眸笑道:“继续走下去吧,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帮助我们,最后改变一切的人是我们。”

第107章:身世之谜(2)

乔木栖回家时,望见的是七零八落的家具与满地碎屑。窗帘半截拖地,风如幽灵一般窜进来,在劈开破绽的沙发与翻倒的茶几边来回窜动。

它悄然拂过几只毛茸茸的尸体,吹动死去的毛发微动,却吹不动满室凄然。

异能界无可匹敌的沈得川倒下了,他的领域也随之破败。

物非人非,大抵如此。

他不免难受。

他蹲下身,放眼望去四周便是黑漆漆的死猫,柔软的身躯摆成各种姿势再慢慢冷却。他这样看,这样想,不自觉产生一种唇亡齿寒般的战栗。

窗帘忽然阵阵摇曳,乔木栖偏过头去,一只活生生的黑猫便出现在破了口的落地窗前。

“喵~”

它半坐着,伸出前肢挠了挠耳朵,浑身脏兮兮的,毛发沾土、冻结成硬邦邦的几撮。

又见面了。

乔木栖想:奇怪的大肚子猫。

“诶,你们养的猫?”

纪易冒到大肚子猫身后,刚伸出手大概想摸一摸,不料对方喵喵大叫,亮出尖利爪牙狠命划了他两道口子。纪易捂着冒血的手腕抱怨猫太凶,瘦骨嶙峋的猫则拖着沉甸甸的大肚子在他脚边跳来跳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胖归胖,还挺灵活。”

纪易的脚尖碰了碰它的下巴,它龇出利牙,几乎像是翻了个白眼。

猫径自溜到乔木栖身旁,长尾巴扫来荡去,喵呜喵呜的叫。他看了它两眼,它便一个激灵又冲到窗户边,扭头喵喵叫。

它想带他去个什么地方。

会是隐藏着他身世秘密的地方吗?

乔木栖一步一步走过去。

猫跳上了窗台,朝着纪易尖声大叫,摆明在告诫他别想跟着一块来。

纪易无奈地举手投降,“我不去我不去,这么凶干嘛?”

猫扭过头,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一跃而下。

十几层楼的高度,不过它毫发无伤的抵达地面。

类似场景乔木栖以前目睹过,再见才意味到些许不对劲:里空间没有真正的规则,以异能至上,故而称之为异能者的世界。他现在有异能,且胜过虚弱期的沈得川,自然可以缔造新的规则,哪怕想要百米弹跳力也并非做梦。

可是,这只猫为什么可以违反法则呢?

“小乔。”纪易的声音打断了乱七八糟的联想。乔木栖没有回头,低低的应了一声,片刻的停顿后,他听到纪易说:“不管你是谁,哥罩着你。”

他们同时弯了弯嘴角。

纪易那双桃花眼依旧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眼。

“好。”

乔木栖一边答应着,一边翻过窗台跳了下去。猫不耐烦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仰头望一眼,终于等到他后又喵了一声,转身一扭一摆地往更幽暗的地方走去。

周遭很黑,仿佛覆盖着浓雾,什么也看不清。寒气缓缓渗透而来,一种冬季般的单调与孤独,一种慢慢、慢慢加剧的寒冷在侵蚀身体。

他需要很小心翼翼才能避免猜中东一只西一只死猫,才能不被严肃的低沉的气息感染。

猫快速而灵巧地走着,它目的分明。

乔木栖抿了抿唇,终究问了一句,“……你想带我去哪里?”

它头也不回。

太安静了。

在绝对的寂静中,大脑自主活动着。激烈地。

——我会是谁呢?

乔木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并没有家人之类的存在。这不稀奇,毕竟当代社会对大多固定关系唯恐避之不及。重要的是他的人生从研究院的模糊记忆开始,从与沈得川的初遇开始。

那么之前呢?

他也曾在D区生活过吗?

还是一出生起就在研究院之中呢?

还有他的异能。

一切的一切都是谜团,而他们都有不祥的预感——乔木栖和纪易都隐隐感觉到答案必然是残酷的,否则沈得川不至于想方设法的隐瞒。

两年前,让他吃不好睡不好的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呢?

乔木栖想,也许这个真相在这时被挖掘恰是时机,毕竟没有什么比沈得川重伤不愈更冷酷的事实了。花原目前昏迷不醒,驱尸兄弟亦然。

二者相比,前者伤势算是出乎意料的轻,或许沈得川到底还是对花原手下留情了。

情感这种东西,要抛弃很容易,但刻意杜绝的话反倒会不知不觉滋长出来的样子。

有一搭没一搭考虑着这些问题,乔木栖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颗巨大的树前。

他从不知道原来黑猫冥中还有树,且躯干直径至少有四五米。它十分高大,千千万枝条形成乌云般的一大团,上头没有叶片,三两只猫尾勾枝条坐着,瘦巴巴的身体艰难支撑着锐利的双眼,直勾勾锁着他。

“喵~”

大肚子猫鼻翼微动,绕着树干走上三四圈,趴在偏左的位置,前肢刨动起地面。沙沙的沙石滚动声鲜明,荒芜的废墟边又探出几颗小脑袋,一眨一眨地观望着情况。

“喵!”

猫凶凶地嘶叫,三两下爬上树去,居高临下地。

乔木栖上前,蹲下身,睁大眼,依稀瞧见干裂又粗糙的泥土被挖出小小的坑,周边隐带血丝。他很难想象这下头有什么东西,搞不好只是他以前拜托猫藏起来的?

他们以前总在一起玩。

他用了点异能,挖下去半米深,一手拉扯出一个紧紧包裹着的黑布袋,手感很普通,好像在家里哪个地方见过。打开袋子,再耐心地打开层层叠叠的纸张包裹,两本薄本子显露出来。

封面皱巴巴的,素色,没有任何提示。

日记之类的东西吗?

乔木栖双眉紧缩,他喜欢手写,有过写日记的习惯,只是为什么要把日记藏起来呢?

一阵默契的风吹来,泛黄的纸张哗啦啦翻动数十页,停了下来。

我不是人。

那一页写着这么四个字,那是他的笔记,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凌乱。

血液猛然挺直了奔流,他僵在原地,良久难以动弹。

下一页夹杂着两页资料,折叠折叠再折叠成小小的一块,仿佛恨不得将它永远隐藏。乔木栖呼吸急促地摊开再摊开,临到末处又放慢了动作。

他慢慢地、慢慢地打开对叠的纸张:

Aris项目策划方案

项目名称:Aris计划

时间:暗黑纪元220年3月1日

项目总负责人:博士&钟宏副会长

重点实验对象:沈得川,编号0533

项目内容:收集罕见类型异能信息,控制不可控异能者或制造出可操控的克隆异能者

乔木栖屏住呼吸,拿出第二张纸一口气看了下去。

实验品档案:编号53342046385

年龄:7

外貌:D

身体素质:D

学习能力:B

反应速度:D

异能情况:无

批注:成功生存两年,各方面与正常人无异。多次通过实验、经受改造,但身体无明显异变。

评价:半成品

一瞬间,记忆纷至沓来。

他曾睁开眼,独自一人生存在白到一无所有的研究院。

灯光日夜照射,宽敞的实验室空空荡荡,广播里一次又一次播放着许多内容。你要如何服从指挥,如何感恩研究院赐予的生命,又该如何战斗、如何对付违抗命令的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道道截然不同的声线阐述同样的内容,往稚嫩的大脑之中刻下深深的烙印。于是他记住了乖顺记住了服从,记住了温顺,又天生习惯了杀戮与惩罚。

后来他开始接受实验,从生理到心理不一而足。

他杀过许多人。

曾与机械卫士对战,也杀过同期的实验品,拼劲全力在胜者为王的故事中当一个英雄;

淋漓满目的鲜血与死亡,那时是他的功勋。

他也记得;

多少反抗协会的异能者沦为练手的物件;

又有多少天资强大的异能者在年幼时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被他,被他们。

他不觉得罪恶,只怕被放弃。

因为被研究院放弃的家伙都是废物,都要被销毁。

他想起来了。

现在的博士属于学习能力一流的试验品——编号尾数6387——甚至悄悄谋划过一场叛变。但依旧被博士发现了,似乎对方有能力探查他们每一个细胞内潜藏的计划。他们无力反抗。

真正的博士是恶劣的、狡猾又残忍的。

他没有惩罚他们,反倒给他们好吃好喝。

他忽然开始教导他们写字画画,教他们怎么做游戏。他给他们上课,有一次特别夸奖过他写字漂亮,一个个字体像圆乎乎的甜甜圈,很可爱。乔木栖不知道甜甜圈是什么东西,但记得博士嘴角划开的弧度,玩味,充斥着嚣张的恶意。

那时竟然觉得这陌生的表情如此温暖。

三个月的时间,独立的个体、不通人性的杀人武器渐渐学会说话学会笑,小小的手掌相互握紧时,好像有一种无名的力量在来回传递。那天,博士带他们在模拟世界中玩了一整天,为他们建造出一个漂亮的城堡。

然后下达相互残杀的命令。

他们面面相觑,以为又是什么新的游戏。

“我只需要一个最优秀的实验品。”

博士这么说着,将温热的手掌藏在口袋里。

那只会摸摸他们脑袋的头颅的手。

一个四五岁的实验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凑上去抱住博士的腿,却被轻易的甩开了。博士的手再伸出来,好像就不是手了——修长、神圣的手指把玩着枪支,微微下压。博士眯起了一只眼睛,瞄准实验品的额中央。

砰,失败的实验品被销毁了。

“开始吧。”

他笑地坦坦荡荡,“只有最乖的小孩我才喜欢。”

昨天才学习过新的词汇——朋友,他们因为要找到最好的朋友而在实验室里跑老跑去,博士倚靠在墙边,双手交叠笑看着。

今天他们需要找到最好的朋友,结束掉朋友的性命。

博士不喜欢朋友;

博士不喜欢反叛;

他们也不能喜欢。

于是他们哭着打了起来,终于学会了新的一课:

人是脆弱的,死亡是可怕的。

第108章:身世之谜(3)

白天伸手拥抱,夜晚如野兽一般相互竞争,日复一日。同期的伙伴——抑或称之为敌人已面目全非,或死,或经受改造死而复生。而乔木栖在初期竞争中表现优异,却因始终没能激发异能被评价半成品,失去继续被研究的意义。

博士的兴趣转向新的试验品,他的剩余使命无非是等。

等再度被重视?

等死?

还是等别的什么?

秒钟咔嚓、咔嚓咔嚓走动着,执着的问题慢慢失去必要了。

每天生活在白茫茫的观察室之中,连催眠似得广播都消失无踪。静谧和空洞在冷硬的四壁中来回撞荡,鲜血的气味和颜色渐渐沉淀到大脑身处,午夜梦回才映照出依稀的影子。

他学会做梦了,很少很少,但梦见过博士笑眯眯地夸他的字好看,以及与伙伴们推攘打闹的场景。

睡醒之后,踮脚趴在正方形的小窗口往外看,有时也可以看见博士在和新的实验品玩耍。

博士玩味的目光一如既往,实验品的面目不断更换。

地底没有春夏秋冬,没有花草树木,直到有那么一天,研究院警笛大作、轰炸连连。观察室的门破裂了,他左右张望了很久不见人影,光着脚摸索着爬上地面。

地面上的空气不太一样,人也是。

沈得川是黑乎乎的,不笑的,满手血腥眼神凶恶,与研究院的标志性颜色截然相反。他面不改色地杀掉博士,杀了研究员,也杀死了一个个偷盗他存在意义的复制品。然后乔木栖不断地调整脑袋角度,看着他一步步越走越近。

好像要结束了。

他这样想,习惯性的笑了一下。就像博士教的那样——脑子里想着软软的、甜甜的糖果味营养液,两只眼睛认真的看着对方,眼皮微微下压,眉梢眼角与嘴角弯成小小的月的形状。

结果那个大怪物似的家伙对他伸出了手。

是手耶。

他双眼噌地亮了起来,两只手掌一上一下啪的一拍,贴在温热的大手上。

天真的动作似乎延续了他的生命,那一天他没有死掉。

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死,他重新开始学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字典里翻出文字取代冷冰冰的编码。

从此他温顺、安静的生活着,喜欢阅读享受手写,慢慢习惯于沉默少语的生活与陪伴,彻底将自己当做普通人类。

两年前,侥幸逃生的Aris计划研究员之一找上门来,将被遗忘的真相双手奉上。简单的两页纸张打破了他的自我认知,噩梦日夜纠缠,身心俱疲,最终沈得川选择让他遗忘。

乔木栖合上了手中的日记,指腹来回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内心的动荡化为长长的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也没有身份。

他们因钟宏的野心而生,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复刻沈得川的异能,取而代之。

见不得光、失败的影子。

他谁也不是。

现在的他尽管心情复杂,却不会再懦弱的否定自己。

因为他不是两年前的温室里的花朵,经历过别样的死亡和成长,拥有了足够的承受能力。在来的路上,他已经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

不过——

什么时候把日记埋在这里的?

有做过这种事吗?

脑中划过细碎的疑惑,头顶上方传来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他寒毛一立,惊得仰头。纵横交叉的枝条中不可能藏着活人,唯有几只融于夜色的猫警惕性地站了起来,看不到可疑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

的确是那儿传来的声音没错。

“我等你很久了。”

“谁?”

乔木栖眯起眼睛,找不到大肚子的黑猫。

老人般的声音悠悠叹气,“我想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或许也无法再创造新的物体。但现在你应该记起了你的过去、你的诞生以及存在的意义——一个半成复制品。前任预言者曾说沈得川将会结束旧时代。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寻你、唤醒你,就是为了提醒你。你也是沈得川,是他另一种可能性。开启新时代的也许并不是他,而是你。”

乔木栖脸色微变,眉眼严肃地沉了下去。

这是谁?

为什么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那声音话锋一转,“你已经见证过等级制度带来的恶果了,是吗?”

和一只猫说话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过对话也算是打探消息的一种方式。

乔木栖蹲下身来,斟酌着低声回答:“是的。”

“你也意识到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了是吗?”

“是。”

“那么你想要做些什么?”

对方抛出的问题正是他近日来的困惑,使他第一时间联想到昏迷不醒的沈得川,与破败濒临死亡的家。他想,这不是他的责任。

至少不应该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虚影一晃,一只猫轻巧落地。

“你什么也不打算做了,是么?”

“我不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

猫来回走了两步,软乎乎的肉垫踩在沙土之间,打断他稍带心虚的辩解,“大多数人裹着沉默绝望的生活,所谓的听天由命是根深蒂固的绝望。你活着,吸进一口气、呼出一口气的活着,但是要不要发出声音只能由你决定,你真的决定放弃说话的权利了么?”

“……”

“好吧。”

猫煞有介事的垂下尾巴,叹息像一个巴掌恶狠狠的箍在他脸上。不知怎的,他感到十分难堪,又羞愧,好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熟悉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他不死心地追问。

“不重要,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已经死了的人而已。”猫三两下消失在眼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如果没有抵达终点,路途中的牺牲毫无意义。乔木栖,我希望你记住这个。”

冷风吹过,簌簌作响,再没有人的声音。

终点吗……

可谁知道终点在哪里,路途上的牺牲又还有多少呢?

乔木栖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叮!

左手腕上的光脑散发出耀眼的蓝光,一连串光带迫不及待地奔涌而出,犹如止不住冲劲的海浪。没两秒,牧丁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形出现在眼前。

不同于上次圆圈组成的立体轮廓,它简直像是有了一具人的身体,四肢头颅一应俱全。

是牧丁!

牧丁再现,岂不是说明——

“你在干什么?!”

牧丁斩冷冷开口,语气照旧强硬且暗含刻薄,仿佛从未离开过。

乔木栖伸手,居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实体?!

他直直看着牧丁,灰暗的眼眸如同点上火的灯,“我的异能恢复了?”

“你——”

“回答我,是不是?!”

牧丁无法违抗他命令式的质问,径自偏过头去,嘴里蹦出一个是字。

恢复了!

本人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创造异能回来了!

“你的手怎么——”

“走!”

乔木栖像顿时活过来了似的,将所有事情抛在脑后,急匆匆地迈开步伐,“联系纪易,我们回D区!”

身世之谜还有许多疑团。

为什么半成品会拥有异能?

那个通过猫观察他,声称一直在寻找他的人究竟是谁?

现在的博士又是如何死里逃生,成为研究院的新博士,同时兼任地下科协的负责人?

他知道应该去问谁要答案。

当下最重要的是:沈得川在等他。

第109章:苏醒(1)

沈得川并没能马上醒过来这件事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泼,乔木栖满心激动淡了下去,连面对大鱼大肉的饭菜都提不起胃口。

两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直到引来侧目才敷衍地夹起几粒白米饭送入口中,大写的食不知味。

“够了啊这位朋友,你是吃饭还是数米?”

热爱美食不容糟蹋的纪易碰了碰他的手肘,用着调戏口吻眨眨眼,“该不会还想着哥喂你吧?”

这可是捉弄人的御用眼神。

无数次中招的乔木栖立马回神,噌地挪开一截,惊弓之鸟般睁大眼看着他,连连摇头拒绝。

纪易被乔木栖下意识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尽管是知道这是他多次恶作剧导致的后果之一,嘴皮子一动仍打趣道:“你这反应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我又没有要扒你裤子。”

“咳咳咳。”

大白天说什么扒不扒裤子的干嘛?!

乔木栖差点一口白米饭噎死。

“我不对兄弟下手。”

纪易口无遮拦,见乔木栖脸皮薄反而变本加厉道:“哎哎哎,你看你又来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可以色情一点的嘛。我们聊点轻松有趣的话题,比如要是沈得川醒了,你们这么久没单独相处,是不是该说说情话玩玩情调?不瞒你说,这事哥最有经验,三百六十五种玩法样样精通——”

乔木栖嘴角抽动,“……先吃饭吧。”

纪易深沉地撩一下头发,“饭再好吃,也没有床上的游戏好玩。男人不能禁欲,容易出毛病知道么?”

乔木栖默默使个眼色。

纪易:“小乔你这媚眼不标准。”

乔木栖一时语塞,偏过头去。

于是纪易叽里呱啦传授着抛媚眼秘诀时,猝不及防一只冷冰冰的手贴上后颈,扭头瞧见楚歌的死人脸。

“咳咳咳咳咳……”

这次换纪易咳得地动山摇。

楚歌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作为尴尬的电灯泡,乔木栖非常有自知之明,丢下一句‘我吃完了’便干脆利落地走人,完全不顾纪易明里暗里的求助。

反正——

楚歌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大概。

反倒是他面对楚歌更尴尬。

前头冲别人发过火,后头又按照人家的预言回里空间寻找真相,有够矛盾的。

乔木栖小心翼翼推开门,不过好像没有必要。

昏暗的地下室中垂吊着橘黄色的灯,以微小的弧度晃荡,投下的影影绰绰跟着摇曳,犹如被轻轻推动的摇篮,安静又温和。

沈得川平躺在床上、正面朝上,不是平时喜欢侧躺。没有其他人了,他不在的时候是不让任何人进来的,以防万一。

果然还没醒。

他在床沿边坐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脸上。眉目凌厉,鼻梁挺拔,连肤色也与他天差地别。

他是他的克隆人,他的影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他。那个老人说他或许是沈得川的另一种可能,是不是寓意着换一个成长经历,沈得川其实也是一个温和的人呢?

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乔木栖戳了一下沈得川的侧脸。皮糙肉厚的脸皮,怎么像是硬邦邦的。当然,他的手上也长了茧子,搞不好是双重作用。

脸颊凹陷下小小一圈,沈得川凶巴巴的脸变得好笑起来。他牵动嘴角,扯出不大合格的笑容,但内心的确疏忽软了下来。

一塌糊涂。

也许是因为灯光的亮度恰到好处,柔化了冰冷的事实;也可能是他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你当初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没有连我一起销毁?

和自己的克隆人生活在一起,即使面貌故意作出差异,可正常人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的吧?

还有,你想要什么时候醒呢?

博士说不出三天应该能醒,否则得再来一轮英雄献身。

治疗沈得川的原理是提取他的创造异能去中和暴走的吞噬异能,听起来简单的不可思议。然而从没有人这么做过。中和是否可行姑且不提,中和的度稍稍过量,恐怕将引起新的问题。

过程也比想象艰难,吞噬异能吸收尽核珠,再次肆无忌惮地吞噬。地下室里乱七八糟的小东西被吸收一空,他差点折在里头。但他们很幸运,不知道是否有克隆身份的关系——尽管花费了七八个小时,差点救一个死一个。

右手也回来了,没被‘消化’掉真是太好了。唯一剩下的便是等沈得川醒过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比较希望明天一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到那双黑漆漆的眼眸。

到时候先说什么好呢?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很多情绪堵在嗓子眼。他在担心受怕,每分每秒承受着失去的风险,这人却自顾自昏迷着。害得他既想抱着他嚎啕大哭,又想干脆陪着倒下一了百了。

到底说什么好呢?

不管怎样,绝对、绝对要好好警告沈得川,以后再也不准乱来,不可以随便倒下。

乔木栖努力思索这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怀抱着期望,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夜无梦,可惜清晨也没有鸟雀叽叽喳喳的活泼叫声。他觉得自己脸边好像搭着什么东西,温热、厚实。

他慢慢收紧手指抓住了它。

“沈得川……”

“嗯。”

真的有人回应,声音沙哑。

于是乔木栖更加用力回想:昨晚睡前想考虑过第一句话要说什么的,是什么来着的?

醒了啊?

还是,你睡了好久?

他睁开眼。

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正好,沈得川半阖眼皮,细长的眼眸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他的愿望实现了。

他们认认真真的对视着,说不清的话全部溶在眼神之中。这下他是真的想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又想凶狠地扯着他的耳朵破口大骂。

乔木栖忽然掀开被窝钻了进去。沈得川用两条长手臂抱住他,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沈得川。”

“嗯。”

“谢谢你。”

“嗯……?”

沈得川的语气里透出几分怀疑;

谢谢你每一次的出现。

每每感到走到绝境、四面八方尽是悬崖峭壁时,黑色的你从黑色的世界而来,身后却带着光,然后朝我伸出手,告诉我:还没有结束,离无路可走还远得很。

谢谢你,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但既然你希望我什么都不记得,宁愿我什么都不记得。那么我就什么也不记得。

“我最想你的时候,你就醒过来了。刚刚好是这个时候,如果今天你不醒明天再不醒,我可能就没办法再撑下去了。因为今天你真的醒过来了,所以谢谢你。”

他只是这么解释。

第110章:苏醒(2)

“昏迷的时候能听到声音吗?”

“不能。”

幸好幸好。

如果之前那些肉麻的幼稚的胡言乱语都被听到,简直恨不得钻个地洞藏下去。

那——

“完全没有知觉?”

“做梦了。”

“喔。”

一缕黑发落在鼻尖上,乔木栖发痒地皱了皱鼻子。他和沈得川靠得很近,像是天生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毫无缝隙地贴合着。不留伪装余地的距离,又彻底被炙热而深沉的目光锁定,令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欲望与羞耻感,于是错开目光低声延续话题,“什么样的梦?”

“以前的。”

“多久以前?”

沈得川懒懒地回答:“很久。”

“很久是多久?”

乔木栖很怀疑沈得川有心放开话题。好让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填充满整个地下室。于是他一再追问。

沈得川微微眯起眼睛,黑乎乎的眼珠好似将视线凝聚成杀伤力十足的一个点,定格。他摆着‘小屁孩才有这么多好奇心’的表情想了想,说:“肥猫还没来的时候。”

大肚子猫。

乔木栖面色一动,及时埋下头隐藏。

他记得猫大概在他入住三四年后才出现,作为他的玩伴常驻。至于猫还没来的日子……

“以前像跟屁虫一样。”

沈得川低哑的声音透着微妙的炫耀,“天天跟着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才没有那回事……!”

“有。”

“没有!”

“有。”

沈得川寸步不让。

在争论当中,乔木栖从来没赢过。原因有三:第一不和病人计较,第二不和武力值朝纲的家伙讲道理。最重要第三:谁让沈得川向来蛮横不容置疑。

这次也不例外,乔木栖最后妥协,却挡不住沈得川得寸进尺继续回忆,甚至说他曾经黏糊到要一起睡觉洗澡,一下子看不到他就躲在角落里抽抽噎噎。

乔木栖:“……”

造谣适可而止一点!

他小时候明明很老实很安静也独立,从不惹事。什么一起睡觉洗澡完全是沈得川自个儿便要凑上来的,而且永远以‘我知道你一个人很害怕但是不敢说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但是我脾气好我不揍你还勉强为难满足你的要求你是不是很感动要哭晕过去了’的态度。

可沈得川本人还在饶有兴趣的追忆压根不存在的过去,“晚上不陪你就会哭,很烦。”

简直不知道他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捏造出到什么程度,再这样下去,恐怕什么吵闹着非他不嫁不娶之类的内容都要一一现身了。

乔木栖感觉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嘀咕着截断沈得川式谎言,“那都是做梦而已。”

沈得川一顿,反问:“你不承认?”

语气非常危险。

但是——

当然不会承认的阿,又不是事实!

乔木栖抬起眼皮,试图让自己的眼神变得更理直气壮些,“不承认!”

或许由于他们靠得实在太近——脸颊摩挲着脸,细碎的发丝亲密地交缠在一起。目光碰撞非但没能激起严肃,反而引来几分尽在不言中的暧昧氛围。

他们互相看着,看着,忽然乔木栖先憋不住嘴角一弯,偏过头去噗嗤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沈得川声线低沉。

乔木栖支支吾吾地找不到借口,余光瞟见对方分明也微微牵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我就在笑什么。”他耍赖皮似的说。

“我没笑。”

“睁着眼睛说瞎话。”

乔木栖直直看着他,不得不感叹沈得川这张戾气过剩的脸可能是全世界最不适合笑的一张脸。至少是其中之一。他笑起来,眉目往两旁拉得更为细长,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几分阴森,仿佛化作银针渗入他人骨髓似的。

传闻中‘吃小孩的沈得川’名不虚传,如果告诉其他人,沈得川曾经笨手笨脚的养大过一个半大小孩,估计他们都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吧?

乔木栖乐不可支,像虾似的闷笑着缩成一团。

沈得川幽幽地看着他傻乎乎的笑,又俯身凑下去了些。

他们柔软的嘴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周遭的空气倏忽热躁起来。

沈得川漆黑的眼眸像是化不开的墨,清晰无比地凸映着他的脸庞。

沈得川是真的醒了。

真的。

不知怎的,他有点想哭。

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沈得川和花原的对决多半带有各自的私心。

沈得川大约也憋得太久了。他沉浸于血肉相搏的斗争,喜爱着头脑空空一心思考着如何打败敌人、怎么活下去的问题,全身每一个零件融成整体,成就一场凄美而壮丽的生死结局。

带领鱼龙混杂的队伍、对付机械化的家伙们对他而言太过乏味无趣。

沈得川喜欢简单粗暴的战斗,厌烦所谓的隐忍、慢节奏消耗战。他的耐心、动力以及活力全部在迅速消耗,以至于不眠不休。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乔木栖听很多人提起过他,说他不讲策略、不讨论战术,纯粹以暴力碾压。

以及他很安静、不知疲惫,休息时间习惯一个人呆着,没人敢打扰他。

他憋屈。

沈得川应该不会亲口承认这一点,不过乔木栖总归是明白他的。

他们相依为命生活那么多年,每一寸肌肤一根骨髓熟络地如同生长在自身皮肉之下。他只需稍稍瞥一眼,瞧见他疲倦的眉梢眼角,望见他抗拒性抿在一起的嘴唇便能明白。

现在明白得更深,毕竟他们凑得那么近,毫无保留。

沈得川有能力却没有大的梦想,他的世界窄小到仅够塞下两个人。什么等级不等级、正义不正义不在他的价值观之内,别人的高低贵贱生死迷茫也与他无关。他为了自己而活着,为了唯一在乎的人搅和进纷争之中,从未抱怨过。

乔木栖想着:

如果他一直安安分分呆在安全区内,或许现在他们正平静的生活着;

如果他稍微老实一些,不去想一些过大过难的东西,他们现在也能置身事外;

本可以避开那么多惊险危难的。

仔细想想,乔木栖觉得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过。

他好像一直都是前一年九月份在中央电视台中弱弱举起手来的他。

“你不出来,就有别人死。”

整个世界反复对他说着这么一句话:你可以选择躲避、隐藏,有人会因你而死。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毕竟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也不敢做英雄。

可最难过的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太敏感、太柔软,被保护得太天真,渴望以天真回报每一个人。

这种天真,要么经历现实打磨开创奇迹,要么凋零,它太不合时宜。

于是他走上没人走过的泥泞的路,无数次挣扎着,又像第一次似的举起了手。

“我在这里。”

他说。

而沈得川也一直如此。

他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站起来,胆战心惊地面对危险。

他一言不发,不阻止、不夸奖,最终作为后盾似的紧跟着站起来,力挽狂澜。

从未变过。

从未。

乔木栖一口咬住沈得川的下唇,心想:

我们不会输得。

绝不。

第111章:前奏(1)

沉闷的‘砰、砰’叩门声响得突兀。

没人理会。

“咳咳咳……”

纪易的声音,“我知道你们你们小别胜新婚,现在正在干柴烈火熊熊燃烧。不过——,啧,朋友们你们好歹应一声敷衍我一下?”

“怎么了?”

乔木栖很给面子的问。

“花原醒了。”

暧昧灼热的气氛迅速消散,融城一团浆糊的大脑重新上线。

花原醒了?!

乔木栖顿时清醒过来,下意识瞧一眼沈得川。

对方没有特别大反应,好像充耳不闻,一心一意投入在手头事情中——将两条手臂半撑在两边,乌黑的发丝透出点湿意,遮盖住锋利的眉毛。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好似饥肠辘辘的深渊,动辄将人连骨带肉生吞下去。

他呼吸间带出的气也是热的、黏黏腻腻的,将稍带寒意的春季燃得腾热。

轰隆——

凝聚的神智差点不受控制的分崩离析。

但是不行。

乔木栖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手掌,它们正在最喜爱的地带蠢蠢欲动。沈得川抬一下眼,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其中夹杂的欲望浓郁而热烈,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愿。他这人不声不响地,从不谈及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唯独在床上时一目了然。

一副‘别妨碍我做事’的气势,充满威胁意味。

“先去——”

零丁的几个字眼刚出口便被粗蛮地堵回来,每次亲人犹如狂风过境寸草不生。

乔木栖推他一下,他不动;

再放小力道扯扯头发,他还是不动。

得了。

世界上有谁能强迫沈得川放弃到嘴的鸭子呢?

鸭子也不能。

乔木栖无可奈何,只好让纪易先去稳住花原。

纪易趁机取笑几句类似‘年轻人火气大’的话语,哼着歌走了。明明口上说花原一醒闹得鸡飞狗跳,但走得不急不慢的,估计也不怕花原一时半会儿走得了。

乔木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设防被掐了一把,立马嘶出气音。

沈得川这家伙下手不分轻重,他咬你是实打实的,掐也是实打实的,仿佛无差别对待敌人和朋友似的。守D区的时候曾经听几个男人聊起敏感话题,一个取向同性的男人故作抱怨发生一次关系像是被轮胎滚过。

他那时还不经意地想过:换作沈得川,何止是大卡车滚过,还得做好被咬被掐的准备,事后看看痕迹活像是家暴遗留。

“怎么了你……”

一言不合就被掐,乔木栖非常无辜。

沈得川却不解释,自顾自埋下头就像狗似的咬他脖颈嫩肉,一手将他两只手牢牢桎梏,另一只手在脊背上细细摩挲着,激起一片战栗的鸡皮疙瘩。湿腻的氛围轻易地去而复返,热情地一拥而上。

有一瞬间,花原、异兽失控等等情况在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也没变,在里空间或在地下室没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依旧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

三个小时悄然而逝,沈得川终于小饱,高抬贵手放过被压榨尽的‘鸭子’。乔木栖冲着澡,过程中还有心情思考他的身体素质是不是大有长进,竟然没像以前那样半死不活、有气无力的。

不过——

“又不是为了干这种事才锻炼的……”

他往脸上泼把冷水,搓了搓,套上一件毛衣走了出去。

他们所在的房间距离花原有段距离,半路上,乔木栖大致解释了一下经过——大家大概他们交战不远处发现了陷入昏厥的驱尸兄弟 ,那两人至今昏迷不醒,但似乎并不全是由这次对战引起的,他们俩凑在一起时,异能场混乱得厉害。

花原才是从旮旯窝里翻出来的,要不是他们冒险清理现场收集异能者核珠,指不定花原会不会在哪个角落里腐烂发霉。

以及异能兽的出现原来不仅仅使得异兽能力提升,如今已有打破异兽仅在冬季暴动的铁律。目前鸟兽入侵安全区域情况最为严重 ,各个区域自顾不暇,好在D区贫民原本多生活在闷热地下室中,侥幸躲过一劫。

至于不该说的,一概不说,乔木栖着重提到科协负责人——博士,而后顺理成章的将治疗的功劳推给博士。

“不过陷入僵局了。”

他迟疑地皱着眉:“现在只是飞禽类,可以推测其他异兽也会暴走,从边缘区域层层逼近。荒废区首当其冲,紧接着就是我们……”

要么虚伪的握手言和,先抵抗外力威胁再平内;

要么趁乱一鼓作气,或成或败干脆明了。

之前因为沈得川昏迷不醒,他们隐忍不发,与协会、小丑双方都不往来。小丑方面比较沉不住气,连祝福者也一而再再而三请求见面,不过全被拒绝了。现在又是重新规划行动的时候了。

当然,不管他们选择怎么做,花原和驱尸兄弟在他们手里,绝不能放走。

“啊!!”

还未走近,远远听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叫,震得乌鸦随之哇哇乱叫。

什么情况?

他们加快脚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卷毛凄厉的叫声在地下室中飘荡。

打起来了?

乔木栖三两步冲到门口,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在看到眼前场景时硬生生给吞回去,险些噎死。

小卷毛和花原两人活像是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在整个房间内上跳下窜的,踩得铁架床吱嘎吱嘎摇晃。被子掀翻,桌面上剩余的食物和碗筷摔落,满地碎屑与枕头内飘出的白絮。

以两个成年男人的行为来看,还真是鸡飞狗跳……

“队长救我!”

小卷毛身姿矫健地冲刺向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抬头,巴眨巴眨眼睛,强行挤出若有似无的眼泪作凝噎状,“队长,你快把这家伙带走不然你就要失去你可爱的活泼的纯洁的小卷毛了呜呜呜呜呜。”

乔木栖:……

好久不见小卷毛,好像一点也没变。

打从刚才追着小卷毛满世界跑的花原停下脚步,蹲下身,一手握住他的脚腕,活像是拖着布偶似的硬扯着人走。

“你放手!”

小卷毛大叫:“再拉我就放兔子咬你!”

“不放。”

扭头又是:“队长救我救我!”

花原懒懒地看了乔木栖一眼,“你也要玩哦?”

“鬼才要和你玩!”

“你要和我玩。”

“我不和你玩!猪队友!”

“打你哦。”

花原阴森森地收紧手,幽幽目光中透着真实的杀意。

“等等——!”

乔木栖捂着头,竭力冷静地制止道:“到底怎么回事?纪易?”

双手交叠靠在门边看热闹的纪易被点到名,幸灾乐祸地提起嘴角:“他俩交朋友呢,一起打游戏,友情那叫一个突飞猛进——”

“呸呸呸!”

小卷毛泪眼朦胧,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我这辈子、活了整整二十五还是二十六七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人。真的,我光知道模仿者喜欢打游戏,却不知道他这么幼稚这么菜。我已经和他玩了快上千把星际军舰未成年版了,一把都没赢,一把、都、没、赢!”

“呃……”

因为游戏弄成这样?

乔木栖无法理解。

“不光这样!”

小卷毛义愤填膺,直指花原,“打游戏菜、输了就算了,我告诉他这么玩他也不听,一个劲儿的送人头。如果他死了,非要害我一起死,重头来过。不能说他菜鸡不能口气很冲不能凶他,不然就揍我。也必须一直陪他玩,不然我还是菜鸡。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快要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没有吃饭了,一直陪他玩陪他玩,我真的要疯了!队长!可怜可怜我,你看看我,眼睛都要被打肿了,就因为我打游戏忍不住教训他。我真的要疯了、疯了!”

乔木栖定睛一看,小卷毛还真是面色憔悴、嘴唇干白。两只眼睛下挂着一大圈黑眼圈,发型乱糟糟的,脸上还挂彩,的确遭遇来自低龄——但武力值超高的花原的伤害。

扮猪吃老虎的小卷毛人生继记仇兔之后,惨遇凶暴队友迫害。

乔木栖默默地看向花原。

花原懒洋洋地扫视一圈,目光慢吞吞从一张一张脸上划过去,歪头:“陪我玩?”

满室寂静。

“鬼要陪你玩!”

小卷毛嘴欠,忍不住反驳。

“揍你哦。”

花原说到做到,抓着他的脚腕就是一扭。

“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嗷!”

小卷毛惨叫冲天。

可怜。

非常可怜。

第112章:前奏(2)

“玩。”

“不玩!”

“玩?”

“不——嗷嗷嗷,松手松手快、快松手!”

引以为傲的一头卷毛被人不留情地揪死,距离扯断只有一线之差。小卷毛欲哭无泪,内心闪过一千八百句温厚祖宗十八代的话语。

但在花原懒懒的注视下,最终出口:“玩、就、玩!”

好汉不吃眼前亏。

硬来是不可能硬来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以卵击石的。谁让他们武力值差十万八千米。但是没关系,他有靠山——虽然乔队长也打不过花原,可靠山之后再靠山。

沈得川压制花原,妥妥的。

为裙带关系欢呼!

于是小卷毛眼巴巴地望向乔木栖。

花原懒懒拉起一点眼皮也看过来,眼珠一转,阴恻恻的。

乔木栖:“……咳。”

明明都是几十岁的大男人了,为什么有一种置身幼儿园的感觉?

错觉错觉。

毕竟幼儿园是千百年流行的古文化。

不靠谱的联想统统丢出脑袋,乔木栖正准备出声阻止两人幼稚的对峙,没想到沈得川先一步开口道:“没人陪你玩。”

言下之意:自个儿一边玩去。

他的口气不算好,不耐烦的情绪也重。

花原幽幽地盯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回答:“你和你玩哦。”

再低头看一眼小卷毛,补上一句新学会的词:“你菜鸡。”

“噗——”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沈得川杀气十足地提起嘴唇,一抹冷笑比冷脸表情更吓唬人:“想死?”

花原眨了一下眼睛,语气懒散:“我想想哦。”

认真考虑的模样。

眼看着两人一言不合要开打,专业和事佬——乔木栖是时候表现存在感,一边安抚最讨厌麻烦精、小屁孩的沈得川,一边又要好声好气如三好家长似的与花原沟通。

然而花原这家伙向来软硬不吃,才不管区区小卷毛是二十个小时还是三四十个小时不眠不休。他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手,像捏着个圆球似的紧抓着小卷毛的头发,任性地往回扯。

一副认定了玩具的偏执。

“诶——?”

一道突兀的女声打破僵局。

她干站在门口,视线在各个人脸上扫一圈,疑惑地收回去。

仿佛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聚在这,一时之间该不该进去的模样。

“绵绵?”

乔木栖惊讶于来人的身份。

身形清瘦,扎着低马尾,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凹陷,轮廓线条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好像多多少少有了点成人的影子。

她双手抱着一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怪笨重的。

花原倏忽甩下小卷毛,一闪身在门边冒出,整个脑袋扎入粗糙的编织袋中,活像土拨鼠翻来覆去的扒拉着,不到一分钟后搜寻到心爱的薯片与巧克力棒,径自爬上凌乱的木板床上盘腿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光脑看视频,拆开包装不住往嘴里送零食,咔擦咔擦吃得清脆响亮,看也不再看一眼小卷毛。

小卷毛一激灵爬了起来,趁机脚底抹油——跑路。

乔木栖则无奈的摇摇头:不讲道理的花原才是真的奇怪,有时不可理喻,有时又好哄的匪夷所思。

不过——

“他现在是不准备走的意思?”

乔木栖低声询问着,轻轻地掩上门——细细一条门缝中漏出些许声响。花原吃着吃着生生噎住,阮绵绵又无语又好笑地递水过去,取笑了两句后又在嘴边比个叉叉,一秒怂道‘我不说话,我是哑巴’。

如果花原要走,除了沈得川谁也拦不住。

但对方只字不提,为什么呢?

他一时闹不清楚花原是因为好吃好喝好玩而暂时留下,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他走不了。”

沈得川一句话否决了他过多的猜测。

“走不了?”

“他已经输了。”

“……难道你们赌过‘谁输了就谁是老大’之类的?所以他输给你,就得帮着你?”

沈得川不吱声了。

默认却不承认,估计着是不想承认他居然真的和花原幼稚鬼打赌。

天大地大,沈先生的面子最大。

乔木栖心下偷笑着,口上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把花原算在我们这,和协会对上又多一分可靠。驱尸者伤不重,但一直昏迷不醒,要想办法治疗一下他们么?”

“不用。”

沈得川没解释,倒是花原沉吟:“他们应该没有什么作用了。之前感觉还不明显,这一次他们和沈得川交战才可以确定。他们的实力大打折扣,已经配不上名头了。现在称他们为中阶异能者还差不多,所谓的死人军团也折了不少,连合作的资本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

阶级下降前所未有,乔木栖不敢置信:“难道是协会动了手脚?”

“不太可能,具体情况——”纪易忽然停顿,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神凝重。

“怎么了?”

纪易抬起眼,表情不明,“祝福者来了。”

表面联盟,但实际上他们与小丑相互利用与牵制,顶多是分散协会注意力的作用。异兽反常行动后,双方只顾自保,不再往来。唯有祝福着一而再再而三请求见面。

她没法治愈沈得川,自然被再三拒绝,期间乔木栖没再听到过她的消息。

冷不丁对方这次来势汹汹,大约抱着不见人不死心的决绝,硬是生闯进来了。

从收到消息到本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没有攻击异能的女人,也不知怎的走到这里,气息还不太稳,裤脚脏兮兮的,与惯常形象截然不同。

但她一开口,字字清晰而柔和,照旧是她,优雅而沉敛。

纪易挂上不正经的假笑,云淡风轻地问:“有什么事情还要祝福者大费周章地跑来面议?啧,难道是陈央智有什么新的想法?”

“有点私事而已。”

她说话时着重看着乔木栖,余光扫过沈得川,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近日来,外头传闻三大高阶者自相残杀,现今全无动静,或许全部陨落。

这几个人关系到国家格局的下一演变趋势,但她不在意。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乔木栖用的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因立场而对她有所防备。

祝福者定定凝视着他,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和协会开战?”

开门见山,一语中的。

乔木栖吃了一惊。

祝福者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直接与协会开战只是他这两天才产生的想法,甚至没有和任何人沟通过。即使对方猜到他们要趁乱争取,至少也该确认沈得川苏醒的时间……

所以原队伍中的卧底应该还在。

当初经庄雄提醒,针对原队伍的剩余成员,聒噪精一次一次试图鉴定他们的身份。

可每每问及关键问题,除小卷毛给予真实的否定答案外,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多半是受卧底的影响——说明卧底的等级稍稍低于小卷毛,故而无法令他沉默。小卷毛属于队伍中最富天赋的异能者,私底下又十分刻苦锻炼,能力如火箭直线上升,如今处于中高阶,与虹岚无异。

连敏锐的小卷毛也说不出卧底的名。

想到这,乔木栖不由得烦闷。

仿佛埋了个炸弹,猝不及防时便会炸飞一片自己人,这种滋味可不好受。眼神闪了闪,面对祝福者尖锐的提问,他将问题打了回去: “听说最近荒废区情况不太好。即使我们要开战,你们那边大概没有余力参加了吧?”

祝福者垂下眼来,细密的眼睫遮盖住深不可测的眼眸与计量。

“我不是为了毁灭小丑才来的。”

祝福者笑了笑:“我是为了原住民询问,也是为了他们才来争取。”

“那些普通住民?”

“没错。”她轻轻地、慢腾腾地说了句:“我希望你们和协会的交战限定在A区,最好是限定在异都之内,并且给普通住民一个月时间撤离,以免伤及无辜。”

话一出,引起所有听众的惊疑。

避免伤及无辜?

这真的是她的目的?!

祝福者,真的是一个处处为普通人着想的类型的女人吗?

还是——

她有什么别的打算?

虹龇牙咧嘴:“真麻烦,打就打呗,还要搞名堂,那不是还得等上一个月?”

岚搔了搔耳朵:“公布开战时间什么的,不是让协会有更多准备么?”

乔木栖略一思忖,“的确有这个必要,不过——”

纪易将这话翻来覆去过滤几次,嘴角划开一抹狡黠的笑容。

在这纷乱而昏热的下午,人人面上心里虚虚实实、曲曲折折,不可揣摩。

第113章:前奏(3)

“不过,放话给普通人一个月时间撤离,简直是在自个儿的脑门上写了‘心慈手软’四个大字?他们肯不肯走、走多少先不提,能不能走都是问题,有够麻烦的。”

祝福者了然,“你指的是协会阻拦?”

“至少换我就不会放人,看看一个月后打不打得起来。”岚头也不抬,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手中的光脑屏幕,赫然在玩星际军舰游戏。

亲眼见证奄奄一息的队友花原抱着同归于尽般的心情冲向另一名队友的军舰,耳边仿佛又响起小卷毛愤怒的咆哮。以及紧随而来的,花原的暴力镇压。

很显然,他们前脚走人,小卷毛后脚落入魔爪,反复上演被猪队友逼疯是什么样的体验。

可怜。

岚幸灾乐祸的感叹一句。

花原热爱游戏却手残十级的传闻不如亲眼所见。

幸亏他机智藏拙,否则现在几天几夜不能合眼的倒霉蛋可能就是他了。

放下光脑,无声地哼着歌儿,他的目光犹如猴子似的在几张面庞上跳跃来去。

沈得川低着头,视线也是朝下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另外一只相对白皙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一节指腹一节指腹那样捏着,仿佛得手全世界最好玩的玩具,不厌其烦。

不要脸,秀恩爱。

岚郁郁寡欢的往身旁瞥了一眼,虹那家伙拧巴着一张脸折腾地下科协带来的新武器。

光知道打架的男人婆。

平胸还没脑。

百无聊赖地搔搔头发,又听祝福者用一种坚定到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协会不会阻拦的。”

大家好像没有说话的意思。

类似于谈判的场合,对方又是主动上门求人,他们自然该表现得冷淡点深沉点。沈得川漫不经心、乔木栖状若深思、纪易笑而不语……

好吧好吧,为了不让这无聊的会议拖太久。

岚撇撇嘴反驳:“你怎么能肯定不会?就算不会,做这些事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的事可懒得做。

祝福者应当早有准备,一张面目上的肌肉神经以微小的弧度调动,换上了一种令人——尤其是男人无以招架的表情。楚楚动人?再多两份坦诚。泫然若泣?不,比那再坚强一点点。她做出的模样像是对你挖心掏肺,生生将一片赤诚捧在你眼前,自下而上翘眼看着你。

问你要不要它。

不要她就要走掉了,真的。

这种软如水的样子……

岚禁不住再看一眼虹,得到一个横冲直撞的瞪眼。

同为女人,天差地别还是存在的。

他在心里哼哼着,见祝福者缓缓垂下眉眼,“不管钟宏对异能者做过什么,他没有伤害过普通人不是吗?”

他差点脱口而出:谁说的?

好在没真的开口,这种问题不该他问。

下一刻,乔木栖开口了:“那荒废区算什么?D区沦陷后,被剩下的几万人又算什么?”

荒废区被排斥在人类之外;

D区沦陷为小丑大本营后,协会不顾其中仍有大量无辜住民,毅然发动攻击。

桩桩件件,完全看不出钟宏会站在普通人一派。

他的心里明明什么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执意做下这些事。

但祝福者嘴边牵起一抹难以言喻的苍白笑容,“你还不知道真相吗?那些被他推出去牺牲的伤害的人们,除了异能者,就是即将成为异能者的人们。DEF区已经不是容纳低资质的人们的地方了。他在新生儿投放环节插手,花费数十年一点一点把下位区变成了异能高潜能的人们的牢笼。没有食物没有法律,一片混乱之中,他们自相残杀,他身为普通人却高高在上,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新的威胁出现时,恰当地出手。”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又一个重磅消息迎面砸下:“钟宏不仅仅在监视下位区。现今在AB区域流通的光脑全部装有监控装置,每周准时将身心监控结果发送到纪元管理局保存,以备不时之需。当拥有光脑的普通人觉醒异能、或发表反动言论时,管理局将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并通知协会与安全保卫局。”

纪易忽然打了个响指,“我懂了。”

祝福者有所停顿。

“放出消息、煽风点火,引导普通住民的怒火去限制协会。如果的确像你所说,钟宏在某种意义上算个有偏见的救世主……”他摇头晃脑地说着救世主三个字,眼眸中带着讥讽,“自家后院起火,他无从下手,只得吞下这个哑巴亏。但是这点好处对我们意义不大。我们现在不需要好名声,也不需要普通人投靠。人手、武器我们都不缺。所以——,其他的好处是什么?”

“你很擅长谈条件。”祝福者不轻不重地补上一句:“像你的家人一样。”

家人。

他哪有什么活着的家人?

纪易冷笑,“挖苦我也没什么意义。”

“武器。”

她直言不讳地说:“有一批武器在A区边缘的废弃工厂里。煽动言论反抗协会的的同时,我可以带你们去拿到它。你们的人手和武器不缺,但也不充足不是吗?和协会的斗争是一场落幕,又是新一轮战争的开始。你、我,每一个人都清楚,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个权势。更何况,双方的本质相冲。”

打败协会之后是什么呢?

不是结束。

小丑借异兽暴动的名义退出战场许久,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他们心中一清二楚,可祝福者如此光明磊落地说出来——仿佛暗带提示态度——又算怎么回事呢?

乔木栖看着她,觉得她的眼里心里还藏着许多事,许多无人知晓的盘算与目的。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为儿子报仇?拯救丈夫?推翻钟宏?

以上全是他们的猜测,却一个个落空,因为她在政治与暴力的斗争之中越陷越深。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一个近乎愚蠢的想法,一闪而过。

不可能的。

所以她到底在为普通人争取时间,还是在为小丑争取时间?

所谓的武器,是不是暗算他们?

怀疑的思绪在脑壳里撞来撞去,他想了想,突然说:“我们单独谈谈吧。”

她露出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的神色,好似心满意足。

纪易迟疑地叫了他一声,大约怕他们两人单独交谈,他容易一时心软应承下来。

然而乔木栖头脑清醒,隐隐察觉祝福者有什么悄悄话想对他说,废了一番力气才哄得沈得川也走出门去。

然后他重新坐在她面前,双方审视。

谁也没开口,仿佛开启嘴唇的刹那,心事会悄然倾泻而出。

他们是立场不明的对手,气场、性情相合,但绝不能互相信任。于是勉为其难地提防着对方,小心翼翼捂紧心底的计划。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

乔木栖困惑。

她倒很坚定,堪比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在人猝不及防间出声:“这次来,我是赌你会答应。”

“如果我不答应呢?”

乔木栖搁置在桌面下的手指相互搓了搓,干燥的肌肤存在细微的纹路,粗糙、充满故事。他想,他不是过去的他,也不能是,“我已经不喜欢多管闲事了。”

“你没法背负着罪名活下去。”

“我杀过人。”

她的言语顿时严肃,“你杀过多少人?老人和孩子、手无寸铁的女人,你杀过吗?沉浸在科研或艺术之中的巨匠,你也要杀么?A区是什么地方,异都又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最清楚。”

乔木栖几乎想躲开她炙热的目光。

他清楚。

整个国家的稀少物资、令人眼花缭乱的科研成果与满身才华的人们。

艺术、科研与异能,他们的过去、现在与将来统统凝聚在AB区。

全世界名列前茅的古艺术大学、令他国闻风丧胆的研究院与全自动化的科技建筑。

谁敢打散它?

谁敢去做一个这样坏的坏人?

他们没想过将无辜的人卷入风波,更没想过将上位区毁于一旦。他知道,她也知道。他们却也不能退步,不能去做一个好人。好人太多软肋,容易落于下风。

他不是一个人,出口的承诺将影响整个D区,又是千千万万的人。

乔木栖犹豫不决,进退不得。

祝福者一动不动坐了许久,一寸阳光打在发卷上,投射出一片阴影,遮盖住眉眼。她像一个影子似的轻轻说:“答应我,你才能赢钟宏。”

他猛然看去,“什么意思?!”

她又是笑了笑,“昨天晚上,协会最新研发的一批机械卫士对抗暴走的异能兽,除了机械人外全军覆没。”

他哑口无言,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连纪易也不知道,可想而知是多么秘密的实验。

“他输了。”

祝福者站了起来,偏头,透过牢笼般的小窗朝外看去。

乌鸦哇哇乱叫。

“机械无法取代异能,他已经输了。”

第114章:前奏(4)

除了小丑,没人真正想让一切走入绝境。

她说:不要毁了我们的文明。

文明。

在稀有物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减少的当下,人们尚未寻找到新的栖息点。

宇宙大无尽,偏偏没有容得下人类的地方。

自然而然地,现存九大国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微妙,犹如浮在海洋上薄薄的一片冰。

资源、军事武器、无法突破的科研项目,以及可遇不可求的异能者拉开了差距,国家之间也存在三五九等。而他们的国家无疑位列顶层,以铁腕维持着世界贸易秩序,并且从中获得应有的报酬。

“假如现在我们陷入全面动乱、失去自保能力,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祝福者严厉的口吻称得上是质问。

打败协会之后犹有小丑。

内战之外尚存外敌。

乔木栖觉得他们似乎无意跌入了泥潭,除了不断地、不断地斗争下去外,别无他法。他忽而问:“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们,而不是找钟宏?”

所有的初始矛盾都凝结在钟宏身上。

如果钟宏愿意重新缔造和平,不再围剿D区也不再针对异能者,一切便归之和平,不是吗?

以钟宏的手段在异能者和普通住民之间建立一道和平何处的桥梁,皆大欢喜。

不必再多死一个人。

但祝福者失了神,良久仍答:“他输了。”

不是输给任何人,他那不切实际的的事业已经失败了。

机械无法抵御异兽、无法保障国民,到头来他不得不依靠他所厌恶的异能者——来保卫他所在乎的国与家。他付出了一生的时光,牺牲妻儿子女,最终一败涂地。

乔木栖终于明白了。

祝福者这一趟不光是为普通人走的,她还对完美结局抱有一丝丝的期望,希望着钟宏肯以新的目光看待异能者的存在。

乔木栖想了又想。

沈得川和花原需要时间调养,而时间能让博士多准备些武器。他不太清楚究竟在考虑着无辜的人们多一些、还是考虑着状态不佳的己方多一些,最终答应下来。祝福者临走时留下的眼神叫他印象深刻。

好像看透了他的私心,暗藏淡淡的失望似的。

也许是心虚吧?

乔木栖选择遗忘它。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不太真实。

地面上的天气一天天干燥炎热起来,来来去去的野兽有增无减——很可能由于春季异兽间相互残杀,部分异能兽的异能一再升级,以至于引发出较低下的智商与领导能力。

博士推测这种情况很快会在全世界上演,纪易的消息网也证实了这一点。

地下室里的时间倒是悠悠晃晃的,犹如夕阳西下前那一段倦怠的小尾巴。

大多异能者又开始日夜颠倒的作息,在杀与被杀间搏斗,朝着通往高阶的阶梯一步步拾级而上。普通人不得不学习自保,连孩子们也学会使用枪械,双眼明亮得像星星,枪法准确得近乎奇迹。

唯独有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励志于捣乱添麻烦——

“花原!”

震耳欲聋的叫声贯穿地下室,乔木栖手一抖,一根焉黄的菜苗子掉落在地。

面前的光脑投影原本正在实时转播。他瞧见许多血气方刚的普通人发起抗议活动,一是要求协会停止光脑监控行为;

二则要求与D区和解、联手对抗反常的异兽与小丑。

协会无动于衷,钟宏始终不曾露面。

这边纪易开玩笑称上位区不同凡响,搁在他们这儿,人人忙着活,谁还有空搞文绉绉得什么抗议和游行投诉。也说钟宏的能力的确非同一般,有本事硬扛住异兽入侵,创造出于往日无异的AB区。没能跟这种人合作过,可惜了。

乔木栖听了也有点叹息。

他们一直没收到来自协会的任何消息,可想而知,钟宏不打算和平了事。

倒是沈得川最不上心。

他坐在窄小的沙发上不太舒服,又喜欢把乔木栖塞在怀里,长手长脚不断调整着姿势,别人说的话径自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一声愤怒咆哮便是这时传来的。

负责投影的智能光脑——牧丁先生分分钟下线,一秒也不拖沓。

它也曾沦落花原手中,被逼着陪玩游戏兼带开BUG,用高科技帮助花原强行赢游戏。

现在整个D区没一个不怕花原的,连最贪玩的小孩也不愿意跟他没完没了的打游戏,既不准故意放水又不让赢,又凶又暴力,凡人难以招架。

乔木栖收起光脑时,弯着腰的花原和岚一块儿从面前跑过去,晃了一圈又硬生生挤进沙发与水泥墙的缝隙里,活像躲猫的老鼠。

他还来不及说话,虹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沈哥,有没有看到岚和花原!?”

沈得川握着乔木栖的手夹了一大块肉,一口吞入口中,一心一意咀嚼着,双手又落回到腰际搭着。他自昏迷一遭后话又少了点,两人成天黏黏腻腻的,大家都传着‘如果你看到了乔队长,那你肯定也能看到沈得川’之类的话。

虹扭头又问乔木栖:“乔哥,你看到了吗?”

乔木栖琢磨着要不要出卖身后那两个家伙,随口问:“他们又干什么了?”连带看一眼面红耳赤跟在虹身后的阮绵绵。

阮绵绵欲言又止,“他们……”

虹:“他们看成人杂志!”

“啊?”

虹愈发气愤,双手一扯,一本破破烂烂的杂志顿时化为虚有。其中一张内页慢悠悠的、风情万种地飘落在地:一个上半身赤裸的女人,双手扭在头顶,眼神暧昧游离;

一头长长的浅色卷发,恰到好处的垂盖在身前,遮挡掉少儿不宜的关键部位,同时彰显出不容忽视的胸部。

乔木栖:“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得川头也不抬。

纪易故意多看了两眼,脆弱的脖颈上多出一只手。

他侧头,对上楚歌冷冰冰的眼,装乖卖巧地笑了两声,顺带抛个媚眼回敬。

楚歌又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不折不扣的不解风情老干部。

纪易搔搔脖子。

躲在沙发里的花原一咕噜钻出个脑袋,直勾勾盯着虹——扔在地上的杂志,老大不高兴地拖着脸,“我的。”

岚也钻了出来,眼珠子一转,指着花原开始狐假虎威,“他的,你弄坏了小心他揍你哦~”

“杀了你哦。”

花原很给面子地接话,听起来像孩子气的威胁,不过没人敢不当真。

他可不受人情世故的约束,素来对事不对人。因为你让不高兴,他打得你半死不活,又因为你邀请他玩游戏而高高兴兴地拉你起来这种事情,花原做得顺溜。

因此虹怂了一瞬,重新将怒火对准岚:“死不要脸的小矮子!为什么带着他看这玩意?是不是想死?!”

岚哼了一声,“男人看看女人不行么?你懂什么。”

虹火冒三丈:“你就不会躲起来看?就算你看上一万次有个屁用?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满脑子都是胸!”

岚:“我脑子里还有胸,你哪里都没有呢,平胸。”

花原双手巴在沙发边,眨了眨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岚——的胸部,点头,“她什么都没有的哦,为什么?”

“很难解释,但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

“我喜欢馒头。”

“我也喜欢!”

“她们都没有。”

花原又刻意瞧了瞧阮绵绵,对在场的两位女性非常失望地样子,懒洋洋地说要换个地方玩。说着他还从松松垮垮的裤兜里掏出一包巧克力棒,低头叼住一根,又拿出一根粗暴地塞进岚嘴里,以此表示友情。

当然,乔木栖也得到了好朋友式认证巧克力棒x1。

沈得川没收到,大约还在花原的记仇名单内。

心满意足的花原从沙发缝里艰难地爬出来,拍了拍手,立马又咔嚓咔嚓吃起巧克力棒,拽着岚就要走。

“等等!”

竟然是阮绵绵开口阻止。

“你、你不能再吃零食了……”她为难地拧巴着脸。

花原脚步不带停的。

阮绵绵连忙三两步上去拉住他,想从他那条充满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裤子里拯救一些零食。关于花原的胃又是一个三天三夜说不完的高深话题,阮绵绵受到博士的嘱托,绝不能让花原再肆无忌惮地吃甜食下去了。

——再吃下去会怎么样呢?

阮绵绵那时担忧地问。

博士慢吞吞地乌龟吐字:“蛀牙……变胖……”

“蛀牙?变胖?”

“胖……迟钝……死……”

阮绵绵仔细想了想,这家伙好像的确——胖了。

难道是因为在D区太过悠闲吗?花原最近不爱出去走动,对异兽提不起劲儿,就喜欢每天抓个不幸的人陪他到处疯玩。嘴里永远塞满零食,身上也是,因此变得更加慵懒起来。

于是,为了让他们的战斗力二号花原同志保持身材与武力值,阮绵绵硬着头发承包任务:减少花原的零食。花原很快察觉到她的意图,乐此不疲地玩上捉迷藏游戏。

一周过去了,花原分毫不瘦,每天跑来跑去找花原的阮绵绵反倒迅速清瘦,腿细得与花原的胳膊差不多。

阮绵绵决定这次一定要阻拦花原了。

“不能再吃了!”

她坚定不移地喊道。

花原阴森森地眼神如针刺了过来,“烦我就杀了你哦。”

她呼吸一滞,脸色变了又变,“反正不能吃了!”

花原眯起眼睛,一眨不眨与她对视老半晌。

情形会怎样发展呢?

大家铆足劲儿准备看热闹,怀疑花原下一秒会出手伤人。

结果没有。

“哦。”

花原面无表情。

阮绵绵眼前一亮,才出口‘真的吗’中的第一个真字,猝不及防迎来地转天旋。她被花原轻而易举地抗在肩上颠簸几步,还没回过神来便被推入房间内。

咔擦,房门落锁。

花原个头高,弯腰在门上长方形的铁杆窗边露个脸,活像是掌管监狱的长官。他一根手指按在眼下,一扯,再吐出舌头,凑出个鬼脸。

“骗你的。”

他仰头往口中带进大半包巧克力碎棒,有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你真的不能吃了!”

“花原!”

阮绵绵不停地拍着门,他却自顾自摇晃脑袋:“听不到哦,听不到的。”

而后一溜烟儿抓着岚跑了,大概要更换秘密基地继续玩耍。

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们。

乔木栖无奈地叹气,去开门放了阮绵绵。

一场捉迷藏再次拉开帷幕。

“像做梦一样。”

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时,说了这么句话。

像做梦一样。

如果——

如果不要少掉任何人,那就好了。

能够美梦成真,那就太好了。

第115章:开战(1)

人们对于被监控这件事十分介意。

大众愤怒与恐惧如火势飞快蔓延、强盛,抗议行为层出不穷。仅半月,A区以光脑和信源作为基础的公共建筑尽数报废,城市几乎瘫痪。

期间乔木栖走过一趟A区。

以科技与效率作为特色、贯穿利己主义的区域人烟稀少,高大的建筑物无动于衷地矗立着,反倒突出几分冰冷的安静。

他们是来拿武器的。

上位区正在进行大批量人口转移,牧丁可以脱离信源使用,要拿到祝福者暗中转移的武器不是难事。

甚至轻而易举过了头。

博士正化身八爪章鱼,抱住机械炮筒不松手,病态苍白的脸颊紧贴着机械外壳,非常符合一个科研怪人该有的表现。

乔木栖远远看着。

现在大家都倾向认为‘协会必败’,他反而隐隐焦虑起来。或许是太惊弓之鸟,唯恐不小心错过什么细节。

毕竟触底反转的结尾在文学作品中再常见不过。

他思索着:等到这一批武器入手,他们便要正式规划针对协会的战役。必须考虑到协会手中所有的牌——已知机械卫士、机械蜘蛛、机械人、异能压制网……这时身边有人说话,他没听清,不经大脑思索地反问了句‘你说什么?’。

转眼瞥见祝福者的面庞。

她问:“打败协会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乔木栖提起了警戒心,故作不在意地答:“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到时候考虑就太迟了。”

祝福者目光直得像一条线,循线看去又不过是空落落的一面墙。她换了一个方式问:“谁来接手钟宏的位置?”

“你有兴趣吗?”

他软硬不吃地将问题丢回去。

纪易曾经嫌他老实巴交,一问一答从不懂闪避政策,耳提面命过几次说话的技巧。他总觉得自己学不来,但好像也有点成果。祝福者投向他的目光中多添了一丝陌生。

接下来便是一段沉默。

祝福者常常挑中他试探,这次碰了个软钉子,大约放弃了。乔木栖反正不指望能从祝福者口里掏出话,他不泄露任何己方部署就足够。

当然讨论过的,协会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又以什么样的新形势。改革是件麻烦事,比战争更为棘手,你一句我一句憋出过几个零碎的意见,最终不了了之。

再说吧。

赢了再说。

那天他们收获了大批武器,祝福者临走前还问他会不会接手协会。乔木栖摇了摇头。这次是真话。

他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也不愿意,人人都能看得出来。

祝福者掉头离开。

一月之约不紧不慢地从指缝间滑过去。

三天前爱丽丝和黑鬼来访。

少女一如既往的张扬跋扈,粉红色的卷发蜷曲蜿蜒,像肆无忌惮生长的野草。张口一句就是一句‘我们也准备参与战斗,以盟友的方式。如果拒绝,我们就会就趁机攻击D区,拿普通人出气,你们看着办吧’。

非常恶毒又好用的威胁。

他们不得不答应,眼瞧着爱丽丝一蹦一跳地走出视线,表情纷纷趋于正常。

陈央智会突插一脚完全在预料之中,没必要慌张失措。训练、计划,一日三餐一天二十四小时自古不变,直到时间来到最后一晚,气氛几乎沉做肉眼可见的实体。

几个人凑在一起无非再讨论几句进攻策略,煽情的、鼓劲的话在嘴边进进退退,到底没说出来。

既隐隐兴奋,又捎带惶恐。

夜晚十点,散会。

花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糖在左右手间抛来抛去,急得阮绵绵伸长手不住地跳。巨大的身高差横亘眼前,她连边角也碰不得。于是花原火上加油地嘀咕着:“碰不到碰不到,矮子跳起来碰不到哦。”

阮绵绵满头大汗。

小卷毛与虹岚坐在一边喜闻乐见看热闹,时不时提点两句、或吹个口哨,充当半吊子军师。

“没想到花原还能活跃气氛。”乔木栖也忍俊不禁。花原现在不迷游戏不迷成人杂志,似乎把小跟班阮绵绵当作现成的玩具。

沈得川散漫地瞧一眼花原,耸拉着的眼皮忽然抬高了点,“谁把他头发剪了?”

“嗯?”

“花原的头发。”

“大概是绵绵吧,怎么了?”

花原的发型只有小小的变动,杂乱的额顶碎发剪短许多,不会扎到眼睛,然而坑坑洼洼地难以入眼。沈得川能注意到这种细节问题,难道头发对花原来说很重要吗?

他问出口。

“他不喜欢被剪刀对着。”沈得川言简意赅。

一旁的纪易又补上:花原最初杀人就喜欢用剪刀对着脑门戳洞玩,听说是模仿某个游戏人物的惯有手法。后来抛弃了无聊的杀人方式,但剪刀这种东西自然讨厌上了,不准尖锐物品对他的脑门。

“啧,你一说我才发现。”纪易捏着下巴,笑眯眯地,“心智不成熟的小鬼头是不是特爱欺负喜欢的小女生来着的?”

“诶?”

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乔木栖后知后觉。

“不过今晚为什么喝酒了?”乔木栖不解地看着纪易将劣质酒一饮而尽。纪易平时对酒没多大兴趣,偏爱摇晃着高脚杯而已。说是那副姿态最有气质,很招清纯小女生的喜欢。

纪易勾了勾嘴角:“有些要喝酒才能做的事咯。”两只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红,风流意味滚滚而出。

肯定又在打鬼主意,多半和楚歌有关。

十一点。

往常这个点空无一人,大家在外奋战。今天外面很安静,唯有野兽粗重地喘息声隐隐约约的。

是时候休息了。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乔木栖话落,唯有花原打了个长哈欠,自顾自地走掉了。其他人还是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又说:“好好休息,明早见。”

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他们好像比他平静许多,仿佛一个寻常夜晚。偏偏平静到反常,五官有些失真。

“明早见。”

大家也这么回复了,可还是没人起身离开。

还应该说些什么话好呢?

乔木栖绞尽脑汁地想,架不住脑袋瓜子里空空荡荡。

加油?

不要紧张?

说什么都不对劲。

他颇为苦恼地去看沈得川,习惯性的求助。对方眉头也懒得动,“需要休息的回去,不需要就出去练。明天四点集合。”

话一出,人一哄而散。

智障才在这个节骨眼上训练,又不缺一两颗核珠。于是各自回房间,倒是纪易不知道是有意无意,他跟着楚歌进房间,老半天没出去。

乔木栖和沈得川在他们隔壁。

天塌下来也要洗脸刷牙洗澡睡大觉,每天都不例外。乔木栖换了件T恤,居然还有心情想着明天可不能穿白色的衣服,否则溅一身血有够难看的。

“我们……”

真的会赢吗?

“嗯?”

沈得川懒洋洋地应一声。

“算了,没什么。”

“说。”

他掐一把他的腰,粗粝的手掌自发挑开衣服下摆,亲昵地紧贴在肌肤上。

乔木栖想叫他别动手动脚的,不过还是没说,往冷冰冰的男人身体靠近了点。四周黑洞洞的,他眨巴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一只手落在头上,一下一下抓着后脑的头发。也许是无意义的小动作,也可能是另类的安抚方式。

乔木栖安安静静地窝着,好久才问:“真的要和协会打了吗?”

“嗯。”

“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他怅然若失,“我没想走到这一步的。从来没想过。如果我没有跑到安全区外来,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概吧。

但沈得川只是低低地说:“那你还是个哭包。”

你才是哭包——

很想这样反驳,可惜底气不足。

“沈得川。”

他又叫了一声,如愿以偿得到回复才继续说:“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得带着我。”

沈得川没声儿了。

他顿时清醒过来,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别自己一个人冲在前面,打起来没完没了的。没必要打就别打,保留点体力,免得被陈央智他们为难……”

没完没了的开始念叨了。

最不喜欢碎碎念的沈得川同志闭着眼睛,一下都不想应。他眼里的乔木栖是人小鬼大,永远长不大的、也天真的。

明明他冲在前面才能花最少力气。

他抱紧了乔木栖,比较希望乔木栖能说着说着自动睡着。不料对方动了动,一下压到他身上来。一睁开眼,那张清秀温润的脸近在眼前。

“装睡!”

乔木栖忿忿不平的,“你是不是心虚?不想做的事情就假装听不到,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又想甩开我是不是?”

不好意思,沈得川一个字都没往脑瓜子里去。他想,这双眼睛可真好看。从前清澈,现在还是干干净净地,好似泡过活水。一眨一眨地,又活泼又乖巧。

他不自觉地想亲一亲。

猝不及防被亲了一脸的乔木栖连连抗拒,居然也重重地捏一把他的腰肉,皱着眉头,还死缠着原先的话题不放。

“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没有。

“你要是再乱来,我就——”

哭?

沈得川捉住他脸旁边垂落地发,手指绕了两圈,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想:每次说不哭,结果还是会哭到一塌糊涂。

不过哭起来挺可怜的,他百看不腻。

“要是你又昏迷不醒,我就跟你一起。”

乔木栖很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死了,我就不活了。或者我以为你死掉了,我也不回我。就算你活着回来,也找不到我。”

什么幼稚的威胁。

还说死不死的。

沈得川不会承认身体肌肉刹那紧绷。他抿着唇,意识到乔木栖多少有点成长的。不然哪有胆子拿自己威胁他,还趴在他身上?

张牙舞爪的猫一只。

“睡了。”

他一把摁住他的脑袋。

“你先答应我!”

“……”

“不然不睡了。”乔木栖赌气,“大不了明天头疼,反正该死的大家一起——”

卖可怜撒泼这招绝对是跟纪易学的。

沈得川干脆堵住他的嘴,连咬带亲。几分钟下去,乔木栖抓着他的衣服微微喘气,不依不饶问:“你答不答应?”

还真是抓着不放……

沈得川:“知道了。”

“真的?”

“睡了。”

他不耐烦。

小孩就是麻烦。

夜深如水,一晃而过。

好似眨眼的片刻而已,阴冷的地下室经历着微妙的温度转变。滴答滴答,时间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沈得川猛然睁开眼睛。

三点半。

天色正暗。

第116章:开战(2)

黑暗犹如一只猛然趴伏在地表上的龙,硕大,凶悍。它不为所动地沉默着,两只鼻孔进进出出喷气,便成了咆哮而过的风。

从脸庞划过,带着刻骨的冰冷与疼痛。

今天是一个没有天明,且低温的日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高视线,透明的安全罩、不住撞击的鸟兽、水一般流动着的异能压制网以及遥远又熟悉的钢铁建筑物们。城市上空停滞着密密麻麻的黑点,小如蝼蚁,已确认为敌方战机。

看来钟宏也打算拼死一搏。

四点整,战争应该正式拉开帷幕。

天边骤然划过一道狭长的光,一艘外形似箭的战斗机带领百千战机笔直冲向A区。它们速度奇快,几乎不给感官灵敏的鸟兽丝毫反应时间——为首的战机在堪堪撞上安全网时忽然转向,生生扭转九十度朝正上方形势。

下一架战机却不动摇,在触碰到网膜时瞬间瓦解,化为粉末。

余下的无人机一架接着一架,视死如归地往同一个点不住地撞。不知轮到第十几架时,终于冒出了点花火。

“还要多久。”

沈得川眼色锐利。

“五分钟能解决。”

岚的口气轻松。

他熟悉机械操作,前段时间又特地向博士学习战机知识,现在可以称得上半个专家。今天主负责空中作战部分,他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为战役打开一个切入点。

事实上不到五分钟,事先盯准的突破点已然扩大为不大不小的洞。

正是关键时刻,一架体型为普通无人机四五倍的庞然大物卡在洞中。轰隆一声巨响,无人机应声自爆,以牺牲自我为打架破开一条路。

鸟兽如潮水一股脑儿地涌了进去,迎面对上早已启动的敌方战机。这是计划的第一步:让异兽代为迎接协会的第一波攻击。

“靠你了,吉祥兔。”

两人高的兔子龇牙,煞有介事地凶一下小卷毛,扯回自个儿长长软软的耳朵 ,扬长而去。毛茸茸的身躯融在夜色里,几乎有一种英雄背影感。此时安全网正逐步分解,它聪明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披上灰扑扑的伪装,混入各式各样的异兽进入敌方区域。

“真没想到有一天还得靠它。”

小卷毛挠挠脸侧。

当初若非他饥不择食,或许一人一兔也没这缘分相爱相杀。记仇的钢铁门牙兔自相遇以后便常在队伍附近出现,更是悄悄承担过传话员的职责。而后出现一个能听得懂动物言语的小蓝——可惜异兽中真正有自我思想的极少——间或倒也说上两句话。

后来异兽暴动,兔子头一个跑到D区来,一碰面照旧甩小卷毛个大耳朵,非常暴力。

兔子与人呆的久了,动作越来越人性化,智商不低于个十多岁的孩子。加上私下里多次训练,让它做小前锋打探敌情不至于难以完成。

现在需要做的便是等它带着情报回来,计划用时大概在半个小时左右。

大家一言不发,不敢有丝毫松懈,耳边仿佛能听到咔咔咔的时间走动声。纪易却忽然坐下来,没两秒又捂着屁股像猴子似的跳起来,龇牙咧嘴一脸苦色。

“怎么了?”

乔木栖分心记挂他,压低声音问:“昨晚怎么去楚歌房间里了?你别总惹他生气。”

自然而然以为纪易又挨了揍。

尽管楚歌不说,明眼人都能瞧出他是在意纪易的。

神出鬼没的人现金总陪在纪易左右,一声不吭,该出手时狠辣,又面无表情。万年冰山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偏偏纪易喜欢有事没事气他,逼他露出点别的什么情绪,好似这样才开心。

楚歌不是个任人拿捏的,有时火大了还真会动手,一把掐上脖子时看不出半点深情。纪易不怕他,心情不好就说话刺他,心情好则笑嘻嘻说一连串的好话,什么甜腻的肉麻的话都源源不断的。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两人折腾着折腾着十有八九亲成一团,不见血算调情,见血也打不了是人家愿打愿挨的情调。

别人都没眼看,唯独乔木栖老妈子,每每怕纪易有一天得寸进尺拔老虎尾巴,绝对被楚歌吃的连骨头都不剩。反正他是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俩人轰轰烈烈的感情的。

“没事儿。”

纪易揉揉屁股,小声嘀咕着:“处男睡人,母猪上树——没点技术。”

“啊?”

“纯情非处男不用听。”

纪易笑哈哈地打马虎眼,一边懊悔。

本以为假装喝醉能霸王硬上弓,楚老干部又没本事真打他,凭他行走情场多年的老道经验,三两下足够让楚歌快乐的不要不要的。

结果?

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

小看处男要不得。

他兀自胡思乱想着,乔木栖在分心关注毁灭小丑那边的人。

陈央智、祝福者、爱丽丝、黑鬼几个眼熟的家伙一个不缺,花花绿绿的脑袋里又增添了几个新面孔。所谓友方的人数比他们少了大半,很难让人不怀疑暗地里留了一手。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兔子安全归来,并且告诉小蓝相关部署。出人意料,钟宏将战场设置在里空间。一方面得以尽量保全A区,第二方面可以在排除普通势力混战的同时、用异能压制网将异能者们一网打尽。

他这么考虑的吗?

满腔的心思冷了下去,冻结成冰,棱角分明。

“我们会在里空间作战。”乔木栖的声音经由牧丁无形的信息网,悄然从各种机械中冒出来,渗入身后密集的队伍之中,“普通人没法进入里空间,所以每个异能者至少要带一个普通人进去。”

细碎的议论声渐渐起来,反对的质疑三三两两。不远处的陈央智似笑非笑地扶了扶眼镜,对骚乱喜闻乐见。

气氛顿时被拉扯得紧紧的。

乔木栖绷着脸地直,语气成倍严厉,几乎带着斥责:“这耗费不了你们多少异能,他们任何人都不是负累。别忘了协会和钟宏针对的人是——你们,异能者们。到现在还嫌普通人碍事的人,可以直接离开。其他人按照安排走!”

没那么多时间说有的没的,一声令下,人群分散。小卷毛与虹从别的路口侵入,余下所有人一同浩浩荡荡地冲入了里空间,犹如融入一个巨大的泡泡。等待着他们的绝非美妙的梦境,而是——

“小心!”

密匝匝的成团物从视线上方飞快坠落。乔木栖只一眼识别出机械蜘蛛,飞快地大喊:“庄雄!”

庄雄一个激灵动用雷系异能,惊雷轰隆砸下,大片大片的机械蜘蛛当场报销。但它们实在体积小、动作灵活且数量过多,没一会儿又疯狂地涌上来,机械之躯向人类的血肉躯体发出挑衅。

令人望而生畏、心惊肉跳。

“啊!”

“呃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也从四面八方散开,活似劈在耳边。

头顶,不知何时躲回里空间的的敌方战机重新启动,毫不留情地胡乱扫射。一片混乱之中,乔木栖摁住了沈得川的手,不让他轻易出招。

沈得川必须留到最后。

必须留到——

他发觉到陈央智离他们居然那样近,目光穿透鲜血和死亡直勾勾看着他们,像蠢蠢欲动的蛇。

“牧丁——!”

乔木栖咬牙叫道。

第117章:开战(3)

牧丁——!

声音落入嘈杂中,微弱犹如沙漠中的细碎粒子,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转眼间,几条荧光条码似的东西从手表表盘螺旋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掀翻了所有八脚蜘蛛!

但这东西分明是虚拟体,大咧咧穿透过三五个人,长了眼睛似的俯冲上天。

大家看得分明,它不过是轻轻一下‘触碰’,不料一架架无人机立即摇晃着一路坠落。

“庄雄,你的人呢?!”

乔木栖问。

庄雄一愣,堪堪回过神来,一边使用起异能,一边破口大骂身后一群龟孙子,说过一千次一万次谨慎的,结果遇到屁大点事就乱成一团。话归这么说,实际上他自个儿脑子里也涌满了倒血。异能者大多习惯单人或小组作战的,普通人适合群体,两拨人混着来,又常常互相不对付,非常容易出乱子。

偏偏战场改在里空间,前脚进来就被抢了先机,差点未战先衰。

好在他的粗嗓门气足,传遍黑压压的人群里,骚乱终于稍稍平复。

协会反应极快,源源不断的派出敌机来。机械蜘蛛不要钱似的漫天狂丢,往人身上一沾便带走一条命,干脆利落。正在这时,头顶上传来炸裂声。

轰隆轰隆的嘈杂,仿佛天崩地裂。

抬头看,原来是己方战机也来了,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机械卫士又从远处慢慢围过来,一层又一层,望不到头。庄雄憋不住骂了声他妈的。乔木栖一手摁住手表,光条嗖嗖嗖地往回缩,也挡去陈央智探寻的目光。

不能被围堵在入口,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他们的计划并非一起解决一个个关卡——毕竟谁也不知道协会有多少机械库存——必须像闯关一样层层深入,即使走到最终关卡可能面对人手不足的问题,也好过在初始点打到精疲力竭。

“接下来交给你了。”

“行啊!”

庄雄理所当然的回答:“就他妈会玩阴的,正面对上谁怕谁?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对,还有花原。

可惜花原本人正站在他们身边吃巧克力棒,无精打采地看着遍地蜘蛛,满脸写着‘不好玩’三个大字。好像完全没有服从组织安排的觉悟。乔木栖看他他没反应,庄雄瞪他他也不理睬,直到沈得川一把扯过他的领子把人甩到蜘蛛堆里,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我讨厌蜘蛛的。”

他拉长脸,身上延伸出许多光条来,简直与牧丁的形态如出一辙。

乔木栖的眼神闪了闪。

模仿,短时间内将任何能力复制、占为己有。

每一次亲眼目睹仍忍不住震惊,幸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他迈开步伐要走,忽然被纪易拉了一把。

“既然说过合作,你们多少该出点人吧?”纪易的口吻吊儿郎当,内容却尖锐无比,是直直指向陈央智的。

没错,他们的人手会慢慢减少,可不能放任陈央智白捡便宜。

陈央智取下眼镜,没有遮挡的双眼狭长,像不透光的深渊,无尽的恶意纷涌而出,是一种看一眼便可以侵入人心底的噩梦。他慢慢地擦着玻璃镜片,笑容虚浮,“我们当然是有诚意地合作的。”

他留下几十人,与那个称祝福者为妈妈的机械人小鬼。

可惜不是爱丽丝。

纪易故作满意地点点头,调开视线的刹那,表情回归警惕与冷寂。

乔木栖不动声色,琢磨着机械人也该出场。

想什么来什么。

密集的子弹破空而来,一时间满耳朵嗖嗖嗖的声响,眼前仿佛凭空冒出数个人类模样的家伙。众人抬头一看——

脱口而出地怒骂。

“我日,什么丑东西!”

对面一排排家伙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个不缺,从坑坑洼洼的皮肤表层到比例不协调的五官坚持贯穿一个丑字到底。有人猝不及防抬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登时响了起来,动作随之一滞,立即被怪物似的敌人们打翻在地。

机械人出现了。

“小心点!”

乔木栖喊道,看清楚敌方数目后立马手心冒汗。他接触过机械人,那个皮肤黑黑满口本小姐、下贱奴仆的少女,与蓝皮肤的胖子,还有其他几个。

若非牧丁忽然汲取力量自启动,他必死无疑。

这一次有祝福者和黑鬼在,得以扛着压制使用异能,结果又会怎么样?

乔木栖心里七上八下的,凝聚眸光固定在黑女孩身上。一秒、两秒、三秒……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竟然没事发生!

即使建筑物都无法抵挡的力量,对机械人却没造成任何影响。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材质制作的?

他谨慎地对付着敌人。陈央智始终躲在小丑堆里,审视的目光来来去去,似乎在评估他们的能力。乔木栖吃不消机械人,但身手有所长进。为了保持完全没法近距离战斗的形象,他且打且退,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受点轻伤。

突然,曾经见过一次黑皮肤的女孩嚷嚷着‘又是你,低贱的奴仆’,像离弦的箭一下子冲了过来。他不自觉得试图使用异能,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两道清秀的眉毛刚呈现皱起的趋势,一股剧痛从侧腹涌来,下一刻,他被巨大的推力推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

如果不是有一具尸体绊倒他又垫着他,指不定会是什么下场。

“小乔!”

纪易瞬移到身边,“还行吧?”

乔木栖搭着他的手站起来,被击中的地方传来火烧般的感觉,登时有点头重脚轻,“他们速度变快了……”

变快太多了,尤其是上回见过的那几个机械人能力出众,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恐怕不远处的沈得川都没反应过来,否则一定会出手相助的。协会果真有一手,纵然博士不在,他们还能继续强化机械人。

这一次,估计沈得川正面对上机械人也拿不到什么好处。

异能是斗不过机械的。钟宏始终想证明这一点吗?他不惜背水一战,最终坚持‘可控的、强大的机械足以替代不稳定的异能’的观念。

乔木栖几乎能听到钟宏沉沉的笑声。

实际上他几乎没有见过钟宏,浅淡的印象止步于幼年的几面之缘。好像是一个相貌普通、注重打扮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皮鞋一尘不染。

“小乔?”纪易的声音遥遥传过来。乔木栖一个晃神,又发觉其实他就在他身边。

“你怎么回事?发呆?”

发呆?

他?

乔木栖心里突突直跳,不禁捂住渗血的伤口。

怎么会在这种关键时候发呆?

“不能继续打下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非常陌生。意志仿佛分裂开两个,一个仍在迟钝地回想着初次见面钟宏到底对孩子们说过什么。一个虚弱而冷静地说道:“他们不可能有自己的思维,钟宏不会允许的。所以本质上就是自以为有思维的机械系统而已。我们得逼陈央智把爱丽丝和黑鬼留下来。”

身为电系异能者的爱丽丝不得不出手。

她一个人不足以抵抗,必然需要黑鬼的辅助。把这两个人作为搭档留下来,等到与协会的战斗结束后,以任意妄为的爱丽丝为切入点,多少可以牵制黑鬼,一个不留。

纪易变了变眼神,随机勾唇一笑,“终于有干劲了啊乔队长。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你先躲着。”说完一溜烟没了影子。

他出去是徒惹麻烦。

沈得川的确不太听话,不过心底还是有数的,应该不会随便费力气……但也正因为他们需要保存实力,威胁小丑出手,这段时间里一定有许多牺牲……

等等。

怎么又开始了。

身体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簌簌地滑进眼眶里。实现一片模糊。有什么不对劲,肯定是因为机械人刚才的攻击。

炙热的火烧感不住蔓延,大脑仿佛被翻来覆去的烤,口干舌燥、思维四散。

手指胡乱摸索着,抓到尖锐的什么东西。

他大力扎一下大腿,咬牙没叫出声来,好歹清醒了一些。

太大意了。

不过其他人没有类似情况,哪怕吃了一招,动作也没有迟缓。说明那一手很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毕竟对方应该知道他手里有牧丁——机械最大的克星,才想让他陷入无法战斗的困境。

也太小瞧他了。

眼看着爱丽丝终于出手,黑鬼也在一旁辅助,不能继续拖时间了。

乔木栖心说一句不好意思了,手脚麻利地从死人身上撕下血淋淋的布条,撩开衣服。腹部已经有一大块焦黑,偏偏痛感还存在。他在上面绑了一圈又一圈,几乎疼的窒息,分不清是生理泪水还是汗水沾了一脸。

疼痛也让他保持冷静。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不断地失去、痛哭,天真的世界观在现实面前一点点粉碎,他痛着,然后快速成长起来。这一次也许会是最后一次。协会、小丑、等级制度、暗黑的失落的纪元、人与人永远都无法贴近的距离……请结束在这里吧。

他站了起来,平复气息,嘴唇苍白地走出去,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样。

第118章:开战(4)

“爱丽丝和黑鬼?”

“没错。光靠爱丽丝一个人不行,没有黑鬼她连异能都使不出。你应该不想在这里耗费个三天三夜吧?还是说——”

纪易的语气果断而有力,“换祝福者和爱丽丝一起留下?”

局势正渐渐呈僵持状态。

爱丽丝的水平大有长进,在双重辅助下更是如鱼得水,足以控制住绝大部分机械人——除上次乔木栖所遇到的八九个机械人不在其中。

他们狡猾地游走在远处,似乎可以料定爱丽丝出手的每个瞬间,然后躲开。

一时间难分高下,而钟宏所在地不过一步之遥。

陈央智头脑从不输给纪易,似乎轻易权衡完利弊,越来越深的眼睛从乔木栖面上一掠而过。他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捏住雪白的衬衫袖口往外拉出一点,使它在灰色条纹西装下延伸出恰当的一厘米距离。

“光他们两个也不够的样子,真让人为难。”

他摆出一副无奈又忧愁的模样,言下之意无非要他们也留下得力的人手。

大家心里净是一个算盘。

乔木栖想:他们都想最大程度削弱帮手的存在,在最终的三方混战中渔翁捡利。但陈央智哪来的自信可以打败沈得川?

即使加上祝福者,他也不该如此狂妄,好像一点也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央智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大脑有点费力地运转着,钝痛变得切身切肤,五脏六腑微微震动着。待乔木栖回过神来,模模糊糊地瞧见纪易慢悠悠举起手,“不知道我够不够格?”

“你?”

“纪易!”

陈央智与乔木栖一齐发出声音。

纪易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迎上乔木栖焦灼的神情,微微倾了头,“不然还有谁?”

“可以。”

陈央智装模作样地颔首,“你很有牺牲精神,这的确是上等人该有的品质。”

讽刺意味十足。

纪易难得没有反唇相讥,因为被乔木栖拉到一边,被那双温润的浅咖色瞳孔一眨不眨瞪着。他摸摸鼻子低声道:“行了,我有我的打算,你别管太多。”

“你手上只有吸血藤,而且——”

不知怎的,纪易死活也觉醒不了攻击类异能。

死亡转移或许算被动攻击,却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招,更何况机械人又不是生命,难定死活。

吸血藤对机械不感兴趣,它爱得是人是异兽。

纪易打断:“你忘了,我还有楚歌。”

乔木栖猛然一惊,“楚歌……”

视线之内,楚歌笔直地站在一旁,目光冰冷幽深,多少纷争都无法入眼。他从头到尾沉默着,像一抹影子似得,此时沉沉凝视往他们所在的方向。

没有与乔木栖对视,他看着纪易的后脑勺。

“他死了我都不一定死。”纪易耸耸肩,又在乔队长指责的目光下假意呸了几口,“开个玩笑嘛,反正你哥我不用担心,尽管往前走。”

纪易打定主意,看来谁劝也不管用。何况现在不是聊天争执的时刻,乔木栖噎着一口气答应了,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

楚歌真的会为纪易一次又一次出手吗?

谁知道所谓的预言者又在悄然主导什么样的结局?

结局中还有活蹦乱跳的纪易吗?

乔木栖恍然觉得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也许他拉不住任何人,更别提拯救。与好友擦肩而过时,耳边钻进男性低沉的声音:能不能彻底了结这些事就看今天了,小心祝福者。至于爱丽丝和黑鬼……

呵。

冷笑之间竟带有点楚歌的派头。

乔木栖没再回头。

小心祝福者。

小心祝福者。

不是留意陈央智,而是小心祝福者。

他将纪易的提醒牢牢记在心里,捏紧了拳头。

如果情报无误,钟宏避身在研究院之中,实际距离不到三千米。

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和陷阱暗器在等着他们?

不知道。

因此他们提心吊胆地摸索前进,每一个人的步子都放得又轻又谨慎。气氛一点一点绷紧,在无声之间达到极致的惊悚。乔木栖走在沈得川身后,时不时用手摁一下腹部,思维在清醒和迷糊之间徘徊不定。

有时看到钟宏好像就在不远处,双手负在身后,以镇静地姿态审视着他们。一眨眼又消失在空荡的黑暗中。有时觉得沈得川好像伸出手来要拉他,将手递过去又落空。

幻觉。

是受伤所致的幻觉吗?

周边不知何时起了雾,迷迷蒙蒙地一大片,宛若不祥的乌云笼罩住行进的队伍。

他心一动,拉住前面人的衣角。

沈得川没回头,一条手臂折过背后,抓住他的手,突然紧紧地捏了一下。骨头仿佛要被拧巴在一起似的疼痛,他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也用力地捏了回去。

很好,他们都很清醒。

其他人的步伐不知不觉慢下去,前方几米有个人骤然尖叫了一声,悠长而凄厉,响彻夜幕。于是癫狂的笑与嚎啕大哭接踵而来,声音与声音交汇,形成排山倒海的气势。

这是钟宏的手笔?

还是——

没等他得出一个结论,一阵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几乎盖过众人失控的声响。砰、砰、砰,一下一下,具有规律性,仿佛踩在人心上。

“脚步?”

乔木栖低声问,沈得川微微点头。

砰、砰、砰。

砰砰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隆!

四面八方的建筑物忽然熊熊燃烧,他们被完全围住。火势蔓延如此迅速,火光如此旺盛,每个人的脸庞都红彤彤的。

但那些人依旧沉浸在幻象之中难以自拔。

烟雾越来越浓了,不详感从心头划过。

牧丁。

他无声叫道。

牧丁。

牧丁?

没有反应。

牧丁牧丁牧丁!

没有丝毫反应。

这不可能!

他震惊地抬起头来——

它、那个未知的东西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高达四五十米的身长,通身泛着机械材料特有的光泽,弧线流畅而优美。像人一样拥有腿和上身躯干,胸膛正中间镶嵌着小而圆的红宝石,由内而外闪烁着妖异的光。两条胳膊壮实,下手臂与长筒炮相结合,生硬的五指握成拳头。

它还另有小小的头颅,类似于眼睛的红点一闪一闪的,好像专注地盯着他们。

这就是钟宏最后的武器。

乔木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脱口而出一句:“我联系不到——”

“离我远点。”

沈得川推开他,侧脸的剪影像狠厉的狼。

“沈得川……”

“你帮不上忙,走远点,去看着祝福者。”

男人的眉眼锋利无比,漆黑的瞳仁中蓄起凶残,他的身体姿态已是时刻准备进入战斗的。这一瞬间有什么无形的气势从他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冷酷的语气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倾泻而出,仿佛掐住了脖子,令人说不出半个反抗的字。

小心,你一定得小心点。

别死。

连这种话也说不出口了,在这浓烈的、张扬的杀意下。

“知道了。”

乔木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人,随即转身冲向祝福者。

与此同时,巨型机器人‘咔擦、咔擦’两下,脚底生出两排小轮,飞似的往沈得川笔直袭去。

第119章:开战(5)

疼痛像流动的火焰,灼烧着整个身体——骨头、肌肉、皮肤。咽喉干燥、滚烫,每一口呼吸都尤为艰难。

他合一下眼,酸涩感忙不迭涌出,再睁开眼,模糊的视线稍稍正位。

目前处于黑透了的白天,自然是没有一颗星的。天幕上铺着一层层薄薄的模拟的云,受惊一般从四面八方团聚而来,在冲天的火光下呈红色。

距离他们进入里空间已过去整整五个小时。

乔木栖还是没办法联系牧丁,腹部的伤与一团深灰色的雾如影随形,搞不清哪一者才是隔绝牧丁的罪魁祸首。

他烦闷地扯了一下衣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庞然大物。

胆战心惊。

沈得川与陈央智像两小点影子,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变更位置、试图发起攻击。偏偏那东西体积大但灵敏,总是立刻随之调整,没有暴露任何弱点。

坚硬的外壳。

完美的机构。

压制异能的材料与邻里满目的新型武器……

是巨型、人为操控的机器人?

远程操控?

无论如何,钟宏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本以为钟宏的秘密武器会压在异能上的——协会名下研究院中拥有不少改造过的变异兽,也在异能兽出现的第一时间抓捕了不少,作为研究材料。

结果钟宏还是要将他的主张贯彻到底。

机械和异能的最终决战么……?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地顽固老头!

乔木栖帮不上忙,烦躁缠身,眼前又不断冒出钟宏的影像。他很想去找到他,躲藏在附近的他,要挟他停止操控这怪东西,直接进入宣布输赢的环节。可是——

不能!

他摸了一把冷汗,从眼角捕捉到身旁女人微微皱起的眉,注意力又放在另一边上去。一来一去转动眼珠的几秒钟而已,眼前突然只剩下灰蒙蒙的大影子与一点萤火虫般的光点。

少了一个!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过脸颊,没入衣领。乔木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两眼,身体顿时冷了下去。

得到祝福加持时,人们的身上会散发出淡淡的、莹莹的白光,在黑幕里格外显眼。

现在真的少了一个!

她动手了?!

乔木栖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向腰际,刚刚触碰到实体,一个猛力如同他钉子扎在手臂上。他闷哼一声,反射性松开了手,黑色的剑柄咣当落地,像是被什么人提到天台边掉了下去。

“你——”

呼啦。

才吐出一个字,又是无形的力从背后拎起衣领,瞬间将人扯到一边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双手紧紧抓住凸起的边沿,悬挂在百层楼上。

脚下是至少几十米的高度。

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抬头便瞧见祝福者静静地站在跟前,自上而下地俯视他。

神色淡淡的。

一个念头猛然跳进脑海,攫住肺腑,一时间竟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有了攻击性异能!”

乔木栖脱口而出,暗地留意着左右有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然而整栋楼活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处处是光滑的玻璃。

“人总是会变的。”她停顿一下,说道:“总是不按照别人的期望变化。”

似乎意有所指。

乔木栖没空去探究背后真意,只觉得实在大意了。处处提防着她动手的时机,却完全没能预料到她多了点攻击系异能。

是什么让她多了攻击性?

不要紧张。

冷静。

深呼吸。

他得上去,得阻止祝福者协助陈央智。否则沈得川孤立无援。可是现在的情况是,祝福者只需要踩在他的手上,用脚尖碾一碾便可以生生摔死他。

怎么办?

乔木栖很快得出结论:如果他上不去,那么死活也得把她拉下来。

于是他冷声问:“所以你要杀了我?”

为了吸引注意力,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又抛出一连串问题,“你准备帮小丑杀了我们?你以为那些机械和研究院落在他们手里,躲在D区的人会是什么下场?他们能活多久?”

果然是祝福者关注的话题,她走神了,没注意到背后相隔两栋的建筑物瞬间分崩离析。细碎的残渣半浮在空中,轻微地摇晃着,似乎想要聚拢,又稍稍分开了些。

对应的是乔木栖开始发白的嘴唇。

腹部的伤好像在彰显存在感,渗透入血肉,在表皮肌肤里上跳下窜着要翻天。他呼吸一滞,便听到不远处细碎的声响。大约是一时没控制住,碎玻璃七零八落地掉了下去。

幸好祝福者没注意。

“我不会杀你。”

她说:“你和沈得川都不会死,但是你们还不能赢。”说话时的表情十分凝重,天生带着一副柔软的、忧愁的模样,仿佛是全世界最诚恳最温和的人,任你多小人都无法用恶意揣度。

我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的。

她那两眼一鼻一嘴组合成的五官巧妙地透露出这种意思,“你们会知道的,很快——啊!”

戛然而止。

一种实质性的力量一下子推翻了她。她没看见身后那些建筑物是如何从碎片再凝聚成新的形状,一点一点接近她的。因此猝不及防地便翻滚而去,连学乔木栖抓住边沿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有人抓住她的手。

乔木栖仅靠一只手挂在边缘,他们像被丢弃的破布似的摇晃了两下,他几乎面无血色。

“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头皮发麻,用力地从喉咙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到底想、干什么?别骗我,不然、你会摔死。”

祝福者抿唇不语。

“说!”

他假装要松手。

她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新的秩序。”

“什么?”

“全新的秩序。”她合上了眼,眼角现出几道细微的褶皱,证实她实际上是做母亲的年纪,“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不管沈得川、钟宏还是陈央智,谁都不能赢。”

这是、什么意思?

乔木栖咬紧牙关将她大力摔了上去,自己一个踉跄,又在她的帮助下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才问:“是因为我们不打算接手协会?”

她还是这么说:“你还没准备好。”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准备好不准备好的

她到底想帮谁?!

大概因为他的表情太过分明,她又盯着他的眼睛说:“结束旧时代的人是沈得川,但是开启新时代的人应该是你。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吞噬与创生,冷酷无情与善良软弱。上一任预言者所预言的不是沈得川一个人的使命,而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的。”

不知怎的,血液仿佛有那么几秒停止流动,然后疯狂的沸腾起来。使命,他的使命。没错,一直以来都有人在告诉他,他的使命是什么。为什么他不受控制地兴奋、几乎想抽搐起来?

等等。

拜托等等,再想清楚一点。

他体力耗费过多,早就一个头两个大。意识勉强保持清醒,可完全是冻成块的浆糊,难以动弹。他听不懂。

并且突然有点生气。

什么预言者什么使命?

又是谁决定的?

楚歌、祝福者一个两个就像拥有攻略的玩家,看似身在局外,实际上通过巧妙的举动一步步推动游戏朝希望的方向发展。却从不对他们解释什么,自以为是的主导着。

受够了。

烦。

真的不想再辛苦分辨好坏对错了。

不管是什么使命,如果是别人强摁给他的,就不算他的。再也不会轻易以为别人改变自己的立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又硬撑着站起来,从另一边口袋里抽出枪,抬起手臂笔直地对着她、用黑洞洞的枪眼,“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陈央智死,还是你?”

祝福者欲言又止。

天地之间冒出一声巨响,仿佛世界崩塌。乔木栖急忙偏头,入目满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陈央智和那东西还在纠缠不休,沈得川呢?

轰隆——!

咔嚓——!

又是响声。

不是错觉,天空果真裂成两半,缝隙中侵入一大股刺眼的光线。咔嚓咔嚓,到处都在四分五裂,犹如一幅巨大的拼图正在缓缓瓦解。

祝福者轻轻地笑了一声,“里世界崩塌了。”

他睁大了眼。

第120章:开战(6)

“带着她走。”

眼前的一切以地表中心为圆心迅速坍塌。天空四分五裂,像老旧的漆块般片片掉落。出自第一代异能者之手的里空间彻底走向崩溃,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时机。

敌人早已趁早转移。

诺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人面对末日的倒计时。乔木栖眼疾手快地抓住想要离开的沈得川,不看昏厥倒地的祝福者,“你去哪?!”

“有事。”

对方送上简单明了地回答,“你先走。”说完又想走的样子,然而衣服下摆被他扯得生紧,走不了。

他知道沈得川现在没法使用瞬移,以免刺激里世界导致毁灭速度增快。

既然这样,他就别想甩开他。

“我不会走的!你想去干什么?”

这个世界、独属于异能者的粗暴世界结束了,被抛弃了。为什么沈得川的面上浮现少见的烦躁不安?明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也没留恋过这里任何的人事物。

他想去哪里?

乔木栖不让气势地大喊:“陈央智和钟宏肯定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再不走,谁也不知道会是是什么下场。

沈得川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眼神几经变动,最终皱了皱眉不再说话,堪称凶神恶煞的表情。他一把拽起祝福者,动作粗鲁,另一只手拎着乔木栖,一眨眼的时间便转移到表世界。

可惜表世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是否受到里空间影响的缘故,戒备森林建筑林立的现代化区域也被熊熊烈火所吞没。鸟兽哇哇叫唤,在头顶一圈又一圈地盘旋,似乎在寻找可以下口的猎物。

处境更恶劣了。

沈得川抢先一步开口,“我去找他们,你去找纪易。”

依旧是自说自话、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得川有这种毛病:一声不吭的地冲到前头去做坏人吃伤害,根本不顾别人需不需要,更不在乎他人的心情了。他不用别人的赞同,也不需要感谢,天生喜欢想一出做一出。

“不行!”

乔木栖固执地抓紧手中的衣物,脸色惨白,但双眼清亮得惊人,“昨晚我说过什么?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没有我先走,除非一起走!”

沈得川回过头来,一副‘关键时候怎么又在无理取闹’的神色。

他理直气壮,从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问题。

有问题的都是怀疑他的人。

但凡质疑过他的十有八九死了,漏网之鱼估计生不如死。偏偏乔木栖是他没有办法的,手心上的肉、胸腔内的软骨,打得过却打不得,说不来却得哄,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难缠的麻烦。

没有之一。

“听话。”

他吐出两个字,颇为苦恼下一句是什么。

考虑怎么解释的时间都够我杀陈央智三次了。

这话肯定不能说。

我一个人能应付,你等级不够,在一边只会帮倒忙。

这也不能说,尽管是实话。

真麻烦。

沈得川勉为其难地花了几秒时间构思,随口说他需要他找到钟宏,越快越好。还得把所有还存活的人召集,准备撤退。A区也要毁了,那些小丑最好一个不少的死在这里,一把火烧干净,连处理尸体都不必,非常省事。

他把乔木栖的任务说得很重要很重要,好像出一点差错就会全盘皆输的程度。然后乔木栖相信了,表情越来越认真,好像要努力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似的。

白痴。

各种意义上的好骗。

要不是时机不对,沈得川可能会笑出来。鉴于大众反应他笑起来像刚吃完一个小孩,他会在没有人的地方稍微笑一下。

乔木栖对此一无所知,手指掐他手臂掐得很紧,低声说一句小心,随即弯下腰去扛起祝福者。

明明拖着走就行了。

沈得川看着他走了两步,犹豫不决地回过头来,好像那种、什么……被驱逐的兔崽子,怪可怜的,又没办法反抗,三步一回头地看着,生怕等一会回来后便什么都不剩了。

他老这样。

这么可怜兮兮。

“乔木栖。”

沈得川忽然叫道。

三个字从身体深处蹦出来,连名带姓,好像不太浪漫。

两个大男人讲什么浪漫?

乔木栖立刻转过头来了,问怎么了。

没怎么。

怎么都没有。

沈得川长腿跨一步,轻而易举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掌贴在他后脑上,他们靠得很近。急促的、炽热的、充满血腥味的呼吸靠得很近,柔软的嘴唇将近要触碰到了。

男人是不讲浪漫的。

沈得川想,有些女人才说的乱七八糟的话他是不会说的。

永远都不说。

“等我。”

他只说这两个字,然后一下松开手,当即消失在原地。乔木栖被留下了,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慢慢品味着这两个字,面上的温度开始上升。

等你。

会一直等着你。

闭眼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将腹部的布条扯得紧了很多,而后扛着祝福者一步一步走开。他又冷静下来,循着动静找到小卷毛、托付祝福者和召集人员的任务,带上两个人匆匆踏上寻找钟宏的路。

A区不小,钟宏会在哪里?

表世界协会办公大楼?

安全保卫局?

还是研究院?

表世界应该有一所研究院。

他曾经因为前博士的假好心来过一躺表世界,还参观过研究院。那时凑巧遇到钟宏,成为两人唯一的照面。

钟宏应该在那里,第六感莫名确信。

乔木栖一刻也不停留地赶往区域边缘的研究院,一路上被鸟兽纠缠。敌方数量实在太多,饶是他万分小心,仍被啄了几口。它们下嘴狠而刁钻,一下衔下一块肉丁,血就肆无忌惮地流淌。

身边两个人是普通人,身体素质条件差一些,撑不住这么折腾。乔木栖让他们找地方躲着,自个儿充当靶子吸引走异兽,等到冲进研究院时,差不多浑身是伤、没个人形了。

一把甩上特质玻璃门,他一手撑着墙壁,一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快精疲力竭了,也不知道钟宏在不在这里。他想。

“沐丁。”

虚弱的声音在白花花的四壁来回碰撞。

果然联系不到。

估计他没有多余的能量供沐丁使用了,联系到也没用。

乔木栖苦笑着,认命地迈开步伐。

早知道用不上沐丁,应该让它和庄雄一起留下。换回花原走到最后,至少比他有用,能助沈得川一臂之力。

他呼吸乱想着,尽量扯开自己的注意力,不去管沉重的疲倦感。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推开,奇怪的是里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实验机器,实验对象的影子都不存在。

奇怪。

难道钟宏偷偷把老本转移到B区躲风头了?

一二三楼情况一样。几个研究院结构如出一辙,还剩下地下室。他打量着敞开的电梯,越发觉得古怪。

通往地下室的电梯……

应该有密码才对的。

钟宏果真在这里等他吗……?

乔木栖没多踌躇。再找人来太费时间,他一个人走进电梯,听到清脆的‘叮’声。电梯门往两边缓缓收缩,一张和沈得川一摸一样的脸出现在眼前。

不,不止一个!

他险些吓得叫出声!

好多个沈得川的复制品,姿态各异地窝在雪白的大厅里,此时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他,不带一丝生气。

正中间那个正对着他的男人……

西装革履,整齐平整。

身躯健硕不被年岁打倒,波点系的标准黑色西装三件套,以及一条紫色领带,他像存活在历史上的老男人,肆意游走在娱乐场所。

和纪易那么像。

他们的打扮喜好、狐狸般的眼神那么像。

他就是……

纪易的爷爷。

“钟宏。”

找到你了。

第121章:钟宏(1)

“你就是乔木栖?”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上下打量的目光像尖针般挑破肌肤,肆无忌惮地滑进血肉骨髓里。

他不记得他。

“我们曾经见过,就在这里 。”

“是吗?”

象征诧异地抬高眉毛,他倏忽一笑,眼角、鼻头、嘴边的褶皱冒了出来,层层叠叠的。

于是乔木栖才留意到他有一头花白的头发,发质良好、根根分明,全部倒梳在脑后,光明磊落地露出整张脸。

他原来那么老。

“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你说残次品没有存在的必要,还怪博士弄出了一批不可能成功的实验体。”乔木栖说着,悄悄地走近两步。

他们摧毁了里空间的研究院,却没有阻挡住Aris计划的重启,周遭满是沈得川的复制品。记得上一次实验中,不少实验体表现出五花八门的能力,不知道这一次是否也有异能者在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会有人真的拥有‘吞噬’。

异能是无法复制的。

谁都没经历过沈得川的过去,所以不会有另一个沈得川。

“你是实验品之一。”

钟宏肯定也联想到了预言,因此才低语道:“原来是这样。不止沈得川一个。”

“因为预言特别戒备沈得川,想要除掉他,又想要掌控他,所以在克隆上打算盘。结果反而一手促成预言成真,你是什么心情?”

乔木栖也没想到自己口中能够吐出如此冰冷讥诮的话语。

但钟宏好像并没有饱受打击。他单单是抬起眼,苍老的眼皮下,那两颗眼珠是历经沧桑的,特意收敛的威压从底下泄了出来。他看着他,像高高在上的长辈看着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他被他的出言不顺所冒犯了,眼神之中充满沉重的斥责,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心虚感。

一口气顿时堵在了乔木栖的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卡着,有些喘不过气。直到老人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整个身体的主导权才像是回归了。他忽然意识到钟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残酷、一意孤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偏执且暴戾。

每个有能力的人都高傲,钟宏也不例外。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些证明他作茧自缚的实验体,相当于面对自己白耗费几十年的时间和精力,云淡风轻。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将战场布置在里空间,等到里空间崩塌后不紧不慢的回到表世界。

难道摧毁里世界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乔木栖决定放弃激将法,“旧的规律已经被打破了,新的规律需要异能者维护,也需要普通人的参与。你应该知道的,机械不可能替代异能了。为什么还要做到这种程度?”

“你天真得像个小鬼。”

钟宏笑了笑,“没有改革不流血的。”

他不自觉瞳孔一缩。

不流血的改革不够稳固。

纪易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足够的生命堆积,人们不会真正意识到改革是多么艰难,有一些人为之付出了多少。那么这场革命便仅仅属于小部分人,自然不够根深蒂固,也不够深入人心。

“难道……你坚持不讲和的原因,是要配合改革?”

说出的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呢?

钟宏也没有给予认同,而是缓缓收敛了笑意,低头望了一眼道:“十分钟。”

“什么?”

“还有十分钟,这里会发生爆炸。还有三十分钟,A区也不再存在。真正应该留下的东西已经运往B区,更何况有地下科协的存在……他的脑子里有所有资料。”

“等等——”

“不想死就快走吧。”

他语气平淡,一只手插进裤袋里,在沙发上坐下。

乔木栖火急火燎地往前走了几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摧毁——”他说不下去了,所有‘沈得川’们突然齐刷刷扭头,眼神僵直地盯着他,像被操纵的木偶人似的站了起来。

他们不允许他再走近。

“为了改革,至少你要告诉我,怎么让你的东西们停下来不是吗?没有人想让小丑趁机赢得一切,不是吗?!”乔木栖焦急想要原地踏步。暂时不管钟宏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了,他只考虑着尽快通知己方人员撤退。如果能把小丑们围堵在内,应该能花最少的牺牲换取成功。

一次性结束掉吧。

可是钟宏做了一个很怪的举动。

他抬起头,一手捏着下巴,审视着他,随即自言自语似的说:“看来真的还没到时候。”

又是这句话。

乔木栖不经思索地开口:“你和祝福者……”

钟宏和祝福者?

什么?

下一瞬间他明白潜意识得出的猜测,“你们计划好的。”

没错,两个说出相同台词的人谋划了今天,包括里世界和A区的毁灭。

她们俩认为还不是时候一决胜负,小丑与他们双方未能取得她们的信任,故而她们一边用战争促进改革,一边将真正的决战延后。

把所有人玩弄在掌心。

他还想说些什么,钟宏只说了一句‘还剩七分钟’后便作听若未闻的样子,无论他怎么提高音量,也争取不到任何反应。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直觉所谓的爆炸说法不是唬人的,他只好在最后三四分钟返身上电梯,夺门而出。

“小乔!”

“队长!”

远方有人在摇晃着东西,他撒腿跑了过去。

没跑出几百米,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炸裂声。一股子烫人的热浪猛地将他推出去老远,后背一片火热。前头的人大惊失色,赶忙跑来,一个水系异能者浇了他一身水。火被扑灭了,撕心裂肺的疼没有,乔木栖已经站不起来了,全靠纪易搀扶着才行。

不用他开口,纪易在他耳边说道:“爱丽丝和黑鬼解决了,我们该撤了。”

“沈……”

纪易稍一皱眉,“他等下自己会回来的。”

“不。”

乔木栖连连摇头。

沈得川还不知道半个小时后整个A区会报废,万一来不及抽身呢?

他必须去告诉他。

不管纪易怎么劝说,他偏执地要去找沈得川,这时候完美体现了固执起来软硬不吃的毛病。纪易忍不住扬起手,最终没好意思打下去,只找了块完好的背部拍了拍。

“我看你是累傻了。”

纪易发现了乔木栖隐藏着的伤,发觉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以至于小卷毛也想帮忙拉一把,却老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他抓了抓头发,语调沉下来,“你这个样能帮得了什么忙?让花原去,行么?”说着又去喊花原,脸不红心不跳的哄花原说那边有个体型巨大的机器人,耐打又好玩,连沈得川都没法对付。

花原果然有兴趣,一眨眼没了人影。

“放心吧,没事的,沈得川能有什么事,他肯定手脚不缺的回来。”

纪易又说了一句,手腕忽然被攥紧。

“怎么了?”

乔木栖仍低着头,两人视线难以接触,他看见他一只眼皮在轻轻地跳动。

“这句话是安慰我的……”

他哑声问:“还是楚歌说的?”

他差点忘了。

不管钟宏和祝福者有没有联系,楚歌是知道一切的。输赢生死,以及背后的各种心思,无所不知。他从没试过逼问楚歌什么,更不指望楚歌能主动提供多少信息。他不信楚歌,所以完全忘记纪易和楚歌走得那样近。除了在该宣布的时间和该宣布的人面前,唯有纪易能让楚歌开口。

纪易用暂时的失明换取了楚歌永远的愧疚,从此化自己为把柄,牢牢拿捏住楚歌。

这一次纪易知道多少?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乔木栖面色复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他们之间也会有横亘和越来越多的秘密。

纪易又是多么聪明的人物,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的人性与风景,好像一眼便看透了他忽然冒出的心结。纪易停住了脚步,嘴角慢慢带出一个笑来,状若桃花的眼睛保持僵直,“不是他说的,不过,算默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总不会害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与他对视。

他们的友情基础建立在谎言之上,一开始便是。

纪易知道他的许多事,连沈得川都不知道他完全恢复记忆,但纪易知道。纪易也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从最初到最后,中间所有细枝末节的转点。相比之下,他不知道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掺和进最厌恶的斗争之中,走走停停至今还在。

纪易很能说,可是真正重要的事绝不出口。

有时候他觉得离纪易太远了,哪怕触手可及,随时随地会回头对他露出璀璨的笑容,依旧隔着山海。

纪易把所有人推开了。

“楚歌都说了什么?”

他追问,实际上不觉得可以得到答案。

果然,纪易仅是笑了笑,“没法告诉你。”

“为——”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笑容冷下去,“钟宏的结局还不够你明白吗?预言是不可能更改的。不知道结局,事情会按照不知道的情况发展下去。如果你知道,事情也会有别的办法发展下去。阴差阳错,结局不变,所以按照已知的路线走下去不是更好吗?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够了。放任好势头一路发展,如果有什么不该出现的结局,我就先一步去改变它。就算作茧自缚,那也是我的结局,不是你的。你只要……走你认为对的路,一直走下去。”

“什么都不知道,才不会奇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乔木栖愣住,半个字说不出来,感到闷闷的疼痛来自身体内部,四处敲击。

预言不可改。

说出的预言也归属于历史的一部分,起促进作用,钟宏的一生还不够说明吗?

纪易说的没错,像他这样爱胡思乱想的人,并没有坚强到不讲道理的心智,可以一边怀疑着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一边冥顽不灵地一条路走到黑。而纪易可以。他可以在故事外翻阅完结局,又在故事内尽心尽力。

因为他那么聪明、敏锐,又多情。

眼前的人回头遥遥望了一眼燃烧着的研究院,轻叹一口气,“小乔,你哥我这回可是真的一个家人也没有了诶。”

他最后的爷爷也被逼死了,有他一份的功劳。

酸涩不可阻挡地涌了上来,乔木栖闭上眼睛,“我们……走吧。”

“走吧。”

纪易接口。

两人彼此依靠着,无声地走远了。

背后的火紧紧地缠缚住地上的建筑物,正在往下延伸,像一团抱紧自己也困住自己的线。

第122章:钟宏(2)

他不知道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二十年前

三十年前

或者更久远些。

他十四岁做学徒。

厨房中人人可以对他呼来唤去,因此打扫与倒垃圾每天不例外的落在他头上。

而张铭则在争取街头一霸的地位。他们相遇的傍晚,他正在街角打群架。

赢了。

不过人也半死不活,像一团垃圾伏在阴影里。

他踮脚绕开他,轻轻把沉重的垃圾袋放置在垃圾桶里,鼻尖围绕着瓜果坏掉的气味。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没走两步被抓住脚腕。

野蛮的力道,以及粘腻的液体感。

心脏猛地钻到嗓子口,他怕死了,怕扑通扑通狂跳的心会嘴里蹦出来,连忙捂住嘴巴,吞下一大口气。

“喂,有没有水?”

他又被吓了一跳,含糊地说:“有。”

“吃的呢?”

没有。

这里没多少人有资格吃正经厨师的饭菜,他们饭店招待的都是高级区的大客人。老板的口头禅是:什么级别的人过什么级别的生活,因此厨房的剩饭剩菜哪怕烂掉也不许偷吃。

他所拥有的食物只有两个硬邦邦的黑面包。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说了:有。

张铭立刻活力四射地原地翻个跟头,咧开一口微黄的牙齿,大力地直拍他肩膀,“走走走,吃点东西去。”

他没见过这种人。

D区是一个很规矩的区域,比荒废区本分,又比娱乐至上的C区朴素,每一个人都静悄悄地、灰扑扑地活着。张铭的大嗓门像尖针一样刺得他耳朵发痒,总忍不住左顾右盼,怀疑这音量太大会招致人道毁灭。

张铭吃掉他两个面包,送他几个光怪陆离的故事,外加一句保证:等我以后当老大,还你两袋米和两块肉。他没敢当真,连连摆手,舌尖还残留着张铭所描述的生活——那种活生生的味道:走路得大摇大摆从路中心走,眼睛要瞪得圆,大嗓门、硬拳头,全区人低着头从你身边灰溜溜地逃跑。

太可怕了。

也太遥远了。

后来张铭不知有意无意地又在这条小巷打过几次架,输输赢赢的,每次都要吃掉两个黑面包。没到两个月,他的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打架呢?

打架那是往上爬的必备素质。

素质,懂吗你?

张铭支着一条腿坐在冰箱上,口里咀嚼着面包,自以为桀骜不羁地拨了拨刘海。

像冒充老虎失败的人杂种猫。

他没好意思说出真正的心里话:那你去别的地方打架行吗?

“你叫什么名字啊?”

张铭问。

他愣了愣,低低地回答:“钟宏。”

“你爸妈给起的?”

张铭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陌生,又恶毒。

他摇头,“我自己起的。”

只有与父母身处同样等级的小孩才有机会在父母陪伴下成长,或者父母愿意陪同来到低级区域。父母起名代表属于这一类人。而自己起名则代表他是完全独立的,是从十岁起独自摸爬滚打活下来的生命。

张铭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仿佛写着:这才对嘛。

他们便这样慢慢熟络起来,自然而然地。张铭帮他教训私下里动手动脚的胖厨师,他也救过张铭的场子——大胆私留了点剩菜,以此招待‘兄弟们’。

后来饭店关了。

后来他做厨师,也结婚了。

张铭仍旧是那种夜半三更将门砸的框框响,丝毫不顾打扰别人,步步生风的走进房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翘起腿要求好酒好菜的男人。

他一直没当上老大,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从胆小乖巧的家养女到泼辣野蛮的野外女、什么类型的都有。

“不结婚吗?”

他问过他。

他嗤之以鼻,“东街那个秃头一天不倒,老子一天不搞家。”

可是他到底没能成为街头唯一的恶霸,没能实现梦想——自由地打家劫舍——因为他在生死关头觉醒异能,准备前往A区。

“等我混个样子,还你的米和肉。”

张铭走了,再没有回来过。

大约有二十多年,张铭的名字和身影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张铭那张烂嘴骗入伙的年轻人们,有时吃不起喝不起仍然跑到他家来。不过谁也不像张铭,他们局促不安地坐在饭桌前,面对女主人温和的笑脸,两只脚在桌下别扭地打结。

没人有张铭那份理所当然的粗鲁。

平淡无奇的日子结束在三十年前的冬季后。伴随着一句歇斯底里的大喊——异能者来了——哐当哐当的声音从远到近,他家的门被砸开。他们躲在地下室,一家五口彼此捂着嘴,头顶上传来脚步声与尖叫声。

冬季是野兽发狂狩猎的季节,而冬季后则有一个属于异能者的狩猎之夜,死伤无数。异能者不常来D区狩猎,因为他们的等级连泄愤都不来劲。

寥寥几次来,他们也不知道D区人人有地下室,人人习惯在黑不见五指的地底下生活,所以收获一般。

但这一次他们耐心地摸索到地下室,将他们一个个拖出来,挑中女人和未成年的女孩,用刻薄的言语和动作侮辱她们。他冲上去,被突然冒出的火点燃头发。孩子的妈妈尖叫起来,孩子们吓得又哭又闹,他们哈哈大笑,把女人当作球一样相互推来推去。

他去厨房拿刀,刀却自己漂浮起来,径自在他背部扎了下去,尖端从身体的另一边露出,血无声无息地染开一大片。于是他摔了下去,感到有无形的重物压在背上,再也无法动弹。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越过狰狞笑脸,与往昔的喜乐安平,明白绝路近在眼前。他应该就此闭上眼睛,等着死。偏偏眼珠子不适地挪向窗边,他看见他从外面经过。

张铭。

时隔二十多年的对视,他使出浑身力气大喊:“张铭!”

张铭慢慢地止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两三秒之后对年轻人们说:换一家。

对方年轻气盛不容他人打岔,二话不说运用异能,三两下又败下阵来,最终带着气离开。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妻子身旁,发觉她奄奄一息。他们的女儿已经断了气,外表看着完好。那些异能者拿她做实验,控制火只在皮肉里头烧,把五脏六腑大小肠烧做废墟。

“救救她。”

他握紧她的手,无疑在向张铭求助。可张铭仍站在外面一动不动,不过是动了动眉毛,“你有三个小孩,只死了一个。”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没有心思反驳。不管怎么样,他只有一个妻子。他这样想,也这样说。

张铭却问:“有没有吃的?”

还是那样理直气壮。

因为力量,他变得喜怒无常,不再是记忆之中述说着霸主梦的瘦小子。

他现在是狼,走到穷途末路,六亲不认。

而他。

他任由女儿的尸体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法安慰伤痕累累的年幼双胞胎,也无法陪伴着妻子。用发抖的手做了几道菜,原材料是下周准备带去店里的,他们从来没吃过的好肉。

他以为他会高兴,好歹念旧情。

张铭却仅仅吃了两口,放下了筷子,神色怪异地说:“你的手艺还是很好。”然后站起来,说谢了,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一瞬间移出老远。

他拼命追着叫着,要不到一个转头,更别提出手相助。等他放弃念头转身回家,她已经没了呼吸,皮肤变得冷硬,手指不小心用力过大便会留下青色的一小块。

肌肤凹陷下去。

再慢慢地、慢慢地、死气沉沉地变回原形。

他嚎啕大哭,抱着僵硬的尸体,以生平没有过的音量大哭着,眼泪一点也掉不下来。他决定憎恨异能者,也憎恨张铭。

一恨七八年,夜夜入梦。

后来张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不是死在他手下。

听说是冬季行动中处事太张扬,执行任务被抛下,结果被野兽撕成碎片。那种在区域间穿走贩卖消息也偷运物品的人找到他,给他一大笔钱和一个光脑。

张铭的光脑,和钱。

不知道张铭为什么给他这些,也不想知道。他把它们放在储物柜里一直没动,过了两三年才无意间翻出。

光脑里有张铭临死前的脸,成熟化的五官彻底脱去孩子气,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此时趴伏在地上,野兽踩在他的脊背上,居高临下的目光竟透着几分不屑。

阿宏。

他嘶哑地叫着,令他死去好久的心脏生疼一下。

以前张铭老这么叫。

阿宏,来点吃的呗?阿宏,你店里有没有什么客人能走私上面的武器的?阿宏,今晚有几个弟兄来你这躲躲,别让人抓走了。

阿宏,你看。

他说:你看,有人从那边经过,他不会救我。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谁也不救谁,活着是自己的事情,死了也自个儿担着。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习惯。我太习惯了。

你老婆的事也不能怪我,真的。

死到临头他还是理直气壮:因为帮你们说话,我惹人了,现在我要死了,你能来救我么?你不能。我没指望你救我,你指望我救了你再救你老婆,我救不下去,我们没这个习惯。

但是……

野兽开始啃咬他的脖颈,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是阿……我觉得……没有到A区就……好了……真的……做异能者……没什么……风光的……我他妈……我他妈……不是人……了……你懂么……你……

我是个怪物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吐出来,顺带一口血沫一口血沫:你总不能恨一个怪物不讲情义。怪物没有情义,有了它就很难活下去了,你说是不是?

这里到处是怪物。

接着,他的脖子被野兽咬断了,头颅一落,咕噜噜滚到滚到一边去,血红的眼睛还透过屏幕瞪着他。

视频结束了。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知道的。

张铭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自私自我、争强好胜又恶毒善妒。临死前颠三倒四一大堆话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忘了欠着的多少袋米和肉。

光记得自己生存的艰难却将他人的苦痛视为无病呻吟;光记得别人一个妻子三个孩子,即使死了一个也有两个,再不济手艺不会死。

那样自私。

他全部知道。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毕竟死了,她们也是。

剩下他和两个儿子,一个痴傻一个叛逆。他不能死,也没法活,如果没有日夜重复的噩梦,恐怕骨头都会七零八落散落一地,再也撑不出个人形。

他必须恨下去。

不断地——

把异能这一存在当作罪魁祸首憎恨下去。

第二天,他用张铭留下的那笔钱换取了前往A区的名额,然后一切都开始了,再也停不住。

第123章:真正的头目(1)

“我来了。”

她在他面前慢慢坐下,“现在你可以相信了。我不代表任何一派。”

他握住茶杯把手吹了口气,淡绿色的水波微漾,小小的漩涡划入咽喉,结束在那里。然后开口:“昨晚有人偷渡进A区,用光脑强行攻破一个仓库的空间锁。没有信源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只有乔木栖。

那人对机械世界的威胁远超过雷系电系异能。

闻言女人的肢体中带点防备,像拉出大半的弓。但面色倒没多大变,“他们需要武器,能够最终能够参与的人越多越好。我帮他们,不代表我是他们那边的人。”

“不希望他们赢,但又想让他们压过小丑一头。有什么理由?”他放下茶杯,这才真正抬起头来看她。仔仔细细地看,她曾经顶替丈夫的职责在他身旁好多年。

他没有特地去留意。

因为她永远是那么安静又心平气和。她从来不说。不过她心里藏着事情的,有时候他可以从她眼睛里看到。

只是他没想到她有胆量做那么多。

从一开始与小丑勾结帮助小丑进入A区捣乱,至今与他私下沟通,要求他答应和和平——以彻底改变三大政治机构与等级制度为前提。

他不答应。

之后她又提出:或者参与战斗,失败前必须留下点力气帮助小丑压制住沈得川。

她不希望他们任何一方获得胜利。

或者说,暂时不希望。

很难想象她的意图不是从中获利。

如果猜测成真,她便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野心十足,充满耐心地等待许久。

她是吗?

所以他叫她来,把那双充满心事的、温和的眼睛叫到面前来,结果没有发觉一丝野心。

这不是一双想当上位者的眼珠,而是走到穷途末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继续走下去的。像他一样,人生的意义全部寄托在恨意上。

她恨等级制度,想取缔它,不应该的。

四根手指弯曲,缓缓摩挲着手心。

他又沉下眼,光用耳朵去听她的声音,“旧的秩序被毁灭了,新的秩序需要新的人来缔造。但是他还没准备好。”

“那个人,难道不是你?”

他反问。

她充耳不闻,继续说道:“聪明的、有手段或是有力量的人有很多,没有一个值得相信。把新的秩序交给一个人,等同于把一个国家的下一个纪元——几年、几十年、成百上千年的选择权交到他手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试试。他曾经是普通人,现在有异能,但又没有真正自认为是了不起的异能者过。只有他。”

她停顿,忽然又轻声说:“加上预言者和智者的分量,他真的可以做到一些我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钟宏。”

她在看着他,用眼睛紧紧逼迫他让步。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下颚僵硬起来,语调低沉地问:“什么意思?”

“预言者验证过,他最终能开创出新的、没有等级制度的世界,回归本源。需要的时间还很漫长,但他可以。也许上一任预言者也说过类似的话,因此智者曾经暗中帮助他发掘能力。”

她说:“我想,归根结底,你我不想看到的局面是一样的。异能者肆无忌惮,霸占最好的资源,越来越不受法律约束,也不再将自己看作人,自然不把普通人当作同类。你选择铲除异能者,失败了。因为世界规律也在调整,现在野兽不分春夏秋冬的进攻,只靠机器或异能者都不会够的。他用上了普通人,开始尝试协调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异。我希望他一直尝试下去,直到获得好成果。”

说完,她也要了一杯茶。

他喜欢泡茶,高举起茶壶,水流从半空落下,弧线优美、声音清脆,心脏深处剧烈的一缩一缩起来。

很疼。

自从来到A区,下定决心铲除异能者,他变得比谁都冷酷。暗中将高异能潜能的婴幼儿分派到下位区、利用光脑监控重要人物的动向、抓捕许多异能者做实验或减少威胁……他做过许多事,没有心软过,因为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斩草得除根。

割掉烂叶才能新生。

他这么相信并且坚持下去。

没人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气让协会一点点重新地位高尚,足以要挟异能者们。也没人知道每年冬季后,异能者们的杀戮娱乐步步被管制,因此家破人亡的人数直线下降。

现在她在他面前说他错了,失败了。当年却没有人告诉肆意残杀的异能者,他们错了。午夜梦回时他也问过究竟谁错,在天明时告诉自己:要么死,要么错下去吧。

他太老了,这一辈子也太长了,花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去恨,专心致志地。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纠正一个错误,换新的路走下去了。

太老了。

他将茶杯递过去,笑了笑,“机械人可以对付大部分异能兽。”

除了雷系电系而已。

“但他们的造价太高。”

她戳破撑面子的话语,一针见血,又换上柔软的姿态:“请认真的考虑一下。您的路走了几十年,失败了,死伤无数。现在该把未来交给年轻的孩子们手上去了。我们是老古董,老古董不该掌控着国家走向,已经跟不上时代需要了。”

她可真是个天生的生意人,步步为营,狡猾而自信。他不失公允地评价。不得否认,他全身冻结,胸口紧绷,差点没办法呼吸。

该把未来交给孩子们了。

孩子们。

他的孩子们终于死得一个不剩了。

唯一的女儿死于恶作剧。

完好的儿子成家立业,继承他的意志厌恶异能者,抛弃了潜能极高的大儿子,而后纪易与孙子一同归来,几乎要闹出乱沦的笑话。夫妻二人前去讨伐,死。

备受宠爱的小孙子难以接受事实,自杀。

那一个有痴傻的儿子终究也玩着绳子缠死了自己。十多年前,死的时候像裹着茧子的虫,线的头尾两端握在自己手中。

作茧自缚。

恰好是他决定开启Aris计划的那一年。

记忆如流水一般快速滑了过去,他想起自己什么都不剩了。所有叫他阿宏的人都灰飞烟灭,他还在挣扎什么呢?

毕竟他这么老了。

他答应了,惯常地作出缜密计划:“真的想要实现和平共处,里世界是没必要的。研究院需要摧毁,但是小丑手里还有一些资料和仪器,它们不应该残留到下个纪元。”

她的眼睛终于放开了他,听他发号施令。他惊讶于自己清晰的头脑,也渐渐明白了。原来他心里是知道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不过太为艰难委屈,他不愿意去做而已。

最后她问:“您之前,为什么一定要消灭异能的存在?”

像是在鼓励他吐出一个沉重的秘密,在死之前释然。他但笑不语,心中明白他不喜欢说故事,也清楚不会有释然。

她们默默无言坐了一会儿,话说尽了茶喝完了,她要走了。他忽然道:“我没对你的儿子下手。”

她的背影晃了晃,站稳了身体回答:“我知道。无论在废墟一样的城市中把时间轮回多少次,我们的儿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是原来的样子,我也不是。所以我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死。结果就是,我的儿子和丈夫都死在我的手上。”

声音轻得要飘走,她似乎说了一句‘快要轮到我了’,太轻,他不确定。

到底是不是说了这一句呢?

火光在眼前四溅,钟宏漫不经心地想着,悠然坐在沙发上。

结束了,结束了。

他的爱恨他的时代,一切都结束了。

暂新的纪元即将开启,属于年轻人们。

像他这样腐烂的人活该止步于此,不去污染美好的未来。

如果美好。

眼皮落下来,世界变得黑暗。

阿宏。

有人叫他。

阿宏。阿宏。阿宏。

许多人叫他。

阿宏,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他又听到她的声音,也看到他一脚踹开大门,顶着淤青一圈圈的眼睛嚷嚷着:饿死我了,有没有吃的?给我来点水呗?

女儿习以为常地去打水。

两个长相一摸一样的儿子从房间门里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她双手叉腰呵斥道:“你们两个还不去看书?今天认识了几个字?这都是爸爸花大钱买来的书,学不到五个新字不准吃饭,听到没有?”

儿子们鼓着脸缩回去。她与他相视一笑,像个伪装成大人的孩子突然缩小,好看的一塌糊涂。

在这一生最最好的时候。

时间永远定格。

第124章:真正的头目(2)

他们回到安全基地的第一件事是统计伤亡情况——没错,不是D区,而是远在安全区域外的安全基地。此次战斗岗各分组的组长正围坐在长桌边,身上多少带些伤。

也少了几张面孔。

气氛凝重。

“让那小鬼头跑了。”

庄雄恨恨的一拳头捶向桌子,突兀的闷响声引来他人的注意。他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粗声粗气地说:“你们刚走,花原就他妈的跑得无影无踪!等到最后才跑回来蹲在一旁边吃零食边发呆!要不是他,那小鬼头也走不了!”

花原能老实,母猪会上树。

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道:没了沈得川和阮绵绵,谁都压不住这个小魔王。不帮忙不算什么,人家没有一时兴起反坑他们一把已经谢天谢地谢放过了。

但是没人开口触霉头。

“其他人那边呢?”

乔木栖坐在主位上,表情肃穆能唬人,实际上有一刹那的不自在。纪易坐在身侧,不大开口。尤其有外人在时,纪易似乎在避免抢他的风头,一般不会表现出能说会道的一面。

但纪易天生有一种吸引人目光的特质。

哪怕灰头土脸的,哪怕吊儿郎当地往那边一坐,他来回转悠的目光有磁性,有时很随意地便将别人的注意力一起带走。

更何况他在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仿佛像从面具上挖掘出什么秘密。每当他筛选猎物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然后不到三天那个人会成为纪易的新伴。

乔木栖对此太熟悉,微微皱眉。

岚先回答:“战机消耗得很大,不过在预算内。”

乔木栖点头,又看向下一个人。

“我带了一百多个人,差不多死了一半。”小卷毛低着头翻着纸张,大概在核对哪些人商王。他语调正经,没有一点嬉皮笑脸,“我们遇到了安全保卫局的两个指挥官和他们的机器人下属。”

伤亡出乎意料的惨重。

作为同样从别的方向进入、计划灵活志愿的小组队长,虹那边损失也不小。不过到底数机械人那关伤亡最多,除此之外还在承受范围内。

相比之下,小丑只亏不赚。不但原本就少的人手有去无回,还死一个黑鬼。

爱丽丝身受重伤。

“D区受到攻击了吗?”

这个部分由博士负责。

他们早猜到小丑会来横插一脚,还有可能趁机反占D区,等他们精疲力竭再偷袭。因此一个月的时间,不光A区在进行人口转移,D区也秘密上演了一番大迁徙。

之所以选中安全基地,原因之一便是出人意料,谁也不想不到。

D区现在是一个空区,遍布博士的机械,杀伤力不输安全卫士,只等敌人自投罗网。

“……有。”

博士慢吞吞吐出一个字,再闭上嘴巴。

大家一言不发地等着,发觉他好像真的不准备再开口。乔木栖觉得他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得不又问:“情况怎么样?”

博士沉默良久才发出声音,“……一共……”

“算了。”

乔木栖伸手制止,“你还是直接写个简短报告吧。”否则靠这自动放慢五倍、一词一停顿的说话方式,等你说清楚,怕是一整天都过去了。

有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随之几个人偷笑起来。博士埋头,笔珠划过纸张沙沙沙响动。庄雄左右瞪了两眼,乔木栖才有意笑了一下,松缓气氛:“没关系。大家都累了,不用太紧张。等一下开完会都回去休息一下,医疗处也准备好了,哪里不舒服尽管去,就算是小伤不要放着不管。”

众人纷纷应声。

最后一个问到绵绵:“这边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除了他们几个核心圈的人,小卷毛、庄雄等人都是今天行动前才被通知到转移的事的。阮绵绵也临时接下重任——携带吸血藤前往安全基地,以防万一。

绵绵摇了摇头,表示一切安好。

看来卧底之前确实没有察觉,之后又没有时间通知小丑。

乔木栖松了口气,作出决定:沈得川他们还没回来,想必小丑那边更群龙无首。他们休息一个晚上,如果沈得川没能回来,由他带头攻向小丑的大本营。

明天是真正定胜负的日子。

这么想着,不免再次振奋起来。这一次应该比今天更容易些,而等待他们的是彻底的、全面的胜利解放。

正准备宣布散会,只见纪易忽然叩击两下桌面,“不好意思去,麻烦等一下。”

果然有事。

乔木栖不露诧异。

“我代替楚歌、也就是预言者说两句。”纪易抬起眼帘,笑容不变,表情瞬间变得冷酷,“在场一共十八个人,包括我。其中有两个是敌人。”

“什么——?!”

“你是说?”

不顾四起的议论声,他毫不动摇地继续说下去:“一个是陈央智的走狗,不足为惧。另外一个——,则是小丑真正的头目。”

真正的头目。

几个字像重磅炸弹一样迎面砸下来。无论做多少心理准备,乔木栖仍不住吃惊。这些组长们更是面面相觑,目光之中带上怀疑。

预言从不出错。

但纪易毕竟不是预言者。

有人惊疑不定,“你说的是真的?”

纪易无所谓地摊开双手,“我不太说真话,不巧这句是真的。如果不相信我,等明早,楚歌不但会重复一遍,还会指出那两个人。”

“为什么今晚不说?”

“这个你得问他。”纪易笑眯眯地摆摆手,“行了,你们自己今晚小心点,最好别和任何人见面,免得被急红眼的卧底抹脖子。”

所有人被他的目光赶走,只剩下乔木栖终于可以提问:“到底怎么回事?”

纪易很无辜,“我也不知道,老干部就让我掐着这个点这么说的。一直以为一个卧底,没想到两个,还藏了个大的。陈央智那人不太像小弟。谁能骑在他头上?”

乔木栖咬了一下手指,惊觉这个动作许久没做过了,立刻收起来,转为来回踱步,“楚歌真的知道是谁?为什么现在不说?故意告诉对方明天早上会拆穿,这——”

这不是逼着狗急跳墙吗?

一个晚上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我真不知道。全世界只有那人心里想什么事,我是真的一点底都没有。他不想说不该说的,你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半个字。”纪易啧了一声,“也许他就是想让卧底做点什么。”

“可是——”

“他只多说了一件事。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那说明今晚应该会发生点什么。”

“连楚歌都不知道……”

那他们该从哪里开始预防呢?

沈得川和花原都不在,楚歌明摆着不会参与,除非危及纪易生命?

剩下他们两个要怎么去预防万一呢?

卧底会做什么?

半夜偷袭?

不太可能。

“小丑他们没有治疗药物也没有多余的人口处理伤口。”乔木栖思量着,不自觉说出声来:“如果不是偷袭,那就可能阻止我们。楚歌在你身边,他应该——”

“应该对你下手。”

纪易的手指在桌上摁来摁去,闭上了眼,“楚歌不知道的事。我想想……他会说你们会赢,你和沈得川都不会有事……”

“你呢?”

乔木栖打断。

他有强烈的不详预感,仿佛身边有人会出事似的。

“我能有什么事?”

纪易调笑,被乔木栖一眨不眨盯着,才默默地摸摸鼻子说实话,“他看不到他自己的事,看过我的好像也不准。可能因为走得太近了?反正别紧张,还是你出事的频率比较高。对了。我刚才是想说,如果是楚歌不知道的事,起码有一个好处——故事没有固定的结局,我们还有发挥余地。”

话说的容易,但又该怎么发挥呢?

一筹莫展之际,传来敲门的声音。两人一惊,四眼相对传达出同一个想法:这么快就动手了?

“进来。”

乔木栖揉了揉眼睛,不住弹跳的右眼皮。

出乎意料,小卷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绿发女生小蓝,以及胖呼呼的兔子。

“队长!”

小蓝第一时间冲上来,放下手上提着的小盒子,掏出一堆东西就要给乔木栖包扎。她对他向来是一番好意,偏偏次次帮倒忙。比如现在——笨手笨脚的缠带,缠得太死反而导致伤口涓涓流血。

乔木栖脸都白了,可看她目光炯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样子简直不忍拒绝,只好含蓄提醒,再强行转移注意力,“你们怎么来了?”

“该不会来自首吧?”

纪易的笑只浮在眼睛里。

“小蓝没有参与会议。”小卷毛一本正经地回答。让人有点不适应。不过没错,小蓝不在会议中,不属于可疑人员。他又说:“祝福者不见了。”

“怎么回事?!”

乔木栖猛地皱眉,“不是让你们看好她,送到博士那边的?”

“的确是关在博士那边没错,连驱尸的那两兄弟都没跑掉,可是有人帮她逃了。”

“谁?”

难道就是那个卧底?

小卷毛却不开口了,反倒是纪易接话,“是楚歌吧?”

小卷毛看看他们脸色,点头。

“还真是。”

纪易看向满脸不解的乔木栖,沉吟道:“我只知道他们俩好像有保持联系……楚歌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回来身上有一点味道。估计也就祝福者到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喷香水的,所以我就猜到了。不过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唔,祝福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小卷毛真的拿出个字条,两行字清秀易辨,确如其人。乔木栖一目一行,心沉了下去,每一口气像是冰一样冻结在咽喉,很努力才吐出几个字:“她说绵绵才是小丑中的头目。”

“还有呢?”

“陈央智想杀了花原,如果暴露身份的卧底能联系到陈央智,两个人中必死一个。花原……可能会死。”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着,五官皱成一团,“不要阻止他们见面,但是不能让花原死。去找驱尸者……这到底怎么回事?”

真真假假,错综复杂,脑子不够用,他觉得空气都快不够用了。他看纪易,纪易也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

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漫长的五分钟一秒一秒过去,纪易拍了一下手,说他懂了,“重新确定一下,预言绝对不会骗人,所以楚歌说我们赢,结果就是我们赢,不管过程,对么?”

这点是没错的。

“那么,不管他做什么都是在促成结局。他故意提醒卧底、放走祝福者,都是因为需要这样做。结论:祝福者十有八九能帮上我们,而今晚也必须发生点事情才能让我们赢。”

乔木栖思索片刻,认同。

“先当祝福者说的是真的——”

“队长。”小卷毛突然挠着头开口,“其实……我是想告诉你,今天我好像看到绵绵了。在我们刚进去不久,身形很像。她不应该在A区的。保险起见,我才带兔子和小蓝来。兔子后来和我一起,它也看到了,它是认得绵绵的,你可以问问小蓝。”

“不用问了。”

纪易深吸一口气,“就是她了。她和花原走得很近不是么?再想想,cici死的时候说过,陈央智被一个小女孩迷得七荤八素,没眼光。陈央智迷恋阮绵绵,想对花原动手也是合理的。他敢动手,不知道是瞒着阮绵绵还是得到指令,不管怎么样,花原不能死。毕竟他还是好骗好用的。”

乔木栖:“……”

小卷毛:“纪易你真的很直接诶。”

无论如何。

细碎的证据串成一条线了,乍一看还是站得住脚的。但陈央智像是会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吗?他像一条睿智的毒蛇,无孔不入。

乔木栖恍然大悟:“如果绵绵有情绪调动,等级实际上很高,也许她可以靠那个控制住陈央智。”

“不是没有可能,至少比什么疯狂的爱情故事来的可靠多了。我才不信陈央智会迷死女人,他是个不要命的假绅士。”

纪易往椅子背一倒,苦笑道:“完全没注意到她,到底还是低估女人的伪装性了。”

女人的伪装性。

cici的话语又回响起来。

她说不要太相信女人了。

还说女人的洞察力和伪装更胜一筹。楚楚可怜的双眼、欲语还休的嘴唇,她表面柔弱无害、安静美好,内心其实在大声嘲笑呢。傻乎乎的臭男人,被玩弄在鼓掌之上还不自知。男人自以为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完全不知道实际上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不要相信无辜的女人。别以为漂亮的女人很笨。记住啦。她最后这么说,后者指的是她自己,前者——

是阮绵绵。

原来如此。

他握紧拳头,“先去找驱尸者吧。”

不确定阮绵绵的真正实力,武力值最高的人们不在。现在惊动敌人不是好选择,姑且相信祝福者一次吧。

也是,相信楚歌。

第125章:真正的头目(3)

“陈央智真的可以打败花原?”

“说不定。”

纪易想了想,“花原唯一靠得住的攻击异能就是模仿。但是如果有一个人身上本来就有两种相克的异能呢?花原太散漫,他单纯喜欢打喜欢赢,很少输,自然越来越得意忘形,全吃天赋的本。要说异能之外的手脚功夫,我看你也能和他打个平手。陈央智多半会在这方面下手。”

“两种相克异能?”

乔木栖怀疑性的动动眉头,至少他没听说过这种情况。

“很少,基本死绝了,不过陈央智的异能的确很杂。”

言下之意则是万物皆有可能。

沈得川也说过陈央智属于另辟蹊径的类型——没经历多少真枪实战,全凭大量核珠快速堆积出来的等级,既杂又虚,像纸老虎似的。但A区已毁,沈得川至今没回来,说明陈央智到底有几分本事,没那么好对付……

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是什么情况了。

他不由得忐忑,脚步慢下来。

到了。

全安全基地面积最大的一栋房如今留给博士作实验室,内部的墙已经推平。人往门口一站,规则分布的仪器一目了然。几只体型很小的电子狗瞬间冲了上来汪汪叫,仰头看着他们,两眼红光闪动,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他还真是喜欢这东西。”

纪易搓了搓胳膊,他向来不待见难看的东西,“楚歌来过,应该刚走没多久。”

乔木栖眨了眨眼。

“对于所有我睡过的人的气味,死都不会忘记的,毕竟我是一个合格的情人。”纪易笑眯眯地解释,下一秒笑容稍稍扭曲,嘀咕着补上一句,“在床上失手的也就这么一个,更不会忘记了。”

乔木栖还以为他在抱怨始终没能把楚歌拐上床,对眼皮底下发生的奸情一无所觉。

“博士。”

他们走近,那颗乱七八糟的鸟窝头始终低着,直到乔木栖拍了后背后才剧烈抖了一下。如果真的有雏鸟在上面,估计该七零八落掉一地了。这个专心致志的科研怪人还真是对动静无比迟钝,可能被掐住脖子都得花点时间才能意识到无法呼吸了吧?

“那两兄弟还在吧?”

“……在……那边……”他头也不抬地指个方向,在铺满纸张上翻来覆去,最终挑出两叠文件往乔木栖手上一放,立马推人。连他的电子狗都像是接到讯息似的不住在他们脚下推搡。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纪易急得跳脚,“我们赶时间,让你的丑八怪狗离我远点,以它们的外形不应该和我在一个画面里!”

乔木栖手上的第一份文件赫然是他要求的‘简单报告’,洋洋洒洒写满三四张纸,一眼望去像爬满了蚂蚁,从D区的具体布置、每一个仪器的名称作用型号不一而足。他觉得眼皮又有开始狂跳的趋势。

忽略剩下部分,目光直接前往第二份文件,似乎是一份实验记录。

“纪元211年2月7日,核珠取出实验首次进行,失败。实验体身体内部器官迅速衰竭产生不可逆作用,于三日后死亡。”他快速念了出来,后头全是核珠取出的实验,零零散散七八页,没有一个成功例子。

博士为什么给他们这份实验报告?

最后一页:纪元236年12月,核珠取出实验重启准备中。

页面右下角有签名,字迹潦草,但可以辨别出不是钟宏的名字。

“我看看。”

纪易盯着它看了许久,“好像是负责制作尸体的那个的本命,我记得是这个姓。”

“另外一个不一个姓?”

“嗯,不是亲兄弟。”

那两人的性格气质南辕北辙,在一起时却像黏在一起的蜜糖,任由谁一眼就能瞧出那份亲密绝非兄弟二字可以概括的。他们可不是以哥哥弟弟的身份相处着。

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纪易琢磨着:“他想重启实验……”

“十五年前的实验是钟宏发起的,应该也想过让异能者回归普通人吧。”

“我可不信他们兄弟俩想变回普通人过平平淡淡、岁月静好的生活。”纪易耸肩,话带讥诮,“他们爱死尸体了,不是还特地养了一城堡的漂亮活尸?”

末日城堡。

那群醉生梦死活在享乐中的人,犹如行尸走肉,称之为活尸不为过。

乔木栖叹了口气,“我已经快被大家的秘密们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了。”

“你这是扮猪吃老虎。”

纪易打趣:“每次口上都这么说,好像一点主意都没有,但是被逼一把的话,还是可以做出决定的。这种拿不定主意的毛病就应该丢在野外历练的,偏偏沈得川喜欢家养。”

“什么家养……”

“啧啧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正我是不管你们闲事了。”

“行了,你别说了。”

就差恼羞成怒,伸手堵住他的嘴。

三两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个闭合的玻璃罩边。圆柱形状,两个年纪差颇大的男性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空气中带着点微妙的酸臭味。他们被关着长达一个多月,没人敢主动提出洗漱。博士向来不把人当人 ,连他自个儿都动不动不吃饭不洗澡的,哪里顾得上这两个家伙。

又不是什么有用的试验品,他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现在兄弟之中年纪较大的那个似乎状态好一些,在他们接近前睁开了眼。五官出乎意料的平淡,估计即使见过三四次面也不一定能记住他那张普通无奇的脸。

相比之下,视线会生腿,自动停驻在弟弟那张精致而病态白的面貌上。

听说这小家伙性情阴狠、处事张狂,恶劣程度远超花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当他闭着眼时,简直像个精雕玉琢的娃娃,尽管不免带着妖冶的美感,活像是在地狱之中加工制造的。

察觉他的目光似的,制尸者送来一记阴毒的眼神。

来之前纪易还说哥哥假惺惺,而弟弟口无遮拦,实际情况不太符合。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他和你们第一次见。”

纪易指一下乔木栖,“所以友好开场白就不必要了。开门见山,你们经常制作尸体、操纵死人。那有没有办法做出一个和活人一模一样的假尸?”

制尸者虚弱地付之一笑,“我的工作只是负责筛选尸体处理尸体,让它不再腐烂下去,保证它能行动。你以为我是捏泥巴?”

“看来的确不行。”

纪易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蹲在玻璃罩外,仿佛逗弄笼中宠物似的,“那有一个人可能会死,但是不能死。除了弄一个假货替死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制尸者一言不发。

“我们可以做交易。”乔木栖接话,“你应该不会想一直呆在这里。而且你的……弟弟,我能让他醒过来。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死了。”

死。

闻言他抱着男孩的手大幅度收紧。

“有一个办法。”

他说:“剥离我的核珠,保留他完整的尸体,就算死了,他也能够重新活过来。”

“核珠离体实验没有成功过。”

乔木栖面色复杂,“我们没时间再花十年八年去做实验,今晚或者明天就要救人。”

纪易不失风趣地补充:“而且是不太可能成功的实验。”

制尸者的脸猛然沉寂。

他已经暴露了。

如果取出核珠可以做到,那么核珠在体内时作用更大。

他无力反抗,必死无疑。

“你可以提点要求什么的,比如放了你弟弟之类的。”纪易这么说,等同于承认他们要拿他一命换一命。

“我能自杀。”

制尸者习惯性地提起一点嘴角,随即意识到已经不需要这副假做派。阶下囚的伪装没有意义,力量才是一切。

“没必要的。”

纪易笑了笑,“你活着,或者自杀,反正走不出去。难道一辈子这样活着么?还有你弟弟。你不是很爱他么?你活着帮不了他,死了更会害了他。他肯定生不如死,你信不信?不信的话可以让博士把你大脑取出来什么的,让你慢慢看着他怎么办。对了,他多大来着?还很小的样子嘛。”

一字一句犹如尖刀刺穿了肌肤。制尸者的脸上表现出这种深沉的痛苦,幽怨令他如恶鬼出世。但纪易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坦然做一个坏人。

他快把坏人做尽了。

“我会治好你弟弟,至少放他走。”

乔木栖试着来软的,“没有尸体供他操纵,他没什么威胁。我们对一个小孩子的命没有兴趣。协会已经输了,钟宏也死了。他可以在B区学着重新生活。”

毕竟驱尸者体的确还小,才十多岁的年纪。

他忍不住暗自道:对不起了,至少我真的会送你去B区。

制尸者仍在犹豫不决,多少有点落魄。乔木栖不想多看,生怕自己会动摇。纪易不紧不慢地催促着,最终制尸者嘱咐:“死亡三个小时内把尸体带来,身体部位最好不缺,否则以后就是个残疾。”

解决了。

两人暗地里松口气,此时又收到消息:沈得川回来了。

太好了。

但是……

“只有你一个人?”

乔木栖左右张望,“花原呢?他没和你一起?”

沈得川浑身带着血气,看不出有没有受伤,好在面色正常、行动也不迟缓,应该没大碍。他一边将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一边反问:“他没回来?”

不到三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和陈央智死战,花原冲着机器人去的,后来大概认为陈央智实力值得玩一把,主动加入了战局。没打多久他又厌烦了,说是肚子饿了要回来找吃的。

沈得川早就习惯他一时兴起要吃东西要睡觉的,没理他,直到陈央智耍诈逃跑后才自己回来。

“陈央智还没死,他肯定回荒废区了。”

乔木栖与纪易异口同声道:“快去找他!”

“我也去。”

阮绵绵咬着嘴唇问:“可以带上我吗?”

第126章:真正的头目(4)

死了。

只消远远看上一眼,他已经知道花原死了。

那家伙天生少一根筋——就像是在外太空中生活许多年,扑通一声掉到现实世界里——脑子里没有所有正常人该有的认知和原则,唯有零食和游戏是他的命根子无疑。

但凡剩下一口气,他绝不会一动不动地平躺着,任由心肝宝贝似的巧克力棒洒落一地。

沈得川从没想过他会死,尽管经常怀疑自己早晚会忍不住动手。

没人比他更清楚花原的烦人性。

从无时无刻要求玩幼稚的游戏到半夜三更的信息骚扰,再到非要往你嘴里硬塞零食。三心二意、好吃懒做、没事找事、翻脸不认人……

花原的缺点大把大把,比小孩更暴力,比女人更难以捉摸。他有很多次准备杀了一了百了,可每当花原摆出一脸活在梦里似的惺忪模样,又下不去手了。

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原因。

花原是个长不大的小鬼,是一段永远停滞的童年,更是个天大的麻烦。

人本性犯贱,例如他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与其看着花原这么没样的倒在地上,倒不如被塞一嘴讨厌的甜食。

原来就算厌恶麻烦的人,被麻烦久缠也会产生惯性。

他这么想着,用锋利的刀片戳破掌根的肌肤,鲜血猩红饱满,沿着手腕两边滑下,在底端汇合。

从半空中滴落。

他想起曾经将花原教训得鼻青脸肿,说过需要多锻炼。

“不要。”

花原像烂泥似的趴在地上,脏兮兮的手在裤子上一抹,从兜里掏出零食,“等我吃饱了就杀了你的。”

一副赌气的样子。

当时觉得即使花原不来招惹他,也会在别人手上吃教训的。

没想到所谓别人正是陈央智。

啪嗒。

第一滴血落下了,化成淡色的气体,而后群涌到手边,凝聚成一把漆黑的唐刀。花原最初嫌它丑,后来吃过苦头反倒爱不释手,有事没事模仿异能划手指玩。

沈得川认为拿它去对付陈央智算是合适的。

他像一抹影子似的,瞬息冲刺到陈央智眼前,即使已经知道花原应该可以重新睁开双眼。

身边有人一下子死掉的意外感足够让人产生杀意了。

饶是乔木栖事先得到通知,此时此刻也难以相信,“花原真的……”

手是冰的。

他反射性地蜷缩触碰到低温的手指。

纪易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

顾不上震惊感伤之类的情绪,他第一时间想要确认尸体的完整性。不幸中的万幸,手脚不缺似乎完整。我们得把他带回去,越快越好。他想这么说,牢牢记得三个小时的时限。

仰头时不小心跌入另外一双眼里。

阮绵绵睁着大大的眼睛,失神地凝望着花原苍白的脸,指尖不住哆嗦。

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但是——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事到如今假扮无知,心底在嘲笑他们被玩弄在股掌之中?

他很努力,但分辨不出这无声地啜泣中究竟掺了几分水分,只知道现在的她应该防备心还不强。不管真相如何,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份暴露,即使演戏也需要认真投入才够真实。或许当下正是制服她的好时候——掌握住她来不及使用异能引导情绪走向的刹那。

“绵绵……”

乔木栖试探性拍了拍她的背,悄然与纪易交换眼神:“别哭了。”

她楞了一下。

“你就……当他以后都不会再偷吃零食好了。”纪易说。

也许联想到前几天还追在花原身后管制零食,她忽然捂住嘴溃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争先恐后,从眼眶中掉了下来,打湿眼睫。花原。她尖声叫。花原。花原。花原你的零食还没找到,我藏到安全基地去了,今晚要奖励你吃的。

你想不想吃?

花原。

花原。

她愈来愈声嘶力竭,双手抓住另外一只不再动弹的手,仿佛无所依靠的样子。

真的……不知道吗?

乔木栖面色复杂,悬在她脖颈后方的手犹豫性地停顿片刻。

隔着一个心跳的时间间隔,一团什么东西挟着风猛地从头顶砸下,不偏不倚在他们身旁。是陈央智。头发凌乱,面庞多添几道用力刻骨的刀痕,破碎的镜片深深扎入额头,仿佛意图刺破血管。他对付花原到底费了不少力气,又没有祝福者相助,对上沈得川毫无招架之力。

好了,两个最终人物尽在他们眼前等待着——

“他死了?”

陈央智睁开了眼,两指捏住玻璃碎片扒了出来,细细的血流染红了眼睛。他笑:“我说过会让他死的,谁让你不信?”

她一怔,趴伏在尸体上的身体慢慢跪直。

“怎么?想让我也去死?我有爱到为了你去死的程度么?”

她没说话。

“我们一起死比较合理,不是么?”紧接着冲着乔木栖笑,笑容属于十足的疯子,又饱含讥诮:“还没反应过来么?这女人藏了这么久,你们一点感觉都没有?真不知道该夸你们还是夸她。”

乔木栖这才发觉手心出了许多汗。

“住嘴。”

不是他说的,而是阮绵绵。

“别忘了你是谁。”

陈央智仍是笑,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一条垃圾堆里出来的狗,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不要告诉我,你和他们呆久了全部忘记了,还以为自己也是个干干净净的人了。别说那种话,你又不傻。”

他在激怒她。

他们的关系比想象之中更复杂。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两人解决再说,

乔木栖和纪易达成一致,刚想暗中下手,便听她用完全陌生的语调轻声问:“想让我用异能吗?”

“这才对,这才是我迷恋到死的样子。”

陈央智嗤之一笑,看向他们俩:“沈得川躲得过,你们可逃不了。不想下一秒就爱她到挖心掏肺的地步,最好趁现在及时收手。不然就算她死了,很可能你们也会因为悲痛而自杀。”他话没说完便被沈得川掐住脖子拎起来,一张脸肿胀通红,嘴里却没有半个求饶的字眼。

阮绵绵一边将垂落的头发别在耳后,一边说:“放下他,或者想让他说的话全部实现?”

沈得川面无表情,瞧了瞧乔木栖,最终松了手。

陈央智重重地掉在地上。

与之相对是阮绵绵站了起来,轻轻巧巧地抹掉眼泪,回头微笑道:“看来队长已经知道了。不过既然才动手,说明刚刚知道而已。队长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要走了哦。”

也许她在面貌上做过什么伪装。

当她脱下面具的一刻,仿佛一朵坟墓间的妖冶开放的花,从眉眼到吐字,那种温和良善的小家子气一去无踪影,如今唯有腐朽的甜腻盘旋。刚才还是个小女生,现在她是个真正的女人,眼神动作内满是挑逗与暗示,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至少陈央智说她经历过很多男人是真实的。

她希望他说什么呢?

为什么隐藏在他们身边?

想要干什么?

还是别的什么。

乔木栖不知怎的觉得自己踩在悬崖上,下一句话是个重要的抉择。

他低头看着一点一点枯竭的花原,“花原死了。”

花原死了,你感到难过。

“是啊,他死了。”

她微微皱眉,旋又笑颜逐开,“那又怎么样呢?难不成队长希望我说,他怎么可以死。然后恨上陈央智恨上所有毁灭小丑,决定投入你们光明的阵营吗?未免太天真了。荒废区最不缺的就是死人,这一秒下一秒,每一秒都有无数的人死掉。我已经太习惯了,没有人死才是让我难受到睡不着觉的日子。”

“但是你没有害过我。”

他总觉得哪里有点别扭。

她的伪装完美无缺,有无数机会对他下手。却没有。不但没有,她还一次次利用情绪调动让他突破自我的难关,难道其中没有一点动容?或许她还没彻底憎恨所有人,否则陈央智怎么会害怕她忘记自己身份?

阮绵绵径自摇了摇头,“什么呀,我只是喜欢更加曲折的发展而已。”

从最初相见就让你经历一番自我纠结的大战。

让庄雄带着人走。

还有一次又一次的激怒你,刺激你,让你杀掉好多人,完全是想看到你崩溃的样子嘛。

只可惜——

你也太顽强了点,明明看起来很容易打击的样子。

她的眼睛这样说着,深不见底的恶意倾泻而出,比陈央智眼中栖息的幽怨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央智,我们走。”

她转过身去,双手握在背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惜队长一直没能崩溃,真让人失望。不过——,我还会继续努力的,下次再见吧。”

狼狈的陈央智硬撑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你的速度够快吗?”

乔木栖问。

沈得川不语。

想来也是,假如能保证阮绵绵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取命,他早就下手了。

“必须让人瞬间死亡,没有时间去反应才行吧?”

纪易挠挠头,“有够麻烦的,怪不得她敢一个人躲在我们中间。放走她们不甘心,可惜也没时间计较了。快走吧,早点把花原带走。”

“嗯。”

及时救醒花原的话,是否还有一丝回旋之地?

鬼知道。

她们越走越远。

他们消失在原地。

第127章:开始或结束(1)

“他怎么还不起来?”

“是不是死掉了。”

“他看起来很冰很丑耶。”

“花原。”

一个独眼小孩去勾他的手指头,“你答应今天借我玩光脑游戏的,别耍赖。”

花原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化了,面无血色,细小的经脉像蜘蛛网似的纵横交错,半透明似的显在薄薄的表层肌肤下。

但孩子们不大怕,仿佛权当作捣蛋鬼花原的新把戏,他们还等着花原醒来,参与他们这一周新发明的游戏。

尽管花原真的很会以大欺小耍赖皮。

“天快黑了。”天色渐暗,等到黑夜降临时,野兽将会愈发兴奋的围攻安全基地,冲着两腿动物的气息疯狂嚎叫。他们还没到可以正面野兽的年纪。乔木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去找你们的爸爸妈妈,如果他们要出去,可能想要先见见你们。”

不少人在夜间尝试着适应新的规则,死伤在所难免。每一次道别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次,那么应该好好对待才对。孩子们也隐约体会过那种氛围,一溜烟哄散而走。

唯有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孩问花原什么时候才可以陪她们一起玩。

他说很快,其实心里没有一点把握。

毕竟是死了个人。

“没法知道什么时候会醒吗?”

最后一线日光沉落,灰暗的白昼转为黑夜的时刻,血红的月幽幽的,杂乱的声响倏然苏醒。花原仍然没醒,肤色如枯骨苍白。

博士慢吞吞地回答:还没有迹象。

唯一的迹象仅仅是尸体停止腐化,一直保持在死亡一小时的状态。乔木栖不大放心地问:“就算醒了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你指失忆之类的?”

纪易嘴皮地回:“最好变成一点记忆都没有的白纸,指哪打哪的那种。行了,制尸者不是说过要一段时间的么?别急,拿命骗我们又没有什么好处。”

乔木栖不吭声,暗自皱着眉。

花原绝不是个该死的人。同样出自逐渐走向没落的古老家族之一,他先天性潜质并不高。传闻原先是个不受重视的存在,小时候被几次三番的欺负,最后大病一场才觉醒模仿系,也因此变得加倍古怪。

更何况也没做过罪大恶极的事。

他仿佛有一种透过表象去认识人本质的本领,通常第一面便能决定要不要颁发友情认证。祝福者和沈得川早早得到,纪易、小卷毛、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可以蹭上一点他的宝贝巧克力棒。

乔木栖不禁想:花原让阮绵绵接近他、藏匿他的零食。也许代表着其中尚有回旋之地。

可惜依照目前情况,他可能赶不上私下解决的可能性了。

他们很快要和小丑交手。

博士需要时间为所有战机和失而复得的机械人输入识别程序,到时候它们一发觉阮绵绵存在即会发出警报,也将优先留意她,尽力阻止她使用异能——能够让陈央智吃哑巴亏的人物,他们不会轻视。

最多不超过一周,一眨眼便会过去。

他也从这一天晚上开始做梦。

梦的开始永远是啪嗒一声,沉重的门扉在面前轰然合上,一层层台阶自脚下盘旋蜿蜒,没入深不见底的漆黑中。他走着,走着,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无论多么小心多小力都无济于事。

无数双眼睛捉住他,视线灼灼而空洞,圆形的瞳孔不是人类所有的。

幽暗的、绿色的光。

他在哪里见过这对瞳孔?

他往下走,走着走着停下来。

不知怎的,他很清楚这条路是属于他的,他必须走下去。可他不想。前方越来越黑越来越静,象征无穷尽的恐惧感如影随形。

我没法走。

他想。

然后便有人说:你得跑。

这是你的使命。

命运。

你是为了跑才存在的,不跑不如死了。

喋喋不休的声线苍老、平缓,他突然撒腿奔跑。但是螺旋阶梯也不停的铺展开,他真的永远不可能抵达尽头。

绝望的念头刚产生,疲惫的腿有所停顿。最后听到了她的声音。你还没准备好。怎么还没准备好做你该做的事?

还要多久?

他醒过来,满头大汗。

“噩梦?”

沈得川像做梦似的低声问。

乔木栖知道他还没睡醒。

入睡时间才过去两个小时,还不够瞌睡虫塞牙缝的。

不过眼下他已经睡不着了。

沈得川问去哪里,锋利的眉毛皱了起来,好像要睁开眼睛。

“我去看看花原。”

他说了个谎,“你别起来了,现在不睡接下来有二十几个小时不能睡了。”为了避免异兽干扰,和小丑的交锋放置在明天白天。沈得川昼伏夜出,天一黑老干瞪着眼睡不着觉,反倒他半夜翻身每每被吓得心惊肉跳。

沈得川翻个身继续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顺手将沈得川起床洗澡后该换的衣裤放在枕头旁边,自己洗了把脸后就走出门去。

清晨没有多少人,几个精力充沛的小孩光脚跑来跑去。他们都认得他,又跑过来问他花原什么时候醒,或者能不能把花原的光脑先借给他们玩。他说花原的东西得花原用自己的手借才行。

他们失望地走了,闷闷不乐地抱怨花原又骗人。

他站在原地不禁笑了一下,而后继续朝临时研究室走去。第一天花原没醒,第二第三天也没有,今天是第六天,仍旧没有。

制尸者真的没骗他们吗?

脱口而出问的却是:“制尸者为什么想取出他自己的核珠?不是会死么?”

博士一心一意输入程序,一个问题重复足足三才肯分心回答:“以前做过实验,他是唯一一个成功的。秘密。也是意外,实验不是‘博士’做的。他觉得成功一次,第二次也行。”

重心在机械伤时,他的语速格外正常,真神奇。乔木栖点一下头,又发觉不对,“我是问他为什么要取出核珠?第一次应该是强制参加,现在为什么自愿重启计划?”

“他以前取出了半颗,极限。”

博士挠挠脸,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侧脸突然显得很冰冷:“他不想半颗核珠被钟宏拿走,放在别的实验品身上。两个人操纵死掉的实验品尸体摆脱研究院,然后钟宏答应保密。一个人的东西两个人用,不够。他们快不行了。他忍不住想抢回来自己的,又不想杀他弟弟,就想全部拿出来。”

死局……吗?

体内的半颗核珠拼命渴望回归完整,幻想着剥开弟弟的胸膛,拿回属于他的力量。制作尸体和操纵尸体融为一体,他又如此狡诈、善于伪装,再没有阴郁暴躁的弟弟拖后腿。或许能和沈得川抢夺第一的位置,又或者能和钟宏好好玩一把。

但他舍不得。

异能者没有感情这种话真的能成立吗?

对死亡习以为常的确在所难免,因追逐权力变得愈发自我,不可否认。但依旧有许多人有着珍视的东西。

只不过……

有软肋又没力量守护的更容易死去,剩下的便是无所不用的孤家寡人吧。

指尖磨过玻璃造成令人别扭的声音。乔木栖收回原走漫步的心神:“我还没有问过,你是怎么被修复的?为什么会进入研究院。”

沉默以对。

他本来不准备追究这些的,如果不是梦。

“修复你的人,和教我使用异能的人是同一个?”那个躲在黑猫背后的老人,一口一个使命的人到底是谁?

背对他的博士好久才转回身:“没有名字,别人叫他智者。”

“他还活着?!”

一个人至少活了三百多年,几乎是平均寿命的两倍?之前他去拿日记还听黑猫咽喉中发出声音:我是早死了的人。

博士歪头,显得有些迷糊,口气倒很坚定:“死不死没关系,他在每一个地方。你问起他。他说等你问起他,就要给你一样东西。”他翻箱倒柜找起来,像小狗似的钻来钻去,老半天才丢给乔木栖个盒子。

里面放着奇怪的一块布,乍一看是红色的。表面看似粗糙,手感柔软细腻,厚度适中,隐隐闪着金色的线光。他把它完全展开,发觉长方形的左上方坐落着几个金黄色的别种图形。

“这是……”

他见过。

他在书上看到过也在博物馆里看到过,实物却是闻所未闻。没人有兴趣提起它,因为距离现代实在太远,失去了所有意义感。

“以前我们国家说人人平等。”

博士埋头抓起一只唱歌的机械狗继

敲敲打打,背台词似的嘀咕着:“没有等级区,只有很多城市,城市下面还有别的划分。资源分布不可能均匀,但是每个城市有特色,大家可以自由的来回。没有等级限制,每个人小的时候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成年后可以继续,或者去别的地方生活。没有父母的人才去孤儿院,不是在养育仓里长到十岁。所有人都是从小慢慢地长大,在学校里学习,慢慢地选择怎么生活。和发色也没有关系。以前我们是这样的国家。他问你想好了没有。”

没有等级。

没有限制。

喉咙仿佛被刺卡住了,呼吸一口气便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想起最初的时候,即使胆怯、软弱、爱哭又无力,却是会自问‘为什么人天生分等级并且如此孤独’的时候。

制度问题。

风气问题。

可能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反对等级制度,不喜欢以颜色来划分人群的社会习俗。他想起AB等级的人有多么不屑他——区区D等级的家伙,以至于不经意瞧见他,立即要调整眼珠子转动的方向。

脏眼。

下位区的垃圾。

烦死人了,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们深深厌恶他,吃饭上课离他远远的,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掉价。于是他一个人上课吃饭回寝室,直到纪易出现稍稍好转。

没有纪易的时候,他还是只有牧丁,否则便一天到晚不再开口。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除了日记本没人愿意听他说些生活小事。

尤其是D等级的人的生活。

他离开那个处境太久了,全忘记了。

荒废区是被彻底放弃的,相互绝望憎恨着的人群之中才演化出势要毁灭一切的小丑。

D区被屠杀,D区被放弃。

即使在战争中想到保护普通人,首当其冲的是AB区域的住民。D区也跟随他们转移到安全基地,到底没人在意到C区状况如何。

也许错的真的太多太多,改正必须一件一件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尽头难以望见,路静静的等着你,走不走,它沉默不语。

乔木栖终于知道了——

他该做,想做也不敢做的一件大事。

“牧丁。”

他在心里喊:“能联系到祝福者吗?她应该会带着光脑。”

第128章:开始或结束(2)

当小丑在下位区横行霸道时,也许结局已然埋下种子。狂欢的下水道老鼠,恶臭、卑微而污浊。没有人喜爱他们,即使稍后同情也不得不屈服于他们所犯下的恶行。

而这个团体内部也相互厌恶、排斥。

现在是终于报复的时刻。

从荒废区外延伸到核心地带通通化作一片荒芜。原本便寸草不生的区域淌着血,浸透入泥土,染红污浊的河水与空气。

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厂。

天色灰暗,弥漫水汽,阴霾不开,正是那种令人急盼降雨偏偏迟迟不来的天气。

没有风,空气潮湿而沉重。废弃的机械零件、破布旧衣、散发馊味的残羹剩饭。难以分解的生活废弃品堆积成山,因传染病而奄奄一息的生物静静侧躺着,不在乎蝇虫与白蛆在身旁缭绕。

再加上新鲜的尸体。

有人说黑暗的尽头也不过是荒废区了。从没有过干净的食物和水,更没有法律治安。一切时代进步止步于此,它沉默,作欣欣向荣的国家背后的阴影。

有人说生长在这片区域的人无坚不摧。即使烂肠毒药也无法伤害肠胃,他们吃人、喝血,捡起垃圾津津有味地啃食。在严酷的极冷热下生活,时刻提防从缝隙间闯入的野兽,以及比自己更加善于打斗的同类。

每个小丑至少吃过一个人。

活人。

什么都吃。

有一种用人血酿成酒的法子。

所有说法从耳边呼啸而过,乔木栖身子一低,抓住背后偷袭的手腕用力一扯,而后将失去重心的敌人砸在地上。一团不成气候的火焰腾升,热气扑面而来。他旋身躲开疾冲到眼前的锋利物,反手一挥,那人惨叫倒地,一个眼眶变作血淋淋的骷髅。

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个头到他胸膛,面目狰狞、龇牙咧嘴,趁他分神的刹那扑上来咬脚腕。力道远胜过成年人,牙齿尖利得仿佛精心打磨。乔木栖开始感觉到炙热的温度从破皮处灌进身体里,将血液灼烧滚烫。

扬手,再落下。

小孩倒在血泊里,完好的眼睛瞪得圆圆大大,怨气死不消散。周遭的骚乱渐渐平息下来,唯独剩下大口大口喘粗气的声音。

继续前进。

下一个地点便是小丑大本营,乔木栖放慢脚步,自然地落在队伍后头。纪易他们也在,以及面无表情的花原——带头的位置已经让给庄雄和小卷毛他们。

“还好么?”

他问,手肘不经意碰到花原的手臂。

还是冰的。

死而复活的花原活像提线木偶,不吃不喝不开口,比纪易玩笑过的失忆更为严重。

“死不了。”

纪易抖搂着衣服,故意往楚歌身旁贴:“不过快闷死了,一身汗臭味。”

冰山脸万年不变。

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点没变,照例一个步步紧逼原则线,一个冷酷不动稳如山。

乔木栖默默摇头。

再抬头时便依稀看到了一幢像模像样的破房子,“那就是他们大本营?”

“房子还是从D区弄来的。”

纪易道:“陈央智还在里头弄书房喝茶喝咖啡的,每天穿西装打领带,比我们可气派多了。说不定等下也穿个西装三件套出来,和楚歌一凑,刚好,你们俩假正经的去选美大赛。”

楚歌其实无辜。

他穿着纯白的T恤和黑色直筒裤,脚下踩着也并非皮鞋。但他皮肤白得不掺一丝杂质,仿佛莹莹发亮,五官清冷端正,无论穿什么全是一副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姿态,一眼瞧上去便是个大人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那种。

纪易纯粹一时贪嘴调侃,谁知楚歌不紧不慢地睁开眼来,暗色的瞳孔犹如闷在火中的黄金。这下可就不好收场了。

上一回得到这种热情似火的注视还在一周前,借酒暗算处男时。

当时他靠在床边笑眯眯地问:哥哥我技术超好,一夜多少次都不是问题,什么姿势都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晚免费不收学习费,先生要不要试试看?

楚歌脸不红心不跳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脱了衣服去洗澡。

水声哗啦啦,他还趴在床上想:老处男搞不好根本不行,哪有男人禁欲成这样的?紧接着通宵体验一把老处男糟糕透顶的技术。

大写的自作自受。

未免重蹈覆辙,纪易非常爽快地抛个媚眼,“我开玩笑的,全世界你最美。”

楚歌大佬并没有闭上眼。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纪易扯扯嘴,转头和乔木栖嘀咕着:“那房子上是不是有人?”

“应该是他们吧。”

“有没有更高的地方让我们站站?”

乔木栖严肃,“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比气势咯。”

再走进些,以乔木栖的视力也足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破旧房摇摇欲坠,平坦的顶端约高二十多米,陈央智、祝福者以及阮绵绵一个不缺地站在上面。下方则被小丑包围,呈现出保护的姿态。小丑的数量很多,与预想的数字出现巨大出入。单从这个方面来说,称之为老鼠也不为过——壮大行列的速度和效率惊人无比。

他们停下来。

队伍从外围逐渐围进,最终停在几十米开外的距离,等待指令后才能有所行动。素来不规矩的小丑竟然也一动不动,没有抢先冲上来。

于是双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形成奇异的静态画面。

“庄雄,先别动。”

乔木栖通过光脑说,“他们动手我们动手,不然就等说动手再动。”

“行。”

结束通讯,他又让牧丁现出虚拟体,“你去前面吧。”

牧丁像是飞似的穿越长队。

它可以对付机械,但真正的作用远比直接参与战斗来的强大。例如可以作他的眼睛耳朵,将前方的情况精准传达来,或监控对方行动,预测,在判断对方即将出手的瞬间启动机械、下达指令。

它还可以连接任何一台光脑进行通话。

昨天清晨,乔木栖和祝福者通话。

祝福者答应以最小的代价彻底铲除小丑,前提是他们不要插手过多。

不知道她有什么主意。

以牧丁为传媒,陈央智的声音仿佛被送到耳边:“差不多了?”

祝福者附和一声。

然后他看到阮绵绵往前走了几步,踩在天台边缘上。

“四十六年前,有一个人觉醒异能,得到去A区的资格。”

她忽然对小丑们说道:“他想带上他女人一起,因为她得了重病没钱治。但是依照法律规定,人不能去到比本身等级更高级的区域,除非付钱。当时也有另外一条规定:各个区域之间的东西不能相互流动,但可以申请将所有物转化为星币。那个人觉醒的不是瞬移,没办法自己带着女人跨越区域,更没钱买资格。所以他决定钻空子。”

声音轻软,脸蛋白净,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她漾开一个笑容,“他把他的女人也带上,心想着,一个人没法评估价格,也许有机会可以走,以后再补上费用。但是他错了。人很好评估,低位区的人更容易评估。女人价值一星币,比一个面包一瓶水的价格更低。转化不能后悔。他疯了,他开始酗酒、赌博,喝醉酒的时候上了继女。白天打晚上打,心情好不好都喜欢踹上一脚。有一天他喝醉了,就死了。满嘴的酒瓶碎片。毕竟他那么爱喝酒。然后……我被放逐到这里。”

底下传来一阵古怪的欢呼呐喊声。

“我不知道你们比他更恶心,不然我会忍一忍的。”又来了,甜腻的腐烂气味仿佛传到鼻尖。轻快的口吻稍稍放慢,“还有你们之前的老大。长得丑,肥壮油腻,每天带着一股酸臭味。心情好就干我,心情不好就喜欢看别人干我……你们有多少人和我玩过?”

“怎么越说越不对劲?”

纪易眯起眼,代表着疑惑。

的确不像是临行前的鼓励。

乔木栖心中无端涌起不安。

她做什么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

底下的小丑哄堂大笑,又因她接下去的话语沉默,“上一个老大死床上,我把他肚皮扒了,肠胃喂狗。他以前总说要把我喂狗。接着陈央智上位了,反正他也是一个样,不记得我帮他。男人,男人没什么事就是听话的,在床上都不听,更何况其他时候?他照样睡我,好歹没让你们随便睡……想过死,也不知道该恨谁。怪我妈不死不活地半吊着一口气?还是恨那个男的或者恨所有男的?没什么好恨的,大家一起死了最好了。”

陈央智似乎说了些什么。

阮绵绵不搭理他,径自坐下来,两截白皙的小腿在空中晃呀晃的,脚尖顶着鞋,要落不落。她继续说下去,不知是否错觉,乔木栖听到轻轻啜泣声。

“庄雄?”

“啊……啊?!”

“你那有什么不对劲吗?”

“呃……不对劲……”

这语气就很不对劲吧。

“小丑现在什么样?”

庄雄似乎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嘶声,不过好歹清醒了点,“妈的。那边都跟迷了魂似的,傻乎乎瞪着她晃悠腿呢。我们这边还有女人在哭,妈的,刚才我还想到我女儿一个人孤零零的送到B区也不知道多可怜。我看她这是玩花样,我们要不——”

“喂,丑八怪,让你们的人退后点。”一到稚嫩的童音突然想起,惊得庄雄练练出口几个妈的。乔木栖光听得到声音瞧不见人,忙问怎么回事。

“有个小鬼突然——”

“乔木栖,我妈妈叫你退后点。”小男孩脆生生地命令,“不想死就退后。”

“你妈妈?”

“我妈妈就是我妈妈,白痴!”

哪来的嚣张小孩。

乔木栖怎么也想不起来认识哪个当妈的小丑。直到纪易提醒:是不是个长得跟小女孩似的、穿背带裤的小鬼?鼻子朝天的?那是最早的机械人,脾气有够臭的,管祝福者叫妈。

“你退不退啊?磨磨蹭蹭的。”小鬼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气势汹汹不比成人少威胁力。

乔木栖深深望一眼远处模糊的人性,下令后退。沈得川没发表异议,只在他们连退百米后才说了一句够了。

“这里不受影响。”他说。

“她……在用异能?”

“不止她。”

“祝福者也……?”

他隐隐有了预感。

纪易也啧啧两声,“看来这下玩大的啊?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是要对付我们还是窝里乱。”

阮绵绵又说了些什么,利用长时间充分的酝酿异能,成功的牵着小丑们的情绪走。中间陈央智终于发觉不对,一把掐上软绵绵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

“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模糊,一贯的从容姿态消失无踪。

阮绵绵清脆地笑了一声,“我想去死呀。我想所有人去死,一、个、不、剩。”

刹那间强光大盛,事情全在一瞬间发生、结束。大团大团犹如阳光笼罩住小丑们,形成巨大的屏障,恰好到他们队伍最前方为止。什么也看不清,浓郁的血气味却源源不断涌过来。

“她们会死。”

沈得川没什么表情地判断道:“使用对象太多,她们能力不够。”

乔木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一时心乱如麻。该不该去帮忙?念头一闪而过,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话来,“我们——”

“祝福者不行了。”

仿佛在映衬话语,炫目的光芒迅速暗淡,眼前的一幕令人难以理解——大片小丑死去,还有许多人在抓挠自己的脖颈,甚至自我攻击,一个接一个倒下。

祝福者从高楼坠落。

“妈妈!”

那小鬼哭着尖叫。

屋顶还有两个小小的黑影纠缠不休。

“我去救人!”

乔木栖丢下一句便跑,行动比头脑更快。沈得川跟了上来,纪易与楚歌也是。对外界没有知觉的花原竟然超过了他,身影一晃出现在边上。

这时候谁也没去想阮绵绵或许也能煽动绝望,推他们去死的事实。

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

他只是想:祝福者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即使答应他以最小的伤亡……

她还剩一口气,被那小鬼紧紧抱着,半睁着眼,目光笔直地看向他,“你……准备……”

“准备好了。”

他蹲下来,不知怎的泛着酸。祝福者撒谎过也算计过他们,次次摆着诚恳的面容做着对他们不利的事情。但他始终没有排斥过她,只怕不小心太相信她。

因为她那么符合母亲的形象。

柔软、温和,说话语气又软又香,像身上永远不忘的花草香水味。淡淡的。她永远不急不慢,轻声细语,像真正和平时代才能诞生的女人。

他想要重塑那种和平时代。

“我想……”他艰难地说,“取消等级制度。”

肯定说对话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淡笑,“不是你想,是……你要。”

没错,他要。

“以后还会有……别人……你必须……坚持……”她用尽力气、浑身哆嗦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半睁着眼睛失去了生命迹象。稚气满脸的小鬼尖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你说不会死的,你骗我!你骗我!”

没有第二个制尸者可以换祝福者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到屋顶。

花原和沈得川两人出手,陈央智毫无招架之力,片刻功夫便浑身带伤、血淋淋地趴在地上。

花原蹲在他旁边,伸手戳他的脸,舔一下染血的手指,随机做出皱巴巴的表情,又一下一下抹着衣服,直到手指干干净净。他偏头盯着阮绵绵,一眨不眨,眼神简单而纯粹,比任何一个孩子更孩子式。

阮绵绵眼神闪了闪但没看向他。她咳嗽了两声,口气坚定地说:“别多管闲事,他是我要解决的人。”

“解决我?”

陈央智笑,“你和他们睡过多少次,反过来解决我们、解决我?差一点点就赢了!只要你抓住机会控制住他,我们就赢了!!”他指着乔木栖,面色狠戾,五官完全变形。

“我没说过想赢。”她满不在乎,“为什么要帮你赢?没错,你没把我送给别人,也没让狗在我身上弄,更没有让我学猫叫学猫爬吃垃圾。但是——,好到哪里去?还不是玩我?给我朋友然后让我杀了吃,给我宠物给我各种各样的东西。再收回去。呵。”

“所以你就看上他。”

陈央智讥笑,“一个比你干净一百倍的小子,心眼也少一百倍。人还真是喜欢互补类型是不是?”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我喜欢谁都不关你的事了。因为你也要死了。我会记住这天的。”

“我现在是高级。”

陈央智咬牙切齿,“你没办法——”

她原地趴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指甲在伤痕累累的脸上轻划,声音顿时软了下来,“说什么傻话呀。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的嘛?你很喜欢我不是吗?难道不是为了我才去挑战钟宏的?从我拿到银狼手札的时候开始就喜欢我。”

“银狼手札……”

出乎意料,他神情一晃,眼中浮现挣扎。

“没错啊,银狼手札。是我给你的,让你把这个国家送给我,不是吗?”

“可是每次关键时候你总是……”

“女人很多变的。”她天真地笑着,将他的情绪一点点拖入深渊,“我现在不想要这个国家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我想要看你死掉,从这里掉下去,瞪着眼死掉,然后我再去找你,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了,怎么样?”

他瞬间清醒过来,冷嘲:“你疯了。”

“不肯吗?”

她松开手,好像一下子离他很远,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迷人。她就像他最迷恋的雾,无色无味无形态,从C区到EF区经历过多少男人多少折辱。她还是能假装天真的笑,漫不经心杀人剖尸。

就像他。

另一个他。

能屈能伸,能在别人胯下下爬来爬去隐忍存活的他。甚至比他更残忍些。你说打她,她问你要不要脱光衣服挨打。你让她学狗,她咯咯笑,无辜地问,那是不是可以出去散步?回答说可以,但是狗不穿衣服还戴项圈。

她面不改色:好呀。

他一直觉得她没有灵魂,谁也抓不住雾。可是她变了。她开始想做一个干净的人,有一个纯净的灵魂,假装不谙世事。

已经不是原来的她。

杀了花原,杀了再多人也没用。

她不会再变回来了。

“你死掉的话我会开心一点,不然呼吸很沉重。想到像你这种孬种一直活下去,我想找一只老虎吃了我,生吃。那样我就能彻底摆脱你。应该你从这里跳下去,我陪你。还是我悄悄去死掉?尸体一块不剩,你找不到。”

空气化作尖刃,穿肠破肚,肠液倾泻。

“你……想我去死?真的想……”

“对呀。”

她又低下头,亲昵地捧住他的脸,凑过来亲了一下,“去死吧,好么?”

从迟钝的神经末梢涌上来一股意志,他一点点爬到旁边,久久地看着她,五脏六腑在不住颤动。

她的眉眼。

她的鼻子。

柔软的嘴唇与尖刻的性情。

我根本不在这。

他想。

当我被她控制住的时候已经死了,身体死不死倒没差别。

反正你们看到的不是我,我已经死了。

还是死在她手里。

为了站着死,他顽强地爬起来,余光扫过围观的人——沈得川、乔木栖、纪易、楚歌,还有那个死而复生的花原。他曾有多少机会杀了他们,多少次能赢。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卧底伸手便能触碰到的地方……

却被她阻止了。

他没办法违背她的想法。

这一次也是。

迈开脚步,身体重重地沉落,沉向深不见底的泥潭。他没闭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她,望见她心满意足的笑。

她不会陪他的。

他知道。

可他始终不知道,为什么正式迈入高级的他仍然被中级巅峰的她控制。为什么?难道因为祝福者的祝福残留?

不该输在女人手里的。

他还是没有闭眼,将结局记在心里。

钟宏死了,他也死了,A区与EF区覆灭,新的制度即将诞生,新的纪元从这一天开始。

与他无关的结局。

所知道的最后一个画面则是那个女人毫不留情的背影。依稀听到她的声音:我不是为了你们,也不会加入你们。

又听到别人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她说:少管我。

他们说:把他带走吧,花原。

她没再说话。

他们一定一起走了,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生活在一起。她将对他笑、赤身裸体依偎在他的怀里。

别的男人。

与他无关。

我到底……

有没有真的爱着你呢?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直到永远地陷入黑暗。

第129章:开始或结束(3)

“你还想异能者和普通人要邻居不成?!”

“反正不可能重建里空间!”

“我们不一样!没法真正和平共处!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有四只眼睛两个鼻子还是三张嘴?我怎么没看出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你们和普通人生活在一个空间而已又没让你们睡一张床,搞这么大惊小怪真他妈不是男人!”

“你最好给我洗洗嘴再吭声!”

双方怒目以瞪,只差大打出手。

面对再一次走向失控的会议,乔木栖一个头两个大,强抑制住打哈欠的欲望,沉着脸开口,“请你们全部坐下,注意态度,别把讨论变成私人化的针对。”

长桌两旁一排普通人代表一排异能者代表不得不老实闭嘴,怒火满腔的坐下来。

在座每一位皆是短时间内选举出的代表人物——普通人之中涵盖现存BCD区域住民以及各个行业的领军人物。异能界则简单得多,谁拳头硬谁说话。但真正硬拳头的沈得川从不参与这类会议,他只会径自大睡。

所幸他们多少畏惧他。

当然,畏惧角落里自我运作、记录会议发言的智脑程序,或如今仅剩的高级异能者沈得川都无所谓,结果是他们还不至于反驳他。

“我能够理解双方生活在一起的不便。”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心里觉得政治最麻烦的一点就是要说许多漂亮话,“里空间没有现实中的约束,对异能者来说再方便不过。但是重建里空间无论从时间精力上来说都不可能。千年前里空间由许多空间系异能者一起缔造,直到一个月前的战争异能波动超出负荷才崩塌。请你们客观推测一下,我们现在有没有那么多空间系异能者?即使有,难道你们的同类比安全区外的野兽更需要提防?”

众人沉默不语。

“我们的敌人在外部。”

乔木栖一锤定音,“里空间的事情暂时不要提了。考虑到异能者和普通人生活习惯可能存在不同,我们会把每个区域划分出三个住区,对应异能、普通以及混合区,你们可以自由挑选。另外,对双方相处方面的法律也会进行完善。这些事会转交纪元管理局各个部门落实,我们会议只做决策,不插手具体事务。现在讨论下一个问题,关于教育以及战斗方面的限制,比如年龄……”

问题太多了。

善于出谋划策的纪易听了都想逃跑。

两个区域等待重建,现存的区域正在竭力达到平衡状态。取消等级制度之后连带着原有的基础制度全部作废。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头来,会议足以从眼前排到世界另一头。

急不得。

乔木栖深深叹一口气,揉了揉鼻梁,告诉自己不要急。至少他只负责协会长的职务,任务相对轻松。如今的协会不复往昔定义,主要负责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问题。

例如刚才提到的生活以及部分法律问题,不过异能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即使到今天,仍有不少普通人排着队申请核珠,想尝试成为异能者。他可不想把所有人变成异能者,因此审核格外严格。

还有古艺术大学的校长也继续联系他,询问他有关大学重办的事项。

以前省事,唯有AB区域有教育事业,且差异巨大。现今自然四个区域都需要学校,且CD区域人口是B区数倍,一时之间估计也很难拨出那么多教师来,是不是该考虑在所有区域设立信源,暂时用过电子设备同步上课呢……

“诶诶诶,想什么呢?”

一只来回摇晃的手勾回远走的心神。他苦笑,“校长一直联系我,想尽快重建大学,还想恢复最开始的习俗,针对每个年龄段建立学校呢。毕竟以后的社会都是家庭单位,没有安全胶囊,也没有等级差别,得给小孩们一些事做。”

“也是。估计以前A区的小孩忙着觉醒异能,B区的学艺术,CD区域没爸妈的能活下来就算有本事了。”

纪易吞咽下饭菜,慢条斯理地拨弄发型,“真是惹了个大麻烦。还不如当初守着D区过日子,反正钟宏也没时间对付我们。现在要把AB区域的东西慢慢流通,就得让黑市正规化合理化,弄得我没时间去约会。小卷毛滑头得很,跟我搞程序一点都不放水。”

小卷毛暂时担任B区纪元管理局的局长,不过看来适应得很不错。因为兔子照样跟前跟后的,有人骂他的时候就称之为兔子局长。

乔木栖连连摇头,“和谁约会?非要惹楚歌生气不可么?”

纪易笑:“你不懂,像那种禁欲老干部呢,也只有发火的时候比较man,平时比机器人还机器人,你说一百句他最多回一句。还是一句你话太多了。不刺激刺激他,我可没发在一棵冰块树上吊着,谁让帅哥美女那么多。”

“给你镜子照照,你就知道你已经吊死了。”乔木栖笑话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上几句,精神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忽然,手腕上的光脑闪了闪,牧丁的声音飘了出来:“有意外情况,来一趟安全保卫局。”

闻言,纪易表情一变,“又是那什么联盟国?他们是不是动手了?”转头又对乔木栖解释,“早上碰到沈得川,他说感觉到同等级异能场……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楚歌是一不出手二不杀人的。

花原和阮绵绵走入了无尽的森林之中,杳无消息。更何况沈得川熟悉花原的异能场……

心思百转,乔木栖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二人匆匆赶往安全保卫局。

所谓的联盟国原指九大国以联盟形式从千年前生存至今,但在一个月之前洗牌,将他们拒之门外。近来部分国外势力几次三番进行军事骚扰,要求他们恢复等级制度。

纪易打探到消息:继他们国家大动作之后,不少外国随之陷入动乱,为等级制度的斗争拉开帷幕。因此联盟国把一切怪带他们头上,找到了开战的好理由。

实际上还是觉着他们内部混乱后实力下降,可以借机占便宜。

安全管理局里头闪烁红光,是牧丁开启了紧急戒备模式。沈得川成天在区域外打打杀杀,早一步察觉对方得寸进尺,也因此来查看具体情况。

“五分钟前,他们的战机过国界限,藏在森林中低行。正朝着安全区来。”牧丁不带感情地叙述。

“看来是打定主意想找事。”

“两分钟前接收到讯息,联盟国要求三天内宣布恢复等级制度,否则以八国的名义正式宣战。”

牧丁又说:“通过联盟国几次派出试探的敌机内部机构来看,他们的科技水平平均落后我国,但异能者总和是我们数倍。”

“他们能研究出机械人么?”

乔木栖琢磨着机械人的存在足够以一敌十了。钟宏与祝福者连手埋葬了研究院所有见不得人的实验,避免小人有机可乘。不过机械人以及最后一次对战出现的怪物资料全在,博士已完成复制品。本来打算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要派上用场。

“不能。”

牧丁回答:“窃听对话,联盟国发动战争的主要原因即是抢夺资源、尤其是机械方面的研究成果。”

“他们早知道钟宏专心发展机械。”

纪易嗤笑,“之前肯定想左手渔翁之利。谁知道钟宏和祝福者那么干脆,还好我们没有三败俱伤,不然现在还真没余力去对付他们。”

那两个人的面孔从眼前水一样滑了过去,还有许许多多的牺牲者。乔木栖深呼吸一下,“你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是惹了大麻烦了。”

整整八个国家。

“换个好的方面想,我们这是拯救世界,别人做梦都不敢这样做。”纪易笑嘻嘻地,“也许可以把阮绵绵和花原找回来。他们在外面流浪多没保障,只有一个沈得川可不行。”

“能找到最好,不过现在——”

牧丁:“他们在安全区上方徘徊。”

沈得川突然开口:“击落。”

乔木栖下意识嗯了一声,听到牧丁说可以才明白沈得川没和他说话。不由得心想他们一人一机器的怪心灵相通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相互不待见。

不管怎样,击落敌方战机相当于挑衅了——即使对方先没事找事。要做的事情可一下又多了起来。乔木栖暗暗压力山大,但竟然没那么紧张不安,仿佛……

习以为常似的。

“打吧打吧,好歹比每天办手续好。”纪易活动活动筋骨,“召集个会议吧,这下小乔的话成真了。我们的敌人来自外部。”

乔木栖无辜:“其实……那是虹说的。”

于是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批判——

乌鸦嘴!

三天一晃而过,时针停在十一,分针咔擦咔擦走着,一点点逼近开战的时间点。

他们却在高耸入云的协会办事处顶楼开派对。美食美酒与美人,一个不缺。恍惚间像觥筹交错的C区宴会而非战斗前奏。

“放轻松点嘛。”

纪易一把勾上他的脖子,轻晃酒杯,“半年来第一次,哥哥我终于回归聚会。活像是回到家了,我就喜欢这种气氛。舒服。”

“你以前说喜欢的不是聚会而是聚会上的人。”乔木栖默默揭开事实真相。纪易,不折不扣的聚会小明星,每次从聚会立即必定要带个尤物夜不归宿。小孩都知道他冲着什么去的。

纪易不但不心虚,然而理直气壮地撅起嘴,“没错,我就是喜欢聚会的人,还喜欢你呢。要不要给哥亲一下?兄弟之间的那种来不来?”

“你喝多了吧……”

“我能喝下一个你的重量。”

纪易像小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的,令人怀疑他真的喝多了。下一秒他又花蝴蝶似的扑到小卷毛身上,直到楚歌面无表情拖拽着他往楼梯口拉。

乔木栖怀疑他看到了纪易恶作剧似的眨眼。恶魔。这才是真正的恶魔吧。

到底是楚歌治纪易还是纪易克楚歌?

思来想去糊涂得不到结果。

沈得川不喝酒,也不喜欢热闹的场面。他静静站在一边,两只手藏在裤兜里,漆黑的眼眸仿佛融入夜色。

柔软的发丝在微热的风中飘扬。

他突然有一种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却又不敢。大概天生做不来肉麻的举动吧。乔木栖想敲自己的脑袋,犹豫再三只是走到他旁边,与他并排站着。

良久无声。

“平胸女——”

“闭嘴,死矮子!”

“喂喂喂,小蓝,快叫那只兔子把我的烤兔肉放下!!”

“它说不要。”

争吵玩笑的声音被封存在背后。

乔木栖学着沈得川的样子往远处望,从高处往低处往,似乎有一瞬间感到他走到了他的心里去。

看到了高处风景;

体会了长夜无尽;

生与死,仁慈与冷酷,还有厮杀中的孤独。故事的开头他畏惧、迷恋,认为与他截然不同的沈得川同时拥有他渴望的他恐惧的。绝对的力量、雷厉风行不容置疑,无时无刻散发出血的味道,冷酷、狠戾。

他偏头扫他的侧脸,至今不太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沈得川什么都不说。你需要很耐心地体会他,像去学会和一个固执的小孩相处。

“花原会回来吗?”

他找个话题。

“无所谓。”

“花原不在会无聊吗?”

沈得川不应声。

分明是的。

希望花原能恢复原样吧。

“我们……”

他迟疑着问:“能赢吗?”

“嗯。”

沈得川往头上瞥了一眼,“他们来了。”

“快到十二点了。”

乔木栖抿唇,眨了眨眼睛,想把一切看入眼底。也许天明时又是一片荒芜。不过毁了的可以重建,失败的可以再来,只要他们不死、没有输给自己。

没有人可以打败你,除了你自己。他花了半年时间深刻体会到这个。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你以为的上限,问题就在你以为这三个字中。

其实你无所不能,比神话更可怕。

叮——

十二点的钟声响彻城市,万千光火与透明的安全罩摩擦,恍如星辰般璀璨耀眼。牧丁金属质感的声音随之响起:“再次通告:请所以非战斗人员暂避纪元管理局内,或寻找宽阔无建筑物的地方原地下蹲。光明纪元01年5月22日,联盟国违背和平法则对我国发起攻击,现在开始应战,我方战机正在启动,机械库已开放,共计14365名机械卫士启动……”

他回过头去,发觉他们都在他身后。

每一个人的脸都熠熠生辉,火焰栖息在瞳孔之中,却无法伤害到他们。

“这一次——”

他不知怎的,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竟然轻易地玩起了嘴角,“也要靠你们了。”

还要继续麻烦你们了。

也要继续麻烦你,沈得川。

他到底还是将手伸进他的裤兜里,碰到那只表皮粗糙的手背。大手翻个面,将他的手紧紧捉住,像一只狼逮捕猎物。

他在沈得川的眼中看到自己,仿佛浮在深深的海里,便冲他、冲自己,也冲着头顶激烈的交战一笑。

我不会逃了。

乔木栖想:再也不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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