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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我以为我钢筋直 下——锲而不舍

第33章:女装大佬

他在江市总共待了三天,前两天是女装,最后一天换了常服。

落寒一作为江市本地人,带着他去逛了不少地方,老城古街、小吃美食。

对方不爱照相,苏懿却喜欢每到一个地方就拍照留念,等老了以后翻出来,满满都是回忆。

玩的时候什么都不去想,等回到家,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问题才泄洪一样汹涌上来。

苏懿扔下行李,生无可恋的瘫倒在床上。

那晚落寒一几乎把话说开了,他想装没听见都不可能,然而他自己也没想清楚那个问题,这让他怎么回答?只能让对方给他点时间。

“唉。”苏懿深深的叹了口气,落寒一怎么就喜欢上他了?最严重的是他还不知道怎么拒绝!

烦躁的在床上滚了几圈,把自己和床都弄的乱糟糟的,苏懿鸵鸟似的决定不想了,先看看这两天拍的照再说。

短短几天时间相册里就多了几百张照片,有一小半是头两天漫展和coser们照的。

苏懿飞速划过,等到了他和落寒一合照的部分,手指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挨着头的,搭着肩的,甚至还有几张他趴在落寒一背上。

当时是一天行程结束了,他这个死宅体力不行,走到最后完全没力气,就赖在落寒一背上不肯走。

那个时候玩嗨了没注意,现在苏懿从旁观者的角度其实能看出很多问题。

如果换作另一个人,男人,对方向他表白了,他还会答应跟那个人出去玩,然后毫不顾忌这样表现?

不会。苏懿知道,即使他表面答应了对方不会躲着,行为上也会无意识透露出来。

他捂住脸,“完了。”

难道就这么弯了?苏懿扔了手机猛地坐了起来,一脸正色的告诉自己,“不行,我不能这么快让他得逞。”

凭什么啊,哼。

想清楚怎么做,困扰他的事情也解决了,苏懿哼着歌去收拾行李,他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收拾完,洗澡睡觉,第二天又是美妙的一天。

时间一天天临近五月二十,两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相处着,苏懿表现得很正常,仿佛没听见过那句表白一样。

他没躲着啊,没毛病。至于答案?过了520再说。

五月二十号这天,宣传得当的余音绕梁频道涌进了四五万粉丝,并且随着时间指向七点还在逐渐增加。

今天的暖场主持人本身就是一对cp,早早开麦和大家聊了起来,将气氛带动得更加热烈。

云流:“其实我不太明白策划为什么要将歌会定在今天。”

天歌:“因为520有对象的都出去玩了,只有单身狗才在这?”

这句话顿时引发公屏众怒。

【天歌叉出去!】

【牛牛快管管你家天歌!】

“也不对,”云流安慰了一下公屏,虽然起到了反效果,“我个有cp的不也还等着唱歌么。”

天歌:“你傻了吧,我俩今天是主持人,明天才轮到我们!一孕傻三年!”

云流:“还不都怪你啊。”

【23333】

【一孕傻三年,什么时候吃红蛋!】

云流:“哎呀,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什么?不多说,咱们今天的cp歌会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了。”

天歌:“红烧的,清炖的,蒸煮炒炸样样都有,保证让各位客官吃的舒心、吃的放心!”

云流:“你待会被上来唱歌的歌手撕了我不会救你的。”

天歌:“那你就要守活寡了。”

云流:“呵,你信不信我立马就去找美人组cp?终于能摆脱你这个黄脸婆,我简直要买鞭炮庆祝庆祝。”

天歌一副我原谅你的语气,“姑爷应该很快就会送你下来,你看,我们即使死了还是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牛牛你死心吧,美人是姑爷的!】

云流:“啧,公屏果然是群没良心的,我还在麦上呢嘴里就叫着别人的名字,心痛。”

天歌:“看来大家都很期待与君卿跟落寒一这对寒卿cp?没错,他们的确是今天出场。”

云流:“小妖精们,你们以为我们会这么轻易满足你们吗?乖乖等着吧,寒卿cp压轴了哈哈哈。”

【丧心病狂】

【又疯了一个,拖出去!】

苏懿本来是来看看歌会开始了没有,听见他们压轴了,顿时去问落寒一曲目名单。

结果与他听见的一样,按正常流程走,轮到他们时应该十点左右。

而且这两个主持人这么能侃,时间估计还要往后推。

他干脆不急了,拖着落寒一陪他玩游戏,最后就是叫到他们的时候必赢的一局还没结束。

云流:“怎么滴,是不是我们叫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两位的好事啊?”

苏懿知道对方是玩笑话,“知道就好。”

天歌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什么好事,独乐了不如众乐乐!”

苏懿惊讶,“众乐乐?不行,你们太重口了,我们承受不来。”

两人就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啊,还是美人担心寒一不行?男人不行怎么能要对吧,不如换一个。”

【离婚现场!】

【23333你们好污】

落寒一开口,语气淡淡的,“私事,不方便告诉你们。”

两人瞬间消声,过了几秒云流接话,“好了好了,把时间交给你们,两首歌之后再见。”

下麦前天歌快速道,“恐吓主持人,待会游戏环节见。”

麦上只剩与君卿和落寒一两个马甲。

苏懿舒了口气的叹息道,“打扰我们的人终于走了,连空气都觉得安静了点。”

公屏云流敲字:【你们等着!】

【牛牛不要怂,待会来票大的!】

苏懿:“哎呀,他们吓唬我,怎么办,我好怕怕哦。”

落寒一忍笑配合,“别怕,有我保护你。”

皮了一下很开心,苏懿终于恢复正常声音说话,“我们先唱哪首?”

落寒一:“结婚?”

【上来就结婚,落落目的显露无疑】

【啊啊啊啊久违的狗粮,草莓冰激凌味!】

【今天寒卿扯证了吗?】

每对cp两首歌,唱完是互动环节,他们报的一首是那天已经确定的《咱们结婚吧》,另外一首是《可念不可说》。

落寒一再次实力改词,第一首的时候直接改成,“卿卿,咱们结婚吧,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家。”

第二首比较特殊,落寒一是cv,在念白方面具有天然优势。

于是苏懿就让他把歌词用念白表现,而他则负责小声唱当背景音,某种方面来说也是满足了他声控的愿望。

只是他没想到,落寒一又改词了。

最后一句,“卿卿,爱是可念不可说。”被他用饱含深情的嗓音念出来,又将气氛带向了高、潮。

歌会到尾声,频道内的粉丝数不仅没少,反而还在持续攀升!

【啊啊啊声音好苏我要死了救命】

【这是表白,不接受反驳!】

【快滚去领证!九块钱我出!】

公屏起哄归起哄,即便再怎么希望这是真的,心里也明白不可能。

但作为当事人的苏懿却知道落寒一是认真的,不止现在,自从那次江市说破后基本唱歌都这样。

有点淡淡的不好意思,“唔,唱完了是吧?那我走了。”

两个主持人飞速上麦,云流大喊,“美人留步!咱们再玩会呗。”

天歌开始解释这次互动环节要玩的小游戏,“其实挺简单,就是把一首歌的每句歌词前两个字换成对方的名字,唱错了的接受惩罚。”

落寒一:“什么惩罚?”

云流:“就是回答一些满足粉丝八卦心理的小问题,很简单的。”

落寒一:“哦,还好。”

天歌:“姑爷你这样不行啊,还没唱歌就准备回答问题了是吧?”

落寒一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主持人又问谁先来,苏懿表示自己最后,理所当然就是落寒一先。

他清了清嗓,一首雄浑大气的歌被他改的舒缓柔和,“我爱你,卿卿家,卿卿家,我的天堂。”

【开口就错了233333】

【美人家就是天堂,没毛病哈哈哈】

云流:“哎等等,这怎么张嘴就错了?你故意的吧!”

落寒一明知故问,“嗯?错了吗。”

天歌煽风点火,“还有卿卿是什么,我们说的是对方的名字,马甲也该是君卿才对。”

落寒一:“我一直叫的就是卿卿。”

云流、天歌:“……”

云流:“无言以对。”

天歌:“好一把狗粮。”

苏懿开心道,“寒一错了我就不用唱了是吧?”

“对,”被暗坑一把还塞了口狗粮的云流有气无力,“你有一个好cp。”

天歌不死心,“那就直接到惩罚环节!”

两人迅速收拾心情,云流先给大家解释了一下问题的来源,“这些问题都是我们从cp楼收集来的,合适的,无伤大雅的,大家最想知道的八卦。”

天歌:“顺便吐槽一下寒卿cp楼居然盖得最高,短短几个月时间迅速逆袭我们这种几年时间的老cp,真是前浪死在沙滩上。”

云流:“第一个问题,听说当初cp是美人主动的,以至于我们姑爷婚后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把话筒交给我们姑爷,请回答。”

落寒一淡定道,“说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你们可能先天性甜味免疫,别讳疾忌医。”

【这是说婚后生活很甜的意思吗?】

【啊啊啊作为提问者之一被怼我也认了!】

天歌抓住漏洞,哦~的拖长了声音,“那你就是承认当初是美人主动的了?”

苏懿忍不住开麦,“我不背这个锅啊,明明是他先的。”

“嗯,我背。”落寒一说。

天歌:“所以到底谁主动的?你们也是闪婚的代表了吧。”

苏懿:“当然是他,那天下午爬麦他戳我pia戏,然后就pia咯。”

落寒一记得不是很清楚,“有这回事?”

“别想赖账,公屏妹子们可是有屏录的。”

云流打断两人,“好了好了,这种小事你们两口子回去再吵,下一道送命题。如果美人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落寒一:“都救。”

云流:“不行,只能救一个。”

【2333果然送命题】

【好好回答,不然回去要跪遥控器了2333】

“卿卿会游泳。”一句很小的女声传进众人耳朵。

云流问,“谁在说话?美人你开变声器了?”

苏懿:“不是我。”

落寒一出声,“咳,是我这边。”

苏懿眯了眯眼,“家里有客人啊?”

落寒一:“是我妈。”

第34章:女装大佬

众人很有默契的同时陷入沉默。

咳,他们玩归玩,开玩笑归开玩笑,让长辈误会了就不好了是吧。

苏懿不知道对方到底听到了多少,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的行为,没有即兴pia戏,也没有说什么令人遐想的话,还好。

但是两个主持人却说了一些闪婚、婚后之类的词语。

此时苏懿还不知道落寒一早就跟家里摊牌了,怕他难做,主动解释说,“阿姨好,我们在玩游戏,您别误会。”

“没误会没误会,”声音大了点,余湘凑到了麦克风前面,“你跟落落好好相处啊,他这人脑子木,有时候比较迟钝,你要是觉得受了委屈,直接跟阿姨说就行。”

“啊?好,”苏懿呆呆应了声,觉得有哪里不对,“我没受委屈。”

至于那句受了委屈跟她说,苏懿根本没放在心上。

云流和天歌安静如鸡,莫名插不进话。

【啊啊啊婆婆好!】

【妈呀那啥即视感太强了!】

“听说你前段时间到江市来了?”余湘问了一句,“落落也是,不是都面什么基了么,也不知道把卿卿叫到家里来玩玩。”

“哈,哈哈,”苏懿只能干笑,“下次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

“哎,”重重应了声,还挺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

落寒一无奈,再这样下去人还没追到手就要被吓跑了,“妈。”

“行了,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们。”

随即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在往外走。

【婆婆别走啊,看我,我是落落的老婆粉!】

【婆婆你看看我怎么样,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婆婆你们家还缺儿媳妇吗?】

公屏上类似的话不断刷屏。

就听已经走到门口的余湘叮嘱落寒一,“有些事情自己心里有个数,要是犯了错我可不会站在你这边,还有,你们不是说什么主动才有故事?大男人主动点!”

几人:“……”阿姨我们还能听见呢。

门啪嗒一声关上,落寒一开口,“嗯,我妈走了。”

此时的公屏热闹得很。

【emmm犯错什么的为啥我觉得婆婆是在说我QAQ~】

【见家长了啊啊啊啊!】

【主动才会有故事,有故事才会有孩子!】

老实说,不止公屏觉得不对,云流和天歌也品出两分微妙的味道。

他们算是余音绕梁里玩的比较开的,什么老公老婆,每天争攻受之类都是司空见惯。

但与君卿和落寒一这对cp好像确实有点不同,具体的他们又说不出来,尤其刚才那一出之后。

不管事实是什么,只要人两口子对外公布是cp,那他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天歌出来打着圆场,“没想到阿姨也这么与时俱进啊。”

话风一转,他问,“不过我比较好奇寒一的妈妈为什么会知道美人会游泳?”

他深知有些事越是避之不及反而越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理,不如摊开了说。

这个问题是他私戳征得当事人同意后问的,想怎么回答全凭落寒一自己编。

但他没想到。

落寒一说:“我也很好奇。”

“???”天歌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你自己不知道?”

落寒一:“我不知道。”

云流:“那就美人?”

走神的苏懿啊了声,“我也不知道啊。”

云流、天歌:“……”这两口子果然是驴他们吧。

落寒一妈妈的出现算是一个小插曲,之后两个主持人按流程将剩下的问题问了,一场歌会闹到十一点钟。

歌会结束,苏懿回了自己的小窝,落寒一也跟了过来。

苏懿问:“这个点了你还不去睡觉?明天不上班啊。”

“没事,不会迟到。”

他耸了耸肩,人自己都不担心他还能说什么。

“卿卿。”

“嗯?”他哼着歌回消息,之前完成的漫画有人来联系改编成动漫。

“你会游泳?”

落寒一的问题让他抬起头,回消息的动作停下,“会。”

这个答案确实让人惊讶,顿了顿,“你和我妈认识?”

苏懿想了想说,“也不算认识。”

这下不用对方问他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对方,“你看私聊。”

【啊啊啊我们也要看!】

【你们背着公屏有秘密了,豹哭!】

说起来还是苏懿上次去江市的事,和落寒一碰面那天不是拍了照么,他有点醉了,发了微博。

嗯,落寒一的手机。

晚上就收到不少私信问他们面基做了什么,因为他给落寒一的脸打了码,还有求高清无、码大图的,人还不少。

这里面有一个粉丝是清流。

顶着“落落的老母亲”这个昵称,不仅没问什么,反而主动告诉他:

我家落落是个工作狂,卿卿多担待一点……我家落落没喜欢过什么人,但他很专情……我家落落小时候……

苏懿当时以为是碰上对方的死忠粉了。

然而又有一个说不过去的地方。卿卿这个称呼,虽然他自己不在意,但确实只有落寒一用,粉丝们会自觉避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回复了过去。

后来对方再发,他再回,一来二去就保持着这么隔三差五、断断续续的聊天方式。

从两人聊天内容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对方的确只像个了解落寒一喜好的粉丝,只不过对他们的关系过于关心了点。

苏懿怎么也没把对方的身份往落寒一妈妈上想过,充其量以为是个资深cp粉!

结果?

落寒一的老母亲,这昵称可真贴切。

他三两句将事情描述了一遍,引得落寒一闷笑。

苏懿心里正不爽呢,气自己居然没发现端倪,对方一笑无疑是点燃了火、药桶。

哼哼两声,“我还没问你,cp歌会,你妈怎么在?我记得你是自己住吧。”

“真想知道?”

他斩钉截铁,“不想!”

“嗯,是我自己想说,”落寒一顺毛摸,“我妈自己做了咸菜和腌肉,给我送点过来。”

“就这样?”

“就这样。”他说的毫不心虚,事实当然不是如此。

实际上是瞳瞳心心念念今天的歌会,但她要上学,所以撺掇着余湘来看看情况。

屏录是屏录,到底比不上亲眼看见说话人的反应。

苏懿哦了声,也没说自己信了没有,“你还会做饭呐?”

“想吃什么?来江市我给你做。”语气含着笑意。

苏懿:“我偏不去。”

落寒一:“别忘了你才答应我妈来我家做客。”

苏懿:“那也是去阿姨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落寒一:“好,没关系,你说了算。”

【日常怼,为什么我还觉得很甜?哭唧唧。】

【楼上别哭,落落认证过的,是甜。】

【嘤,我想知道我婆婆怎么知道美人会游泳的……】

五月二十cp歌会落幕,二十一号的跟他们无关,时间又过去一周。

苏懿说过会在歌会后给出一个答复,是给落寒一的,也是给他自己。

他在自己小窝里挂着yy,本来说学歌,结果学着学着就没声了。

苏懿在考虑他和落寒一的关系。

但现在为止两人已经不能再说是单纯的cp。

要说苏懿喜欢落寒一?他不确定。要说不喜欢,又确实有那么点好感。

于是他干脆告诉自己,在一段时间内把对方当成男朋友来相处,看看会不会排斥。

然后,好像挺自然的。

苏懿皱着眉,要不就试试?他也不恐同,只是没想过自己会是其中一员。

心里有了决断,他打算等落寒一下班后好好跟对方谈谈。

【美人怎么没声了?】

【歪,姑爷,美人去你家了吗?没什么,美人在用你的伴奏学歌呢,但是现在我们找不到他啦。】

看了眼公屏,苏懿刚准备继续,突然收到一条手机短信让他下楼。

他开口说,“我快递好像到了,你们先自己玩会儿。”

几分钟后,苏懿重新坐到电脑前,大家都在嫌他慢。

苏懿觉得自己挺冤枉,瞅着地上一堆箱子纳闷,“我明明只买了一样东西,结果收到四五个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寄错了。”

【要求直播拆快递!】

【看看收件人啊。】

要让他放着快递不拆去学歌确实忍不了,于是他说,“那歌改天再学,今天直播拆快递。”

说着将摄像头打开。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苏懿只穿了一件纯色的短袖和牛仔裤,整个人显得青春又活力。

他很少常服直播,大家兴奋得不行。

【啊啊啊我美人盛世美颜!】

【小哥哥好帅,抛弃姑爷吧,求嫁!】

“先拆哪个?”他走到叠起来比他还高的箱子面前,看了看收件人,确实是他的名字,“最大的?好。”

将小件的放下来,苏懿把最大的箱子搬到靠椅上,确定大家能看见,这才用小刀把胶带裁开。

这个箱子很大,大到几乎能装下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胶带裁开露出里面的内容后,苏懿愣了愣。

【啊啊啊啊零食大礼包啊QAQ】

【我赌一包辣条是姑爷寄的!】

【妈个鸡我要和我男朋友分手,他没给我寄过零食!】

零食种类很多,饼干、薯片、坚果、果干甚至还有奶糖,包装袋上印着不同的国家文字。

在这一堆零食中,苏懿看见了一张粉色的小卡片,伸手拿起。

【啊啊啊是不是姑爷寄的是不是姑爷寄的?!】

【落落的情书23333】

视线从卡片上抬起,看见疯了似的公屏,苏懿稍稍满足了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嗯,是寒一寄的。”

“想知道写了什么?”

他眉梢一挑,嘴角隐隐上翘,“哼~不告诉你们。”

第35章:女装大佬

其实卡片上内容并不出奇,落寒一叮嘱他别把零食当饭吃。

调、戏了一把公屏,苏懿继续开始拆剩下的快递。这次他没听公屏的意见,而是先把自己买的东西刨了出来。

一共四个箱子,除了已经拆掉的零食和他买的卸妆水,还剩下两个。

这两个箱子包装一样,应该是同一家店买的。

苏懿好奇的看了眼快递单,上面熟悉的店铺名字让他顿了一下。

说起来这家网店的老板跟他们还是熟人,戈今,专卖cos服的,他之前那套粉色的襦裙就是出自这家店。

落寒一买裙子送他?心里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他将纸箱拆开,露出里面红色的布料,不用拿出来他就知道是什么了。

【是什么啊?美人快给我们看看~】

【红红的,是喜服?】

苏懿满足公屏的愿望将衣服拿了起来,艳丽的红色面料上绣着鸳鸯和喜字,不是喜服是什么?

一张方帕掉到地上,四角垂着流苏,是红盖头。

【23333美人眼神好吓人】

【是不是落落干的?他完了哈哈哈!】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至少心平气和的将盖头捡了起来,还颇有闲情逸致的把衣服挂到衣架上仔细的检查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喜服还挺好看,面料不错,尺寸也合身。

看完衣服,他走到最后一个箱子前,没有犹豫的利落拆开。

同样的红色面料,同样的喜服,只不过是男装。

苏懿哭笑不得。

拆完快递苏懿就将直播关了,叼着果干给落寒一发消息:你什么时候下班啊(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彼时落寒一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消息已经是几分钟之后,停下动作:马上,想我了?

苏懿本来想怼回去的,一想最后一点单身时间了,不调、戏调、戏对方好像有点可惜?

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如果我说是呢?日思夜想,翻来想,覆去想,你说怎么办。

落寒一心头一紧,心脏扑通扑通开始加速跳动。如果他没理解错,苏懿是在变相告诉自己他的决定?

往外走的动作慢了下来:这是病了,我能治。

苏懿:为什么你能治?我想的又不是你。

落寒一:???那个野男人是谁。(顶着绿帽委屈巴巴)

苏懿:(突然笑死)我未来的男朋友。

发完这句,不等对方回复,他又紧接着说:我去吃饭了,你下班回去晚上再聊。

关了手机,苏懿轻轻松了口气,事到临头还有点小紧张。不知道那个野男人听懂他的意思没有。

他换了鞋出门吃饭,一是懒得自己做,二是出去透透气。

吃完饭后他又在附近散了会步,估算着时间,估计对方应该回家也吃完饭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磨磨蹭蹭的,终于在八点的时候苏懿坐到了电脑前。

他没打算在yy上说,只是在电脑前待的时间最多习惯了,这里会让他放松一点。

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一阵嘟嘟声后,手机里传来对方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他按下焦躁,等了五分钟再次打了过去,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苏懿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说不定这是天意呢?”

最后一点紧张也没了,他扔下手机登录yy,目的明确直奔落寒一的小窝,对方果然在线。

只不过马甲前没亮小绿灯,对方没开麦。

公屏妹子们正在欢迎他的到来,苏懿清清嗓子问,“寒一来了多久了?”

【半个小时!】

【但是刚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就去打电话了,嘤嘤嘤。】

【落落不是在跟你通话吗?!(震惊)】

“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给公屏留下无数遐想,“我哪有这个本事。”

这件事他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落寒一工作很忙,下班了还接到老总电话是常有的事。

点开歌单,找出最近正在学的一首放着当背景音,苏懿边听歌边开始玩游戏。

【美人又放落落的版本学歌啦~】

一局五分钟,苏懿足足玩了两局落寒一才回来,也就是说一通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

落寒一戴上耳麦问:“卿卿来了?来了多久了?”

【不愧是两口子,问题都一样2333】

苏懿退出游戏,打算给对方私戳,“没多久,你老板又找你?天天找你,他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他心想不打电话私聊也是一样的,反正他只想了解一些东西。

落寒一:“嗯?不是我老板,而且我老板是男的。”

他轻哼了声,意思不言而喻。男的又怎么了,咱俩不也是男的。

“哦,那你这通电话可打得真够久的,四十分钟,什么该做的都做完了。不会是妹子吧?”习惯性一怼。

不想落寒一顿了顿,“嗯。”

“妹子?”

“是妹子。”真妹子。

苏懿敲字的手就停住了,“现实认识还是网上认识的啊?认识多久了,对方今年多大,你俩什么关系啊?”

【家暴现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美人吃醋了嘻嘻嘻】

被查户口一样盘问,落寒一却心情不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现实认识,网上也认识,十多年了,我们,就是普通的兄妹关系。”

他不强调还好,一强调苏懿反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看不出来你还会在网上认妹妹,啧啧,果然人不可貌相。”

与此同时,瞳瞳正在疯狂敲键盘给她哥发消息:我的哥哥哎!你先别承认我们是亲兄妹!

你不是说不清楚美人对你什么想法吗?正好借这个机会试一试啊!

落寒一皱眉:我想知道会自己开口问。

这种故意令人误会的方法他并不感冒。给瞳瞳回了消息,他说,“不是网上认的,你别多想。”

瞳瞳:关键是你问了美人也没说,我们想办法帮美人认清自己的心意不是更好吗!

落寒一:你别乱来。“我跟她是、”

啪嗒啪嗒敲键盘的声音在微弱的背景音乐下听得很清楚,苏懿问:“你跟谁聊天呢?刚刚那个妹子?”

被打断了的落寒一:“嗯。”

苏懿就兴致勃勃的问:“哎?妹子你在哪儿啊?什么马甲,公屏扣个1。”

公屏顿时一堆扣1的。

“你们别闹,我们把寒一认的妹妹找出来不好吗,给个马甲什么的。”

他一拍脑袋,恍然,“我都忘了,你们认识十几年肯定关系不一般,哪还用我提醒,估计早就是橙马了吧。”

【美人是不是生气了啊……】

【姑爷都怪你,快哄哄!】

【离婚离婚!墙裂要求离婚!】

“卿卿。”

苏懿不理他,兀自跟公屏对话,“我生什么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们两人都认识十多年了,我跟寒一才认识几个月,哪来的气。”

他是真没生气,落寒一跟对方认识十几年,能在一起的话早就在一起了,还会等到现在?

换言之,没在一起又认识十多年,那绝对是青梅竹马级别的朋友,跟朋友聊久了点不是很正常么。

苏懿这么起劲纯粹是想送cp粉们最后一场大戏,过了今晚,以后可就没有cp粉了。

当然,顺便再逗逗他未来的男朋友。

【哇,美人真生气了!】

【姑爷你快解释啊,那人到底谁啊!】

落寒一:“卿卿。”

苏懿:“你不许说话。算了你还是先说一句话吧,她是不是橙马?”

落寒一:“……是。”

“我们来看看橙马都有谁,除了我,还有瞳瞳跟长安。长安?”

长安敲字:【不是我!我是刚来的!】

他想起刚跟落寒一cp时给了他下马威的那个管理,“哦,你是接替上次那个管理的,那就是瞳瞳?”

苏懿看着混在一堆广告词中的马甲,“妹子,出来打个招呼呗?”

刚刚还叫嚣着不要告诉美人真相的瞳瞳开始装死,一边继续疯狂敲她哥:

哥!救命啊!你快告诉美人我俩是亲兄妹吧QAQ!

落寒一:他问的是你,自己开麦说。

瞳瞳:不,我不敢!

落寒一:他没生气,只是想玩玩,你陪他玩就好了。

瞳瞳:你骗人!我看起来是那么好骗的吗?反正我不说,美人误会了又不是我遭殃!

这么想着,恶向胆边生,她干脆心一横,在公屏敲字:

我哥让我不要乱说话,我不敢说(委屈巴巴)。

【卧槽!怎么回事,不会是正牌女朋友吧!】

【???叫哥?真是认的妹妹?】

【啊啊啊喜闻乐见快离婚!】

这妹子很上道嘛,苏懿心想,刚准备顺着对方的话头接下去。

眼前突然一暗。

【???】

【卧槽,美人气走了!】

【姑爷快去哄啊,哄不好别回来了!】

【完了,要离婚了。】

第36章:女装大佬

苏懿的突然下线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开始她们以为是网太卡掉了,还在那激动的刷着“离婚现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等几分钟后苏懿还没有回来,她们这才真的慌了。

【美人好像真生气了,寒一赶紧去解释一下啊,说不是你女朋友。】

【楼上有病?两人本来就只是二次元cp而已,难道有了与君卿我们落落连女朋友都不能交了?落落别听她们的。】

【别炸好吗,落落也说了不是女朋友,去解释一下怎么了!】

【大家都别吵,说不定美人只是突然有事。】

【突然有事也不会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吧……】

她们在公屏上吵得不可开交,苏懿却在跟落寒一发短信:好像停电了。

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他借着手机电筒的亮度将电脑电源关了,然后摸索着离开了房间。

落寒一:家里有备用电源吗?小心点,别摔了。

苏懿:有手机电筒,噫,手机好像也没电了。截了张图打过去,电量显示剩余百分之三十五。

回了消息,他透过窗户看了看周围的楼层,发现停电的只有他们这一栋。

苏懿决定下去问问房东。

落寒一:……

苏懿:你跟那个瞳瞳的事我没生气,逗你们玩的,我这边手机也快没电了,有什么改天再说吧。

的确没生气,但介意还是有的。

落寒一:你说的我下班后再谈的那件事?

苏懿:改天再说啊。

电脑前落寒一抿了抿唇,他有九成把握苏懿是准备给他一个答复,就这么突然变卦他怎么甘心。

五月二十九听起来不错,很适合当恋爱纪念日。

他说:我父母离异,瞳瞳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

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复,落寒一终于想起公屏了,上面各种言论看得他皱眉。

瞳瞳也给落寒一发了好几条私信,头几条是在询问美人,后面就开始让他赶紧出来稳定民心,公屏都快打起来了。

落寒一开了麦:“刚才是pia戏。”

【???这种话你以为我们会信?】

【就当你们是pia戏吧,那美人呢?他的小窝也不在。】

落寒一:“卿卿那边停电了。”

【停电我信,但pia戏打死我都不信!美人绝对是生气了!】

【我不管,墙裂要求离婚,省得美人受气!】

落寒一能怎么办?总不能告诉公屏你们被耍了,卿卿只是闲的慌逗你们玩而已。

“离婚?想都别想,这辈子都不可能。”

“还有成天想跟我拔刀抢卿卿的,来,我在江市等你们。”

【卧槽,姑爷66666】

【落落也就趁美人不在才敢浪23333】

【成天吵着离婚的邪教可以叉出去了!】

将公屏安抚好,落寒一退出yy继续给苏懿发消息,却发现苏懿连社交账号也下了线。

此时苏懿刚举着手机回到家,灯光熄灭,手机连最后一点儿电也没了。

他这个手机用了快两年,因为经常充着电玩游戏,把电池玩坏了,电量只要低于百分之二十就耗得特别快。

不过还好已经问清楚了停电原因,房东说是电路老化,估计哪里烧坏了接触不良,明天会请人来检修。

摸索着洗了澡,苏懿难得早早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想问落寒一的事情也没问,公屏恐怕现在还以为他是生气跑了吧。

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苏懿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落寒一举着两套喜服问他,成亲想要穿哪套,他选了男款。

就见对方脸上露出恶劣的笑说,剩下那套就留着晚上穿。

???

第二天苏懿醒得早,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做了个梦,但梦里的情节被他忘了。

花了十多分钟洗漱,换好衣服,他拿着手机和充电器去外面吃早饭,顺便给手机充电。

吃早饭的这家店他经常来,老板都对他有印象了,听说他想充电,一点都不介意,还热情的招呼他多坐会。

苏懿边吃边等着手机开机,几个小笼包下肚,吃个半饱。

拿起开好机的手机看了一眼,被上面的信息和未接电话惊住了,全是落寒一的。

他拨了回去。

“喂?不是跟你说我这停电了么,你怎么打那么多个电话,”对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吸了口豆浆,“你在哪儿呢,好吵。”

“我在军区医院附近,刚出站。”拖着行李箱的落寒一随着人流离开地铁站说。

苏懿愣了愣,“军区医院?”不怪他多想,离他这最近的地铁站就叫军区医院。

“嗯,”口罩下面的嘴角轻轻勾起,“你要不要来接我。”

“咳。”苏懿差点没被豆浆呛住。

大约二十分钟后,苏懿打车到了军区医院,落寒一身形高挑,他一眼就认出站台前鹤立鸡群般的男人。

“寒一!”小跑两步过去,他说,“等久了吧,路上太堵了。”出来正好碰见上班高峰期。

落寒一看着他额上沁出的汗,找出纸巾抬手擦了擦,“跑什么,我在这又不会走。”

擦汗这样的举动还是太亲近了些,引起了周围的人注意,他一把抢了过来,“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男人露在外面的眼睛,倒是淡定的很,“你……”

落寒一:“我订了酒店。”离苏懿家最近的酒店。

“哦。”他干巴巴答应了一声。

“先陪我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们聊聊?”

“好啊。”

他们叫了一辆车,上车后,苏懿总算从落寒一过来找他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你们老板居然肯放人?”

“前两天刚忙完一个单子,最近工作比较轻松,所以我把攒的假期一起休了。”

他扭头看着身旁的人,“我有点等不及,想要当面确定。”

当面确定什么,苏懿心知肚明,瞥了眼前面坐着的司机,“昨晚我掉线公屏没炸吧。”

落寒一:“我解释清楚了。”

“咦,怎么解释的?”

“你没生气,我们pia戏而已。”

“啧,你就知道我没生气了?”他挑了挑眉,狐疑地觑着男人。

落寒一认真看了苏懿一会,收回目光说,“生没生气,你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

“咳咳!”

到了落寒一落脚的酒店,司机下车将后备箱的行李箱拿了出来,临走时多看了两人一眼。

苏懿对男人说,“我就不上去了,在这等你。”

落寒一点点头走了。

落寒一连夜决定过来,路上没吃什么东西,苏懿带他去了之前吃早饭的地方。

那家店已经收摊了,但老板人好,看在苏懿是老顾客的份上又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两人面对面坐着,苏懿又点了杯豆浆就着吸管吸。

落寒一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帅脸,“你昨天是不是打算告诉我答案了?”

咽下嘴里的豆浆,“是啊。”继续吸。

“昨天五月二十九,今天五月三十,晚了一天。”

苏懿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落寒一在说什么,撇撇嘴,“我还没说答应呢,这么急着当野男人。”

昨天聊天的时候落寒一自己说被野男人绿了。

“那你想问什么?”

把最后一口豆浆吸干净,苏懿扯了一张纸巾擦嘴,开门见山,“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女装?”

他女装有多美他自己清楚,难保对方不是因为他女装的样子迷惑了。

落寒一哑然,“我喜欢你的女装是以喜欢你为前提,这么说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他点点头,“这题过了,下一道。”

落寒一失笑。

苏懿问,“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我就问一点,你会以除感情状况外的理由分手么?”

“感情状况外?”

“直白点就是你会不会因为家庭、社会议论之类乱七八糟的理由分手。”

这个问题让落寒一顿了顿,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苏懿茫然的看着他。

“其实我喜欢你这件事,我妈比你先知道,再准确点说,是我家的人比你先知道。”

苏懿:!!!

猝不及防出了柜,“啊,那,那挺好的。”

“男朋友?”

低头咬住吸管,吸了个空,他抬头看着男人打趣的眼神,“昂,干嘛。”

唇角弯了弯,“这个以后再说,我的面来了。”

老板把面端了上来,落寒一抽出筷子,“还吃吗?”

苏懿摇摇头,还在想那句以后再说什么意思,怎么想都牛头不对马嘴。

落寒一请了半个月的假,第一天休息过后,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就在渝市的各个景点玩。

这是一条步行街,人群拥挤,小吃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两人戴着口罩,落寒一牢牢牵着苏懿的手,即使有人或明或暗用目光打量他们也不松开。

苏懿从来都不介意自己的对象是男是女,也不介意别人知道自己的性向,但是时时刻刻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很烦躁,好像隐私被曝光了一样。

“不舒服?”落寒一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

“我不喜欢老有人盯着我,”他思索一会,凑到男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怎么样?”

落寒一身体微顿,有些口干舌燥,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于是第二天,因消失了好几天社交账号、yy等都没有等到半点消息,误以为两人快要拆cp而吵翻天的粉丝们。

发现万年不更博,上条动态还是面基消息的落寒一突然发微博了。

没有文字,只有十多张图片,全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黑长直,及膝的白色长裙,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单看背影绝对是女神级别的人物。

在这十多张图片中,有一张是落寒一和她的合照。

他戴着口罩,被女人摘下来一半,挡住了两人疑似亲吻的镜头。

评论瞬间炸了。

“我的天,落落眼神好温柔。”

“我不信!落落怎么可能脱单了,美人怎么办!”

“寒卿真的拆cp了吗?好难受QAQ”

“是因为前几天的事?”

“评论中的某些人请不要自我高、潮,落落跟某人从来都只是二次元cp,三次元有女朋友关他什么事!”

“没拆cp也胜似拆cp了。”

“蹲在坑底,卿心一落永不毕业。”

第37章:女装大佬

苏懿所有的女装都是古代服饰,所以即使决定了明天打扮成女孩子也没有衣服可穿,只能现买。

两个大男人就走进了一家女装专卖店,还手牵着手,导购那句“是为女朋友买吗”都憋在嘴里不好意思问。

第二天,苏懿还在化妆的时候听见敲门声,摁着刚贴的双眼皮贴去开门。

门口落寒一讶异,“今天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会等一会儿。”他提着早餐进来。

苏懿哼了声,转身往里走,“你可以回去继续等啊,我不介意。”

男人轻声笑了笑。

吃完了早饭苏懿继续化妆,他动作很快,二十分钟就全部搞定了。

白色长裙小白鞋,他理着头上的假发出来,“寒一。”

落寒一正在看苏懿画的漫画,出了册子后出版社给苏懿寄了两本留念,闻言回头。

他看过很多苏懿女装时的图片,甚至现在手机里也存着不少,但图片和真人到底是有区别的。

当对方真正站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让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寒一,帮我拉一下拉链,”苏懿梳着有些打结的假发说,“好像卡住了。”

大大咧咧,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当然如果换成脱单之前,他只能脱了把拉链弄好再穿上。

落寒一放下书,迈着步子过去,目光扫过细腻光滑的背部皮肤,手拉着拉链一点点往上。

他哑着嗓音,“你就不担心我做点什么?”

“哦,你想做什么。”

落寒一低头在那漂亮的脊椎上吻了吻,“比如这样。”

那轻柔的触感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苏懿放下梳子,回身捏着男人的下巴,凑上去大大方方亲了口。

在对方怔愣的时候往门口走去,“走了。”心跳有点快。

两人今天的目的地是渝市有名的古巷,它在最大程度保留了古代韵味,被改造成了一处旅游景点。

工作日,人不是很多,两人牵手漫步其中,果然不如之前几天那么引人注目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温度升高,两人都有些出汗。

“找个地方坐会儿吃饭?”苏懿提议说。

“好。”

在这样的古巷内想要找一家有独立包间的餐厅基本不可能,他们找的这家环境还不错,不算完全封闭,但每一桌之间用挡板隔着。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落寒一就静静看着苏懿低头玩手机,百看不腻。

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终于惹来了苏懿察觉,瞥了他一眼,“我又不能吃,看我干嘛。”

落寒一摸着自己早上被他亲过的地方,遗憾只是嘴角,嘴唇沾了一点,慢慢道,“谁说不能吃?”

那一脸可惜的样子看得苏懿发笑,唇角得意的扬起,把手机推过去,“你看看评论。”

不在意的垂下目光,手机上是他们早上出门时拍照片发的微博,现在评论里全是怀疑他脱单的,一半祝福,一半担心会不会拆cp。

苏懿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你说我不就是换了身现代的裙子吗,怎么还成别人了?”

“需不需要我解释一下?”

“不用,”服务员送菜上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不管她们猜什么,不否认,不默认。”

还是一样的恶趣味,落寒一心想,手指一动,刷出几条最新评论。

“有人认出来了。”

“咦?”苏懿把手机扒拉过去,果然看见有人说图片中的女人侧脸很像美人,心情好了点,“总算还有聪明人。”

顺手点了个赞,随即想起来这是他自己的手机。哦,点就点了吧,本来就是男朋友,还能退咋地。

菜上齐,他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拿起筷子吃饭。完全不管网上因为他这随手一点又热闹了起来。

有头脑清醒的粉丝已经根据时间线将事件罗列了出来。

事情起因是五月二十九晚上落寒一四十分钟通话,后来与君卿突然下线,虽然落寒一解释了是停电原因,粉丝们依然怀疑与君卿有些生气了。

在这个晚上之后,她们连续六天没有两人的消息,无论微博、yy还是粉丝群,这让她们不得不猜测寒卿cp是不是受到了这件事影响。

就在这时,落寒一突然发了一个女人的照片,并且与她动作亲密,疑似情侣。

粉丝们再次闹了起来,有祝福的,有纯cp粉觉得落寒一是背叛寒卿cp的,有理智粉让把二次元、三次元分清的,还有认为这个女人侧脸很像与君卿的。

然后与君卿在最后一条评论观点上点了个赞。

像滚烫的油锅里落进一滴清水,整个沸腾了!这证明什么?几乎就是承认!

还有不愿相信的坚定认为美人也觉得只是像而已。

再说了,即便那是与君卿又怎么样,现在卖腐那么严重,口罩挡着谁知道是不是借位啊!

苏懿看着那条借位的评论,默默笑了。

落寒一在厨房洗了水果端出来,看见他脸上的笑,“看什么?”

苏懿收起手机,“不告诉你。”

插了一块菠萝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他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明天回去?”

“嗯,早上十点的飞机,”落寒一在旁边坐下,从背后搂着苏懿的腰,埋头叹息着说,“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他工作在江市,苏懿却是自由职业,他其实想开口让苏懿搬到江市去的,又怕自己的话太突兀把人吓跑。

“哼~晚上上去唱会歌。”苏懿回身吻了吻他。

落寒一把人摁在沙发上加深这个吻,“好。”

唇是软的,舌头也是软的,带着一点菠萝的甜味,真恨不得一口吞进肚子里才好。

一吻过后,苏懿嘴唇红肿,浑身都有些发软。踢了踢屁事没有的男人,“去开电脑。”

落寒一好笑的又在人嘴上亲了口才离开。

开了电脑,他登了自己号进yy小窝,在小窝里蹲守的人立刻奔走相告,几分钟之后人数就开始蹭蹭上涨,从几百直逼近万。

“晚上好。”落寒一说。

他这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期间发了一条微博还没头没尾的,粉丝还真怕他退圈,因此不敢问过分的问题。

【落落晚上好~终于上线了,可喜可贺。】

【今晚唱歌吗?去古风爬麦还是在小窝唱?】

“唱,”至于第二个问题,他回头看走进来的苏懿,“爬麦吗?”

苏懿点点头,瞅着落寒一屁股底下唯一一张靠椅,让他往旁边挪点。

同一张椅子被两个大男人挤着坐,这显然不太实际,落寒一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

苏懿意味不明的看着他,落寒一神色不变,直到怀里如愿多了个人,他侧首轻轻吻了吻对方的脸。

【落落在跟谁说话?】

【不是连麦,是共麦!怎么回事!】

【我比较好奇那句“坐这”是坐哪……】

“唱什么?”落寒一翻着歌单问。

眼睛迅速扫过一系列歌名,停在某一个上,不怀好意的笑道,“这个。”

看见那四个字,落寒一也笑了,卿卿真是时刻都想着逗公屏。

入戏太深,的确是入戏太深,还不愿意出来。

先把大号挂去余音绕梁排着,前面还有两个歌手,他一手揽着苏懿的腰,单手打字搜歌词。

此时的公屏也因为苏懿出声热闹起来。

【我没听错的话,美人?】

【卧槽,真的是美人啊!而且还是同一个麦,两人不会是同居吧!】

【所以不会拆cp了对吗 !QAQ】

落寒一:“需要我再重复一次?离婚,拆cp,这辈子都不可能。”

【6666】

【落落胆子大了啊,美人面前也敢这么说了。】

【妈呀,好想问两人是不是那个那个。】

【楼上憋住,别浪!】

落寒一:“歌词怎么分?还是我第一段你第二段轮着来?”

苏懿:“嗯。”

落寒一:“那高、潮部分呢?”

苏懿:“高、潮一起啊。”说完反应过来瞪了男人一眼。

两人在余音绕梁爬麦浪到十一点,唱的全是甜甜腻腻的歌,谁也不服谁,一个劲的改词。

一开始还有两个歌手爬麦的,后来被他们虐狗虐走了,包括公屏一众妹子也被迫吃狗粮,堪称大型屠狗现场。

公屏:痛并快乐着。

“今晚就唱到这。”最后一首歌唱完,落寒一说。

【这么早,再唱会嘛~你们好久没唱了~】

【美人!姑爷又要跑了,快说说他!】

苏懿捧着杯子喝水,“他明天一早的飞机,改天再唱。”

【噫,了解得这么清楚什么的……】

退出yy后,苏懿放下杯子起身,落寒一还坐在椅子上不动,“怎么,腿麻了?”

落寒一抿抿唇,默认。

“刚才让我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腿麻?活该。”他吐槽一句,蹲下、身小心的给人捏着腿。

“因为利大于弊。”

磨蹭了一会,苏懿送人离开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落寒一在门口说,“待会早点睡,别再熬夜,明天我会走得比较早,你睡你的,不用来送我。”

这是考虑到他每天睡到中午?苏懿低着头哦了声。

落寒一心中发软,他哪里又舍得走?将人搂进怀里抱了会,“我有空就来看你,你也可以来江市找我。”

苏懿又哦了声,默默任他抱着,等人走远了他才踢了踢脚下的门框,小声逼逼,“想让我去江市就直说啊。”

老大不高兴的掏出手机联系房东。

落寒一在渝市待了大半个月,回江市上班时时间已走到六月中旬,再过几天,高中就该放假了。

两人每天保持联系,或者发消息聊天,或者一起唱歌,但之前过了半个月有肉吃的日子,现在再怎么黏糊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虽然只是亲吻拥抱,也比现在只能看看照片听听声音好。

再次下班回家,坐在车里,落寒一疲倦的捏了捏眉心,他才请了半个月的假,老板肯定不会给他批假期。

拔了钥匙下车,走进电梯,摁下十五层。电梯在一层停下,走进来两个搬着箱子的工人。

落寒一看见两人衣服上搬家公司的标志,好心问,“几层?”打算帮他们摁。

其中一个回答,“不用不用,就是十五层,谢谢啊。”

落寒一拧了拧眉头,据他所知十五层只剩下一户还没住人,在他隔壁。

“叮。”电梯到达十五层。

两个工人嘿咻嘿咻搬着箱子出去了,落寒一随后出来,他隔壁的房门果然开着。

他听见刚才回话的工人问,“这个箱子放哪?”

“唔,我看看,放这里好了。”

第38章:女装大佬

这个声音甫一开口落寒一就认出来了。

放弃原本回家之后再来拜访的打算,抬脚走进隔壁敞开的房门。

屋内格局与他那边一样,只是因为堆满了箱子而显得非常凌乱。

他日思夜想的人叼着棒棒糖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搬家公司的人把箱子搬到该放的地方。

“卿卿。”

听见熟悉的声音叫自己,苏懿回头冲门口的男人打了个招呼,笑眯眯的,“你好啊,邻居。”

落寒一失笑,跨过满地纸屑走到他身边,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在工人背过身去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在人脸上亲了口。

“怎么没告诉我?”

苏懿撇撇嘴,“为什么要告诉你,又不是你让我来的,指不定心里不欢迎我呢。”

“又傲娇了?”

两人嘀嘀咕咕打情骂俏,忙完的工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擦了擦脸上的汗,尽职问,“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搬的?”

“没有了,麻烦你们了。”苏懿把人送出去,还递了两瓶矿泉水。

回来时看见屋子里还在四处打量的人,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落寒一走过去将人抱住,“你这里今天也收拾不完,去我那儿住?”

“收拾不完我可以住酒店啊,订好了。”

“订好了可以退,酒店可没有我家里舒服。”男人低声说。

苏懿不安分的动了动,然后就乖乖任男人抱着了,头靠在对方肩膀,闭着眼睛享受片刻温存。

奔波了一天他确实累了。

抱了一会儿,落寒一摸着怀中人软软的头发,柔声问,“困了?”

“嗯。”

“那你睡会儿,我去做晚饭,做好了叫你。”

苏懿摇头,把自己的头发和男人的衣服都蹭乱了,“我想洗澡。”

眼睛四下逡巡,找到装衣服的箱子,走过去把换洗衣服刨出来。

落寒一对他张开双手,他就拎着衣服跳过去八爪鱼似的挂在男人身上,就那么被一步一步抱到隔壁。

“帮我拿一下钥匙。”他双手托着苏懿的屁股,没空。

“哪儿呢?”

“裤兜里。”

苏懿伸手去摸,裤子口袋薄薄的一层,他在摸钥匙的时候难以避免的摸到了男人的大腿。

屁股底下的东西瞬间就顶起来了。

他似笑非笑瞥了男人一眼,“你故意的。”

落寒一抿唇不说话,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开门,进屋,关门。

两人等不及进去,抵在门上就吻了起来,舌尖被含着吮吸,快、感让人头皮发麻。

苏懿低吟一声,喘、息着推了推男人舔、舐他耳根的脑袋,“再吻下去火要烧起来了。”他觑着对方身下意有所指的说。

落寒一深深吸气,“一直烧着。”又在人嘴上轻轻咬了口才放开。

苏懿拎着衣服去浴室洗澡,摆放的洗漱用品一看就知道这里只有一个人住,他躺在浴缸里,让滚烫的热水缓解肌肉的疲乏。

二十多分钟后,他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出来,厨房里传来哒哒声。

落寒一正围着围裙切菜。

苏懿靠在门口,“邻居手艺可还行?”

“行,你想吃什么都行的行,”捏起一片肉,“我妈上次送来的腌肉,尝尝?”

落寒一做了五道菜,四菜一汤,苏懿满足的把肚子吃的滚圆。

他会做饭,但一个人住做多了吃不完,少了又懒得下厨,基本都是点外卖吃的。

吃完休息了会,之前压下的睡意又爬了上来,他打着呵欠起身,“我要回去睡觉了。”

“去哪?”

“酒店。”

落寒一将人打横抱起,“你觉得我会放你走?”边说往卧室走去。

苏懿哼哼两声,“你家还有客房?”

“没有。”

他又不说话了。

被放在床上,就那么懒懒的躺着,虚着眼睛看床边居高临下的男人。迎着灯光,有些晃眼睛。

“手机放哪了?”

他挪挪腿,从兜里掏出手机,被男人拿了起来,“你按什么呢。”

“退酒店。”

苏懿瞅着他英俊的眉眼,慢吞吞的说,“没订酒店,骗你的。”

落寒一挑眉,俯下、身撑在苏懿身上,咬了咬他白皙的下巴,“你怎么这么调皮。”

“皮一下我非常快乐,哼~”

“唔,没订酒店,所以卿卿一开始打算住哪?”嘴唇上移,落到另一张饱满的唇上。

说话间唇瓣摩擦,苏懿说,“露宿街头。”

“撒谎。”他吮了吮对方的下唇,舌尖抵开唇齿探进嘴里,勾着另一条舌头缠、绵亲吻。

这个位置其实很危险。

当属于另一个人的手从衣服下摆摸到后背的时候,苏懿身体一僵,“今天很累。”

落寒一轻笑,“不碰你,睡吧,我给你按按。”然后就真的给他按起背部肌肉来。

苏懿趴在床上,背上有人力道适中的按摩,渐渐沉入梦乡。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舒服,落寒一什么时候上的床都没感觉。

反而是早上对方起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光裸的背部皮肤。

“你裸、睡。”清晨的嗓音犹带沙哑。

落寒一回头,将刚脱下的睡衣拎起来给他看,“换衣服。”

说话的人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露在被子外面。

“现在才八点,你再睡会儿,我给你定了闹铃,最迟十点要起床吃早饭,”他起身穿衣服,下面西裤已经穿好了,“早饭在厨房,记得热热再吃。”

他系着袖口的扣子,“你那边的东西不想收拾就先放着,等我下班回来弄。”

衬衣合身,西裤修长,俊朗的眉目低垂,显得十分温和。落寒一问,“听见了?”

苏懿嘴巴捂在被子里,“嗯。”

俯身在人额头上吻了吻,“我先去上班了,下午见。”

“嗯,再见。”

男人脚步沉稳的走出房间,在客厅里逗留了一会,关门声响起后,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苏懿把被子往上扯来盖住脑袋,原来有男朋友是这种感觉。

这么想着,他眼睛合上又睡了过去。

他以为醒来的时候会是被闹铃叫醒,结果闹铃没响,他反而先醒了,看看时间,刚好九点四十。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厨房摆弄碗筷。

“寒一又回来了?”

这会儿也不打算再睡了,苏懿起床,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

厨房里一个中年妇女正用抹布擦洗橱柜,与落寒一有三分相像,苏懿僵在原地。

再回卧室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余湘已经看见苏懿了,她显得比苏懿还要惊讶,反应过来后就是惊喜,“是卿卿吧?”

“我是苏懿,阿姨好,”他干巴巴的解释,“我昨天刚搬来,家里还没收拾。”

余湘放下手上的活,洗干净手招呼他,“不用解释,阿姨都懂,放心,我不是那些古板的父母,你跟落落的关系我都知道。”

苏懿:但我说的也是实话……

“我刚才打扫厨房还纳闷呢,落落做饭从来不会多做,原来是给你准备的。”

苏懿尴尬的吃着饭,一边听对方自来熟的给他讲着落寒一的事。

可以看出余湘是个好母亲,尊重孩子的想法,有了第二个家庭也不忘关心孩子。

但是拥有儿子家钥匙,随时可以进出什么的,他真的有点介意,万一哪天他们正亲热结果突然进来个人怎么办?

余湘待到下午才走,听说苏懿搬来还没收拾,主动去帮忙收整,苏懿拦都拦不住,只能动作更快,抢在前面把东西收拾了。

一天下来累个半死,相比起来昨天简直是来旅游的。

他瘫在落寒一家的沙发上,避嫌什么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

看见余湘换鞋准备走了,还精神奕奕的,他勉强撑起身体问,“阿姨不留下来吃饭吗?”

余湘说,“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呢,改天到阿姨家来玩啊。”

苏懿客气的点头,送走对方,走到客厅才发现桌上多了串钥匙。

脸登时红了个透,难道他表现得很明显?

落寒一下班回来时苏懿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瞅见男人,他姿势也没换一下,“寒一,今晚余音绕梁周年歌会。”

说完目露怀疑,“你不会又有什么聚餐酒会吧?”

落寒一哭笑不得,“有了你我还会参加这些?”

“哦,那就是我不在就会参加。”

“你不在,我总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想你的时候很难熬。”

“脸皮真厚。”苏懿抬脚挡住靠近的男人,微凉的脚底贴在落寒一腹部,隔着衬衣都能感受到结实的腹肌轮廓。

昨晚睡得太早居然没能好好摸摸,可惜了。

“我们第几个?”

“没数,好像挺前面的。”

“那今晚早点吃饭,”落寒一说,“今天早饭吃了吗?”

“吃了。”

“午饭呢,又是外卖?”

“不是,”他没说是余湘做的,催促道,“赶紧去做饭,我饿了。”

落寒一把脸凑过去,“亲亲我就去。”

苏懿没好气的在男人脸上吧唧一口,被摁住亲得嘴唇红肿。

吃了晚饭,两人下楼在小区里逛了一圈消食。苏懿其实一点都不想动弹,偏偏落寒一非要拉着他下楼,说不运动不行。

他一个宅男,不运动不是很正常吗?泄愤似的把全身重量挂在男人身上。

逛完一圈,落寒一背着百多斤的人还脸不红气不喘,苏懿强烈怀疑对方的体力是遗传自余妈妈。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八点钟,两人上楼准备参加歌会。

共麦坐大腿,这次秀恩爱秀到了整个频道十万粉丝面前。

小部分粉丝猜到了他们的关系,大部分人还云里雾里,不敢相信。

“不行了,我撑不住了。”唱完歌苏懿说。

“嗯?”

“腰酸背痛四肢酸软,我要睡觉!”

落寒一抿唇,有点委屈,“我还什么都没做。”

“滚!”不轻不重踢了男人一脚,苏懿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

“你去哪?”

“回家睡觉。”

皱眉,“你家不是还没收拾吗?”

苏懿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哦,忘了跟你说今天阿姨来了,她帮我收拾的,非常热情,我拦都拦不住。”

落寒一:“……”

第39章:女装大佬(完)

一个周末的清晨。

晨曦的微光透过没有拉紧实的窗帘洒进卧室,空气中微尘浮动,照出床上两个不甚清晰的人影。

床下衣服、裤子凌乱的丢了一地,黑色的长裤与红色的喜服纠缠,怪异又和谐。

昨天是周六,苏懿女装直播的日子。不知是不是苏懿有意,他穿了落寒一曾经送的两套喜服之一,女款。

然后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落寒一眼皮动了动,稍稍适应了一下光亮后睁开眼,伸手去拿床头的手机。

怀里的人还在熟睡,面色红润,眉头舒展,因为他的动作不舒服的拧着眉头往他怀中钻。

被子下的手安抚的在人光裸的背上顺了顺,一看时间,七点十五。

小心将被压在脑袋底下的胳膊抽出来,他放轻了动作,还是将苏懿惊醒了。

苏懿不满的扒着男人的胸口,眼睛都没睁开,“你去哪?”昨晚叫的太多,现在嗓子还是哑的。

“七点了,我去做早饭,今天不是说想回去看看梅阿姨?”梅阿姨是苏懿孤儿院的院长。

“不,”苏懿抱着人不撒手,“待会去外面吃,陪我睡会。”

落寒一无奈,只好再次躺了下来。

苏懿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腰酸,揉揉。”

等两人眯了会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手忙脚乱的穿衣收拾,苏懿催促,“快点快点,等会去晚了赶不上吃午饭。”

赶不上午饭不是重点,重点是梅阿姨会因此生气。

落寒一:“刚才说要再睡会儿的是谁?”

苏懿:“你!谁让你昨晚非要折腾到半夜,我这会腰还不舒服。”

“卿卿,”落寒一搂住小男朋友的腰,轻轻揉了揉,笑着说,“直播的时候让我出去藏着,你男朋友很拿不出手?”

“我那是怕吓着粉丝。”苏懿嘴硬,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害羞。

两人赶在九点半前出了门,孤儿院在江市隔壁,不堵的话开车过去只要两个多小时。

落寒一去买早餐路上吃,苏懿就在车里查导航。

他们这次运气不错,一路通行,比预计还要早上半个小时到达,期间梅阿姨打了好几个电话。

车在孤儿院门口停下时,还没下车,苏懿就看见门口站着的瘦小的女人。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慈爱,却已经苍老了许多。

心中泛酸,苏懿下车喊了声,“梅阿姨。”

“哎,小懿,可算是回来了。”梅阿姨高兴的将人抱住,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絮絮叨叨的说,“感觉昨天还只到阿姨腰上呢,这会都比阿姨高一个头了。”

“长得再高您也是我阿姨。”

这句话将梅阿姨哄得笑眯眯的,亲切的拉着苏懿的手,眼睛瞅着车上下来的另一个男人。

对方从后备箱拎出一堆奶粉、零食、玩具,走到她面前也喊了声,“梅阿姨好,我是韩落。”

梅阿姨依然温和,友善的问,“是小懿的朋友吧?”

落寒一看了苏懿一眼,见他把脑袋撇到一边,抿了抿唇,“是。”

“人来了就好,不用破费,我们这儿什么都不缺。”梅阿姨一边领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说。

“除了小懿每个月寄钱回来,还有许多孤儿院出去的孩子也在帮衬着,社会上好心人也多,大家都是好孩子。”

这里地方不大,但到处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还有孩子们在玩,看见他们纷纷用目光打量,不怕生。

“大家都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梅奶奶。”异口同声的回答。

“好好,”走过院子,来到屋子里,一张四人小方桌上摆着饭菜,梅阿姨招呼两人坐下,“没吃午饭饿坏了吧?”

确实是。两人没客气,拿起筷子,苏懿问,“阿姨吃了吗?”

“我吃过了,你们先吃,院里有几个年龄还小的孩子,我去看看他们睡着了没有。”

等梅阿姨走后,两人筷下如飞,迅速填饱了肚子。落寒一给苏懿倒了杯温水,问他小时候的生活。

苏懿捧着杯子,边喝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等了一会,梅阿姨还没回来,苏懿就带落寒一去院子里转。

“我小时候最喜欢玩院子里的滑梯,那个时候没什么玩具,每天为了抢谁第一个玩还会打起来,不过打过就忘了。”

“还有这,”两人走到一面用颜料画满卡通人物的墙前,“这里原本是水泥墙,被我们用粉笔画的乱七八糟,梅阿姨打算用粉笔教我们写字时发现一盒粉笔都没了,当时气的不行。”

苏懿眯着眼睛回忆。

那时候梅阿姨还年轻,而他们也才豆丁大,偷拿了大人的粉笔也是心虚害怕的,心里却还有另一种骄傲的情绪。

手被牵住,苏懿没挣开,拉着人走到一个角落。

“咦,这蔷薇居然还在。”墙檐上爬着一簇茂盛的荆棘,他伸手去摸,不防被藤上的刺扎了手。

苏懿却笑了出来,“我小的时候就老被扎,没想到长大了也没逃过。”

“不疼?”落寒一看得摇头,将那沁出血珠的手拿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没刺,然后含进嘴里。

苏懿眉眼弯弯,“其实也没多疼。”

血止住了落寒一也没把手放开,两只手与人十指相扣,他看着对面的人,阳光下底下柔和得像会发光。

“你不疼,我疼。”低头吻上那张弯起的唇。

苏懿抬头回应。

两人在孤儿院待到下午四点,逛完了苏懿的儿时回忆,又陪孩子们一起玩了会。

即将离开时梅阿姨拉着苏懿的手依依不舍,“我们这里不缺什么,你挣了钱就好好存着,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就行了。”

苏懿乖乖点头,叮嘱道,“阿姨也要照顾好自己,请了人就别太累了。”

已经走到门口车子停放处,“你们两个人好好过,”梅阿姨说,对着苏懿,“他要是欺负你,别委曲求全,该分的就分,你条件这么好不怕找不到更好的。”

苏懿愕然,他没打算让老人家知道这件事,怕她接受不了,有些不好意思,“阿姨,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老眼昏花呢,你们在院子里我都看见了。”

看见他们接吻了?窒息。

落寒一开口,“梅阿姨你放心,我疼卿卿还来不及,不会分手的。”

梅阿姨始终笑意盈盈的看着两人,直到两人上车,车子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擦了擦眼眶返身回去。

“寒一。”

“嗯?”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空出一只手牵着对方,“舍不得?”

车在高速公路上,他没办法把人抱进怀里安慰,“你要是想梅阿姨了,我们每个周末都可以回来,反正不远。”

苏懿这才好受了点,声音带着鼻腔,“嗯。”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斑驳的阳光匆匆从脸上滑过,一如飞速流逝的时间。

转眼已是年底,家家户户都备好年货,贴上窗花对联准备过年。

余湘家里今年格外热闹。

厨房里高大的男人帮着母亲准备年夜饭,客厅里电视声音响亮,余湘的丈夫乐呵呵看着小品,旁边瞳瞳和苏懿挤在一起打游戏。

“哇,对面那个人是智障吗,不会打就算了,还站在那送人头!”瞳瞳崩溃叫道。

不出所料,几分钟后两人game over!

“啊啊啊我要疯了,快过年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五把排到智障,连跪五把!”

苏懿好笑的安慰她,“没事,你哥一晚上就带回来了。”

两人叫换了一个眼神,瞳瞳嘿嘿笑了起来。

落寒一端着菜出来摆桌,她眼珠子一转,“哥,来打游戏啊!”

落寒一头都不抬,“没空。”

“不是我说的,是美人说的!”

“嗯?”抬眼一瞅,沙发上的人一本正经的假装看电视,他笑了笑,“等会。”

他转身进去摘围裙,菜做的差不多,就等有些费时间的菜熟了。

瞳瞳见状气哼哼的,有了媳妇儿忘了妹妹,不对,她哥没有媳妇儿的时候眼里也没她这个妹妹,她真可怜。

“美人~”声音哀怨,她靠在苏懿肩头委屈巴巴的说,“我哥他欺负我。”

“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出来的落寒一一把将扒在苏懿身上的人揪开,附送一个警告的眼神。

瞳瞳双手放在膝盖上,严肃摇头,“没有!”

三人笑闹着组队玩游戏,直到吃晚饭。

年夜饭过后,每年经典的跨年节目正好开始,余湘夫妻俩坐着看电视。

三个年轻人也坐在客厅,嘴里却小声讨论着别的事情。

二月二十一日,寒卿cp一周年歌会。

这次歌会空前盛大,两人在余音绕梁本来名气就不低,苏懿跟频道内很多歌手关系不错,落寒一也还有cv圈的朋友和粉丝。

国际惯例,七点开始,半个小时暖场。

以往的歌会都是频道内的歌手担当主持人,这次却有点不同,除了歌手戈今外,另一个主持人竟然是落寒一的频道管理,瞳瞳。

这个马甲寒卿cp粉最为熟悉。

当初为了这个人她们美人和落落还发生了点小矛盾,虽然后来关系似乎更好了,但这不代表这个马甲再次出现时她们不会方张啊!

瞳瞳开麦幽幽道:“我就知道大家在偷偷嘀咕我,但我不背这个锅!我跟落寒一是亲兄妹好吗!还有别踢我出团啊,我也是寒卿死忠嘤嘤嘤~”

戈今适时接话:“你跟寒一居然是亲兄妹?瞒这么久?”

瞳瞳:“哼唧,我哥不让我打着他的名号做事。”

戈今:“那今天怎么突然公布了?”

瞳瞳:“嘿嘿嘿,因为今天有大事宣布啊!”

【啊啊啊啊终于等到你,寒卿要公布关系了吗!】

【祝美人和姑爷百年好合!】

【有生之年,我以为等不到了QAQ】

瞳瞳:“为什么感觉大家都知道的样子?那什么先收一收啊,等一会儿两个正主上来再刷不迟。”

这句话几乎等于默认了公屏的猜测。

尽管这大半年她们从两人微博、共麦等猜到了不少,但两人一天不承认,她们就一天不敢完全肯定。

然而今天寒卿终于要公开了!要公开了!公屏上又是一阵疯狂刷屏。

苏懿和落寒一今天几乎没有请其他歌手,两人将认识以来所有合唱过的曲目都唱了一遍,几个小时,哪怕最后嗓子沙哑。

公屏还有幸吃到了最新鲜的狗粮。

落寒一:“嗓子不舒服?”

苏懿:“嗯。”

落寒一:“待会儿我去给你熬点冰糖雪梨。”

苏懿:“多放点糖。”

落寒一笑,“好。”

歌会尾声,瞳瞳还特意放了粉丝们给寒卿的祝福录音。

当时录的时候两人并没有公开关系,不过不妨碍粉丝们把他们当情侣祝福就对了。

什么百年好合,永远在一起等等。

录音时间长达四十多分钟,又是一个微妙的巧合。

与此同时,公屏也在默默刷着。

【花开不落雨成冰,不负如来不负卿!】

【啊啊啊我不怕胖,你们尽情洒狗粮就是了】

【一路见证寒卿的点点滴滴,一路有你!】

【美人和姑爷要好好的啊】

苏懿微笑:“希望大家也好好的。”

第40章:以身饲魔

苏懿和落寒一在一起的时候,想过未来或许两人会因为感情变淡、性格不合等原因分手。

不想这场恋爱一谈就是一生。两人在一起五十多年,感情好得让周围的人嫉妒。

落寒一去世后,不到一年苏懿也跟着寿终正寝,当再次出现在那片星海中时,苏懿不禁有些恍惚。

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真实情况。

浮在胸前的黑水晶里又多了一颗金色的星点,两颗金色星点沉沉浮浮,在黑水晶内打出一圈浅淡的光晕。

他伸手碰了碰,不出意外被一层未知的透明晶体挡住,“灵。”

“我在。”

“你说你是怨气生了灵智所化,想要继续修行就必须将怨气化解,可是这样,难道不是你自己脱单比较快吗?”

“源头在你。”

这句话的意思太笼统,苏懿皱了皱眉。

“你想退出?”

他怔愣,“有些累。”不是身体,而是心。

灵沉默了会,“快了,别急。”

苏懿不明白,下一刻身体微晃。摇摇头看向四周,古怪地问,“我是还没去第二个世界?”

“即将去第三个世界。”

“脱单没?”

“嗯。”

他压抑住想要上翘的嘴角,低声自语一句,“我就知道。好了,下一题。”

苍梧镇是夏朝南部边陲的一个小镇,背山面海,附近居民多以打渔狩猎为生。

而仁义村则是苍梧镇下众多村落中的一个,几十户人家,中等规模。

若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们村子里有一位从国都来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苏懿站在自己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面无表情环顾四周。

床、书柜、桌子,隔一道门外面就是厨房兼堂屋,小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已经入了冬,他身上却只穿着单薄的衣服,露在袖口外的手干净修长,分明没有做过粗活。

苏懿也的确没有做过粗活。

他本来是国都大户人家的嫡子,从小被娇养着长大,性子温和,天资聪颖。

母亲温柔宠溺,父亲严厉却不失慈爱,夫妻间琴瑟和鸣,即使父亲被压着纳了一房侧室生下庶子庶女也碍不到他什么。

本来该是一手人生赢家的牌,中途却出现了意外。

就在苏懿积极备考准备科举的时候,突然被爆出原来他不是苏家的儿子。

当年苏父娶了妻子容氏后五年无所出,苏老夫人急坏了,以威胁与容氏和离为条件逼着儿子纳了侧室李氏。

但苏父与妻子伉俪情深,即使纳了李氏心还是在正房这边,对李氏视而不见。

李氏年华正好,又怎么甘心守活寡、连个下人都敢甩脸色给她看?几次献殷勤发现没用,就干脆使计谋把苏父弄到了自己床上。

然后苏父就更不待见李氏了。

再后来,容氏怀孕,李氏恨得咬碎了一口银牙,一不做二不休,买通接生的产婆狸猫换太子。

弄清楚这具身体的曲折身世,苏懿嘴角抽了抽,他就是那个被用来换太子的狸猫。

当时消息是在科考前夕被揭发出来,苏懿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影响,直接考都没考。

他不是苏家血脉,苏家自然没有义务再养他,但十八年的感情不是白相处的。

苏家没有赶他走,而是以养病为由将他送到了乡下。

他难过消沉了一段时间,到底对疼了他十多年的父母抱着期望,偷偷摸回城中,一打听才知道第二天苏家就认了个义子。

说是义子,其实是苏家真正的儿子,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苏懿现在不想抽嘴角了,他头疼。

这个伤春悲秋、玻璃心的男人居然是他?不,他绝不承认!

难过就难过吧,竟然还因为什么触景生情的狗屁原因从国都附近的乡下跑到苍梧镇,这个夏朝最南边的地方。

这也情有可原。但明知人生地不熟还非傲气的不肯要苏家任何东西,空手上路。

苏懿觉得这具身体能全须全尾的到达苍梧镇可能全凭运气。

苍梧镇海运发达,民风淳朴,对于苏懿这个从国都来的饱学之士表现得十分欢迎。

而苏懿凭借所学知识在镇上的学堂当先生,勉强能养活自己。

“苏先生!苏先生!你在家呢不?”

屋外的大嗓门从老远传来声音,苏懿抬头看了看房梁,生怕这破房子被震垮了。

转身将窗户撑起来,远处快步走来一个浓眉大眼的大姐,皮肤黝黑,笑出一口大白牙。

两人隔着窗户对话,“嘿,苏先生,我替人转达的那件事您想好了吗?这次赶集人家又差人来问了。”

苏懿蹙了蹙眉,从记忆里扒出来这么件事,好像是隔壁大城里一户人家请他去当私塾先生。

“龙渊城富饶,多的是文人骚客,怎么会请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方大姐不赞同,“苏先生可不是小人物,您可是从国都来的,这点就谁都比不上!”

苏懿没有说话,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龙渊城绝对能找出不少。

“我想好了,麻烦大姐替我传个话,就说我同意了。”不管什么原因,他要再不答应给自己创收,他怕自己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得了准信的方大姐高兴的应了声,脚下生风,以比来时快上两倍的速度离开了。那家人可是说了,事成之后给她十两黄金!黄金!

目送人走远,苏懿搓了搓两条冻僵的手臂,打算去灶前烧点热水。

点燃柴火费了他一番功夫,明亮的火光照在苏懿清隽的脸上,让他身体暖和起来。

“灵?”苏懿在脑海里轻轻唤道。他来了这么久,接收到的信息始终只有在苏家生活的片段,显然有些不合常理。

然而常理是什么他却也不甚清楚。

“灵。”许久没有等到回应,他又叫了声,依然无人回答。

苏懿眉头轻拢,难道前两世也是这样,灵并不会给他什么多余的帮助?

怀着这个疑惑,苏懿艰难的给自己煮了点能数出米粒的白粥,就着中午剩下的咸菜解决了晚饭问题。

古代条件落后,想要做什么都得趁天光落尽之前,否则就得点油灯。

而油灯这种烧钱的东西一贫如洗的苏懿显然是没有的,他早早的洗漱完上了床,没有晚间娱乐活动,裹着几层被子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早睡早起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天还未亮苏懿就睁开了眼睛,缩在暖烘烘的被子里打了个呵欠,不想起床。

但是不起床就没吃的,昨天煮饭的时候米缸就见底了,家里就剩一坛二狗子家送来的腌菜,他得去镇上买些米。

在生存和享乐间挣扎了几秒,苏懿凭着一股毅力穿衣起床,被清晨的空气冻了个哆嗦。

用竹竿撑起窗户给屋子通风,屋外的场景落进苏懿眼底,让他整个呆在原地。

一辆简单但绝不低调的马车停在他家门口,马车镶珠挂玉的也就算了,就连拉车的马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

一看就不是普通马!

马车跟马都不普通,旁边却站了个极其普通的男人,一身灰衣,身材干瘦,他低头朝着苏懿的方向,谦卑的态度像是对待自家主人。

这情形有点诡异,苏懿心里发毛,心想自己不是碰上了什么灵异事件吧?

所有念头都在转瞬之间,干瘦男人极快的抬了抬头,将脑袋埋得更低,“苏先生,我奉我家主子之命来接您去龙渊城。”

“噢,你家主子就是聘请我当私塾先生的那位?”

“是。”

苏懿恍然。可是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昨天下午他才给了方大姐准信,今天起来就有人来接了。

龙渊城跟苍梧镇少说也得半月路程,难道这人一直在镇上等着?

“先生,您看需要我替您收拾些东西么?”

“不用了,请稍等片刻。”

他转身回去收拾东西,银子没剩几两,以防万一,都带上。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他的衣服还不保暖,要不也全带上?

“先生,您的一切用具主子已打点好了。”

苏懿警惕的回头,却看见出声的男人仍然低着头站在远处。心里划过一丝怪异的情绪,走到屋外将门锁好,“我们走吧。”

他钻进马车,男人坐在外面,马车平稳的往龙渊城驶去。

两人走后不久,旭日初升,得了报酬的方大姐眉开眼笑的来通知苏懿这事儿成了。然而苏家大门紧锁,苏懿不知所踪。

却说另一边,苏懿进了马车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外面看容纳四人都有些勉强,实际装下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马车底部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兽毛毯,车壁上镶了夜明珠照明,空气中飘着一股好闻的熏香,引得他昏昏欲睡。

苏懿本想先打听些聘请他的那家人的信息,一想路上时间还长,睡醒再打听不迟,于是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区别于熏香的味道,清冷的,让人一下就联想到水。

“苏先生,该吃午饭了。”

马车外的声音将苏懿惊醒,他抬手摸脸,做出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只冰冷的手摸他。

脸色难看起来,不会是外面的那个人吧。

夏冰半点不知道自己被污蔑了,尽职尽责道,“饭食在角落的食盒里,先生自取来吃便好。”

苏懿按着对方的指示,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食盒,明明他睡着之前还没有。

或许是在他睡着之时准备的,苏懿没有多想,将食盒打开,又是一番怔愣。

之前说过,他曾是大户人家的嫡子,不说吃尽山珍海味,见识总是有的,但眼前的菜色他却见都没见过。

粉色的、锯齿状的蔬菜,透明的、呈膏状的肉糜,还有泛着蓝色的羹汤。他凝眸沉思,开始担心这一筷下去自己会不会死。

最终饥饿占了上风,他一个小屁民谁会无冤无仇的来害他,苏懿放心大胆的吃了起来。别看这些饭菜长得是奇怪了点,味道还真不错。

说来也怪,吃的时候没感觉,吃完饭睡意立刻又上来了,苏懿掐了掐大腿,强撑着不肯睡,一边跟外面的人套话。

对方有问必答,态度恭敬,然而没有透露半点有用的东西,堪称滴水不漏。

奢华的马车,精致的食物,进退得宜的仆人。聘请他的绝对不是普通人,苏懿得出这个结论。

下一秒就头一歪睡着了。

梦里他又闻到那股冷香,这次那人更过分,不止摸他的脸,还摸了他的大腿!

第41章:以身饲魔

苏懿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漂亮的眸子因染上三分怒火变得明亮逼人,马车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存在,但他不死心,一寸一寸在有限的空间里巡视。

终于,苏懿目光一顿,视线定定落在右侧的车壁边沿。车厢底部铺了兽毯,柔软的绒毛恰好可以覆盖手背,在兽毯边沿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凸起。

伸手将凸起物拨弄了出来。

那是一枚指长的椭圆玉瓶,瓶身干净,触手温凉。在掌心端详片刻,苏懿拨开了瓶口的软塞。

莹润的白色膏状物充满了玉瓶内部,与此同时,一股沁凉的冷香钻进鼻尖,正是他意识模糊间闻到的那股味道。

苏懿不由蹙眉,难不成是他想岔了?

“夏冰,”先前套话时已经知道了男人的名字,“你方才可曾进过马车?”

“回先生,并未。”

眼睛微眯,他不觉得自己感觉会错,“我在马车里发现了一枚玉瓶,之前未曾见过。”

顿了顿夏冰的声音才从外面传来,“许是路面不平,从匣子里滚落出来的,先生不必挂心。”

“是么。”淡淡回了一句。

苏懿看看玉瓶,想起昏沉时好似被人摸过的大腿,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马车一路往龙渊城而去,期间苏懿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他意识到了不对,中途提议想要下车行走。

他以为夏冰会拒绝,但是对方只是恭敬的应了声是,没有丝毫犹豫。这让苏懿更加疑惑起来。

下车行走的事最终还是苏懿自己先放弃了,他现在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没走两个时辰脚就磨破了皮。

而且他这具身体对疼痛的容忍度出奇的低,苏懿宁愿告诉自己以不变应万变也不想下去遭那份罪。

不过,他这回突发奇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弄清楚了那玉瓶里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下车行走将脚磨起了两颗水泡,想着路上条件有限,也就没管,不想一觉起来脚上的水泡就不见了。

若说有什么异样,那就是他感觉梦中有人摸他的脚。虽然动作温柔,那也是摸!

苏懿一直觉得有人在他睡着后窥视,头两次摸脸摸腿,简直过分,后来倒是没有再动手动脚,但那如影随形的目光却从未消失。

将那枚玉瓶拿起来一看,果然,里面的膏状物被动过了。

再一问赶车的夏冰,依然是无人进来过。

苏懿想到了三种可能,要么那个人就是夏冰;要么那个人神通广大,连外面寸步不离的夏冰也给瞒过了;还有最后一种,这人与夏冰是一伙的,并且身份不低。

他个人倾向于最后一种。

苍梧镇与龙渊城之间少说有半月的路程,马车一直在山间行驶,连个人烟都没见过。五天后,夏冰主动开口道,“先生,龙渊城到了。”

苏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入目是高大巍峨的黑色城墙,城门口挂着龙渊二字,气势磅礴。

“先生,我们一路走的近道,所以时间比预计中快上不少。”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事路上发生的还少吗,也不多这一件,反正总会知道的。

夏冰于是便驾着马车继续往城内驶去。

传闻中富庶神秘的龙渊城却不如想象中那般热闹,街道用青石铺就,干净宽敞,却鲜有行人。

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整座城静悄悄的,偶有声音响起也是与他一样由车夫缓缓驱驶的马车。

那些马车造型各异,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装饰的相当奢华,珍珠、玛瑙不要钱似的往上挂。苏懿暗暗估算了一下,他这辆还算低调的。

他思虑间,又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帘轻轻晃动,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了起来。

马车内的男人长相温润,周身气质柔和,像是没想到会看见他一般,略微惊讶了一瞬,而后友善的点了点头。

苏懿也回首致意,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看见对方马车上有一个白色的贝壳标志。

苏懿蹙了蹙眉,他坐的这辆似乎也有一个标志,具体什么模样却想不起来了。

“你……”对方的声音让他抬起头,却只看见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马车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哒哒声,在经过不知几座或高端或大气的宅院后,终于在一座奢华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比起苏懿之前见的那些炫富般的建筑,面前这栋宅院低调归低调,从细微的细节出却可以看出奢华不凡。

“先生,到了。”夏冰下了车躬身说。

苏懿从马车上下来,紧闭的大门敞开,里面快速走出来一个蓝衣小仆,他迈着小碎步但苏懿面前躬了躬身,然后驾着马车往后门去了。

夏冰适时唤回苏懿的注意,“先生,主人已在厅中等候,请随我来。”说罢便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带路,并不时回头观察苏懿是否有其他需求。

这座府邸占地极大,两人走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无心去看厅中精致的摆设,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吸引了苏懿全部目光。

这是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的气息。

而一到这里,他发现夏冰的态度更恭敬了,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敬畏。“主人,苏先生到了。”

男人并未回头,“下去。”

“是。”

厅中便只剩下苏懿与他二人,苏懿上前两步,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衫,“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沉默片刻,“潜渊。”

潜渊?潜龙在渊,好名字,与龙渊城更是相辅相成。

他说,“在下苏懿。”

“我知道。”男人转过身,目光沉沉的落到苏懿身上,像在压抑什么。

苏懿先是为男人出众的样貌惊艳了一把,随后抿了抿唇,略有疑惑道,“在下身上可是有何不妥?”

“并无,先生气质出尘。”

这直白的赞美让苏懿也是不知道怎么回话。

幸而潜渊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立刻转移了话题,“先生一路奔波,不如坐下稍作歇息,喝杯热茶,稍后我领你熟悉一下府上的环境。”

“……”迟疑了一会,“那就多谢了。”带他熟悉环境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下人来做?这人果然有意思。

应该说整个龙渊城都很有意思。

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苏懿也不介意,坐下了自己倒茶喝,那茶水不知是用什么泡的,闻着一股苦涩的茶香味,喝进嘴里却是甜的。

本来只打算喝一杯解解渴的苏懿多倒了几杯,到陌生环境的紧绷情绪缓解不少。

突然,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又来了,苏懿警惕的抬起头,除了背对着他看画的潜渊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他皱眉,放下茶杯起身道,“我休息的差不多了。”

潜渊转身看了看他,目光平静,波澜不惊,颔首,“随我来。”

苏懿跟在对方身后出门,实在不知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不过很快他就没空去想这些了。

这座没有牌匾的府邸比他想象中还要大,五步一个景十步一重天,亭台楼阁巧夺天工。

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里到处打扫得干净过了头,按理应该有不少下人才对,他们路上却并没有碰上多少。

全都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有胖有瘦,其貌不扬。

府上有适龄启蒙的孩子,那至少是有女主人的,怎么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难不成对方的夫人也是由男人贴身服侍?

想到这里,苏懿瞅了瞅男人头顶,表情有些诡异。

“嗯?”潜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从鼻腔发出个气音。

“咳咳,”将脑海里越来越发散的思维打住,他问,“阁下府中好像没有女眷?”

男人顿住脚步,脸色突然冷了下来,“你想要女人服侍?”

苏懿:???

或许是他一脸懵逼的样子让男人知道自己误会了,缓了语气,“因为某些原因,府上并没有女人。”

苏懿:“哦。”

潜渊又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生气,只是牵涉到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有些控制不住。”

闻言苏懿又看了看男人头顶,深表同情,“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已至寒冬,天气转冷,之前时刻在温暖的马车里待着苏懿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站了片刻,寒风一吹,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捏了捏拳,让冰冷的手不那么僵硬,想着什么时候能熟悉完环境去洗个热水澡。

潜渊突然说,“我方才想起还有急事处理,先生还要在府中待上不少时日,不如我们改日再携手同游?”

正合他意。苏懿勾唇浅笑,“阁下去忙便好。”再说了,熟悉环境他自己也能做,携手同游是几个意思?

心里如是想,脸上却不露痕迹。

不知在哪藏着的夏冰走到二人面前躬了躬身,对苏懿道,“先生,我领你去居住的院子。”

苏懿冲潜渊点点头,跟着夏冰走了,潜渊驻足看着两人走远,直到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苏懿落脚的院落名叫卿安阁,离主院很近,他猜想或许是为了方面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公子学习。

没想到潜渊这个男人看起来冷冰冰的,还挺重视孩子。

“先生,您的行李已经为您放进屋里了,这是伺候您的下人,名唤谢江,您有事吩咐他去做就行。”到了卿安阁门口夏冰说。

等在门口的褐衣男人上前一步,便是他口中的谢江了。

“我即将回主人身边复命,苏先生可有什么需要转达的?”

他想了想,“贵府邀我前来担任小公子的私塾先生,不知何时上任?”他还是很有责任感的。

夏冰道,“此事我要先行问过主人。”

苏懿表示理解,夏冰便对谢江交待了一些事情,躬身退下,换了谢江继续带他进屋。

“房里备了热水,厨房准备了饭菜,苏先生是先沐浴还是先用晚饭?”

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苏懿还是听出了对方声音中的紧张,反而卸下心神,“先沐浴。”

他还当这府中的下人都个个完美挑不出缺点,那就很可怕了。

浴桶旁摆着换洗衣裳,不是苏懿自己带来的,一看便知用料不凡。他换上后,发现衣裳轻薄合身,比他原本的那身不知暖和了多少。

不管这里有什么诡异之处,冲着这优越的条件,苏懿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他们到达龙渊城时是下午,后来潜渊带他熟悉环境又耽误了一点时间。

吃了晚饭休息一夜。

第二天,苏懿起床正吃着早饭,谢江突然进来对他说,“小公子过来拜访了。”

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引得苏懿好奇,难不成这个所谓的小公子是熊孩子?

“在哪?”这句话刚问出口,门口就走进来一个三头身的小孩,小胳膊小腿,白白嫩嫩的脸上面无表情。

迈着小短腿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叫道,“苏先生。”

苏懿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缩小版的潜渊。

第42章:以身饲魔

主人家亲自上门拜访,即使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子,坐着也是非常无礼的。他站了起来,“在下苏懿,公子如何称呼?”

仅有的与小孩相处的记忆都是来苍梧镇担任的半年教书先生,并且还不怎么全,苏懿其实不知道如何与小孩子相处。

他说完后,小孩一脸严肃道,“先生唤我落落便好。”暗暗扯了扯袖子,似乎对身上的衣服不怎么习惯。

苏懿缓缓笑了,“落落。”便见那白皙的耳廓变成了浅浅的粉色。

大户人家的孩子大都早熟,因此他没有真像哄小孩那样对待对方,现在看来他的选择是对的。

懂事,却不乏孩童的天真。

他看了看小孩身后,空荡荡的,不像有下人跟着,便开口问,“落落自己过来的?”

小孩点点头,“我自己可以。”

谢江埋头站在一边不敢说话,这样的情况在府里应当是常态。

苏懿没有说什么一个人太危险,让对方以后带着下人之类的话,“早饭吃过了吗?”

“未曾。”

“那一起吧。”

两人一左一右在圆桌前坐下,谢江听了这话后立刻准备好了第二副碗筷,落落小手举着筷子,迟疑的伸向了一碟米黄色的糯米团。

啪嗒,刚夹起就掉回了碟子里。

小团子抿抿唇,带着婴儿肥的脸微微鼓起,继续夹,继续掉。

苏懿看得发笑,不过他知道小孩子自尊心强,所以忍住了。他本来就吃的差不多,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清粥似的糊糊,举筷将糯米团夹进小团子碗里。

在对方看向他时,他温和道,“此物味道不错。”

苏懿笑容清浅,仿佛开在寒冬里的腊梅,落落认真看了他一会,直到对方询问似的回视过来才收回目光。

皱着小眉头把糯米团吃掉,摸了摸肚子,“它叫青团,是取深海里一种青色的鱼类腹部最鲜嫩的肉与糯米做的。”

又夹了一个青团,这次成功了,放到苏懿碗里,“多吃能强身健体。”

一顿饭师生俩吃的其乐融融。

饭后苏懿询问落落每日的时间安排,得知对方此前并没有学习经历,有一整天的时间,便决定上午用来学习,下午让对方自由活动。

落落板着一张脸,没说什么,伸手牵住苏懿的手,在对方惊讶时面无表情道,“我带先生去书房。”

苏懿看了看两人的身高差距,小团子还不到他大腿,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脖子累的慌,“我抱你,你指路如何?”

“!!!”身体僵住,良久后僵硬的伸出双手,还不忘礼貌道谢,“有劳先生。”

“不有劳。”小孩乖巧又听话,挺可爱的。苏懿弯腰将人抱起,托着小孩的屁股在对方的指点下往书房走去。

谢江战战兢兢的跟在两人身后,不时抬头偷看,满脸崩溃,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

落落口中的书房在主院,从卿安阁到主院步行最多一盏茶时间,路上依然没几个下人,见了他们皆万分敬畏的躬身行礼。

苏懿想着都到主院来了,是不是该去见一下潜渊,“你父亲可在?”

落落错愕的扭头看着他。

苏懿莫名,他现在将人抱着,两人目光平视。

“潜渊不是我父亲,”小小的一只,语气却非常郑重,“潜渊独身多年,一向洁身自好,不曾与女人有过纠缠,先生不要误会。”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倒是没想到潜渊看起来二十多了,自身和外在条件都不错,竟然还没成家。

“他有心上人,只是在等对方出现。”

苏懿想起昨天的事,“府上没有女眷也是因为这个?”

“嗯。”

听起来是个痴情种,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后来落落说了潜渊不在,他们就没再提见面的事,径直到了书房。

说是书房,名字一点都不符合情况,整整三层的独栋小楼,用书楼称呼更贴合实际一点。里面无人看守,谢江开了锁就候在一边。

袖子被拉了一下,苏懿从满屋的书海中回神。

“先生,放我下来。”

苏懿把人放下来后,三头身的小团子迈着步子目标明确的往一个方向走去。他似乎极力想保持平稳,每一步间的距离像是丈量过一般。

然而仍是一晃一晃的。

苏懿眉眼含笑的跟在小团子身后,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他们没上二楼,在一楼靠窗、视野开阔的地方看见了两张并在一起的书桌,上面文房四宝齐全。

落落等他过来,指着旁边的书架道,“书。”

苏懿侧首一看,整整两个书架,皆是摆着适宜三四岁孩童启蒙的书籍。而且他注意到地面有物体挪动过的痕迹,这两个书架应该是刚添置的。

抽出一本书,“我们先习字。”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当教书先生,苏懿心里是有些紧张的,但教导落落比他预想中要轻松的多。

对方懂事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些话一听就懂,几乎不需要他多作解释。

上百个字教过就会,无论倒着还是打乱顺序考,无一出错。苏懿挺有成就感,决定进入下一步,写。

“先生,是这样吗?”落落抬起手给苏懿看自己的握笔姿势。

苏懿颔首,他目前用的是鼓励式教育法,“对了八成。”取了只笔再次示范一遍。

对面的小孩拧着眉头一本正经的模仿,却总差了那么点,他干脆坐了过去,从身后握住对方的手。

那只手太小了,白嫩嫩软绵绵,稍用些力就能捏碎似的。过低的温度让苏懿皱眉,“冷了?”

落落摇头,回头看着他道,“我天生体寒,体温比常人低些。”

苏懿见他不似撒谎便没有多问,继续沉浸在教书育人的乐趣中,没有发现胸前的小团子一点一点往后挪,直至整个缩进他怀里。

一人用心教,一人认真学,时间很快过去。临近午时,谢江略略拔高的声音从书楼门口传来,“公子,苏先生,午膳时间到了。”

苏懿让落落把最后几笔写完,满意的点点头,摸摸小团子脑袋,“累吗?”

虽然他主张劳逸结合,期间也休息过、玩过小游戏,还是要听听当事人的想法。

“先生,不累的。”落落说,抖了抖纸张让上面的字快速干透,然后整齐叠好,“我能把这些带回去吗?”

“当然。”他以为对方是想把学了一上午的成果拿回去给家长看,果然还是小孩子,即使再怎么懂事也免不了想要得到长辈的称赞、认同。

“落落写的很好,潜渊会高兴的。”对方的确很有天分,刚学写字,笔锋稍显稚嫩,但依然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凌厉来。

落落看着苏懿抿了抿唇,没有说他想要的不是自己写的,而是每一行前面格外隽秀的字。

两人牵着手离开了书楼,午膳摆在了苏懿的卿安阁,所以这顿饭是在卿安阁吃的。潜渊没有回来,苏懿暗暗观察落落的神情,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太难过。

是藏得太好还是习惯了?

饭后,落落还没有离开,他问,“先生不去休息么?”

喝了口水解渴,“我没有午睡的习惯,待会想去街上逛逛。”

“能带上我吗?”

苏懿自无不允,谁知道龙渊城的人排不排外,他一个外地人还是有本地人带着比较好。

落落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递给他,“戴上这个,他们便知道你是城里人,不会寻你麻烦。”

他虽能把人护住,但麻烦能省则省,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条项链简单极了,就是由一根绳子和饰物组成,绳子呈银色,不知是什么材质。饰物呈黑色扇形,说像贝壳,但表面又是光滑的。

他想了想,觉得更像鱼鳞。

两人稍作休息后就出门了,街上与苏懿昨天来时并无太大区别,冷清无人,偶有声音响起也是马车经过。

“像座空城。”苏懿这么说了一句。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好了起来,在走了约两刻钟,转过几条街道后,两旁的建筑明显朴素了些。

像从富人区走到平民区。

越来越多的行人在街上行走,渐渐的能听见叫卖声,不过让苏懿啼笑皆非的是,其他地方叫卖都是说自家的东西便宜好吃,这里却是胡吹吃了能延年益寿。

当真与众不同。

他带着落落逛了不少地方,从小摊小贩到有名的商铺,只看不买。

嗯,他那几两银子还是不拿出来在这连个马车都用珠宝装饰的地方丢人了。

这些商家显然很有眼色,看见两人的穿着,不仅没嫌他们只看不买碍事,反而态度恭敬的很。

因为出门没带下人,顾及到落落还小,走的时间久了会累,苏懿又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抱不了多远,两人逛了会就打道回府了。

“公子,苏先生,主人回来了。”谢江一直等在大门口,两人刚回来他就汇报消息说,“主人让公子过去见客。”

苏懿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笑道,“去吧,明日再见。”

等小孩离开后他回了卿安阁看书打发时间。晚饭是在主院用的,没看见小孩,他多问了一句。

潜渊道,“他饿的早,提前吃过了。”

苏懿一想也是,看见夹到自己碗里的菜,“多谢,我自己来就好。”

晚饭之后,苏懿想回卿安阁继续看书,打算过会儿就洗洗睡了,被潜渊拉着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他不好拒绝,只得陪着聊了小半个时辰的天,一边思索今天外出得到的信息。

“天色已晚,我送先生回去休息。”

苏懿回过神,“不用了,有谢江带路就好。”这房子是真大,稍不注意就会迷路。

被点名的谢江惶恐的垂着头。

潜渊敛眸,俊美的脸在夜色下看不清神色。

苏懿跟着谢江回到了卿安阁,本来还想看会书的,结果被潜渊拉着散了会步,现在时间差不多,洗漱完就准备睡觉。

“咚咚。”门被敲响。

有事的话谢江会直接开口,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穿着雪白的里衣,身上犹带沐浴后的湿气,过去开门,“落落?”

同样只穿着里衣的落落抱着小枕头,黝黑的眼眼睛干净明亮,“先生,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第43章:以身饲魔

一起睡?苏懿略有踌躇,他不是很习惯与人同寝。

落落眼中的期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失落的垂着头,“打扰先生了。”

这么小的孩子抱着枕头一个人从主院过来找他,苏懿于心不忍,“潜渊呢?”

“潜渊出去了。”

“他时常不在府中?”

“嗯,”闷闷点头,怕苏懿误会,他又解释道,“是出去忙公事。”

苏懿侧身让人进来,闻言弯了弯唇,对方出去忙公事还是私事与他有何关系?

他只是想着落落不过三岁就如此独立,恐怕很少与家人相处,现在看来果然不出所料。该找个时候与潜渊聊聊才是。

让落落睡到里侧,他吹了烛火上、床,床头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多了个人睡不着,结果没多久就陷入了梦乡。

黑暗中,一双眼睛悄无声息睁开,没有了白日的天真,不看脸的话倒与潜渊深沉的目光十分相似。

视线落到身旁之人脸上,眼神瞬间温和下来,小身板往苏懿怀里挤了挤,这才满意的闭上眼睛。

这一觉两人睡到了日上三竿。

苏懿打了个呵欠,睁眼就对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早上好,落落。”昨夜竟然没有窥视般的感觉,真是难得。

不知何时醒来的落落盘腿坐着,凝视着苏懿眼角浸出的泪珠,手指动了动,“先生早。”

一大一小穿衣起床,外间谢江已备好了热水让两人梳洗,梳洗完,吃早饭,再牵手慢悠悠的走向书楼。

院中不时有下人匆匆来往,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的衣服,手中托盘被红布罩上看不清下面究竟是何物,肃穆郑重得很。

无论是现代世界还是这一世的记忆,苏懿都是第一次看见穿得五颜六色的下人或者服务员。“府上最近有什么大事么?”

落落:“潜渊有要事宣布,三日后设宴款待城中众族。”

众族,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品味,他默默挑眉。

这个小小插曲没有影响两人接下来的学习,苏懿依旧先教人习字,间歇念几则故事,讲解其中蕴含的寓意和道理,接着再练字。

午饭落落并没有与他一起吃,潜渊差人来说有事寻他,将人叫走了,连着下午苏懿也没见到对方的人影。

落落在身边时还不觉得如何,人一走苏懿就觉得整个闲了起来。

饭后他先在屋里看了会书准备明天要教习的内容,最后实在无聊,撇下谢江自己又出门上街闲逛去了。

这次没了小萝卜头拖后腿,他逛得更久更远些,好些店铺都进去看过。

在一家玉石店前站定,苏懿看着牌匾一角乌龟模样的标志,目光闪了闪。

城中有些规模的商铺似乎都有属于自己的标志,五角星、海马、水草等等,还有上次进城时惊鸿一瞥的贝壳。

与海有关?

他抬脚进去,早看见苏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绿衣小童立刻有眼色的迎了上来,热情道,“大人想买点什么?能清心静气的月珠、辅助修炼的珊瑚玉璧,小到挂饰大到摆件,我们这应有尽有。”

类似的宣传语苏懿昨天就听了不少,今天却是第一次开口,神情自然,“清心静气?我怎知它是否名副其实。”

小童就等他这句话,从架子上取出一方锦盒,神神秘秘的打开,“我们的月珠可是从蚌族直接进货,没有中间商以次充好,您瞧瞧这颜色光泽。”

原来他口中的月珠就是珍珠,他取出的这颗月珠就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粉白,光滑莹润。不过蚌族?

苏懿伸手摸了摸,触手温凉,却不刺骨。“只有这个么?”

小童便笑呵呵道,“这颗是晒了五年月光的,还有十年、五十年、百年的,大人需要哪个年份的?”

苏懿收回手,一点不觉尴尬的说,“三日后潜渊府上设宴,我怕是没有多余的钱财了,只好改日再来。”

小童惊了惊,那位大人?能直呼那位大人的名字,面前这位闻不出本体的大人怕是身份也不简单,“没关系,我们与蚌族是合作关系,您随时来都能拿到货。”

苏懿含笑点头,施施然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小童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能参加那位宴会的大人还会缺这点买月珠的钱?估计是没看上又不好意思说。

这位大人可真是心善。

苏懿脸上的笑堪堪维持到离开玉石店的视线范围。他紧接着又进了一家绸店,里面有未裁过的布料,也有制好的成衣。

用同样的说法又从绸店小姐姐口中套出了不少信息,除了清心静气、辅助修炼,这次又多了寒暑不侵、抵挡攻击等。

还有鲛人一族。

瞅了瞅身上不算厚的衣衫,唔,看来他来到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只是到底是只有龙渊城神奇,还是整个夏国都是如此?他从记忆中得到的信息很少,但他是人族这点是肯定的,潜渊又为何会找上他?

会与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么。

苏懿不确定潜渊有没有派人暗中跟着自己,既然对方没有放到明面上,那他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回到卿安阁,晚饭是与潜渊一起吃的,当天他没有再见过落落,睡觉时对方也没有出现。

他不着调的想,或许今天潜渊没出门?然后又被人暗中看了一夜。

接下来两天苏懿都是上午教书、下午出门,落落似乎格外的忙,每每一学完人就不见了踪影,有时甚至会学到一半被夏冰叫走。

三岁大的孩子倒跟潜渊一模一样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落落说潜渊不是他父亲,苏懿一直没问过其中任何一人,如果不是父亲那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时间很快来到三天后。

潜渊设的是晚宴,苏懿照例教了落落半天书,下午去外面熟悉了一下妖怪的生活,回来时门口已停了不少马车。

一个赛一个的有钱。

他默默回了自己的卿安阁,途中看见有来客结伴在府中游玩,男的俊女的美。

只是个教书先生的苏懿并没有过去打招呼,并且晚宴结束前他不打算出去了。

“苏先生,晚宴就要开始了,您看什么时候过去?”谢江大着胆子提醒。

苏懿从书中内容回神,“嗯?晚宴?我不太擅长与人交流,便不去了吧。”与人不擅长,与妖怪就更不擅长了,再说也没提前邀请他。

谢江汗都快被吓出来了,“这……您不去的话,主人会生气的。”

潜渊的宴会与他有甚关系?他区区一个凡人,“你无须多想,我去不去都不影响大局,潜渊不会怪你。”

哪里不影响大局,今晚的另一个主人公是你啊!偏偏主人又下了命令不能说,谢江快愁死了。

潜渊的出现解救了他。

“先生,宴会即将开始,随我一同过去?”

今天的潜渊显然特意装扮过,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服,黑色打底银纹勾边,看起来俊气逼人。

苏懿站了起来,“我不习惯太热闹的地方,便不过去了。”

“我可以叫人用屏风另隔出一个小房间,你待在隔间就好,不会有人打扰你。”

这是铁了心让他去?沉吟片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到时席上还没人。

一眼望去,四排案桌整齐分列在左右两侧,约摸有五六十桌的样子,正前方有一张较长些的桌子,应该就是主人家的位置。

在主位后就是潜渊口中用屏风隔出的隔间了。经过主位时,苏懿看见其后放了两张坐垫,收回目光不让自己多想。

他在隔间落座,发现那屏风不知用什么制成的,竟然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而在外面却只能看见屏风上的花鸟图。

潜渊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淡淡道,“开席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外便有序走进来几十个衣着华丽的俊美男女,各自在位置上站定,对着主位深深鞠了一躬。

苏懿吓了一跳。他以为潜渊只是这堆富人妖怪中的其中一个,但这阵仗显然是他误会了。

潜渊的身份绝对不简单,能让这么多海族恭敬的低头,是因修为还是种族?

众海族在潜渊的示意下落座,侍人托着盛满食物的托盘鱼贯而入,丝竹声响,打扮奇特的侍女在中间空地上随着丝竹之乐翩翩起舞。

苏懿沉浸在美妙的乐声中,怀疑自己听到了海妖的歌声,嘴里吃着鲜美的食物,好不快哉。

他没有注意到,隔着屏风的外面一众海族见有侍人端着托盘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人等的便是这个人么?不知长什么样子?

一支舞结束苏懿才恍然回神,外面宴会看着还有一会儿,他肚子却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四下看了看,在隐蔽处发现一道侧门,见没人注意他,苏懿躬着身偷偷跑了出去。

屋外月朗星稀,凉风习习。

苏懿吹着冷风散了会步,一边思索潜渊的来历,一边又想对方非要他参加宴会的目的是什么。

把他叫到宴会上又什么都不说,仿佛他在不在都一样,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前面那位朋友,别再往前走了。”

苏懿回头,不远处有一个蓝衣男子正朝他走来,是叫他?

对方的话证实了这一点,“前面是大人的私人领地,不能再往前走了。”

苏懿瞅了瞅自己卿安阁的方向,没有反驳,“你怎么出来了?”

“那位暗中离开后大人也跟着走了,许多人出来透气。”

那位?

“你可知大人为何举办此次宴会?”面对男子惊讶的眼神,他淡定解释,“我刚出远门回来,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男子一副了然的神色,“你是因为大人突然的命令送不能化形的小辈回海里的吧?”

“那也难怪你不知道,就在下了这个命令没几天,大人宣布说他等的那位来了,特意设宴庆祝。”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注意到方才席上大人背后的屏风了么,那位就在里面。”

苏懿弯唇笑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屏风后面坐着的究竟是谁,所以,潜渊等的人是他?

在他到达之前将不能化形的海族送离龙渊城,是想隐瞒自己的身份?

可是如果潜渊真的成心想要隐瞒,大可以做的比现在更好!

“世界上有龙吗?”他突然问。

“你糊涂了?龙族都灭族几万年了,”男子满脸惊愕,接着又道,“不过以后或许会有。”

将这句话记进心里,苏懿道,“没什么,开个玩笑。”

拜别这位好心妖,在对方不赞同的目光下踏进潜渊的私人领地,他没回卿安阁,而是径直到了主院。

没看见潜渊,倒看见了夏冰,“你主人呢?”

夏冰躬了躬身,“主人他、”

“先生找我?”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他转身,“别叫先生了,叫我苏懿吧,恐怕以后用不着叫先生这个称呼了。”

潜渊垂眸凝视着苏懿的眼睛。

苏懿神色如常,“从下午便不曾见过落落的人影,他去哪了?”

潜渊拧了拧眉头,“他病了,在自己房间。”

“是么,我想去看看他,”笑得云淡风轻,直直看着男人的眼睛补充,“麻烦你了,陪我一起。”

第44章:以身饲魔

从他上了来龙渊城的马车起,只要睡着就总感觉有人在暗中观察他,到了潜渊府上这种感觉也没有消失。

潜渊是海族,还是身份不低的海族,苏懿不相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府偷窥。

三番五次,不被察觉。

所以这个偷窥的人肯定与潜渊有关。

除了这一点还有,落落是海族之后,为什么需要人类来教导?

再加上对方总是乖巧的过分,学习能力极快,理解能力也完全不像三岁小孩。

这些或许可以归结于落落天资聪颖、懂事早熟,但怎么解释潜渊和落落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呢?

苏懿心里有一个猜测。

如果落落根本就是潜渊,不需要先生,那就说得通了。

海族能化成人形,说不定也能变成别人、变成小孩?两人不是父子又长得那么像……

所以他提出了让潜渊陪他一起去看望落落,他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看着久久没有回话的男人,苏懿问,“莫非是不太方便?”他语气温和,眼神却没有半分让步。

如果男人敢开口说个不字,他相信自己的猜测有八成可能就是事实!

背后站着的谢江魂都快吓飞了,他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敢这么跟大人说话?谁不是恭恭敬敬的。

偏偏大人还就吃这套。

“这么晚,他或许睡了。”潜渊心下叹气,明明是他一点点将消息漏出来,这会真被苏懿步步紧逼又犹豫起来。

他承认自己让夏冰去苍梧镇截胡这一举动是有些过于冲动,只是当时他实在想人得紧,没思考后果,现在又开始犯愁怎么善后。

苏懿最不喜欢别人骗他了。

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多经历一个世界,“不过落落想来喜欢你这个先生,你去看他,他应该会很高兴。”

苏懿没说话,紧跟在潜渊身后往他打听来的落落住所走去。

除了饭点,为了避嫌苏懿很少往主院走,他对这里的环境其实并不熟悉,只知道落落大概住在偏东北的位置。

路上越走越暗,连灯笼的光也被挡在重重掩映的树木间,他越发狐疑起来。

“到了。”

苏懿与潜渊在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站定,到处黑黢黢的,在潜渊想要将门推开时,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等等。”

潜渊没有挣扎,只是垂眸看着手腕上稍白的手,手指又白又长。

见状苏懿抓的更紧,“既然落落睡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让他好好养病。”

潜渊这才将目光恋恋不舍的收回,“真的不看?”

“不看。”态度很坚决。

他想好了,目前还有一大堆谜团没有解开,贸贸然把事情拆穿他就没了留下来的理由。

海族的存在人们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对于人类是什么想法。

最重要的,潜渊为什么要找他,他缺失的记忆到底是因为灵还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原因,这些都亟待他去解开。

先等等。

然后他就看见男人脸上有点遗憾的表情。

???

这段充满硝烟味的对话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第二天苏懿又看见了过来蹭早饭的落落,对方板着严肃的小脸回答他,病已经好了。

两人的相处依然和原来一样,苏懿没有刻意去疏远对方。

猜测毕竟只是猜测,在没有证实前他所面对的人只是个三岁小孩。小孩子心思敏感,毫无缘由的疏远万一给人造成心理阴影了呢。

如果最后证实是潜渊,他倒是想把人套麻袋打一顿,唔,可惜打不过。

“先生,你在想什么?”落落回头看见苏懿撑着下巴出神,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把毛笔一搁,把凉乎乎的小手贴到对方脸上。

“嗯?落落写完了?”他下意识就为自己刚才的走神找掩饰,去看小孩的练字成果,笔锋越来越凌厉,也越来越不像小孩的笔迹。

抓着脸上的手,凉凉的温度在夏天应当会非常舒服,他突然想到什么,“会觉得冷么?”

落落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习惯了。”

苏懿嘴角抽搐,都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卖可怜倒是没落下。你一个海族会怕冷?

想起他最近从街上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潜渊此前根本不管事,还是前些日子才高调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个时间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相差无几。

观察着小孩的神色开口,“马上到年关了。”他来的时候是十一月中旬,这会快到一月底,转眼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时间。

“要过节了,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吗?我送给先生。”

他工资月结,潜渊又不是个小气的,所以现在苏懿身上不缺钱。不过他要说的不是这个,抽出被小孩当玩具的手,“我想回一趟国都。”

小孩抿了抿唇,估计根本没想过苏懿会走,“留下来陪我和潜渊一起不好吗?”

苏懿提起国都就是想看看对方知不知道他的来历,没问反而说明了问题,这件事落落知道,也就等同于潜渊是知道的。

“我的家在国都。”

“你的家不在那。”

虽然不满却没有拦着他的意思,难道他猜错了,潜渊的出现与国都苏家人无关?

不管是不是,有些事他还是要回去确认一下。

当天晚上落落没有出现,和他在主院吃饭的人换成了潜渊,苏懿也不嫌麻烦,将自己打算回国都的事再提了一次。

这一来一去,即使不歇脚的赶路至少也要一个月时间,肯定是赶不上过年的。

苏懿却觉得正好。

身为众海族口中被潜渊大人惦记的那个人,他屁股有点凉。

潜渊果然毫不意外,沉声开口,“一应用具我已让人备好了,你想用哪辆马车?”

“最低调的?”

“就是上次接你那辆。”

苏懿麻木,这些富得流油的海族,“那就这辆吧。”

“嗯,”潜渊点点头,“夏冰留下有事处理,就让谢江跟你去一趟。”

他可不会觉得对方替他准备周全就心存感激,他倒是想自己轻车简行,可是对方不许。

不怎么诚心的感谢,“真是多谢你了。”

“无须客气,应该的。”

苏懿:“……”这男人脸皮真厚,听不出来他是讽刺么。

翌日清晨,苏懿坐上马车从来时的那道城门离开了龙渊城。他现在对龙渊城多少有了些了解,知道南门是仅允许贵族通行的。

高低贵贱,三六九等,从来都不曾真正消失过。

这次他去国都打的主意是确认脑子里那份记忆的真实性,当然,要是能探听出一点关于潜渊的消息那就更好了。

苏家人见面?他没想过。

有了上次半月路程被生生缩短为五天的经历,苏懿估计这次七八天的路程算下来能走上三天就不错了,路上他不打算闲着。

那个老是暗中偷窥的人……

午饭时间,苏懿吃了谢江不知从哪弄来的一食盒丰盛的午餐,擦擦嘴,拿起书开始翻看。

他本意是想看一会就阖上眼装睡,主动出击,那人出现时再睁眼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开始装呢,先闻到了那股带着水汽的冷香。

以往都是睡着后才闻到的味道,这次提前出现,苏懿下意识觉得是那人来了,假作不知,心里暗暗警惕起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心底其实有个模糊的猜测,但没在那人身上闻到相同的味道,所以不敢肯定。

那人叫……

“咚。”书砸在铺着兽毯的马车底部,发出一声闷响。

上一刻还精神奕奕想着如何将幕后之人揪出来的苏懿此时安然的闭着眼睛,身体后倾,落入一个男人怀里。

男人将他垂下的鬓发轻轻撩到耳后,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分明透着一股欢欣愉悦。

“我究竟是谁想必你心里有数了?”

“没错,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卿卿什么时候抓到我?”

苏懿再次醒来时是好端端的躺在兽毯上的,车厢门严丝合缝,上面他做的那个被打开就会弄掉的记号还在。

本该在外面的书被人收拾好放进了坐凳下的格子里,一切都仿佛他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一样。

他也不觉得谢江会进来。

咬了咬牙,“谢江。”

“苏先生有什么吩咐?”赶车的谢江立刻出声询问,这可是大人放在心尖上的,他不敢怠慢。

“潜渊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

谢江不疑有他,认真回答,“苏先生你用饭时主人就来了,半个时辰前离开的。”

苏懿顿时扯起嘴角冷笑起来,呵呵!

此时远在龙渊城的夏冰躬身站在潜渊身后,潜渊在处理海族事务,他就回想交代谢江的内容是否有缺漏。

苏先生的喜恶、习惯……一遍遍检查下来,没有,于是把心放回肚子里。

第45章:以身饲魔

不出苏懿所料,他们果然在三日后的下午抵达了国都。国都名恒安,地处夏国东南,人口稠密,治安良好。

在城门楼排着队,他们还没进城就吸引了恒安城许多老百姓的注意,因为这辆潜渊府上最低调的马车。

如果不是有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守卫维持秩序,估计不少百姓会冲上来揪两颗珍珠或者玉坠,那可都是钱啊!

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人对着他们的马车指指点点。

“这是哪家人的马车,看起来真有钱。”

“周家的?整个恒安就数周家最有钱了!”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周家上面还有个焦家呢。”

苏懿静静听着,一一与脑海中记忆对上号。

夏国以武为尊,皇族势微,当今天子才十岁稚龄。

整个朝堂分为两派,被把控在四大家族和垂帘听政的太后手里。

焦、周、苏、张,周家和苏家是坚定的保皇党,焦家虽不干涉朝政,背景却深不可测,张家出了一个太后,似有改朝换代的想法。

刚才有人说周家是恒安最有钱的,这句话没错,周家甚至是夏国首富。

还有人说周家上面还有个焦家,这句话也没错,因为焦家虽然低调,但表现出来的势力、财富不在其他三大家族之下。

苏懿关注的却不是这点。

他还是苏家少爷时曾偷听到他父亲跟他爷爷谈话,周家和苏家都是为焦家做事的。

“有没有路引?”这马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盘查的守卫语气客气了点。

谢江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守卫漫不经心的接过,边准备盘问下马车里坐的是谁。

还没打开,看见上面那个符号他面色就变了。将路引翻开,勉强维持镇定,“马车里呢?”

谢江中规中矩的说,“是我家老爷。”

守卫有点腿软,颤颤巍巍把路引还回去,退后一步,“没有问题,进去吧。”

马车慢慢悠悠从面前驶过,进了城门,守卫松了一口大气。老爷?不是一直都是主人的么?该不会是……

“苏先生,我们已经到了恒安,您看在哪落脚?”

苏懿掀着车帘打量恒安城,还是像记忆中一样热闹,闻言反问,“怎么,潜渊没有提前安排么。”

谢江讪讪,“主人说听先生的意思。”

“呵呵,”轻嗤一声,这个时候知道尊重他的意思了?“去北街租间小院。”

北街距苏家府邸有些距离,在北街住下后,苏懿没有第一时间去苏家附近探查消息。

苏家除了他基本都会武,估计他刚走到苏家暗哨监视的范围,他回国都的消息就被摆到苏家当家老爷子桌上了。

不能从苏家下手,那什么地方消息流通最快?

苏懿瞥了眼木头似的谢江,“除了青楼楚馆就是茶楼。走吧,换衣服准备出门。”

“苏先生,这是不是不太好啊?”谢江苦着脸,要让主人知道他陪苏先生去了女支、院,还不把他扒了做蟹黄堡啊。

“怎么不好了?”

“不、不符合苏先生您高洁的身份。”

“我看是不符合潜渊的心意吧?”眼见着对方脸颊涨得通红,他心情莫名好了点,潜渊那个独断专行的男人手底下居然还有这么木讷的下人。

谢江焦急又尴尬,但是嘴笨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苏懿没为难他,“想什么呢,我们去茶楼。”女支、院那种地方他向来敬而远之,没理由为了潜渊来难为自己。

他换了一身青色衣衫,领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谢江来到了恒安最大的茶楼,没有引起太大关注。

茶楼里食客或高谈阔论、或聊着八卦,哪家小妾又生了个少爷,资质如何等。

苏懿磕着瓜子听,连续听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

“苏家,恒安四大家族之一,大家都知道吧?他们家去年找回来的小少爷,昨天夜里武学突破第四层了!”

“这么厉害?这才短短一年时间,他资质得有多高!”

“他资质有多高我不知道,反正苏家算是后继有人了。前些年还有人说苏家要走下坡路呢,这下啪啪打脸了吧。”

有人小声反驳,“谁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找了另一个少爷回来。”

附近沉默了一瞬。

“说起来有人知道原来的苏家大少爷去哪了么?”

苏懿只听到这里。

认真来说茶楼里传出的多是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其中还有相当程度的私人加工,但这不妨碍苏懿从中获得灵感。

他知道这个世界以武为尊,但是记忆里是一笔带过的,他没想到大家会把武看得这么重要。

人人尚武,大家族尤是,还有资质等级什么的。

“谢江,我回房间休息,没事不要打扰我。”回到租的小院后苏懿说。

他拧着眉头面色严肃,谢江一下想到方才茶楼那些话,忧心忡忡的带上了房门。苏先生不会胡思乱想做出糊涂事吧?

房间里,苏懿来回踱步。深深呼吸一下,冷静,先从头梳理。

他没有之后的记忆,不清楚这一世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不过有个奇怪的地方值得思考。

他隐姓埋名来到苍梧镇,在镇上当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每天学堂住处两点一线,除了方大姐一家,几乎不与人来往。

他名声不显,除了来自国都这一点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为什么会有人花大价钱请他?方大姐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

而且请他的人绝对不会是潜渊!

想到这里苏懿咬了咬牙,连小孩子都需要自己变,哪来的孩子需要他教。

不是潜渊还千方百计想给他送钱,与他有关系的人苏懿只想到了一个,苏家人。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他那对父母还是苏老爷子。

知道狸猫换太子这件事的只有几个苏家人,苏老爷子夫妇,他父母还有侧室李氏。

他们对外的说辞是当年苏夫人生的双胞胎,小的那个一直养在外边,现在接了回来。

事发之后李氏被处死,所以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苏老爷子夫妇、他父母。

苏懿问自己,如果他是苏家当家会怎么做?

既然已经将狸猫换太子这件事瞒了下来,苏佑有了明路上的来历,那就斩草除根,让苏懿病逝。

所以他为什么还活着?后来到底又怎么死的?

紧闭的房间里悄无声息,谢江守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色,晚饭时间已经过了,苏先生说不用给他准备。

哎,自己不吃倒是不要紧,把苏先生饿坏了怎么办?主人会把他扒了做蟹黄堡的。

他这儿正犯愁呢,门突然被打开,眼里一喜,“苏先生饿了?饭一直备着,我去给您端上来?”

苏懿纳闷的看着一脸期待的谢江,他不是说了不吃么,在茶楼又是瓜子又是水的,他有点撑。

“不用,我不饿,你自己吃了吧。”

把自己写好的纸往门上贴,他头也不回的说,“我要准备休息了,晚安。”

进屋,关门。

谢江瞅着门上的字,非请勿入,苏先生是让他不要随意进出?

他虽然不像谢大哥一样头脑灵活,但该守的规矩还是知道的,肯定不会随便进去。知道不是说自己,谢江心情松快的回了自己房间。

当天夜里,一道黑色身影凭空出现在苏懿床边。

悄咪、咪挤到床上的人身边躺下,想起什么,又搂着人起身。

这么折腾了快一个小时,直到苏懿眉头难耐的蹙起他才意犹未尽收了手。

临走时,他闪身到门口看了看纸上的字,伸手抹了两笔。

非请勿入。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被糊掉了,变成了“请入”。

请入!

嘴里还残留着昨天夜里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回甘,苏懿面无表情,“哗”的一声将纸撕成了两半。

“苏先生,有人上门拜访。”谢江小心翼翼的说,终于明白那张纸是为谁写的了。

“谁?”

“是苏佑,需要将他请进来吗?”

苏懿惊讶了,他这几天出门没做伪装,被苏家人发现他早有预料,但是他没想到先找来的人会是苏佑。

“不用,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谁让苏佑正赶上他心情不好,还不请自来,先等着吧。

磨蹭了约一刻钟苏懿才不慌不忙的跟着谢江出去,门口苏佑等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口气不好的问,“你就是苏懿?”

上下打量的目光有如实质。

没有好感,但也没有恶感。

苏懿觉得对方是知道狸猫换太子这件事的,就是不知道信了多少,“有事?”

“我们谈谈。”

“哦,那你代表自己还是代表苏家?”

苏佑眼神变得危险起来,看着苏懿就像在看什么觊觎他东西的人,“你知道我,果然是冲着苏家来的。”

感情苏佑一开始没自报家门?

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你代表自己,我拒绝,如果你代表苏家,那没什么好谈的。”

具体怎么回事他已经有了大致猜测,只想离苏家人远远的。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啊。

苏懿想关门送客,苏佑来一趟还什么收获都没有,不打算就此罢休。

这时,“苏先生,主人有请。”

他们三个人站在这里,竟然没人知道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苏懿回头看了眼谢江,对方老老实实埋着头,一言不发。

谢江应该知道。

苏佑:“你主人是谁?”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苏懿必须跟他走。

黑衣人:“周家、张家、苏家人都在。”言下之意就是你想去也行。

苏懿隐隐猜到了什么,“你主人姓焦?”

“是。”

苏家虽是为焦家做事,但明面上两家并没有关系。从刚才黑衣人的话也可以听出对方请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苏家人的身份。

那焦家请他干什么?难道他遗漏了什么信息?

抱着这个疑惑,苏懿跟着对方去了焦府,苏佑也在。

无视苏老爷子和苏父或惊或喜的目光,他视线落在端坐在上首的男人身上,那张俊美逼人的脸他熟悉得很,黑了脸。

现在他知道了,潜渊那座没牌匾的府邸应该姓焦!

对方除了海族这个身份竟然还是夏国四大家族之首的焦家人,苏懿心中思绪瞬间千回百转。

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诧的眼神打量下,居高临下的问,“我跟苏家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潜渊颔首。心里想着如果卿卿问起他该怎么婉拒,反正这次他会把人护好的,有些事情就不用再知道一遍了。

他不想看见对方伤心。

在座的人都知道苏懿是谁,毕竟他作为苏家少爷在这生活了十八年。不过不是说送到乡下养病了,怎么又和焦潜渊扯上了关系?

苏父有些着急,他是真心疼爱过苏懿的,怕他惹焦家家主生气。苏老爷子却暗暗低下了头,惊疑不定。

苏懿眯了眯眼睛,既然潜渊知道,那他跟苏家的关系暂时理清了,现在剩下他跟潜渊的关系。

因为苏家?他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他看着男人,“如果我让你告诉我,你会说吗?”

潜渊抿着嘴唇有些犹豫。

“行,那换件事,我要去苍梧镇。”

“不行。”

第46章:以身饲魔

男人的反应有些出乎苏懿的预料。对方抿紧嘴唇,下颌线因此有几分紧绷,目光沉沉看着他。

无论是从对方的身份还是两人间的雇佣关系来看,潜渊都占据有利地位。但苏懿没有错过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心虚。

他心虚什么?与我有关?

“为什么不行?”他挺希望对方能解释解释,虽然知道不太可能,“我在苍梧镇住了大半年,受村子恩惠良多,尤其方大姐一家,那间房子还是她租与我的,我不能忘恩负义。”

苏懿说的也不算瞎话,他确实在苍梧镇住了大半年,方家也的确帮过他,只不过他将其中的感性部分放大了而已。

在场听明白的人只有苏老爷子和潜渊,其他人都云里雾里。

低垂的目光让苏懿的睫毛显得浓密纤长,眸子润润的像蕴着微光,潜渊心想,苏懿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这些人知道了自己对苏懿的态度,应该不会随意对待了。

于是心安理得把其他人当背景板,“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估计大家都忙着走亲戚,你去的话在路上浪费时间耽误自己过年不说,还有可能扑空。”

“反正我孤家寡人,在哪过年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让潜渊有点不高兴,他站了起来,“我把先生当家人,不想先生心里并无此想法。”

明里暗里,难道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苏懿现在的性格要内敛得多,不能效仿之前的方法。

苏懿有点懵,不管是原本的自己还是这一世的自己,家人这个词他是没法反驳的。

“这两件事没有关联,”差点就被糊弄过去了,“如果谢江没空,我可以自己去。”

潜渊还能怎么办?“我突然想起也有事要去苍梧镇,不如同行。”

与其让对方独自行动,不如他亲自跟着见机行事。

“……”

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借口,但即使他知道是借口也不能怎么样,点点头,“好。”

两人勉强达成一致,看样子是打算走了,周围的人都有些一言难尽。

苏佑不清楚苏家和焦家的关系,看见苏懿从始至终没往这边看过一眼,不是滋味的开口,“苏懿,你不跟爷爷和父亲打声招呼吗?”

没有生恩也有养恩,他还没摆脸色呢,对方一副陌生人的姿态做给谁看?

苏懿没有回头,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终是舒展着没有握成拳头。原本记忆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要大,“与你无关。”

留下这么句话,他看了看并肩只有一拳之隔得男人,“我们走吧。”

他难得脆弱的一幕让潜渊心疼了会,大着胆子上去牵那只孤零零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啪地被甩开,苏懿目光危险的瞅了瞅男人神情都没变一下的脸,再敢得寸进尺他套麻袋揍人了啊!

潜渊:“……”睡着了可爱,张牙舞爪也可爱。

两人身影走远,苏佑不甘心的咬了咬牙,虽然他才是名正言顺的苏家嫡子,但他不信苏家人养了苏懿十多年会没感情。

“爷爷,父亲,大哥今天太过分了,见了你们不请安也就算了,还在别人家里失礼。”在外人眼里他们还是孪生兄弟。

苏老爷子拍了拍苏佑的手,嗯了声将此事轻轻揭过。苏佑武学资质高是高,但论计谋还是比懿懿差远了。

刚才懿懿表现反常,还从苍梧镇回了国都,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如果懿懿能有苏佑在武学上的天赋,哪怕只有一半,他也不会做出当初那个选择。唉。

留下善后的夏冰适时出来安抚众人,“真是对不住,我家主人恰好有急事处理,招待不周,特意让我给各位准备了点小小的赔礼。”

话刚落下便有穿得端着托盘的下人鱼贯进来。

张家人脸色难看的很,他就没见过这么不守礼数的人,苏家、周家却难掩兴奋的目光。

离开焦家那座大宅苏懿回了北街租的小院,为了摆脱身后尾巴似的男人,他特地进人最多最乱的街逛了一圈,想把人逼走。

结果显而易见。他瞅着对面自来熟拿起茶壶倒茶然后推到他面前的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正好口渴了,拿起抿了抿。

翻出第二个茶杯,男人给自己倒茶的动作一顿。

苏懿眼神一凛,“你不会没做打算吧?拖延时间?”

潜渊:“没有,明天出发。”按人类时间来算,从恒安到苍梧至少有二十天的路程,到时候苍梧镇的仪式应该结束了。

“之前从苍梧到龙渊城、再从龙渊城到恒安都缩短了不少时间,这次五天能到么?”

“……”潜渊艰难的,“六天。”

“不能再少了?”语气有点遗憾。

“六天。”

好吧,总不能把人逼得太过,苏懿又抿了口茶,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我是苏家血脉吗?”男人拧紧眉头,似乎有些迟疑是否要回答他,“你不说我心里也有数。”

潜渊道:“你的确是苏家血脉,唯一的嫡子。”

手中茶水抖了抖,从边沿溢出落在手背。潜渊伸手替他抹了,便覆盖其上没有挪开。

他不动声色的说,“你生来便经脉堵塞,没有习武的可能,苏承松认为苏家不能交到毫无武学修为在身的人手里,所以借李氏之口把苏佑弄回了苏家,而你则被送往乡下。”

苏承松就是苏老爷子,现在苏家的当家人。

苏懿声音冷静,“苏佑怕是很小的时候就有人专门教导了吧。”身体里的情绪依然会影响他,但好在不多。

潜渊:“不错,从你出生被检测出不能习武后苏承松就在命人暗中寻找资质出众的孩子,十年前找到了被拐卖苏佑,然后让自己的得力手下隐姓埋名将苏佑买下来教导。”

苏佑对自己的身份并不知情,因为性子傲,十岁前他几乎都在各个人贩子手上转手过活,十岁后幸运的被人买了下来。

买他的人虽然冷漠不近人情,每天逼着他练武,但总比在人贩子手上讨饭吃好。直到一年前有人找上门说他是苏家后人……

“你说,既然他找到了最佳人选,为什么非要等到十八年后才将人接进府?”

苏懿也不需要他回答,“在等我身上出现奇迹?还是等生出第二个苏家嫡子。”可惜他父母不给力,生了他后肚子里就再没动静了。

“你很好。”潜渊紧了紧掌心的手,那些人都是有眼无珠,“你是怎么猜到的?”

瞥了眼对方不安分的爪子,苏懿没动,“苏家是大族,李氏从进府就不受宠,手上没什么人脉,她或许可以买通产婆,但产婆根本不可能在秩序严谨的苏家把孩子给换了。”

除非有苏家上面几位之一的人暗中帮忙。

苏承松夫妇能因为苏父迟迟没有孩子就逼他纳妾,可见对孙子有多期待,不太可能会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而苏父苏母是真心相爱的,对两人的结晶自然爱屋及乌,也不可能。

因此狸猫换太子,说白了有些不切实际。

“还有一点,我一个无名小卒只身来到苍梧镇,谁会花大价钱请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去教书。”眼前这个觊觎他的男人不算,“我能想到的只有苏家。”

后来他在茶楼收集的消息让他更加确信这一点。如果武学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这个世界身份的象征,那就说得通了。

“我没有习武的天赋,百年之后苏家交到我手里或许会被其他三个家族蚕食,当然,这只是爷爷的想法,所以他把我送走,一开始就有了苏佑。”

看眼神就知道苏佑对此是不清楚的,但现在不清楚不代表未来就毫不知情。

他大胆猜测一下,苏佑不知从哪知道了这件事,为了确保自己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派人将他暗中解决掉。

他不会武,对方得手的可能性太高了。

“那你呢,如果我没猜错当初方大姐口中的那家人应该是我爷爷安排的吧?你为什么要出来阻止。”

苏懿探究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比如苏佑会对他出手。

潜渊:“我只是对你一见钟情,迫不及待。”

严肃的气氛瞬间拐了个弯,苏懿让自己别被转移话题,“难道我母亲跟你有关系?”

潜渊脸一黑,“没有。”

“那是为什么?”

“一见钟情,”强调了一遍,“然后发现苏佑知道了自己不是苏家血脉,我担心他对你下手。”其实这个时间线苏佑还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如此。

苏懿眉头松了松,趁热打铁,“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可是现在我和苏佑已经见过面了,他想对我动手哪里都可以,你却好像格外排斥苍梧镇?”

潜渊:“……”

“不是苏家的原因,是涉及你?”

潜渊:“……”心上人太聪明,真愁人。

男人冷着脸不说话,跟闹脾气一样,苏懿笑了笑,“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六天后我总会知道的。”

那可不一定。

偷偷看了眼自己的手,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温暖而舒适,白皙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静静卧在他掌心。

从三秒到半个时辰,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第47章:以身饲魔

潜渊说要去苍梧镇处理事情,苏懿自然不信,他很清楚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去的。两人目的地相同,这么一来免不了要同行。

苏懿在考虑要不要趁这六天时间跟对方聊聊那次宴会的事。

周围的人、包括潜渊的表现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潜渊对他有意。他有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一个是人类,一个是海族,他们可确确实实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坐在马车对面的人悠闲地翻着他带出来的书,懒懒地垂着眼皮,眉峰、鼻骨到唇线和下巴,完美无缺。

仿佛注意到他的视线,抬眼看来,深邃的目光无波无澜,直至倒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一样,平静被打破了,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心神动荡。

这样的焦潜渊让苏懿有时候都不禁相信对方是真心心悦于他。

“先生这样看着我,是否证明我在先生心里比其他男人还是要胜过几分的?”

他收回目光,“阁下身份尊贵,又何须我的看法。”

“有了你的看法,其他人的看法便不重要了。”

苏懿假装自己没听见,虽然他是一心想着脱单,目前也没有其他心仪的对象,但没有弄清两人之间的纠葛前他是不可能考虑对方的。

潜渊尚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感知到什么,脸上温和的神情收了起来。

“主人,贝大人特来拜见。”谢江忐忑的声音传进两人耳朵里。

苏懿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这还在马车上呢,还有人到马车上来拜访的?碰上了打个招呼不就结了?

他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并没有看见第二辆马车。

“想见吗?”潜渊这时问他,放下书,“你们应该见过。”

本来没上心的苏懿一愣,“宴会上那个蓝衣男人?”虽然当时两人说话时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但毕竟一屋子海族,谁知道是不是池子里的小鱼小虾告的状。

蓝衣男人?潜渊眉梢动了动,“不是,你第一次进龙渊城时遇见的那个马车上的男人。”

他一说苏懿就想起来了,点点头,“原来是他。”贝大人,他想起马车上瞥见的贝壳标志,心情顿时有点古怪。

说起来潜渊马车上的标志好像也是类似的扇形,他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难不成潜渊是贝妖?

知道归知道,苏懿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充其量也就是潜渊请的教书匠,“对方既然是来拜见你的,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嘴里说着不重要,眼中却不掩好奇,潜渊没有反驳他最后那句话,“我让他过来。”

“嗯。”淡淡的,好似毫不在意。他默默等着马车停下,届时他就下车给两人留出谈话空间。

“潜渊大人,近来可好。”随着柔和的男声在马车狭小的空间响起,一道高挑修长的白影显出身形。

苏懿:“!!!”

他一袭白衣,样貌清隽温润,朝潜渊躬了躬身后,便将视线落在潜渊对面的苏懿身上。这人他记得。

“坐,”点了点小方桌空置的一方,“回渊海?”听他随意的语气就知两人关系不错。

贝宿收敛了思绪,含笑点头,“小辈都在渊海,也该回去团个年。”

至于为什么都在渊海,当然是因为在场某个男人之前那条命令。男人面色不变,仿佛下命令的人不是自己,“这是苏懿。”

苏懿:“???”震惊脸变成茫然脸,在白衣男人看过来时迅速调整成淡然的模样,“你好。”

“叫我贝宿就行,”贝宿说,眼里有着兴味,“我们在龙渊城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贝公子龙章凤姿,令苏某印象深刻。”

“龙章凤姿?”看了眼旁边冷脸的男人,贝宿刻意在第一个字读了重音,而后摇头笑道,“论这个我可不及潜渊大人。”

叹了口气,“说来当初我见你时你身上满是人类的气息,把我吓了一跳。”龙渊城也有千年没有人类再进来过了。

原来那时候对方惊讶的是这个,苏懿恍然,“现在便没有了?”

“现在全是潜渊大人的味道。”

“……”想着会听见一个闻不到回答的苏懿默默想起脖子上的链子,认真想了想摘下来的可能性。

“我比较好奇,你们海族生活在海底是不是也如人类般修建房屋?”还是直接变成原形随便找个地躺着。

“那当然,不过人类修房子用木头,木头在海里可不经泡,我们都用其他材料替代,所以房子看起来也和陆地上的不太一样。”

苏懿还挺想知道什么样的,又问起了其他问题。自从知道海族的存在后可把他憋坏了。

一个问,一个喜欢说,两人相谈甚欢。

被忽视了半个时辰的潜渊忍无可忍,传音让贝宿自觉点,不然他就动手了。贝宿磨蹭了会,这才不太甘愿的给这段对话划上句号。

“他今年三千多岁。”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苏懿,潜渊抿了抿嘴唇。

“嗯?”苏懿正在想贝宿构建的海底世界,闻言道,“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他子孙都传了几十代了。”

“那就是正真的儿孙满堂了,”他笑了笑,“或许一个屋子还装不下。”

拧紧眉头,“他有十多个妻子,外面还有不少露水情缘。”

苏懿终于察觉到不对了,看向冷着脸的男人,“你想说什么?”

“他配不上你。”

嘴角抽了抽,“你想多了,我只是把他当聊得来的朋友。”

潜渊稍稍满意了点,“你想去海底,我可以带你去。”

“你就不惊讶我知道你们的身份?”苏懿挑眉问。

“接你进龙渊城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顿了顿,“即使你没发现,等过些日子我也会告诉你。”

他满心等着对方问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到时候他就回答我们在一起的那天。

“你也是海族,那你今年多少岁?”

轻飘飘的心情一沉,他镇定道,“我看起来年轻。”

第48章:以身饲魔

苏懿预计要在恒安待上一个月,结果算上路上耗去的时间也才待了十天,再六天过后,一行人到达苍梧镇。

苍梧镇算是十里八乡的大镇,镇上居民不说都有余钱,但只要手脚勤快,吃饱喝足还是能做到的。

近些日子没有下雨,黄泥巴路被晒得平整干净,苏懿和潜渊舍了马车,步行走进镇里。马车外面的装饰对这座朴素的小镇到底还是奢华了点。

他们先行一步,谢江去安置马车。

今天恰逢苍梧镇七日一次的大集,又是年前的最后一场,下次大集就得等年后了,因此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许多舍不得花钱的人家今天也咬咬牙出门沾个喜庆。

买东西的人多,卖东西的人更多,尤其这里临海,各种海货混杂在一起,那味道绝算不上好闻。

苏懿皱着眉头,宁愿绕点路也不想穿过卖海货的这条街回去。旁边的男人面不改色,他不禁问,“这味道你是不是习惯了?”

潜渊:“???”伸手捂在苏懿的嘴上,“看来我有必要与你解释解释,不是活在海里就算海族,开了灵智才是。”

说话就说话,捂着他的嘴是什么意思?“放手。”

“等等。”片刻就能搞定的事情他非拖了十几息,直到面前的人眼神从怀疑变得危险,他收回手,坦然道,“还能闻到么?”

负在身后摁了摁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一抹柔软温热。

苏懿狐疑地嗅了嗅,海腥气没有了,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这香气他再熟悉不过。之前怀疑归怀疑,到底没有证据,这下好了。冷哼一声,“果然是你!”

潜渊:“……”我不是我没有。

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嘿,听说官府对那个逃犯的赏金又涨了,五两银子,可不少!”

“你说那人的家里人怎么那么傻,去伺候海神可是好差事。”

“说白了还不是送死,让你自家儿子去你愿意吗!”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算出来又没落到我家身上!”

眼见着两人就要打起来,旁边的人帮着拉架,苏懿听得糊里糊涂,怎么又是逃犯又是伺候海神的?

潜渊:“我们过去看看?”

他点头。

两人跟着人流走,不一会便看见告示栏处有差衙往上贴着什么。纸上用墨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绕是苏懿在画作方面有些造诣都勉强只能认出是个男人而已。

画像下写着男人的姓名、样貌描述,之后便与刚才听来的差不多了,说是举报逃犯能得五两银子。

“苏、苏先生?!”在一群指指点点的喧哗中,这道尖利的女声显得尤为刺耳。

时隔几个月之后再次见到苏懿,方大姐不敢相信的搓了搓眼睛,热闹也不看了,挤出人群喊,“苏先生,可算找到你了,你之前不告而别差点把我害惨!”

苏懿脚步一顿,转身看去,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方大姐收不住力朝他扑来。他犹豫着是否要让开,一个挺拔的背影便挡在了他身前。

眼神冷淡,周身一股极具压迫性的气息,方大姐生生在撞到男人的前一秒刹住了车,立即蹬蹬退后两步。

这男人恁是可怕,目光跟要杀人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和和善的苏先生走到了一起。嘘了口气,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垫着脚尖探头看肩后冒出个头的人,“苏先生?”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间,苏懿这时才反应过来,往旁边跨了一步,“方大姐。”

男人跟着往旁边挪一步。

弯起的唇角稍稍拉平,苏懿往反方向走,男人也跟着往反方向走,反正死死挡在他身前。

“潜渊!”他低声喊了一声,把男人拉到身后,这次男人倒是消停了,只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苏懿力气比不过他,没办法,挣了几次没有挣脱,便暂时由他去,身体挡着方大姐也看不出什么,只以为他背着手罢了。

他换上笑脸,对盯着他俩方才的行为看得惊奇的方大姐道,“方大姐,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几个月呢,”方大姐回了神,“当初我都跟城里的老爷说好了,结果你人说走就走,也没留个口信什么的,人家上门来接人时我连个说辞都没有。”

“你这是去哪了啊?”说着视线往黑衣男人身上瞟,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立刻又吓了回去。

“事情从急,出了趟远门,麻烦方大姐周旋了。”

“也就几句话的事儿,倒是你,这可是个有油水的肥差,就这么白白丢了。”

遗憾可惜,但没什么不满,方大姐是个嗜钱如命的人,要是让她把到手的银子吐出来了可不会像现在这样。

他笑意不减,“关于这件事里面还有许多细节想问问方大姐,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喝杯茶?”

方大姐:“我可先跟你说清楚,这么件差事本来就是撞大运捡来的,之前你无缘无故找不到人,差事可不会在原地等着你。”

“我知道。”

“那行。”苏懿满身气度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从那找上门的好差事看就知道,难得还头脑清醒。

对于这样的人她是不吝时间交好的。

转身走在了前面,倒像反客为主,“那房子我还给你留着,积了几个月的灰,正好帮你打扫打扫。”

边走边说着村里近来发生的事,大部分是她家的,什么上个月捕了条几十斤的大鱼,他们没敢卖,又给放回去了,然后连着几次出海都大丰收,肯定是海神补偿他们的。

苏懿和潜渊走在后面,方大姐背对着他们,苏懿瞅了瞅自己的手,还没用力,男人自己倒先放开了。

每次都恰好踩在他底线上。

正事要紧,先记着,“方大姐口中说的海神,是你们?”

“不是,”如愿占了便宜的潜渊心情不错,“是苍梧镇祖先臆想出的神明。”

“世上有神明?”

潜渊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传说龙族能呼风唤雨,拥有神明的力量,而海族每隔百年便有跃龙门的传统,只是从来没有海族成功过。

曾经化龙是他唯一的目标,但是现在,他侧首看了看身旁的人,只是看着便让他满足不已。

苏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既然没有神明,那街上的人说送逃犯去伺候海神是什么意思?”他在这住了大半年可没听过有海神庙之类的地方,那就只有……

眉头渐渐锁紧,潜渊抿着唇假装没有听见。

苏懿心向人族,曾经死了上百个与他无关的人都能为此留下心结,他不是很愿意将这件事告诉苏懿。

“哎哟喂,这是哪家贵客来了我们苍梧镇?”方大姐突然响起的惊呼声转移了苏懿的注意力。

放眼看去,只见他那间小破屋外面停着一辆珠光宝气的马车,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而方大姐正目光垂涎的围着马车打量,想摸又不敢摸,啧啧称奇。

两人走到近前,方大姐还死死盯着马车上的珠宝看了半晌,这么会里面还没人出声,怕是马车的主人不在吧,不舍的撇下马车,转而拉着苏懿套近乎。

这一看就知道是又有人上门来请苏懿去教书啊!她果然没看错人。

“苏先生,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这不,您刚回来又有生意送上门了。”

苏懿:“……方大姐,你误会了。”抽了抽自己的手,愣是没抽、动。

方大姐:“没误会没误会,肯定是冲着您来的,要不您没来之前怎么没人找来?我看啊,您就是太谦虚!”

方大姐身体有些毛病,大冬天的手心还出汗,粘腻的感觉让苏懿难受得不行。

潜渊便将对方的手解救出来,然后握在自己手里,“谢江。”

他的手温凉干燥,到底比方大姐的舒服多了,苏懿松了口气。

被人抢了自己套几乎的机会,方大姐正不满呢,见房里突然钻出个人,吓了一跳。不对,这人是谁?

“哪来的小贼,竟然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苏懿:“方大姐,自己人。”

谢江没理旁人,垂着头小跑到潜渊和苏懿身前,从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主人,苏先生,屋里已经清扫干净了。”

方大姐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没想到苏懿出去一趟都能用上下人了,真出息。

苏懿也没想到谢江说去安置马车实际上却是来替他打扫屋子,瞥了瞥身边的男人,想的还挺周到。

“方大姐,进屋坐吧。”

几人进了屋,方大姐又是一番惊叹,原来这屋子除了外面的框架全都换了个遍。大到桌椅板凳、房梁地板,小到各种摆设和茶水。

方大姐看得眼热不已,也知道那辆马车是谁的了,屁股底下的椅子,手底下的桌子,“这、这得要不少钱吧?”

潜渊倒了杯茶放到苏懿面前,淡淡道,“只要苏懿想,要多少有多少。”

苏懿在桌子底下踢了男人一脚,不吹能死?

第49章:以身饲魔

“方大姐,我当初走的突然没来得及问你,聘请我的那户人家到底是什么底细?”

“事情都过去了怎么还想起问这个?”方大姐疑惑,“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他说是听过你的名号,慕名前来的。”

这话就有些笼统了,苏懿想了想,“不瞒你说大姐,我之前说自己孤身一人其实骗了你,我是与家人闹了冲突才离开了国都。在苍梧镇我也就是个无名小辈,谁会知道我这个人呢,所以……”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方大姐自己已经脑补出了一个囫囵,这怕是人家家里人找上来了!

脸上笑容登时灿烂几分,这年头有钱人认识的也是有钱人,连忙细细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点细节也没漏下。

苏懿听了大概就有了谱,听描述应当是他爷爷身边信任的人,也就是说做主否认他是苏家血脉的人,是他爷爷。

这可真是讽刺。

心里不由有些复杂和憋闷。

大腿上的手被人握住,他侧首看了男人一眼,男人也一瞬不瞬看着他,深邃的黑眸沉静淡然,仿佛在无声说会永远站在他身边。

心情顿时一片平静。不要就不要了吧,反正他也从未感受过亲情,现在只是回到原点而已。

倒是潜渊,正是因为有些东西没有体会过,甫一出现才会格外贪恋。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方大姐一说就停不下来,苏懿怕她兴致来了唠到晚上,转移了话题,“方才在镇上好像在说什么逃犯的事,方大姐知道怎么回事吗?”

“嗨,这个啊,”眼神有些闪躲,“就山头刘阿婆家的孙子犯了事,本来说是要前天处置,结果时间到了才发现人给跑了。”

说到这里方大姐忍不住皱了皱眉,透露出她的不满,“你说那老婆子也是,知道她舍不得自己孙子,可也不能拿全镇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是刘明吧,挺乖巧的一个孩子,怎么会越狱?”他惊讶道。

“什么越狱,他是在自己家跑了的!”话一出口方大姐就知道要遭,看着苏懿淡淡的带着温度的眸子,好像把她整个人都给看透了似的。

转念一想,就算对方知道了又怎么样,这习俗她们苍梧镇传承了上千年,不论改朝换代,哪个当官的来劝都没改过。

“苏先生啊,你也算我们半个苍梧镇的人,我给你透个底,这事您可别管。”

苏懿目光闪了闪,半个苍梧镇的人,如果他还是半年前那个一贫如洗的苏懿恐怕就没有这句话了。

他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没有戳破。

方大姐就道,“你也知道,地里刨食的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苍梧镇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捕了千百年,海货捞了不知道多少,海王爷泥人做的也该有脾性了。”

海王爷?潜渊不是说没有这种东西么。“有人见过海王爷?”

“这哪能,现在哪还能见到海王爷,”方大姐摆摆手,神色敬畏,“但是老祖宗见过,你去问村里的老人,他还能给你说说千百年前海王爷出没时的景象。这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苏懿在现代各种剧看了不少,根据这些消息已经能猜出个大概。

海神和海王爷应该指代的是同一个东西,再加上逃跑的刘明,刘明才十四岁,他印象中挺乖巧的孩子。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点,祭祀。

无知使人愚昧,在落后的地方这种现象尤为明显,但苏懿仍抱了一点希望,“那现在怎么看不见了?”

“海王爷发怒才会出现,一出现就发大水,闹得苍梧镇不得安生。想要让它不出现,当然得平息它的怒气,幸亏当年老祖宗遇见了高人指点,按高人的方法祭拜过后立马就见效了。”

“用人命?”

或许是苏懿的语气平静过了头,方大姐讪讪,“去伺候海王爷这可是好事。”

苏懿深深吸了口气,他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此时也不得不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来。想害你的偏偏是你身边亲近信任的人。

“苏先生,我知道你学问高看不起我们这种行为,但这习俗传承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他的道理,一个人的命和全镇人的命能比吗?”

苏懿好是好,就是太固执了点,她家大宝开年也该去城里检测了,如果没有习武的天分,到时候送去哪里学习她还得斟酌斟酌。

这话看似很有道理,苏懿却不赞同,每个人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只是方大姐的想法想必已经根深蒂固了,他懒得和对方辩驳,“我明白,不过我好奇的是人选是根据什么挑选出来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每年快到海神节时衙里就会从镇上挑出祭神的人,有人猜应该是有高人卜算。”方大姐不太确定的说。

衙里,苏懿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像是一只调皮的小猫一样蹭的潜渊手心发痒。

从苏懿和方大姐聊天时他就在旁边坐着没有开口,沉默的给苏懿倒茶递点心,像个隐形人。这时他突然道,“天色不早了。”

方大姐人精似的,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扭头看了眼屋外,一拍大腿惊道,“哎哟,光顾着跟你们聊天连时辰都忘了,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家里好几张嘴呢!”说着风风火火的走了。

苏懿没有拦她。今天的事对他冲击有些大,他只以为方大姐虽然贪财嘴碎了点,但心地是好的,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事。

“谢江。”苏懿神思不属,潜渊唤道。

候在门口的谢江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置办的,一碟碟小菜端出来还冒着热气。

苏懿蹙了蹙眉,“我不饿。”

潜渊点了点那叠点心,几乎没有动过的痕迹,然后用空着的左手给他夹菜。

苏懿抿唇看着他,“你不要瞒我,海王爷到底怎么回事。”方大姐不会用发大水这种一问就知的事骗他。

知道接下来的话不是自己该听的,谢江偷偷抬头看了眼,主人看起来不像生气的样子,躬着腰出了门。

“苏懿。”潜渊叫了苏懿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我心悦于你。”

哪怕你知道后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答应与我在一起,没关系。

男人向来温和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苏懿耳尖发烫。

“大约千年前,有两名海族在苍梧镇近海斗法,导致海水倒灌死伤无数,当时恰好有道门中人路过,便指点镇上居民说,只要以人牲为祭,即可平息海神的怒火。”

苏懿看着他听得入神,潜渊很喜欢这样对方眼里只有自己的感觉,“那人是邪道,但是居民按照他的方法祭祀之后,海水立刻就退了,他们不得不信。”

祭祀习俗古来有之,那人虽是邪道,所说的祭祀方法却不假,人牲就近被送到了两名打架的海族面前。

海族不吃人,所以两名莫名其妙的海族决定暂且停手,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看见一片狼藉的苍梧镇,他们没有任何感触,物竞天择,死在人类手里的鱼类不知凡几。即便这些鱼类灵智未开,但若是没死,活个千百年谁又说得准?

也正是由于这个想法,所以他们在知道了那邪道忽悠镇上居民用活人祭祀后什么都没做,拍拍屁股回了远海。

这个消息在两个海族玩笑般的大肆宣扬下传播开来,祭祀一年一年从未间断,苍梧镇也再也没有发生过水患。

“事情就是这样。当年事情发生时我在海底沉睡,我知道,但是没管。”潜渊不带情绪的说。

听完苏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海族有错吗?他们只是没有拆穿邪道的阴谋,但非我族类,他们没有义务必须告诉人类。

可是说他们没错,人类祭祀的习俗也确确实实因此而起。

归根究底,还是那场水患,那个邪道。

苏懿:“你把我接到龙渊城就是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

潜渊:“嗯。”

“为什么?”

“你是人类。”

短短四个字,苏懿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因为他是人类,所以他会站在人类这边,而潜渊身为海族喜欢上他无疑被判了死刑。

不由皱起眉,“我看起来就这么不讲理?”这件事牵扯到两个种族,是非对错谁也分不清。

“那你就是答应我了?”潜渊反应过来问。

苏懿瞥他一眼,“我并没有这么说。”

即使苏懿没有承认潜渊依然心情很好,一改之前浑身低气压的模样,“那个邪道早已经作古了,现在卜算的人是他的后代,不在苍梧镇居住,只在临近海神节的时候差人送张纸条回来。”

这其中的操作性就很多了。

“刘明呢?”好歹教过一段时间,苏懿对自己这个学生还是挺上心的。

“被他家人藏起来了,很安全。”

闻言苏懿松了口气,几经犹豫下,还是开口道,“潜渊,我想请你帮个忙。”

潜渊眼睛微眯,“揭穿当年那个邪道的骗局?”

“是。”

“我不愿意。”

苏懿愕然,他想过对方可能拒绝,但没想到拒绝得这么果断。

却见潜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狠厉模样,声音冰冷的说,“他们害死你,我不愿意。”

第50章:以身饲魔(完)

他们害死你。

对方似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苏懿知道自己的到来是因为“灵”,他在这一世的自己身体里苏醒,不存在有人害死他的可能。

至少截止到他来的时候是。

那就是未来苍梧镇的人会害死他?难不成潜渊还会预知未来?话说到一半,苏懿肯定要弄个清楚,“你怎么知道?”

潜渊却怎么都不肯再说,催着苏懿将他夹出来的菜吃完。

苏懿有事情问他,还算配合,等他吃完擦了擦嘴,“潜渊?”刚才还在旁边坐着,怎么突然就没人了。

唔,他好像没有表现出要问的是偷窥和落落的事吧? “谢江,你主人呢。”

谢江正在灶前烧热水,往常热水都是下面准备好送上来,农村的土灶还是他第一次用,被烟熏的灰头土脸。

“咳咳,”抹了把眼泪汪汪的眼眶,“主人有事出去,说晚上可能不能回来陪先生了。”

“谁稀罕他陪?”苏懿扯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看了谢江一眼,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一样没脸没皮。

瞅见对方花脸的狼狈样,差点被气笑,“还是我来吧。”他好歹有生火的记忆,没一会就把火生起来了。

谢江羞愧的擦了擦脸上的灰,主人让他照顾苏先生,结果还需要苏先生自己动手。而且他刚才明明想的是说主人晚上可能不能回来了,怎么就把主人的原话说出来了呢?

难道是被熏糊涂了?

在马车上赶了六天路,虽然每天都有热水擦身,苏懿还是觉得身上黏黏糊糊的,今晚总算可以从头到尾的洗个痛快。

泡进热水里他还在想,别看潜渊表面上沉稳莫测,实际上就是个无赖,从不声不响把他龙渊城后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无赖行径?

谢江说对方晚上不会回来,他对此是抱有高度怀疑的。那个一本正经耍流氓的男人会不偷窥?从他上了去龙渊城的马车起就没停过!

偏偏没办法当面把人抓住,想到这里苏懿就牙痒,指不定对方现在就不知藏在哪偷窥呢!

泡澡的兴致也没有了,苏懿擦干净身体回了房间,困意袭来,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想,等明天早上再清算潜渊夜袭的事。

然而潜渊晚上并没有出现。

清晨醒来苏懿还有点怅然,听说养成一个习惯只需要一个月,他都被偷窥了好几个月了,不会是习惯了吧?

顿时脸一黑。

耳里听到嘈杂的人声喧哗,他一边穿衣起床一边问,“谢江,谁在外面吵?”

谢江正在隔了一道门的堂屋兼厨房烧洗漱的热水,折腾了一夜,他可算是学会生火技能了。

闻言回道,“苏先生,屋外没人,不过我看见今天一早有不少人往码头去了,兴许是从码头传来的。”

码头?苏懿面露惊讶。他这里距离码头可不算近,他能听到码头那么远的声音?

三两下把衣服穿好,推开窗户一看,外面果然没人。但耳边嗡嗡的声音一直未曾断绝。

此时热水烧的差不多,苏懿转身去外面洗漱,“谢江,待会我们去码头看看。”

“苏先生,早饭呢?”谢江瞅着手里热腾腾的水晶包。

“带着路上吃。”

距离码头越近,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起来,隔了几百米,还未走到目的地,苏懿便远远看见拥挤的人群围着一堆什么。

待走得更近了,他才看清那堆东西不是别的,而是灰白的枯骨。有大有小,有的残缺有的完整。

“你们说海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冲上来一堆骨头?”

“我看啊,这骨头倒有点像这些年我们祭祀、”

“胡说什么!说不定是因为今年的祭祀迟了,引得海王爷生气了,这是给我们的警告!”

这句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可是不是还没到最后一天吗……”

“这哪能赌?要我说张三说的有道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把刘明那小子找到!”

苏懿皱了皱眉,“谢江,你知不知道潜渊去哪了?”

“想我了?”一只手搭上苏懿肩头,潜渊缓声问。

“你消失一夜就是去做这个?”他简直不敢相信对方居然还是个意气用事的人。

刘明好不容易在家人的掩护下躲了起来,现在无疑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有了海王爷发怒的噱头,苍梧镇的居民不会罢休!

其他人苏懿没理由管,也没心思去管,可是刘明是他的学生!此时苏懿是真的生气了,他看着对面一派淡然的男人,眼里闪着怒火。

潜渊戳了戳苏懿的脸颊,在对方炸毛前按着对方的肩膀转了个方向。

一条巨大的水龙从海面升起,翻腾着向码头冲来,然后在所有人反应未及时轰然散开,水珠凭空蒸发,只留下一张纸条轻飘飘的飘到一个人手里。

那是镇上一个有威信的老人,他展开纸条,颤颤巍巍念道,“祭品:马洋。”

“怎么回事?马洋不是镇长老爷?”

“我觉得海王爷是不满这次的祭品,重新选了一个……”

剩下的话苏懿没有再听,因为男人用低沉的声音淡淡问他,“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这不代表生气,然而正是因为如此苏懿才觉得愧疚,“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只有一个道歉?”

“你想如何?”怎么说潜渊也救了刘明一命。

潜渊垂眸看着他,有点小激动,“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

“哦,那你继续怪我吧,我不介意。”苏懿转身就走。

潜渊哑然。

码头边一夜之间多了一堆枯骨山,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播开来,不到一个上午就闹得整个苍梧镇人尽皆知了。

与此一道传开的还有海王爷亲自挑了祭品的消息,不是别人,正是以前专门负责宣布祭品人选的镇长马洋。

这下苍梧镇整个炸了锅。

不是没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恶作剧,但是那骨山出现的无声无息,还有后来的水龙,哪一样都不是普通人能弄出来的手笔。

祭品从毛头小子变成了一镇之长,居民吵得厉害。

那马洋也不是个蠢的,他知道自己能有现在的地位全凭居民迷信,现在轮到了他自己,他不敢赌这群疯子会放过他,于是收拾东西想带着家人连夜逃跑。

结果被居民发现了,这下可好,也不用吵了,登时就把马洋绑了准备第二天海祭。

“马洋逃跑是你让人揭发的?”苏懿问。

“嗯,他仗着自己握着祭品的名单,排除异己,有时还会私下勒索,身上背了不少人命。”

“那个邪道呢?”他可不信对方能干净到哪去。

“马洋敲诈的钱会分他一份,”潜渊说,“我已经派人把他处理了,包括苍梧镇这边,以后每年仍然会有海神节,不过祭品人选都是大奸大恶之人。”

苏懿点点头,大奸大恶的人拉到国都也是要被秋后问斩的,成了祭品不过是换个死法。只是他不明白潜渊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潜渊伸手抚着他的脸,“我昨天说不愿意是因为你,现在让步,也是因为你。”

苏懿老脸一红,说的好像他事多一样,瞪着男人,“放手。”

潜渊:“你的脸好烫。”

“那是被你的手捂烫的。”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苏懿本想说自己好得很,但见对方拧着眉头,这才不情不愿的仔细感受了下,身体一僵。

“真的不舒服?”

他慢吞吞道,“浑身酸痛。”

潜渊拉着他往小破屋走,“看来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潜渊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道,“我不过一夜未替你梳理身体你就浑身难受,看来你是离不开我了。”

一夜?昨天对方确实不在,苏懿很快联想到那些偷窥,所以他以为的偷窥都是潜渊在替他梳理身体?

谢江忍不住小声替他主人邀功,“苏先生,您平日吃的都是主人特地为您寻来的奇珍异宝,海族吃了可修为倍增,人类吃了可延年益寿。”

苏懿看着身旁的男人,对方淡然道,“你只要知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就好。”

“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白天梳理,偏偏等我睡着?”

潜渊:“……”因为你睡着了才不会拒绝我。

“到了,”不由分说的把人拉进屋,门一关,把人摁在床上坐下,一双眼睛黑的发沉,潜渊低声道,“你趴下。”

苏懿挑了挑眉,“梳理?”

“嗯。”

他便干脆的趴下了。

谁都没提梳理身体是不是需要趴下。

苏懿等了会,感觉一只手在背上轻轻按了按。接着听到男人的声音说,“我的手是凉的。”

然后一股凉意覆上他的后颈,激的他浑身一颤。

一直到海神节那天都没再发生什么变故,方大姐来邀请苏懿参加,苏懿拒绝了。

用大奸大恶的人当祭品是他和潜渊相互妥协的结果,本质上他还是不喜欢这种把人当祭品的风气,所以他不会在苍梧镇久留。

海神节持续到晚上才结束,大鱼大肉剩了不少,方大姐拎了一些给苏懿送去,这才发现小破屋已经人去楼空了!

桌上留了两块碎银,方大姐赶紧收进袖子里,“走就走,怎么还将桌椅板凳的都给搬空了?”她原本的那些烂木头可不值钱。

苏懿跟潜渊回了龙渊城。

他方才跟潜渊说想离开苍梧镇,对方问他是不是确定,他点头,转瞬便来到了这里。

远在天边的谢江:……我不哭。

速度快得他有点懵。等等,就算他要离开苍梧镇,也没说过自己想来龙渊城吧?

而此时潜渊皱眉道,“早知我就慢一点了。”还能多抱一会。

苏懿没好气的从男人怀里挣出来,他们此是在府上花圃的位置,明明是寒冬腊月,花圃里的花却开得争奇斗艳。

夏冰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对两人恭敬道,“主人,苏先生,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苏懿看着男人以眼神询问。

潜渊牵住他的手,“走吧,我们一起过年。”

过年,或许是这个词太过美好,或许是男人的神色太过认真,苏懿恍惚了一瞬,没有拒绝。

在年后的第一天,潜渊问苏懿要不要出去游玩。

“游玩?哪里。”

“渊海。”

不是海边,不是海面,而是海底。苏懿刚要拒绝,大冬天的谁想去海里受冻。

夏冰走了进来,“苏先生,城外有人找你。”

龙渊城只有海族能进,有海族带领的人类也可以,找他的人既然在城外,自然只有人类。

苏懿猜到了是谁,“不见。”当初是他先选择了抛弃,现在反悔?迟了。

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反悔的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身旁的男人姓焦吧。

他想问问潜渊,苏承松是不是知道他海族的身份,一想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他打定主意不想再跟苏家扯上关系。

老的只爱权势,小的只爱那身流的一模一样的血。

夏冰得了回复又匆匆离开了。

苏懿跟潜渊继续刚才的话题,“渊海太冷了,不去。”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怕冷了。”

苏懿想起吃的那些奇珍异宝,他现在只穿了两件单衣也没什么感觉,好像真是这样?

“我心理上冷!”

“你就不想看看我的本体?”潜渊抿了抿唇,有点委屈。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唔,本体是什么?”

“蛟。”

“那你的本体也能变小吗?”小蚯蚓小泥鳅?嘴角翘了翘。

“……不能。”

海族体型和修为有关,修为越高本体越大,潜渊的体型,约莫是海里最大的。

见对方眉眼低垂,一副挫败的样子,苏懿想,要不还是忍忍好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怕冷。

可是他好像听说蛇有两个丁丁,蛟是蛇化的,人是蛟化的……

“你还是先变成落落吧!”

第51章:阿弥陀佛

这一世苏懿活到三百多岁。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不管潜渊如何找各种天材地宝让他吃,他的生命终于停留在三百六十五岁那年。

苏懿有种解脱的感觉。虽然后来他喜欢上了潜渊,潜渊对他也的确没话说,但在娱乐生活贫瘠的古代他一点都不喜欢床上运动!

也不能说不喜欢,但十天有七天下不了床是怎么回事?就算地点从海底换到雪山又怎么样?

本质还是一样的!

忽略掉心里的怅然和不舍,苏懿睁眼发现自己再次来到那片星海时已经很淡定了。

水晶球再也不是浓郁的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一颗不规则的金色晶体在其中缓缓旋转。

“灵,水晶球出问题了,三颗星星只剩一颗了!”

灵:“……是融合。”不等苏懿问,灵解释道,“鉴于你之前的几个世界都完成的很好,这种趋势是不可逆的,会影响你的其他转世。”

苏懿艰难的理解了下,三颗星星融合成了一个,然后黑水晶变成了灰水晶,再过段时间估计能完全透明,就像净化。

“也就是说不用我再亲力亲为,我的其他世也不会孤独终老了?”

灵:“可以这么说,但是不排除有意外发生。”

他冷静下来,“所以还要再经历一次转世。”也不差这一次了。

苏懿没有太失望,问出了准备已久的问题,“为什么上一世我接收的记忆残缺不全?”他不清楚是一直这样还是意外。

灵:“这样对你有利。”

有利什么?他想不明白,皱眉说,“以后别这样了。”是不是有利应该他自己判断。

“还有一个问题,原本的这一世里我是怎么死的?”

灵传了一段记忆给他。

在这段记忆里,方大姐同样传话说有人花高价聘请他,只是“苏懿”觉得奇怪拒绝了。他在苍梧镇生活了两年,因为有人暗中帮助,生活还算惬意。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第三年海神节,公布的祭品名单上写着苏懿的名字。

双拳难敌四手,苏承松远在恒安,只给了钱财让方大姐补贴苏懿。理所当然的,苏懿死了,死在他曾经教化过的苍梧镇居民手里。

发现真相的苏佑是凶手,苍梧镇大部分居民是帮凶。

那么他当初过不了苦日子答应那个邀约居然误打误撞走对了?他死在苍梧镇的人手里,与潜渊那句话不谋而合。

“潜渊是什么人?”

“海族。”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好,他现在知道灵有事情瞒着他了,潜渊分明就不简单。

苏懿不动声色,“好了,送我去下一个转世吧。”

脑海里的记忆瞬间清空,转瞬被刺目的红和内侍狰狞的脸填满。

白皙的脖颈汨汨涌出鲜血,仿佛将身体里的温度也带走了似的,心脏被一股冰冷攫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嘉和七年春,大夏朝皇宫。掌灯时分,“砰”地重物落地的声响,随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宁静。

“小六子去请太医,其他的赶紧把皇上寝宫收拾干净,动作麻利点。”

指挥完内侍,总管太监全德顺谨小慎微的走进了寝宫偏殿,大夏朝最尊贵的男人陆砚正坐在桌边撑着额头失神。

他五官俊郎面如冠玉,此时却面色微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陛下?”全德顺小心翼翼喊了声,像怕把人吓着,翻出茶杯倒茶,茶水温度正好,“陛下,喝杯热茶压压惊。”

陆砚没接,眼神痛苦的喃喃道,“全德顺,我看见他了,他满身鲜血的站在我面前,你说,他是不是怨我没有护住他?”

自称朕都忘了,可见陛下现在心有多乱。全德顺在心底叹了口气,安慰道,“陛下别胡思乱想,苏懿公子最是和善不过,说不定只是想陛下了回来看看。”

当今陛下是他看着长大的,知道陛下有时候会钻牛角尖,于是岔开话题,“方才闹出的动静不小,怕是一会儿就会传到后宫了。”

陆砚皱了皱眉,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要是有人过来,妃嫔们都拦下,太后就不必了。”

他幼时被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抱养,十六岁亲政,如今执政七年有余,虽然朝堂上与外戚争权夺利水火不容,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不一会儿,果然有人来报太后到了。

“皇上,听说你这寝宫闹了不干净的东西?”

太后藏独年轻时是个艳压群芳的大美人,今年四十出头,因保养得当依旧风韵犹存,一袭绛红的宫裙包裹着丰满的身躯。

陆砚勉强扯了扯唇角,仿佛不满不干净这个用词,他回道,“让母后担心了,是儿臣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灯架。”

藏独冷哼了声,摆明不信,恨铁不成钢道,“还想瞒我?你身边的绣珠儿可是亲口承认见到了一个血糊糊的影子。”

绣珠儿就是之前发出尖叫的那个宫女,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拖下去处理干净了。

陆砚眼里流露出几分苦涩,藏独觉得挺讽刺,花心多情的先帝竟然能生出个痴情种。

随后太医赶来,她让太医赶紧给皇帝诊脉。

太医道,“陛下只是一时受了惊,加上忧思过度,微臣开方安神药即可。”

藏独这才松了口气,“时辰不早,哀家也不留下来打扰你了,好生休息,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待出了皇帝寝宫,她吩咐安嬷嬷,“听说渡厄大师云游回了普济寺,派个人去请他进宫。”

安嬷嬷扶着太后的手,闻言略有犹豫,“太后是想……”

“没错,”藏独根本没有掩饰自己对苏懿的不喜,“一个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勾人,当年就勾得皇上为他要死要活,现在死了还不安生!”

可是苏懿又有什么错呢?或许错就错在他得了帝王青睐吧。安嬷嬷自知自己也身不由己,哪来的资格忧心别人,“太后是想请渡厄大师进宫做法?陛下怕是不会愿意。”

“连夜派人出宫,届时大师到达皇宫的时候皇上应该在上早朝。”

这是要先斩后奏了,可是听闻渡厄大师不慕名利,能把人请来吗?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办。”

听完太后和安嬷嬷的对话,苏懿又转身回了皇帝的寝宫,陆砚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天边的圆月。

内侍都被挥退下去,仅余一人的寝宫的寂静得令人发慌。

苏懿挑了一张软榻坐着,开始整理他这一世的信息。

这一世他依旧是个孤儿,不记事的时候就被一个性格古怪的老头收养了,老头儿会一手犀利的医术,带着他住在偏僻的山上。

他从小跟着老头儿学医,资质不算出众,但比起一般的大夫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因此长大了就去山下的村落给村民看病,顺便挣点生活费。

日子平淡安然的过去,苏懿十九岁那年,老头岁数到了寿终正寝,他就搬到了山下居住。

也是在这一年,他遇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陆砚。

非常老套的,天生不怎么直的陆砚对容貌昳丽的苏懿一见钟情了,他扮成来进货的药材商人装病人接近苏懿。

而苏懿,看上他长相接近他的男男女女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陆砚只是其中一个。

但是陆砚见多识广啊,他想着还要仰仗对方进行自己的生财之道,勉强把对方当作朋友。

陆砚想把人拐回宫,苏懿想借着对方的门路赚钱,一拍即合。后来等苏懿发现陆砚的真实身份已经来不及了。

他差不多算是被软禁在宫里,陆砚什么都顺着他,除了自由。

白天妃嫔们轮番上阵,或是打探虚实或是给他下马威,晚上陆砚就来对他诉衷肠。

苏懿通通把人赶走,想着该怎么逃跑。

如果一直这样僵持下去还好,可惜没有。某天清晨苏懿醒来时发现身旁躺了个浑身赤裸的女人,他当时就知道坏了。

后面的撞破和捉、奸似乎水到渠成,他无法解释,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陆砚心痛之下不愿再见他,没了皇帝敲打的妃嫔们天天过来落井下石。

然后苏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加上羞愧难当自尽了。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说法。

这段记忆里苏懿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轻生,反而是在绞尽脑汁的逃跑,尤其发生了秽乱宫闱那件事后。

他不可能自尽。

苏懿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段惨烈的记忆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不知怎么的在陆砚身前显出了身形,这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瞅着窗前长身玉立的男人,苏懿有些疑惑为什么死后魂魄会跟在这个男人身边。

陆砚对他的感情不似作假,所以他是想找这个男人给他申冤?

“苏懿,都说月团圆人团圆,如今月亮已经圆了,你又在哪里?”男人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深情。

“你过得好吗?是我没用,护不住你,才让你被后宫那个贱人陷害丢了命,如果你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苏懿还在想后宫那个贱人是谁呢,听见陆砚最后一句话,想见他对着窗户干嘛?

“哦,那你转身啊。”

第52章:阿弥陀佛

负在背后的手紧握成拳,陆砚肌肉紧绷至身体发出轻微颤抖,而后放弃般松懈下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踏进内室,“是我贪心了,竟然还妄想你会留在我身边。你那么喜欢自由,这囚笼一样的皇宫恐怕早就有多远有多远了吧。”

坐在龙床上喟叹道,“原来只是幻觉……”

显然,他并没有听见苏懿的那句话。苏懿不禁心生怀疑,莫非此事陆砚的确是无辜的?

他方才理清了身体的记忆,虽然没有找到陆砚害死他的直接证据,但根据人死后变成厉鬼寻仇的普遍规律,他的魂魄跟着陆砚,那么陆砚就相当可疑。

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出声试探的原因之一。

但是得到的答案却让他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疑惑,人的伪装能达到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依然不露丝毫痕迹吗?

如果是的话,陆砚不仅骗了所有人,还将自己也骗了。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他听见太后和她身边嬷嬷的对话,知道对方想着找什么大师来对付他。他不清楚那个大师的深浅,只能想方设法先弄清自己的情况。

结果对他很不利。别的鬼能飞天钻墙,他却只能靠两条腿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只小弱鬼。

陆砚似乎打算歇息了,让人备好了汤池准备沐浴。

汤池里洒了各种香料,温度适宜的水蒸腾出蒙蒙水汽,只着薄纱的侍女垂头跪在池边,身上的轻纱被水汽濡湿贴在身上,若隐若现的感觉反而更加勾人。

这赏心悦目的一幕苏懿不小心瞅到了一眼,白得过分的脸愣是憋出了两团红晕。

谁让他目前尺度只进行到碰过女孩子的手?

陆砚那边暂时找不到更多证据,他鸵鸟似的决定今晚不再进那栋寝宫。

现在是晚上,用膝盖想都知道可能有个造人运动什么的是吧?把人女孩子看光了就不好了是吧?

好不容易把那些旖旎的画面驱逐出脑海,苏懿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妃嫔居住的地方。

长春宫,好像是画贵妃的宫殿?

画贵妃全名画灵儿,当朝丞相是她父亲,太后是她姑姑,皇帝是她表哥。她身份尊贵,容貌精致艳丽,甫一入宫就是妃位,随后在两年时间内迅速爬到贵妃的位置。

当今天子没有立后,画灵儿就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她执掌凤印管理后宫,即使性格娇纵也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若说她在宫里最怕谁,不是太后,而是皇帝陆砚。画灵儿喜欢陆砚,及笄礼上一见钟情。

也因此,当陆砚微服私访带回来一个叫苏懿的真爱时,可想而知画灵儿的反应有多崩溃。

她当场摔了满屋子的瓷器,甚至直接将陆砚堵在寝宫质问。

陆砚告诉她,我确实喜欢你,但我爱的是苏懿啊!

可把苏懿恶心坏了。

画灵儿对他的厌恶宫里几乎人尽皆知,伺候他的宫女太监私下嘴碎时他偶然间听到过,所以知道这么个人。

但无论当初耀武扬威还是后来落井下石的妃嫔里都没有画灵儿,苏懿可不会觉得对方对他好。

私底下都传画贵妃白长了张漂亮的脸,却没有脑子,他却觉得这人聪明得很。能吩咐别人去办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多的是想巴结她的妃嫔主动去做这把刀。

从逻辑上来说,画灵儿应该是他死亡的最大嫌疑人。想到这里,苏懿脚下方向一拐走进了长春宫。

彼时画灵儿将将沐浴完毕,一袭水色轻纱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材,她姿容绝色,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擦拭湿发。

“可探听清楚了?陛下那边究竟怎么回事。”声音娇媚,带着一丝难以言状的威严。

跪在地上的宫女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回贵妃娘娘,听说是闹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且……”

“而且什么。”

宫女壮了壮胆,“而且奴婢还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画灵儿漫不经心的面容陡然冰冷下来,“可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当时在内室伺候陛下的宫女是奴婢的同乡,这会儿,”她抖了抖,“这会儿已经找不到人了。”

“陛下可有事?”

“太医说陛下只是受了惊,并无大碍。”

画灵儿放下心,想起苏懿又狠狠皱了下眉,“人都死了还缠着陛下不放,有本事冲着本宫来!”

“娘娘请慎言。”擦拭头发的是她的贴身宫女,闻言惊了一下。

“不是都把尾巴处理干净了么?怕什么。”画灵儿不以为然。

这些话实在太值得怀疑了,看来这个画灵儿也与他的死脱不了干系,苏懿这么想,见画灵儿准备休息就离开了长春宫。

他决定今晚去宫里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听到更多消息,再则将记忆里那几张狰狞的脸找出来。

或许是今天的好运用尽,接下来苏懿没有再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多是妃嫔间的明争暗斗。

他猜测可能是陆砚让人封了口,所以闹鬼的事只传到了那几位的耳里。

想找事发当天那几个宫女太监的打算也落了空,这时苏懿终于明白了画灵儿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都把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这个尾巴,恐怕就是指那天把他摁倒在碎瓷片里,眼看着他失血过多死亡的太监和宫女。

时间来到第二天清晨。

三月天的早晨犹带冬日的寒意,安静了一夜的御花园开始热闹起来。

“大师,这边走。”小太监领先了半个身子带路,毕恭毕敬道。

万万没想到远近闻名的渡厄大师竟然这般年轻,若是太后娘娘不信可如何是好?无外乎他这么担心,实在是这次来的僧人年轻过了头。

僧人看着不到三十,穿一身简单的月白僧袍,眉峰如远山,眼眸似星辰,手里握着一串念珠,明明没有多余的动作,无形中却给人一种淡然出尘之感。

简直比旁边那些沾了露珠的花儿还要好看几分,远远躲在屋檐下的苏懿如此想到。

他自知是只小弱鬼,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本来想着避开的,但他昨晚晃了一圈,发现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与其躲起来还不如大着胆子过来打探情况呢!

他遥遥缀在两人身后,一路跟到乾清宫,也就是帝王寝宫。

太后藏独得了消息已经等在外面了,看见穿着僧袍的渡厄,不动声色将人打量了一遍,“是渡厄大师?”

她心里与小太监是一样的想法,这渡厄大师未免太年轻了些,只不过她没有将自己的惊讶表现在脸上。

渡厄颔首念了声佛号,“正是贫僧。”眉目清正,神情淡然。

太后一时也不敢肯定,“大师想必已经知道哀家此行请你来的原因了,不知大师有几分把握?”

“勉力一试。”

冷淡的态度落到旁人眼里就是带了几分傲气,太后身边伺候的人都有些不满,太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人,只是为了陆砚,勉强忍了。

“大师请。”

渡厄便转身进了乾清宫,身后跟着太后及一干太监宫女。

太后对外说是请渡厄大师来为皇上祈福,渡厄大师难得游历到此,她此举合情合理,所以不担心有人嚼舌根。

她密切观察着前方僧人的一举一动,也不见渡厄有何动作,只见对方走到一处地方,脚下轻轻踏了踏,“他昨夜便是在这里出现的,然否?”

这个他指的是谁,该知道的都心知肚明。

太后看了看身旁的安嬷嬷,安嬷嬷点头。

她心神大定,嘴角露出笑意,“大师果然佛法精深。”

苏懿狐疑的伸手在和尚面前晃了晃。

他方才的确是远远跟着的,后来见这和尚没反应,就一点点试探着靠近,然后到了现在面对面的地步。这样都没能发现他,看来只是浪得虚名嘛。

“大师您看,接下来该如何?”太后催促道。

渡厄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从念珠上取下一颗佛珠投进香炉里,一股清淡的味道随着升起的青烟缓缓溢散开来。

不到片刻,太后等人惊恐的看见房间里不断冒出丝丝黑气,不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而是凭空浮现!

黑气消散又聚拢,聚拢又消散,周而复始。

太后吓得大惊之色,捂着胸口,“大、大师,这是何物?”

渡厄用手扇了扇香炉里的烟,让它溢散得更远,闻言淡淡道,“秽气罢了。接下来的法事有些危险,太后不如退避?”

“如此便有劳大师了。”

确定了渡厄是个有真本事的之后太后哪里还敢留?若是那恶鬼被逼得走投无路伤人怎么办?

她领着一干太监宫女又哗哗退了出去,还顺便叫人带上了门。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方才那番变化惊到的不止太后等人,还有苏懿。难不成他看走眼了,这和尚是有真材实料的?

等他冷静下来,他发现那颗佛珠烧了后他好像还舒服了点?

区别就像是从空气污染严重的大城市突然来到山清水秀的山林间。

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专门用来迷惑他的,为了以防意外,苏懿还是偷偷跑了。

所以也就没有看见他离开后不久,渡厄见时间差不多,缓声道,“我对你并无恶意,此物可保你意识不被秽气侵蚀,你不用害怕。”

“我知你心中含怨,贫僧也不是那等善恶不分的人。”

“如果你愿意信任贫僧的话,可否出来见贫僧一面?”

此时的苏懿躲着太阳转悠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偏殿原本住着一位贵嫔,与画灵儿选秀那年同年进宫。后来这位贵嫔病死后偏殿就荒废了,不说杂草丛生吧,看着确实满目萧条。

苏懿打算离开的时候瞥见一道人影,对方瑟缩着蹲在门口,只穿着白色里衣,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对方背对着他,披头散发,他只能认出是个女人。

他心中有种莫名的直觉,这应该不是人。

第一次看见同类,苏懿有点激动。他还以为这一世报完仇就算完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要不凑活凑活过日子?

抬脚便走了过去。

第53章:阿弥陀佛

说脱单当然只是玩笑,别看苏懿现在自己不是人,那是仅限于他自己,别人变成鬼他还是怕的。

所以这辈子他想脱单,除非找到愿意跟鬼谈恋爱的人。

他觉得还是孤独终老比较实际。

随着脚下与女鬼越发靠近,一阵嘤嘤低泣声在耳边响起,萦绕不断,如泣如诉。

苏懿心里打起鼓来,万一待会对方转过来是张面目全非的脸,然后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他怎么办?

他在两米远的地方站定,试探道,“姑娘?”

他感觉自己应该比这只女鬼强一点,如果对方是恶鬼的话,这个距离也方便逃跑。

又喊了几声,女鬼还是蹲在门口背朝外的哭个不停。

苏懿四下看了看,忽地眼前一亮,弯腰捡起一根足够长的枯枝,对着人小姑娘的背戳了戳,“姑娘。”

枯枝不是阴间物,自然无法触碰到女鬼的魂体,而是从女鬼身体里穿了过去。由于惊讶,苏懿还一脸惊奇的多戳了几次。

反应过来后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背着手扔了枯枝,抬头望天。

不想女鬼却有了反应。

她依然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头却缓缓转了过来,一张惨白的脸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清丽逼人。

鬼是哭不出泪的,她哭丧着一张脸,双眼无神。

苏懿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感觉像个傻子?“姑娘可是容贵嫔?”

女鬼:“嘤嘤嘤。”

有、有点可爱。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注意到对方双脚的位置是透明的,而且下半身明显比上半身虚幻一点。

他又瞅了瞅浑身上下都和常人无异的自己,那他似乎还挺厉害?苏懿美滋滋的想着。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蹲在地上的女鬼在苏懿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突然往他身上一扑,对着苏懿的手腕就是一口狠咬!

苏懿没什么感觉,只是被吓了一跳,反手就把人甩了出去。

女鬼狠狠摔在地上,撞翻了屋里的桌子和板凳。

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看着一地狼藉露出狰狞的笑,转身就往长春宫正殿飞去!

苏懿:收回那句话,一点都不可爱!

穿墙啊,还会飞,羡慕。苏懿顿时打消了追上去的想法,他大概知道对方会去哪了。

女鬼咬了他一口后鬼力大涨,下半身变得凝实了不少,这会儿估计是去找画灵儿报仇了吧。

对方与画灵儿同年进宫,后来无故病死,若说与画灵儿完全无关苏懿可不信。

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既然是去对付画灵儿的,那他勉为其难晚点再计较对方咬他一口的事好了。

抬起右手,手腕上一个漆黑的牙印尤其显眼,只一会儿功夫颜色就已经由浓转淡,然后彻底消失。

乾清宫。

这次法事持续的时间格外长,太后及一干人在外面等了又等,想派人进去问问情况,又怕打扰了渡厄大师做法。

陆砚下朝后便匆匆赶回了乾清宫,早朝还未结束,他就已经从全得顺嘴里得知太后找了渡厄祈福的事。

说什么祈福,到底做什么的他清楚得很。

脸色登时变得格外难看。

又是这样,他与太后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方从来没有亏待过他,陆砚对太后是心存感激的。

可是直到他亲政后对方依然是这样。

他才是皇帝,太后却始终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处处自作主张插手他的事情!

陆砚忍下怒气,硬是等到早朝结束才赶回乾清宫,径直往太后所在的偏殿走去!

偏殿里,太后端着茶杯品茗打发时间,见陆砚板着一张俊脸进来,知道对方怕是恼了,正要开口解释一下自己是为了他的安危好。

陆砚语气生硬道,“母后,您这次实在有些过分了!你们当初不愿接受他,对他百般为难,现在他死了,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朕吗?”

太后将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哀家看你才是被迷糊涂了,你是皇帝,想的该是天下百姓!”要她说,渡厄大师把那鬼打得灰飞烟灭才好!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

忽然一个面带惊恐的小太监连跑带滚的滚进了偏殿里,以一种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地上颤抖道,“皇上,太后,长春宫出事了!”

陆砚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小太监磕磕巴巴将长春宫发生的怪事说了一遍。

陆砚和太后对视一眼,太后道,“安嬷嬷,去问问大师好了没有。”

安嬷嬷颔首称是,踱着小碎步走到门外,便看见一身月白僧袍的渡厄从正殿出来。

她眼前一亮,“大师,可是已将邪祟消灭干净了?”

“非是邪祟,”渡厄敛了眸光,没有多作解释,“他已不在这里,我们去别处看看罢。”

安嬷嬷想起方才小太监说的长春宫的怪事,对渡厄的本事更加叹服起来,人不可貌相,渡厄大师果然佛法精深,无须别人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殷勤道,“请大师稍等片刻。”

她便转身回屋里将此事告知太后和皇上,约莫半柱香后,太后和皇上陆砚就从屋里出来了。

渡厄视线在陆砚脸上转了转,淡淡的点了点头。嗯,没自己好看。

随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向长春宫。

而此时长春宫里一片鸡飞狗跳,苏懿坐在房梁上看戏,他现在还是不会飞,但受女鬼启发,好歹能一蹦三尺高了,于是挑了视野最好的地方坐着。

底下吵吵嚷嚷,画灵儿一身锦衣华服早已不复方才的整齐,头发乱糟糟,衣服凌乱,如果不看脸上那几条长长的血口子,整个一副那什么现场。

在别人眼里,画灵儿发了疯似的不断躲避着什么,连声尖叫,涂了鲜红寇丹的手自己在脸上挠出口子来,血肉模糊。

苏懿却看见是那女鬼抓着画灵儿的手做的。

太监宫女:“娘娘,娘娘,您快别抓了,脸都破了。”

画灵儿:“啊啊啊!你别过来!放开我!冤有头债有主,又不是我把你害死的,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女鬼:“你不是嫌我比你长得好看怕我争宠吗?我把你的脸抓烂,以后你就不用担心这些了。我对你不好吗?嘻嘻嘻。”

女鬼:“好一句冤有头债有主,你莫不是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背后的主子是谁?!”

苏懿揉了揉耳朵,有点吵。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来的人除了陆砚和太后,还有渡厄。

拉人的太监宫女不敢放肆,纷纷跪了一地请安。

“啊!好痛啊!”没了控制的画灵儿又将自己抓出几条伤口。

苏懿本想提醒一下那个女鬼,一想还是算了,正好试试和尚的深浅。

女鬼显然没将渡厄放在眼里,连眼神都没分给对方半分,见脸上没位置了,这会抓着画灵儿的手硬生生往画灵儿自己嘴里塞。

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看得所有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皇上,这里太危险了,你先避避。”太后忧心道。

她没想到长春宫的情况竟然这般严重,不然她说什么也要劝诫皇上留在寝宫的。

“不用了,我留下来等爱妃安全了再走。”陆砚最讨厌别人替他做主。

画灵儿虽然被鬼控制了身体,但脑子还是清醒的,闻言感动不已,“呜呜”叫了几声,陛下,快救救臣妾!

可是没人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陆砚目光落到画灵儿没一块好肉的脸上,回头对渡厄说,“有劳大师了。”眼里的厌恶一闪而逝。

苏懿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尽眼底。

渡厄仍是如先前那般,从念珠上取下一颗丢进香炉里。苏懿看得有趣,这和尚遇事就烧念珠,最后烧完了怎么办。

再一看对方手上的珠串,不多不少,整整十八颗。但是一开始好像就是十八颗?

奇了怪了。

屋里浑浊的空气很快为之一清,一缕缕血气浮现。

渡厄一手捻着念珠,眼帘半阖低颂着什么,另一只手飞快地掐出几个看不懂的手诀。

与此同时,苏懿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受控制的向和尚靠近!不仅是他,那女鬼也是如此。

苏懿还在想办法挣脱,女鬼倒是淡定得很。

她现在恢复了理智,知道阴气很快就会从画灵儿的伤口侵蚀至全身,药石罔救。

但她还有一个心愿,“大师,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这句话凭空出现在众人耳边,大家顿时一惊。

尤其是画灵儿,她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让她彻底疯狂,“杀了她杀了她!”

渡厄淡声道:“说。”

女鬼:“我想让皇上为我的死讨回一个公道。”

画灵儿哈哈大笑起来,“容姝啊容姝,你死了还是这么蠢,你以为陛下会不知道你怎么死的?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你知道陛下为何如此纵容我吗?”她既得意又讽刺,笑出泪来,“因为陛下爱的是我不是你!”

女鬼反射性往陆砚看去,并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惊慌和茫然。茫然是没有想起女鬼是谁,至于惊慌,估计是没少做这样的事。

女鬼彻底死心。

此时苏懿和女鬼已经飘到了渡厄身边,渡厄伸出手,准确地握住苏懿的手腕。

他用的是掐诀的手,手诀一停,女鬼抓住机会瞬间逃之夭夭!

苏懿:???说好的放弃抵抗呢?

“和尚,你这就不仗义了,凭什么只抓我不抓女鬼,性别歧视吗?”

他本来没指望渡厄能听见,不想渡厄嘴角升起些许笑意,温和道,“从始至终,我找的就是你。”

第54章:阿弥陀佛

苏懿一愣,去看陆砚和太后的反应。

两人惊疑不定的看着渡厄,再看渡厄手势奇怪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

太后不确定的问,“大师方才是跟谁说话?不干净的东西可是解决了?”

女鬼的声音她毫无印象,左不过是她那侄女儿闹出来的,她不觉得画灵儿做错了,皇宫本来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让她意外的是,此事陆砚竟还插了一手。

她刚才就站在陆砚旁边,对方的反应她看得真真的。

渡厄抽空回话,“恶鬼已经离开了,只要不去招惹她,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情。”

这个有真本事的和尚是太后请来的,对方的立场可想而知,苏懿怕他把自己交出去,奋力挣扎起来。

他比女鬼厉害,没道理女鬼能跑掉他跑不了。

事实证明苏懿还真没逃掉,也不见对方的手怎么用力,只那么虚虚握着他,就像铁箍一样让他动不了分毫。

这常人看不见的一幕太后自然不知,得知恶鬼只是离开而不是被彻底消灭,有些着急,“大师,若是那东西卷土重来该如何?”

渡厄正满足的感受着手底下白玉般润手的肌肤,“此事不急。”

太后还要说话,却被陆砚抢了先,“时辰不早,大师忙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吩咐人下去准备素斋,转眼看见被宫女搀扶着有些疯癫的画灵儿,皱了皱眉,“没看见爱妃受伤了吗,还不快去请太医!”

太后对这个侄女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心的,见状便歇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左右人还在宫里,什么时候问都一样。

苏懿被渡厄强硬的拉着往外走,安嬷嬷追出来转达太后的话,“太后娘娘对佛法颇感兴趣,还请大师多留几日,也好叫太后与您探讨探讨佛法。”

渡厄淡淡颔首。

苏懿看见女鬼躲在远方遥遥偷看他们,顿时不满起来,手一指,“和尚,那女鬼就在那儿,你怎么不去抓?!”

大部分的人都留在了长春宫,此时跟着渡厄的便只有太后身边一个得用的公公。

今天的事闹得比昨天还大,尤其他们跟着伺候的,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宫里怕是要流些血了。

幸而他得了太后青眼,勉强逃过一劫,庆幸之下办事也越发用心。

他心有余悸,就听这个大师突然开口道,“你还不明白么?我本就是为你而来。其他人如何,看你。”

苏懿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和尚了,“什么意思?”

渡厄:“你想要她生,我立即便可以渡她转世投胎,你若要她死,她必定魂飞魄散。”

“不分对错?”

对方没说话,显然就是这个意思,他嗤笑一声,“和尚,你这般是非不分也不怕损了自己的道行。”

渡厄也不恼,“这是我的事。”

他这副无论外界如何都八风不动的淡定样让苏懿眼睛眯了眯,计上心头,“这可是你说的,我要那女鬼生就生,要她死就死?”

尽管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渡厄颔首,“是。”

人小姑娘活着也不容易,虽然咬了他一口,但他一个大男人不能斤斤计较,于是道,“那你去送她投胎。”

和尚没有多余的动作,苏懿挣挣手,“你怎么还不去?”

渡厄扭头看着苏懿的方向,吓了他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双眼没有焦距。

“你太不乖,要先把你看起来才好。”

苏懿:???他觉得这个和尚怪怪的。

两人对话暂时告一段落,落在太监公公眼里就是渡厄大师一个人自说自话,他瞥了瞥对方那只明显握着什么的手,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

太监公公带渡厄到了安排的宫殿后就离开了,自有其他人接手服侍的事。

渡厄不喜他人近身,最重要的是苏懿在,他更不可能让外人近身了,因此让人在外院待着,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进了里屋,苏懿晃晃被抓着的手腕,“和尚,难不成你还想抓着我一辈子。”

也不知渡厄想到了什么,竟是缓缓勾了勾唇,那张无欲无求的脸愣是多了几分人气儿,“如果可以,我非常乐意。”

苏懿一噎。

下一刻却见对方伸手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那串念珠还在手上握着,手干净修长,带着一股淡淡的禅香。

食指溢出一点血迹,然后摁在他眉间。

苏懿感受到了温度,暖暖的,好似寒冬里的太阳,温热却不灼人。

他愣愣的摸了摸自己额头,拿下来一看,手上什么都没有。

“大师,宫外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您吩咐的。”门外有个太监轻声道。

“稍等。”渡厄便转身去了外间。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苏懿才不管对方到底为什么突然松手,手腕一获得自由,转瞬就溜得不见鬼影。

翻窗时看见梳妆台上的铜镜,凑过去看了眼,额头上果然干干净净的。

于是等渡厄拿了包裹回来时等待他的就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苏懿?”没有听到回应,他无奈的摇摇头,也不急。

实在调皮了些,看来强势一点是对的。

他打开包裹,从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里捡出一只竹筒、一块不规则的黑色软膏、以及一袋碾碎的花瓣粉末。

每样物品取了足够的分量混在一起,最后调出来的竟是透明的膏状物,用木勺细细糊在棉布上,然后贴于眼部。

这双眼睛可通阴阳,然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鬼渡厄实在不想看,所以用法子封印了起来。

现在他却主动将封印解了。

而逃出生天的苏懿却是目的明确的直奔长春宫,那女鬼与画灵儿有深仇大恨,肯定会在这里。

果然,他到时太医正白着脸往画灵儿脸上糊药,画灵儿痛极,一边疼一边破口大骂,还要顾及不要流出泪来把药冲了。

而她如此失态的原因,则是女鬼抱着手在一旁煽风点火。

容姝见了苏懿也不躲,喜滋滋的跟他分享好消息,“我听太医私下说了,画灵儿的脸治不好了。”

苏懿瞥她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仅治不好,还会一点点腐烂至全身,直到断气。

“自己知道和别人亲口说出来怎么能一样?”

他懒得与对方争论,画灵儿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的事却还没有头绪。

“出来,我有话问你。”

容姝没有拒绝,不说没了和尚压制她根本打不过对方,她本来也是要找这人的。

两只鬼前后来到了长春宫偏殿。这里荒废已久,阴气滋生,阴物待在这里很舒服。

苏懿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怎么死的吗?”

容姝扶起一张椅子坐下,早上她还蹲在门口,现如今已经大仇得报了,她打量了一下门口的男人,不得不赞一句风华绝代。

“我与你不同,我死后鬼力低微,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别说报复画灵儿了,画灵儿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杀气重,她甚至得避着走,只能吓些无意中踏入偏殿的小宫女小太监。

可是这些人与她无冤无仇,她干嘛浪费鬼力?

苏懿虽然没抱太大希望,这时还是失望不已,“一点儿都不知道?”

“有。”容姝语气一顿,“你也知道我那时浑浑噩噩,所以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你直说,你听到的消息里是不是她。”

“是。”

这倒不出苏懿预料,“陆砚呢?”

“什么?”容姝呆了呆。

“我的死,陆砚有没有插手。”

“我不知道。”她没说谎,清醒的时候都在想着怎么报复画灵儿,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关注陆砚。

提起这个人她心里还有些发涩,到底曾经柔情蜜意过,“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动手的那个人?吓吓他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苏懿无语的撇撇嘴,这话还用提醒?他昨晚就把能找的地方找遍了,别说人,鬼魂都没一个。

于是道,“死了。”

事后灭口什么的,很正常。

见女鬼这里探听不到消息,他转身便要离开。

容姝叫住他,“等等。”

“还有事?”

光从背后照来,让苏懿的身影有些虚幻。

能消失在这样谪仙似的人手里,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容姝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昂着头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她说,“吃掉我吧。”

一脸懵逼,“什么?”

容姝重复了一遍,“吃掉我,我愿意被你吃掉。”

不远处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吃掉你?呵,谁给你的胆子。”

苏懿转身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和尚,那颗锃光瓦亮的脑门在树底下被漏下的阳光晒得发亮。

他脑子一抽,“不关我的事。”

第55章:阿弥陀佛

五章

渡厄的出现两人都不曾料到,他顶着一脑袋斑驳的光影,身上却无半点暖意。

容姝一惊,反应过来便是要逃。

也不见渡厄如何动作,只见他轻飘飘往女鬼身上看了眼,逃到一半的女鬼就从空中跌落了下来。

这一摔可比他之前下手看着厉害多了,苏懿面无表情的想。

女鬼被他定在地上无法逃脱,渡厄把目光放在一副置身事外的苏懿脸上。

苏懿被看得发毛,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这感觉来的莫名,偏又确确实实存在着。

渡厄道,“你要如何吃掉她?”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啊。”吃掉这个词意思就多了,但无论哪种他都没那个想法。

渡厄眼里隐隐泛出笑意,面上却还是冰冷强硬的模样,地上女鬼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住,动弹不得,他道,“你大仇得报,我也饶了你一命,为何还在世间逗留。”

容姝对这僧人感觉颇为复杂,既狠且惧,“自是心愿未了!”

按理这时渡厄该问她有何心愿,然后替她将心愿完成,如此女鬼就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放么,苏懿心道。

但是渡厄显然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他什么都没说,左手握着念珠自然放置在腹部,右手在空中一抓,像是布帛撕裂般,空气中出现了一道黑漆漆的裂口。

一股股阴森的冷风从裂口中吹来,吹在身上像针扎似的,苏懿惊奇,这风居然能吹到魂体?

“这是什么?”

渡厄站到他身前挡风,一边将女鬼提起来往裂口里塞,闻言回道,“阴风。这道裂口连通地府,你且离得远些。”

女鬼被这一番变故弄得惊叫起来,“死秃驴,你干什么!”

裂口最长不过两个成人手掌竖排,怎么也不可能塞进一个人,女鬼被硬塞得变了形。

做着这些动作的渡厄脸上依旧是悲天悯人的模样,手上却丝毫不见迟疑。

苏懿默默往后退了退。

不过片刻功夫女鬼已被完全塞了进去,再听不见她的怒骂声,裂口张着嘴,似乎还不满足的样子。

渡厄如先前那般硬把口子合上了,转身看着退得老远准备偷偷跑掉的苏懿,温和如昔,“你让我送她去投胎,我做到了。”

苏懿:“……”

他很认真的问了一个问题,“你是不是随时可以找到我?”

“是。”

好了,也不用想着逃跑了,十有八、九是那滴血的原因。

摸了摸额头,苏懿放弃抵抗般在那张女鬼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为什么不顺便把我也送进地府?”

能随手撕开地府大门的和尚哪是他一个小鬼能对付的,还不如乖乖配合少受点罪,只可惜来这一世啥都没做,单也没脱,仇也没报。

渡厄不答,拉着苏懿就要往外走。

“喂和尚,我这才刚坐下,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被你凶残行为吓得支离破碎的弱小心灵吗?”

“我背你?”作势要蹲下身。

有心想来个长篇大论的苏懿顿时闭嘴。

渡厄心有遗憾,说来他也许久未曾背过苏懿了。

两人避开长春宫的宫人回到住所,门口是有人守着的,憋了一路的苏懿忍不住开口嘲笑,“啧,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他可不信这和尚一个外男、一个憋了二十多年的外男,陆砚会放心让他独自去后宫。

渡厄捏了捏苏懿掌心,脚下顿也不顿,径直往里走。

结果守门的两个习武太监什么反应也没有,对他们视若无睹。

苏懿越发好奇了,这和尚到底是什么人?

养他长大的老头儿年轻时也是见多识广的,可从未对他说过世上有这样的人。

“你到底有何目的?”

走到里屋时他问。三番两次将他抓到身边,甚至直言是冲着他来的,对方到底有什么打算?把他关进器物里做成邪器?

也不无可能,苏懿警惕起来。

渡厄: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包裹,藏青色,莫非邪器就藏在里面?

苏懿紧紧注视着渡厄,见对方再次撕出一道裂口,心往上一提。这是找个风水吉地再把他塞进地府么。

对方接下来的动作让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渡厄整个右手伸进了裂口里,还不忘叮嘱他站远些,苏懿受不了里面吹来的刺骨阴风,站到旁边。

渡厄从裂口里抓出一个东西扔到他面前,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足足抓满七个才收手。

苏懿看着那一张张被他刻进记忆深处的脸,嘴唇紧抿,周身鬼气大涨,似乎下一秒就会变成那个满身鲜血只知杀戮的厉鬼!

一只温热的手让他找回了神智。他看着渡厄暗含关心的眼睛,摇摇头。

渡厄这才收回点在苏懿眉间的手,走到他身后站定。

颤抖的缩在一起的太监宫女惊恐地望着苏懿的方向,他们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左右,小的才十多岁。

苏懿却生不出丝毫怜惜之情,“我的死,陆砚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们或许也知道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一个个根本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

苏懿越听神情越冰冷,最后反而平静下来。

他的死陆砚果然是知情的,甚至不仅如此。这几个宫人表面上是画灵儿的人,其中三个实际却为陆砚办事。

陆砚交代他们,务必保证画灵儿那边的人不出差错。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懿倒是觉得很好理解。

他被幽禁在皇宫半年有余,从未让陆砚近过身,而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跑。

陆砚是帝王,在他的想法里天下都该是他的,何况一个男人?

加之他性格偏激,得不到就毁掉,冲动下让人除掉自己这个令他受辱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一方面的原因则是画灵儿,画灵儿的父亲是当朝丞相,陆砚想真正实现大权在握,暂时还不能把画灵儿得罪死了。

要知道画灵儿可是丞相独女,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陆砚喜欢苏懿吗?无疑是喜欢的。只是他更爱自己,更爱权势。苏懿死后陆砚后悔吗?或许有,否则无从解释那晚陆砚诡异的行为。

但是如果让时间重来一次,陆砚还是会做出这个选择。

苏懿只觉得自己倒霉,被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神经病喜欢上了。

回神时那七个小鬼包括裂口都已消失,渡厄解释了一句,“他们助纣为虐,按罪该服三百年油锅之刑,而后堕入畜生道,生生世世被人驱使。”

他没想问这个,不过一个和尚怎么连地府的刑罚规则都清楚?“如果我去报复陆砚,你会阻止吗?”

画灵儿有女鬼先动手,倒是省了他麻烦。

“不会。”

“如果大夏朝少了陆砚会如何?”

“少了一波动荡。”

苏懿便笑了。

陆砚视太后为敌,一心想打压外戚,殊不知太后虽然管得多了点,实际上根本没这个想法。

他偷听时还听见太后在为陆砚打算。

皇室不缺人,少了陆砚还会有其他姓陆的人。

“我出去一趟。”他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渡厄难得没有跟上去。

他回来时对方正安然坐着看书。

了了一桩心愿,苏懿也没什么顾忌了,径直问,“你对我似乎格外不同。”

渡厄倒是坦然,略一颔首,“自然。”

“为何。”

渡厄便抬眸看着他,眸似星辰,隐含笑意,“你是我命定的道侣。”

苏懿抿唇往后退了一步,迟疑道,“你是女的?”

笑意渐渐消失,“不是。”

“那佛门何时改了规矩,居然还有道侣了?”

“哦?我何时说过我信佛。”

第56章:阿弥陀佛

长春宫画贵妃得了恶疾的消息经过三日发酵,如今已人尽皆知,太医院的太医皆束手无策,陆砚为此发下皇榜,广征天下名医。

“和尚,画灵儿还能活多久。”

因着此番太后特地为渡厄设了素宴,一为答谢,二为送别,差了四个小太监抬着软轿过来接人,渡厄倒是不方便直接开口回答了。

明里已说是祈福完毕,也就是将宫里不干净的东西清理完了,他一开口,话传进太后耳里,少不得要多留几日。

宫里人多眼杂,事事都在别人监督之下,有些事做起来总不方便。

听了苏懿问话,唇色浅淡的嘴略微蠕动,外人只觉一阵清风过耳,苏懿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行善赎罪,半年;继续做恶,月余。”

那便是月余了。

画灵儿毁了容貌后性格更加乖戾,阴气在伤口日日侵蚀,让她疼痛难当,尤其现在还透出恶臭来,这让自恃貌美的画灵儿如何能忍?

不肯让人近身,动辄发怒摔东西,这几日里长春宫的摆设不知换了几次。

宫人伺候重了要打,若是不小心露出害怕厌恶的神色,下一刻就要被拉下去杖毙。此事陆砚不管,幸好还有太后能治住她。

如此不知悔改,多活一个月都是便宜她了。

软轿行到太后的寿康宫外便停了下来,候在宫门的安嬷嬷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她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表达太后对渡厄大师的看重。

那风光霁月般的人物,安嬷嬷只看了一眼就深深低下了头,“大师请随老奴来。”

今日天气不错,太阳藏了半张脸在云后,阳光落在身上只觉暖洋洋的。

未至午时,不到开宴时间,太后坐在宫人搬出来的贵妃椅上晒太阳赏花。

“灵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有宫人来报长春宫画贵妃又杖毙了一个小宫女,绕是太后再疼爱这个侄女,也忍不住皱眉呵斥起来。

她嫁进皇家就代表着皇家的脸面,这话传出去岂不是毁皇室名声?

“母后,别动气,来尝尝儿臣泡的青芽,这茶可是儿臣特地从南边带回来的。”一袭青衫的男人笑道。

他簪玉戴冠,样貌不俗,气质却随和得很,就那么笑盈盈的双手举茶递到太后面前。

她若不接瑜儿还不知要举多久,这孩子最是孝顺,太后心里再大的气也消了大半,接过抿了一口,茶香清淡。

转头吩咐从寿康宫拨两个嬷嬷去长春宫看着,不许让画贵妃再闹出无故杖毙宫人的事来。

这才得了空对陆瑜佯怒道,“出去这么久,怎么舍得回来了?”

陆瑜讨饶,“是儿臣的错,许久不见母后,儿臣想念的紧,又怕空手回来母后不让进门,这不才去寻了和母后口味的青芽?”

惹得太后笑骂。

陆瑜行五,外祖并几个舅舅都是手握实权的将军。

若不是陆砚比他生得早了几个月,又被当时还是皇后的抱养记了嫡子,如今龙椅上坐的人是谁还真说不准。

陆砚、陆瑜生母俱都早逝,却只有母亲是宫女出身的陆砚被太后抱养,嫡子长子都占了,谁说这不是一种运气?

可惜陆砚犯蠢,看不清今天的一切到底是谁带给他的。陆瑜跟着笑了起来,说不出的清隽风、流。

“母后还不知道你?怕是得了渡厄大师的消息才急急赶回来的吧。”

安嬷嬷便是在这时领着渡厄到的,附赠一个大家看不见的苏懿。

见礼过后,陆瑜果然迫不及待拉着渡厄论起佛法来,传闻中的渡厄大师竟然如此年轻,陆瑜也免不了惊叹一番。

要知渡厄这个法号小有名声时已是三十多年前,而对方看起来至多也不到三十。

苏懿对佛法没有半点兴趣,但他对渡厄论佛法感兴趣,兴致还挺高。

因为渡厄那句“不信佛”的话,他认定了对方就是个假和尚,这会儿男人提出论佛法,又是在太后面前,渡厄肯定不会拒绝。

他倒要看看这和尚怎么蒙混过关。

半个时辰过后……

苏懿:唔,和尚能有现在的名声,在用佛法唬人上肯定有两把刷子,是他大意了。

“好了,大师一来就被你拉着说了半天,也不让人歇歇,”太后适时插话,“大师,喝杯清茶润润喉,这茶是瑜儿从南边带回来的,你尝尝合不合口,若是喜欢就带些回去。”

渡厄谢过推辞了,“太后有话不妨直说。”

太后叹了口气,她一生无子,画灵儿到底是与她血缘关系最近的后辈,怎能不疼?

“灵儿如今这般模样,大师可有办法?”

别人不清楚怎么回事,苏懿可是清楚的。闻言盯紧了渡厄。

只见他淡淡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贫僧不过一届凡人,不敢与天争命。”

苏懿:听你吹。

太后目光顿时暗淡了两分,听见皇上驾到,这才撑起笑脸,“皇上下朝了?”

“今天事情不少,下朝下得晚了些,幸好还能赶上陪母后用膳。”陆砚掩下疲态道。

养子的贴心让太后好受了点,“瑜儿好不容易从南方回来,你们兄弟俩也许久未见了。”

“皇兄,我找到几本鹿野道人的孤本,待会一起品鉴如何?”陆瑜对外一直便是醉心佛、道的样子,会说这话也不意外。

陆砚点点头。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准备开宴,因为是专门为渡厄所设,所以全是素斋。

苏懿静静观察陆砚,对方掩饰得很好,但他依然能看出那双眼睛深处的疲惫。

这两天陆砚恐怕被噩梦困扰得不胜其烦吧?这才仅是开始,等过些时日,他就会觉得四肢无力,然后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动弹。

死了多便宜他,陆砚不是喜欢权势吗,苏懿偏要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点点蚕食,直到寿终正寝。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个好人。

渡厄不动声色将人拉进怀里,捂住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轻声道,“别惹我生气。”

被迫趴在男人大腿的苏懿:???我告诉你,这个姿势我才是要生气。

“放手!”边说边去扒那只手。

“不放。”

太后年纪大了,吃得不多,停箸就见渡厄大师似乎说了什么,“大师?”

渡厄摇头,置于桌下的手摸了摸苏懿眼皮。

只有他一人听见苏懿怒道,“信不信我咬死你!”

午膳后渡厄便出了皇宫,太后有意将他送回普济寺,渡厄却道,此间事了,他该继续云游去了。

是以送行的马车仅驶到宫门,马车上下来一人一鬼,以及丰厚的盘缠。

苏懿百无聊赖的走在渡厄撑起的纸伞下,“和尚,你不是说完成执念便可去投胎了吗?”

“是。”

“那我怎么还在这。”唯二能看见他的,女鬼去投胎了,这男人又是个和尚,当鬼还有什么意思。

“这得问你。”

问我?苏懿踢了颗石子,脚径直穿透过去。他的执念不就是报仇吗?

不对,那是原本的苏懿,现在的他又多了一个执念。

唉。深深叹息,他上哪找女鬼脱单?

“我们去哪?”

不知不觉两人已出了皇城走到郊外,四下无人,渡厄收了伞握住苏懿的手腕,他道,“渡厄。”

苏懿正抬头望天,此时太阳正烈,照在他身上却一点感觉也无。原来鬼并不怕太阳啊。

那渡厄打伞做甚?

听见渡厄说他自己的名字,苏懿还没反应过来,渡厄却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便直接从皇城外跨到了千里之外的彭泽州。

苏懿:!!!卧槽!缩地成寸?!

他扭头看着一派淡定的和尚,认真问,“你收徒吗?”

渡厄星眸微敛,唇上染了笑意,“不收徒,只收道侣。”

第57章:阿弥陀佛

“不收徒,只收道侣。”出尘淡然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渡厄仔细回想了一番说话时的模样,目光坦然,神情温和,认真又不过于郑重。应当能让苏懿了解一些自己的心意。

岂料苏懿只是斜着眼睛颇为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连带那张惹他爱怜的唇也没好气的撇了撇。

他没空想入非非,拢起眉峰,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渡厄还在深刻检讨,苏懿却心觉这和尚肯定是假的没跑了,不信佛,说起骚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之前说自己是他命定的道侣,这会儿又说不收徒只收道侣,前后照应啊!不是一套一套的是什么?

他一寸一寸打量着男人的样貌,渡厄的五官是极为清隽的,标准的三庭五眼,尤其那一双深邃的眼睛,悲悯温润,让人第一眼看去便心生亲近。

这样一副好相貌,嘴皮子还利索,肯定没少用来骗小姑娘。

他们此时位于彭泽州城外的一座深山老林里,四下无人,即使问了也不用担心把和尚的骗局戳破。

于是苏懿哥俩好的撞了撞对方的胳膊。

渡厄便抬眼看着苏懿。

苏懿身高在渡厄鼻尖处,被这么静静看着,还能闻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檀香,那目光就像一支羽毛,左晃右晃,轻飘飘的落在他心尖上。

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异样感,似曾相识。仿佛在许多年前、又或是午夜梦回时,也有人这样安静却心无外物的把他看着,心里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苏懿晃了晃神。

“嗯?”久未等到苏懿说话的渡厄出声提醒。

苏懿收敛心神,刚才想要八卦的兴致却消了大半,敷衍的摇摇头,选了个方向,“没什么,这个方向是出去的路吧?”

也不知道臭和尚把他弄到哪儿来了,周围跑过去好几只野兔子和山鸡,人却连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有人好像也没用?

“不知道。”身后渡厄冷淡道。

不知道?难不成还是随机定位?“那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得劝劝和尚还是坐交通工具算了,不能因为马儿没有他缩地成寸快就嫌弃对不对,至少马儿不会迷路。

“你心里。”

苏懿嗤地一声笑了,这人说起骚话来还没完了。转过身,“和尚,你骗小姑娘上瘾了是不是?”

渡厄板着脸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心里一个直觉就是渡厄生气了。转而一想,生着气还不忘说骚话,又有点想笑。

就在他腹诽对方还会不会继续时。

“我只想骗你。”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渡厄说完顿了顿,又改口,“我没有骗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这下苏懿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一开始是憋着肩膀抖动,后来憋不住了,捧腹大笑。

以前怎么没发现,和尚居然这么有趣。

如果还有身体,这会儿他该笑得肚子都疼了,苏懿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咦,和尚呢?

往远处一看,那月白的僧袍掩映在苍翠茂密的林木间,看起来有些颓丧,还在一步步往前走。

“和尚!”苏懿心里一急,不会真把人惹恼了吧?

他一边追一边反省,明知对方在生气还哈哈大笑,似乎是有点过分。

但是这一切存在的前提是和尚真生气了,而和尚生气的前提则是……他说和尚骗小姑娘上瘾?

这和尚既说只想骗他,又说没骗他,前言不搭后语的。

苏懿莫名一个激灵,心乱成一团。道侣……莫非渡厄真对他有意思?

心下的踌躇并没有影响身体动作,要追的人近在眼前,背影如松竹,檀香清幽。

苏懿伸手去抓渡厄垂在右侧的手,不想手却直接穿了过去,顿时微微一怔。

他接触实物确实时灵时不灵。

因为刚才叫了一声渡厄没有反应,所以苏懿放弃了叫名字的方法,打算加快速度跑对方前面去拦着。

至于对方或许会无视他,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这种可能苏懿下意识忽略了。

转瞬间闪过这些念头,苏懿从微怔中回神,却见前面的人居然停了下来。

渡厄转身,目光从苏懿略显惊愕和无措的脸落到那只抓过他的手但是未果的手上,拧了拧眉。

那目光像是能将人灼伤,苏懿蜷了蜷手指,不太熟练的道歉,“和尚,我方才是说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不骗小姑娘,说不定只是骗钱、骗名什么的,嗯……

分明生气的人是自己,对方一道歉他反而心疼起来。

罢了,渡厄心下叹息,执了那只蜷在一起的手,触手温凉细腻,犹如一块上好的冷玉。

“你现在的身体由阴气聚成,与做人时有些区别。”渡厄温声解释,眉眼平和,仿佛之前生气只是错觉。

他握着苏懿的手贴在旁边的树上,这次很成功的让苏懿感受到了树皮的粗糙。

“仔细感受,掌心的阴气是否浓郁些?”

什么阴气阳气,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按理在红旗下长大的苏懿该一头雾水才对,可是当对方话落下,他真的在掌心感觉到了凉凉的,像水一样流动的东西。

这就是阴气?

他不太确定的看向渡厄,渡厄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淡然,他突然就淡定了。

把自己被压在下面的手抽了出来,反手抓过去,果然成功了。

苏懿拖着渡厄往前走,“走吧,先出去再说。”

拖了拖,没拖动。

皱着眉扭头。

不是都和解了,这人还闹什么性子?

还是说他理解错了渡厄的意思,对方教归教,教完了继续生气?

渡厄哪能看不懂苏懿在想什么,无可奈何,拉过他往反方向走去,“要出去得走这边。”

苏懿:???“那你刚才怎么还往里面走?”

因为怕你真的不肯追上来,所以留一条后路,回来找你时,还可以借口说走错路了,渡厄心想。

只是这后路不是留给他自己,而是给苏懿的。

这些话他不会说给苏懿听,岔开话题,“我们今晚不出去。”

“那就得露天席地,我倒是无所谓,和尚你可得小心点,细皮嫩肉的,别被野兽叼去吃了。”

渡厄道,“我便当作你是夸我。”

“???夸你什么了?”

“夸我皮相好。”

苏懿顿时翻出一个白眼,不止有趣,还厚脸皮。

渡厄说晚上不出去,他一直以为是路程太远,后来才想起来路程太远又怎么会一开始就直接说晚上?为什么是不出去?

而不是今天出不去了!

“臭和尚,你居心不良。”晚上围着火堆准备休息时苏懿开口。

渡厄席地而坐,“我一直居心不良。”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苏懿一噎。

算了,他脾气好,不跟人一般见识,他这么安慰自己。

渡厄却举起自己的右手,火光下两只修长的手交握在一起,透出别样的美感。

“我左手握着佛珠,右手握着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自下午时你便不曾主动把手松开,你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吗?”

被那双眼神幽深的黑眸看着,苏懿没来由的有些心慌,狠狠抽回手,背过头冷哼一声,“可别逗了,你明明是个假和尚!”

他只是忘了而已!

渡厄勾唇浅笑。

第58章:阿弥陀佛

苏懿单方面决定和臭和尚绝交一晚,让他反省反省自己,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至于对方说的那些话,他鸵鸟似的拒绝思考。

他才认识渡厄多久?不到七天!

不到七天就对一个陌生人动心,还是个和尚?!开什么玩笑,他怎么可能是这么不矜持的人!

这场休息前小打小闹的拌嘴,渡厄不以为意,苏懿却是跑到了火堆对面去,一人一鬼隔着火堆相望。

苏懿心不在焉,当了鬼并不需要睡眠,臭和尚说有办法让他入睡,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渡厄嘴唇紧抿,橙黄的火光下温润的脸平添几分愁绪,片刻后才释然的摇头。

罢了,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苏懿的性子。

苏懿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声音连绵不绝传进耳朵里,尖利高亢,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大街上。不过天都亮了,和尚怎么没叫醒他。

不记仇的苏懿已把晚上的事忘了。

慢吞吞的睁开眼睛,心里还想这家人有钱办这么盛大的婚礼,怎么不搬到城里去住,深山老林的,嫁娶多不方便。

这唢呐声听起来起码得好几十人组成的队伍才有这阵势。

入眼一片黑暗,夜前点起的火堆此时已然熄灭了,只剩零星的红色火星在夜色中闪烁。

苏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天还未亮,唢呐声却不绝于耳。

所以他是撞上百鬼迎亲了?

思及此处,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轻烟已经从远处迅速飘了过来,苏懿置身于白雾中,入眼皆是一片朦胧。

在完全被白烟笼罩前,他抬眼往渡厄所在的位置看了眼,本该靠坐着一个男人的树下空无一人,让他皱了皱眉。

好歹是个和尚,虽然是假的,应该不至于中招吧?

“和尚?”苏懿提了声音喊道,若是渡厄在附近,自然会出声。

唢呐声越来越近,预想中的回答却不曾听见,苏懿没办法,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

他此时已自顾不暇了。

三两个人影出现在远处草丛茂盛的白雾尽头,蹦蹦跳跳,眨眼间便走到了苏懿身前,他这才看见后面还跟了一串长长的队伍。

苏懿不由怀疑,难不成缩地成寸已经是烂大街的技能,除了他基本都会?

这支队伍约莫有三十多人,个个白衣素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尖尖帽,脸色雪白,两个脸蛋和嘴唇却涂得红艳艳的。

前后打头的吹着唢呐,再往中间的举着大伞,伞面雪白,垂下的布条却是五颜六色。

最中间是一顶由八只小鬼齐抬的红色花轿,小鬼们随着唢呐声一蹦一跳,嘴唇被涂成上扬的弧度,连带着花轿也左摇右晃的。

他们围着苏懿转圈,因为每只小鬼都踩了高跷,衬得苏懿越发矮小。

比渡厄矮也就算了,他认,比这些鬼都矮是什么意思?明明一个个都没他高,居然踩着高跷来他面前找优越感!

苏懿冷了脸,恶狠狠的往旁边挪了挪。

打一架?那是不可能的。

形势比人强,对方鬼多势众,打起来还不是他吃亏。不就是挡了路吗,他让就是。

岂料他往旁边让,迎亲队伍也跟着跑到旁边绕圈,唢呐声叭叭响,吵得他耳朵疼。

分明近在眼前,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几分诡异缥缈的感觉。

“喂,过分了啊,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专骗生人?”苏懿面无表情开口。

队伍依然围着他转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声音更大了些。

“还想要贺礼?没看见我一穷二白的么,我还没找你们发两颗喜糖呢!”

话音落下,队伍打头就走。

苏懿扯了扯嘴角,跟我斗?哼。

三十多号鬼的队伍陆续从他面前经过,当轮到那抬花轿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清幽淡雅,是檀香。

苏懿心里打了个突,立即想到了臭和尚。他方才就没看见对方的人,难道是被抓去当鬼新娘了?

他还当和尚有多能打,既是徒手开阴门,又是强行超度鬼的,没想到居然栽在了区区鬼迎亲上。

他关心则乱,没去想既然渡厄能开阴门又怎么会悄无声息就被抓了。

因为抬花轿的小鬼踩着高跷,苏懿看不见花轿内的情况,他两只手扒在花轿一侧的小窗口上,脚下一蹬。

一阵适时的轻风将帘子吹起,让苏懿看见了坐在轿中的人。

这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模样,但骨架宽大,一看就是男人。穿着月白僧袍,左手还握着佛珠,不是渡厄是谁?

他想出声将人唤醒,喉咙却像是被人捏住了般发不出声音来。

与此同时,脚下更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让他通过那明显比他小得多的窗口,整个翻进了花轿里。

苏懿在花轿里滚了圈,撞到了头,倒是不疼,他被这番变故弄得晕头转向。

回神时才看见花轿里哪来的什么渡厄,除了他根本没别人!

再掀起帘子一看,小鬼们抬着花轿跑得飞快,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了。

他尝试了一下逃跑,花轿不知用什么东西做的,他一只鬼竟然逃不出去。

好声好气跟外面的鬼讲道理,他知道这种鬼迎亲队伍都是骗生人的,他明显是被误伤。

但这些鬼跟聋了一样,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可把苏懿气坏了,自暴自弃的往轿子里重重一坐。

让你们跑,最后发现抓了只鬼,看你们怎么跟自己的主子交差!

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会,总算把气捋顺了些,这时苏懿却发现花轿似乎停了下来。

这些鬼跑起来蹦蹦跳跳,他在里面坐着也跟着左摇右晃,要抓住两边才能坐稳。这会儿轿子却十分稳当,仔细一听,外面的唢呐声也停了。

莫非是到了目的地?

苏懿犹豫着是否要掀开帘子出去,帘子却先从外边被掀了开,一个白衣男人弯腰钻了进来。

“臭和尚,你怎么也进来了?”苏懿眼露诧异,随即恍然,“是不是被骗了?”

语气里还有两分幸灾乐祸。

渡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并未受伤,这才在苏懿身旁坐了下来,眉眼间有些无奈,“是来寻你。”

他夜里有事出去了一趟,谁知回来便看见一支鬼迎亲队伍。

苏懿扒在花轿外面看,他一走进,对方竟还钻进去了。

他岂能不知鬼迎亲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生气,说出的话也失了分寸,“你就这么急着想要嫁人?”

话落渡厄便心生悔意,苏懿对他还未动心,他这话该把苏懿惹恼了。

果不其然。

只见苏懿登时冷了脸,“臭和尚,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睁开眼睛就发现你人不见了,后来在花轿里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好心去找你。”

他没注意到渡厄突然神色一动,自顾自申讨,“结果看见你坐在里面,放松警惕把自己栽了进去。”

“你不领情就算了,毕竟是我自讨没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苏懿生气的点不在于渡厄说他急着嫁人,而是他明明是因为臭和尚才中了招,没理由对方能干干净净的坐着嘲笑他。

反正一切源头都是因为渡厄,这个锅他必须背着!

这个锅渡厄当然要背,并且背的心甘情愿。

他缓和了神色,唇角都带着笑意,“抱歉,此事与我有两分关系。”

他伸手到苏懿后颈捏了捏,有着安抚的意味。

而苏懿因为那个破天荒的道歉,一时忘了反抗,他提醒自己现在还在生气呢,凶巴巴的问,“什么意思?”

渡厄道,“行走于阳光下,夜里正常休息,这些与普通人般的行为需要阳气支撑,你身上沾了我的气味,被当作生人了。”

如此一来苏懿倒不好生气了,对方怎么说也是为了他。

“你方才说在花轿里看见了我?”

恰好渡厄问了旁的,他干脆借此转移话题,“没错,不仅如此,你还盖着红盖头!”

渡厄抿唇轻笑,如春风拂面,带着柔和的气息。

苏懿找到怼回去的机会,“笑得这么荡漾,我看想嫁人的是你才对。”

他不为这个生气,可不代表他乐意被占便宜。

渡厄没有反驳,问他,“你单知鬼迎亲骗的是生人,可知他们如何骗?”

苏懿心里生起不好的预感。

“皆是心有所属之人。”

第59章:阿弥陀佛

心有所属之人,那岂不是说他心有所属了?

他当时看见渡厄盖着红盖头坐在里面,所以所属的还是这个臭和尚?

苏懿觉得荒谬,与此同时,后颈上那只手的存在感也越发强烈起来。

滚烫的温度像是能把人灼伤。

渡厄在对方炸毛前把手收了回去,指腹从细腻的肌肤上划过,带给苏懿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渡厄唇角弯起若隐若现的弧度,可以看出心情不错。

手在花轿一侧敲了敲,外面静悄悄的小鬼们便再次行动起来,抬轿的抬轿,吹唢呐的吹唢呐,喜庆热闹得很。

苏懿坐在里面左右摇晃,一不小心就撞进渡厄怀里,清幽的檀香铺天盖地朝他袭来,让他头脑发晕。

抬眼一看,只能看见对方玉石般的下巴,反而是颈后揉捏安抚的手更加清晰。

也不知渡厄为何对他的后颈这么执着。

他拧着眉,艰难的从渡厄怀里挣扎出来,狐疑道,“这些小鬼是你养着派来的?”

渡厄眸色渐深,许久才道,“我倒希望是我派来的。”如此苏懿也算上了他的花轿了。

不过没关系,此时他们两人都上了花轿,外面还有迎亲特有的唢呐声,岂不是更难得?

怀里的人已然不在,再留着小鬼蹦跳也无用了,渡厄又往花轿上敲了敲,这次花轿便稳当下来。

苏懿掀起帘子往外一看,抬轿的小鬼老老实实脚踏实地的走着,或许是憋的难受,眉毛都朝下耷拉着,衬着上扬的嘴角,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而其他举伞、吹唢呐的小鬼还上蹿下跳蹦得正欢。

“还说不是你养的小鬼。”苏懿没好气的转头对渡厄道,不是这人养的,这些小鬼能这么听话?

“以武服鬼。”

苏懿:“……”

伸手理了理苏懿被蹭乱的额发,渡厄道,“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们去哪儿?”

“彭泽城。”

苏懿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面的疑惑和探寻大有不知道不罢休的架势,渡厄无奈。

“彭泽城有一户人家,姓明。”

天底下姓明的那么多,值得一提的屈指可数,最为人熟知的便是当今太后的母家,彭泽明氏。

太后藏独与丞相画亭之乃是兄妹,不过一个随了父姓,一个随了母姓。

渡厄此时提起太后的母家人,莫非此事与宫里有关?

“你可还记得宫里的那个女鬼?”

苏懿点点头,对方也算替他解决了画灵儿,尤其最后被和尚以那么记忆深刻的方式送走,他当然记得。

渡厄道,“她本不该这么早被送去投胎。”

苏懿拿眼神觑着他,该不该还不是怪你,谁让你硬打开阴门裂口将人塞进去的。

渡厄看懂苏懿眼里的意思,不由无奈,“我能将她送走,前提是她心愿已了。”

苏懿:骗人,明明还有一个心愿是被我吃掉。

渡厄脸黑了。

“若你吃掉她,的确可以一时鬼力大涨,吃小鬼的恶业暂且不提,你身上将一直留着女鬼的味道。”他什么都能依着苏懿,唯独这个不行。

所以女鬼以为渡厄是太后及陆砚那边的人,担心自己打不过对方,这才决定让自己吃掉她还那一咬之恩?

苏懿突然明白了女鬼当时的想法。没头没脑的说愿意被他吃掉,他还当什么意思呢。

还有一件事,苏懿提了一嘴,“她曾经咬了我一口。”然后就从小傻子变得机灵了起来。

渡厄颔首,小气吧啦的介意了会,“正是因为她咬了你一口,才迅速度过了浑浑噩噩的阶段,否则她要报仇还得等两个月之后。”

届时长春宫会有一个小宫女含怨而死,被女鬼吃掉。

苏懿眯了眯眼睛,这和尚知道的挺多啊。他没表露出来,“那跟彭泽明氏又有什么关系?”

渡厄让他别急,“小宫女蕴含的鬼力不及咬你一口,因此女鬼的鬼力也不如咬过你之后高深。”

“她挠花了画灵儿的脸,却不及让画灵儿丧命的程度,只是毁容。再往后,画灵儿会找到一个会些邪法巫医。”

被阴气毁掉的脸如何能治?即使将阴气拔除,留下的伤痕也将脸毁了。

要想毫无痕迹,除非换脸。

苏懿福至心灵,“画灵儿换的是彭泽明氏之人的脸?”

渡厄点头,“有血缘关系换起来会容易些。”

可是苏懿又不明白了,和尚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试探的问,“这个被换脸人与你是旧识?”

他本来想问是不是老相好的,但想起对方上次生气的样子,还是算了。

“不是。”

那你这次怎么这么好心?还千里迢迢的跑来救人。

“渡厄是我的职责。”

苏懿突然脱口而出,“你不是假和尚吗?!”

“我不信佛,可我的确是和尚。”渡厄含笑道。

不信佛算什么和尚,苏懿懒得和对方掰扯,画灵儿能找巫医一次,肯定能找第二次,看来他要再回一次皇宫才行。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渡厄,渡厄道,“当然。”巫医害了苏懿,他岂能放过?

知道了此行的目的,苏懿总算消停了,倚着花轿闭目养神,没成想竟睡了过去。

在他睡着后,渡厄将他靠在轿上的脑袋托来靠在自己肩上。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花轿停在林子边沿,再往前走两百多米就是马路,小鸟儿鸣声啁啾,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苏懿钻出轿子,并没有在周围看见小鬼的影子,等渡厄再下了花轿后,花轿也随即消失无踪。

他觑着男人,看对方揉着肩膀,有点不好意思。

“走吧,趁着现在太阳还未出来,我们先进城。”

对方半点不提这件事,他更不好意思了,“我不是不用躲着太阳么?”

“阳光越烈,消耗你身上的阳气就越多,若你愿意牵着我的手走,我倒是无碍。”

“那我们快走。”苏懿说完转身。

他错了,他不该不好意思的,分明是这和尚成天觊觎他!

出了林子便是两米宽的马路,路上有三三两两往彭泽城走的行人,渡厄站在路边等了片刻,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赶着牛车缓缓驶来。

当牛车走到近前,他上前一步,用你儿媳肯定会生个大胖小子之类的话将老头唬住了,让老头答应捎他一程。

牛车后面的木板车上摆满了一盆盆红嫩饱满的樱桃,是老头打算拉去城里卖了,给儿媳买补身体的吃食的。

将木盆规整一下,也只腾出容坐一个人的位置。

老头觉得刚好,苏懿可不觉得。

别的鬼会飞,他不会,只能用双腿走。虽然不会累,但眼睁睁看着和尚坐牛车,他却要苦兮兮的跟在牛车后跑,这合适吗?

不合适!

坐在樱桃上?

他倒是没什么心理阴影,反正不是他吃,不过他身上阴气重,樱桃挨久了也会沾上阴气,人吃了身体不好。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让和尚抱着了。

坐在和尚带着体温的怀里,他别别扭扭的絮叨,“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儿媳能生个大胖小子?出家人不打诳语,哦,我忘了你是假和尚了,那也不能骗人啊,现在的人最是重男轻女……”

渡厄眉眼温和的听着,只觉整颗心都软成一团,像泡在蜜里一般,怎么能这么可爱……

也不想想自己既能让他如普通人一般在阳光下行走,岂能对些许阴气束手无策?

渡厄无奈又满足。

他一边与老头说着话,喷出的热气都洒进怀中人的颈窝,感受着对方身体越发绷紧,无比庆幸昨天没有一步直接跨到目的地。

苏懿被和尚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弄得脖子发热发痒,停止了絮叨警告道,“不许对着我脖子说话,不然,不然我就吓这头牛!”

动物最是敏感,他一吓这牛肯定就不走了。

渡厄被逗得发笑,唇角弯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愈加慈悲柔和,用苏懿的话来说,那就是佛气都快溢出来了。

老头见状,更是对渡厄的话信服了几分。

难怪能骗那么多人,真是天生的和尚。

凑近了苏懿,渡厄在苏懿耳边道,“与其去吓这头牛,不如吓我。”

苏懿翻了个白眼,臭不要脸。

“对了,这次明家是个什么情况?画灵儿和她换脸,应该是个女人吧?”

能让画灵儿看上,肯定又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的确,不过明蕊已经死了。她比画灵儿年龄还小些,今年十六,待字闺中。可惜前几天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被山匪轻薄了,不堪受辱,自尽而亡。”

“死了?”苏懿只关注到一个重点,“那就是女鬼啊!”

突然兴奋。

第60章:阿弥陀佛

彭泽明氏传承了几百年,门风清正,是有名的书香世家。

明家养出来的孩子,不单儿郎能文善武,个个风流俊逸,女儿也是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传闻当年太后明慧年幼时就是被抱回彭泽明家教养过几年,后来到了待字闺中的年纪,随母亲回外祖家访亲,偶遇了当时的乾安帝。

这在当时被传为一段佳话,这些年来仍然有人不时提起。

人人都称赞明家家风好,苏懿却不以为然。

根据渡厄口中的信息,明蕊遇上的山匪出身于北方江州,被官府悬赏通缉,走投无路才逃窜来了彭泽。

这些山匪不清楚明蕊的身份,只看她衣着打扮皆是不俗,出行还跟了许多护卫,料想定是个肥羊,这才下狠心动手,打算干一票大的继续南下。

他们只劫金银,除了那些护卫,倒是没害明蕊和她贴身丫鬟的性命。

主仆二人逃过一劫,躲在马车里,明家人许久没有等到明蕊回去,派人出来找寻。

事情若结束在这里也算有惊无险,可偏偏在被找回去的第二天夜里,明蕊自尽了。

牛车驶进城门,渡厄谢过老头儿道别,在对方没有看见的地方留下一块碎银当路费。

苏懿不管这些,扒着和尚的手臂急急问道,“明蕊当真被山匪玷污了?”

这样说不通啊。

渡厄不愿看见行人一个个穿过苏懿的身体,带着苏懿往人少的地儿走,“山匪逃路都来不及,又怎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而且山匪能逃脱江州官府的追捕,肯定不是没脑子的人。

思及和尚曾说过明家家风清正,苏懿登时想起四个字,人言可畏。

这人言尚不是来自彭泽其他人,而是明家人之口。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山匪虽抢了明蕊的首饰衣裳,却没有害她性命。

如果她要自尽,肯定立刻就自尽了,不会等到明家人把她找回去。

估计小姑娘遭逢意外心里也怕的不行,寄希望于家人能安慰她,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家人怀疑的目光。

想到这里,苏懿都不由猜测起明蕊的死究竟是不是自尽了。

“的确是自尽。”渡厄带着苏懿走到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石阶两旁摆着威武的石狮子,头顶牌匾上用金粉写着“明府”两个大字。

他还没问这人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和尚还会读心术不成?

渡厄扣了扣门上的铜环,对他弯了弯唇角,“我不会读心,只会读你。”

苏懿:哦,还说不会。

门在一声绵长的嘎吱声中被打开一条缝,探出一个小厮的脑袋,他本是满脸愁容,目光落在渡厄光秃秃的头顶,忽地眼前一亮。

渡厄在对方开口询问前道,“贫僧法号渡厄,从京城而来,贵府或许需要贫僧的帮助。”

小厮眼中亮光更盛,的确需要!

自打大小姐死后,府上一到夜里就老是传来女人的啼哭声,大家都在私下传是大小姐的冤魂回来了。

即使上面禁了口说不许讨论,仍旧闹得府上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在外人面前明说,脸上表情热忱几分,“大师请稍等,我这就回去通报一声。”

小厮关了门,小跑着进去把此事禀报给了管家。

管家最近同样在为此发愁,上面的主子不许下人说,可不代表这事儿就不存在了。

尤其老爷还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赶紧把装神弄鬼的人揪出来。

他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忙活了几天,府上到处都找遍了,野猫也赶了个干净,最后发现那哭声竟是从大小姐停放棺材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大家当即乱了手脚。

管家好歹年纪更长,多了几十年的见识,勉强冷静下来后点了一个胆子最大的将门推开。

说来也怪,那哭声不论在府上哪个角落都能听得真真切切的,门一开却反而没了声。

不过大伙可不敢因此松了气,相反,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

因为自从出了这件事后,停放明蕊棺材的房间里就不再留人哭灵了。

没人哭灵却传出哭声,打开门声音就消失,这岂不是坐实了明蕊冤魂作乱的事?

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打开明府大小姐的棺木,哆哆嗦嗦将房间找了找,预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发现,他们都快哭了。

幸好没人出事。

有了这个发现,第二天管家便一五一十把事情回禀给了明府老爷。

明庭远好面子,不愿请人上门做法,于是决定提前将明蕊下葬,入土为安。

毕竟哭声都是在晚上出现,白天还是正常的。

然而在抬棺时,又发生了意外。

一口棺材和一个年轻女孩,棺木牢牢贴在地面,十六个壮年大汉加在一起都没办法抬动!

一只黑色大猫不知从哪跃了进来,在抬棺的十六人脸上挠出血印,而后蹲在棺木上,冲着明庭远凄惨的叫了三声后口鼻溢血而亡。

管家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为了查这事儿周围的野猫都给清理干净了,这是哪儿来的猫?

没人再敢提下葬的事,下人们私下都说是明老爷的行为将大小姐惹怒了。

明庭远也不敢不信邪,打发了管家去请高人回来做法。管家哪里知道什么高人?

打听过后,周围出名的就一座宝光寺,还是大小姐出事前去上过香的,只得打算派人去请两个圣僧回来试试。

黄管家刚出门就撞在进来禀报消息的小厮身上。

小厮嘴巴快,不等管家询问就道,“黄管家,外面来了一个仙气飘飘的和尚,说是来府上帮忙的。”

别是听了明府闹鬼的消息上门骗钱的吧?黄管家心道。转念一想,反正也要请人,不如就先让这和尚进来试试?

犹豫半晌,于是对小厮说,“先去将人请进来。”然后转身进去禀报。

小厮不知道渡厄的名号,明庭远却是知道的。

面前的僧人年轻的过分,似乎与传闻中佛法精深的渡厄大师对不上号,但是周身气度沉静安然,却不是常人能模仿出来,当即就信了三分。

“大师,有劳了。”明庭远真心实意道。

他神色疲惫,面上还有些掩饰不住的悲伤,可见丧女之痛对他并不是全无影响。

他给管家使了个眼色,让管家将事情大致给渡厄说一说。

渡厄拒绝,语气有些冷淡,“不必,直接带我去明蕊棺木停放的房间,”接着转头对明庭远说,“请你与尊夫人、以及府上明家血脉,务必出席。”

明庭远眼里闪过一抹忧色,夫人才病倒了,也不知身体受不受得住。

这些却不是渡厄需要考虑的,他与苏懿在管家的带领下先行去了明蕊尸身停放的地方。

片刻之后,明家人也跟着陆续到场了。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明庭远夫妻二人,明夫人眼睛红肿,似乎刚刚哭过,与明庭远相互搀扶着。

“大师,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做主的明庭远调整心绪开口。

一口黑色棺木摆放在灵堂中央,渡厄上前在棺木上敲了敲,不容置疑道,“开棺。”

因为明庭远之前想着入土为安,动过将明蕊提前下葬的心思,这会儿棺木已经被钉子封死了。

渡厄的话让他犹豫起来,压住激动的明夫人,半晌才咬牙吩咐下人,“开棺!”

钉子被一颗颗拔起,棺材盖推开,露出棺材内部的情况。

人群中一阵骚动,胆子小的甚至尖叫一声哭了出来,无他,因为封棺前明蕊遗容干净,此时脸上竟流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苏懿比旁人看到的还要更多。

属于明蕊的魂魄被禁锢在棺木中,她平躺着与自己的尸体重叠在一起,嘤嘤哭泣,因此尸体脸上才有泪痕。

但苏懿注意的却是明蕊搁在腹部的双手,那里有一只黑色的小奶猫,害怕的蜷缩成一团,被明蕊的魂魄牢牢抓在手心。

这是那只死去的黑猫的魂魄。

渡厄低头看向棺中,大家都以为他会解决尸体流泪的事。

他在所有人屏气凝声的注视下,将手伸进棺木中,在明蕊尸体腹部上方轻轻一扫。

只有苏懿能看见,渡厄是将明蕊抓着小猫的手拨开了。

小猫的魂魄被放开后,先是抖着耳朵观察了会,随后立即蹬着两条后腿跳了出来,也不往别的地方跑,径直朝苏懿怀里扑来。

软乎乎毛茸茸,他下意识撸了撸,手感还不错?

明庭远不清楚这些,以为渡厄是在处理闹鬼的事,“大师?”

渡厄从苏懿身上收回视线,抬眼打量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明庭远夫妻身上,清冷得很,“明蕊的要求很简单,还她一个清白。”

明明是被山匪抢了衣裳的受害者,明明也极力护住自己不让山匪触碰,死里逃生,回到家里后却被明里暗里的追问是否有被脏了身子。

含泪摇头,却并没有等到母亲信任的目光。因为她回来时披的是丫鬟的衣服,衣衫不整。

明夫人再也忍耐不住,痛哭出声!

苏懿不理解。

看样子这夫妻二人确实是真心为女儿的死难过,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要做出把人往死里逼的事来?

或许是明蕊的死让夫妻俩后悔了吧。

第61章:阿弥陀佛(完)

渡厄的话有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明夫人多日来强装出的平静完全崩溃。

如果不是明庭远拦着,她恨不得扑进棺材里跟明蕊一起去了,她可怜的女儿啊,怎么就这么命苦!

因为有明庭远吩咐,所有明家人都到了场,几十号人乌央央的站在灵堂里,不管是不是真心难过,至少表面功夫是做好了的。

剩下的事便简单多了。

明蕊憋着口气不肯咽下,以至魂魄在身体里徘徊不去,全因那些谣传的风言风语。

这些话没有证据,但保不齐有人在心里这么想。

再有后来明夫人担心女儿不通人事,怕是被欺负过了都不知道,想让有本事的妇人给明蕊验验身,这才逼得明蕊屈辱自尽。

想让明蕊吐出这口怨气,就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明蕊是清白的才行,并且人越多越好。

明家在彭泽州是大户,这点事办起来并不困难,明庭远首先就给府上下了令,对内对外都要统一口径。

而经过这么一出,明家其他人和下人们都亲眼见过明蕊厉害,哪还敢说别的?

出了明府,管家派人去找了几个专门为说书先生写故事的秀才,让他们将明府大小姐反抗山匪、后伤重身亡的贞洁烈事写出来,让说书先生天天讲。

不出三天,大小酒楼都在说明府小姐的事,连贩夫走卒都知道明府小姐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贞洁而死。

做了这些最重要的就是让明蕊知道,当然不能瞒着,因此还得有说书先生在明蕊灵前说。

什么时候夜间没了哭声,棺材能抬起来,明蕊的怨气才算消了。

渡厄给出了解决办法,明庭远怕出意外,非要留渡厄多住几日。

直到明蕊安安稳稳的下葬,期间再没有怪事发生,渡厄又住了几日,这才提出告别辞行。

明庭远夫妻二人亲自将渡厄送到城门外,本还准备了马车小厮一路跟着伺候,被渡厄以苦行炼心为由婉拒了。

“大师,一路顺风。”

渡厄一袭白衣出尘,身旁的苏懿却穿着一身绯衣。

他抱着猫,斜了眼一脸世外高人模样的男人,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看不出来你还会裁衣啊,真是心灵手巧。”

苏懿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就是昨天渡厄新裁的,按理他应该感谢渡厄才对,但谁让那和尚第一件裁的就是一件大红衣裳。

再加上当时渡厄遗憾的说了句,“有些晚了,若是遇上鬼迎亲的那晚穿上,便刚好”,苏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感情又变着法儿占他便宜。

他哼了哼,“这手艺恐怕许多待嫁的小娘子都比不上,你若没有出家,估计不少人排着队想娶吧。”

怀里猫咪叫了声,像是在附和苏懿的话。

渡厄扭头看着闹别扭的人,脑海里浮现起当初苏懿一身红色嫁衣,躺在他身下蹙眉喘、息的样子,嘴唇红的滴血。

喉结滚动,嗓音也哑了两分,“我愿嫁,那你何时娶?”

苏懿:“!!!”

渡厄的眼神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说笑,这让苏懿震惊的目光转而变得尴尬起来,还有那么点害羞,“你是个男人,怎么能随便把嫁不嫁的挂在嘴上。”

也不知道刚才先说的人是谁。

渡厄倒是不介意,意味深长道,“我乐意。”

他伸手拉住苏懿的手臂,惹得对方浑身一抖,飞快的往后退了两步。

怀里的猫也因为被挤压到炸了毛,瞪着罪魁祸首,警惕的小眼神跟主人一模一样。

渡厄心情舒畅,含笑道,“跑什么?我们要去京城了。”

“那你怎么还拒绝了明府的马车!”苏懿痛心疾首。

这人的缩地成寸完全就是随机降落,去赌到京城的几率?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渡厄含笑不语。

苏懿心里顿时一突,不对。和尚明显就是奔着明蕊的事来的,那么一开始目的地就对了?臭和尚骗他!

“臭和尚你骗我!”

“我何时骗了你,如何骗的?”渡厄无辜反问。

误导他脑补,这话能说吗,怎么听都像无理取闹。苏懿咬牙切齿。

亏他还觉得和尚不要脸,明明就是没皮没脸!

面前伸过来一只胳膊,衣服拉上去,露出玉石般温润莹白的皮肤,清幽的檀香直往苏懿鼻子里钻,他没好气的瞥了眼渡厄,“干嘛?”

“恼了?让你咬着出气。”

本来没那么生气也被这句话惹毛了。

管什么合不合适,苏懿往那胳膊上狠狠咬着不松口,凶狠的表情像是要从渡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渡厄眉头轻拢,趁此机会,从背后将苏懿连人带猫抱进怀里。

手揽在怀中人纤细的腰间,舒展了眉头在苏懿耳边道,“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只是短短一息时间,被放开后苏懿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尤其是后背和脸。

嗯,肯定是因为他是鬼而和尚是活人,体温太高了!

他撸着猫,左看右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就是不去看渡厄,猫真好撸。

这里似乎是在别人后院,树木枝叶茂盛,夏天在树下乘凉应当非常凉爽。

苏懿问,“这是哪?”

他还记得两次缩地成寸都是在郊外,怎么这次直接瞬移到别人家里了?

渡厄抓住苏懿的手臂,小猫的尾巴本来懒洋洋搭在小臂上左右摇晃,此时突然缩了回去,被它瑟瑟发抖的抱在怀里。

渡厄:“……”

苏懿毫无同情心的笑了出来,“哈哈哈。”

“……”拉着人往前院走,渡厄道,“这是那个巫医落脚的院子。”

“画灵儿提前找到了巫医?”

“不是她,是太后。”

苏懿留在陆砚身体里的阴气逐渐发挥作用,以至于陆砚一天天虚弱下来,御医们束手无策,太后只得寄希望于巫医。

他对苏懿道,“这是太后为巫医安排的院子,他今天进宫。”

苏懿心中一凛,巫医能为画灵儿换脸,自然有几分真本事,说不定还真能把陆砚治好了!

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于是转头开口,“不能让他去。”

要是让他把陆砚和画灵儿医好了,他两个仇人都逍遥法外,他岂不是白死了?

抿了抿唇,别开脸,耳根发红道,“你帮帮我,我就娶你。”

渡厄弯了弯唇,目光落在苏懿因低头露出的白皙后颈,眼神幽深,语气却十分温和,“想进宫看看此时陆砚和画灵儿的样子吗?”

苏懿抬起头。

渡厄摸了摸他的头,“待会你以巫医的身份进宫。”

“可是,别人看不见我……”

“别担心,其他交给我来办。”

苏懿跟着渡厄来到前院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正在收拾东西的人,他的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分不清男女。

渡厄将人敲晕,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苏懿换上,带兜帽的黑披风将苏懿完全笼罩进去。

苏懿刚把衣服换好。

“咚咚,巫医大人,宫里的马车到了。”

他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在对方肯定的目光下走过去将房门打开。

小太监低垂着脑袋,瞥见脚下黑色的斗篷,“请大人随小的来。”

苏懿便镇定的跟着下人出了院子上了门口的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在宫门口被侍卫叫住盘查,然后小太监拿出了太后的信物,侍卫便痛快放行了。

马车先是在太后的寿康宫外停下,苏懿下了马车,与太后换乘小轿到陆砚的寝宫。

陆砚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容枯瘦,与苏懿离宫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死气,若不出意外,一个月之后陆砚就会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下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给陆瑜准备了吧,苏懿淡淡的想。

他没再对陆砚做什么,应付了太后,又在对方的示意下往长春宫走了一趟。

比起陆砚不省人事的躺在床上,画灵儿的情况就要严重些了。

阴气已从脸上扩散至全身,伤口腐烂发臭,深可见骨。

而意识却还完全清醒着,一点点目睹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毁掉,然后走向死亡。

最多三天性命,苏懿下了结论。

其实他更倾向于留画灵儿一命,让她顶着一张毁容脸度过残生,岂不是更能起到报复的作用。

后来一想对方的身份,画灵儿活着不知道还要害死多少人,苏懿又歇了这个想法。

就当满足女鬼的遗愿了。

苏懿坐上来时的马车回到别院,房间里渡厄正在逗猫,巫医已不见踪影。

他没问巫医的下落,而是道,“画灵儿没几天好活了。”

渡厄点点头,小猫被他的气息吓得团成一团,想去主人怀里求安慰,又不敢逃跑。

苏懿:“等画灵儿一死,太后很快就会发现巫医徒有其名,十有八、九会派人去找你。”

“渡厄已经去云游了。”言下之意就是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苏懿弯唇笑了起来。

就见桌旁坐着的男人戳了戳小猫对着他的屁股,似乎有些苦恼,“这么怕我?叫爹爹。”

“没看见它都发抖了吗?”他一把将猫抱了起来,撸着猫安抚,觑着和尚无奈的脸,眯着眼睛笑,“别听他的,叫娘亲。”

第62章:真假

渡厄清楚苏懿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对他有意,不会用“在一起”这样的条件来交换。

既然清楚苏懿是对他动了心,他就更不会拒绝,因小失大。

苏懿脱单了。

在他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完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执念,然后他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吸力传来,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喵!喵!”

小猫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扒着苏懿的胸口,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

苏懿抱着猫的手收紧,脸上露出无措的神色,他心中有一种直觉,他要消失了。

也不知道是去投胎还是直接脱离这个世界。他下意识看向渡厄,有点愧疚。

渡厄的眼神温柔中带着些许复杂,干净修长的手轻抚在他头顶,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幕并不意外。

长期浸染着佛香的味道让苏懿轻易安静下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渡厄不会害他。

“别害怕。”渡厄吻了吻苏懿的眉心,这是这个世界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

苏懿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渡厄说自己是他命定的道侣,难不成是上辈子?

可是他上辈子不是在解救注孤生的自己的吗?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只来得及想明白这一点,耳边响起男人安抚的声音,意识便被拉扯回了那片星海。

苏懿有点懵。眼前漂浮着一颗金光灿灿的水晶球,他反应了一会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是什么。

水晶球内部已看不见半点墨色,金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结束了?”

“结束了。”

灵的回答肯定了他的想法,他向苏懿表示了感谢,“我会解开你所有封锁的记忆,然后你就可以回自己的世界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问题吗?自然是有的。

脑海里突然被塞进一大堆记忆,他强忍疼痛,“我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是。”

“我还能见到他吗?”

“或许。”

留下这句话,声音消失,整片星海在苏懿面前崩坏,就像几个世界的记忆都只是梦境一般,梦境碎了,梦也醒了。

苏懿租的单身公寓里,半趴在床上的男人还有一条腿垂在床边,他双眼紧闭,露出的半张侧脸俊逸美好。

晚霞的余晖洒在脸上,在眼睫下投下一片剪影,忽地,眼皮下眼珠动了动,男人睁开了眼睛。

苏懿一时有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脑海里记忆乱糟糟的,凌乱复杂,亟待他整理。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七,今天的六千字目标还没有完成。

苏懿决定先将字码了,虽然他还有些存稿,但断更上瘾,不能开这个头。

身体站起后轻微摇晃了一下,苏懿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肯定是睡太久了。”

他捏捏鼻梁,双眼发涩,喉咙也有些沙哑,应该都是睡太久的后遗症。

站了几分钟让自己缓过劲来,苏懿走到电脑前坐下,打开文档,对着空白的屏幕发呆。

越辞归、韩落、潜渊、渡厄……

不对。

苏懿使劲甩甩头,想将这些名字甩出脑海,说好码字怎么又想起做梦的内容来了。

哎,他手头的这本小说最近到了收尾阶段,每天都在思考怎么定这个结局,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做了个这么离谱的梦。

“真是疯了。”苏懿喃喃一句,开始翻看起之前的存稿。

不过是睡了一觉,时间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他连之前写过的情节都变得记忆模糊。

睡懵了。

苏懿强迫自己投入到小说内容中,很快三个小时过去,他猛地惊醒。揉揉太阳穴,双眼发红。

“八点半,该吃晚饭了。”

离开电脑桌前,苏懿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材料齐全,蔬菜还新鲜水嫩,他却没什么胃口。

摸摸肚子,不是很饿。

“不能不吃,对胃不好。”

仿佛有个人这么在耳边对他说话,声音还带着纵容的笑意,苏懿点点头,是不能不吃。那就去外面吃好了。

他带上钥匙,换好鞋出了门。

四月份,天气刚刚转暖,过了下班的高峰期,公交车没什么人。苏懿坐到美食街,一下车各种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他捂了捂鼻子,觉得有点反胃。

小吃摊前围满了人,苏懿懒得去挤,将目光放在有门市的店铺上,结果从街头走到街尾也没什么想吃的。

要不买点干粮?

于是他出了美食街,抬脚走进一家超市,看过饼干、看过面包,看见冰柜,他突然想起来家里好像没水喝了。

干脆利落的把吃食抛到一边,苏懿兴致勃勃的挑起喝的来。这个好像不错,这个看起来也挺好喝的,还有这个,他最喜欢的口味。

提着满满一篮子东西去收银台结账,然后拎着两个大袋子走了。

看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收银员在后面大喊,“嘿帅哥,我们这里酒品满五百有赠品!”

急着回去开派对吧?收银员大妈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

回到家的苏懿又开始坐在电脑前憋小说结局了。

敲了几行字,觉得不合适又全部删除,整个人烦躁的不行,拿起电脑旁的易拉罐猛灌一口。

没了?皱着眉头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里面易拉罐都快装不下了,在边沿晃了晃,到底没掉在地上。

苏懿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新的打开,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落进胃里,他舒服的打了个嗝。

敲字,删掉。敲字,删掉。

脑袋涨得像是要炸开,小说情节和梦境内容混杂在一起,让苏懿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小说是真的?梦境是真的?

倒落的易拉罐缓缓朝电脑桌边沿滚去,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在寂静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趴在桌上睡的苏懿被这一声惊醒了,电脑屏幕的微光照出他红肿的眼睛,他虚着眼看了看时间。

“啊,嗝,都十二点了。”

十二点,该睡觉了。

整个世界都在转,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愣愣的盯着下午起来时凌乱的被子看了半晌,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器好像坏了,调整了半天都没冒出热水,苏懿将就着洗了澡,冰冷的水带回了些许思绪。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那个梦对他的影响太大了,这样不行。

湿漉漉的躺在床上,苏懿睁眼望着天花板,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着那片朦胧的白色。

这样的夜色让他想起了那片星海,黑漆漆的水晶球,没有看见过、却存在于脑海中的声音,灵。

想起了那四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面容各异却又性格相似的男人。

他居然爱上了四、个男人?

他居然爱上了四个男、人?!

就算他们是同一个人,那也是男人。

梦中过去了接近千年时间,好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可是有些事情想起来仍然记忆犹新。

苏懿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又酸又涨。

他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最后两个世界,潜渊和渡厄明显知道原本的故事走向,而他除了第一个世界被灵告知外,后面就再也不知道了。

那他会是灵吗?

脑袋昏昏沉沉,苏懿用胳膊挡住脸。

他怎么又陷进梦境里去了,明明就是假的,即使再真实那也是假的。

梦里他有很多男朋友,而现实却是一只单身狗。

想着想着,苏懿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翻了个身,脸朝下的趴着睡了。

第二天,苏懿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

手胡乱的摸索了一会,摸到手机,掀起一条眼皮缝接通,他瞥到来电人好像是大学同学,立刻又闭上了。

有气无力道,“喂。”

“苏懿,同学会来吗?”

苏懿脑袋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觉前没吹干头发。

对方没有等到苏懿回答,以为苏懿不愿意,吐槽,“你就天天宅着吧,什么时候能脱单?”

这个人讲话怎么一点不客气,有这么戳人痛脚的吗?他又睁开眼看了看,蒋行,这个名字有点眼熟。

啊,原来是我死党。

算了,原谅他,“单是谁,为什么要脱他。”

蒋行:“……你是不是要皮。”

“单身多好,我不脱单。”

“行了,知根知底的,谁不知道谁?就说你来不来。”

“来,”他揉着太阳穴艰难的坐起身,“你们商量好了直接把地方告诉我就行。”

蒋行爽快道,“o几把k。”

挂掉电话,苏懿用双手搓了搓脸醒神。

真奇怪,昨晚他竟然因为写不出小说结局而梦到自己穿越去脱单,最后还爱上了男人!

最后还因为梦醒了难过,食不下咽跑去买醉!

他一时居然不知道到底是写结局可怕,还是单身更可怕。

令人窒息。

“啧,还狐狸精呢?就算我穿成了狐狸精那也是金刚狐!”梦里那妖艳贱货似的人能是他?

苏懿表示拒绝。

下床去洗手间洗漱,他拍着头往外走,嘴里嘟囔,“怎么回事,脑袋跟宿醉了一样,怎么这么疼。”

到了客厅,看见那一地的酒瓶子,苏懿一怔。

他昨晚好像不小心把垃圾桶踢翻了,这些东西应该是从书房滚出来的。

苏懿慢慢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是女性姨妈痛一样。

分不清梦里梦外。

“我是不是病了。”

第63章:前夕

苏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若说是梦,那梦境内容也太真实详尽了些。可若说不是梦,但眼睛一睁,醒了就醒了,没有半点可以证明其真实性的东西。

苏懿都有点嫌弃起“灵”小气来,不说给他留下什么千里眼、顺风耳、过目不忘、强身健体等等好处就算了,怎么连个记号之类的也没有。

他是给自己脱单,但本质上也算帮了对方一把。

“唔,有这种想法,难道我已经默认了梦境的真实性?”

他皱着眉站了起来,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一边将屋子里的卫生打扫了。

苏懿的作息一直不太好,基本是半夜睡中午起,因为晚上安静,比白天有灵感。

或许是昨晚酒喝多了不舒服,今天倒是一早就醒了过来。

他的一早,是大家口中的九点多。

将酒瓶子、易拉罐收拾好了装进塑料袋,苏懿拎着袋子下楼扔掉,小区外有家早餐店,过了上班高峰期,只坐着零星几个人。

一夜过去,苏懿心情冷静了点,也有胃口吃东西了。他点了一笼烧麦,就着豆腐脑,边吃边刷手机消息。

作者群里正在讨论某集团入股他们网站的事。

苏懿随便看了眼,没有加入讨论。

他写小说的稿费能养活自己,但咖位顶多算二流,这些东西与他关系不大,反正在哪都是写。

正打算关了手机专心吃饭,编辑的消息突然发了过来。

编辑天下:“一口酥,你的小说是到了收尾阶段了吧?写的怎么样。”

毫无头绪,不仅如此,还三番两次的走神去想梦里的野男人。这话苏懿能告诉编辑吗?当然不能。

“挺好的,有腹稿了,这个月应该就能完结。”

编辑天下:“你心里有数就好。”

天下是网站的老编辑了,很看好一口酥这个脚踏实地的写手,专心写文,不搞其他幺蛾子,很让他省心。

一口酥手上这本《问道》也算小火了一把,他下周再给个好榜推一推,完结后还有个完结榜,应该还能涨一波热度。

不过这些天下不会告诉一口酥,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

编辑天下:“这次是有个事问你,你应该看见群里说戚氏集团入股我们网站的事了吧?下个月网站举办作者大会,有你一个名额,你有没有时间参加。”

苏懿是知道集团入股的事,不过还真不知道是戚氏,这种庞然大物怎么跑来网文界搅和了?

还作者大会,“戚氏老总也来?”

编辑天下:“老牛倒是想,不过估计也就是个分公司的管理层吧。”

老牛是他们网站的老总。

苏懿也觉得自己想多了,戚氏老总怎么可能参加他们的作者大会。

他本来不太想去,因为宅。

但是下个月他这本书就写完了,到时候无所事事,岂不是有更多时间想野男人?

还不如去玩玩。

咽下最后一个烧麦,戳着手机回复。

一口酥:“有时间,谢谢老大给机会。”编辑愿意提携他,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跟编辑聊完,苏懿吃完早饭结账回了公寓,顺手查了下戚氏的信息。

看见戚氏现在的掌权者竟然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并且带领戚氏开拓市场,稳步提升这一条时,苏懿心情复杂的挑了挑眉。

如果长相再帅得天怒人怨,这妥妥的人生赢家啊!

好奇心作祟,苏懿手痒痒的又搜了下戚砚的照片,结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炒绯闻、蹭热度的。

戚砚的正面照?没有。

也是,好歹也是大集团的掌权者,轻易把照片爆出去,岂不是方便了绑匪认人绑架。

苏懿不再去想这些,刚才在编辑面前夸下海口说了小说收尾没问题,不能再颓废了。

他坐在电脑前,静下心,终于有了头绪。

曾经的苏懿是个死宅加懒癌晚期,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码字。现在的他依然死宅,码字却勤奋起来。

苏懿给自己规定的是每天码六千字,现在六千字早就过了,他从早上坐到晚上,始终没有停下打字的手。

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胡思乱想。

就算梦中内容是真的又怎么样?

就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是他的转世,世界那么大,他要上哪去找?

时间最是公平,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前行的脚步。转眼三天过去,苏懿过得既充实又空虚。

小说还有几万字就写完了,也就一两天的事,他有点茫然。

拍拍脸,苏懿拿着领到的快递盒子回家。说起来,要不是当初那个游戏,他平静的生活也不会被打乱。

这个盒子里装的就是他“注孤生”成就的奖励,两张豪华游轮七日游船票。

两张票纸平平无奇,苏懿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认真思索着把船票卖掉换钱的可能性。

想着想着,苏懿突然发现了来自游戏的巨大恶意。

给获得“注孤生”成就的玩家奖励情侣票?EXM?!给人伤口上撒盐也不是这么干的!

单身狗坐什么游轮,好好散发属于单身狗的芬芳不好吗。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苏懿瞬间下定决心,将票纸放在茶几上摆拍了几张图片,然后编辑文字,发送朋友圈。

“八折售票,详情私戳。”

刷了刷评论,已经有人回复了,调侃居多,问票的却没有。苏懿不着急,反正距离船票上的出发日期还有些日子,大不了多挂几天。

折腾完这些,他心满意足退出来看朋友发的私信。

蒋行,苏懿大学交的死党,也就是前几天问苏懿要不要参加同学会的那个人,已经给出了同学会举办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苏懿看了眼,后天市中心标志性建筑物下集合。

反正不管哪天他都有空。

两天时间一过,到了同学会那天,苏懿坐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地铁。

而与此同时,承载着戚砚的飞机也在市中心不远的机场降落。

第64章:相见

四月十六号,天气晴朗。

距离毕业已经过去了两三年了,曾经的同学都步入社会适应了工作生活。

同学会的日期定在了不年不假的日子,苏懿开始挺怀疑会不会没人参加,然后这次聚会就这么吹了。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在本地工作,总不能让人请假来。比起同学聚会,当然是工作重要。

在市中心下了地铁后,苏懿没有第一时间去班群里面说的集合地点,而是先和蒋行会了面。

“苏懿,这儿!”地铁站出口,一个身穿黑色卫衣的小年轻使劲挥着胳膊。

他是苏懿的死党蒋行,娃娃脸,但是一开口却是低沉的男神音,当年大学一起玩游戏的时候,没少靠声音勾搭妹子。

苏懿找准目标走过去,“人都到齐了?”

“早得很,晚饭能凑齐就不错了。”

蒋行揽着苏懿肩膀抱了一下,发现苏懿眼底的青黑,皱了皱眉,“最近没睡好?”

苏懿沉默了会,最近他深陷赶稿和想野男人的困扰中,怎么可能睡好。

叹了口气,故作深沉的说,“每天沉迷码字,无法自拔。”

蒋行都懒得嘲笑他,怎么说也同居四年,苏懿大一就跟网站签了约,他能不知道对方什么德行?

还沉迷码字呢,每天都在断更边缘试探还差不多。

想起苏懿一个月前跟他说的事,蒋行特意观察了一下对方,见苏懿跟他说话时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样子,心顿时一沉。

都这么久了,难道苏懿还没从失恋中走出来?

地铁站离本市地标建筑不远,走过去顶多十几分钟,苏懿见蒋行拉着他往商场走,纳闷的问,“你还有别的事?”

蒋行拖着他上了电梯,敷衍点头,试探的说,“你还没忘记她啊?”

苏懿一怔,梦里的几张脸交替在脑海浮现,最后定格在星海里那颗金色光球上。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蒋行哪里还不明白,在心底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说,“老四啊。”

苏懿在寝室年纪最小,排行第四。

“天底下妹子那么多,何必在一个人身上吊死。再说了,当初对方追你的时候你不也说没什么感觉,只是试试吗,难不成一试才发现对方是真爱?”

“那也不行,你们都已经和平分手了,吃回头草可不是你的风格。”

苏懿:“……”

“脑补是病,别放弃治疗。”被这么一打岔,苏懿从低落的情绪里出来,也反应过来蒋行说的是谁了。

有点无语,“我没喜欢上她,你想多了。”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是有点喜欢的,可是经历了真正的感情后才发现,那不是喜欢。

现在倒是明白了,不过苏懿后悔了,好端端的做个单身狗不好吗,非要脱单,他上哪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脑壳痛。

他是真不在意,蒋行松了口气。

他比苏懿到的早,已经跟班上部分人碰过面了,知道这次同学会的真正目的其实是班上某个富二代准备结婚,特意借这次机会给他们递请柬来着。

而准新娘就是苏懿的前女友,阮菲菲。

没了顾虑,他便干脆的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开始我还以为是跟你前女友同名同姓,不过我不是见过你俩的合照嘛,就是她。”

苏懿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愣了会,“不如我们随便玩玩,晚上再过去?”

免得尴尬。

蒋行无所谓,既然苏懿说要晚点过去,那就晚点再过去呗,反正现在人也没齐。

于是找了个借口告诉其他人。

两人玩到下午,答应来的同学都到了,他们再缺席就说不过去了,这才打车去了一家ktv。

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会儿,大家聚在一起唱歌。

没有在包厢里看见那个熟悉的女孩,说实话,苏懿是松了口气的。

“苏懿,你知不知道蒋行半道上抛弃我们去找你约会啊?”有人高声打趣,“大学时候就形影不离的,没想到你俩毕了业还这么黏糊。”

“去你的,”蒋行上去锤了人一拳,“你这是羡慕我有一个好兄弟!”

一堆人闹成一团。

“你们来晚了,嫂子刚走,你们失去了看大美人的机会。”

富二代姓欧,叫长相过关,家里有权有势,难得的是性格不错,跟班上的人关系都挺好。

他笑着跟苏懿打招呼,“菲菲去折腾化妆了,晚上介绍给大家认识。”

苏懿认真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坦坦荡荡的。

他暗道自己写小说写多了,一点事儿就爱联想。对方跟他无冤无仇,吃饱了才找他麻烦。

而且他跟阮菲菲本来就是和平分的手。

苏懿没兴趣唱歌,灌了一肚子水,大伙这才转战隔壁酒店吃饭。

出来时正好遇见来汇合的阮菲菲,她看见人群中的苏懿,表情十分惊讶。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等聚餐时,苏懿喝多了头晕出来走廊上透气,阮菲菲才跟了出来。

她咬咬唇,“苏懿,我们聊聊?”

刚才苏懿虽然没怎么加入大家的谈话,但聊天内容他还是听了的,知道阮菲菲和欧明远在一起不久。

也就是说,阮菲菲是跟他分手后才和欧明远在一起的。

别的他不在意,只要没被绿就行,于是点点头,配合的换了个更安静的地方。

见阮菲菲犹犹豫豫的,他不由催促,“你想说什么。”

“明远一年前开始追的我,但我没有同意,”她看着对面男人帅气的脸,心情十分平静,“因为那时我喜欢你。”

她喜欢苏懿,所以主动追求,即使被拒绝了也不放弃。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能让喜欢的人动心。

现在她明白了,对方不爱她,就算在一起了也不会快乐。还好她醒悟得早,及时从错误中抽身。

“我们分手后我才答应了明远的追求。”

苏懿问,“他知道我们交往过吗?”

阮菲菲笑容甜蜜,“他知道,我来找你聊的事他也知道,还说幸亏你没眼光,这才便宜了他。”

苏懿也笑了,阮菲菲和欧明远性格都不错,希望两人能走到最后吧。

他说,“祝你们幸福。”

“谢谢,我出来太久,等会明远该吃醋了,”她撩了撩头发,注意到苏懿苍白的脸色,有些迟疑,“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夜里冷。”

“希望你也早日找到自己喜欢的人。”

“我知道,你进去吧。”

等人走远,苏懿才放松的靠在身后的雕花栏杆上。他喝酒不上脸,看着十分清醒,其实已经有些醉了。

早日找到喜欢的人?

他盯着对面关上的包间门出神,“喜欢上了,可是找不到……”

话音刚落,门便被打开,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口。

苏懿愣愣的看着他,对方长相超乎想象的俊美,神情淡淡的,更是增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势。

但苏懿注意的不是这点,他很肯定自己没见过对方,但是这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男人一步步朝他走近。

他心脏咚咚狂跳,呼吸急促,像是要窒息般。

直到对方经过他面前,即将离开,苏懿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抓住男人的手。

“你……”刚吐出一个字,眼前便是一黑。

戚砚:“……”

林特助拿出小本本记笔记:戚总的魅力已经大到连男人都来投怀送抱了。

这是他的失职,日后除了警惕女人,还有男人。

第65章:追求

这一觉苏懿睡得格外舒服,没有失眠,也没有梦中的野男人困扰他。

意识还未清醒,鼻子里首先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花香味,让人联想到清晨沾了露珠的花朵在阳光下闪耀的画面。

苏懿蹭了蹭脑袋底下枕着的柔软枕头,翻了个身侧着,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病人最近饮食不规律,血液内酒精含量很高,应该是酗酒导致的。”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苏懿一跳,残存的睡意瞬间给吓没了。

他猛地想起昨晚自己似乎晕倒在了一个男人怀里,不知怎么想的,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放轻了呼吸装睡。

疑似医生的话落下后,紧接着响起另一道男声,“晕倒的原因查出来了吗。”

“病人有轻微贫血症状,加上空腹喝酒,激动之下导致头脑供血不足。”

苏懿自己翻译了一下,这不就是说他因为一个男人激动得昏过去了?

“我明白了。”刚才那个冷淡沉稳的男声说道。

然后是两道越走越远的脚步声,房门开合,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苏懿猜测是男人送医生出去了,悄咪、咪睁开眼,正好和一双深邃幽深的黑眸对上。

是昨晚那个男人。

可是他不是出去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妨碍苏懿立刻作出一副惊讶茫然的样子来,他疑惑的看着坐在病床边的男人,“你是……”

因为一夜没有说话,声音十分沙哑。

不等男人接话,他想起什么似的,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啊,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吧,麻烦了。”

戚砚定定看了病床上的青年一会儿,苏懿被他看得呼吸急促,苍白的脸都有些泛红。

他让自己冷静点,免得又昏过去了,心里乱糟糟的一团。会是他吗,会是梦里的那个人吗?

戚砚点点头,承认了送苏懿来医院的说法,收回目光落在腿上摊开的文件上,神色淡淡,“酒喝多了不好。”

这样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又怎么会是那个人?

也对,梦境果然只是梦境,是他被影响得太深了。

苏懿心知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但仍免不了大失所望,免不了觉得莫名的委屈。

他扯了扯嘴角,“同学会,没办法。”

控制住自己对男人异样的感觉,苏懿说,“我叫苏懿,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把医药费转给你。”

戚砚从文件中分给苏懿一个眼神,“戚砚。”

戚砚???戚砚!!!

戚氏目前的掌权人不就叫戚砚吗!编辑上次说的入股他们网站的戚氏总裁不就是戚砚吗!

苏懿喉咙一哽,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咳咳。”

戚砚放下文件,起身给苏懿倒了杯水,当准备拿给对方喝时才发现姿势不方便,于是放下水杯弯腰将病床摇起来些。

他漆黑的眸子半敛着,显得专注又深情。

苏懿心跳加速,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好像每当他决定放弃的时候,这个感觉就会出来提醒他。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戚砚却依然没什么反应,但是梦里的野男人显然是记得他的。

所以他到底是把人追到手里当男朋友,还是干脆找个心理医生,把自己最近奇怪的行为治好呢。

戚砚,难度有点大啊。

苏懿盯着戚砚俊美的脸陷入了沉思。

调好病床高度的戚砚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水杯递到苏懿唇边,“喝吗?”

林助理就是在这时候推开了房门。

在他眼里,病床上的青年秀气,床边的男人俊美,两人深情对视,好似穿过了千年时光彼此凝望。

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赶紧开口打断这些联想,“戚总,事情已经办好了。”

然后他就觉得房间的温度好像降低了点,不然怎么会觉得浑身发冷?

“嗯,”戚砚应了声,表示自己听见了,刚要收回手,手却被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握住。

苏懿本意是接水杯的,结果不小心碰到了戚砚的手,“谢谢。”

咦,怎么还不放手?噫,放了。

抿了口水润唇,苏懿看向门口的男人,之前送医生出去的就是这个人吧?难怪。

看见戚砚起身准备离开,苏懿连忙叫住他,“戚砚。”

男人垂眸看来,苏懿紧张了那么一下,动作一点不慢的找出手机递过去,“留个联系方式吧,医药费。”

戚砚顿了顿,“不用。你朋友昨晚给你打过电话,我接了。”

估计是蒋行。

如果蒋行知道他在医院肯定会过来,但是蒋行却不在这里,他合理怀疑是戚砚没有将他住院的事告诉蒋行。

这就奇怪了。

按理来说戚砚和他只是陌生人,送一个陌生人去医院可以说戚砚乐于助人,但自己留下来守了一夜,却不告知他的朋友?

苏懿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个男人他追定了。

于是望着戚砚的眼睛,递手机的手动也不动。

观望中的林助理心里升起一点疑虑,昨晚戚总坚持亲自送这人来医院,并且守了一夜,他还以为两人认识呢,难道不是?

他的手已经伸进衣兜摸到了一叠名片,戚总的性格他最了解,要不去给这个叫苏懿的人解解围?

下一秒他就打消了想法,收回手掏出小本本:这个投怀送抱的男人,戚总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疑似好感颇高。

在男人里面,要重点关注!

戚砚和林助理走了,病房里,苏懿拿着手机心满意足的看着电话簿里备注戚砚的号码。

野男人还是一样的闷骚,只不过对方还记不记得他,苏懿有点摸不准。

反正不是重点,苏懿想了一会儿想不通,放到了一边。翻出通话记录,昨晚果然是蒋行给他打了电话。

他打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老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听起来像刚被吵醒。

“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他想知道戚砚到底怎么跟蒋行说的。

“电话?哦,是。你不是喝醉被朋友带走了?”

苏懿抿唇笑了起来,“对啊,不打扰你睡觉,再见。”

被突然挂电话的蒋行:“???”

所以,苏懿打电话给他干嘛?

这边挂了电话的苏懿心情却很好,就像阴沉了许久的天气突然转晴,整个人都明媚了。

找到新出炉的戚砚的号码,发信息。

【戚砚,有空吃顿饭吗?】

此时戚砚和林助理刚出医院。

司机开着车停到两人面前,林助理上了副驾座,让司机直接开去公司,说完才发现戚总还没上车。

“戚总?”他探头出去,刚好看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戚总正低着头在手机上一本正经的戳着什么。

发消息?怎么可能!

等戚砚坐上车,消息提示的咕咕震动声更加明显。

“把后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戚砚说。

林助理茫然的看着后视镜里埋头玩手机的男人,有点不知身在何处。掏出小本本,不知道该记什么。

嘴巴倒是很诚实,“好的,戚总。”

【好好休息。】

收到戚砚消息的苏懿盯着四个字看了半晌,这是在关心他还是婉拒他?

思考片刻。

【怎么说你也帮了我,我应该请你吃饭表示感谢。】

【你后天出院?】

什么后天出院,他立马就能出院,是戚砚自己后天有空吧!

苏懿忍不住嘴角上扬。

闷骚的野男人。

第66章:约会

离开医院后,苏懿将戚砚垫付的医药费转给了对方,同学会已经散了,他也没了继续留在市中心的必要。

一路往地铁站走去,想起什么,他拿出手机找到上次发的那条朋友圈。

有两个人私戳他询问船票的事,原来工作单位的,跟他都不是很熟。

苏懿挨个回复,【不好意思,票不卖了,抱歉哈*^_^*】

其中一个没说什么,另一个发了消息问他原因。

【因为我马上要脱单了!留着自己用~】

那个荡漾的波浪号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无形中洒了把狗粮,接着苏懿又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将刚才回复的消息改了改发出去。

大意就是他要脱单了,所以停止售卖上次的两张票。

戚砚才只是答应了跟他吃顿饭,苏懿就已经认定快要脱单了,迷之自信挡都挡不住。

回到公寓,之前不觉得如何的公寓现在就有点看不过眼,东西要收拾,地要拖,垃圾要扔,还要通风透气把酒味散一散。

趁着下楼扔垃圾的功夫,特地跑了趟超市买菜填充冰箱。

点了好几天的外卖,苏懿厨房终于开火了,他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午餐,边吃边美滋滋的回复消息。

那条即将脱单的朋友圈炸出一堆人,蒋行更是连回笼觉都不睡了,撑着浮肿的眼睛一个劲追问。

苏懿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没骗人啊,你也知道的,就是昨晚接我那个。】

蒋行:???虽然声音好听,但也改变不了对方是个男人的事实!

还是说是个声音低沉的女人?

苏懿被问得烦了,他和戚砚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着也得把人追到手了再说。

于是用话把蒋行带出来见见的提议搪塞了过去。

等到下一个人询问时,又是不要脸的回复,【对啊,我要脱单了~】

一顿饭吃得比国家领导人还忙。

吃完饭洗了碗,苏懿无事可做,登录许久没登过的作者后台,看看大家对结尾的评论,催更的,无视。

嗯,没崩,一切正常。

接着又去作者群里和大家聊天吹了会牛,从国外吹到国内,从领导人吹到小屁民,消磨了好一会时间。

瘫在床上,苏懿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无聊,他想戚砚了。他想给戚砚发消息打电话。

可是两人不过第一次见面,对方又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他有点摸不准要不要按照追人的正常流程来。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捅破,但如果戚砚真的不记得的话,他这样对方会不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把他当替身?

算了,慢慢来吧。

之前每次自己是记不住,这次换了戚砚,风水轮流转啊。

怕自己闲着忍不住去骚扰戚砚,苏懿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旧文昨天已经全部码完了,就放在存稿箱里,设定好时间更新就行。

要不,他构思构思新文?

说做就做,苏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电脑前准备写大纲。

至于写什么他已经有灵感了,就地取材,就写做梦的事。

升级无限流,女主,女主是什么?基友倒是可以有。

反正他身为作者咬死了是兄弟情,读者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他不成?

苏懿嘴角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不能我一个人弯!

时间在苏懿构思新文的期待中,很快来到与戚砚约定的那天。

这天下午,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苏懿特意去理发店理了个清爽干净的发型。

吃饭的地方是苏懿定的,他没挑什么高档酒店餐厅,而是选了个环境安静、并且食物味道不错的,是家中档小资餐厅,名叫小食坊。

低调的把自己打扮了一番,他看着时间打车来到小食坊。

【戚砚,我到了,你知道地方在哪吗?需不需要我在门口等你。】

苏懿嘴角带笑的给戚砚发消息。

对方回的很快。

【我也到了。】

咦?刚才不还说在路上么。

苏懿开始脑补,难不成对方早就到了,但是不想表现得太积极所以躲在某个地方,看见他到了才这么说?

知道不太可能,但苏懿脑补得很开心。

【我在门口等你。】

停好车走到小食坊外面的戚砚就看见模样出挑的苏懿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被人暗中打量的一幕。

四月中旬,天气已经不算冷了,苏懿上面穿了一件浅色的长袖单衣,下面是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一双笔直修长的长腿。

戚砚拿起手机,【我看见你了。】

收到消息的苏懿便抬起头,不用找,一眼就看见不远处自带聚光效果的男人。

他男人还是那么帅。

抬手打了个招呼,“戚砚!”

喊完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说看见他了,那他刚才的行为岂不是多此一举?

在苏懿自我反省,要冷静点别把人吓跑的时候,戚砚走了过来。

如果林助理在这里,就会发现戚砚脸上神情比平时温和得多,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不过即使如此,他周围的气场也带着一股压迫感,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不自觉绕着走。

苏懿倒是没什么感觉,他都习惯了。

两人并肩走进店内,在定好的位置落座,点了两份牛排。

苏懿知道牛排有装逼的嫌疑,他也不喜欢吃,不过他和戚砚还没熟到吃火锅撸串的地步,只能一步步慢慢来。

看着戚砚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动作优雅的样子,心里那股把对方那份扒过来切好的的想法蠢蠢欲动。

不行,冷静,冷静。

这么连续暗示了几分钟,苏懿觉得情绪平静了,这才开口讲自己的事。

他要和戚砚套近乎,肯定不能张嘴就问对方的情况,先从自己的事开始讲,对方有兴趣了自然会接话。

于是他就说了自己在写小说的事。

戚砚果然接话了,“挺好的,等签约影视还能把自己笔下的故事搬上大荧幕。”

苏懿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还远没有到那个地步,擦了擦嘴角的肉汁,笑道,“我还早呢,不过把这个当目标倒是不错。”

见戚砚眉眼更温和了些,他顺势说,“说起来,下个月我们网站有个作者大会就是和戚氏一起举办的,说不定能碰见你呢,真有缘。”

他当然知道戚砚不会参加,但不妨碍他拿来套近乎啊。

苏懿笑容灿烂。

第67章:结局

他决心要趁这次吃饭给戚砚留下印象,不说产生好感,但至少提起苏懿这个名字戚砚要知道是谁。

苏懿发愁的是,这顿饭吃完后怎么办?

本来就打着感谢对方的旗号请的客,一顿饭吃完,这件事就该画上句号。

但是苏懿不想画句号,他还想跟戚砚发展点感叹号、省略号,没了借口约起来不太方便啊。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在苏懿纠结想个什么话题把两人关系再拉近一点时,戚砚放下刀叉开口。

“啊?”他回过神,极其自然的露出一个笑,“好啊,我坐着休息会儿。”

半点没有刚才走神的心虚。

等戚砚走远了,他面色严肃的思考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搜索。

看上一个男人,用什么方法才能把人约出来。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看电影?不行,目的太明确了,而且戚砚那么忙,肯定借口没空。

等把人追到手了倒是不错。

打游戏?和戚砚去网吧打游戏?

他有点没办法想象对方冷着脸坐在电脑前砍小怪的样子。

但是梦里他却是和落寒一打过游戏的。对方窝在沙发上,他窝在对方怀里,每赢一把他就回头亲男人一口。

输了,被男人亲一口。

想到当初和对方在一起的画面,苏懿心里涨满得有些发酸。现在戚砚不记得他了……

他这算不算由奢入俭难?叹气。

收敛心绪,继续看下一条。

买碟?唔,第二次见面就去买小黄片,这不太好吧。

“苏懿。”

戚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苏懿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戚砚看着他慌慌张张接手机的动作,神色自若的坐下,“看什么?很入神。”

“啊,嗯,和朋友聊天呢,哈哈。”苏懿笑着说。

和朋友聊天,连他走过来都没发现?戚砚借着喝水的动作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就准备走吧。”

苏懿一急,他还没想好下次用什么借口把人约出来!

看看面前只剩几根菜叶子的餐盘,感受了下涨满的胃。但是他好像吃饱了。

两人一齐往门口走去,越靠近收银台苏懿心里就越着急,恨不得时间走慢点。

“我去外面等你。”戚砚说。

“好。”苏懿点点头,事已至此,只能下次再想办法了。

他走到结账的地方问今晚的消费情况,却被告知他们桌的账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

苏懿扭头看向门外,戚砚隔了一层透明玻璃背对他站着,背影挺拔迷人。

戚砚结了账。

苏懿不住想对方是不是打着跟他相同的主意。

他这次客没请成,句号还没画上,就能再用这个借口把人约出来。

而且戚砚请了他,他再请回来合情合理。

这个野男人会不会装作不记得骗他?

不过也有可能是戚砚家大业大,所以自觉请了?

苏懿决定先静观其变。

但是基于对方结账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再主动点。

“戚砚,”苏懿叫了声对方的名字,走到门外,“你待会有事吗?”

“?”

“没事的话一起走会散步吧,消食。”

戚砚果然回答,“嗯,没事。”

苏懿眯了眯眼睛,他越来越觉得是第一种可能。

尤其后来苏懿又约了戚砚好几次,对方从不拒绝,但每次都说好他请客,结果戚砚却偷偷把钱付了。

苏懿不是不可以提前付,但是何必呢?他的目的本来就不在请客本身,而是人。

两人就像有了默契一样,苏懿主动约,约完戚砚就给苏懿留下下次约的借口。

就这么一次一次的,从开始的只有约饭到后来什么都能玩一玩,两人关系进步的速度让偶尔陪同的林助理叹为观止。

他心里小本本上关于苏懿的描述也从“投怀送抱的男人”,变成了“戚总的好基友”。

其实好基友这个描述也不完全准确,但是林助理想不出别的词了。

可以说,苏懿和戚砚现在的关系就是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戚砚死咬着不捅,苏懿哼笑了声,那就自己捅呗。

现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再确定一下。

那就是作者大会。如果真是那个野男人,在他提过的情况下,对方肯定会出现。

作者大会在五月底举办,学术交流性质很少,主要是商业活动。

还请了记者媒体之类的。

这时苏懿的新文已经发布了几万字的开头。

读者没看出作者的险恶用心,纷纷夸赞主角身边的好基友,反响不错。

走红毯,在签名墙上签名,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网站老总慷慨激昂的讲述对网站的规划,回首过去、展望未来。

苏懿隔着几排座位都能认出第一排中间那个男人的背影,除了戚砚还能有谁?

一个集团老总,每分钟收入以百万计的人跑到这里来听一个破网站作未来规划?

居然骗他……

苏懿扯着嘴角笑了笑,忽然计上心头。

于是等讲话结束酒会的时候,戚砚端着酒杯不着痕迹的转了一圈都没看见苏懿的身影。

【上次听你说要参加作者大会,好像没看见你?】

苏懿坐在回家的车上,不怀好意的回复道,【你也参加了?我没去啊。】

收到消息的戚砚拧起眉头。

他肯定苏懿撒了谎,因为红毯签名的那部分他就在隐蔽处看着他。

心里突然一阵慌乱,事情好像有点超出他的掌控。

接下来的日子,苏懿主动联系戚砚的时候明显变少了,也没再提过回请吃饭的事。

想想自己两张六月中旬的游轮船票,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约一起去玩的,设置仅戚砚可见。

然后戚砚就主动约苏懿吃饭了。

苏懿露出得逞的笑。

【别啊,我请,说好请你吃顿饭感谢的,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这次你要是再提前付了,我就跟你绝交~】

苏懿称之为最后一顿晚餐。

这顿最后的晚餐定在两人第一次约饭的小食坊,期间苏懿一直没怎么跟戚砚讲话,都是戚砚在找话题。

“戚砚,”吃的差不多时戚砚又想去结账,被苏懿叫住了,他笑着说,“这是我们作为朋友间的最后一顿饭了。”

戚砚身体一顿,捏了捏手心,“你去结账。”

这是以为我要跟他绝交?苏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的野男人不仅闷骚,还很可爱。

他站起来走到男人面前,慢吞吞的补充完最后一句话,“因为以后我想作为你的男朋友跟你吃饭。”

戚砚整个愣住。

这句话好像很费脑似的,他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伸手拥住身前的人,放松般的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怎么那么皮。”

“我哪里皮,是你太好骗了。”

“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这话苏懿爱听,笑嘻嘻的抬着男人下巴亲了一口,然后被对方加深这个吻。

在顾客半满的餐厅,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吻,有人叫好,有人唏嘘。

别人是什么看法又怎样,这都与他们无关。

情到深处,苏懿也忍不住想,其实这其中还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戚砚为什么记得这些?他到底是不是灵?如果是,一个建国后不许成精的世界又怎么会允许灵这样的存在。

这些疑惑在梦里萦绕不断,苏懿却始终没有对戚砚吐露半分。

反正他只要确定戚砚是他的野男人就好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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