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皇上的男人会捉鬼(包子)上——苌楚七

文案:

鬼村尸塘,水缸怨灵,人皮图腾,练蛊禁地,作为石郢县令,肖长离刚上任就被小皇帝嫌弃了,因为他不会捉鬼。

为了逆袭赢得民(帝)心,他学习捉鬼,无形之中撩动圣心,一番惊险刺激险象环生纠纠葛葛不可描述后……

“肖长离,你犯上!”

“微臣知罪。”

不久以后……

“肖长离,你怎么还不犯上?”

“……”

面瘫县令斗鬼拐皇帝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1V1,HE。

提示:

1、受第四章出现,部分配角让人讨厌,不喜误入,被喷怕了_(:з」∠)_

2、攻强大,受配不上他,但都是我儿子,就这样。

内容标签:生子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主角:肖长离,云钰 ┃ 配角:停云观

第1章:荒山鬼嫁

日落西斜,倦鸟归巢,远山浸染在日暮余辉中,衬着乡间田地里等待收割的稻子,如同一幅田园山水画。

画中行人如点墨,慢慢移动着。

这个人身躯挺正动作僵硬,一步一步走得甚是厚重,将泥地都踩出一串清晰的脚印。

王婶走在他后头,心想这人一身破烂蓬头垢面,一定是个乞丐。不但脏而且臭,臭得让她想吐。

可惜这条田间小路太窄,她没法绕路,只好捂着鼻子跟在后头。她赶着回去给男人做晚饭,心里不知已将人骂了几百遍。

忽然,她看到前面人身上掉下一团东西,看了一眼,脸立时就白了。

那一团东西烂得看不出模样,也不知是什么,上头爬着密密麻麻的蛆虫,拱进拱出很是繁忙。

她看着那些蛆虫蠕动着,再看看那个人,发现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是烂的,白花花的蛆虫覆盖着,不细看还以为这是他原本的肤色。

王婶不敢往前走了,后退几步想往回跑,惶乱中却被脚边石头绊了一跤,摔倒时划破了手,血丝丝渗了出来。

她再也跑不掉了。

******

京兆府府尹杨升看着眼前的案卷十分头疼。

在皇城根发生如此骇人的命案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在新帝登基这个本该是天下大赦海晏河清的时候。就像一个耳光,不但打在他脸上,还打在了新帝的脸上。

他不由怀念起一个人来,那个人还在大理寺时,嗜案如命颇有本事,若他此时还在,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他多好。

他一边命人将案子压下不得声张,一边派人加紧追查,几日后终于捉到了犯人。

确切的说,并不是一个人。

看了一眼被戳成筛子倒在地上却仍在嘶吼挣扎压根已经没有人样的“人”,扬升险些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娘啊,这到底是个啥?!

******

肖长离在赶往石郢县赴任途中,遇到了鬼嫁。

其时子丑相交,荒山野岭薄雾冥冥,圆月凄迷躲在树影之间,好似一只眼睛在盯着这个一只脚即将踏入幽冥的年轻人。

肖长离不惧鬼神,所以才敢在这样的夜晚行于荒山之间,看到前方薄雾间闪过一片红影,他也只是微微一顿。

不过他没有不知死活得闯过去,无惧并不代表愚蠢。

鬼嫁,顾名思义就是鬼嫁人,多是夭亡的女子不甘死后孤苦,得阎王赦令,在阳间寻找阳寿将尽并与其有阴缘的男子,于夜半子时勾其魂魄入冥,与自己结为阴婚。

大红花轿小鬼抬舆,吹吹打打却全无生息,缓慢而虚渺得在这午夜山间招摇过境,论起排场倒也并不逊色于人间婚嫁。

肖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睡梦中被勾了魂魄的男人木然被两只小鬼架在肩上,愕然之余颇感新奇。

他所行道路与鬼嫁队伍并无冲撞,原本只需要静立不动便可相安无事,可不知为何,那行队伍忽然调转方向,朝他而来。

打头的是两个鬼侍女,手臂僵硬挥撒着赤色冥纸。面白如纸,红唇紧闭,双眸漆黑,那是用笔墨画上去的模样。

四只抬撵小鬼蹦蹦跳跳而来,身躯佝偻悬浮于地,抬着轿子却无丝毫动荡。

在他们肩上,彩舆富丽堂皇,在这幽深山林间红得刺眼。摇晃微启的轿帘后嫁衣如血,盖头下不知是怎样一张脸。

肖长离静静看着它们靠近,红影幢幢间似乎一切都被放慢了动作,无数冥纸坠落,在他周围旋绕不歇。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喜轿上绣了地狱百鬼图,眨眼已在眼前。轿帘一动,红色嫁衣瞬间化为赤色长练将他围在当中,娇媚浅笑响在耳畔:“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耳畔拂过一阵凉意,一张雪白的笑脸骤然之间近在咫尺,诡谲如斯。

肖长离面无表情得看着眼前这张诡异的脸:“人鬼陌路,殊途难归。”

女鬼神情一厉,五指微张,指甲纤长如刺,扣在肖长离头顶:“随我去吧!”

却见肖长离周身猛然放出异光,女鬼惊呼一声,被震出了老远。

她愕然稳住身形,见肖长离面无惧色且阳气充盈,正气凛然,知道自己遇上了凡人中最不好惹的那类人,即便如何喜爱如何不甘,她也不敢再造次。

“既是无缘,何必让我遇上?”女鬼幽幽长叹,“放他回去吧,不嫁了。”

两个小鬼放开那个男人的魂魄,他便悠悠往来路飘去了。

“既见君子,何所求兮?”女鬼回到轿中,放下轿帘前留下一个诡异不明的笑,“我会再去找你的。”

眼看着这来自幽冥的迎亲队伍随薄雾消失,血红的嫁衣却仿佛融在了天边的第一缕朝霞中,一点点随着日升月落,染在了肖长离的衣襟上。

他因一些事耽搁了行程,为不延误任职而夤夜赶路,总算在期限内赶至。

前方不远,就是通往石郢县的小道。

秋风缓拂杂草荒芜,不少白色冥纸被风吹起,刮落在肖长离的脚边。

他走在泥泞路上,迎面而来一辆板车,车上竖躺一人,以白布盖身。推车的是个中年女子,面色蜡黄双目红肿,大概是因为贫穷而无法厚殓,只能孤身一人将亡人送往埋葬。

擦身而过时车身震动,一只手从白布下露了出来,皮肤青紫有些微的腐烂,指甲尖长泛黑,随着车子行进而晃动着。

女人佝偻疲倦的身影逐渐远去,肖长离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郢县位于阳州以北,地处大缙与古黎交界,偏远贫瘠却是民风彪悍。加之古黎国尚巫禁之术,或多或少传入石郢,县中便多有神异鬼怪之事,便是上任县令之死都有传言说是被女鬼索命。

走进县中,所见却是街市整洁,晨光初现中一派祥和。肖长离一袭青衫一只包袱,缓步而行。

因他来得早,街上还没什么人,他在街边小摊点了碗面果腹。面的口味与京师略有不同,一股浓浓的卤料和不怎么新鲜的味道。

面上搁了几片肉,有些变味,他便夹出来放在桌上,边上不知何时窜出一个小乞丐,忙不迭扒拉去吃了,还一脸殷切看着他:“我跟你说啊,这里的东西不干净。喏,往前不远有家酒楼,还是上那去吃吧。”

“臭乞丐,快滚!”

摊主拿着扫帚过来驱赶,那乞丐嘻嘻哈哈四下乱窜,将摊子搅得更乱:“张抠门,你的肉都臭了,还好意思拿出来买?这么缺德,小心咱们新知县来了,封了你的破面摊!”

摊主气恼不已,扫帚更是挥得大刀阔斧。眼看尘埃草芥飘进碗里,肖长离拉住那乞丐,对摊主道:“再来两碗,不要放肉。”

小乞丐赶紧坐下来,拍着桌子嚷:“要要要,多放点,他肚子精贵,我不嫌弃。”

摊主气呼呼回去煮面,肖长离将原来的面推到一边,小乞丐抢过去呼噜吃起来,边吃还边抱怨难吃。

肖长离看了看他,道:“你多大了?”

“十二。”小乞丐咽下一大口面,抬眼瞅他,“干嘛?你要拉我去卖了吗?算你有眼光,我可是很值钱的,好多人都说要让我去元州当小倌过好日子,可姐姐说那不好,把他们都吓跑了。”

“……”肖长离顿了顿,道,“有手有脚,健康无疾,何不找份营生,正经度日?”

“你可真多事,比我姐还啰嗦。”小乞丐撇撇嘴,又吃了几口,从桌下拿出一只小包裹还给他,“算了,看你请我吃面的份上,这个还给你。非金非银的,包这么好干什么?”

肖长离接过来,将上任文书放好。他看到这小乞丐趁乱拿了自己的东西,本想看看他有什么目的,没想到他倒自己拿出来了。

摊主端了面过来,没好气道:“这小子偷鸡摸狗不干好事,你可小心别上他的当。”

肖长离跟前那一碗搁了好几片肉,肥瘦相间香味四溢,小乞丐那碗清汤寡水肉末都不见半点,他理所应当的把两碗面调了个:“你不爱吃肉,我来帮你。”

肖长离并不介意,慢条斯理开始吃面。没一会小乞丐吃完了,又眼巴巴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你面生得很,模样又这么好看,是从哪里来的?家里一定很有钱吧?”

肖长离没有回答他,吃完面结了帐,拿好包袱,问他县衙怎么走。

小乞丐一听脸色都变了:“你要去县衙?你去那里做什么?”

肖长离察觉他神色的变化,道:“此地县衙有何问题?”

“还有何问题,问题可大了。”小乞丐煞有介事得凑过来,在他耳边道,“那里头有鬼。”

他本以为能看到这个外来人被吓一跳的样子,结果这人什么表情都没有,而且又问了一遍县衙的方位。

小乞丐若有所思,很是殷勤得揽着他胳膊:“行,我带你去。”

肖长离道:“你不是说有鬼吗?”

“我怕鬼,可鬼怕你。”乞丐眨眨眼笑道,“何况,跟着你有肉吃。要不我给你当书童吧,你这身份哪能没个随从?”也不看看自己这蓬头垢面的模样,哪里会有这样的书童。

忽然前方走来一个衙差打扮的人,见了小乞丐便冲了过来,小乞丐往肖长离身后躲,直喊救命。

“臭乞丐,谁让你出来的!”那衙役气势汹汹,扭住小乞丐就要押走。

小乞丐拽着肖长离喊道:“救命啊,我不去那里!我……我才不是乞丐,我是这位公子的随从!”

那衙差道:“我呸!你这小叫花子在这游荡多日,我还不知道你?快走,不然我逮你蹲大牢去!”

小乞丐抓着肖长离不松手,肖长离道:“他犯了何事?要到哪里去?”

衙差不耐烦道:“你少管闲事!新知县要到了,这帮人破衣烂衫腌臜得很,影响咱们县容,这两天都得待在东祠里。我看你像是个体面人,还是别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得好。”

肖长离闻言淡淡道:“他是我随从。”

第2章:县衙诡事

小乞丐眼睛一亮,扯开衙差的手挺直了腰杆:“听到没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要倒大霉了,知不知道这是谁?”

衙差将肖长离打量一番,心头打起鼓来:这模样这气度,该不会是……

我的娘啊,不会吧?!

“韩东!”在衙差惶惶不安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一听这声音,韩东吓得腿一哆嗦,险些没站稳。

一行人走了过来,当头一人瞪了韩东一眼:“没脑子的东西,还不滚!”

韩东忙不迭滚了,那人摆出一个笑脸,对肖长离拱手道:“这位可是肖大人?”

肖长离点头,道:“将那些人都放出来吧。”

那人面露尴尬,连连应允,说自己是石郢县丞刘元直,特地率县衙众人来迎他。

石郢县地处偏远,鲜有中土人士前来。肖长离虽轻装简行,但一身卓然气度掩盖不住,就连一个小乞丐都能看出他的不凡来,刚进县内就有人留意到了他,与那传说中的人物一比对,立马回禀了刘元直,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前来迎候。

可惜他们慢了一步,先让那韩东把底子给捅了。

丞相之子,曾任正三品大理寺卿,虽然因为办事不利被降官远放,到底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敢怠慢?

一番热情逢迎嘘寒问暖后,几人领着肖长离前往县中最大的酒楼,说要给他接风洗尘。肖长离说声不用,要先去县衙看看。

几人脸色有些尴尬,说县衙还未收拾好,在南街已备好屋宅,可供他入住。

肖长离道:“劳烦各位大人相迎,南街新屋便罢了,肖某住县衙即可。时辰尚早,几位大人先回去休息准备,稍后来县衙应差,做好一应交接。肖某先行一步。”言罢拱了拱手,自行离去。

小乞丐赶紧跟上去:“大人慢走,我来带路。”

刘元直等人愣了一会,面面相觑。

“不愧是皇城天梯上下来的大人,行事就是不同凡响。”刘元直捋捋短须,“听说这位肖大人在大理寺时就是个不好忽悠的主,今后咱们可得打起精神来了。”

主簿赵临面露不屑:“他以往再厉害,还不是个被贬的官儿,何况他爹已辞官,先帝驾崩,靖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他肖家在朝廷已没了什么势力,到了这里,可轮不到他一手遮天。”

典吏曹原颔首笑道:“他不是想住县衙吗,就让他住个舒坦。”

几人相视而笑,各自回家。

石郢县衙位于县城西街之末,原本是个热闹便利的地方,可自从那件事后,整个西街都没什么人敢走了,县衙周围更是门可罗雀,猫狗都不敢接近。

那件事便是前任知县邵远程以及在县衙当值的数名衙役被分尸残杀一事。

据说当时惨叫声响彻黑夜,第二天县衙门口的血都流到了石阶下,几片碎肉被抛在外面,野狗叼着半截手臂跑了一条街。

那件事距今已数月有余,整个县衙却还笼罩在阴霾之中,每到夜间便能听到里面传来鬼哭,阴魂不散。

小乞丐拽拽肖长离袖子:“哎,真要住这里?我告诉你那可是厉鬼,不是好惹的,还有死了的知县和衙役,他们的魂魄可还在里头游荡哩……”

肖长离脚步微顿,抬头看了一眼。

县衙破败,匾额摇摇欲坠,一看便知久不曾升堂审案了。

本该是为民请命浩然正气之处此时却阴风诡狞,令人生畏,不得不说十分讽刺。

小乞丐以为他是想通了,兴冲冲道:“现在去酒楼应该还来得及……”

肖长离抬步继续走,推开大门,“吱呀”一声,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衣发翩飞,身躯却挺正如竹,无丝毫动摇。

“我的乖乖,好冷。”小乞丐夸张得哆嗦了一下,往他身后躲。肖长离兀自走了进去。

荒败阴诡,凄风凛凛,不知是因秋意萧瑟还是人心暗鬼。

县衙内虽被大致清扫过,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陈旧鲜血的气味。因久无人打理,落叶在通往正堂的甬道上翻滚游曳,其中几片沾了暗红色的血迹,落在肖长离的脚边,流连片刻,又被卷往别处。

肖长离抬头看了看,甬道旁一棵树上赫然还挂着一片残缺的人皮,早已风干发硬,想是当初清理时匆忙惶恐而未曾发现。

小乞丐顺着他视线看去,也合该他倒霉,正好一阵大风刮过,那块皮晃悠了一阵,竟就这么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吓得他哇哇大叫,猴子般窜出老远。

肖长离神色未变,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块皮。看肌理应该是女人的皮,暗红血污中有一个模糊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

肖长离拿了块布将其包好,朝内堂走去。

“我的妈,你拿着这个做什么?”小乞丐一脸恶心,不敢靠近他十步以内。

肖长离道:“你对这些事知道多少?”

“啊?”

肖长离看着大堂上“明镜高悬”四个字,道:“有因才会生果,堂堂一县之衙,不可能任由魍魉横行。”

小乞丐撇撇嘴:“都说新任知县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大官,原来不止爱破人的案,还爱破鬼的案。”

口中戏谑,他还是很配合得说了不少,肖长离边听边走,来到内院放好包袱细软,小乞丐才从前任知县如何不是个东西说到了事发那天晚上,只是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前任知县绍远程,就是死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邵远程在外头有宅子,平时个把月不升一回堂,事发那天竟然在县衙呆到大半夜,也不知在做什么。我怀疑啊就是被鬼催的,他在公堂上活活打死了一个女人,一定是那个女人阴魂不散,把他勾到这里,然后杀了他。”

“细说。”肖长离收拾着,来了一句。

小乞丐知道他是要听那个女人的事,又不敢走近屋子里来,就扒在窗户上滔滔不绝:“说起那个女人也是奇怪,平时不出门不见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自从她一来村里就生了疫病,死了好些人。理所当然的大家都怀疑她,将她绑到了衙门。邵远程这个草包哪里会审什么案子,见问不出什么就想屈打成招,结果就把人给活活打死了。”

肖长离拂去桌上的灰尘,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血痕。

小乞丐瞥了一眼,道:“就这张桌子,据说当时邵远程的头就放在上头,脑浆子流得稀里哗啦。哎,你真不怕?”

肖长离道:“未行不义之事,何惧鬼神之扰。”

小乞丐撇撇:“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就是会说场面话。”

此时一个衙差缩头缩脑过来,惶惶四顾:“我说大人呐,您怎么到这来了?刘县丞他们已经到了,在宣化坊等候大人……”

“让他们去正堂。”

衙差脸色一变:“那……那里可去不得……”那几个死了的衙差的尸首当时都是堆在大堂里的,别说没人敢审案,连报案的都没了。

“青天在上,律法铮铮,何惧鬼神?”肖长离没再听他絮叨,兀自整理衣冠,前往大堂。小乞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身手麻利得翻墙走了。

肖长离在堂上等了良久,刘元直等人才来,皆是脸黑带怨,又不好直说出来,在一应公务上都是对答敷衍,只想着赶紧完事离开。

不过看肖长离板正无波的神色,他们都知道无人压在头顶终日自在逍遥的日子算是到头了。而且,很可能比起以前更难过。

肖长离给他们委派了任务,整修县衙招集下人,要在三日之内让这地方从鬼屋恢复成县衙该有的样子。

几人虽是忌惮但不好违抗,想先找些工匠将县衙翻修,不想县中竟无一人敢来。刘元直回禀肖长离时都暗暗揣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肖长离沉吟片刻,当即写了张告示,让他贴出去。

当晚,他就一个人住在了县衙之中。

夜入三更,庭院树影婆娑摇曳不休,在窗上留下暗色魅影。冷风嗖嗖与鬼哭声声呼应,正是百鬼夜出的时候。

屋内灯影闪烁,晦暗不明,肖长离第三次合上被吹开的窗,挡住冷风亦挡住鬼哭,拿出半年前槐山村多人离奇死亡的案卷,在灯下翻看起来。

卷宗中记载那些人得了怪病,初发时食欲不振身萎无力,后精神尽失口不能言,唯有双目圆睁,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曾合上。经仵作验尸,病发之人内脏皆被不明之物啃噬,千疮百孔,外部身躯却无丝毫损伤。

自那女人死后,村中便再无得病之人,因此县中百姓还赞这是邵远程当官这么久做的唯一一件人事。

窗户“咯吱”一响,又被吹开了。灯影摇晃不定,猛地熄灭。

一阵凉意自后颈腾起,仿佛烟尘钻入衣襟。肖长离在黑暗中合上案卷摆放一侧,门外蓦地响起敲门声,一下一下,忽然变成了抓挠的声音,咯吱作响,在幽寂中显得尤其诡异。

肖长离没有丝毫迟疑,打开了门。

夜黑风高,冷月无声,一只血红的手在半空一顿,猛地缩了回去,随后一张满是血污夸张扭曲的脸冒了出来,几乎冲到肖长离眼前,腥臭之气扑鼻而来。

肖长离依旧一动不动,定定看着眼前的“鬼”。

“真没意思,你难道是个木头人吗?”小乞丐无趣得撇撇嘴,白瞎了他一番精心装扮。

黑狗血臭得厉害,熏得他几乎头晕眼花,不过据说这玩意辟邪,他好不容易才从孙屠户那里偷来的,来这种地方,一定要多备些。

“你要不要,给你抹点。”小乞丐热心得去抹肖长离的脸,肖长离微微侧身,从他边上走了出去。

月一点点隐入层云之后,人世混沌,树影摇曳投下片片黑暗。

荒芜的庭院之中,数道黑影时隐时现,似想靠近却又有所忌惮,只是发出声声呜咽,为这鬼县衙更添了诡谲可怖。

“看吧看吧,我就说有鬼……”小乞丐躲进门内不敢出来,忽然感到脚脖子一凉,似有什么东西顺着他后背往上爬,凉飕飕阴森森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颤声道:“救救救救救命……”

第3章:水缸抛尸

肖长离回头,一阵冷风迎面袭来,小乞丐半躲在门后的身影中,有一抹暗红正悬在他头顶,又像负在他身后,夜幕中犹如一团混入了浓墨中的朱砂,红得瘆人。

这红,有些熟悉。

一声轻笑响起,随着夜风飘飘忽忽,小乞丐却反而不怕了,转身一通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你又吓我!迟早有一天得被你吓死!”

“窝囊,这么久了还是半分长进也没有。”笑声渐止,那抹红影蓦然窜起朝肖长离扑来,却未及近身便被一股无行之力撞了出去,在半空停住。

凤冠霞帔嫁衣红妆,苍白的脸上画着厚厚的胭脂,血红的唇漆黑的眸,赫然正是肖长离在林子里遇到的女鬼。

“又见面了。”女鬼含情脉脉看着肖长离,“我说过会来找你的。”

肖长离面无表情:“你应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女鬼幽幽道:“你不愿随我去,那我也不去了,谁让我看上你了呢?”她深吸一口气,甚为迷醉的模样,“好浓的阳刚之气,虽然接近你会很痛苦,不过我会等你的。等你死了,我们就到地府做一对鬼夫妻。”

小乞丐啧啧做声:“这个人就是块木头,有什么好的?”

女鬼盯他一眼:“没大没小,快叫姐夫。”

小乞丐撇撇嘴:“你想男人也挑个有钱有势的啊,你和爹娘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人整日受人欺负。他就是个芝麻大的小官,怎么养活我?”

女鬼眼波流转:“小子有眼无珠,他身带贵气,一看便是人中之龙。别看现在只是七品县令,日后富贵根本无法估量。”

“真的?”小乞丐眼睛一亮,凑过去打量肖长离,甜甜叫了一声姐夫,“我叫苏苏,这是我姐姐,名叫苏玳雪。生前被恶霸逼婚强抢,自尽死的,也算是个贞洁烈女。你别看她是个鬼,姿色还不错,你娶了她不吃亏的……”

肖长离看着苏玳雪:“县衙杀人的,可是你?”

苏玳雪道:“那你可高估我了,我连近你的身都不行,哪有本事杀人?你们人常说鬼害人,其实成鬼者皆因不得善终而怨气难平,生前不都是被人所害?要真有杀人的能耐,要么得道行深,要么得怨气重,正好,我一个都没有。不过嘛……”

“不过什么?”

苏玳雪笑了笑,忽然身影一晃,化为一道红芒钻进苏苏体内。苏苏身子一抖,眼睛顿时就直了,接着媚然一笑,朝肖长离扑了过来。

肖长离抬手抵住他脑袋,他无法靠近,悻悻绞着衣角,声音扭捏满是女儿情态:“真想杀人,也只能附身他人之躯,控制他的神识与身体……”

苏苏身体猛地一抖,苏玳雪又窜了出来,面露嫌恶:“臭小子,一身狗血,脏死了。”

苏苏晃晃脑袋,恢复了身体控制权,冲姐姐横眉怒目:“你又上我的身,我会短命折寿的!”

苏玳雪不理他,冲肖长离抛媚眼:“虽然这里有鬼,不过都是些新鬼,有我在他们不敢害你。”

肖长离看看那些瑟缩在阴暗中的黑影,道:“你们可是那些被害之人?”

黑影上下乱窜起来,在他周围呜呜作响。

肖长离道:“是谁害了你们?”

黑影窜得更为疯狂,却无法回答。

苏玳雪道:“他们是新死的鬼,只有游魂尚存,说不了话,我来帮你问。”

苏苏得意凑过来:“看吧,要是没有我姐姐,你哪有这般容易知道凶手。”

只见苏玳雪化为一缕幽红暗影,在那些黑影中游窜了一阵,回到肖长离身边,殷勤道:“他们说杀人的是一个叫王咫的人。”

肖长离眉头一皱,回到屋内点燃油灯翻开卷宗,眉头皱得更紧。

桌案旁冒出苏玳雪雪白的脸,饶有兴趣也看着卷宗:“这个王咫是谁?够厉害啊,连杀了八条人命。”

“是个死人。”肖长离两眼盯着桌上的案卷,上头槐山村离奇死亡的名单中,王咫,排在头一个。

第二天一大早,县衙门口破天荒围了许多百姓。他们隔着几丈开外盯着县衙大门,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从京城来的官儿能不能孤身一人在县衙中活过一晚。

肖长离便在这无数的目光中气定神闲得打开门,走了出来。苏苏趾高气昂跟在他身边,享受着无数目光。

现在他可不是乞丐,而是县令大人的小舅子哎,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他!

见县令大人安然无恙且风姿超群,围观百姓交头接耳,皆叹神异,更有不少少女折服在了他的七品官服下,叹他莫不是天上星君下凡,来拯救她们于魔障之中?

一时之间,肖长离高大伟岸的形象便已在百姓之中树立了起来。

有了民望,一切便顺利许多。

肖长离在县衙的教化坊做了一通主旨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宏篇大论,听得一众百姓信服不已。又用了三天时间以雷厉风行之势将前任知县糊里糊涂判定的冤案重审,解救了县衙牢狱之中遭受冤屈的百姓,惩治了逍遥法外的恶人,他的形象便高大得几可与日争辉。

不过多久便有人来县衙报案,说他的邻居毛大家中传出恶臭,而他的妻子失踪多日,一定是死在了屋里。

这是肖长离来此的第一桩案子,当即带着衙差前往毛大住处。

毛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以打更为生,平时昼伏夜出,少与人交往,唯一的嗜好是喝酒。见县官与官差来到家中他惊慌不已,说妻子回了娘家,没有犯事云云。

众人一进毛大家中果真闻到阵阵恶臭,这臭味肖长离并不陌生。命衙差将毛大扣住,一行人循着臭味来到后院,从墙根下的一只半人高的水缸中捞出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水缸中的水混浊不堪恶臭扑鼻,不知是尸体入水前便是如此还是尸体腐烂后才脏成这样,从尸体腐烂程度推算人至少死了半个月,却到现在才被发现。

不过这水缸的位置在茅厕边上,而茅厕原本就是个无论多臭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

肖长离见过无数案件,杀人抛尸的方法层出不穷,但将尸体扔进水缸无疑是十分愚蠢的,一瓮死水不但无法藏尸反而会加速尸体的腐败使其恶臭不止,欲盖弥彰。

将毛大押回县衙时他还惊魂未定,大呼冤枉。

据毛大所言半月前他与妻子争吵后妻子便说要回娘家,他没当回事,日子照过,若不是衙差上门,他只怕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女人的存在。

据邻人说毛大醉酒后就会打他的妻子,很可能是他喝醉后下手过重将人打死,抛尸于水缸之中。

毛大只记得那时候他拿了家中银两买酒喝,妻子多说了几句他便动了手,而后离家买酒,喝得大醉才回来,根本不记得回家后发生了什么。

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不是被自己打死的,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看上去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若是前任知县定是立即就能结案,然后将那酒鬼打入死牢。

可到了肖长离这里却是悬而未决。

在百姓开始怀疑这个新县令只是外表好看其实根本不会断案时,衙差抓了一个人并宣布这才是真正的凶手。

此人便是那个报案之人,名叫李荃。

据李荃交代,他是在那日毛大出门后见毛大妻子哭哭啼啼,又一人在家,起了歹心,潜入屋内欲行不轨,毛大妻子奋死反抗,慌不择路逃到后院,被恼羞成怒的李荃活活扼死,投入水缸之中。

他住在毛大隔壁,对他十分了解,果然,妻子半月不见,毛大还跟没事人一般。

原本就这样下去还能相安无事,偏偏这个李荃自作聪明故意报案,欲拉毛大做替死鬼,结果撞了枪头,成了肖长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苏苏缠着肖长离问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凶手是李荃的,肖长离说了两个字:气味。

尸体在水缸中整整半月却没人发现无人生疑,因为他位于茅厕旁边,一般人都会以为这臭味自茅厕里传出,除非对尸臭特别敏感之人,否则很难发现其中蹊跷。而这个李荃一来报案便说死了人,说明他早已知道有死人,等于不打自招。

苏苏恍然:“原来如此。”

肖长离道:“若是你杀了人,茅厕和水缸,你会将尸首抛在哪里?”

苏苏想也不想:“当然是茅厕。”

肖长离点头:“可李荃却将人投入水缸。”

“这是为什么?”苏苏不解,“难道他喜欢水缸?”

肖长离道:“玄闻录中有载,水缸肚大圆浑,收口内聚,人死后尸体投入水缸,尸腐而魂禁,永世无法超脱。”

苏苏打了个哆嗦:“真的假的?”

肖长离道:“不知道。”

第4章:荒村女鬼

行过石头坡,便是槐山村了。

石头坡因乱石多而得名,崎岖难行人迹罕至,好在肖长离有功夫底子在身,一路而来还算轻松,苏苏就不同了,累得气喘吁吁叫苦不迭,多番撒赖不愿走。

他并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跟着出来游山玩水,他身不由己。

“槐山村鬼树遍布是大凶之地,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苏苏我的好弟弟,我白日里不能现身又不能近他的身,借你身体用用,保证他安然无恙了我就离开。你也不想姐姐我死了还孤身一人守寡吧?”

想起姐姐可怜兮兮的模样,苏苏真后悔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肖长离事不关己兀自行路,下石头坡后是一条小溪涧,溪涧那头是一片槐树林。

林中烟障弥漫死气沉沉,分明白日,林子里却幽深死寂,不见天日。

要去槐山村,必要穿过这片林。

肖长离正要进去,一只手拽住了他,苏苏一脸凝重:“别去了,这里很危险。”

肖长离判断了一会说话的究竟是姐姐还是弟弟,淡淡道:“无妨。”

苏苏立马捧着脸两眼冒光:“好帅……”

很快又变了语气:“别花痴了快拖住他!我可不想去送死,我还没活够呢!”

一时又是苏玳雪的语气:“窝囊,学学人家。要走你走,这里阴气足,我出来了……”

话音未落,苏苏身子一抖,一抹红影从他身上出来钻入林中,追着那个已被浓雾包裹的身影而去。他撇撇嘴,转身便走,忽然怔住,揉了揉眼睛。

他看到一只白花花的东西顺着溪流漂了下来,有些像和吉楼的卤鸡爪,只是多了个指头,在经过一道弯时停了下来。溪中小鱼摇着尾巴去碰了碰,绕着啃食起来。

他走过去看了看,又看看溪流上游,一时好奇心起,做了一个让他肠子都要悔青的决定。

去看看。

******

槐树聚阴集煞,自古以来就是极不祥的树,槐树聚集之地再有流水行运更是大凶,肖长离行在其间,那些雾障如同活物般要钻进他的身体,苏玳雪化为红练将他们挡开,将肖长离护在当中。

“多谢。”肖长离道。

苏玳雪嘤咛一声,激动的窜了好几圈。

肖长离忽然在一株树下止步,抬头对上一张扭曲狰狞的脸。

这个人倒挂在树上,双目圆睁口唇大张,下半身嵌在一株树内,鲜血将树干染红一大片。

看肤色还算新鲜,应该死了不久。

肖长离稍作查看,忽然一怔,解下那人腰间垂落的一块牌子,眉头渐渐皱起。

苏玳雪飘在前面招呼:“这些树上附了阴魂,生人一入就死,还好我有些道行,否则恐怕也护不住你。还要走么?”

肖长离看看前路,林深雾重渺然无极,点了点头。

往前又见死尸,每具身上都有一块腰牌,昭示了他们的身份。

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出树林,所见却是一片荒败,残屋破瓦老鸹低鸣,整个槐山村都已荒了。

一行血迹延伸而去,呈红褐色,想来也是这一两天的事。

肖长离顺着血迹而去,来到一间破屋前。门板在风中摇摇欲坠,尘埃四落。

肖长离伸手欲推,门忽然倒落,他抬手将其挡开,却见一道寒芒迎面而来。

他闪身避过,一把抓住那只握剑的手,顺势将人拽了出来。

一见那人模样,他心中一震,手臂一揽又将人捞了回来。

“怎么是你?”那人面露诧异,意识到自己此时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赶紧站直了。

“殿下……”想起眼前这位四皇子云钰前些日子已登基为帝,肖长离改了口,跪地行礼:“微臣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年轻的帝王收了剑,转身回屋:“起来吧。”

肖长离起身,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苏玳雪凑过来:“这人是皇帝?比苏苏大不了多少嘛,模样真是不错……”她想凑近些好好欣赏欣赏龙颜,不料自云钰身上放出一道白芒,将她挡了出去。

“竟然是冰魄!”这可是驱邪避凶的灵物,苏玳雪悻悻,只好离得远远的。

肖长离跟了进去,见云钰衣上血迹斑斑,皱了眉头:“皇上受伤了?”

云钰将长剑搁在桌上,道:“不是我。你带了多少人,可有法子过那片林子?”

肖长离道:“臣并未带人。”

云钰斜他一眼,掀开布帘进了里屋。肖长离跟进去,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鲜血几乎将床染红。

云钰道:“他是我的贴身侍卫,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你可有法子救治?”

肖长离欲去探那人脉搏,苏玳雪拦在他身前道:“别过去,危险。”

那人配合她一般猛地坐了起来,脸泛黑气,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云钰习惯了一般,不以为然道:“无妨,他只是叫叫,并不伤人。”

正如他所言,那人吼了几声,砰地又躺了下去,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正压制着他,手脚挣动不休,口中呜呜作响:“死……都得死!”

肖长离道:“他怎么了?”

他问的是苏玳雪,云钰看不到她,便当他是在问自己,不悦道:“这我倒想问问肖大人,这地方乱成这样,你究竟是如何治理的?”

“微臣知罪。”其实肖长离赴任不过几日,将这个锅背他身上着实无理,不过他没有辩解,默默领受了。

苏玳雪道:“他被怨灵入体,不过现在是白日,还有个真龙天子在此,他做不了乱。”

肖长离上前一步:“你是何人?”

肖长离问得并不是这个人,而是附在他身上的怨灵,云钰不明所以就又帮他答了:“他叫沅战,是大内第一高手……”

肖长离又道:“你可是槐山村中人?”

云钰皱眉,都说了他是跟随自己而来的大内高手,他是听不懂吗?

沅战猛地低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忽然双目迸发红光,朝肖长离扑了过来。

即便肖长离阳气重,却不比云钰真龙天子又有冰魄宝物护身,这恶灵操纵沅战身躯扑过来,五指犹如铁箍掐住了他的脖子,凄厉嘶吼:“我没有害人,为什么冤枉我!”

“不许伤他!”苏玳雪抓住沅战双肩,欲将那怨灵拽出来,却反被震飞出去。

云钰不知该怎么办,情急之下抓起一把椅子砸在沅战后背。椅子砸裂,没有任何作用。

苏玳雪顾不得许多,现出身形冲他喊道:“快把你的冰魄拿出来!”

云钰忙解下腰间的冰魄宝玉拍在沅战后背,真龙之气再加上冰魄驱邪,径直将沅战体内怨灵给打了出来,苏玳雪赶紧甩出一条红练将其牢牢缚住。

吼声震耳嘶哑难辨,隐隐却透出女音。

是个女鬼。

肖长离揉揉脖子,不过片刻功夫他脖子上已留了两个黑色清晰的手印。他看着那个不甘挣扎的鬼影,心中想法得到了证实。

女鬼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已看不出丝毫人样,十指歪折已全断了,趴在地上朝肖长离不住嘶吼,强烈的怨恨让同样是鬼的苏玳雪都心惊胆寒。

肖长离道:“你若真是冤枉,我会帮你昭雪。”

女鬼乱发之下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瞪着他:“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邵远程呢?我要杀了他,我要他和我一起下地狱!”

肖长离道:“他已经死了,被一个叫王咫的人杀了。”

女鬼忽然浑身一抖,仿佛被抽去了力气,口中喃喃念着:“王咫……王咫……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肖长离淡淡道:“关于这点我正想问你。”

一旁云钰忽然道:“他在京城。”

女鬼和肖长离都朝他看了过去,云钰道:“他在京中伤人害命,被抓到时身体已烂得只剩骨头,被一把火烧了。”

“王咫……”女鬼忽然捂着脸哭喊起来,“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肖长离道:“他为何会变成那副样子?”

女鬼哭声癫狂,猛地冲破红练越窗而去。肖长离赶紧跑出门外,已不见其踪影。

凡人之躯想要追上鬼自然是不可能的事,肖长离只好向苏玳雪求助。苏玳雪哪里会拒绝他的要求,不过虽是答应,却有要求。

“你是我夫君,我自然什么都答应你,不过……”苏玳雪面色绯红,在嫁衣称托下美艳动人,“既有夫妻之名,也该有夫妻之实才是。”

肖长离皱眉:“你我并非夫妻,怎可轻诺?”

苏玳雪狡黠一笑,化光追去。

肖长离无奈,跟着她走了两步,见云钰也跟了过来,回身拱手道:“皇上千金之躯不可涉险,还是留在此处为好。”

他忽然停下让云钰险些撞他身上,后退两步,道:“方才若不是我,你怕是已经被扼死了。”

肖长离垂首:“多谢皇上。”

云钰兀自往前走:“所以我去看看,不会给你添麻烦。”

肖长离无奈,只好默默跟在他身后。

此时初秋时节天气微凉,槐山村地界却如同寒冬一般处处透着阴寒森冷。

肖长离与云钰二人跟着苏玳雪穿过破败的村庄,来到了一处乱葬岗。

鬼树围村又有乱坟土岗,这地方想不闹鬼都难。

见这随地尸骨的景象,云钰忍不住白了脸,有些犯怂,不过见肖长离正看着自己,自尊心上来,他忍住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继续走。

白雾不知何处而起,眼前天地好似一点点被罩在了薄纱之下,朦胧中阴风阵阵,令人脊背发凉。

云钰脚下踩着乱石枯骨,越走越是心里没底,身后的脚步声偏是不急不缓,也不知上来护个驾。

他握住冰魄借此壮胆,回头看了一眼,心就是一抖。

他身后本该只有肖长离一个人影,此时,他却看到了两个。

走在前头之人身板挺拔,即便是在行路身躯亦无摇晃,而后头那个摇摇晃晃似是根本站不稳,头颅更是以不可思议得角度歪在一边,好似随时都会掉下来。

云钰想出声提醒,忽然感到脚脖子一紧,被什么给抓住了。

第5章:古黎毒术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影猛地掠过来,一把将他拉过一旁,随即听得“咔啦”一声,脚上的桎梏应声而退。

那个白雾中摇晃的人影加快速度扑了过来,云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个凌厉的身影极速而去,长腿起落之间便踢掉了那人的脑袋。

以前常听人说肖长离文武双全当世无匹,云钰还不太信,只当是夸大其词,此时却是不得不信了。

“没事吧?”肖长离的声音响在身边,云钰应了一声,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不想在他面前露了怯。

肖长离走在云钰身侧,问他借冰魄一用。云钰递了过去,不知他要做什么。

不过一时,云钰感到身边的白雾逐渐散去,眼前已可视物。肖长离将冰魄还给他,冰魄本莹白的玉身之上沾了鲜血,正在隐隐泛着红光。

看了看肖长离手上的血口,云钰道:“你做了什么?”

肖长离道:“广岫曾说过,纯阳之血最是辟邪,微臣也是姑且一试。”

云钰点了点头,这道理不难懂,不过……

他有点想笑:“没想到肖大人纵横官场倾慕者无数,竟还是纯阳之身?”

肖长离没说话,兀自前行。此时白雾散去,云钰能清楚看到他耳朵微微泛红,更想笑了。

忽听前方一声凄厉嘶叫,肖长离一把拽住云钰让他留在原地,自己掠了过去。

阴风惨雾鬼哭阵阵,那女鬼惨叫着,被一个白衣年轻人一剑钉在眉心,身体一点点稀薄,直到消失殆尽。

“光天化日还敢出来,现在的鬼胆子都这么大么?”白衣人踏着一地残尸,挽了个剑花,朝一个坟堆击去,“遇上我,算你们倒霉。”

苏玳雪大叫一声从坟堆后逃出,那剑却如影随形,紧噬而来。眼看就要穿透她的身体,肖长离拦在她跟前,替他挡下那一剑。

“肖郎!”苏玳雪惊呼,赶忙去看,却见那把剑抵在肖长离胸口,却未流半滴血。片刻之后剑身微微颤抖着,蓦地后退,回到白衣人手中。

原来这是一把桃木剑,对人无害。

不过虽然杀不了人,这一击撞来还是非同小可,肖长离脸色发白,并非全然无恙。

苏玳雪又是感动又是担忧:“肖郎,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肖长离不想让她误会了什么,这个时候却无暇解释,只好认了,观察着眼前这忽然冒出来的白衣人。

白衣人不悦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她可是鬼,你竟然救她?”

肖长离道:“人鬼并无区别,只有善恶之分。”

白衣人道:“他们害人的时候可不会管什么善恶。快些让开,待我收了她。”

肖长离道:“我不会让你伤她。”

他这句话又撩得苏玳雪芳心荡漾难以自持,恨不得立即抱住他亲上几口才好。

“你这人真是迂腐。”白衣人直皱眉,忽然神情一凛,掠到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云钰身旁,一把将他拉过,将剑钉入地面,将一具死尸挑了出来。

云钰几乎吓懵,呆呆看着眼前这骇人场景。

死尸在桃木剑上挣扎不已,碎肉蛆虫纷纷落下。白衣人将其钉在地上,拔出剑扎入眉心,只见黑血四溅恶臭扑鼻,那死尸这才彻底不动。

云钰看着锦袍上的黑色血污,不由后退了一步,咳嗽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向他致谢。

“这地方多的是这种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白衣人笑容亲和,与方才击杀苏玳雪时几乎判若两人。肖长离走了过去,眼中满是戒备:“阁下何人?”

白衣人收起桃木剑,抖落上面的血污:“我叫寒子玉,是个捉鬼师。”他打量着肖长离,道,“前阵子大井村多名女子失踪,我受村民委托追踪至此,本当是恶鬼害人,没想到……”他将剑抵在肖长离心口,“我虽捉鬼,偶尔捉捉人也无妨。你可别以为我这把剑当真杀不了人,乖乖随我去见官吧。”

肖长离看着他,淡淡道:“我便是官。”

寒子玉一怔。

苏玳雪躲在肖长离身后,探出头道:“他可是堂堂石郢县令,怎会做这种事?”

“石郢县令?”寒子玉看看肖长离满脸不信,“当真?”

肖长离没理他,走到乱坟间一具尸体处。

尸体血肉模糊,十指折断,指尖还插着细针,身上鞭痕无数,一双腿也被打断了,就这么裹了张烂席丢在荒草之间。

可见女尸乱发下一双不甘愤恨的眼死死瞪着,好似在仇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肖长离叹了口气。他从不滥用刑罚,这天下却有多少为官之人将刑罚视为破案之法,致多少人无辜丧命于酷刑之下。

他将尸体翻了过来,一阵黑雾弥漫开来,他赶紧捂住口鼻。女尸后背竟爬满了一种黑色小虫,内脏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一副骨架。

肖长离还能保持镇定,云钰已捂着嘴后退,后悔自己干嘛要过来看。

“这是尸鋈,躲开。”寒子玉丢了张符过来,符纸瞬间自燃,将那些黑虫尽数烧去,女尸亦成为了一捧白骨。

“何为尸鋈?”肖长离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当真是不了解。

寒子玉道:“一种以活人为器皿养育的奇珍之物,源自古黎。巫师以人之精血饲养,待七七四十九日蛊虫降生为金鋈,价值连城。此物饲养期间最忌宿主死亡,宿主一死则尸鋈繁衍出世,一旦钻入活人体内,非但回天无术,而且死后尸体化为魁尸,嗜杀不休。”他看看四周的荒山乱坟,叹道,“好好一个村子就这么毁了。”

肖长离道:“不对。”

寒子玉不满:“哪里不对?”

肖长离道:“这个女人生前未死村中便已生怪病,她正是因此才会被捉去县衙,拷打致死。”

寒子玉道:“那她一定是找了男人。以身养虫的女人是不允许婚嫁的,一旦与男人交合,尸鋈便会随阴元进入男人体内,如同疫病蔓延,神鬼难救。”他指着一块木牌道,“那个叫王咫的就是她男人吧,我来时见她对着哭。”

肖长离看了看那个空坟穴,写有王咫之名的木牌倒在泥尘中。

事情已可大致捋顺,却仍有疑点绕在他脑中。

云钰若有所思:“你说这毒术源自古黎?”

寒子玉点头,很明显他对云钰颇有好感,说话语气都可亲许多:“古黎一国崇尚巫毒禁术,百姓中十人有八人懂得以咒术害人之法。这地方毗邻古黎国境,多少会受些影响。”

肖长离想起杀人投缸的李荃,他也是古黎人。

******

此时的苏苏万分后悔方才为何不跟着进那片林子,被鬼缠死也比此时掉进地狱来得好。

苍天啊大地啊我到底为什么要跑过来看啊!

他此时双手被绑在身后,两条腿也被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着从死人身上扯下来的布,满屋子都是腐烂血臭之气。

在他身边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残尸,从耸起的胸膛和衣饰能看出这是个女人,而且衣衫破烂两腿裸露,显然生前受了凌、辱。

女人脖子的切口处还在淌血,一点点蔓延到苏苏所在的地方。他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挪动身子想要远离。这一动,他又看到了更为恐怖的画面。

女人的头颅竟被放在破屋那头的一个神龛内,满面惊恐,两眼中躺下血水,眼珠竟还在转动。

神龛旁点着两只蜡烛,燃的是黑色火焰。

苏苏与那双眼对视,一人一尸,眼中皆是一样的惊惶无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知道自己完蛋了死定了。

忽然“咯拉”一声,木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苏苏痉挛般往后缩着身子,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在自己眼前蹲了下来。一双粗糙的手抓住他下巴抬了起来,桀桀笑道:“是个男人,也好,女人玩腻了,男人也不错。”

苏苏瞪大了眼,心中哀嚎不止。

姐姐姐姐救命啊姐姐!

屁颠颠跟在肖长离身后的苏玳雪忽然浑身一震,莫名慌了起来。

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喊着自己,望望四周却是荒山野岭不见人迹。

难道是鬼?

她本就是鬼并不怕鬼,可这种感觉让她十分不安。

肖长离见苏玳雪神情惶惶没有跟上来,道:“怎么了?”

苏玳雪摇了摇头:“不知道,总觉得有些害怕……”

接下来肖长离问了一句很关键的话:“苏苏呢?”

苏玳雪浑身一震。

是啊,苏苏!

当初她刚死时本要去投胎,却在即将入冥时听到了苏苏的呼唤,赶回去见他被恶霸毒打眼看就要丧命,亏她及时相救才脱险。

苏苏心性单纯,根本不会照顾自己,所以她宁可成为孤魂野鬼也不去投胎,伴在他身边时刻护着他。

现在这感觉竟与那时候竟有点像。

难道是苏苏遇到了危险?

苏玳雪紧张起来,尽力感应着他的方位。

便在此时一阵风来,吹落几片黄叶,肖长离神情微变,眸子沉静看了看四周:“有血腥气。”

第6章:作茧自缚

“呦,小子真够水灵。”男人将苏苏衣裳扒得差不多了,一张大嘴在他脸上脖子上啃着。苏苏的哭喊被堵在喉间,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脑中已是万念俱灰。

便在此时木门轰地一声碎裂,一道红影窜了进来。

“我宰了你!”见弟弟这般模样,苏玳雪恼怒之下衣发猎猎飞舞,面上煞气尽现,真真成了个厉鬼的样子,冲那男人冲了过去。

男人吓得够呛,慌忙逃窜,被门口的肖长离一脚踹了回来。

苏玳雪缠住那男人,只可惜她是个灵体,正如他所言,没有直接伤人的能力。

男人反应过来,不顾她的纠缠逃到神龛处,将那颗头颅取下,拔出插在头颅后脑的一柄短刺,向苏玳雪刺了过去。

这短刺也不知是何神器,只是一挥便煞气大盛,反将苏玳雪牢牢缚住,挣脱不出。

“来啊,人挡杀人,鬼挡杀鬼!”男人癫狂大笑。

云钰看得急切,正要进去,寒子玉拦住他:“里头污秽不堪,你身份尊贵,还是别进去得好。”

云钰皱眉:“你怎么不去帮忙?”

寒子玉笑道:“我保护你。”

肖长离为苏苏松绑,取下口中布条,脱了外袍给他披上,随后掠身而上朝男人后颈踢去。男人回身一挡,堪堪抓住他的脚甩了出去。

肖长离落地之时稳住身子,再度攻上,那男人挥出手中短刺,黑芒如蛇咬嗜而来。

肖长离闪避不及被缠住手臂,一股巨力便将他砸了出去,直将木屋撞破一个洞。

苏玳雪鬼灵之身尚且不敌,何况他凡俗之躯?

云钰忧心不已,见他还要进去,解下冰魄丢给他:“用这个!”

肖长离接住,再度攻去。

有了冰魄相助虽无法完全制服,却也能稍加掣肘,男人恼怒不已,加紧挥动短刺。黑雾缠住了肖长离的手将他往屋上撞,硬是将他手中的冰魄撞飞,从破木屋的缝隙中掉了出去。

肖长离欲去拾回,却被黑雾缠住,无法脱身。

男人哈哈大笑,短刺一挥,一道黑气冲出屋外,朝云钰而去:“坏了我的好事,一个都别想活!”

云钰骇然后退,寒子玉使出桃木剑一挑,将那黑气绕在剑上,片刻便击散了。

“你看,我留下还是很有必要的吧?”寒子玉邀功般看向云钰。

屋内情形险象环生,肖长离拼尽全力也只能拖住片刻,忽然,一声嘶吼响起,那男人还没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倒在地,随即便有一物狠狠砸在了脸上。

原来是苏苏见姐姐受制,心中愤恨爆起,猛扑上去将那男人撞倒在地,随手抓起那颗女人的头颅就砸了下去。

瘦小的身躯似是藏了强大的力量,愣是将那男人砸得七荤八素,头破血流,无力再驱动短刺。那头颅更是凄厉嘶叫,张口咬住男人的脖子,生生将他的喉咙咬断了。

遭受欺辱的两人终是为自己报了仇。

男人躺在地上抽搐,脖子上鲜血汩汩涌出,最后听到的是被他残忍虐杀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

在此之前他永远也不会想到,作茧自缚恶有恶报这样的话,当真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那炳短刺如同受到指引般,猛地扎进男人的脑颅,吸取着他的精魂。

苏玳雪挣脱束缚冲到苏苏身边,急切唤他。

苏苏没有回应,口中牙齿咯咯作响,双目赤红神识紊乱,忽然一把拔出短刺,竟去舔那上面的脑浆精髓。

苏玳雪被他骇得后退一步。寒子玉的桃木剑刺了过来,被肖长离一把抓住:“你做什么?”

寒子玉道:“他是魃,必须除掉!”

苏玳雪如同晴天霹雳:“不会的,他怎么会是魃?不会的……”

魃是将死未死之人魂魄离体时沾了邪物,后人体还阳,那邪魂便与其魂魄同占一体。刚开始时邪魂扛不住阳气被压制,一旦激发出来便会鸠占鹊巢,变为魃。

看着弟弟的模样,苏玳雪难以置信。

原来那时候自己并未救下他。

“救救他……”苏玳雪急道,“只要将其压制魃便不会出现,求求你救救他!”

寒子玉道:“只是压制不知何时又会重蹈覆辙,不如除了干脆。”

“他还是个孩子!我求求你,你把我收了吧,只要放了他!”

云钰于心不忍,道:“帮帮他吧。”

寒子玉笑道:“好,皇帝陛下下旨,莫敢不从。”

云钰脸色一变:“你怎知……”

“新帝登基天下皆知,陛下周身真龙贵气盖都盖不住,想不知道都难。”寒子玉走到苏苏身边,冲肖长离使个眼色,“押住他。”

肖长离依言扣住苏苏双臂,苏苏咧嘴低吼一声,赤红双目狠狠瞪了他一眼。

寒子玉趁他抬头将桃木剑点在他眉心,一道赤芒乍起,苏苏剧烈颤抖起来,吼声连连却已无法挣脱。

“不想魂飞魄散就给我老实呆着。”寒子玉语气淡薄却不容忤逆,并不是与他商量的意思,桃木剑一转一折画出一道符纹,压在苏苏额上。

可见一点黑芒在符篆下明明灭灭跳跃不已,最后一点点黯淡下去。

“已将其压制,不过只是暂时的。日后若是作乱,我可不会再留情面。”寒子玉收剑,将那柄短刺给顺了,对云钰道,“此地污秽,皇上还是莫要久留得好。”

云钰看了看这一地血污,皱眉道:“此人究竟是何人,为何行这般残暴之举?”

寒子玉笑了笑,道:“我的陛下啊,民间修炼邪道之法不胜枚举,比这残暴的多得是。此人练的叫嗜魂钉,活取人首,以此钉刺入脑颅吸取精髓魂元。在这期间受害人神识不灭,怨恨恐惧便会更加强烈,练出来的邪器便越厉害。”

他饶有兴趣看看云钰,“说来奇怪,皇上一国之君,为何千里迢迢来这污浊之地?”

云钰没有回答,忽听一声响动,肖长离推开了小屋后门,一副触目惊心之景便随着恶臭呈现在几人眼前。

这小屋后是一汪浅水塘,里面堆满了残缺尸骸,腐败恶臭令人窒息,更有些顺着水流漂了下去。

因为这个地方本就邪门无人敢来,这男人在此残忍杀害了这么多人,却直到现在才被发现。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积恶日久,定有孽报。

“光天化日,这个地方还有王法可言吗?”云钰直皱眉头,盯了肖长离一眼,“此事虽在你上任前发生,你身为石郢县令亦是难以推脱,务必尽快查明,还亡者公道。”

肖长离垂下眼皮:“臣定全力追查。”

寒子玉笑道:“还是莫要为难肖大人了,这些东西,可不是寻常人镇得住的。”

云钰道:“这位先生既有伏妖之法,想必不会坐视不理吧?”

寒子玉挑眉笑道:“我只收有好处的买卖,不知肖大人能给多少报酬啊?”

肖长离没答话,看着他手中的嗜魂钉:“此为凶器,还请留下。”

寒子玉配合得递了过去:“留下可以,只怕大人承受不起。”

肖长离接过嗜魂钉,只觉阵阵煞气冲体而来,手心如被烈焰烧灼万刃切割。他并未放手,用力一握,可见一阵黑气在他掌心豁然散去,那烧灼切割之感亦一同散去了。

寒子玉见他不过凡夫却是阳气充盈可退污邪,不由多看了一眼,留下一个玩味的笑:“朝廷派你来石郢倒是颇为明智,希望大人莫要辜负厚望,多撑一阵。”

他这话含意莫名,连云钰都多看了他一眼,猜不透他的底细。

“没事吧?”苏玳雪看看肖长离手心,心疼不已,“肖郎莫放在心上。邵远程死就死了,丢这么个烂摊子给你,还得受这气,大不了这个官咱不当了。”

肖长离没吭声,收好嗜魂钉,来到水塘旁找寻着什么。忽然目光一定,看着一片腐肉蛆虫之中莹莹闪光的冰魄。

他没有迟疑,淌着尸水就取回了冰魄。

他为官几载对尸体早已没了感觉,只是这里的臭气非同寻常,连他都忍不住皱眉,憋着气将冰魄取回,擦净后收入怀中。

他回到屋内查看那个男人的尸首,寻找有关身份的线索,在他后背发现一块印记,与那日在县衙见到的人皮上的印记竟十分相似。

虽是沾染血污,这块印记却没有丝毫污损,反而更为清晰,好似特意提醒着什么。

回县衙途中所有人都对肖长离避之不及,连那些爱慕他的女孩们都不想靠近他一丈之内。

苏苏在他背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好臭!”

他体内的魃被压制,连带着也没了那段记忆,只记得自己被一个杀人凶徒给啃了,恶心得洗了好久的澡。

肖长离作为最臭的人却只是大略冲洗了一下,交代了一些事宜后便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按照记忆将那个印记画了下来。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乌鸦。

第7章:水缸噬人

“哎呦我说大人呐,你怎么也不先去洗洗,这味儿……”刘元直一进来就臭得直皱眉,赶忙退回门外,“已照大人吩咐找来仵作,现在大堂就命。”

肖长离点了点头,说声有劳便去往大堂。

刘元直跟在后头直掩鼻,心里嘀咕:这怎么说以前也是个出生富贵的大官儿,怎么就这么不讲究呢?这臭的,啧啧啧。

不过他发现自从这个新县令来以后县衙还真就没了鬼气森森的感觉,以往每晚都能听到的鬼哭狼嚎也没了。

看来此人到还真有几分本事。

肖长离带着仵作,领了十来个衙役又去了那间山中小屋,将里头的尸首抬了出来,那个女人的头却不见了。

肖长离回想当时之景,那女人咬死凶徒后又哭叫了一阵便没了动静,他们以为她死透了便没再去管,此时看来,她竟然还有神识。

肖长离命四名衙役在附近找寻那个女人的头颅,让其余几人捞尸块。

这几个衙役本以为去找一个自己跑了的头颅已经够渗人了,见了这一堆的残尸,简直死的心都有。

“大……大人,都烂成这样了,该怎么捞啊?”一个衙役捂着鼻子步步后退,更有几人已经吐得昏天黑地。

肖长离淡淡道:“用手捞。”

他们算是知道这位大人这一身臭是哪来的了。

一旁仵作更是脸色惨白,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是什么了。

肖长离往手上套了隔水布套,自己先下去捞尸。反正已经臭了,他并不介意再臭一些。

几名衙役见大人都去了,自己再退缩也太不像样,认命般咬咬牙也下去了。

几人叫苦不迭费了半天工夫,水塘中尸块已捞得差不多,仵作在岸上将尸块根据衣饰体征一一拼合。

烂得不算厉害的还好拼些,有些只剩骨头连着几片烂肉的就敷衍了事,最后东拼西凑,凑出了十一具尸体。

肖长离巡视了一遍,将几具仵作随便放置的尸骨的手脚调换了一下。见他竟一眼就能看出来,仵作低着头,小心看肖长离的脸色。

他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会有些疏漏,何况是这样恶臭骇人的尸骸,能拼出个囫囵人样来就不错了。

好在肖长离没说什么,观察着一地乱尸若有所思。

尸体腐烂程度不同,皆是女尸。大致清点后发现少了五只头颅,一只手掌和胳膊。除了头颅外其余的都在水塘延伸而下的小溪中寻回。

四名衙役回来说没有找到头颅,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骸,又是惊愕又是庆幸。不过最后这些尸骨都是他们背回县衙的,回去后这一行人没有一个逃得了一身恶臭的命运。

始作俑者肖长离浑然不觉那些怨念的眼神,不过还是让他们早点收工,回家收拾收拾。

回了房间,一桶温热的水已为他备好,水中还洒了香料,将他身上的恶臭都冲淡不少。

肖长离揉揉鼻子,这味道是个人都受不了,别说是他。只是他比一般人能忍,而且喜怒不形于色罢了。

脱下衣衫泡入水中,他闭目休息,忽然有一双手划过他的肩膀,他睁眼,眼前出现了一个女人。

肖长离认得,是县衙刚招来的丫鬟,若没记错,尚未及笄。

“大人……”丫鬟不知何时也进了浴桶,脱得比肖长离还干净,柔柔挨近过来,娇软身躯柔若无骨将他缠住,“让奴婢侍候大人沐浴吧。”

肖长离皱眉,伸手欲将她推开,手顿了顿,还是收了回来,无奈道:“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丫鬟媚然一笑:“什么苏姑娘,叫我玳雪,阿雪也可以。我说过要和你做真正的夫妻,这小丫头是县衙中最水灵的,而且是个雏——唉,真便宜她了。”她目光幽怨叹了口气,“若我还活着比她漂亮百倍,可惜没早些遇上你……肖郎,春宵苦短,可别辜负了,来吧……”

她恶狼扑食般扑了过去,却觉脖颈一痛,身子顿时就软了下来,被肖长离抱出桶外,用衣裳盖住了身体。

苏玳雪不甘得从丫鬟身体里出来,一看肖长离又泡进水中,只能看到诱人的半边胸膛,后悔方才为什么要放那么多香料,此时想过过眼瘾都不成。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苏玳雪看上去委屈至极。

肖长离道:“她还是个孩子,何况,你这样做毫无意义。”

苏玳雪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你生气了?”

肖长离道:“出去吧。”

“哦……”苏玳雪只好作罢,正要飘出去,听肖长离又道:“把她带走。”

苏玳雪又回了丫鬟的身体,只觉后颈痛得厉害,赤条条要走出去,肖长离抚额:“穿上衣服。”

她这么出去,让人看见怎么得了?

肖长离觉得头痛,比看到污七八糟的尸块更头痛。

那些香料用处不大,肖长离洗了几遍臭味还是没去掉,他也不甚在意,第二天上了公堂,配合着那些比他更臭的衙役往那一坐,报案的都不敢进衙门。

刘元直捂着鼻子凑过去:“大人,左右无人报案,不如让大家散了,好好去去味儿?”

不等肖长离开口,总捕韩东跑了进来,这一脸险些没熏晕过去。

“大……大人,那个水缸……出事了!”

前几日韩东受肖长离之令查刘荃的来历,果真查出他是古黎人,来石郢定居多年,与缙人全无分别。若不是这次犯案被查,估计还会隐藏下去。

出事的正是那只刘荃投尸的水缸。

女人尸体被捞出后水缸反而更为恶臭,到了让四邻都无法忍受的地步。尤其是住在隔壁的面摊老板张忠,说这臭气将他晾在后院的肉都熏臭了,今早便集合了几个同样受不了恶臭的邻居,欲将这水缸给砸了。

一群人带了锄头板砖赶去,却怎么砸怎么敲,这水缸皆是坚若金铁纹丝不动,连点痕迹都没留。

就在他们疑惑不定时,一阵阴风吹来,原本的青天白日忽然乌云盖顶,自水缸中传出呜呜哭泣声,原本混浊的死水翻腾起来,一阵巨大吸力不知何处而起,将离得近的几人往水缸里拖去。

张忠几人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拽了几个人回来,其中一人不及营救便被扯了进去,瞬间淹没在缸中浊水之内,只能听到惊恐叫声越来越低。

水缸噬人之事不胫而走,百姓惶惶,却仍按捺不住好奇心前来,隔着几丈开外围观。

肖长离一行人到现场时的效果却比这水缸更厉害,围观百姓都躲远了。

肖长离走到水缸前,能看到被拖进去的人浮在水面,面目扭曲已有腐烂的趋势。

忽然,肖长离看到那人睁开了眼睛,满目惊恐。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漓漓淌着血水伸了过来,嘶哑的声音被闷在水中模糊传来:“大人,救我……”

肖长离不由伸出了手,眼看就要触及,忽然刮来一阵疾风,苏玳雪的声音响起:“不要碰!”

肖长离一怔,眼前已没了睁开的眼和伸出的手,水缸中浮尸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腐肉。

“他在迷惑你,不要看。”苏玳雪化为清风在他耳畔道,“这些事你管不了,走吧。”

肖长离默然良久,吩咐韩东封锁此处,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后便走了。

苏玳雪说的不错,他能破案,却不会捉鬼。

回去路上他拐到南街,站在福全客栈下。

这是县上最大最好的客栈,以他的身份,必定会暂住此处。

他身上味儿太重,便不打算进去,等了一会,忽听身后有人叫他,熟悉的声音。

“肖大人,站在这里做甚?”云钰手中捧着几只烧饼,大概是有些烫,他两手交换着拿,皱了皱鼻子,“你这一身什么味道?”

肖长离后悔来之前没有配个香囊戴上,后退了一步:“微臣……”

云钰盯他一眼:“嗯?”

肖长离闭了口,拿出怀中的冰魄:“此物还给……云公子。”

云钰皱眉掩鼻:“不用了,你先收着吧。”

见他要走,肖长离一怔,跟了过去:“不进去?”

“进去哪?”云钰道,“这地方贵得很,银两要省下来给沅战治伤。我暂租了间小屋,在那头住。”他指了个方向,肖长离想起在县志地图上,那是个清贫之地。

看着少年帝王的背影,肖长离有些出神。

云钰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今早出了桩水缸噬人的命案,肖大人不去查案么?”

肖长离道:“鬼神之力,微臣无力可施。”

“鬼神之力,倒确是难办。”云钰推门进屋,想起昨日所见骇人之景,有些心有余悸,“若是办不了,不如上报州府,请高人相助。那位广岫真人,与你肖家不是大有渊源么?”

肖长离垂首不语,其实他确有此意,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了。

第8章:人鬼成婚

“皇上……”

沅战一见云钰就从床上滚下来要行礼,云钰将他扶回去,道:“说了多少遍不必行礼,养伤为重。”

沅战诚惶诚恐又不敢违抗,诺大一个汉子憋得耳根子都发红。

云钰将烧饼递给他,自己拿了一个啃,见肖长离还杵在那,道:“肖大人这屈尊降贵的,还有事?”

肖长离道:“此地粗陋,还请公子与下官一同回县衙暂住。”

云钰笑了笑:“你的县衙便是什么好地方了么?我一来就听说了,里头闹鬼。”

肖长离道:“县衙鬼怪已清,公子可以放心。”看了沅战一眼,他又道,“县衙虽然简陋,亦有几名粗使仆役可供驱遣,沅侍卫的伤想必也能好得快些。”

云钰被说动了,别的不提,照顾人他确是不太擅长。住在县衙,确有诸多方便。

“也罢,便叨扰大人几日了。”

肖长离眼眸微微一亮,面上还是古井无波。他在附近叫了几个脚夫,当即就将沅战抬去县衙,又叫了顶轿子请云钰上轿,自己在边上跟着。

行到半途云钰就下来了,这乡野之地的轿子坐着不舒坦,轿夫抬轿水平也不高,一路颠得他难受,不如两条腿走来自在。

“我此番微服而来,顺道看看百姓民生,肖大人不会给我闹得人尽皆知吧?”云钰在肖长离身边道。

肖长离板板正正道:“不会。”

看他的模样云钰有些无语,说是不会,这番行径却就差张口嚷嚷说这里有个大人物了。

“既然如此,这轿子大人还是自己坐吧。”

肖长离一怔,随即便让轿夫先走,二人都走回了县衙。

刚到衙门口便见几人拉扯着一名哭嚎不止的妇人和两个孩子,几名衙役正在驱赶,还粗鲁得拦下了抬沅战的人,一片混乱。

云钰似笑非笑:“肖大人,但愿你这县衙真能让人住得下去才好。”

肖长离上前,沉声道:“衙门乃平冤之地,岂有逐人之理!”

衙役被他吼得一愣,嗫嚅道:“大人,他们是钱三的妻儿,闹了半天了,要咱们申冤,这……鬼干的事儿咱们能怎么办?”

那妇人哭得死去活来,直喊着钱三死得好惨,要取回尸骨安葬,还说要让刘荃偿命。

肖长离劝了几句,说一定给个交代,妇人才哭哭啼啼走了。

肖长离让衙役将沅战抬进屋内,声明不可怠慢,又让管事收拾两间房出来,再去看云钰,人早已自己进去了。

云钰站在照壁前,背影清雅如竹。肖长离站在不远处,知道他不喜自己,便自觉与他保持些距离。

“侵欲无厌,规求无度,世人多是贪婪,为官者犹为过之,区区一块照壁,真能有所警示?”云钰哂笑,“不过自欺欺民罢了。”

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肖长离,云钰道:“大人莫要误会,我并非说大人是个贪官。肖大人的清廉满朝皆知,只恐污渠浊水,难免遗臭。”

肖长离知他所指,并不说话。

云钰几根刺扎在了棉花里,微觉无趣:“我的房间呢?”

肖长离侧了侧身:“随我来。”

“姐夫姐夫!”苏苏元气恢复过来,三两下蹦到肖长离跟前,看了看云钰,“咦,这位一看就很有钱的公子哥是谁?”

肖长离眉头微蹙:“不得无理。”

云钰饶有兴趣道:“姐夫?不知肖大人几时成婚了?”

肖长离微微一窘:“并未成亲。”

苏苏插嘴:“我姐姐已是非你不嫁,你敢负她小心她缠你一辈子。”

云钰一笑:“京中非肖大人不嫁的女子已不胜数,你姐姐有何过人之处,能得肖大人垂青?”

苏苏道:“我姐姐和那些寻常女人可不同。”

“有何不同?”云钰来了兴趣。

“她是鬼。”苏苏一脸得意,好像鬼是如何高人一等般。

云钰瞠目,看了看肖长离。肖长离无语,领着云钰继续走。

苏苏眼珠子转了转,对着一片虚空道:“你还没和他勾搭成奸?”

路旁柳树上垂落一抹红影,苏玳雪的叹息幽幽传来:“他真是个正人君子,我也不想便宜了那些臭丫头。”

她一双红绣鞋在树上晃晃悠悠,满脸愁绪:“若我还活着多好,凭我的姿色美貌,何愁他不投怀送抱?”

苏苏泼冷水:“就你这母夜叉般的性子哪个敢要……”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一只苍白的手面条般伸到了苏苏脖子上,吓得苏苏赶忙求饶。

“哎,你有没有发现肖郎有些怪怪的?”苏玳雪秀眉微蹙。

苏苏道:“什么怪怪的,他一直都不正常,像庙里那些菩萨,总是一副模样。”

“我觉得,他在这个人跟前时,似乎总有些……紧张。”

“哪个人?”

“那个啊。”苏玳雪瞥了一眼云钰,云钰也正朝这边看过来。

她方才一直跟着肖长离,看到他满腹心事一人独行,站在福全客栈前踟蹰不进,看到他乍见云钰时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他时不时投去的眼中的若有所思,还有那些转瞬即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每一刻都不同于他一贯的淡然沉静,若他不是个面瘫表情再丰富些,估计就和自己差不多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那个人是谁?皇帝哎!天下有哪个当官的不害怕皇帝的?

这么一想,她释然了。

“你这县衙当真干净了?”云钰见苏苏对着一棵树说话,眉头直皱。

肖长离道:“还有一人,不过并非恶类。”

“是你那个鬼妻?”云钰觉得好笑,难怪肖长离一直桃花缠身却无红颜,原来是看不上人家姑娘是人非鬼。

人鬼成婚,倒也有趣。

肖长离无力得解释:“她并不是我的妻子,只是……”

“只是她自作多情?”云钰了然,调笑道,“我知道肖大人受女人欢迎,没想到连女鬼都是手到擒来,佩服佩服。”

肖长离默然,云钰笑着转身,关门。

肖长离停了一会,正要离开,房门又被打开,云钰道:“劳烦大人稍后送些水来。”

肖长离点头,看着房门关上,一转身就看到苏苏探寻的眼神。

“这个人谁啊?”

肖长离道:“无论是谁,你皆不可无理。”

苏苏颇不服气:“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天王老子。”

要是他知道这个人正是当今皇帝,只怕会想把舌头给咬下来吃了。

******

此时刘元直与赵临等人正聚在偏厅嚼舌根,纷纷猜测县令大人今儿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

“他不是京城来的吗,说不定是京里哪位达官贵戚哩。”

“咱们这位大人眼睛长头顶上,不将人放在眼中,此人一来立马是低眉顺目,必定来头不小。”

“看那人年纪轻轻一身气度,还有那个受了伤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诸位大人。”

声音忽然响起,将几人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赔笑:“大人有何吩咐?”

肖长离道:“昨日在槐山村北面发现的尸首可已归整入档?”

刘元直道:“回大人,那些尸首烂得厉害,不好归整呐。”

肖长离没说话,径直去往县衙尸房。刘元直等人跟在他后面,见他推门,皆捂住口鼻,退身躲避。

肖长离虽未如他们那般,门开那一刻还是屏住了呼吸,侧身躲过逃命而去成群结队的苍蝇,过了一会才进去。

十来具残尸被搁在尸房地面上,各以一张草席隔开。虽用酒醋处理过,恶臭还是铺天盖地,引得县衙周围十里之内的苍蝇都飞来觅食。

刘元直捂着鼻子道:“几具较新些的尸首已有家人来认尸领走了。这些都是缺斤少两的,喏,那具虽有人认,因为没有头,家属说不吉利,不愿拉走,要咱们把头找回来。你说这不是刁民么,咱这是县衙又不是义庄……”

肖长离道:“可查明身份来历?”

刘元直道:“被领走的几个都是大井村的,其他的无人认领,而且烂得厉害,身份也是无从查起。”

肖长离将尸首一一看过,指着其中四具道:“骨头多有断裂折损,想来生前多受殴打,可查询流浪孤女或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刘元直点头,的确,若是这二类人,失踪死亡后根本不会有人留意,更不会来报案认领。

接下来肖长离便去了大牢,刘荃坐在地上,见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眼,不发一言。自从事发入狱后他便是这副模样,话都没说过几句。

肖长离让衙差打开牢门,来到刘荃跟前:“今早的事想必你已听说了。”

刘荃一点点折断手中稻杆,动作沉缓有序,没有表露出一丝情绪。

肖长离道:“将人魂魄拘在水缸之中,怨气无法外泄,必成厉鬼,这就是你的目的?”

他知道刘荃不会回答,他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走到他身后将其制住,从后背扯下他的衣衫,果然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个同样的印记。

刘荃总算抬起了头,乱发下一双眼看着他满是阴毒,嘴角裂开发出诡异的笑声。

第9章:冤假错案

水送了四五波,下人们暗中抱怨这人比县令还难伺候,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肖长离赶忙噤声,快步走了。

其实肖长离根本没听他们说什么,神思不知绕到哪去了。

自从来了石郢云钰就没好好沐浴过,此时不免就繁杂了些。他虽然性情随和谦雅,却也不是丝毫不讲究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洗过后还觉不甚满意,却也不能多做要求了。

推开门后见到院中树下抱手而立的肖长离,面色沉静毫无表情,唯有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了他是在想事,而非发呆。

正要关门,肖长离却走了过来,取出那块冰魄递过来:“公子还请收好此物。”顿了顿,又道,“已洗净,也用熏香熏过,没有味道。”

云钰微怔,接了过来。确实没了臭味,不过满是刺鼻的香味,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味道这般重,你用什么熏的?”

肖长离一窘,他是用昨晚苏玳雪为他准备的剩余香料熏的,也没顾得上优劣。

“罢了,收着便是。”云钰欲转身关门,又听肖长离说了句等等,回头,“还有事?”

肖长离道:“据微臣查得,县中几次离奇案件恐与古黎有关。”

云钰眉心一敛:“古黎?”

“为保周全,还请公子早日回京。”

云钰沉吟片刻,道:“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既有关外邦,便多劳肖大人费些心了。”闻见肖长离这一身的味儿,他有些想笑,“大人这般……辛苦,自去歇着吧,不必管我。”

肖长离见他掩门,转身离去。

日落西山,黄昏已至。

韩东打了个哈欠,他和几个衙差守了大半天了,那破水缸没有丝毫动静,好像早上吞人只是一个幻象,从未发生过。

看来只要别作死得去惹它,它应当不会出事,几人正商量着寻个地方去喝两杯,便见肖长离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那个不知哪来的脸自称是县太爷小舅子的小乞丐,赶忙打叠精神。

“可有异状?”肖长离问。

“没有,啥事都没有。”韩东道,“大人,要不咱们找个法师来降了它?”

肖长离不置可否,走了过去。苏苏实在是不想靠近,被苏玳雪一番威逼利诱,只好跟来。

肖长离毫不避讳走到水缸前,看着污水之中漂浮的白骨,道:“我知你有冤屈,愤恨难平,可世间因果循环皆有其理,爱憎怨怼当有其法,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孽业已生,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水缸中浊水荡荡,呜咽声如同阵阵涟漪不绝传来,那副白骨好似活了过来,扒着水缸边沿要爬出来。

死去的钱三是男人,此时却发出悲凄女音:“我死得好惨……我不甘心……我要他们给我陪葬!”

肖长离道:“无辜之人何错之有,害你之人已被押在大牢,待刑部送来公文便会处斩,你的大仇自然得报。”

女人凄厉嘶叫起来:“不!把他送过来,我要亲手杀了他!自从我嫁给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还杀了我!他杀了我!”

肖长离眼眸一缩:“你说什么?杀你之人是毛大?”

“除了他还有谁!我不甘心,我要杀了他!”

肖长离思绪急转,转身便走。白骨在水缸中扑腾嘶吼:“你别走……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杀人者竟然是毛大,那刘荃为何承认杀人之事还投尸水缸?他自始至终从未辩解,究竟是为何?

肖长离急急赶回县衙,苏苏险些以为他是被鬼上身了。

不等肖长离进牢房便有衙役来报,说刘荃撞墙自尽了。

肖长离立在当场,看着刘荃尸体被抬出来,半边脑袋都撞碎了,鲜血脑浆还在往外淌。

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自己撞成这样?

肖长离盯着尸体被越抬越远,似乎看到刘荃睁开了剩下的一只眼睛,裂着嘴角冲自己笑。

新任县令第一桩案就办了冤假错案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百姓议论纷纷,对他的崇拜跌落谷底。

“别在意,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嘛,办错一两件案没什么大不了的。”苏苏边吃蜜饯边安慰,连苏玳雪都听不下去了,中气十足得吼了声滚,苏苏便抱着蜜饯溜了。

苏玳雪见肖长离在庭院静坐不语大半天,担心他想不开,正搜肠刮肚想说几句来安慰,忽听肖长离说了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苏玳雪下意识问,肖长离没有理她,面上神情凛然,颇有威慑。

“什么不对?是你判得不对,还是刘荃死的不对?”云钰负手走来。

肖长离道:“刘荃确有问题。”

云钰道:“无论他有没有问题,他并非杀人真凶,这是事实。你逼死了他,亦难回转。”

肖长离没有说话,他无话可说。

云钰看了看他,道:“不过刘荃并非真凶却自认罪行,其中因由定不简单,你与其在这里发愣懊丧,不如加把劲追查清楚,以证公道。”

肖长离垂首:“微臣谨记,定不辱命。”

云钰点点头,面上是一派与其年龄样貌颇为不符的老成之态。

苏玳雪躲回树上,要说真龙天子就是非同寻常,分明看上去文文弱弱,举手投足却有一股令人不可忽视的力量。

忽然她脸色一变,似察觉到了什么,欲从树上逃开,却有一股力量将她扯住往后拖去。她大叫大喊,奈何无人得见,不过一会便消失无踪,唯有她所在之处落下一片枯叶,一下子就被风卷到了远处。

肖长离似有所察,抬头看了看这棵树,除了风吹叶动之外,已看不出任何异常。

******

肖长离派人捉拿毛大很快就有了结果,其时他正在喝酒,官差捉拿时还骂骂咧咧拒不就捕,力气都比平时大了许多。

此人清醒时老实巴交唯唯诺诺,撒起酒疯来却难缠无比,几个官差几乎都按不住他。一个稍弱些的竟还被他掐住脖子压在身下,几人都拉不开他。

“臭婆娘,老子喝几口酒罗里吧嗦的,我掐死你!让你多嘴!我让你多嘴!”

眼看人要被活活掐死,韩东找来一根木棍,在他后脑上一砸,直接将人砸晕过去,带回了县衙。

就这般情景,毛大之妻如何被害算是清楚明白,只是刘荃已死,毛大根本不记得自己如何杀了妻子,她的尸身究竟如何投入水缸已成了谜。

审完毛大,肖长离还在堂上坐了半晌,面无表情令人琢磨不透。县衙众人只当看他个笑话,刘元直还去话里带刺劝慰了几句。等人都走光了,下人来叫他吃晚饭他才离开。

虽然尸房坐落在县衙偏远之处,但架不住数具尸体的恶臭,苏苏吃不下饭,埋怨道:“姐夫,那些个死人你拉去埋了不就是了,干嘛还留着?现在这个县衙比茅房还臭,日子没法过了。”

云钰不似他这般埋怨,却也觉得这臭气委实有些过分,亦看了肖长离一眼。

肖长离道:“案件未结,尸体还需留作佐证。”

云钰道:“那行凶之人已被打死,为何还不能结案?”

肖长离道:“凶手不止一人。”他放下碗筷,道,“屋后水塘中的尸体死征不同,五具被割下头颅,六具遭到碎尸。若说割下头颅是为了炼嗜魂钉,那碎尸又是为了什么?”

苏苏听着这些都起了一身冷汗,搓了搓胳膊:“我的乖乖,这世上疯子还真多,杀这么多人也不怕下地狱。”

云钰见他此时一派天真,根本无法与当时用一只头颅便将凶徒砸死之人联系在一起,不由暗叹幸好他已忘了。

“那些碎尸的尸块我已看过,皮肉已烂但切口均未伤及骨骼,不像是率性而为,更像是……在练习。”肖长离夹起一块白切鸡,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将它们看成了尸块,苦思其理。

云钰随口道:“顺其肌理而骨骼不伤,此人倒颇有些庖丁风范。”

肖长离看向他若有所思,看得他心里发毛,咳嗽一声,道:“既然此间之事多有神异鬼怪作祟,肖大人何不请位高人前来?那位广岫真人道法精深,亦是热心之人,想必会答应帮忙。”

虽是停云观中不成器的一个,广岫塑造的得道高人的形象却比其他几位都要牢固得多,云钰对他更是礼待有加。

听说了广岫与肖家的渊源后,云钰认为既是沾亲带故,肖长离若是让他来,他必定是会来的。

他不知道肖长离早上刚收到回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没空。

肖长离仍看着那块鸡,神思不知飘去了哪里,没有回答他的话。云钰悻悻,低头继续嚼蜡。

忽然碗中多了一物,肖长离将那块鸡放在了他的碗里。

第10章:藏污纳垢

云钰一怔,看了过去,肖长离依旧是灵魂出窍的模样,慢慢收回手去,又将空了的筷子放入口中,这才察觉了什么似的,微微一愣,亦看着云钰。

两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苏苏没留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流,笑嘻嘻将碗凑过去:“姐夫我也要。”

肖长离怔了怔,也为他夹了一块。

“肖大人可真是……推食好客。”云钰笑了笑,夹了根青菜在嘴里嚼了半晌。

苏苏啃着鸡,眨巴着眼看向云钰:“你方才说什么广岫真人,真能捉鬼?”

云钰点了点头,又看看肖长离:“若是有他在,你家姐夫便不会这般烦扰了。”

苏苏来了兴趣,拽住肖长离胳膊:“连鬼都能捉的人必定是顶顶厉害的人,姐夫快去请,请来了咱们就不用怕那些鬼啊怪的了。”

肖长离没有说话,云钰道:“你姐姐不也是鬼吗,为何不怕?”

“自家亲人有什么怕的?”苏苏嚼了块肉,一说话油水都快要溢出来,“虽然她凶巴巴的打小就爱欺负我,不过我只有她一个亲人。她虽然变成了鬼,能陪在我身边也是很好了。”

云钰想起那日林中小屋苏苏遭难,苏玳雪不惜一切想要救他的情景,心中亦有几分感动。

“若是离去的亲人都能以这种方式留在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云钰若有所思,想起了某些过往某些人。

抬眼对上肖长离的眼神,见他开口想说些什么,云钰摆摆手道:“这是他的决定,我不会迁怒于你。”真要说起来,他失了胞弟,自己这边的责任更大些。

肖长离垂下眼皮,亦夹了根菜在嘴里嚼。

虽说不迁怒,云钰却没了胃口,不过一会便离桌回房,取出怀中一只老旧的草雀临窗而视。

这是广岫带回来交给他的,说是留个念想,其实天人永隔,留了念想不过多增负累。

此时的稳固江山是云谨用性命换来的,即便他多番不愿,这个担子也还是要挑下。

轻叹一声,他收好草雀,正要离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回转身去,看着窗外垂落的几根头发。

发丝如烟随风而摆,慢慢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多,蓬乱如一捧枯草,还在继续往下。

云钰心下一紧,后退了两步,那蓬乱发忽然一抖,抖出两只血红的眼珠来,惊得云钰险些栽倒在地。

有一个人正倒挂在他的窗外,咧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随时都会扑咬过来。

看着眼前的可怖景象,云钰虽害怕却并未惶然失措,他的身份和尊严不允许他做出如此失态的行为。

“你……你是何人……”他再忍也忍不住声音的颤抖。

那人尖叫一声,猛地扑了过来,却没有连着身子和腿脚。

只有一颗头。

云钰睁大了眼睛,用仅剩的神智抓紧冰魄挡在身前。那头颅忌惮往后一退,转而到他身后,张嘴咬了过来。

忽然一人掠了出来,将他往身后一护,一脚将那头颅踹了出去。

“没事吧?”肖长离看了云钰一眼,见他无恙,心中一松,看向那只头颅。

血污蓬头难辨真容,他却知道,这正是那日小屋中消失了的头颅。

“我的娘啊,这是个啥?”苏苏闻声而来,见此情景躲在屋外不敢进去,喊了几声姐姐却没有回应,不知苏玳雪跑去了哪里,连她亲爱的肖郎都不顾了。

头颅嘶吼连连,几乎已听不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在空中悬浮一阵,猛冲而来,目标却不是肖长离而是他身后的云钰。

“快走!”肖长离迎击而去,与那头颅缠斗起来。不过他虽武艺高强,对方却并非常人,招架之时颇为勉强,一时不敌被头颅撞在心口,微有停滞,那头颅便趁此机会转向云钰咬去。

云钰后退,背却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眼看腥臭的大口就要咬过来,那头颅却猛地一滞,乱发被肖长离揪住了。

“快走!”肖长离几乎是吼出来的,云钰心神一震,忙要躲开,那头颅却已挣脱咬嗜而来。

云钰不由闭上了眼,忽然身体一重,被抱住了。

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血腥气扑鼻而来。

他睁眼,看到肖长离扑在自己身上,那头颅咬在他肩膀,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骨头的声响。

头颅愤怒吼叫,一口扯下一片皮肉,再度咬来。不过肖长离将云钰护得严实,这一口还是咬在了他的身上。

云钰能感觉到压在身上的力量并无丝毫动摇,反而更为坚毅。

“真是愚蠢。”一个悠然声音响起,寒子玉走了进来,夜风吹动他一身白衣,如月清辉,自带仙气一般,看得猫在一旁的苏苏瞠目不已:“这是……神仙?”

桃木剑破空而来钉入头颅之内,转而回到主人手中。头颅如同坏掉的木偶般被剑挑起,眉心透出剑尖却依旧嘶叫不已,口中还咬着肖长离的碎衣血肉。

云钰扶住肖长离,已是满手满身的血,心绪急乱不知如何是好。肖长离倒是神色如常,挪开身子半跪在地:“微臣无礼,还望恕罪。”

身上两个血窟窿好像不存在似的。

看他衣衫染血,云钰心绪紊乱:“你……你伤势如何?”

肖长离道:“无妨。”

想起他方才不顾安危护着自己的模样,云钰心头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寒子玉将头颅抛起,剑尖横转竖挑画了个符咒将其围住。肖长离刚说了声且慢,头颅便在符咒压迫下灰飞烟灭。

“没想到堂堂县衙亦是藏污纳垢,不如随我另寻居处?”寒子玉冲云钰一笑,“我回去寻你不见,可是一通好找。”

云钰有些尴尬,这个寒子玉自来熟一般对自己大献殷勤,虽是出于好意,他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大概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吧。

世人重利,如此方外之人亦不能免俗。

“神仙,你是神仙吗?”苏苏跑进来看着寒子玉一脸崇拜。

寒子玉瞥了他一眼,没有反应。苏苏不以为意,围着他絮絮叨叨问这问那。

肖长离一身的血静立一旁,好似什么都和自己没关系,云钰看看他,这才想起到门外叫人去请大夫。

伤口说重不重,只是少了块皮肉,说轻却也不轻,鲜血淋淋好不容易才止住,加上还受了些内伤,大夫诊治也颇耗了番工夫。

云钰记下大夫的嘱托,吩咐下人去煎药,又对肖长离叮嘱不可大动不要下床之类。

他本就性情随和宽厚,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做起这种事来也无丝毫的架子。

“肖大人舍己护主委实难得,看来日后定要加官进爵才是。”寒子玉坐在一旁悠然而笑。

肖长离没有反应,苏苏倒是十分赞同:“那敢情好,再不行换个地方当官也成,这鬼地方老出怪事,人家当县令审犯人,我姐夫当县令却是整天被鬼催,也不知是倒了什么霉头。”

云钰道:“以往此地未有怪事发生?”

苏苏想了想:“倒也有些,没那么多就是了。”

他以往就是个小乞丐,就是有也接触不了多少,不像现在自认了个姐夫,住在县衙,自然知道了不少。

云钰看了肖长离一眼,思忖片刻,道:“若你有意……”

肖长离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我会将一切查明。”

云钰道:“要查明先养好身子。”

肖长离点了点头,依旧看着他,似是欲言又止。云钰看出他眼中有未尽之言,便让寒子玉和苏苏先行出去,自己留了下来。

肖长离取出画下的人皮印记给云钰过目:“皇上可识得?”

云钰看了看,道:“模糊难辨,看着像是一只乌鸦。何处得来?”

肖长离道:“刘荃与槐山村那名凶徒身上皆有。下官听闻,古黎国崇尚图腾崇拜,每一个氏族都会有自己的图腾标志。”

云钰道:“你是说他们都是古黎人?”

肖长离道:“只是有此猜测,还需查证。”

云钰抖了抖纸:“乌鸣庭中,以戒凶灾,以此不祥之物为记,倒像是他们的行事作风。”

肖长离道:“臣可否问一句话?”

“问我为何来此?”云钰笑了笑,道,“我说是为避祸而来,你可相信?”

肖长离点头。

“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所思所系皆为万民,便是婚嫁都由不得自己了。”云钰一叹,“登位不久柳太傅便送了百位闺秀的画像来让我挑选。可我才刚登基,这么快就填充后宫,只怕要落得个荒、 氵壬贪乐之名,实在不妥。”

肖长离没有说话,眼眸深邃不知所想。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一个原因。”云钰回头看着他,“你。”

第11章:这鬼地方

“说实话,我并不信你。”云钰负手立在窗前,“我先前所言,那个王咫在京中并非只杀了人,被他咬中之人皆成了与他一样的怪物,且有以一传百之势。若非停云观高人出手,不出几日,京城便成人间炼狱。而他来自石郢,恰在你上任之际。”

他回头看着肖长离,看到他经包扎下仍泛着血色的伤口,神色有些复杂:“虽然肖乾林谋反一事你并未参与,可有些事,岂能只看表面判断?”

肖长离道:“皇上所言有理。”

云钰见他神情浅淡,觉得自己或许真是小人之心了,良久才道:“即便此事与你无关,古黎国的意图,还需尽快查明。”

“微臣定当尽力。”

云钰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正要出去,肖长离又道,“方才遇袭之事恐怕不是巧合,还请公子尽快回京。立后之事关乎国运,虽有些急却是应尽之责,不可懈怠……”

云钰打断他:“行了,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不少你一人。古黎之心昭然若揭,岂不比立后危急?好好养伤吧,我……不想欠你的情。”

回身关门前,云钰看到肖长离的眼光仍朝自己而来,莫名有些局促,好像自己是他的犯人似的。

这个人,有时候真是比太傅还要啰嗦,而且一根筋认死理,难怪当初父王看到他谏言就头疼。

云钰甚至都想到今后自己坐在金銮大殿上,这个人直挺挺立在下头,数落自己这个不对那个不好的场景来,不由有些好气又好笑。

******

“仙人,你的剑好特别啊,为什么是木头?”苏苏对寒子玉十分感兴趣,正如他所言,一个会捉鬼之人必定是顶顶厉害的人。

这样厉害的人,自然要多多巴结,搞好关系。

寒子玉道:“此乃桃木,驱邪之物,比金铁厉害得多。”

“桃木?这玩意能杀人吗?”苏苏小心翼翼得伸手打算染指一下这把仙人的仙剑。

“嗖”地一声,桃木剑横在了苏苏脖子上,寒子玉笑容闲雅:“可以试试看。”

“不……不用了……”苏苏用指尖将剑移开,虽是桃木,触手却无丝毫木质触感,冰冰凉凉寒意逼人。

苏苏收回手,讨好道:“仙人,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收我为徒,也教教我捉鬼的本事?”

寒子玉扬剑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又在他后脑敲了一下:“空无一物,资质不佳,不收。”

苏苏颇委屈,又不是挑西瓜。

凑过去一些,他继续讨好:“仙人,常言道勤能补拙,你教教我,说不定我的资质就来了呢?”

寒子玉瞥了他一眼:“当真想学?”

苏苏直点头。

寒子玉看了看天上,悠然翘起二郎腿:“疏星朗月,寂寞空庭,何以为伴?”

苏苏机灵得点点头,一溜烟跑去了,没过一会就端了花生和瓜子过来,坐下乐呵呵得剥:“吃这些最好打发时间了。”

寒子玉叹道:“便说你没这天赋。”

苏苏不解,看看瓜子又看看花生:“你不爱吃?厨房还有……”

“有酒吗?”

“有。”

“拿来。”

“哦。”苏苏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嘟囔,“要喝酒早说嘛……”

寒子玉慢条斯理剥了颗花生放嘴里,对走过的人影道:“有月有酒,自然还需佳人方可不负良宵。不知贵人可否赏脸?”

那人一顿,走了过来,走出树影后是被月华眷顾清雅脱俗的一张脸,脸上却有些微不满:“先生要寻佳人,不该是在这里。”

寒子玉笑道:“何处有便何处寻,何必舍近求远。更何况世人庸俗,哪有皇帝陛下天人之姿?”

云钰不满更甚,有些理解云谨被人夸赞容貌时的不悦了。

便在此时苏苏拿了酒来,在石桌上摆开:“这下行了吧。”

“行。”寒子玉倒了一杯闻了闻,“可惜是劣酒,辜负了这番良辰。”走过去递给云钰,“还请莫要嫌弃才是。”

云钰不接,转身欲走:“既是劣酒,为何要喝?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得好。”

寒子玉递了一张诚恳的笑脸过去:“酒虽不好东西却不错,何不看看?”

“什么东西?”云钰停步。

寒子玉从怀中拿出一只木雕的小人递过去:“此物以建木雕就,驱邪避凶,比那块冰魄好得多,还望不弃。”

云钰看了一眼,见这小人木制莹润如玉如脂,且雕刻精致浑然天成,俨然就是缩小版的自己,憨态可掬还挺可爱,不由喜欢,推拒的话便不好出口,道:“多谢,只是无功不受禄……”

“小小心意,无需谈什么功禄。”寒子玉将东西径直塞进他手中,“皇上能常伴在身便是足矣。”

云钰便称谢收了,回房后还把玩了好一会。

“那是什么,我也想要。”苏苏十分神往。

“想要?”寒子玉放下酒杯,眼中光华流转,笑意优雅,“下辈子吧。”

苏苏撅起嘴,将酒连同瓜子和花生一股脑收走了,壳都没给他剩。寒子玉一笑,对着他的背影弹指一挥,苏苏就一头撞在了树上。

“姐姐,他欺负我!”苏苏爬起来边揉额头边愤愤跺脚,可惜以前喊一声就会立马出现的姐姐,此时连个鬼影都没露。

他没法子,只好冲寒子玉吐了半天的舌头,骂了句坏人就灰溜溜回房了。寒子玉独坐月下,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傻小子。”

******

翌日,天阴欲雨,天气陡然寒凉不少,石郢县地处偏北,凉意更甚。云钰一路而来为免招摇便没带什么行礼,一夜下来有些着凉,清早起床后便觉喉咙发痒颇为难受,想找件厚些的外袍都寻不着。

本想吩咐下人煮碗热汤来去去寒,看着几张不甚恭敬还有些不耐烦的面孔,这想法便压了下去。

沅战身体已复原得差不多了,在门外等候吩咐差遣。云钰让他去买几件衣裳,沅战去了一会,回来后说这地方没有广通钱庄的分号,无法兑银,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几百两银票便形同废纸。

云钰抚额,这鬼地方。

不想过了一会,一个下人送来几件衣裳,料子款式都是上佳,不像是石郢这地方能出来的贵货。

云钰颇为新奇,拿了一件穿上,甚是合体,天青流云的纹样更衬得他肤白俊秀,贵气逼人。

“肖大人这个圣意揣摩得不错,孺子可教……”云钰出门正想褒奖某人一番,却见外头站着的不是肖长离,而是寒子玉。

“衣裳可还满意?”寒子玉眉目清朗笑眼弯弯,“都是通州直接送来的,比不上宫里的精贵,只好将就些了。”

云钰道:“多谢先生。沅战,送些银两给先生。”

沅战正要取,寒子玉伸手将银票又推了回去:“与我客气什么?不嫌弃东西粗鄙已是万幸。皇上想必饿了,县衙里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不如随我去酒楼用早膳。此地虽然破落,有一种名为玲珑包的小点倒是不错,可以入口。”

没等云钰开口,寒子玉就携了他的手腕引着走了。肖长离捧着他用熏香熏了许久的外袍,转身而去。

县衙等人以为县令昨晚受了伤,今日定是卧床休养,便都心照不宣甚为默契得迟到了一个时辰。待来到县衙时竟见肖长离坐于堂上,案上堆了一叠公文帐册,不由都打了个寒战。

刘元直资历久官位较大,被众人推了出去,只好惴惴不安道:“大人,身体有恙,何不多休养几日?”

“公务在身,不敢懈怠。”肖长离拿起账册,道,“本官不擅查账,不过粗略看了看,似有诸多遗漏短缺之处,刘县丞任职多年,想必比肖某更为熟识,不知可否代劳?”

刘元直冷汗直冒,双手接过账本:“下官……定全力为大人分忧。”

肖长离又拿起户籍册,道:“县中人丁增减,可有详细记录在册?”

刘元直道:“皆有在册,不敢疏漏。”

肖长离道:“既有在册,槐山村全村无人存活,为何没有记录?”

刘元直冷汗淋淋:“这……那地方疫病流行,先前绍知县亡故,大人又未上任,下官曾派人去看过,这人就、就没回来,下官也是……”

肖长离道:“疫病可曾查清源头?”

刘元直声音越来越低:“这……无人敢去呐……哦,是因为那个女人!”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声音陡然提高,将旁边的赵临都给吓了一跳,“她一来便生了怪病,就是因为她!”

肖长离看着户籍册,道:“此女为何册中并未提及?”

刘元直道:“她不是本县人,据说是逃难来的,先前驱赶过好几回,就是死赖着不走,后来出了疫病,绍知县就将人给抓了。唉,当初就不该收留她,若及时将她驱走,也不会害了诸多村民死于非命。”

“王咫呢?”

“王咫……”刘元直咽口唾沫润润嗓子,“是个铁匠,无甚出众之处,哦,他就是第一个得疫病之人,死去多时了。”

肖长离若有所思,刘元直等人面面相觑,生怕他追究他们玩忽职守中饱私囊之罪。

先前的县太爷与他们同流合污,自然不怕,可眼下这尊大佛心思难测,让他们根本无从揣摩无法招架,只能惶惶惴惴,小心应付。

“姐夫!”苏苏忽然噔噔噔跑上来,推开一众公差,拍着肖长离跟前的桌案,急匆匆道,“我姐她出事了!”

他的出现打断了刘元直等人的忧虑,也打断了肖长离的思绪,抬眼:“何事?”

“她又被逼婚了!”

第12章:千里姻缘

玲珑包是和福酒楼的招牌点心,一天只售三十份,云钰和寒子玉到的时候只轮上最后一份,云钰看着一碟五个状如毛虫憨态可掬的点心,一时不知如何下筷。其实论起品相,这个和宫中御厨做出的根本没法比,说是庸中佼佼倒还凑合。

寒子玉像是能看出他心思,帮他夹了一只放在碗中:“和宫里的没法比,在此处算是不错了,公子将就些。”

酒楼小二又上了几道菜,还附赠了几碟玲珑包,说是看寒子玉的面子额外赠送。

对他们这样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而言,鬼怪之力太过强大,而寒子玉这样能捉鬼伏妖之人无异于天神上仙,是可以普度众生的救世高人,自然要多巴结巴结。

“大仙,小店酒菜您随便吃,不用客气。”酒楼老板赵四德笑眯眯过来,一脸殷勤,“听说您上月在临县除了一条百年蛇精,真是威风呐。”

寒子玉摆摆手,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赵四德道:“这怎么是小事,对咱们来说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大仙这般好本事,亦是仁心仁德为民除害,委实是百姓之福呐。”

楼中其他食客纷纷附和,将寒子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夸着夸着,又找了个反面教材来衬托对比:“和大仙一比,那些当官坐高位的,说得好听为民请命,拿着朝廷俸禄吃着民脂民膏,其实啥事都不干。”

“就是,看看这几任县官没一个顶用的,对咱们百姓摆官威耍横是厉害,可一遇着事儿还不是个缩头乌龟,屁用都顶不上。”

“就这一任的县官,模样瞧着是不错,可还是不会干事,连个酒鬼杀妻案都办不好。就那个水缸现在还不安生,一到晚上是鬼哭狼嚎的,渗人呐。”

“那个,大仙本事高强,若能帮咱们除了它……”

寒子玉挑眉,这一番恭维的重点来了。

云钰默然旁观,拿筷子戳了戳玲珑包,似是将它当成了某个人。

他身为天子,其下官吏如此不得民心,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酒楼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坐在不远处的食客猛地抽搐起来,捂着咽喉痛苦嚎叫,犹如野兽。其他食客还以为是中了毒,赶紧叫来老板。

老板也吓得够呛,急忙解释自己的菜都是绝对干净无污染,不可能会有问题。

那人抽搐了一阵,猛地呕出一滩鲜血,溅了对面人一脸,且面容青黑,模样因痛苦而狰狞万分,极是骇人。

一时间众人大乱,纷纷逃散。

云钰欲过去看看,沅战拦住他,正要上前,忽然一柄桃木剑快他一步,径直插进了那个人的心口,顿时血花四溅,几乎染红了一片地面。

寒子玉喝完了一杯酒,这才慢悠悠过去拔出了剑,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云钰看了看那人可怖的模样,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寒子玉收了剑,道,“若没看错,是中了毒蛊了。”

云钰脸色一白。毒蛊这种东西他不算了解,却并不陌生,尤其是在石郢这种地方。

他感到十分不安,忙命沅战回县衙告知肖长离,尽快防范。可惜这个时候,肖长离并不在县衙。

******

“我姐她托梦告诉我的,她被困住了,马上要被人办了冥婚,要是去晚她就再也出不来了!”苏苏拽着肖长离边走边道,“你看看你捡到宝了吧,瞧她多受欢迎,活着时被恶霸抢婚,死了还有人争,你就偷着乐去吧。”

肖长离见他没说到重点上,道:“她现在何处?”

“在……”苏苏眉头一皱,“她也没细说,就说一幢大房子,还有好多人看着她不让走。”

肖长离停下脚步,脑中思绪急转。

苏苏见他不走了,不满道:“你难道想不管不问?我姐姐对你一往情深,没想到你……”

“她在何处?”肖长离问。

“我不是说了吗,在大房子里……”

“葬在何处?”

苏苏一怔。

肖长离道:“亡人若要婚配,需配骨圆坟,并骨合葬,一应礼制俱全。若有人要与你姐姐冥婚,必要先掘她的坟穴,取出骸骨。”

“你是说他们把我姐的坟都给刨了?”苏苏一听就急了,赶忙领着肖长离去往城外白头山。

苏苏父母早亡,靠姐姐苏玳雪杀猪卖肉为生,原本也还混得下去,不料苏玳雪美貌遭恶霸觊觎,硬是将她强抢过门。苏玳雪在新婚之夜一把火烧了恶霸的屋宅,撞死在墙上。

苏苏年幼势单力薄,在乡邻帮助下才将苏玳雪安葬,自己一人四处漂泊,若不是听从苏玳雪亡魂指引遇上肖长离,今后的日子不知得过成什么样。

虽然姐弟俩生前死后都是吵吵闹闹,此时见到孤坟独立荒丘,苏苏还是感到了阵阵心酸。

上前一看,泥土果真有新翻的痕迹,坟墓曾被掘开过,只是又被好生填埋好了。

墓碑前有焚过的纸灰,纸钱洒落四处,更摆放了不少祭品,便是苏玳雪下葬时也没这么好的待遇。

肖长离扒开纸灰,寻到一角未焚尽的纸片,黄纸隶书,应当是生辰八字。

“怎么办?他们会把我姐姐带到哪里去?”苏苏忧心不已。

肖长离道:“挖坟取骨是大事,附近定有人知晓,问问便知。”

二人循着来路行至山下,在一间茶棚歇脚,向老板打听。老板果真见过,饶有兴趣说起:“前些天确有一帮人来过,派头不小哩。回去时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捧了个木盒子,也不知是什么宝贝。”

“可知他们是哪里人?往何处而去?”

茶棚老板道:“往哪里去可没注意,这条路四通八达的,哪儿来哪儿去的都有,不过,肯定不是本县人士,咱们这儿可没这么大派头的有钱人。”

付了茶钱,肖长离来到岔路口,朝一条路就走了过去。

苏苏跟上:“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走?”

肖长离道:“纸钱。且有车辙印记。”

苏苏一看,路旁草丛果真零星散落了一些纸钱,车轮印虽浅,细看还是能发觉。

两人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路并无人家,再往前就出了石郢边界,到了卢良县。

“奇怪,隔这么远,那些人怎么能找到我姐的坟,还挖她去冥婚?”苏苏挠头不解,“就算我姐有些姿色,也不至于传到隔壁县啊?”

肖长离道:“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是命定,再远也能寻到。”

苏苏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千里姻缘,我姐说了,她喜欢你。她见了你那就叫一个……什么来着?哦,神魂颠倒,投胎都不要去了。”

肖长离道:“她的命定之人并不是我。”

“可她喜欢你呀。”

“我和她萍水相逢,是缘,而非命。”肖长离耐心解释,“她不过只是看中了我的皮囊,将一时的起意视为情深罢了。说直接些,她的所作所为,与那个强抢她的恶霸并无分别。”

苏苏挠挠头,听得有些犯懵:“你的意思是,我姐成了那个恶霸,而你成了我姐?我姐她强抢了你,你不答应……那你也会自杀吗?”

肖长离:“……”

好像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二人继续前行,正午十分才走到城中。苏苏没来得及吃早饭,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拽着肖长离就冲进一家酒楼,点了一桌的菜。

也算他们运道好,吃饭时听到隔壁桌几个书生说起城中富商崔丙独子崔云书要举行冥婚之事。苏苏叼着只鸡腿就要过去问,被肖长离拦下了。

“这崔云书风华正茂才学出众,正是人生得意时,不取个活生生娇滴滴的娘子怎地要去冥婚?”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崔家公子啊,恐怕是命不久矣。”

“当真?”

“好端端的怎么就……”

“我叔父家的小舅子的娘子的哥哥的好友的妹妹在崔府当丫鬟,说是崔云书打小就有心疾,能活到现在已是上苍眷顾。我估摸着他这情况娶了媳妇也是耽误人家姑娘,不如办场冥婚,死后好歹有个伴。现在冥婚事宜都已备好,就等着崔公子咽气了,我看啊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唉,天妒英才,委实可惜。”

肖长离安静吃着,几个书生都结账走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动静,苏苏推他一把:“别吃了姐夫,你倒是说啊,接下来怎么办?”

肖长离道:“这对你姐姐而言是好事。”

“什么?”

“若冥婚礼成,她便不再是孤魂野鬼,可居宗庙享香火,来日投胎,亦能有个好归处。”

苏苏皱眉:“可她不愿意,她让你去救她。”

肖长离道:“救了她之后呢?你当真愿意让她一缕游魂一世飘零,阴阳两界皆是不容,直到元灵散尽魂飞魄散?”

“这……”苏苏抱着脑袋,这道理太深奥,他想不明白,“可是她不愿意……我也不想让她走……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肖长离神色微动,暗暗叹了口气。

最后两人还是打听着来到崔府门前。

高门紧闭,寂无人声。

冥婚毕竟不同于寻常婚嫁,不适宜大张旗鼓,故而崔府之中还是一切如常,甚至更为寂寥。

肖长离叩响大门,不过一时家仆应声开门,探头问有何事。肖长离说是临街见一副字画灵秀雅韵,心有仰慕,故而冒昧前来,请求一见执笔之人。

崔云书才名远播,有不少书画传世,崔府家仆已然习惯,恭敬将他迎入,通报了老爷和夫人。

二人虽面有愁容形容憔悴,待客仍是谦和有礼。见肖长离气度不凡谈吐不俗,不疑有他,一番客套后便让他去见崔云书。临了还嘱咐他只谈书画风月莫论其他,言辞之间哀容难掩。

苏苏扮作随从探头探脑,叹这崔府果真是有钱得不得了,要是苏玳雪生前能嫁入这样的豪门,他也不至于沦落成乞受人白眼。

唉,生不逢时啊生不逢时。

他们见到崔云书时,这个文弱秀雅的年轻人正洗去笔上浓墨,案上几副雪中腊梅新成,墨迹未干。

第13章:崔家宗祠

崔云书因久病在身看上去瘦弱不堪,面上却不见愁苦病容,反而笑意温和,谦谦如玉,见了肖长离后拱手施礼:“听说有客来访,本当远迎,可惜病体不济出不了门,委实失礼了。”

肖长离回礼:“冒昧打搅,才是失礼。”看了看桌上的梅花,道,“公子丹青妙笔,名不虚传。”

崔云书一笑:“无用之躯,只好每日以此自娱,公子谬赞了。”

肖长离走到梅花前:“公子喜欢梅?”

崔云书苦笑:“倒也并非钟爱,四季更迭有万树芳华,春兰夏荷秋菊,自然都是喜欢的,只是梅花……恐我今生再难得见,心有遗憾唯有寄情于纸上,聊以慰籍罢了。”

肖长离默然,这几幅梅虽凌寒而放有不屈风骨,却有冰雪压迫,孤傲之中透着清寒萧瑟。他取了纸笔蘸墨挥毫而就,一副冬阳下开放的红梅烈艳如火,足使日光失色,蓬勃之意呼之欲出。

崔云书看得惊叹,目不转睛。

“莫怕长洲桃李嫉,今年好为使君开。”肖长离搁笔,袖口溅了一滴墨痕,浅浅晕开,“要看,便看这样的梅。”

崔云书小心翼翼捧起画作,惊叹不已:“公子妙笔,云书远不能及。”

“公子过谦。”

两人寒暄客套苏苏百无聊赖,看不懂也听不懂,又闲不住,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见房中一架画框上蒙了白纱,好奇掀了起来。

佳人嫁衣如火静立纸上,巧笑嫣然。

“姐姐!”苏苏惊叹出声,肖长离亦看了过去。

“不对,我姐哪有这样端庄的时候?”苏苏左看右看细看,回头瞪着崔云书,“你这登徒子,怎么会有我姐姐的画像?”

崔云书一怔一愣,面露欣喜,猛地上来拉住苏苏:“你说什么?这位姑娘是你姐姐?”想是太过激动,他捂着心口喘气不止。

苏苏吓了一跳,拉开他的手:“废话,我姐姐我能不认得。”

崔云书缓了过来,尴尬赔礼:“抱歉,一时失礼。”

“公子怎会有此画像?”肖长离道。

崔云书有些局促:“是……是在下梦中所见。”

“什么梦,春梦?”苏苏插嘴。

崔云书更尴尬了:“这……算是吧。前些日子我病重了一些,恍恍惚惚间梦到了她,自此再难忘却。”他面上泛起一阵红晕,陷入回忆之中,“梦中她嫁衣红装,艳若桃李,她让我随她一起去,我便去了……只可惜春梦一场,来得虚无去若云散,梦醒之后再难寻觅。我遵照梦中记忆画了这副画像,后来得知她是石郢县人,已然亡故,我便想与她结为阴婚。此生有缘无份,只盼来世……”

“自作多情。”苏苏没好气,“这才是我姐夫。你擅自刨了我姐的坟,还没跟你算账呢。”

崔云书脸色更是难看,呼吸急促起来:“这……我不知她已婚配……我……”言语未尽,他踉跄几下扶住桌角,似是随时都会一口气提不上来一命呜呼。

“公子莫急,我与他并未成亲。”肖长离扶住他,一股真气输入他体内。崔云书闻言这才稳定了一些。

丫鬟见状不好去叫了老爷夫人,崔丙急急将儿子扶去坐下,面有不满:“本当公子是来谈诗论画的,却为何将我儿逼成这般模样?”

崔夫人抹着眼泪:“我儿他身子弱受不得刺激,公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崔云书挣扎着起身:“不,不怪他,是孩儿做错了……爹,娘,孩儿不办冥婚了。”

崔丙叹道:“儿啊,你当初一意孤行要与那无主孤坟成婚,为父也不是没劝过,如今怎地……”

“你多嘴做什么,云书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崔夫人抱着崔云书泪流满面,“云书,你想干什么娘都依你。”

“二位随我来……”崔云书勉力起身,谢绝了母亲的搀扶,“娘,孩儿做了错事,便由孩儿自行弥补吧。”

崔夫人抹着泪看向崔丙,崔丙摆了摆手,不忍得将脸扭在一边:“由他去吧。”

崔云书步伐虚浮,行走缓慢,肖长离也就慢慢跟在他后面,道:“我与苏姑娘并未婚配,你与她才是命定之缘。”

崔云书微怔,有些诧异有些不解:“此话当真?”

肖长离点头:“若你待她真心,我可以帮你。”

苏苏脱口而出:“不成。我姐姐她喜欢的是你!”

肖长离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苏苏觉得后背一凉,缩缩脖子,嗫嚅道:“虽然她已经死了,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把她给卖了啊。”

崔云书苦笑:“我懂了,是我自作多情,我不会勉强她。一切,原本就是一场梦。”

“不是梦。”肖长离定定道,“她现在何处?”

崔云书道:“她的尸骨暂时安放在我崔家祖祠里,我带你们去。”

崔府是大户人家,宗祠亦是气派庄肃,白墙灰瓦之间立着几株落了叶的老树,令人一入便心生敬畏,连苏苏都放轻了脚步,不敢聒噪。

一个看管宗祠的老家人见自家公子来了,忙要上来行礼,崔云书让他自行离去,领着二人进了祠内。可见祠中牌位林立香烛不灭,桌案正中放着一个雕花墨漆的木盒。

崔云书踉跄着上前,轻拂木盒面容哀伤:“姑娘,还请姑娘恕云书唐突无礼,擅自打扰了姑娘清净……”

祠堂内忽然刮起阵阵冷风,吹得烛火摇曳,却始终不灭。

苏苏害怕,抓着肖长离衣衫哆嗦:“姐姐……是我啊姐姐,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你可别六亲不认啊……”

“苏苏……”苏玳雪的声音幽幽响起,“快救我啊……”

冷风刮得更厉害了,大门忽然轰地一声关上,祠堂内烛火摇曳凉意逼人,一个混厚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无礼!入了我崔家宗祠,还想走!”

这声音来得莫名,别说苏苏了,就是崔云书都吓得够呛,唯有肖长离毫无惧色,巍然而立。

“你……你是何人?”崔云书颤声道。

那声音叹了口气:“云书,我是你太祖公。”

崔云书脸色更白,不过惧怕倒是消去了一些:“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书啊,我是奶奶。”一个苍老女音响起,这个声音崔云书记得。

“啊!”苏苏惊叫,看着一个白发老妪忽然出现在眼前,任谁都得结结实实吓一跳。

“奶奶……”崔云书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眼泪不觉溢满眼眶。

“云书,我可怜的孙儿……”老人一边抹泪一边抚摸崔云书的脸,“我崔家世代清白,从未做过违背良心之事,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要报应在我的云书身上啊。”

四周又无声无息出现许多白色人影,看着崔云书皆是形容哀伤。

崔云书看着这些或熟识或未见过的亲人,心中不安尽数散去。在一片灰白中他看到了一抹红影,与梦中别无二致。

苏苏和肖长离也看到了苏玳雪,她受制于两个崔家亡魂挣脱不出,看着他们拼命呼救。

她梦中告诉苏苏有许多人看着她,原来如此。

“如此无礼的女子,若不是与云书有阴缘,我崔家才不收。”那声音混厚的老者虽面露老态却不怒自威,最后目光定在肖长离身上:“二位并非我崔家之人,因何来此?”

肖长离道:“因她而来。”虽然此行是来救苏玳雪的,可此事分明是她有错在先,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名正言顺得帮她。

崔云书道:“列位祖宗在上,此事是云书的错,我不该逼这位姑娘与我冥婚,还请放了她吧。”

老者面色一沉:“瞎说什么,分明是她先来招你,阎君已同意了你们的阴缘,地府也已详录在册。若非如此,便是她求着,我们也不会答应!”

苏玳雪闻言脸色更白,狡辩道:“我……我只是一时冲动,做不得数……”

“放肆!”老者怒喝,“婚嫁大事岂能儿戏!你与云书手上已连了鬼契阴缘线,不嫁也得嫁!”

“我……”苏玳雪也有些理亏,毕竟当初的确是自己先看上的崔云书,哪知鬼嫁路上会遇到让她一见钟情魂牵梦萦的肖长离,这糊涂账想要算清可就难了。

无奈之下她眼巴巴看向肖长离,肖长离对上她的眼睛,道:“此事确是你有错在先。”

苏玳雪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第14章:因果相报

崔云书道:“列位祖先,即便是凡间婚嫁亦无强取豪夺之理,既然姑娘不愿意,云书岂能勉强为之?还请放她离去。”

老者叹道:“即便你我愿意,可你二人的阴缘已在地府阴缘册中,就算此时放她离去,日后等你……等你阳寿一尽,她还是会被带入地府,常伴于你左右。阴缘已定,即便是凡间婚嫁,亦无嫁为人妇却不守妇道之理。”

崔云书道:“即便凡间婚嫁亦可修妻再娶,我……我若是休了她……”

“唉,傻孩子,人鬼终究不同于一道,你以为阎君定下之事是这般容易更改的?”老者叹息,转而一眼瞪向苏玳雪,“小小女子不知好歹,我崔家子孙有何不好?许你阴缘死后有靠,怎不比孤魂漂泊来得好?”

苏玳雪嘴硬道:“我苏玳雪只钟情肖郎一人,不会嫁于旁人。”

她此言激怒了崔家众魂,祠堂内立时鬼影幢幢阴风更甚。数魂将苏玳雪押至崔云书跟前要她下跪赔礼,肖长离道:“住手!”

他声音响亮铿锵有力,一众魂魄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他。

肖长离道:“无论他二人谁对谁错,如今崔公子阳寿未尽,则阴缘未成,尔等擅拘他人魂魄是为无理,且以多欺寡,未免有失先人风度。”

老者冷哼:“老朽虽已作古,却也懂得为人的道理,出尔反尔弃信悔诺之人,人神共弃。云书性子良善,我们这些长辈可见不得他受人欺辱!”

他此言激起崔家众魂附和,斥责之声此起彼伏,连奸夫 氵壬妇一类都出来了。

崔云书无比内疚又劝止不住,一时急火攻心,瘫软在地。

他这一倒众魂立即安静下来,肖长离扶住他,输了真气过去,崔云书缓过一口气来,脸色煞白气虚立弱,勉力道:“放了她吧……”

那老者喟然长叹,摆了摆手,满室白影缓缓散去。老妇看着孙儿泪流满面:“我可怜的孙儿,这姑娘不愿嫁你,奶奶再为你找一个,即便是阴司之下,好姑娘也多得是……奶奶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崔云书噙着眼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他这一日受了不少刺激,回去就病在了床上,大夫请了好几个,崔府一片愁云惨雾。

肖长离和苏苏被客客气气请进来,被横眉竖目轰了出去。

走出一条街了苏苏还在后怕,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鬼,感觉像在做梦。苏玳雪逃出囹圄本该喜悦,看看肖长离面色,她却高兴不起来,做错事般默默跟在后头。

肖长离似是感应到了她的眼神,停下脚步,回头亦看着她,语气生硬:“种其因者,须食其果,你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苏玳雪低着头很是羞愧,肖长离道:“你任性妄为,亦累我陷崔家公子于不义,你我都欠了他。”

苏玳雪忙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是我错了。”

肖长离道:“既知有错,理当如何?”

“我……我去找他……”苏玳雪就像被先生言周教的孩童,心中敬畏,生怕又做错了什么,“我去跟他道歉,要他原谅我?”

肖长离点头,道:“他身患重疾本就时日无多,你不可有所轻慢。既然你二人阴缘已定无法更改,你便在他活着的时候令他舒心,让他多活一阵吧。”

苏玳雪乖乖点头,苏苏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姐姐这么唯唯诺诺的样子,觉得还挺新鲜。

肖长离也未逼之太过,道:“崔家公子才德兼备,胸怀洒脱如光风霁月,本非我所能及。当初既然是你先看中他,他身上就必定有令你倾心之处,又何必舍近求远?你我之间不过浮萍聚散,并无根果,你无须在我身上再费心思,好好待他。”

“肖郎……”苏玳雪委屈巴巴的。她又何尝不知,眼前人无论她多想靠近,他都始终如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其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会痴迷于他,只是再痴迷,现在都只能放手了。

苏玳雪咬咬唇,身形一闪化为白芒,再朝崔府而去。

“好不容易出来,怎么又回去了?”苏苏不解得挠头。

大人的心思还真是复杂。

******

卢良县与石郢虽是一邻之隔,却比石郢得天眷顾,依山傍水土地肥沃,加之道路平坦行车便利,多有富户经商往来,比石郢富庶得多。

苏苏见此地街市热闹商铺林立,玩心渐起不愿回去,要在这逛上一阵。肖长离无法,只得由他。

走了不过一时,苏苏手中已捧了一包炒栗子一包桂花糕,边走边吃好不惬意。肖长离随意而行,在经过一家酒楼时忽然侧身,右手一扬,堪堪接住了一块金乳酥。

“这是什么?”苏苏凑过来看,拿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便是一亮,“真好吃!哪里来的,我还要吃!”他以为是肖长离吃独食,在他身上翻来找去,没找着。

肖长离抬头看了一眼,往酒楼走去。

酒楼小二迎上来,还没来得及招呼,肖长离已径直走上二楼,进了雅间。

屋内一人正以折扇拨开珠帘,笑吟吟道:“肖大人别来无恙否?”

肖长离拱手施礼:“珩王殿下。”

珩王道:“不必多礼。咱家那位,肖大人想必已见过了吧?”

肖长离道:“现正在石郢县衙。”

“那便好,肖大人行事本王自是放心。”珩王摇摇折扇,邀肖长离坐下。

苏苏也跟了进来,坐下就抓桌上的糕点吃,忽然发现了什么,转头看到一个人影坐在边上,神情浅淡冲自己一笑。

苏苏一惊,嘴里噎着了,连连咳嗽。

“阿离,你还是现出身形得好,别把孩子给吓着了。”珩王倒了杯水递给苏苏。

他边上慢慢浮现一人,年轻秀雅,对苏苏歉然一笑:“抱歉。”

肖长离没有对这个凭空出现的人感到一丝异样,看着珩王:“王爷来此所为何事?”

珩王道:“自是为了那位不让人省心的主。说来也怪,我这个四弟向来通达识礼,怎地一个立后选妃就给吓跑了,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吧?”

肖长离摇头:“此地复杂难辨,还请王爷尽早将人带回宫去。”

珩王苦笑:“我又何尝不想让他回去,可他啊,看着好脾气,其实倔强如牛,软硬不吃。我还想托肖大人给帮帮忙,想个法子把他弄回去。”见肖长离面露迟疑,又道,“你别看他这个人外表老成一板一眼,其实还是个孩子心性,因为某些因由或许会对大人有成见,还请莫放在心上。”

肖长离道:“王爷言重了。”

苏苏听不懂也顾不上他们在说什么,一盘糕点大半进了他的肚子,吃得甚是满足。吃饱了就有闲心做些别的事,他对着那个虚浮人影左瞧右瞧:“你也是鬼吗?”

楚离道:“算是吧。”

苏苏道:“真巧,我姐姐也是鬼。你说当鬼是不是很好玩,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楚离一笑:“鬼不用吃东西。”

“不能吃东西,那多没劲。”苏苏撇嘴,又往嘴里塞了块糖糕。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骇然惊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肖长离赶到窗边,只见楼下街道人流逃窜混乱不堪,一人浑身是血挣扎不休,口中鼻中还在不断涌出鲜血,骇得路人仓惶躲避。

第15章:你敢犯上?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珩王吓了一跳,不及反应便见身边人影一闪,肖长离已径直跃出窗外。

血溅如泼腥臭扑鼻,那个人捂着喉咙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肖长离靠近一些才发现从他口中呕出的不单是血,还有一种赤色小虫,在血泊中密密麻麻,不停蠕动。

肖长离刚喝退众人,那人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朝他一扑,口中呕出一滩血水。

肖长离甩袖挡住血污扑面,却仍有几滴溅在了手背上。

他能清楚看到血污中有几条赤色小虫蠕动着要往他皮肉里钻,立即运气将其弹开,脱下外袍将那人的头整个罩住,使其不能再度喷血。

等那人彻底咽气不动时,官差到了。

卢良知县陶正看着这骇人场景,捂着口鼻不愿接近,欲命衙差将人抬走,肖长离道:“且慢。”

陶正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此人血溅于此,可是与你有关?”

肖长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凝眉道:“此人死因蹊跷,大人速命人核查其身份。他的尸体任何人不能动,就地焚烧。”

“胡说八道。”陶正皱眉,面露轻蔑,“既然发生了命案自然需要验尸,就这么烧了如何知晓死因?如何破案?无知后生,还不快让过一边去。”

肖长离指了指地上血污:“大人请看。”

陶正瞥了一眼,又看一眼,揉揉眼睛,骇道:“这……这是何物?”

“巫毒禁蛊杀人无形,不可不防。”肖长离道,“大人还需仔细核查方才可有人近过此人的身,尤其是溅了血的,立即拘拿隔离,请大夫诊治。”

陶正权衡了一番,想到与此地毗邻的石郢,一阵后怕,赶紧让人取来火把,忙不迭烧了,那里还顾得上核查身份。

一众衙差开始忙活,肖长离回了酒楼,将苏苏交给珩王代为照管:“劳烦王爷照顾,尽早离开,下官先行一步。”

珩王点头,他们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只有苏苏如在雾中,要追着肖长离一道去,珩王拉住他,笑吟吟引诱:“叔叔这里还有糕点,要吃不?”

肖长离买了匹马走大路加紧赶回石郢,忽然马扬蹄长嘶,似受了惊吓,停下来团团打转。肖长离好不容易才制住,看着前方立足于树颠的白衣少年。

少年眉眼如画却孤傲冷绝,俯视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巫蛊这种东西在玄门禁术中不过是下乘之物,除之不难,火烧最是便利,不过一旦沾上,人就算是废了。”寒子玉对跟前跪着的几人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柴火越堆越多,将躺在地上呕血呻吟之人围住,哭声震天。

他们还在挣扎,却无人敢去相救。

骇人病症爆发不过一日,便已如人间炼狱。

“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云钰眉心紧皱,将人活活烧死,即便情势所迫,他也实在无法接受。

寒子玉无奈道:“此蛊凶厉沾人即死,若不及时扼杀,这一片,恐怕没人能逃得过。”

其中利害云钰岂会不知,凝眉不语。边上刘元直已经迫不及待命人投下火把,就怕殃及到自己。

看着火势渐起,云钰不忍别过脸去,对韩东道:“肖长离呢,还没回来?”

韩东一愣,见此人年纪不大派头不小,竟然还敢直呼县令大人名讳,想斥责几句,又被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度所慑,末了还是乖乖道:“没呢,到处都寻不见。”

沅战道:“主子,此地不祥,还是走吧。”

云钰摇头不语,眸中投射出火光点点。

忽听一声长嘶,一匹马疾冲而来,马背上的人身如疾虹掠入柴堆当中,将烧着的木柴踢飞出去,阻止了火势蔓延。因方才就地取材,木头未干透,故而此时火势并不大,为他赢得了时机。

“何人下令草菅人命?”肖长离毅然而立,目光如炬。刘元直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

寒子玉施施然上前:“莫非肖大人有更好的法子?”

肖长离没有理他,转身查看地上的村民。村民有数十人,面色青中泛黑,双目凸出,可见眸中血丝密布,有赤色小虫若隐若现。偶有咳血,呕出的血中未见蛊虫,与卢良县中亡故的人相似,看上去倒不似那般严重。

刘元直战战兢兢道:“大人,巫蛊之术最为阴毒,若是蔓延开来,恐怕咱们整个县都将不保呐。”

“是啊大人,还是当机立断烧了吧。”赵临捂着口鼻道。

一旁亦有不少村民附和,用几条人命换全县安危,鲜有人会觉得不值。云钰一侧旁观,他倒要看看肖长离会做何决定。

肖长离没有说话,取出怀中一只瓷瓶,将瓶内之水喂入几名村民口中,其中一人激动抓住他的手,颤声求救。

见那人满手血污抓在肖长离腕上,旁观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肖长离并未在意,宽慰了一众村民,命人将他们抬到城东祠堂暂歇,让全县太夫集合。围观村民散去,徒留一地狼藉。

寒子玉道:“原来大人有高人相助,自然是看不上我这草菅人命的伎俩了。”

肖长离看着他定定道:“他们中蛊未深,还可抢救,这点先生想必不会不知道。”

寒子玉耸耸肩:“知道,只是在下没有停云观的灵药,便只能用这蠢办法了。”

肖长离没再说话,走到云钰身前:“公子受惊了,还请尽快回京。”

云钰道:“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走。肖长离,你身为一县父母不思百姓为先,这一日去了哪里?”

肖长离垂下眼眸:“珩王到了。”

云钰脸色微变:“二哥?他……他在何处?”

“暂居卢良县。公子可要去见一见?”

“不必了。”云钰暗暗咽口唾沫,若是见了只怕得惹一脸的唾沫星子,摆了摆手,“此间之事危急不容耽搁,一县百姓安危皆系在了你的身上,可容不得草率大意。”

“微臣谨记。”

云钰看了看他手上的血,问道:“可有异样?”

肖长离道:“无恙。此蛊尚未养成,还不会离开宿体。”

云钰点了点头,对沅战使个眼色,负手而去。肖长离牵了马慢慢跟在后面。

时至黄昏,四野无人,田间小道不太好走,有几处泥地,云钰深一脚深一脚走得很不舒坦。

肖长离将马牵了过来:“请公子上马。”

云钰嘴硬道:“不必。”

肖长离走过来,竟然径直往他腋下一托,在沅战要出手前将他提上了马,动作端的是干脆利落。

沅战一愣,云钰也是不可思议。

他哪里想到向来板正有礼从不越矩的肖长离竟会有此举动,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马上,看着前面牵着缰绳的肖长离,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才好。

等他想好如何反应后,路已经走了大半。

“肖长离,你敢犯上?”不知为何说这话时云钰有点底气不足。

肖长离淡淡道:“微臣知罪。”

云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隐隐有些憋闷。不过不得不承认,骑马确实比走路轻松得多,便暂且不与他计较罢。

第16章:君臣之道

自打回衙后,云钰感到了一丝异样,肖长离在自己眼前出现的次数莫名多了,送水送茶送果点,临睡前他开窗想透透气都能在院中看到他的身影。

一人对弈,与月相邀,月华之下,那个身影清俊出尘,让云钰都不禁叹其卓然风逸。

可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人家屋外头下棋,就为了显示自己特别帅气?

素来稳重呆板的肖长离几时成了这般性子?

云钰来到肖长离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颗黑子下在棋盘上:“肖大人深夜一人博弈着实风雅,不知可曾听过一句民间俗语?”

肖长离道:“愿闻其详。”

云钰看他一眼,一子直捣中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肖长离嘴角微翘,一个十分含蓄的笑:“听过。”

云钰指尖敲敲棋盘:“若没记错,大人房前院中,应该也有这样一张桌子吧?”

肖长离没有回答,落下一字:“该你了。”

云钰下意识落子,随即想起来,自己可不是来和他下棋的,干咳一声:“那为何大人要来这里扰人清梦?”

肖长离道:“此地危险,公子至尊之躯不容有失。既然公子不愿离去,微臣只得贴身相护,护主周全。”

“你……”云钰语塞,他竟然无法反驳,想了想,道,“我身边有沅战,他会保护我。”

肖长离道:“此时沅护卫何在?”

“自然在他屋里。”

“既然不在身边,怎可算是保护?”

云钰一哽,肖长离悠然落子,看着他。

面对他清冽宁定的眼神,云钰有些窘迫。因为母妃与肖乾林之事他对肖长离始终心有芥蒂,他不信世间真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肖长离只是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欺世盗名罢了,然而诸多所见都在动摇他的看法。

他不愿相信一个乱臣贼子之后,却又偏偏找不出他的错处。

这个人已经救过自己三次了,几乎是以性命相护,这样的人情,他欠不起。

“肖长离,你究竟想要什么?”云钰对上那个眼神,手中捻着棋子缓缓摩挲,“你应该知道,肖家的人我不可能会重用。”

肖长离眉心微动,拿过他手上的黑子下了一着:“微臣所求,不过心安。”

“冠冕堂皇。”云钰捡起被围困一隅的白子,“这一点大人倒是深得真传。”

肖长离不为所动继续落子,他很想和他下完这一局,云钰却起身走了:“既然大人喜欢,便随你高兴吧。”

回身关门时,云钰看到肖长离仍在下棋,熄灯入睡了那落子声还未停,他用被子捂住头欲阻止其声入耳,却闻到被子上散发的阵阵霉味,心中越发烦躁起来,愤愤地想:这鬼地方!

是得要得赶紧完成那件事,早点回去了。

中秋将至,圆魄上寒空,庭院清寂,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气,天地一派清明,不知今夕何夕。

肖长离形影相吊,桌上是一局死棋。

他与自己对弈从未分出输赢过,他很希望有一个人能帮他打破死局。

一个小小的影子乘月而来,在他周围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他的头上。

是一只符纸折成的纸鹤,隐隐散发荧光。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也有求我的时候。”纸鹤在肖长离头上跳了几跳,发出志得意满的声音,“不是兄弟我不关照你,我的清闲日子没过几天,实在不想折腾,不过我给你找了帮手,这两天应该到了吧。我可是花了血本把他骗下山的,你随便差遣,别让他过舒坦了,要是不听话尽管收拾。”

肖长离想起那个立于树颠的少年,看年纪比苏苏都小了些,一个孩子,如何差遣?

“你别看他模样小,臭脾气可大,甭给他面子。”纸鹤飞起来,抖抖身子,抖出一粒白色果子来。肖长离伸手接住,感到一阵清冽寒气在掌心氤氲。

“这个碧琅果可精贵着呢,吃了以后百毒不侵,邪祟不扰,能保你安生。至于其他为国为民拯救苍生的事儿就别找我了,我没空。”

肖长离道:“可有驱邪除妖速成之法?”

“干嘛,不想当官想当神棍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说起来我昨晚夜观天象,石郢那边邪气冲天,虽然黑气之中有灵气隐现,稍可压制,不过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你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得了,小小县令也没什么好当的。”

肖长离没有答话,看着手中指甲般大的果子,道:“多谢。”

“不谢不谢,我忙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卫翊你洗完了没有,要不咱们一块儿洗?”

纸鸟掉在桌上,化为一张寻常符篆,肖长离将其收起,忽然面色一肃,捻起一粒棋子朝一旁击去。

棋子“噗”地一声击破窗户纸,射入云钰房中。肖长离身影一晃,已是破窗而入。

云钰从床上惊起,他本没睡着,听到外面隐隐有人声,又不好偷听墙角,便只是抱着被子竖着耳朵听,哪想肖长离反应会这么大,竟然直接就闯了进来,一时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肖长离也有些后悔,不过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邪煞之气出现在云钰房中,让他根本不及多加思考。他环顾房内,目光定在云钰放在桌上的建木人偶上。

人偶十分精巧,颇有云钰的神韵,此时安静立在桌上,无丝毫异样。

肖长离没有驱邪避凶的本事,却对阴晦邪物有所感应,这个人偶给他的感觉很不对。

“此为何物?”

云钰裹着被子,心中不满噌噌地涨:“肖长离,你为官也有数载,不知何为君臣之道么?”

肖长离请罪:“微臣知罪,只是此物……”

“我的东西,还需大人过目?”云钰语气不耐,“夜深露重,大人不睡,我可要歇息了。”

肖长离垂首,仍是没有要去歇息的意思:“公子不信我,可信得过广岫?”

“广岫?”云钰不解。

肖长离走近几步,云钰捂着被子缩了缩,不知怎地说出一句:“你大胆。”

肖长离止步,伸出手中的碧琅果:“这是广岫送来的,服用之后百毒不侵,邪祟不扰。”

云钰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不需要,大人自己用吧。”

肖长离又走近几步,直接递到他跟前:“是要微臣再犯上?”

“你……”云钰一口气噎住,极力保持的涵养都快要憋不住了,“肖长离,谁给你的胆子如此无礼?”

“这里是石郢,肖某管辖之地,民间俗语有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肖长离慢条斯理道,“公子微服而来不承天威,便理当受肖某管制。若是不满,即日回京,圣命下来,微臣不敢不从。”

云钰被气得够呛,却偏偏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恩将仇报非君子所为。

这果子也不知是何灵物,莹莹生辉,照出肖长离的脸,英朗之中透着几分柔和笑意,云钰不由得有些紧张。

可若是乖乖听话,实在也非天子作风。

“我若是不吃呢?你当真敢……”没等他说完,一只手轻轻托住他下颌,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袭来,云钰不由张了口,只觉口中微凉,那果子已经入了口。

“公子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云钰怔了半晌,果子都入了腹化为灵气渗透百骸,他才回过神来。

人已经走了,门也关好了。

云钰咬牙,这个肖长离真是越来越大胆,事成之后回宫,一定要罢了他的官!

翌日清晨,寒意渐深,云钰觉得咽喉不适有些鼻塞,想是昨晚着了凉。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将肖长离定为了始作俑者,大晚上不睡尽折腾。

他闻到了桂花的香气,馥郁怡人。

这县衙内,似是没有桂花树吧?

他穿衣下床,打开房门,见石桌上放了一捧桂花枝,香气吹入屋内,顿时满室生香。

这个肖长离……

下人端了碗汤过来:“大人吩咐小的煮了姜汤,公子趁热喝吧。”

云钰接过碗,一口入喉暖意入心,整个人都热乎起来,那些不满很没骨气得消去了大半,早忘了想要罢他官的念头:“你家大人呢?”

下人道:“大人一大早就去往东祠了,听说昨晚有人情况恶化,死了好几个。唉,还不如一早烧了干净。”

云钰凝眉,不安起来。

第17章:惊为天人

此时的东祠哀嚎阵阵,人心惶惶,西边空地上燃着一堆余火,依稀可见尸骸错乱,烧得不辨人形。

幸存的村民都被关在了祠堂内,韩东正带人守在外面。

云钰上前道:“肖长离呢?”

韩东指了指里面:“在里头。你说奇不奇怪,这般吓人的东西,大人怎么就是一点儿都不怕呢?”

云钰皱眉:“他在里面做什么?”

韩东耸耸肩:“我哪知道……”

“你身为总捕,怎可让大人只身涉险?”云钰不满心起,斥责道。

韩东还挺委屈:“是大人吩咐任何人不能进去啊。”

云钰示意他让开,他还不干:“大人说了,任何人不能进去。”

云钰皱眉,对沅战使了个眼色,沅战不动:“里面危险,公子不能进去。”

云钰愠怒,果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么,没一个人听他的话!

拗劲上来,他直接推开韩东,打开门走了进去。沅战只好跟在后头,做好迎接任何危险的准备。

里面的情形不似云钰想象的那般惨不忍睹,几个村民躺在地上,肖长离盘腿坐在一旁,双目微闭,听到声音后看了过来,对上云钰的眼神。

云钰不由心中一动,走了过去:“你在做什么?”

肖长离并未回答,云钰见他面色苍白,左手负在身后,官袍之上有血迹斑斑,预感不对,上前抓起他的手臂,只见他手腕上有数个小红点,白皙皮肉下更是凸起密集诡异的小疙瘩,还在缓缓蠕动着,朝臂上游离。

“你……你做了什么?”云钰难以置信看着他。他这症状,分明已是体内进了蛊虫。

肖长离没有回答他的话,道:“此地污秽,公子请回吧。”

“即便你救不了人,我也不会当真怪责于你,你这又是何必?”云钰心情有些复杂,想起方才来时看到数名大夫还在,便遣沅战去叫来,肖长离道:“不必。”

他走出门外,立了一会,回头道:“公子请回。”

云钰被他这淡漠的态度激怒了,他让自己回,他就偏偏不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这地头蛇莫不是还要遣官差将我绑了不成?”

肖长离微微叹了口气:“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云钰哼哼,“别以为我生性宽和大度便肆无忌惮,即便你畏罪殉身而死,这渎职之罪,你还是要担。”

有说自己宽和大度的吗?

肖长离有点想笑,好在他习惯了面瘫,笑得很不明显。

云钰见他直挺挺站着,心里越发不悦,同时还有些担忧急切,抓起他的手又看了看,那些小疙瘩已经游上了臂弯。他拔出沅战的剑递过去:“自己来吧,还来得及。”

肖长离还是那两个字:“不必。”

云钰快被他气得吐血,这闷葫芦木头脸又自以为是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当真是自知无能打算自杀谢罪?

“肖长离,你若是想死,我成全你便是。”云钰扬剑,手腕却被握住了。

“我并不想死。”肖长离慢慢取下剑还给沅战,“我在等一个人。”

“谁?”

肖长离又不说话了,慢慢松开手,转身看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云钰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他气得早逝,难怪以前父王见了他就头疼,将它调得远远的。

这个人真的有将人逼得狗急跳墙的能力。

在他心下腹诽之时,一个白衣人从天而降,一把抓住肖长离手臂,将袖管撩至肩头,一张符纸拍下,两指按在其上,顺着臂膀缓缓压下。

只见那些小疙瘩疯狂窜动起来,一点点被逼至手背。肖长离整只手都肿胀了起来,片刻之后数点红芒破肉而出,又被飞窜而去的符纸包裹住,眨眼消散无痕。

云钰瞠目不已,这白衣少年来得太过突然,尤其容貌之出众竟是他前所未见,让他这真龙天子都比不过他半分芳华,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少年也留意到了他,瞥了一眼,冷冷移开视线。

肖长离一条手臂泛出可怖的青黑色,手背上更是数个血洞十分吓人,他毫不在意似的,对那少年道:“广寒?”

少年没理他,满脸都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肖长离笑了笑,道:“若非用这个办法,你想必不愿出来。”

广寒冷哼一声:“狡诈。”他想起某个人,心里更是厌恶。

肖长离道:“虽然不知道广岫是如何威胁你来的,不过既已来了,说明你已接受了结局,接下来,还请与在下好好合作。”

“我只答应护你周全,其他的一概不管。”

“昨日幸得赐药,不过可惜,不太管用。”

“药水是广漠配的,有没有用,与我无关。”

“无论如何,多谢相救。”

广寒扭头,没有说话。

肖长离有点无奈,这个广寒果真如广岫所言,脾气十分一言难尽。

他看了看云钰,道:“这位是皇帝陛下。”

云钰一怔,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点明自己的身份。

广寒充耳不闻,皇帝不过是凡俗夫子中较为特别的一个而已,何足道哉?

“巫毒横行,百姓命悬于毫发之上,我身为石郢县令若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便是渎职,此乃死罪。”肖长离定定说来,脸不红气不喘,“皇帝陛下在此,我这条命怕是难保。”

云钰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正直,一时哭笑不得。

广寒瞥了云钰一眼:“所以?”

肖长离道:“为了保住我的这条命,这些人,一定要救。”

广寒的性格他已摸得透彻,绝对不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如果保护自己是他的任务,别人的死活他就绝不会过问,所以为了让他出手救人,自己就需装这个可怜。

广寒冷哼一声:“果真一丘之貉。”

云钰觉着好笑,肖长离被怼,他意外得十分高兴。

肖长离道:“有劳。”

广寒走到几个村民跟前,大致看了几眼,随后甩了几张符纸过去,口中默念真诀。

符纸贴在村民额前,无火而燃起蓝色微芒。几个村民痉挛般颤抖起来,痛苦得抓挠自己的皮肉,似是要将它抓破撕开,将一切都掏出来。一时之间皆是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那蓝芒很快就将他们全身包裹,冰冷的蓝焰燃烧着,看上去分明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几人却极是痛苦,撕心的惨叫吓得祠堂外的人惧怕不已。

这痛苦持续了很长时间,再继续下去他们就算不丧命于蛊虫也要死在自己的双手和流血过多上。

“住手。”肖长离皱眉,“我叫你救人。”

“我在救人。”广寒没好气,“杀死蛊虫是最直接的办法,可若是他们撑不住,怨不得旁人。”

云钰不忍:“没有别的法子?”

广寒甩袖灭去蓝芒,说了一个字:“有。”

“什么办法?”云钰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肖长离。肖长离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紧盯着广寒。

第18章:惊弓之鸟

“炼制虫蛊需有冥器,万千蛊虫皆由虫母而生,杀死虫母,蛊虫自亡。”广寒道,“不过练蛊之人皆视虫母为珍,想要找到难如登天,就算找到了,想要除去更是不易。你若是不怕死想要一试,我可以指点你一个方向。”

肖长离正欲说话,云钰道:“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由你这位停云观高人来做?”不知何时他已与肖长离站在同一战线了。

广寒哼哼:“我说过,我只负责他能活着。”

云钰无言以对,又看向肖长离,肖长离道:“还请指点。”

广寒道:“据此往北三里之外有一处深谷,与古黎一带之隔,邪气最盛,练蛊绝佳之地。”他挥手扔了什么过去,肖长离抬手接住,一本黄皮小册,上书:符全录。

“自己去练吧。”话未说完,广寒已化为白芒而去,这人间污秽之地他片刻都不想多呆。

将册子放入怀中,肖长离转身而去。

距此往北三里之处是空岁山,云钰若有所思,追上肖长离:“你打算就这么去?”

一人之力分明有限,何况他一条手臂还受了伤。

肖长离道:“事不宜迟。”他走到门外,吩咐韩东把人看好,在他回来之前不可妄动。

韩冬挠挠头,见他脸色又不敢多说什么。

云钰赶上去:“你打算一个人去?”

“人多碍事。”

“你以为你有三头六臂?”

“姑且一试。”

“试?”云钰有点恼火,“拿命去试?”

“他不会让我死。”

“你当真信那个毛小子?”云钰觉得广寒一点都靠不住。

肖长离脚步一顿,说了一个字:“信。”

不是信他,而是信广岫。

肖长离道:“公子请回。”

云钰听到这几个字就来气,拗声道:“你若执意要去,我就和你一起去。”

肖长离有些无奈,若他要跟着去,自己怕是又要犯上一回了。

云钰却猜到了他的心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怎么,又要犯上?”

看他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肖长离有点想笑。

“沅战。”云钰对沅战道,“若是再让他碰我一下,你就不用跟我回宫了。”

沅战一怔,有种被殃及池鱼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气氛好诡异。”寒子玉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怪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对着云钰笑道,“看我找来什么宝贝?那些人有救了。”

云钰一喜:“是解蛊灵药?”

寒子玉道:“差不多,这叫神仙草,服用之后飘飘欲仙,虚幻之间可实现生前所有遗愿,毫无痛苦,最适合让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解脱了。”

“……”

云钰跟上肖长离,“先生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寒子玉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意味深长。

他们走后不久一个华服青年便骑马而来,雍容气度让刘元直等人未问明身份就先觉得矮了半截,好声好气得说他要找的人刚好离开不久,心中暗道肖长离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认识的都不是一般人。

珩王眉心紧锁,调转马首又往来路而去。

此时名不聊生的卢良,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对于云钰跟着来肖长离万分无奈,同时却也有几分莫名的安心。毕竟此时县中局势难测,自己离开期间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变数,留他在此,他还真不大放心。

“你别以为我是跟着你,我也有要事要办。”云钰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非要恬着脸跟着他。

肖长离不置可否,边走边撩起衣袖,将瓶中的水洒在受伤的手上。

这水效用神奇,不过一时那些伤口便开始痊愈,只是青紫之色还未褪去,看上去仍是有些可怖。随后他就开始看那本符全录,边走边看,边看边记,如同手不释卷刻苦攻读的学子。

云钰不动声色偷着瞟了几眼,上头绘着晦涩复杂的符文,根本不明其意。见肖长离认真的模样,他心下腹诽,就算他再聪明绝顶,这个时候临时抱拂脚,管用才怪。

石郢地处边陲,山陡林深,这方向又通往古黎国境,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一个人影。林子越走越深,已经没有路了。

肖长离与沅战有武艺在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云钰可就难熬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咬牙苦撑,沿着肖长离的足迹而行,除了衣袍被勾破头发被树梢缠住外,倒也不算太狼狈。

忽然脚下被树藤绊了一跤,他身子不稳朝前倒去,肖长离回身要扶,一柄剑蓦地横了过来,挡住他的手,同时也稳住了云钰前倾的身子。

云钰赞赏看了沅战一眼,若不是他及时拦住,自己怕是得一头撞进肖长离怀里,这人可就丢大发了。

一路无言,云钰总是一抬头就能看到肖长离的背影,挺拔颀长,分明注意力都放在书册上,却总能恰好避开树枝乱石,走得稳稳当当,有时还能为自己拨开树杈。

跟在他身后,虽是前路未知前途未卜,云钰也没有丝毫的忐忑不安。

大概是他太过留意前面的人,没察觉一条竹叶青正攀在枝头冲自己吐着蛇信子,蛇颈微微拱起,已是进攻的姿势。

他是在沅战的剑横切而来时才反应过来的,只是在那之前,一片叶子已经穿透蛇头钉入树干之内。

“小心。”肖长离看着他道。云钰心突突跳着,不知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肖大人果然身手了得,沅战佩服。”沅战是个武痴,此时见识到肖长离的厉害,不由佩服。

“希望沅侍卫在佩服之余,能多用些心。”肖长离拨开一丛长满尖刺的荆棘,等云钰走过了才放手。

沅战面上微红,没有说话。

此时的卢良哀嚎震天,毫无原本的富庶繁华之象。由于县令未及时控制被蛊毒感染的人,导致蛊毒肆意蔓延,如今已如猛火之势不可阻挡,不过一夜已死伤百余人之众,且仍在扩散之中。

县令陶正已举家连夜逃走,珩王只好临危受命,一边命官差守住城门,防止县中百姓外逃,一边将染蛊之人集合一处,不得已下令焚烧。

一时之间浓烟四起,笼罩天宇,一个原本安逸繁荣之地,顷刻之间宛如炼狱。

焚烧和阻止人众外逃是目前为止防止蛊毒肆虐的唯一办法,县中未染病的百姓却不服,说他要把他们都害死,民怨沸腾得堵在县衙门口叫骂。

珩王几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别提多郁闷。他只是凭着将皇上带回去的借口出来玩玩而已,怎么就遇上了这种麻烦事?

苏苏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悠哉悠哉磕瓜子,还点评这卢良县衙比石郢县衙好太多了,等回去要让肖长离也按着这样装修一遍云云。

楚离显出身形,让珩王尽快离开卢良。珩王却摇头:“我怎么说也是当朝王爷,代表着皇家的身份,若是此刻弃百姓而逃,天威何在?民心何在?”他看着楚离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洪福齐天,肯定不会有事的。外头乱得很,你回去歇着,不用管了。”

楚离却不回去,来到他身边,眼看着百姓冲破官兵,踏着大门冲了进来,他暗运灵力,将因恐惧而失控的百姓给定住了。

“情况危机,王爷可以不走,却不能就在这里等死。”楚离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吧。”

珩王咽口唾沫,点了点头,揪住苏苏从偏门走了。

三人来到街上,只见一片混乱破败,人人仓惶自危。珩王直叹气,他已命随从连夜赶去京城送信告知此处疫情,如今之计也只能等待朝廷派人来救援了。

“姐姐。”苏苏喊了一声,一脸高兴得对着悬浮半空的红衣女鬼说话,“你可算来了。”

“别说了,跟我走。”此处骤然爆发的蛊毒让苏玳雪这只鬼都心惊不已,感应到苏苏还在这里便过来救他,连带着将珩王也带到了崔府。

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大户人家还算是安全了。

崔丙为人仁善,见他们并无染病迹象便让他们进来暂避,得知珩王的身份后更是尊敬,一边招待一边痛骂陶正。珩王听他骂了半天,耳朵都嗡嗡作响。

崔云书对外面的局势不太了解,从苏苏口中打听了一些,忧心不已。反倒是苏苏没什么紧张感,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苏玳雪呵斥几句,崔云书道:“无妨,尽可在这里安心住下,想吃些什么,我让他们送来。”

苏苏眼睛放光:“好啊,我要吃核桃酥雪花糕……”

“吃什么吃,就知道吃。”苏玳雪盯了弟弟一眼,苏苏冲他做个鬼脸,觉得这个姐夫貌似也不错。

崔云书笑着坐回案前,拿了卷书来看,不时看看那个空灵的身影,心中一片平静。

生死之事他已看透,情爱之事亦无需执迷。她愿在此时陪伴身侧,亦算得幸事,何必再求其他?

他一派坦然,苏玳雪却不同。自打觉得对不起他后,苏玳雪在他跟前就感到自己矮了一截,他越是大度清和,她就越是自惭形秽。

不去看他临窗雅然的身影,苏玳雪将视线移到苏苏身上,却发现了诡异一幕。

“苏苏,你笑什么?”

苏苏抬头一脸懵:“我没笑啊。”

崔云书闻言也看了过去,看到苏苏嘴角不自然得翘起,勾起一个诡异的笑,配上他茫然的模样,更是骇人。

苏玳雪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惧意,这感觉似曾相识。

第19章:蛇童怪物

空岁山,时值卯时三刻,山间露深雾重不见天日,分明白昼却晦暗阴森,湿气夹带着寒气弥漫在荒林之中,丝丝缕缕缠绕着这三个擅自闯入密境的生人。

云钰感到越走越是寒凉逼人,这感觉和之前进入槐山村时如出一辙。好在他今早出门前喝了一碗姜汤多加了一件外袍,此时裹紧衣袍还能稍稍抵御寒意。

肖长离和沅战都不是话多的人,寂静之中只能听到脚踩在落叶草木上的沙沙声,使周遭的一切显得更为死寂诡异,好似除了他们之外这里再无任何活物。

这本身就不太正常。

前面的肖长离忽然停了下来,闭息凝神,神情严肃。云钰也察觉到了什么,示意沅战停下来。沅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他们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有点心慌,拔出佩剑挡在云钰身前。

“趴下!”肖长离忽然低喝一声,一个跃身掠了出去。沅战下意识护住云钰趴了下来,随即感到一阵疾风刮来,一道黑色长影当空而至,如闪电般朝肖长离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云钰看到黑金色的繁杂花纹一闪而逝,腥臭之气令人作呕。

这是一条粗壮的大蛇,大到超出云钰生平所见。

肖长离在大蛇追击下身如飞燕片刻不歇,若是稍有不慎被卷住,绝对死路一条。

眼神追随着那个身影,云钰心口狂跳,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

草木折断之声不绝于耳,大蛇腾挪间好似整片林子都在颤抖。好在它的速度稍显笨拙,腹部隆起,像是刚进食不久,这才让肖长离有喘息之机。

不过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威胁仍是不容小觑,肖长离边躲避边将它引离云钰身侧,让二人赶快离开。

沅战护住云钰要逃,云钰一把夺下他的剑,甩手扔给了肖长离。

他扔得心急忙乱,几乎全靠本能,扔出的一瞬间担忧恐惧懊恼席卷于心,怕错过时机,怕他没接住,怕铸成大错,一切无法挽回。

好在如有神助一般,肖长离接住了剑,随即身形一转,脚踏一株树干借力跃出,躲过大蛇的长尾一扫。树应声而断,倒下时压住了大蛇的尾巴,为肖长离赢得时机,一剑击出,钉在了巨蛇七寸之处。

巨蛇长嘶不止,挣动间激起乱石尘飞,骇人心魄。不过七寸被制,再凶悍也不过强弩之末,云钰松了口气,忙去看肖长离,见他无恙,心这才放下来。

然而不等他把心放稳,一声诡异的撕裂声响起。大蛇停止了挣扎,无力垂下了头,两颗巨大的眼珠慢慢变成了赤红色。

只见大蛇腹部缓缓裂开一道缝,一只鲜血淋漓的小手伸了出来,一点点撕扯着大蛇的皮肉,越撕越大,慢慢露出一条手臂,半个肩膀,最后挤出了一颗沾满血污的头。

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却根本不像是一个人。

“咯咯……咯咯……”林中响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孩童自巨蛇腹中钻了出来,趴在地上摇晃着头颅,两颗眼珠同样也是赤红色,鼓出眼眶,好似随时会掉落下来。耳鼻口中不住淌着脓血,落到地面瞬间腐蚀出一个凹洞,丝丝冒着紫烟。

这场景实在太过可怖,云钰吓得不轻,不由后退几步,旁边沅战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不过倒没忘记自己的使命,始终将他护在身后。

肖长离盯着这个怪物,缓缓移动着。这怪物的头始终追随着他的动向,口中咯咯作响,猛地张口吐出一道黑气,朝肖长离而去。

肖长离闪身避过,那黑气撞在一株树上,瞬间树身腐烂化水,滋滋冒着黑气,可见剧毒之甚。

“快走!”肖长离大喝,同时身形急转,急掠而去,去路却被黑气所阻。那怪物手脚并用如蛇一般飞速爬行,所过之处树倒草枯,万物不生。

凡人之躯要对付这样的怪物,谈何容易?

肖长离心电急转,拿出那张广岫用于传话的符纸,咬破指尖画下方才记住的驱邪咒,凌空打在怪物双眼之上。符纸刚触及便烧了起来,怪物嘶叫着疯狂甩动头颅,原地乱窜。

肖长离乘机挟住云钰和沅战急掠而去,却见那怪物击来一道黑气,眼看就要中招,沅战将二人一推,自己则晚了一步,被那黑气击中脚踝,栽落在地。

“沅战!”云钰大呼,肖长离去势不止,将云钰放在安全处,回去救沅战。

云钰拉住他手臂,取出怀中的建木人偶急道:“此物建木雕就,最是驱邪,用这个试试!”

肖长离接过那个云钰模样的人偶,回身掠去。

沅战一条腿眨眼便已腐烂见骨,触目惊心,毒气且有蔓延之势,见肖长离又回来,他喊道:“别管我,保护皇上先走!”

此时那怪物已被激怒,胡乱喷着黑雾,一时间毒气四散,危在旦夕。肖长离未有迟疑,对准怪物大张的口便将建木人偶射了进去。

怪物口中堵着人偶,呜呜嘶鸣,拼命晃动脑袋想把它甩出来。人偶在它口中猛如烈日般白芒大作,只听惨叫震耳尖利非常,怪物嚎叫着一点点被白芒吞噬,最后化为了一滩血水。

虽然寒子玉说过这人偶能驱邪,云钰并未如何放在心上,此时见它当真这般有用,不由庆幸当初收了下来。

怪物已除,沅战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他的一条腿皆已烂了,骨头暴露在外,混着血污脓水腥臭扑鼻。

云钰欲上前,被肖长离拦了下来。

“皇上,沅战保护不力,屡次让皇上涉险,罪本不赦……此时成了这般模样,多活无益,还请皇上……给我一个痛快……”沅战面如死灰气若游丝,已是时日无多。

云钰红着眼眶,将蛇身上的剑拔了出来:“你忍着点,虽然没了一条腿,能活下去就好。”

沅战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他几乎能感觉到五脏六腑正被腐蚀成一滩血糊,痛不欲生,此时最期望的只是干脆利落的一剑。

肖长离欲拿云钰手中的剑,云钰握紧了,瞪着他:“你做什么?”

“帮他解脱。”肖长离眼中毫无波澜,定定看着他,“难道你要他受肠穿肚烂之苦,眼睁睁得烂掉?”

云钰颤抖起来,手上一松,剑已被夺去。

剑光凛然间,沅战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血一点点渗了出来。

肖长离出剑很快,没有丝毫痛苦。

“多……谢……”沅战说完最后一个字,再没了动静。

第20章:迷情奇花

“肖长离,你大胆!”云钰捏着拳头,红着眼瞪着肖长离。

他只能瞪着他,这样就不用看着沅战的身体一点点化为脓水,连骨头都残缺不全。

“微臣……知罪。”肖长离挡住云钰的视线,沉声道。

山风袭来,寒意侵骨,落叶飘零翻滚,卷过静默的两人身边。云钰拉了拉衣襟,那寒意却透心入肺,如影随形。

肖长离将建木人偶取回,看它莹润生辉,竟是丝毫未受邪祟沾染,连血污都没有半点。

人偶是云钰的模样,一样的眉眼温润,谦和雍华。

这个人偶太像云钰了,即便是再巧手的工匠都未必能雕琢得这般相似,这让肖长离感到莫明的不安。

回头看去,少年帝王脸色苍白,神情尚有几分茫然,乌发长袍随风而动,竟生几分萧瑟之感。

肖长离想起那日入宫赏春,见他远避繁荣,一人独坐海棠树下,也是相似的神情。

彼时春景尚早,却有海棠花落,不知是景色荒芜,还是人心微凉。不过数眼,此时回想起来,肖长离甚至还记得那片碰着他的肩头坠地的花瓣。

察觉到他的眼神,云钰心神微颤,不自觉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痒,他咳嗽了几声,抬眼见肖长离走了过来,想忍却偏是忍不住,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没事吧?”肖长离边问边绕过他看地上的大蛇,这让云钰的紧张有所缓解,应了声无碍,对自己这怪异的反应很是不解。

为何对上他的眼神,心神就会乱呢?

他看了看肖长离的背影,心又是一动,赶紧移开视线。

肖长离将大蛇尸身查看一番,又在周围转了一会,折了几根老树的枝干回来,以其挑开蛇腹,勾出了蛇胆。

云钰虽知晓他的用意,看着那团血糊糊的蛇胆,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但凡至邪至毒之物出没,其煞气震慑四方,五里之内必无生灵出没,那巨蛇可谓一方之霸,从它腹内而生的怪物自是不必言说。那怪物喷出的毒气可使草木凋零腐肉蚀骨,其毒至极,那棵老树却毫无损伤,可见此木乃是其克星。以此物挟巨蛇蛇胆而行,至少数里之内可保无恙。

不过要云钰拿着那东西,他是万万不愿的。

肖长离摘了一把老树树叶裹住蛇胆,撕下一片衣襟又细细裹了,看了看云钰,云钰直摇头,肖长离便塞进怀里去了。云钰咽口唾沫,不想靠近他三尺以内。

肖长离手持人偶,问道:“公子还未回答,此物从何而来?”

云钰道:“是寒子玉给我的。”

肖长离眼波微动,道:“公子认为他是何用意?”

云钰不太喜欢他这种审犯人般的语气,这个问题也让他有些不好回答:“你认为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只会犯上,偶尔也会有人想要讨好一下我,有何稀奇?”

这个回答让肖长离有些意外,不由想起珩王说过的话,眼前这个人虽然极力做出沉稳之像,其实当真还是个孩子心性。

云钰发现肖长离在笑,虽然笑得十分内敛,但确实在笑,心中腾起一阵难堪。

“公子可要回去?”肖长离道。

云钰摇了摇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顿了顿,看着肖长离,“比你的更重要。”

肖长离看到他眼中的坚毅,与方才的茫然清简不同,那眸中仿佛蕴藏着巨大而坚韧的力量,真真是个帝王、可肩负万民的样子。

微微颔首,肖长离道:“公子请。”

他未将人偶交还,云钰也没要回,东西在他手中,他反而感到安心。

二人又是无言行过山间林深,周遭景物蓦然变换,令人猝不及防。

身在此山中,林深不知处,脚下所踏土地青苔松软,好似铺了厚厚的绒毯。日光从阴云间投射而下,如万丈银练洒落凡尘,让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如同笼罩在了轻纱之中,深深浅浅光泽变幻,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云钰看着周围灿烂盛放从未见过的奇花,疑心自己是不是走到了世外仙境。

这些奇花异草的美丽烈艳令人瞠目,最顶尖的画师只怕也绘不出它们芳华的万千之一。

云钰不禁驻足观赏,惊叹不已:“没想到这偏远穷陋之地竟有如此胜景……”

“小心。”肖长离抬手制止了他的靠近,“越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不可掉以轻心。”

云钰点了点头,这道理很浅显,他自然明白,只是仍不由自己为之吸引,一路欣赏下来,速度慢了许多,忽然撞在了肖长离身上。

他忽然停下,也让他没来得及躲闪。

“你怎么回事……”他没来得及回神,双肩忽然被死死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往后压去,重重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一瞬间他后背硌到了什么,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不及做出反应,眼前一个黑影压了下来。

瞬间逼近的气息让他心口狂颤,睁大了眼,看着压在身上的人。

肖长离的模样太不对劲了。

他的眼中瞳孔涣散,隐隐透着灰白。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却似乎有一种压迫着的力量随着急促灼热的呼吸,磅礴欲出,铺天盖地。

云钰并不笨,他知道他这样的变化绝对不是出自本意,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不过看到肖长离有这样的变化,他诧异之余有些庆幸,庆幸之余有些幸灾乐祸,最后,才是担心自己。

他要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肖长离,你醒一醒……”云钰想推开他,身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动摇,灰白瞳孔中蓦地闪过一抹红光,随后,压了下去。

云钰难以置信得睁大了眼,好一会了才真切感觉到唇上被厮磨舔咬的触感。

麻,痒,痛。

第21章:以下犯上

云钰从来都不知道,泥塑菩萨般端方雅正的肖长离竟也会有这样疯狂的时候,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感觉有什么要挤入口中,他忙抿唇,用力推开身上的人,斥道:“肖长离,你大胆!”

可看到肖长离双眸中的木然无神,他便知道斥责是无用的。

难道他是中邪了?

这家伙,平时看着正正经经,怎么还会做出这种事来?

难道是守了多年的纯阳身,这会憋不住了?

我又不是女人?

打不过他怎么办?

在云钰脑中思绪纷转之际,肖长离又压了下来,他赶紧抵住他的脸,将他推在一边:“肖长离,你醒一醒!”

虽然对他已不是那么讨厌,他也不打算就在这里被他轻薄了去,手脚并用挣扎出来,在肖长离脸上连扇了几巴掌。

肖长离脑中的混沌被这几巴掌打得稀里哗啦,神智慢慢回转。没了先前的失控,他的神情从癫狂变为惊愕,比云钰还无法接受方才所发生的事。

那一瞬间的情难自抑,让他生平头一次感到了惶恐和无措。

云钰见他眼睛直勾勾的,怕被自己就这么给打傻了,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发现他眼中的灰白正在逐渐消减,脸上的神情十分一言难尽,在他看来,大概就叫做绝望。

云钰几乎可以想象他心里会是何等的懊恼,忽然有了种解恨的快感。

“肖长离,你如此犯上,该当何罪?”云钰沉着脸问罪,想看他还如何若无其事说出微臣知罪这样的屁话来。

肖长离僵硬的面色昭示着他此时的心情,这奇花之毒防不胜防,若不彻底遏制,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再做出什么事来。

一念及此,他取出怀中层层包裹的蛇胆,吞进了口中。

云钰大惊,忙去抓住他的手,却没来得及,眼看着肖长离将蛇胆咽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云钰又气又恼,一时口不择言,“即便你对我有所冒犯,我也不会当真怪你!”

肖长离脸色变得更是难看,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想说什么,开口却呕出了一大滩黑血,溅在他和云钰的衣袍上,混着尘土草屑混乱不堪。

“你怎么样?”云钰扶住他,心急惶乱之下已顾不上什么天子脸面,“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我何曾怪过你,我几时当真治过你的罪!你为何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肖长离口中涌血不止,神情痛苦,眼神却异常清明。

“皇上放心,微臣……还死不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一点点瘫软在云钰肩头。

腹内如绞五脏俱焚的感觉纵使他再能忍,身体的反应还是压制不了。神思混沌间耳边是焦急的呼唤,这声音如同无边海中的浮木,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睁眼,四周夜色如雾树影幢幢,隐约可以看到一轮圆月挂在树梢。身边有晕黄的火光跳跃着,传来阵阵暖意。

肖长离勉力起身,边上有一只手收了回去,随即传来不满的声音:“总算醒了,要不是看你还有呼吸,我早就将你埋了。”

云钰坐在火堆边上,用树枝一下一下拨着柴火,瞥他一眼,又淡漠得转过脸去。他脸上衣上蹭了煤灰,乌发凌乱,还有木屑杂草在上头摇摇晃晃。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生起一堆火对他而言有多不容易。

眼角余光见他看着自己,云钰揉揉鼻子掩饰心中悸动,鼻子又更黑了一些。他有些心虚得捡起柴火要往火堆里添,却被肖长离拦下:“楮沉木,遇火而生雾障,可致人迷幻乱人心智,不能烧。”

云钰一怔,将那截木枝扔了,又将身边的一捧都扔了,仔细检查了一遍,不见再有才放心。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意外。

望着火堆他十分不安,先前不会已经烧过了吧,万一再来一次……

他的脸烫了起来,鬼知道这片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暂且不必担心,若要有致人迷幻之威,至少要烧掉一整棵树。”肖长离慢慢道。

“……”

火堆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反衬得这片林子更为寂静。

云钰心不在焉看着火光跳跃,他想听肖长离说些什么,他却只是盘膝打坐运功,偏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好像之前的荒唐一幕根本没有发生。

云钰有些气闷,瞪着他。

那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光晕,这才显得不那么苍白。眉眼如画,清俊不似凡俗之人,云钰有些明白京城那些女子皆钟情于他的原因了。

看着看着云钰有些发痴,脑中不自觉又回想起被他压在身下亲吻的场景,心跳顿时失了频率,赶紧别开脸。

他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对这个人,他生出了不同一般的感觉,这感觉陌生而带着蛊惑,让他一点点下坠,却找不到任何依托。

肖长离依旧平正无波的模样,似乎所有一切都未造成什么影响,烦扰不安的只有自己一个而已。

云钰觉得有些不平衡,分明先冒犯的是他,他到事不关己一般把自己摘得干净。犯上两个字理当是死罪,可自己怪不了他,他就真以为可以无所顾忌了?

拗劲上来,云钰将手中木枝扔了过去,打在肖长离胸前:“烧了一棵树才能使人致幻,那么先前呢?你不打算给我这一个解释?”

不出所料,肖长离眉心皱起,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抖了一抖。

云钰满意了,他就是想看他心慌意乱的样子。

第22章:邪神蚷岁

半晌后,肖长离开口,“微臣之罪罪不容赦,任凭皇上发落。”

“不必你说,日后自会处置。”云钰心里舒坦了,语气软和了一些,“可是因为那些花?”

肖长离点头:“花中像是有可迷人心智之物。”

云钰觉得奇怪:“为何我却没受到影响?”

肖长离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那颗碧琅果的缘故。”

云钰一想也觉得有理,若是连自己都受到了蛊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连肖长离这样的人都因此而失了理智,这些奇花当真是耸人听闻。

“既是迷人心智,为何你不是想杀了我,而是……”云钰不打算放过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又不是女人……”

肖长离呼吸一滞,气血上涌,剧烈咳嗽起来。云钰心下一慌,过去拍拍他的背:“你别慌,我……我又不怪你。”

肖长离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都未平复下来。

其实,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你为何要吃下那种东西?”云钰想起他吞下蛇胆的一幕仍是后怕不已。那种剧毒之物沾一点都攸关性命,何况是整个吃下腹中?

他还能醒过来,云钰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肖长离微垂着头不去看他:“这花中奇毒很是厉害,为免铸下大错,便想……”

“想以死明志?”云钰皱眉瞪着他,“你可曾想过,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如何独活?肖长离,你这不是忠君,而是愚蠢。”

他也想过若是肖长离未曾悬崖勒马,事情会发展到怎样的境地,只是那个结果再不堪,也比眼前人就此丧命好得多。

肖长离察觉到身边注视的目光,心神微乱,缓缓道:“其实,微臣并非寻死,只是想试试以毒攻毒之法能否解毒。”

“试?”云钰更不满了,“你真以为自己的命很硬么?”

肖长离不说话了,云钰叹了口气:“你记着,在我处置你之前,管好你这条命。”

“是。”

云钰在肖长离边上坐了,摆弄着火堆,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眸中闪动着光晕,仅仅是左肩传来的轻微的碰触都能让他心中平静。

“你可曾听过蚷岁?”云钰忽然开口,伸手烤了烤火,驱散身上寒意。

他对肖长离原本并不信任,无意泄露那个秘密,此时看来,他能信任的却只有他了。

肖长离思忖片刻:“可是玄闻录中所载,吐息之间可灭万物的上古邪神?”

云钰点头:“这蚷岁是古黎的护国邪神,乃是万毒之祖。五百年前古黎依靠此物立国,驱动邪祟毒蛊也曾称霸一方,便是我大缙亦遭过侵扰,险些亡国。幸有停云观祖师天机子出手将其镇压,方才免了生灵涂炭。古黎元气大伤,此后再无异动,可暗中他们一直都想唤醒蚷岁,再图不轨。”

肖长离眉心微蹙,这些事在典籍之中并无详细记载,他知道的并不多。

“当初天机子以皇族之血将距岁镇压之处,便是石郢与古黎交界的空岁山。”云钰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就在你我脚下。”

肖长离心下一动,那四个字牵动着他的心神。

皇族之血,这就是云钰不远万里赶来的原因?

云钰一下一下戳着地面:“这蚷岁以人世邪秽惧念为食,近日已有苏醒之势,古黎在我大缙境内生出多番事端,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我继位那日,柳老太傅便传了先帝遗诏,每任帝王皆要亲身来此,歃血封魔以固江山。肖长离,你可愿助我?”

肖长离转头看他,火光之下少年正看着自己,面上已没了疏离防备。他面容凝肃,沉声道:“微臣,必尽全力。”

云钰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柄短匕首和一卷羊皮纸,递给他:“那便帮我一个忙。”

肖长离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一幅有些模糊的五芒星符印,看痕迹颇为古旧,不知传过了几世。

“这是封神印,将他刻在我的腕上。”云钰笑容略微有些僵硬,“我自己下不了手,也怕刻错坏了大事,你心思缜密,交由你来。”

肖长离微怔,抬眼看着他,云钰已卷起袖子伸手过来:“来吧,我信你。”

肖长离咽喉动了动,这昭示着他此时有些紧张:“皇上……”

“你几时也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云钰咳嗽一声,掩饰心下那点惧意,“快些动手,我受得住。”

肖长离拔出匕首,锋利的短刃发出一道寒光,即便在火光照耀下依然凉意森森。

云钰将手又凑近一些,几乎碰到肖长离的脸。白生生的一截胳膊如玉脂琥珀,汗毛都不见一根。肖长离别开视线,慢慢举起匕首。

“等等!”云钰脸色有些发白,“你记住怎么画了么?”

肖长离又再看了一遍,确定已记下了,点了点头。云钰咽口唾沫,很没出息道,“要不,你打晕我吧?”

肖长离顿了顿,抬手点了他臂上几处大穴。云钰只觉手臂一麻,一瞬间没了知觉,第一刀划下去竟没觉出痛来。

肖长离手法很快,也尽量将力度用到最轻,等他画完符印,血才慢慢渗了出来,越来越多,漓漓往下滴。

痛感慢慢变得清晰,云钰咬牙忍住,勉强笑道:“找你相助,果真是明智之举……”呼吸一滞,他疼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肖长离握住他的手臂,以真力渡入助他减轻痛楚。那伤口流了会血便开始结痂,在云钰臂上留下一个神秘的赤红刻印。痛苦却未随着愈合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好似还有一把利刃正沿着这个符印继续往他身体里割。

云钰疼得脸色煞白,身子一歪靠在肖长离身上。肖长离能感觉到他正在不住颤抖,心仿佛也被揪住一般,不由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他这个动作让云钰心中一抖,接着就不规则跳动起来,那难以言表的情感蓦然清晰起来。身边人的气息围困过来,让他脑子有些发晕,往他怀中又挨近一些。

忽然,云钰臂上的刻印冒出丝丝黑气,本已凝结的血肉再度爆开,鲜血再次横流,流出的血却瞬间又被反吸回去,好似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借着云钰体内的鲜血正在博弈。

肖长离想抓住云钰的手,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了出去。云钰臂上的黑气与血丝互相缠绕着,如无数纠缠在一起的小蛇,一点点爬满了云钰的手臂。

第23章:林中怪人

云钰面露惊慌,急忙取出怀中的冰魄按在伤口之上,望能压制一二。不料冰魄刚触及那符印便被黑气侵入变得透黑,猛然碎裂在地。

云钰几乎能感觉到伤口之下流窜着巨大的力量,脑海中回想着可怕的笑声,整个地面都在蠢蠢欲动,仿佛他刻下这个封神印并不是封住魔神,而是将他召唤出来。

肖长离感到怀中的建木人偶变得灼热,好似受到了某种牵引。他将人偶取出,一时顾不上多想,将其按在云钰臂上。

建木人偶的到来好似日逐长夜,片刻便将那些黑气与血丝吸入其中。与冰魄截然相反,人偶并未受到丝毫侵染反而更是莹润生辉。云钰感觉到脑中的怒吼更为狂暴,却如同最后的残喘,很快便消失了。

云钰臂上的异象逐渐消去,其中痛苦却极是难熬,好似身体里一切都将被抽离出去。肖长离抓住他的手稳住他的身体,等一切平息下来,云钰晕在了他怀中。

看着他苍白的脸,肖长离将他搂紧一些。再去看那建木人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额头的部位却多了一个黑点,点在与云钰一模一样的脸上,透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肖长离下意识去看云钰,竟在他额上也看到了一点黑气,只是转瞬即逝,眨眼再难追寻,好似那只是一时眼花所致。

肖长离心头泛起一阵不安,看着建木人偶凝思良久。

火堆已灭,夜的凉寒席卷而来,好在天边已泛起微茫,晨曦将至。

云钰醒来时天光大亮,林中静谧,除了风过林梢之外无一丝声响。他身上盖着肖长离的外袍,人却不在。

他心中微乱,忙要起身找寻,发现一条左臂几乎毫无知觉。撩开袖子,符印周围血丝密布,隐泛青黑,看上去好似中了剧毒一般,所幸并无蔓延之势,亦无疼痛之感。靠近肩膀之处有一个以血画就的符咒,不知从何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起身,看四周林深幽密,肖长离不见踪影,心中担忧无助惶然纷至沓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见一旁放着广寒交给肖长离的符全录,页面被风翻过一页,上面所绘符咒与自己臂上的一样。

云钰仔细看了看,才知这符咒有镇痛凝血之效,以纯阳之血画来想必更是有效。他看着臂上的血符咒,心中陡然宁定。

他知道他不会丢下自己,可在这样诡秘的地方,谁也说不准会遇到怎样的意外,他等了一会不见人回来,担心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从被分开的树杈与草木踩踏中依稀能看到肖长离离开的痕迹,他将符全录收入怀中,扶着左臂,探寻而去。

走了好一会,四周景物大同小异,他逐渐失了方向,开始后悔自己擅自离开,若是肖长离回去见不到自己必定又是一番好找。

想再回去,哪里还能找得到路?

他轻叹一声,为自己这添乱的行为无奈,忽见前方有一棵树,树上挂满红色的果子,不知是否可以食用。

这棵树不算高大,枝叶却十分茂密,树上的果子形同蜂巢,颜色鲜红诱人,拳头大小,有些像宫中进贡的剥了皮的玛瑙石榴。

他凑近过去细看,身上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果子,而是一只只倒挂在树上的诡异肉瘤,如同刚被剥了皮一般,周身布满血糊糊的坑洞。更为可怖的是这些血洞中还蠕动着一条条赤色软虫,纷纷冒出头来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云钰憋着一口气,慢慢后退,忽然身后撞上了什么。凭直觉他知道那是一个人,一瞬间他以为那是肖长离,可那个人身体硬邦邦的,又不太像。

他回头,看到那个人的模样,又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个人肤色黝黑衣着破旧,直挺挺立着,像是根本没发现自己被人撞到了。骇人的是他面上两只眼眶中空无一物,两耳中却各挤着一只畸形的眼珠。

见那两只眼珠转了转,深黑的瞳孔缓缓朝中间聚拢,云钰脑中急转,赶紧蹲了下来,捂住口鼻,小心挪到了一边。那人两只可怖的眼珠左右平行转动了一会,竟然真的没有发现云钰,又继续往前走去。

云钰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赌对了。此人眼珠分在两侧,应当无法顺利看到跟前的东西,而且看他身躯僵硬行动不便,缺乏感知能力,必定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对这样的人,躲是最好的办法。

云钰小心松了口气,脚步加快,且在那人身后正中行动,天知道这怪人奇特的眼睛是不是能看到身后的东西。

退出老远,确保不会被发现后,云钰转身想跑,眼前却又出现了一个人。他心口一提,随即落了下来,正要开口,肖长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云钰一颗心因狂喜而极速跳动着,看着眼前人,觉得再遇到什么都无所谓了。

“此物听音辩位,不要出声。”肖长离在云钰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云钰觉得那暖气窜进耳中直达四肢百骸,整个身体似乎都要化了。

察觉到他身躯一软,肖长离将他扶住,带到身后,凝神看着那个怪人。

那人径直走到树下,抓起那些红色肉瘤就往嘴里塞,不知厌足般塞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肚子都鼓起来才离开。他走过来时云钰甚至能看到他口鼻之中那些赤色软虫正在进进出出。

“跟着他。”肖长离拉住云钰跟了过去。

他发现这个蛊人并跟踪至此前并没想到会遇到云钰,幸好他的聪慧让他及时化解了危险。面对未知的险境,肖长离短暂纠结了是让他留在安全的地方还是跟自己一起去,最后选择了第二点,毕竟在这样的地方,真正安全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在眼前,他才能放心。

云钰有很多话想问问肖长离,却没有说出口,只是任由他拉着前行,不管前路会遇上多么可怕危急的事。

这怪人显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所走的路安全无碍,很快就来到一处小山沟。

沟中污水横流杂草遍布,恶臭扑鼻。怪人走到沟前,身体一阵收缩抽搐,脸颊忽然涨大,猛地从口中吐出一团肉瘤来。

云钰从肖长离身后探头看去,正见一颗头颅跃了出来,张口接住那团肉瘤,吞入口中。

这只是一颗头颅,没有身体,那团肉瘤入口,一阵蠕动后,粘稠的红色液体便从脖子的断口处淌了下来。

肖长离看得真切,那沟中的根本不是什么杂草而是一蓬蓬乱发。每蓬乱发下都是一颗头颅,在这条沟中不知繁几。

那些消失了的头颅,原来就在这里。

第24章:魑魅虫母

肖长离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地处低洼,四面阴木环绕,当中污浊横贯,在风水中乃是大凶集煞之地,在这里炼制蛊毒必有事半功倍之效,应该就是广寒所说的地方,只不知是否就是此时县中蛊虫的虫母所在。

肖长离示意云钰后退,捡起一截细树枝折成小段,在那怪人侧身之时射了出去。

树枝借内劲击出破风而去,犹如一道利箭堪堪扎在怪人左耳的眼球中。

怪人痛苦嚎叫起来,满地打滚,不慎滚入了山沟之中。那些头颅瞬间爆起,张口就咬了过去,直将那人肚腹咬穿,将他腹内的肉瘤分食殆尽。

云钰捂着嘴险些要吐,别过眼去不敢多看。肖长离带他在附近找了隐蔽处藏好,拿出符全录翻看。

这里面的符咒甚是齐全,乃是停云观千百年来降妖伏魔最为精炼之大成,即便不通其理,照着模样画出的符咒也能起到七八分的功用。

广寒甩手丢给他这么一本书,看似无情,其实已算是倾囊相授了。

肖长离自小聪敏过人又有过目不忘之能,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身集合正气与阳气的纯阳血,寻常邪祟在他面前已是手到擒来。

云钰见他一阵翻阅后蓦地停了下来,两眼如炬凝神看着什么。他的神情极为凝重,眉心微皱,眼神都无丝毫波动。

云钰以为他是又遭了什么魔怔,担心道:“你怎么了?”

肖长离没答话,忽然咬破左手食指指尖,挤了一滴血珠出来。血珠滚圆红如殷桃,凝在他指尖摇摇欲坠。肖长离指尖飞旋凌空虚画了一阵,来来去去弯弯绕绕,看得云钰眼花缭乱。

“你这是……”云钰刚开口,忽然眼前一亮,肖长离指尖竟燃起了一小簇火焰,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云钰惊讶不已,干脆拿起书来看。书页上图文并茂描述了停云观的一种神异术法,名为魑魅火,据说可以烧灼世间一切污祟邪魅。画符过程中讲究一气呵成,若有丝毫停滞则前功尽弃。

云钰看着那团火焰纹样乱麻般的符咒心中诧异,不知肖长离长的究竟是个什么脑子,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了下来。

“你不进停云观真是可惜了。”云钰打趣,肖长离微微一笑,指尖的火焰缓缓熄灭。

“不烫么?”云钰看了看肖长离的指尖,没有丝毫被烧灼过的痕迹,只有被咬破的伤口留下了一道新伤。

云钰不禁轻拂那个伤口,随即便感觉到肖长离微微僵硬,把手收了回去。他脸上有些发烫,好像那火是烧进了心里,摸了摸鼻子,道:“你是打算烧了它们?”

肖长离点头:“不过我能力不够,需要一个引线。”

云钰想了想,道:“这魑魅火需污邪之物才能点着,不如用那个?”

肖长离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都想到了一处。

二人回到那棵长满肉瘤的树旁,肖长离隔了几丈远,用一根蒟藤枝条试探着打在一颗肉瘤上。只见肉瘤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里面的软虫伸伸缩缩冒出身子,足有一指般长,好在尾端都连在肉瘤之中不得而出。

原本云钰以为这软虫与肉瘤是寄生关系,此时看来它们竟是一体之身。这样倒省去了他们的顾虑,若是那些恶心的虫子都跑了出来,他们两人可招架不住。

肖长离驱动藤条卷起一个肉瘤,将其从树上扯了下来,一路拖着来到山沟之处,再次以血画符燃起魑魅火,将那肉瘤给点着了。

肉瘤急速收缩抖动着,在火焰中翻卷。肖长离挥动藤条,直接将它甩进了沟渠之中。

一时之间好似星火燎原,那些头颅上的乱发瞬息之间都被点着,嘶叫之声不绝于耳,犹如地狱鬼哭令人生寒。

魑魅火看似炽烈对人而言毫无温度,但对这些污邪之物来说不啻于地狱冥火,真真算得上是场灭顶之灾。

眼看烈火荡涤,云钰松了口气:“我们走吧……”

不等他说完,肖长离猛地抓住他胳膊拽了过来。

云钰一惊,心想:不会吧,又来?

肖长离将他拽到身后,刚转身,一道红光便如电般穿过了他的胸口,从后背透了出去,带出的血花溅在云钰脸上。

云钰呆呆看着一截血红的肉管般的东西在他后背缩动着,指尖般粗细,却蓦地分裂为两半,露出钢刺般的尖齿冲自己咬了过来,却在逼近他眼前时停了下来,因为它的后半截被肖长离抓在了手中。

肖长离左手牢牢抓住那截东西,右手捏在它的头部,猛一用力,竟将那玩意的脑袋给捏爆了。

那东西受了重创,蓦地从肖长离胸口缩了回去,如一条赤色彩带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肖长离胸前鲜血淋漓,一个血洞汩汩冒着血,不一会就染红了半边身子。云钰扶住他蒙头就跑,根本不敢往回看。

方才那一幕如此相似,云钰慌乱之中百味杂陈,眼眶都开始模糊。

肖长离的情况很不好,他能够感觉得出来。

他们都想错了,那颗树上的肉瘤才是虫母。那个怪人并非以肉瘤喂养头颅,而是以头颅喂养肉瘤中的蛊虫。他们被肉瘤一开始的无害所蒙蔽,想当然得认为曾袭击过云钰的头颅才是罪魁祸首。

此时肖长离被虫母正面所伤,情况之险恶云钰不敢细想,只能扶着他拼尽全力逃离。

肖长离握了握云钰的手,示意他停下来。云钰一口气松懈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摔倒在地,赶忙又爬起来去扶肖长离。

肖长离勉力道:“无妨,我没事……”

云钰瞪了他一眼,一把扯开他衣襟。

肖长离胸前的伤口赤红一片,不是血,而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虫,不知是想要爬出来还是钻进去。

云钰骇得一口气险些滞住,抓住被肖长离收在怀中的建木人偶,按在了伤口之上。

“不行!这个不能用……”肖长离脸色大变,抬手想要阻止,手被云钰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地上。

“我说过,我不想欠你的情。”云钰制住他的挣动,不顾体内万虫咬嗜般的痛苦,以建木人偶除去那些蛊虫。

肖长离心急如焚,他可以看到云钰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脖颈上浮现出诡异的血丝,一点点往脸上蔓延。

这个人偶,绝对不简单。

第25章:援兵到来

云钰晕了过去,半晌了肖长离才有力气动弹。

伤口正以他所能感知的速度愈合着,那些留在体内的蛊虫因为还未彻底养成,在建木人偶的威力下消失殆尽。

肖长离看着人偶,它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血污和蛊虫,一旦入体便踪迹全无。人偶上小小的云钰的模样依旧浅浅含笑莹润生辉,真正的云钰却身缠晦气,神智尽失。

肖长离所猜测的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人偶所遭受的一切,全都会转嫁到云钰的身上。

肖长离抱着云钰良久未动,内心狂涌的波澜一点点从紧皱的眉心泄露而出。

四周阴风过境,呜呜作响,树叶摇动,桀桀低吟。

半晌过后,肖长离睁开双眼,眸光清寒凛然如锋。他放下云钰,咬破指尖在他额上画了道安神符,平稳放在地上,又回到了虫母树下。

这棵树,必须要除去。

此时的妖树上伸缩着无数条血色肉虫,远望而去如同赤色彩带迎风飞舞,一树婆娑,倒是颇为壮观。

肖长离的到来让它们瞬间疯狂,一根根骤然绷直,如血红色的箭雨朝他袭来。肖长离身如飞燕朝一旁掠去,袖中抖出一根藤蔓席卷而出,将那些肉虫一齐卷住,同时身形急转,绕过一棵树,将藤蔓在树上缠了数圈,连带着将那些肉虫一道牢牢捆在了树上。

肖长离无丝毫停滞划破掌心,心神合一蓄势而发,将掌中燃起的魑魅火拍了下去。

火势瞬间蔓延,那些肉虫疯狂挣动,挣脱桎梏飞也似地缩了回去,却几乎同时也将整棵树都卷入了火海之中。

肖长离眸中闪耀着火光,掌中犹带微火,连同掌心的血一道燃烧着。

业火炽然,荡涤尘清。

“肖大人真是好本事,竟然真能以凡人之力做到这种地步。”寒子玉含笑走来,怀中抱着云钰,悠悠然道,“我都开始有点佩服你了。”

肖长离眼眸一缩,周身气息陡然森寒了数倍:“放开他。”

寒子玉笑道:“肖大人不懂怜香惜玉,将咱们这位真龙天子一人丢下,在下看不过,帮忙照看照看,大人就不必谢了。”

肖长离道:“你想做什么?”

寒子玉道:“肖大人这般严肃做什么,寒某对皇帝陛下甚是仰慕,不忍见他多番涉险,特来相助。哎?我给皇上的护身人偶哪里去了?那可是辟邪至宝,无论遇上何种邪煞之物皆是手到擒来,可比大人自残取血有用多了。”

“你说的是这个?”肖长离举起掌心,建木人偶正被包裹在魑魅火中,隐隐泛着红光。寒子玉怀中云钰的眉心亦有一点红芒闪烁着,相交呼应。

寒子玉神情微动,将云钰放了下来。

肖长离握紧人偶,沉声道:“所谓真龙天子亦不过凡人之躯,难逃生老病死,你若真想伤他,不必费这般周折。皇族之血可封印蚷岁,而吸纳了真龙灵气的建木可解开封印,我猜得可对?”

寒子玉挑眉:“所以?”

“所以,你最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肖长离盯紧了寒子玉的双眸,“保他无恙。”

寒子玉笑了起来,似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笑话:“肖长离,你这是要与我谈条件?你认为你有这个资格?”

肖长离道:“我并未与你谈条件,只是提醒一句。古黎败落至此,就算唤醒蚷岁亦不过星火之威,百年前我们能将其封印,现在同样也可以。”

寒子玉叹了口气:“别的也就罢了,你怎能将我当成低贱的古黎人?这群蠢货,只配当我的奴仆而已。”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后的桃木剑凌空而出,落到他手上。

随着他剑诀驱动,四周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竟是有无数人围合而来,皆是形容呆滞动作僵硬,歪瓜裂枣般形貌怪异,与那个耳中长眼球的怪人如出一辙,都被练成了魁尸。

当前一人,赫然正是撞碎了半边头颅的刘荃。

“肖大人此时若乖乖交出人偶,我兴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寒子玉气定神闲。

肖长离掌心火焰熊熊,冷冷看着他:“要与我赌一赌吗?”

寒子玉眸中闪过怒意,抬手一挥,那些原本连路都走不稳的魁尸立即咆哮着扑了过来,恶臭夹杂着腐气黑压压一片。

肖长离一动不动,几乎将建木人偶嵌入掌心。在魁尸即将近身前,数道黄符飞旋而至,不偏不倚贴在打头几个魁尸的额上,腾起烈阳,瞬间便爆了他们的头。

“妈的,广寒这死小子当真靠不住!”一人骂骂咧咧脚踏人头而至,一把抓起肖长离凌空而去,“你傻啊,怎么不躲?就等着我来救命是吧!”

肖长离道:“正是。”

广岫气结,一把抓起他的手划了道口子,挤出血来染红符篆。随着他真决驱动,那符篆激射而去,如一道辟天裂地的利剑,从一众人群中劈了过去,所到之处鬼哭狼嚎,砍瓜切菜般眨眼就解决了大半。

他已破了身,只好用肖长离的纯阳血应应急,没想到威力甚是惊人,比自己的都强出不少,赶紧又多挤了一些,以备后患。

寒子玉叹了口气,面上却全无慌张之色,似笑非笑看着他们:“没想到停云观又派了援兵过来,天下第一观果然名不虚传。看来寒某今日是讨不了好了,拉下皇帝陪葬,也算不枉此行。”

广岫正想说几句劝君回头的大话,猛觉身边劲风一扫,肖长离已疾冲而去。

寒子玉的桃木剑刚触及云钰脖颈,便见肖长离将建木人偶扔了过来,他剑锋一滞,下意识伸手去接,在这当口肖长离已挡开剑锋,一脚踹在他心口。

虽人未杀成,人偶却已到手,寒子玉借力后退,身后广岫杀到,两人眨眼斗在一处,不分上下。

“哎?你这人,好生眼熟……”广岫瞧着寒子玉边打边寻思,不慎被击中一掌,寒子玉冷笑:“停云观的人,全都该死!”

广岫艰难招架,猛然大悟:“哦,原来是你……”

寒子玉将一柄桃木剑运转如风,直取广岫咽喉,忽然一怔,手中的建木人偶竟然变成了一片画有血符的树叶,晃悠悠落在地上。

寒子玉气得眼眶通红,却在片刻分神中又被广岫抢占了先机,连连败退,索性击出一片黑雾遁身而去,愤恨之声回荡在四周:“肖长离,我要你付出代价!”

肖长离扶着云钰恍若未闻,手中的人偶在魑魅火烧灼之下渐生暖意,淡淡的微芒照在云钰脸上,更显得他眉眼温润,好像只是睡着了。

睡着,总是会醒来的。

看到云钰慢慢睁眼,肖长离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一些。

第26章:崔府灭门

建木人偶与云钰已是一体同身,能将污邪之气转嫁到云钰体内从而吸纳他的真龙灵气,若是反其道而行,以魑魅火净化人偶,便相当于同时消减云钰体内的煞气。

看着眼前的脸一点点清晰,云钰心中一定,那些痛苦皆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发现自己正被肖长离揽在怀中,他脸上一热,干脆闭上眼睛继续晕。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一语道破:“这不是小皇帝么,怎么每次见他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广岫解决了剩余的魁尸,见肖长离还大逆不道得抱着小皇帝,觉得十分新鲜,过来一看就发现了重点。

他可是过来人,了然看着肖长离猥琐得笑:“我说你本事够大啊,连皇帝都……”

肖长离咳嗽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广岫眨巴眼,一脸我懂的。

“闲事休提,你可知晓这个?”肖长离将建木人偶递过去。

广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直叹,就差上嘴咬两口了:“这可是好东西,你哪儿来的?”他发现了人偶与云钰的相似之处,皱了眉头,“以人为形,摄人之灵,这个该不会是……”再看看云钰的模样,他已知晓一个大概,“以建木为引,手笔真够大的。是方才那小子?”

肖长离道:“不错。你认得他?”

广岫嗤笑一声:“也不算认得,那小子几年前想拜入停云观,玄惪说他尘缘未断妄心未尽,没收,没想到这厮怀恨在心,开始报复社会了。”

肖长离道:“可知他身份来历?”

广岫道:“这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看相的。早知道他有这种宝贝,刚才就逮住他好好问问。建木通天彻底,那可是上古神木,不知他怎么搞到手的……”

肖长离轻叹,对他总是找不到重点甚是无奈:“如今皇上受此物所扰,你可有办法?”

广岫扣扣耳朵:“别把什么麻烦事都往我身上推好不好,我就是个跑腿的。呐,顶多把这玩意带回去让玄惪看看,他总有办法。”

肖长离点头:“多谢。”

广岫看了看云钰,发现他耳根发红且眼皮一直在动,分明醒了还赖着不起,一点也没有身为帝王的体面,有心逗弄,夸张得叹了口气,道:“天灵黯淡身缠晦气,好好的真龙成了条病龙,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过没事,我这里有颗千毒丸,由一千种毒虫毒草炼制而成,以毒攻毒用这个最好了。不过吃了可能会有点小小的副作用,比如浑身燥热做出些有碍观瞻的举动来,这个时候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来,倒给肖长离一颗,挤眉弄眼道:“你来喂吧。”

肖长离迟疑着接过来,他察觉到广岫似乎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一时还无法辨明,看那药丸清透莹润,不似作伪,便往云钰嘴边送。云钰猛地睁开眼睛,打开他的手,瞪了一眼:“你敢给我吃试试!”

持重稳睿如肖长离也被他吓了一跳,手顿在半空。云钰一时激动只觉心肺似搅,一口气憋在咽喉,咳嗽了出来。他抢过那粒药丸扔给广岫,没好气道:“真人还是自己吃吧。”

广岫接住,笑嘻嘻对肖长离道:“你看确实很有用吧,还没吃就能动弹了。”

肖长离反应过来,无奈笑了笑,没有将话题进行下去,正色道:“事不宜迟,还请带皇上与人偶一同前往停云观,请玄惪真人相救。”

广岫摆摆手:“这个不急,看皇上情形尚无性命之虞,这里埋的那个叫什么岁的东西来着,那才是大麻烦。”

“蚷岁。”肖长离提醒。

广岫点头:“古黎一国如今万民为蛊,怨煞震天,将近一半的百姓都被那小子整成这样了,他们散发出的怨气是蚷岁最好的口粮,再不压制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出来。”他撩起云钰袖子看他臂上的符印,皱了皱眉,“果然已被玷污了,那小子真够狠的,当初就该让玄惪把他拍墙上去,抠都抠不下来才好。”

他嘟嘟囔囔又取出一张赤色符咒,抓过肖长离的手,从他还未愈合的伤口上挤血,就着画了个符纹,边画边埋怨:“你说用什么不行非要用血才顶用,坑不坑人?别等妖邪未除自己先成干尸了……”

见他挤着别人的血还埋怨不休,云钰直皱眉,颇为心疼,忽然想到了什么,道:“真人,封印蚷岁,是否只是皇族之血便可?”

广岫想了想,不太肯定:“也许吧,反正都是皇族的血脉嘛,应当没什么差别,只要你娘未曾红杏出墙就行……”刚说完他就感觉到两道锋利的视线割了过来,讪笑着拍了拍嘴。

云钰道:“既然我的血已受污染无法封印距岁,那么若是我二哥前来……”

肖长离眼神一动,恰好,珩王就在隔壁卢良县。

“珩王那小子……”广岫摸摸下巴,“他娘没有红杏出墙吧?”

不出意外,收到白眼两枚。

事情有了转机,三人立即整装下山。

这空岁山地大幽秘且多有毒障,若是寻路下山只怕多有耽搁,肖长离便让广岫御剑而行。

虽然广岫修为半吊子,没有那种御剑一气而至千里的魄力,好歹也是聊胜于无,虽然拖拉,至少还是在傍晚前安安生生回了县。

此时的石郢还算太平,先前东祠中的百姓也有了痊愈之势,看来虫母妖树被焚后蛊毒果然自灭,石郢躲过一劫。

云钰体内煞气积郁,面色白中泛青犹如久病之象,回衙后便卧床休养,广岫拿出了所有的道家灵宝为他除煞,情况倒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可卢良县的失控却大大超出了肖长离的预料。

据刘元直说,卢良县先是爆发了与石郢一样的蛊毒之乱,卢良县令治理不力导致蛊毒蔓延,死伤无数,后来不知为何中毒之人忽然无药自愈,众人正是庆幸之时,县中富户崔府忽然被灭满门,死状极惨,无一生还。

原本单是一户被灭门也就罢了,偏偏那些本该已死之人却又动了起来,缺胳膊少腿歪头斜脑的竟然开始肆意攻击人。

据说,杀人的是一个红衣女鬼。

第27章:是我杀的

沉默流窜在房中。

窗外黄昏初降,窗边的劣质花瓶中插着一捧桂花,香气依旧馥郁怡人,多少能让人感到不那么紧张。

广岫又打了个喷嚏,口中没来得及咽下的糕点便就着唾沫喷了出去。

云钰掩了掩鼻,看向肖长离:“红衣女鬼,莫非是你的那位鬼妻?”

肖长离摇头,道:“她不会杀人。”

云钰面色微沉:“你如何知晓?”

肖长离没有说话,对面的广岫却是眼睛都亮了,满嘴沾着碎末凑过来道:“鬼妻?你竟然娶了一只鬼?口味够重的,你爹知道吗?”

肖长离有点头痛,懒得解释,让他照看好云钰便想赶往卢良看看情况。

云钰下床:“我和你一起去。”

肖长离想也没想:“不可。”

“不可?”云钰看着他面露玩味,“好好看看你在和谁说话。”

肖长离一愣,正要下跪请罪,云钰已扶住他的手:“罢了,你犯上我都习惯了,不过我二哥在卢良,我一定要去看看。”

让珩王代替云钰以血封印蚷岁一事他们想得到,寒子玉不会想不到,若是去晚一步会有怎样的后果,他们都不敢想象。

于是广岫在肚子还没填饱屁股还没坐热的情况下不得不再次充当了车夫的角色,为二人驾车,赶往卢良。

对云钰滥用职权恃强凌弱威逼他来驾车而自己与肖长离舒舒服服坐在车里的行为,广岫表示了深深的谴责和愤懑。可谁让他是一国之君呢,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些的。

在出发前广岫取出一只布囊,从里头扯出一根头发来,用一张符纸包住,折成一只纸鹤。

“广寒,你再不给我老老实实干活,我就把你干的事抖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广岫对着纸鹤恶狠狠说了几句威胁的话,一松手,纸鹤就飞走了。

******

前往卢良的山路崎岖不平,车夫又不专业,马车颠簸得厉害,加上车厢地方又小,云钰手脚伸展不开,浑身不自在。

肖长离心无旁骛坐在一旁看符全录,好像要把里头的内容全给印进脑子里。

不过是他,云钰觉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坐了一会,云钰实在被颠得难受,看了肖长离一眼:“坐过来一些。”

肖长离视线没从书上移开,挪动了一点。

云钰无奈,索性自己靠过去,头枕在肖长离腿上就躺下了。

他能感觉到肖长离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更像尊木雕人偶了。想起先前也算是同过生死共过患难,抱也抱了,连肌肤之亲都有了,他这会到来装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想想觉得好笑又有些怒其不争。

“肖长离,”云钰坏心又起,拍了拍他的腿,“你放松些,硌得我难受。”

他没看到肖长离耳根都红了,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位置,又是心中在意之人,即便表面坐怀不乱,心中的波动还是难以压制。

好在肖长离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此时看起来更是正襟危坐,半晌了也没动一下。忽然车子往边上一歪,云钰险些被甩出去,他才伸手将他揽住。

云钰暗笑,闭上眼小憩。

这一刻即便前途凶险未卜,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时间就在此时停住。

广岫驾着马车一番横冲直撞很快就近了卢良地界,在路上能看到不少惊惶逃难的百姓,曾经的富庶之地此时却连石郢都不如。

云钰掀开帘子,见情势一片惨淡,连个官差都不见,眉头紧皱:“卢良县令何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主持大局,上报州府?”

广岫甩了一鞭子,径直驶进县中:“报给天王老子都没用,你这当皇帝的不是在这吗,有什么法子?”

云钰一窘,正要放下帘子,边上一只手伸过来挑起轿帘,温热的气息挨近耳畔,他不由得就乱了心跳。

“照此情形看来,情势尚未恶化。”肖长离走出车厢,坐在广岫边上,“多谢。”

广岫一笑:“难得啊,承了肖大人这么多声的谢,当真是三生有幸。”

话音刚落,正在奔驰的马好似撞上了什么,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带动车身不稳,险些将广岫给颠飞出去。

在车厢内的云钰身子猛地向后撞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根本没法稳住身子。眼看又要撞上,身后横过一只手,肖长离已将他护在怀中。

广岫抓紧缰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马,气呼呼地正要骂,却见一道红影凌空而降,径直砸在了他跟前。

是个奄奄一息的红衣女鬼。

“事情办好了,再敢威胁我,这就是下场。”广寒一袭白衣立在屋顶,冷冷看着他。

“死小子,有种你给我下来!我这暴脾气,我还治不了你了!”广岫切齿撸袖子,广寒一闪身便不见了,压根没搭理他。

广岫还再骂骂咧咧,肖长离下了马车,走到女鬼跟前,伸手欲扶,却是人鬼殊途,根本无法触及。

苏玳雪额上贴着一道灭魂符,魂灵虚弱,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肖长离半蹲在她跟前,道:“崔府发生了什么事?”

苏玳雪半晌不语,末了道:“是我杀的。”

肖长离看着她,缓缓道:“不可能。”

“苏姑娘……”一个人影赶来,急道,“肖大人,人不是她杀的!”

肖长离只是看着苏玳雪,似是要看进她内心深处:“是苏苏,对不对?”

苏玳雪浑身一震,连连摇着头:“不,不是他……他不会的……他还那么小……不会的……”

肖长离心中了然,对广岫道:“救救她。”

广岫不耐烦取了张定魂符扔在苏玳雪身上。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把广寒揪出来狠狠打一顿屁股。

云钰看着苏玳雪,想起那时候苏苏被体内的魃操纵时的失控。那时寒子玉表面为善,说是助他压制了体内的魃,此时看来,他只是将其控制住,伺机而动罢了。

若他并非古黎人,又是怎样的仇恨让他能够心机深沉如斯,行事狠辣至此?甚至不惜以古黎全国之命来唤醒蚷岁?

他脑中忽然闪过那张形如乌鸦的图腾,脑中豁然大悟。

看来,那根本不是乌鸦,而是巫翵。

前朝百阕国印,神鸟巫翵。这么一来,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第28章:莫为人下

夜幕初降,卢良街市上一片萧条,家家窗门紧闭,生怕再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更没人敢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夜晚出来瞎转悠。

肖长离几人下了马车徒步而行,来到原本珩王下榻的酒楼,问过酒楼老板才知珩王昨日便已离开,不知去向。

肖长离叫了些饭菜,请云钰先用。他二人自进入空岁山后便没怎么吃过东西,回了石郢后也只是粗略用了些糕点,此时小二端上来热腾腾的饭菜,云钰才回过神一般,肚子叫了几声。

广岫自在闲散惯了,也不管什么君臣之礼,坐下来就开吃,不过一会好吃的便大多进了他的肚子。

云钰拉了拉肖长离的袖子:“你也坐下吃吧。”

肖长离摇头,走了出去。

崔云书站在门外走廊,怔怔出神。原本就因久病而形销骨立的青年此时更是憔悴不堪,恍若一缕残存人世的游魂。

“肖大人是否想问崔府发生的事?”崔云书的神情在夜幕中看不分明,闻声便知凄凉,“外界皆传崔府满门被杀,其实不然,还留了我这个活口……是苏姑娘救了我。”

肖长离道:“请公子节哀。”

崔云书苦笑:“事到如今,不节哀又能如何?杀人的的确是苏姑娘的胞弟,那孩子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嗜血残杀,不过我知道那必定不是他的本意。至于缘由为何,就劳烦肖大人去查了。苏姑娘并无过错,只想保护弟弟罢了,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她。”

肖长离点头。

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半晌后,崔云书道:“我发现一个疑点,不知对大人查案可有益处。”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肖长离接过看了看,见是一方颇为古旧的绫锦,在昏暗烛光下散发着五彩莹光。

金线织就,富丽堂皇。

绫锦上的字已模糊不清,却无论制式还是锦缎皆是上乘,当初的富贵可见一斑。

肖长离看着上面鸟雀模样的底纹图样眉心微敛,上方的“圣谕”二字依稀可见。

“这是在崔家宗祠找到的,苏苏掀翻了里面所有的牌位,我崔家列祖英魂尽散。”崔云书看着虚空之处道,“即便有仇也不至于连亡人都不放过,我觉得其中因由,或许会与此物有关。”

肖长离将绫锦收好:“夜深露重,公子早点休息。”

崔云书一笑,声音却如垂暮老人:“是啊,是该要早些休息了。”

看他步履沉沉走进一旁的房间,肖长离一声轻叹,正要回去,忽见一个人影立在栏杆之上,白衣翩然,面白如玉。

“那个人,你救不救?”广寒的声音正如其名。

肖长离略有迟疑,看了一眼云钰的房门,随后跟了过去。

屋内,广岫大快朵颐,云钰却没什么胃口,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广岫夹起最后一块肉,看了看他:“你真不吃?不吃我可吃了。”

云钰道:“太腻,真人吃吧。”他盛了碗粥,慢慢喝着。

广岫吃饱喝足,打了个嗝,对云钰道:“商量个事儿。”

“真人请说。”

“广寒那小子吧,脾气是臭了点,不过还是个熊娃子,不懂什么规矩。要是他哪里冒犯了皇上,还请莫于他计较。”眼前人虽看着还是当初那个好脾气的四皇子,可都说伴君如伴虎,谁也保不准他当了皇帝后会不会变了脾性,广岫想着还是先把好话给说了,以防万一。

云钰笑了笑,道:“真人这是什么话?停云观除妖去邪,乃是护国之重器,云钰仰仗唯恐不及,怎会怪罪?”

广岫笑呵呵:“那就好,等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云钰想起广寒的模样,有些好奇这样一个有个性的少年,为何会这么听广岫的话,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被揪住了?

似他那样不食人间烟火谪仙般的人物,能有什么把柄呢?

他没忍住好奇问出了口,广岫嘿嘿嘿直笑,朝云钰凑近一些:“皇上没比他年长几岁,应当能够理解才是。似他这样年纪的小娃子嘛,总会有那么些的……躁动……”

云钰不解看着他,广岫咳嗽一声,又凑过去一些:“他偷看了我的书。”

“书?”

“就是那个……两个人,关起门来的那种……”广岫笑得更是猥琐,“别说皇上你没看过啊?”

云钰有些知道是什么了,脸上有些发烫。

他确实没看过,不过不代表他没见过。

“可惜卫翊不爱看,我只能自己研究了,没想到广寒偷看了去,被我逮个正着。嘿嘿,那小子表面装得一派清高,其实也开始思凡怀春了,就这定力还想练道飞升,嘿嘿嘿……”

云钰咳嗽一声,端起碗挡住脸。

作为过来人,广岫看出了一些他和肖长离之间的猫腻,此时贱兮兮旁敲侧击道:“皇上这般尊贵的身份,想必一定没看过,两个男人的就更是不可能了,是吧?”

云钰将碗捧得更高:“这……这是自然。”

广岫忍住笑,道:“不过这种事嘛,虽然有违阴阳,却合应天道,本就不是什么下作之事,也不必刻意逃避,只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云钰能听到的声音道,“听说在下面的那个会很痛,像要死了一般,若是可以,千万莫要做下头那个。”

他说的如此直白,云钰脸都快熟透了,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唉,瞧我这张嘴,皇上九五至尊,怎么可能会是下头那个?草民冒犯,皇上莫要怪罪才是。”嘴上致歉,他脸上笑容却十分灿烂,想到某人一张木头脸被压在下头的样子,笑得就更猥琐了。

云钰的碗都快扣到脸上了,模糊应了几声,起身打开房门想透透气,顺便看看外头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哎?人呢,不会夜会女鬼去了吧?”广岫打趣,云钰却很担心,想让他去找一找。

广岫摆摆手:“不用担心,广寒会保护他,至少在他丢了小命之前。”广岫抖了抖手,翻出一张符纸哼着小调折纸鹤,“难得安生一会,让我给我家那位报个平安。”

他三两下折好纸鹤,渡了道灵气过去,纸鹤便动了起来,宛如活物。

云钰起初看得新奇,后来听他对着纸鹤说了一番肉麻的话,一身鸡皮疙瘩都快掉地上,有些窘迫又有些赧然,便下楼叫小二来收拾碗筷,躲开一会再说。

夜深人静,店小二走路的声音都显得犹为清晰,一下一下,齐整得有些诡异。

云钰不由看了几眼,察觉到了不对。

那边广岫还在滔滔不绝情话连篇,云钰看到小二十指如勾朝他后颈抓去,却不及提醒,广岫已一巴掌扇了过去,将小二扇得原地转了好几圈,一头撞在墙上。

“烦人的东西,没看到我正忙着么——哦不是跟你说,有个捣乱的家伙来,没事不要担心……刚才说到哪儿了,哦,亲一个……”

那小二摇摇晃晃又朝广岫扑去,广岫轻描淡写又是一拳,小二又转着圈撞柱子上了。

云钰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想笑,可同时又觉得有些奇怪。那小二很明显受人操控,在此时的情势下,他要找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去攻击广岫以卵击石。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云钰一惊,正要赶过去,一股无形的力量顿如流水般将他包围,一声轻笑响在耳畔,伴随着温热的气息袭来:“皇帝陛下,多时不见,真是好生想念。”

第29章:拼凑的“人”

广岫察觉到那股不寻常的气息时,云钰已经受制于人,他叹了声倒霉,放走纸鹤:“我说你啊,因爱生恨不是这么玩的。你要是实在想进停云观,我帮你去说说情。你把人放了,放下屠刀才能立地成佛不是?”

寒子玉气极反笑:“你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想进停云观吗?我说了帮你去说说情……”

“把建木交出来。”寒子玉手上一紧,冷冷道,“否则我杀了他。”

“哦,你说这个啊。”广岫拿出建木人偶,一脸殷切,“我正想问你呢,你哪儿来的这宝贝,跟我说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寒子玉皱了皱眉,对广岫的不按常理出牌摸不透底细。

云钰急道:“不能交给他!”

广岫叹气:“都这种时候了,还是小命重要。”他对寒子玉赔笑,“咱可把话说明了,一手交人一手交货,不许背后捅刀子。”

看他那样寒子玉更是警惕,将云钰拦在自己身前:“你们缙人最是奸诈,先把东西交过来,等我确定是真的才能放人。”

广岫嗤鼻:“那多不公平,万一你出尔反尔呢?”

寒子玉一时无语,这样的争论再进行下去也是徒然。云钰道:“寒子玉,即便你拿到人偶唤醒蚷岁,也改变不了什么。”

寒子玉冷笑:“若要求饶,最好换一个说辞。”

云钰道:“百年前蚷岁鼎盛之时尚且会被封印,如今就算醒来,也不过重蹈覆辙罢了。百阕亡国多年,早已尘埃落定,凭你一人之力苟延残喘,有何意义?”

寒子玉眸中寒光一闪,捏住他咽喉,云钰吃痛,不由张大了口。寒子玉在他耳边道:“小子,看你年纪轻轻,倒有些一国之君的胆色。若是蚷岁当真无用,你又何必以身犯险激怒我?蚷岁乃万毒之祖,吐息之间可毁灭万千生灵,我真等不及想看看你的臣民万劫不复的样子了。”

云钰张口却已说不出话来,一股阴寒之气正从寒子玉手上侵入他的身体,浑身冷得好似置身冰窖。

广岫表面看着轻松,其实心里急得不行,也不知肖长离去了哪里,丢下这烂摊子给他收拾。他扬起人偶,道:“我说你还要不要了,婆婆妈妈的。我给你东西,你把人放了,谁骗人谁是小狗。”

寒子玉一笑:“一言为定。”

广岫也顾不上其他,掠身而起,将人偶丢了过去,在寒子玉接住人偶时赶紧将云钰拉了过来。

“后会有期。”寒子玉大笑而去,广岫啐了一口,忽然发现云钰身子软得厉害,险些瘫在地上。他赶忙扶稳,见云钰面色青黑,乃是毒煞入体之象。

“你大爷!”广岫怒骂,赶忙帮云钰解煞,这毒煞却十分阴毒,凭他之力根本无法化解。

云钰又急又气,“不要管我,快去阻止他……”

“我有分寸,你就别折腾了!”广岫把人弄回屋去,手忙脚乱为他治疗,“你可撑住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就是大缙的千古罪人,别说宫里那些人,就肖长离一个就能恁死我!”

“肖长离……”云钰觉得很累很冷,眼前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模糊,脑中那个人却越发清晰起来。

“你去……救他……”

“啊,你说啥?”广岫正掏出所有的灵丹妙药符篆灵物,再去看他,人已经晕死过去。

他撩起他的袖子,云钰臂上的符印竟已开始溃烂,伤口扭曲肿胀,黑色的脓血正粘糊糊得往外冒。

这个封神印乃是天机子所创,伏妖镇邪无出其右,以皇族之血濡养更有奇效。以此镇压蚷岁本该是事半功倍,哪知云钰在刻印时被蚷岁邪气入侵,原本广岫还能压制,方才被寒子玉补刀变得更为严重,继续下去恐怕云钰整个人都会被吞噬。

广岫抓耳挠腮,一个头两个大,急乱之中没有发现一抹红影脱身而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

肖长离跟着前方的白影夤夜而行,穿过寂静街道幢幢屋影,来到了崔府门前。

与之前那次不同,当时的豪门大户此时阴气沉沉,在夜色中无言独立,夜风清冷寒气森森,仿佛整个宅子都从阳世坠落阴间。

肖长离能感觉到阵阵煞气冲体而来,紧闭的门后不知藏着如何可怖诡谲的东西。

“我在这里加了结界,里面的东西暂时出不来。”广寒足不沾地跃上一旁的屋顶,不打算下来了,“你要找的人在里面,自己去找。”

肖长离走了两步,停下来:“既然真人愿意出手相助,何不直接救人?”

广寒翩然而立,俯视着他,淡淡道:“我会相助,但不出手。太脏。”

“……多谢。”

肖长离走入结界,血臭铺天盖地,夜色中也能看到地上墙上血污斑斑,可以想象当时的惨烈。

可是这么多的血,却不见一具尸体。

肖长离往血臭最浓的方向而去,走了一会,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肖大人……”

他循声而去,在一根柱子上看到一个虚渺的白影,虚弱得近乎透明,胸口插着一根桃木,被钉在了廊柱上。因为他原本就是阴魂,这么一根桃木便能将其制住。

“楚先生,王爷呢?”肖长离拔下桃木,楚离痛苦低吟一声,勉力指了个方向。

肖长离立即赶去,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煞气冲体而来。

前方是崔府庭院,上次肖长离来还看到秋菊争艳桂树飘香,此时却除了尸骸,别无他物。

崔府被杀的人都被堆在了这里,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相连的。

肖长离算是明白广寒为何会觉得脏了。

在一地碎尸中,珩王满身血污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苏苏无声无息坐在边上,周身浴血,手中正一下一下抛着一颗头颅,犹如地狱修罗,哪里还有曾经天真无邪的模样?

肖长离面色阴沉,走上前去:“阁下既然引我到此,何不现身一见?”

“肖大人如此赏脸,草民真是三生有幸。”一个黑影走了出来,面目尚且难辨,手中一把尖刀却寒芒凌厉,甚是锋锐。

肖长离看着那人走出阴影,竟是面摊老板张忠。

“不知大人觉得草民的面味道如何?”张忠惦着手中的刀,笑道,“我用的可都是最新鲜的肉,那小子偏偏说我的肉臭,真是该打。”

肖长离冷冷道:“人都是你杀的?”

张忠道:“哎,大人这么说就严重了,我只是用一些没用的废物练练刀法罢了。刀工好了才不会损坏肉质,做出来的肉才好吃嘛。”他叹了口气,“可惜大人京城来的,看不上我的肉,一块都没吃,真是叫草民失望至极。那小子吃得多,所以我收他当了徒弟,这些都是他的杰作,怎么样,不错吧?”

肖长离捏紧拳头:“你该死!”

张忠笑道:“大人莫要激动,杀人才能偿命,我这又没杀人。他们都还活着呢,不信大人请看。”

他刚说完地上那些尸骸竟然真的动了起来,胳膊腿脚头颅躯干仿佛都活了过来,三三两两无声无息聚拢在一起,竟是又拼凑成了一个“人”。

女人的头颅连了一个男人的身子,腿脚一个长一个短,一只手粗糙干瘪,一只手娇嫩纤巧。

第30章:大劫将至

血泊之中,珩王慢慢睁眼,乍见眼前情形还以为自己身处地狱,眼睛一翻差点又晕过去。又一想,自己并未作恶而且十分仁德宽厚,死后怎么也不该下地狱啊?

他咬了咬舌头,觉出痛来,才知自己还没死。

他急切看向四周,在一片污七八糟中寻到了那抹虚弱的白影,忙不迭要赶过去,却被脚下的粘稠鲜血滑了一跤,摔得七荤八素。

“楚离!你怎么样?”他连滚带爬扑到楚离身边,几乎穿透他的身子,想扶却无法触及。

“我没事……王爷快离开这里……”楚离魂息孱弱,好似随时都会消散。

珩王越急越乱,好一会了才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只香炉,急道:“快进来!”

楚离魂若游丝,一点点飘入炉中。

此物名为焚仙炉,乃聚灵养魄之灵器,可使楚离在魂魄涣散之际得以维系。

珩王抱着焚仙炉,感觉到其中传来淡淡的暖意,松了口气,又见眼前尸骸错乱鬼影横行,肖长离被围在当中,着急却却又帮不上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尸骸都凑数一般拼成了四五十个人,有些没凑到的就只能缺胳膊少腿,夜幕之下歪歪斜斜蹒跚而行,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看,不都还活着吗。”张忠哈哈大笑。

肖长离盯着他,凛然道:“你也是百阕遗民?”

张忠脸色微微一变,道:“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不错,我曾祖还曾是百阕大将。你看看我,可有将门之风?”

肖长离冷冷道:“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张忠道:“无辜?别的也就罢了,崔家的人可算不上无辜。当初崔家先祖贵为百阕公卿却叛国求荣,归顺大缙,容他活到现在已算是仁至义尽。我这是清理门户,轮不到你这小小县令来管。”

肖长离未再多言,掠身攻去。张忠不躲不避有恃无恐,因为他有的是护卫。

那些临时凑成的“人”虽然动作缓慢涣散,却根本打不倒,手脚头颅可以随时拼凑,更有甚者可凌空出击。

这些“人”中有崔丙,有崔夫人,有那个曾为他领路的小厮,有年过花甲的门房。他们无神无识瞪着双眼,如同残破不堪的玩偶,被随意肢解,又凌乱得拼凑。他们的灵魂已湮灭在黑暗中,只有残缺的身体还在人世行走,沦为嗜杀的工具。

肖长离的魑魅火对付他们尚且有余,只是人数众多,魑魅火需以鲜血燃起,长久下去他自己也会被拖垮,情况不容乐观。

忽然一道白芒破空而来,如同利剑锋芒锐不可当,直冲张忠眉心而去,所过之处乱尸灰飞烟灭。

张忠大骇,举起尖刀抵挡,被生生逼退了几步,却不等他缓口气,胸口一痛,又被肖长离一脚踢在心口。

这一脚踢出了他的真火,手中尖刀击出,在空中急速旋绕,数道寒光交织如一张刃网,朝肖长离而去。

肖长离凡人之躯断然无法避过,他也没有逃避的意思,依旧朝张忠攻去。张忠知道他有高人相助却又难窥其踪迹,不愿苦战,转身欲逃。

果然,尖刀的攻势被突然而来的白芒轻而易举化解,肖长离紧逼而去,却有一只头颅迎面攻来。

他一脚踢开,眼前鬼魅般闪过一个人,犹带稚气的脸上满是嗜杀之色。

肖长离心神一动,被一把掐住了咽喉。

看到少年赤红眸中的杀意,他明白此时此刻自己面对的并不是苏苏,而是魃。

对付魃,便不能心慈手软。

他将掌心一翻,魑魅火腾起,朝苏苏眉心拍去。苏苏并不闪避,此时的他已经丧失了应急反应的能力,只知道要将眼前的人格杀。

两人同时使出杀招,拼的便是电光火石之间那一点微末的差距。幸好肖长离略快了一些,魑魅火烈焰如灼,将苏苏拍了出去,他的脖子则被抓出了五道血痕。

苏苏的身体瞬间便被魑魅火包围,他痛苦嘶喊着想要甩开烈焰,一股黑气在他体内翻腾,一实一虚两个身影相互纠缠交错。

肖长离趁机再度攻上,指尖一点魑魅火点在苏苏天灵穴上。苏苏身体疯狂抖动,口中发出骇人的嘶吼,令人心惊胆寒。

“苏苏!”苏玳雪身如红练急掠而来,呼道,“不要伤他!”

肖长离神情微动,却并无停滞,手猛地按了下去,只见一道黑气从苏苏体内窜了出去。

苏苏两眼一直,瘫倒在地。

天灵乃人身固元之本,肖长离这一击便直接将苏苏体内的魃给逼了出来。魑魅火遇邪愈盛,魃在它的包围中冲突不出,一番挣扎后便被焚烧殆尽。

见此情景,站在屋顶上旁观的广寒都忍不住暗暗惊叹。停云观中都少有能如此随心驱动魑魅火的人,这个人虽然根骨不错阳气旺盛,短短几日能有这番修为,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他打了个哈欠有所懈怠,觉得那家伙既然这么厉害便用不着自己操心了,索性坐下来吸取月华,想洗去这一身的凡尘秽气。

不过片刻,他似有所感应,看向西北方向。

那一方天宇之下,沉沉暮色中赤红隐现,阴煞震天,竟是紫宫泣血,大劫之象。

莫非那东西要出来了?

那家伙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广寒冷哼一声,知道又有大麻烦要来了,心烦得很。

当初就不该受他威胁来趟这趟浑水!

就不该一时好奇去偷看了一眼!

就不该让那个下三滥粗鄙荒 氵壬的家伙留在停云观!

这么一想,他气就更不顺了,下面是什么情况,管他的!

苏玳雪赶到苏苏身边,见他依旧瞪着双眼却毫无生息,稚气未脱的脸上血污斑斑,定格了惊恐万状的模样。

肖长离赶来一指按在苏苏额头,以血绘了一道定魂符,将苏苏体内残存的魂魄稳住。苏苏的双眼便蓦地闭上了。

“他……他怎么样?”苏玳雪声音发着颤。

却没等肖长离说话,一道寒光激射而来,径直扎入他的后背,带着鲜血又从他胸前透了出来。且尖刀去势不绝,在空中倒转而回,再度攻来。

苏玳雪一咬牙,护在肖长离身前挡下尖刀,以微弱灵力相抗,让肖长离带苏苏先走。

她是多年的女鬼,有些道行,在她的全力抵挡下尖刀暂时无法攻破,却在一点点透入她的身体,吸嗜着她的灵魄。

“不自量力,既然你想来喂养我的刀,我就成全你。”张忠对着西北方向翻卷的黑云癫狂大笑,“来了,就要来了!”

肖长离捂着胸口的血洞,鲜血从他指尖不停涌出,他看到苏玳雪的身体越来越薄,心急如焚。

一道白影忽然掠过他身边,挡在苏玳雪身后。

新死的魂魄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一样的苍白削瘦,一样的温雅如玉。

崔云书将苏玳雪稀薄的魂魄搂在怀中,那尖刀穿过苏玳雪,正一点点透入他的身体。

第31章:风雨欲来

苏玳雪将近透明的脸上是错愕惊讶不解,她能感觉到这个自己曾认为病鸡般一无是处的男人身上,散发着强大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在她的身后,托住了她全部的脆弱和无助。

这两个弱小的灵魂根本无法抵抗尖刀的威力,肖长离身受重创亦不足为惧,张忠有些得意忘形,朝珩王走去。

杀了他,蚷岁便再无威胁,到时候毒煞铺天盖地,人间沦为地狱,一切就都结束了。

看他面露狞笑走来,珩王觉得两腿有点哆嗦。他让自己撑住别怂,就算是个闲散王爷也不能丢了皇家脸面。

他紧紧抱着焚仙炉,对里头的楚离道:“阿离,本王很快就去陪你了,你以前说做了鬼便了却繁芜逍遥自在,不是唬我的吧?”

焚仙炉里楚离缓过一些来,听着这话不知说什么好。

珩王边后退边絮叨:“先前人鬼殊途,看得见摸不着,等我也死了咱们就能在一块了,你说鬼能成婚么?”

楚离:“……莫要胡说。”

“我没胡说,阿离你是知道的,我……心悦你……”珩王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浑然忘了眼前处境。

“疯子。”见他对着只香炉胡言乱语,张忠当他是吓得疯魔了,嗤笑一声,正欲出手,却觉后心一凉,随后便感觉到了穿心刺肺的痛。

他瞪大了眼,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一点锋刃。

他以无数人命鲜血炼就的尖刀,此时正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的身后,肖长离凛然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握住尖刀的手上魑魅火灼热非常。苏玳雪与崔云书的身体皆被贯穿,魂魄几近涣散。

因他二人的灵魄对尖刀攻势有所掣肘,肖长离拼着一口气,借魑魅火之威将其制住,趁张忠分神之际一击而成,在这之后便如强弩之末,几乎与张忠一同倒在地上,衣衫已被鲜血染红。

珩王扶住肖长离,见他一身的血慌得不行,忽然一人掠来,“啪”地一声将一张符纸拍在肖长离伤口之上,一边胡乱拍他的脸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没一个省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特地赶来补刀呢。

“肖长离,你给我醒醒!你可别死,你死了谁给你爹送终?别指望我,我才不管他!”

肖长离勉力睁眼,露出一抹笑意:“还有……三弟……”

广岫没好气:“他写小曲能赚几个钱?还是当官有前途。你给我撑住,小皇帝还等着你呢!”

肖长离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便昏死过去。广岫烦躁得不行,一边点住他伤口周围的气血大穴,一边驱动符诀治疗伤势。

广寒轻飘飘浮在半空,半点都不愿沾染血污,一脸不解:“他不是很厉害么,怎么伤成了这样?”

他自问只是走了一会的神,一会而已。

广岫恨不得咬他几口:“好好的人让你照看,你就给我照看成这样!”

广寒挑眉,不客气怼了回去:“好意思说我?蚷岁即将重现于世,你是怎么办事的?”

广岫一窘,有点心虚:“那啥,我自有分寸……再说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事儿没办好,你也跑不掉。”

广寒冷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珩王见他二人吵嘴也插不上话,捧着焚仙炉来到苏玳雪和崔云书边上。虽然他并不认得他们,但见方才他们舍身救肖长离,想来也不是恶人,便打开焚仙炉,将二人渡引而入。

“阿离,可能会有点挤,你忍忍。”他对着焚仙炉提醒。

“恩。”楚离的声音轻轻传来。

苏玳雪和崔云书残缺的魂魄几乎融在一起,不由自主荡进炉中。

广岫稳住了肖长离又去看苏苏,见他魂魄残缺灵息微弱,虽然暂被定魂符吊住,醒来恐怕也会成为无识无想的活死人。

他叹了口气,让珩王过来搭把手,将人鬼一众伤员弄回酒楼时,夜已过半。

星辰黯淡,月悬寒空,阴风诡厉,黑雾如巨大的帷幔一点点在夜空弥漫,人世晦暗无光。往西北方向看去,空岁山好似蛰伏的巨兽盘踞一方,几乎与那黑雾融合一处,混沌难分。

黑暗中,或远或近处传来可怕的吼声,好似来自高天远处,又好似来自地下深处,又好似根本是响在人的脑颅之中,挥之不去。

蚷岁要出来了。

对这传说中的怪物广岫不甚了解,只知道很厉害,吐息之间便是可致人死命的毒瘴。他让珩王照看好云钰和肖长离,拽着广寒就要前往看看情况。

广寒老大不愿意,说这是他惹的事让他自己去兜,广岫鼻子都快气歪了,拿出了杀手锏:威胁。

珩王看到广寒一张白皙的小脸慢慢涨红,狠狠瞪着广岫,瞧得他心里发毛,怕两人打起来不好收场。

最后广寒还是屈服了,谁叫能让自己名誉扫地的把柄被抓住了呢。

二人拉拉扯扯前往空岁山,珩王便坐在灯下看着床上并榻而卧的云钰和肖长离。好在这酒楼的天字号房床铺够大,躺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珩王想起以前云钰便不喜肖长离,若是醒来发现自己与他睡在了一张床上,不知会是个什么反应。

苏苏被安置在另一间房,他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寒夜凄清,他帮二人盖了盖被,看到肖长离的伤口心里有点犯怵,小心将被子往下扯了扯,不压倒伤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深沉天宇浓云翻卷,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心下忧虑不已。

那阵阵可怕的吼声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却知道绝非善类。

不知广岫他们情况如何了?

他心中担忧,将焚仙炉往怀里收了收。

床上,云钰动了动眉心,慢慢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四周,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存在,一眼看去,心都揪了起来。

肖长离面色苍白憔悴不堪,身上血污狼藉,胸前的伤口上只压了一张血污斑斑的符纸。符纸隐泛微光,随着他的呼吸微弱而缓慢得起伏着。

云钰压下眼底的酸涩,微微靠近,挨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和温度,他的心渐由痛楚而至平静。

仅仅只是这么靠在他身边,他就能感到安心,哪怕一切都有了最坏的结果,事情已到了最后的地步。

珩王关上窗户回头,看到床上的两人姿势似乎有了轻微的变化,又说不上来,走过去想看看情况。

云钰这才知道屋里还有旁人在,忙松开手挪开身子,想起来却因痛楚而无力可支,又躺了回去。

左臂酸麻胀痛,好像有什么将要钻破肌骨而出,一动便痛若钻心。

他知道是那个封神印的问题,不想让珩王见了担心,便忍着没去看,微微起身:“二哥。”

第32章:柳暗花明

“难受就别动,好好躺着。”珩王看他一脸憔悴十分心疼,“你看看你,京城好好的皇帝不做非要跑到这鬼地方来受罪。”

云钰笑了笑,见珩王亦是一身血污,担忧道:“二哥可好,可有受伤?”

“我没事,倒是你脸色这么差,等天亮了,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瞧瞧。”珩王刚从死人堆里出来自然污七八糟一身血,只是广岫让他照看两人,他不敢分神更不敢离开,便没有沐浴更衣,看上去倒是颇为吓人。

云钰愁眉微锁,看了看窗外寒夜寂寂,不知这天还会不会亮了。

他忍着左臂痛楚,想要起身。因他睡在床里,要下床必要经过肖长离,他不愿惊扰了他,一只手臂又使不上力,一个不慎反而压在了他身上。

肖长离一声闷哼,脸上因痛楚而皱了起来。云钰心下一急,赶忙起来,急乱之下又没撑住,再次趴了下去。

珩王看不过去扶了一把,将面红耳赤的少年帝王扶下来,语重心长道:“阿钰啊,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不过这次我能获救多亏了他冒死相救。他伤得这么重,你就别和他置气了。”

云钰低着头,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你这只胳膊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珩王看出他左臂使不上力,撩开袖子看了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他一条左臂青中泛黑,丝丝缕缕的黑线如同血脉交织成网,布满他的臂膀。封神印周围更是触目惊心,广岫压在上头的符纸都被染成黑色,在珩王撩开衣袖之时便化为黑粉散落尘埃。

云钰也没想到情况竟恶化至此,顾不上珩王的追问,打开窗户。

天际乌云密布,一轮圆月好似被笼上了黑布晦暗无光。那吼声时强时弱,暗夜之中如同雷鸣,声声震耳。

已有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打开窗张望,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却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好的预兆。

“你的手究竟是怎么回事?中毒了?”珩王担忧不已,想再看看,却见云钰左臂蓦地腾起一阵黑气,那黑色扭曲的刻印好似蠕动了起来,无数黑气汩汩涌出,几乎将云钰整个人罩住。

云钰感到左臂被一股力量牵制着,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封神印周围除了痛便是烧灼般的发烫,好似全身的血都被点着,要将他整个人烧尽。

“阿钰!”珩王想去拉住他,却被一股强烈的煞气阻挡无法近身,眼看着云钰被黑气包围,慢慢游离地面,朝窗外飘去。

云钰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无能为力,只能由着风将自己卷走。他看到了无尽夜空沉如深海,举目而去不见光明。

他想回头看看,却只有黑雾重重。

忽然,他感到一股炽烈的力量抓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本已没了知觉的左手。

那股力量很大,仿佛要把那只手捏碎,那温度很热很烫,如同一团火正在燃烧。

眼前的黑雾逐渐稀薄,云钰看到那只抓着自己的手上的确燃着火焰,却是淡蓝色的,温柔得像是一双眼眸。

见云钰凌空荡在窗外,肖长离半个身子几乎挂出去,珩王觉得腿有点发软,扶着桌子才没瘫在地上。

肖长离是怎么过去的他甚至都没看清楚,他不敢想象若是云钰就这么被黑气带走会如何。

肖长离猛一使劲,将云钰拉了回来,两人一同摔在地上。摔倒之时肖长离的手搂着他将他护在怀中,自己则结结实实撞在地板上。云钰靠在他胸前,几乎可以感受到那一瞬间撞击的力道对他造成了怎样的伤痛。

如同撞在了他的心上。

珩王赶紧过去要扶起云钰,一时竟然无法将他从肖长离怀中拉出来,不得不用力掰开肖长离的胳膊。拉开后又发现,云钰正紧紧拽着他的手。

这俩人,这是干啥?

珩王有点懵。

好不容易将回光返照般的肖长离抬到床上,看他胸前重新开始冒血的伤口,珩王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房中踱来踱去,嘟囔着广岫怎么还不回来。

屋里除了他烦乱的脚步声外别无他响,云钰坐在床边握着肖长离的手,眼眶通红。

肖长离已醒了,巨大的痛苦却使他无法动弹,手上传来的温度直透心底,眼中依稀人影绰约。

见他无恙,他便心安了。

珩王见云钰安静得有些过头,看了看他,发现他双眼泛红,动也不动只是看着肖长离,抓着他的手还没松开。

珩王有点欣慰,云钰终于发现肖长离的好处,不再计较他是判臣之后了。他今后的帝王之道,有肖长离这样文武全才之人相助,想必能够顺遂许多。

珩王看着他,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肖长离能不能挺过这一关。

在他一筹莫展之时,门外忽然响起三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这种情况,谁会大晚上跑来敲门?

珩王略有迟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外貌看上去不甚出众,面上笑意温和,却令人感觉十分舒服。

“这位可是珩王殿下?”年轻人道。

珩王点头:“阁下是……”

“鄙人广漠,受广岫之托,前来救人……”

没等他说完,珩王已经一把将他拽了进来:“既是救人的还废什么话!”径直将人拽到床边,“赶紧看看,还有救么?”

广漠被他拽得险些整个人扑在床上,面上却无丝毫不满,站好后还理了理有些歪了的衣襟,这才去把肖长离的脉,半晌了没说话。

云钰直勾勾盯着他问:“怎么样?”

“不妙。”广漠悠悠说了两个字,揭开广岫贴的符纸,取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些药水在伤口上。

“伤及心肺,又有失血过多积劳之症。”广漠慢慢解开肖长离的衣衫,彻底暴露了那个伤口,加上原先在空岁山时被虫母所伤之处,委实触目惊心。

“幸好皇帝陛下身体强健,方能撑过多时。需静养,不可大动。”广漠撩起肖长离衣袖,一怔,又撩起另外一只,又是一愣。

珩王无语。

停云观的人都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在这儿呢。”他拉过云钰的胳膊,撩起衣袖给他看,“这才是皇上!”

心里嘀咕:我家阿钰就这么不像个皇帝么?

广漠一笑:“抱歉。”随即查看云钰的胳膊,好像只是犯了个无伤大雅的小错。

就他这样当着皇上的面管别人叫皇上的怎么说也是个死罪,亏他还能笑得自若。不过云钰不计较,珩王也就不好计较了。

“无妨。”广漠看过后又是无关痛痒说了两个字,连个药都没给,末了竟然走到窗边看起夜色来,“天就快要亮了。”

珩王一向自认脾气好度量大,现在都有些绷不住了:“我说你这人,都这样了还无妨呢?这可是皇上,不是你家的牲口,拜托你尽点心成不!”

广漠回头,又是一笑:“大劫已去,一切自会柳暗花明。”

第33章:心悦君兮

珩王疑惑,也走到窗边朝外看,不知何时几乎遮盖天宇的黑雾不见了,天边已现鱼肚白。

晨光熹微,仲秋的晨雾丝丝清冷,将屋檐碧瓦百家院落淡淡笼在夜幕余威中。一切将明未明,乍暖还寒,仅仅是那么一抹晨光,便让一切显得生机盎然起来。

云钰看着发白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就这么稀里糊涂躲过一劫,珩王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看到广岫和广寒回来后的惨样,他便知道这不是稀里糊涂,而是有人负重而行,驱散了黑暗和阴霾。

二人踏晨曦而来,颇有些天神下凡拯救苍生的派头。珩王以前一直觉得广岫是个不靠谱的神棍,此时不由生出些敬佩之情来。

此时这个屋子里的人,除了广漠,没一个囫囵干净的。

广寒一向白衣飘飘恍若谪仙,此时却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一般,看向广岫的眼神充满愤怒。

不过他看上去虽脏了些,却只受了些皮外伤,广岫却不同,看上去干净,脸色却白中泛青,眼眶周围更是黑气淤积,唇色青黑,一看便知中了毒。

他一见广漠便扒拉着他的袖子哭:“快救我我中毒煞了!那玩意太难缠了,广寒这小子还见死不救!哎呀不行我头晕眼花,你快救我,我不能死,卫翊还等着我呢!”

广漠拉开他的手看了看他的情况,给了他几粒驱毒、药丸,淡淡道:“放心,还死不了。不过,你们真能降伏蚷岁,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广岫一听死不了就安了心,吞下药丸,开始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那小子以为拿回建木就万事大吉,却不知我早在人偶上下了天罡伏魔咒。建木本就是至灵之物,再加上天罡咒诀,那怪物被封印百年本就魔灵虚弱,吞下建木便遭到反噬,自爆而亡。你是没看到那个场面,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

“哼,如此说来便全是你的功劳了?”广寒冷哼,黑糊糊的脸上尽是鄙夷之色。

“难道不是?”广岫反唇相讥,“你说你都顶了什么用?让你去打你说脏,让你殿后你走神,指望你几条小命都不够死的!”

广寒瞪着他:“若不是我驱动结界挡下毒煞蔓延,此时人间早成炼狱。”

广岫哼哼:“你是挡下了毒煞,结果全朝我来了,你看看我英俊的脸都成什么样了!”

“你那张脸,毁了正好。”广寒冷冷道,“推我下泥潭,迟早跟你算账。”

“我中了毒么,一时御剑不稳也是情有可原。”广岫想起广寒当时的狼狈样就心里暗爽,火气倒撒得差不多了。

两人还要斗嘴,云钰道:“寒子玉呢?”

广岫道:“被他跑了,不过这小子受了重创,谅他也难再翻出什么风浪。”他看了看云钰的左臂,点点头颇为满意,“果然蚷岁一亡,你中的毒也解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几颗脑袋都赔不起。”

珩王还不太放心:“当真好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那个可怖的伤疤他看一眼就心惊肉跳,如何能够放心。

广岫信誓旦旦:“没事,这个可是封神印,痊愈之后便如同护身符,配上他的真龙之气,世间再无邪祟可扰,寻常人想刻还刻不了呢。倒是他……”广岫看看肖长离,叹了口气,“这般拼命,好像这条小命不值钱似的。”

云钰心揪了起来:“他可有大碍?”

广岫道:“在你身上戳个骷髅试试?广漠,你不是好医道么,赶紧给他治治。”

广漠道:“自当尽力,不过他失血过多,这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补回来的,需慢慢调养。”

“行,那就慢慢养。”广岫看了看肖长离和云钰,转了转眼珠子,推着珩王和广漠就往外走,“你们一个个的就别杵在这了,都出去,让人家好好静养。”

广寒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独来独往惯了,也没人再去顾他。

珩王瞧着广岫总觉得有那么几分猥琐,道:“他二人都有伤在身,咱们都走了,他们如何……”

广岫笑着打断他:“无妨,你呆着也碍眼,不如去寻些药材补品来,给人家好好补补。”

珩王一想也对,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

我呆着怎么就碍眼了呢?

他们出去了,房内便只剩下了肖长离和云钰。肖长离气虚体弱,神智却已清醒,能看到云钰伴在床边,半晌无言。

时光无声流逝,晨光透过窗棂,散落满室清辉。肖长离忽感到枕边一重,云钰挨不住倦意,趴在了床上。

肖长离听着鼻息渐沉,转过头去看,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他勉力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多日折腾,他的身子到底撑不住了。肖长离想起身却力不可支,只好推了推他。云钰动了动,顺势握住他的手。

滚烫的热度让肖长离更是不安:“皇上……”

“嗯?”

“你病了。”

云钰抬头,眼神有些迷离。他没有听清肖长离的话,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烫得难受的脸上,一阵凉意让他觉得舒服许多。

“肖长离……”云钰埋首,声音闷闷的,“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肖长离没有说话,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了,便是犯上。

“你……要快点好起来……”云钰喃喃低语,恍若梦呓,“等你好了,我……”

肖长离没听清他后头的话,手上传来灼热的呼吸,柔软的触感不时摩挲着他的掌心,丝丝都透进了心里。

神不宁,心已乱,直到云钰没了声响沉沉睡去,肖长离才将手抽出来。

到头来两人一个伤一个病,折腾了好几天。广漠见二人病情稳定便告辞回了停云观,广岫也想走,被珩王生拉硬拽留下了,说是得留着他以备不时之需。

广岫郁闷得不行,没事便拿着纸鹤与卫翊说话,控诉珩王仗势欺人的恶举。

这几日里,珩王着人葬了崔家和崔云书的尸身。苏苏醒了,却因魂魄缺失而成了个无识无想的活死人,终日一副木愣愣的模样。

苏玳雪哀求广岫相救,广岫本想用焚仙炉来为他养全魂魄,不料苏苏痴痴傻傻一人走出酒楼,被官兵捉了。

卢良县令陶正在别院避完祸回来,见局势已定便又大摇大摆回了县衙套上官服,开始尽一县父母官的责任,带人捉拿凶手。苏苏正好撞在枪头上,还连带着将肖长离拉下了水。

当初他与肖长离一同来到卢良所见者众,都认为苏苏一个孩子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如今痴傻了也无法结案,便将矛头都指向了肖长离。

第34章:帝王男宠?

衙差满大街搜查要犯时,云钰正在喂肖长离喝药。

珩王去寻一味珍惜药材不在客栈,广岫也不愿干这种伺候人的活,理所当然的事就落在了云钰身上,好在他甘之如饴,丝毫不觉得烦累。

肖长离就不同了,让这堂堂一国之君给自己喂药,他面上不改颜色,其实极不自在,期间连视线都不曾多落在身边人身上。

不觉一碗药喝尽,嘴边凑近一阵甜香,肖长离下意识张口,吃进嘴里了才发现是一枚蜜饯。

这蜜饯是珩王特意为云钰备的,他打小怕喝苦药,每次喝药都要备上一堆甜糖蜜饯。肖长离感受着口中的甜味,心似也如被浸入了蜜中。

他留恋这样的感觉,却提醒自己不该沉溺。

“核吐出来。”云钰见他眼睛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颗蜜饯吃了半晌,怕他把核给咽下去,一边出声提醒,一边伸手凑在他嘴边,等他吐核出来。

肖长离微微偏过头去,自己伸手接了。

云钰又递了一颗松糖过去,肖长离没有吃:“多谢皇上,微臣不爱甜食。”

云钰硬是将糖挤进他口中:“这般苦的药,多吃些无妨。”

肖长离无奈只得张嘴,云钰不及收手,指尖与糖一块触到他的嘴边,被轻轻舔了一下,两人都怔了一怔,各自别过脸去。

“皇上……”过了一会,肖长离开口,“你的药该凉了。”

云钰面露纠结之色,往嘴里塞了块糖,走到桌边端起药碗,刚喝了一口便听得堂下喧哗阵阵,继而又有厚重脚步声走上楼来。

不过一时门被推开,几个官差闯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推在一边,将肖长离从床上拖了下来。

“大胆,你们想干什么!”云钰怒斥,见肖长离眉心因痛楚而纠结在一处,更是又急又怒,合身挡在门口,“把他放下!”

“一边儿去!”一个官差将他推开,“衙门公干,奉县令大人之命捉拿重犯,闲杂人等若有阻挠,一律同罪。”

另一名官差上下打量了云钰一会,道:“老大,我看这二人同处一室必定关系非常,说不定是共犯,不如一块儿拿回去,说不定还能立下大功。”

那官差一听觉得有理,大手一挥便要将云钰一同拿下。云钰已是怒火攻心,反而定下神来,冷冷道:“好个共犯!卢良县令何人,让他提着乌纱帽来见我。”

几个官差见他神色凛然,竟是有睥睨天下之风,不似寻常人能有的气度,一时有些被唬住,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捕头钱冲才像回过神一般,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口气,胆敢让县令大人来见你?”

刚说完便听一声嗤笑,门边广岫抱臂而立,一派悠然。

见钱冲恶狠狠看过来,广岫捂了捂嘴,表示抱歉:“不好意思,不过咱们这位也是个县令。”

钱冲一怔,看了看云钰,脑中寻思着这是哪来的县令,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

“按我朝律法,我与陶大人平级,他并无权处置我。”肖长离面容苍白憔悴,语气却沉稳自若,“若要治肖某的罪,还请证据确凿之后上报朝廷,经吏部核实,刑部审批之后再来拿人。”

钱冲听得一愣一愣,他只是个跑腿的,哪里懂得这许多,只知这会儿遇到了不好惹的主,不明就里之下哪里还敢妄动。他让人放开肖长离,灰溜溜收队回衙,禀报县令了再说。

却不等几人出门,一阵阴风刮来,苏玳雪瞪着他们,厉声道:“把苏苏放了!”

几人见她红衣白面,黑发凌空乱舞,吓得魂不附体,连声求饶。

苏苏已被押入县牢,放不放可不是他们几个衙差说了算了。苏玳雪气恼不已,欲闯入县衙救人,被崔云书拦了下来。

“无论缘由如何,苏苏杀人确是事实,他们没有抓错。”崔云书亲眼目睹家人惨死,虽在苏玳雪保护下暂且留住一条命,实则心早已跟着一道死了。

苏玳雪急道:“若要人偿命,我的给你就是,苏苏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崔云书苦笑:“无故身亡之人,又知晓些什么呢?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只是世间自有法度,不可由着性子行事。苏苏如今已然痴傻,若在神志不清不由自主的情况下杀人,按律可获减刑。你擅自去救人便是藐视法纪罪上加罪,只会更为麻烦。”

苏玳雪怔怔看着他,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崔云书道:“既然陶正抓了人,那便让他去审,至于审出什么结果来,想必肖大人和这位贵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着肖长离和云钰,尚为人身时无法觉察,死后为灵,他便能看出云钰身上充盈的真龙之气。有如此至尊之人出面,苏苏的事自然不必担心了。

云钰扶肖长离回去躺下,道:“苏苏的事,我会……”

肖长离摇了摇头:“此事由珩王出面即可。”

云钰一想也对,自己这个身份到底不可太过招摇。苏玳雪担心苏苏,要去县衙看看,崔云书便跟着一道去了。

云钰不放心肖长离,让广岫又细细看了一遍,确定无碍了才放心。趁他出去的当口,广岫笑嘻嘻道:“小子可以啊,连皇上都拐到手了,甘拜下风。”

肖长离没理他。

“你老子处心积虑谋权篡位不成,到你这可是近水楼台了,你看是不是也要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啊?”

肖长离硬邦邦道:“无稽之说,慎言。”

广岫撇撇嘴:“开个玩笑嘛,别这么认真。不过那可是皇帝,你招架得住吗?”

肖长离别过脸去,不想再与他进行这样无意义的对话。

广岫自顾自碎嘴:“自古皇帝都是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你一个大男人这处境可就有点尴尬了,充其量也就只能当个男宠。啧啧,名头可真不好听。”

肖长离一口气险些走叉,咳嗽起来。

广岫拍了拍他,安慰道:“不过看小皇帝对你这殷勤样,想必不会让你当男宠,肯定得是正宫……”

肖长离咳得更厉害了,一张脸又青又白。

广岫怕他咳出个好歹来,拍拍嘴笑道:“得,我不说了,你别激动。我这也是给你提个醒,皇帝那可不是一般人,最起码人家不能在下面,你可想好了。”

肖长离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生平头一次想把一个人的嘴给缝上。

这一边云钰坐在大堂,一壶清茶为伴,静静等着人来。那伙官差碰了钉子回去,势必会告知县令,他不希望再有人来打搅肖长离休养,珩王又还未回来,便只得由他自己来打发了。

过不多时,果然有衙差开道,卢良县令陶正大摇大摆走入客栈,一双眼逡巡一遍,定在云钰身上。

云钰瞥了他一眼,继续喝茶。

第35章:灭门凶徒

“本官听说有人大言不惭,要让本官过来见他,便是你么?”陶正在云钰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不过样貌出众些气度不凡些,并无特别之处,心稳下一些。想着即便那重犯是石郢县令,自己无权处置,等上报了州府自然还有办法对付,至于眼前这个人嘛,不知底细,大不了不治他共犯之罪罢了。

云钰放下茶杯,道:“你便是卢良县令?叫什么?”

陶正一愣,边上钱冲已经嚷道:“大胆,这位乃是陶正陶大人,还不速来见礼!”

云钰一笑,道:“原来是陶大人,失敬,失敬。”

陶正见他面容戏谑,却又态度谦和,一时不知他什么意思,咳嗽一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与那灭门凶徒是何关系?”

云钰挑眉:“灭门凶徒?对方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大人未经审查便扣下这么一顶大帽子,不觉草率么?”

陶正义正言辞道:“朝廷命官又如何?他与那凶手本是一伙的,定是见我卢良富庶,比石郢有如云泥,心中嫉恨,先以蛊毒散播疫病,再灭我卢良首富满门,其心狠毒令人心惊。这种恶徒,本官理当为民除害,亦有责任为朝廷、为皇上铲奸除恶,绝不姑息。”

云钰没忍住嗤笑出声,觉得眼前这个糊涂官委实有趣得很,喝口茶清清嗓子,道:“可据我所知,那位肖大人非但与灭门案无关,反而有驱邪扶正之功。若不是他,你这个卢良县令,恐怕要去地府做了。”

陶正一愣,心有不悦,敲敲桌子:“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你说他与灭门案无关,还说他有功,依据何来?本官见你知书达礼举止不凡才与你这许多废话,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云钰笑了笑,道:“我嘛,一介布衣罢了。”

陶正翻个白眼,没了耐心。他本想探出他的底细再谋对策,眼下看来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无意多言,起身对钱冲使个眼色:“时候不早,速将嫌犯捉拿,回衙。”

也算他有些脑子,已将凶徒换成了嫌犯,俯身看了看云钰,道:“本官日理万机,没这闲暇与你耗,若你并非共犯,最好明哲保身,莫自己往坑里跳。”他怎么瞧怎么觉得云钰不简单,但又拿不准他的身份,便想先不得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钰看着这张年过半百颇有些书卷气老学究风范的脸,知他大抵也是经过寒窗苦读而至进士出身,虽糊涂了些,却也不算残暴欺民,否则只需将苏苏押上刑场结案即可,大可不必费这些周折。

叹了口气,云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道:“大人暂莫捉人,我虽是一介布衣,却识得一位贵人,亦亲临过灭门凶案的现场,说不定可以为大人拿拿主意,以免行差踏错。”

“贵人?”陶正神色一凝,“哪位贵人?”

心中暗道好险,这小子果然有后台,差点就闯下大祸了。

云钰看了看门口,道:“大人稍等,想必很快就回了。大人请坐。”

陶正按下性子坐下,又看看云钰,心下暗忖他究竟会是什么来头。

“陶大人为官多年,想必深知为官之道,不知在大人看来,官,究竟为何?”云钰看着杯中浊茶,淡淡道。

陶正皱皱眉不知他为何发问,却知道他问得定不简单,清了清嗓子,道:“为官者,上承皇恩,下载万民,自是要以民为先,为民请命,为君分忧……”

“既是以民为先,卢良大乱之时,大人身在何处?为何不见出来为民请命呐?”云钰似笑非笑看着他,悠悠转着手中茶杯。

陶正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窜起,竟觉眼前之人不可逼视,干巴巴道:“这个嘛……情势所迫,本官自然……自然要顾全大局……”

云钰一笑,没有说话。这一笑温雅平和,陶正却不自觉冷汗涔涔,坐立不安起来。

珩王回来时见客栈大堂站着数名官差,气氛俨然,愣了愣:“这是……”

云钰起身对他一笑:“珩王殿下。”

珩王一怔,没想到他竟当场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又听咣当一声,陶正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王……王爷……”陶正顺势就跪在了地上,眼前是一双沾满泥尘的鞋。

珩王见除了云钰外大堂众人皆对自己跪地行礼,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一般,挺直腰板理了理衣裳,肃然道:“起来吧。”

******

看着坐在破席烂褥上面无表情双目无光的苏苏,苏玳雪心痛如绞。苏苏才十五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和未来,如今遭此横祸,她这个做姐姐的却什么也做不了。

崔云书在她身后,没有劝慰,只是静静站着。他很想给她依靠,却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苏玳雪见无人伤害苏苏,安心许多,回身见崔云书无声站着,与自己一样也成了个无形无实的游魂,看着比生时更为弱不经风。

想起他为自己做过的种种,苏玳雪心中百感交集,良久后道:“崔府的事我很抱歉,若你心里怨恨苏苏,我愿代他赎罪。”

崔云书道:“云书虽是百无一用,却也懂得道理。苏苏只是受人操纵,始作俑者也已殒命,一切都是命数。”

苏玳雪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崔云书抬手,看着左手尾指上那根若有似无的黑线,它连接在苏玳雪的右手尾指上,是他们的鬼契阴缘线。

“苏姑娘,云书该入冥报到了,我会向阎君取消你我的阴缘,今后不会再来扰你。”崔云书温和浅笑看着苏玳雪,缓缓扯断了那根线,“姑娘,保重。”

在线断那一刹那,苏玳雪感到一阵心悸,仿佛灵魂中有什么也跟着断掉了。

“你……等等……”在她开口想说些什么时,崔云书已经消失,那根阴缘线在空中摇曳了一会,亦消失无痕。

苏玳雪看着尾指上已然淡去的痕迹,怔了许久,心中怅然若失隐隐作痛,她却辩不清究竟为何。

第36章:石卵灵胎

珩王觉得自己大抵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寻完药回来又得去处理苏苏的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不由懊恼当初为何不多带些随从,此时连个差遣的都没有。

幸好有楚离陪着,让他顺心不少。

云钰端了珩王寻来的灵药熬制的药给肖长离送去,肖长离却怎么也不肯让他喂,自己硬撑着起来喝了。

云钰要为他擦擦嘴角,他也避过,一脸肃穆:“多谢皇上,只是君臣有别,礼不可废,微臣不敢再承皇上天恩。还请皇上以国事为重,尽快回宫,立后之事……”

“肖长离。”云钰打断他,面有不满,“你当初犯上之时,怎么没想到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肖长离喉头一哽,不知如何作答。他那时想着惹恼了他好让他早些离开石郢这是非之地,未顾上许多,此时想来,确是太过妄为了。

“微臣罪该万死,还请皇上降罪。”他挣扎着欲下床谢罪,云钰赶忙扶住他,“好好好,等你好了我一定降罪。快躺下,莫乱动。”

见他神情拘束言辞疏离,云钰有些着恼又没法怪责,闷闷坐了一会,道:“你说,大缙如陶正这样的官,多吗?”

肖长离沉吟片刻,道:“不少。”

“你觉得如何处置为好?”

“稍加惩戒便罢了。”肖长离道,“此人虽无治世之能却可使百姓安生乐业,卢良在他治理之下……”猛然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正欲请罪,云钰抬手制止,道:“我初豋大位,很多事都不懂,你,可愿助我?”

肖长离点头,面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知道珩王的身份后客栈老板本着能巴结多少就巴结多少的心思,为他们送来了不少糕点果品,其中有些新摘的柑橘最是新鲜,云钰觉得味道不错,拿了好些个放在肖长离床边。剥了一个,自己吃一瓣,喂他吃一瓣。

肖长离起初不愿吃,云钰拿出天子之威一番威逼,他才张口。

云钰简直想掐他一把,这时候了,装什么木头?

“肖长离,既然你说了君臣有别,为臣者便当以君命为先。”云钰有些发狠得揪住他衣襟,凑近去瞪他的眼,“今后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拒绝。”

肖长离看着那张逼迫下来的脸,俊眼修眉目若寒星,乌丝散落在自己颈边,隐隐有清新的桂花香气。

云钰见他眼神躲闪,面上是似要上刑场般的神情,更是不悦,有些赌气道:“肖长离,有些事做过便是做过了,你再逃避也没有用。”

他揪住肖长离的衣领又压下一些,盯着他的眼睛,两人鼻息几乎交缠。

他要躲,他就偏不让他如愿。

“你让我治你的罪,是要我将你凌迟,还是诛你九族?又或者,罚你入宫为奴,随王伴驾?”

见他笑容狡黠,肖长离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却就在此时,广岫推门而入,一脸兴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有……”

见云钰神色惊慌赶紧分开,面上还有可疑的红晕,广岫嘿嘿嘿坏笑起来:“呦,大白天的,注意点影响。”

云钰面红耳赤,恨不得有道缝钻进去才好。

肖长离不似他这般失态,很快就调整过来,道:“你有什么了?”

广岫乐呵起来,眉开眼笑道:“我有孩子了。”

云钰怔怔看过去:“真人……几时成亲了?那卫翊他……”他与卫翊的事云钰知道一些,本当是一段佳话,却没想到广岫竟然始乱终弃,竟与女人生孩子去了。

广岫道:“就是我和卫翊的孩子啊。”

云钰一听更懵了,这话让他根本无法理解。

两个男人?生孩子??

广岫笑着坐下剥橘子吃:“不懂了吧,在极北灵海之滨有一汪灵泉,泉内孕有五色石卵,集天地星宇灵气于一体,只需以异法取两人精元注入石卵之内便可孕育出灵胎,与一般婴孩并无二致。卫翊喜欢孩子,我就想着要是能和他有一个孩子,他一定十分高兴,便用那石卵来试了试,没想到男人的精元竟也可以孕育灵胎。广漠刚给我传了讯,我要回去看孩子了,你们再有什么天大的事也别找我,咱们暂且别过吧。”

虽然广漠传讯说灵胎还未成人形,他却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就回到停云观。

云钰还沉浸在这匪夷所思的消息中,广岫已经卷了几只橘子在袖中,直接越窗而出:“这个好吃,带回去给卫翊尝尝。你俩好好的别折腾,后会有期。”

这件事虽神异,却未到无法接受的地步,肖长离很快便已坦然,云钰却是若有所思,忽然看向肖长离,眼中闪着怪异的光芒。

肖长离更不安了。

忽然他面色微变,道:“苏姑娘。”

云钰看过去,见苏玳雪不知何时来了,正巴巴看着他们。

肖长离道:“崔公子呢?”

苏玳雪神情一黯:“他走了。”

肖长离看着他,目光清澄如镜:“你不舍?”

苏玳雪垂首低语:“我……我不知道……我对不起他……”

肖长离道:“去找他,还来得及。”

苏玳雪面露迟疑,在她犹豫不决时,珩王走了进来,见了他们先是一愣,又四处看看,道:“苏家小子呢?没回来?”

云钰道:“并未回来,怎么了?”

珩王坐下倒了杯水喝,道:“这就怪了,我说服陶正放了苏苏,结果大牢里根本没人,我还当是你们先把人给劫出来了。”

苏玳雪忙道:“我们没有劫人,我去看他时他还呆在牢里呢。是不是那狗官把他藏起来了?”

珩王道:“不会,那陶正被吓得够呛,恨不得立即将功折罪,哪里还敢触这个霉头?”

苏玳雪未再多言,冲出屋外,找寻苏苏下落去了。

“唉,这事儿怎么就没个完呢……”珩王挠了挠头不胜其扰,他闲散安逸惯了,最烦处理这些个麻烦事。

见云钰坐在肖长离床边,回想这几日情景,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还未成形就被另一件事给挤兑走了,“阿钰,十日后便是中秋祭礼,你已离宫多日,再不回去主持大局可不成了。”

云钰心下一抖,下意识看向肖长离。肖长离面无表情道:“王爷所言极是,国事为重。”

云钰未从他脸上看出不舍,心渐渐下沉,末了道:“好。”

第37章:魑魅人皮

日光散尽,暮色四合,卢良县外的荒郊小径上,两个人影缓慢而行,当前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随后之人木愣僵硬,始终跟随在一丈之外。

两人行过白昼的最后一点余威,进了间山间狩猎人暂住的破茅屋。

白衣人掸了掸灰尘坐下,指尖一弹,点燃桌上残余的蜡烛。火光微弱,堪堪照出他的眉眼,正是寒子玉。

那矮个之人停在屋外没进去,他放下桃木剑,看了一眼:“进来。”

那人僵着双腿跨进门来,却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挺挺栽在地上,赫然正是苏苏。

“忒蠢了些。”寒子玉摇摇头,走过去将他提起来。苏苏鼻下淌着血,眼睛直愣愣的,没有丝毫痛苦的模样。

寒子玉绕着他看了看,指尖点在他天灵穴上,渡了些灵力过去,随后凌空画了道符,拍在他额上。

苏苏眼中光华一闪,原本的灰败一扫而光,瞳孔微转,定定看着寒子玉。

“你是谁?”寒子玉问。

“我……不知道。”苏苏目光空茫,只是看着他。

“很好。”寒子玉笑了笑,帮他擦拭血迹,微微抬起他的下颌,“你不用知道自己是谁,只要记住我是你的主人,明白吗?”

苏苏乖乖点头。

寒子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脸:“真乖。”

这一夜秋风萧瑟,天地苍茫,寒子玉盘膝而坐运功调息,苏苏便直愣愣站在一旁,如同木偶泥像。

他的魂魄已然残缺,空洞的眸中再也没了往日的灵动,脑中眼中只有这个自称是主人的人,从此,不知前尘,不明归处。

******

肖长离的伤还未好全,云钰回京的事宜便已安排妥当。陶正诚惶诚恐准备了最好的马车和随用物品,又挑选了县衙最得力的捕快护送。

尽管他仍旧不知道云钰的身份,却已然将他当成了天王老子。

任凭他再怎么猜怎么想,也绝对想不到当今天子会站在自己眼前,还和自己说过话。

云钰启程那日,肖长离亦准备回石郢。陶正也殷勤得为他准备了马车,指望他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帮他美言几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上官道,接下来的路程便是南辕北辙。

珩王捧着焚仙炉,看看对面的云钰,挪挪屁股,在焚仙炉上弹指两下。

焚仙炉莹光一亮,楚离浅淡的身影溢了出来,坐在他身边。

“王爷……”楚离魂灵之躯,云钰的真龙灵气让他颇为压抑,看向珩王。

珩王凑过去低声道:“委屈你了,可是这气氛我难受,你在我舒服些。”

楚离点了点头,安静坐在他边上。

云钰自上了马车便没开过口,心事重重的模样,珩王问了几次他都只是敷衍一笑,总不肯说。

珩王隐隐觉得他似有牵挂,并不想回去。当初这个皇位本也是逼着他去坐的,可既然已经坐了,便难再有自由之身。珩王唏嘘,却无可奈何,只好拉楚离出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停车。”云钰忽然开口,珩王赶紧敲敲车壁,“快停车。”

他们的车停了,驶在后头的车便也停了。

此处已是官道岔路口,两条路一通往石郢陋县,一通往京城繁华。路旁长了株野生桂树,枝繁叶茂,花朵金黄,清香怡人。

云钰掀帘下车,看了眼后头的马车,车帘轻晃,看不清车内的人。

他走到桂树旁,立了一会,折下花朵最为殷实的一支,来到肖长离的马车前。

“此去一别,山高水远。”云钰将花枝放在车前,看着轻晃的锦纹车帘,“肖大人,保重。”

肖长离掀帘时,只看到云钰离去清减的背影,清风送来阵阵香气。

他捡起那截花枝,定神看了许久。

“大人,咱们还走不走了?”车夫被前头马车扬起的尘土扑了一头一脸,边抹脸边问。

肖长离平静道:“走吧。”

******

石郢虽为事件伊始,在肖长离妥当及时的处理后反而受祸最少,看着比卢良平静许多。肖长离回去后却背地里受了不少腹诽,说他临阵脱逃,弃百姓于不顾。

刘元直等人粗略汇报了县中情况,见他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嘴上装模作样关心几句,心里却是幸灾乐祸。

留在县衙的下人并不多,肖长离回来后并没有吩咐什么,他们也就没什么表示,各干各的事,到饭点了才有下人送了几样小菜来。

肖长离心不在焉吃了几口,起身来到院中,对着云钰曾住过的客房发怔。

初降的夜幕中,秋风送来阵阵冷香,若有似无,飘渺难觅。石桌上的棋局犹在,还是平局未分的局面。他走过去捻子,将落未落,不知该往哪里下。

月下沉吟良久,他推开房门,窗边瓷瓶里的桂花已渐凋零,在桌上落了薄薄一层。

忽然响起几声叩门声,一个丫鬟端着水盆怯生生道:“大人,奴婢来伺候您洗漱安歇。”

肖长离道:“把水放下,你歇息去吧。”

丫鬟走进来放下水盆,却没有出去,眉目含情看着他:“大人有伤,不方便,让奴婢来伺候吧。”说着就走过来要帮他宽衣,肖长离后退一步,道:“不必,你……”

丫鬟忽然扑了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大人,奴婢仰慕大人已久,不求其他,只求让奴婢伺候大人……”

肖长离皱皱眉头,几乎疑心她是又被苏玳雪附体了。

他使了些力欲将人推开,丫鬟力气却大了不少,呼吸粗重起来,在他胸膛厮磨不止。

肖长离箍住她肩头,感受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戾气。丫鬟猛地两手将他箍住,张口咬了过来。

肖长离指尖一划,魑魅火腾起,动作快她一步,已然点在丫鬟眉心。丫鬟动作一滞,痛苦而癫狂得嘶叫起来。

肖长离伤重期间吃了广漠带来的不少灵药,于灵术异法颇有受益,此时已可随意念驱动魑魅火,无需再以纯阳血为引。

所谓得天独厚,便是如此。

他制住丫鬟,感受着她身上的煞气来源,推开她左肩衣衫。只见少女白皙的肌肤上正爬着一块乌青的人皮,人皮上状如乌鸦的图形扭曲狰狞,眨眼朝丫鬟后背遁去。

肖长离驱动魑魅火紧按住丫鬟的天灵穴,微一用力将她转了个身,一手拍了过去。那块人皮却极为灵活,堪堪自他掌心溜走,滑向丫鬟腰间。

肖长离顾不得许多,扯开丫鬟的衣衫,循其踪迹,一把将其抓在手中。

人皮如同活物般在他掌心疯狂扭动,更如水蛭一般欲往他的皮肉里钻。肖长离凝神屏气,在它钻破皮肉之际燃起魑魅火,将其牢牢困住。过了一会,那块人皮便在魑魅火威力之下被烧成了灰烬,在肖长离掌心留下一个可怖的焦洞。

那丫鬟晕死过去,肖长离扶住他她正要为她拉好衣衫,忽见门口一个仆从张大了口,怔了一会赶忙捂住眼睛:“大、大人莫怪,小的什么也没看到!”说完便溜了。

肖长离叹了口气,将丫鬟放在床上,掩门出去了。

第38章:芡山孤村

这一夜的流言传出,肖长离在石郢的名声更差了。百姓都暗地里说邵远程是真小人,而他是伪君子。肖长离只若未闻,只做着一个父母官应当做的事。

不觉中秋佳节已至,各式月饼齐售,百姓团圆赏月,沉寂已久的街市也热闹了起来,花灯璀璨满街,堪比皓月。

肖长离的中秋却只能一人独过,临天黑了,月饼都没人为他送来一盘。

他立在庭院独赏明月,回溯过往,曾经的繁华如同云烟散尽。他不留恋,只唏嘘物是人非。

一个人影轻轻靠近,肖长离转头看去,见又是那个丫鬟,不由有点犯怵。

“大人……这是奴婢自己做的月饼,大人……若不嫌弃……”小丫鬟尚年幼,没见过世面,对这位大人暗生情愫,却敬畏过多。听人说他曾猥亵自己,她并没有印象,只觉他这般模样这般气度,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

何况即便真的做了,也没什么2不好。

此时见他一人形单影只,她心下不忍,拿了亲手做的月饼来,想着要是能陪他一同看看月亮,也是极好的。

肖长离却并未领情,淡淡道:“不用了,我不喜甜食。”

丫鬟低头咬了咬唇,只得端着盘子走了。她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不苟言笑难以亲近,想着时日久了,他或许能发现自己的好来,即便不能,能时常看到便已足够。却不料没过几日,宫里就来了道圣旨,说了些什么她不太懂,只知道这位大人要高升,离开石郢了。

接到圣旨的肖长离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刘元直等人暗地里嚼舌,说他分明没做过什么,怎么就竭诚尽节、忠贯白日了呢?

果然是有背景有门路的,这一升就又给升回正三品大理寺卿去了,感情人家这个县令就是当来玩玩的,玩够了就扔了。

几人一时又是艳羡又是嫉妒,明里还是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为肖长离办了高升宴席。

随传旨宫人一同前来的还有数十人的大内护卫,说要贴身保护肖长离进京赴任,尽快抵达。肖长离却说要等下任县官到了,做好一应交接才能走。

似是知他所想,继任的县官很快就到,是个颇有学识和见地的新科两榜进士,对改造石郢这个贫困县踌躇满志。

为了让他能够安心回京,云钰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肖长离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行礼,如来时一般轻装简行。

队伍驶离石郢,他看着平静广袤的空岁山,心中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他知道,一切并没有结束。

******

芡山,孤村遗世独立,与世无争却知天下大事。

这里鲜有人至,一旦有人来,便绝不简单。

这一天,这里就来了两个不寻常的人。

他们在晨曦初现时走入村口,恶犬比人更快感知到不速之客的到来,狂吠着冲了出来。却在扑咬出去的一刹那,被一根桃木枝戳穿了咽喉,呜呜叫着软倒在地,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苏苏拔出桃木枝,抖去上面的血肉,无声无息跟在寒子玉身后。

“长进不错,看来你挺有天赋,不枉我将惊谴传给你。”寒子玉赞赏得揉了揉苏苏的头。

苏苏面无表情,脸色却有些泛红。

眨眼之间,风声鹤唳。

看着一众围过来的村民,寒子玉悠然笑道:“各位莫要紧张,寒某此行,并无恶意。”

当前一个村民神情凛然看着他:“一来便见了血,我等可没看出好意来。”

寒子玉道:“恶犬伤人在先,若不反抗,便是我这位小兄弟见血了,各位于心何忍?”

那村民冷哼一声:“忠犬认主守宅,二位擅闯在先,自然要收下这份见面礼。”

寒子玉叹了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划过,冷冷道:“各位鸠占鹊巢,竟是毫无羞耻之心么?”

众村民闻言脸色微变,看着眼前这个笑眼温润的年轻人,皆感觉到了一丝压迫。

“罢了,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有一桩买卖要谈。”寒子玉又恢复了闲散浅笑的模样,兀自往前走。村民们不知他的底细,一时不敢妄动,只堵住了他们的路。

“远来是客,大家不必这般紧张。”一个灰衣中年人走来,面上是友好和煦的笑容,眼睛微微迷起,将眸中精光暗敛,“不知阁下说的,是笔什么买卖?”

寒子玉看了看他,道:“一笔你我共赢,只赚不赔的好买卖。”他抬手,五指微转,掌心幽幽腾起一道白芒,缓慢凝聚成了一只尖喙长尾的鸟,扇动双翅腾空而起,在晨曦之中盘桓而去。

双翅如蝶舞,尾翼如流云,在空中撒下银光点点,最后融入晨光散去,如昙花一现再难追寻。

“这是……巫翵?”中年人眉心微敛,末了侧身一迎,笑道,“原来是贵客到来,还请恕我等招待不周。鄙人谢墨,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寒子玉笑了笑,道:“原来是南岳巫觋之后,失敬失敬。不过可惜,这桩买卖,阁下还没有与我谈的资格。”

谢墨闻言并无丝毫不悦,道:“阁下说的是,不过说到资格嘛,不知足下又是以何种身份来与我们谈呢?”

寒子玉微微靠近过去,道:“前朝韩姓之后,不知够不够身份?”

谢墨眼睛眯了眯,笑道:“够,自然是够。这边请。”

二人随谢墨走入村内,周遭村民噤若寒蝉,目光如狼似虎般盯着他们。谢墨对边上一个村民道:“少主呢?”

那村民挠了挠头:“不知道啊。”

谢墨一时有些无语。

他本想让寒子玉稍等片刻,寒子玉却兀自朝村后密林走去。

那个地方有什么谢墨很清楚,寒子玉想必也很清楚。

一个柱杖老者走了出来,看着寒子玉的背影道:“可要阻止他?”

“不必。”谢墨笑了笑,他一笑眼角便会浮起笑纹,显得有些老奸巨滑,“可惜啊,我这里分明有捷径,他却不想知道。”

密林幽深无路可行,寒子玉却心中有数,径直朝一个方向而去,苏苏跟在他后面,两人皆不发一言。

周遭鸟鸣虫响,将这片林子衬得越发死寂。

寒子玉在一株数人方可合围的巨树前停下,举起手中桃木剑,缓缓嵌入树干上的一道裂缝之中。过了一会,他脚下地面慢慢裂开一个洞口,被树根缠绕杂草覆盖,还惊扰了一条打算冬眠的黑斑纹蛇。

寒子玉看着早已无法通过的入口,微微一叹,让苏苏在这里等着,自己则化为一道白芒朝入口掠去。

这里是百阕的皇陵,万千珍宝与不甘的灵魂皆被封存在地底深处,无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寒子玉并未来过这里,国破家亡时他甚至还未出生。多年蛰伏忍辱负重,就算皇陵被他人霸占,他亦没有贸然现身。

此时此刻,他意识到了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薄弱,他需要盟友,哪怕只是与虎谋皮。

第39章:丧家之犬

皇陵深处有一股异常可怕的力量,他曾听母亲说过,皇陵在建造之初曾有妖兽守陵,只是被南岳人入侵后,妖兽被灭,兽魂精魄被数千南岳兵士吸纳,化为了阴兵。从此这座陵墓便已不再属于百阕了。

寒子玉捏紧拳头,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咆哮嘶吼的阴兵,淡淡冷笑。

那个立在阴兵之后的人与他一样白衣黑发,面容间有着天生的倨傲与高人一等的睥睨自若。

尽管都已经是丧家之犬。

“何人?”那人面无表情,眸中一片虚茫,分明看着他却又根本未将他看在眼里。

寒子玉调整心绪,露出一个和煦笑容:“可与阁下共谋大业之人。”他上前几步,道,“这位想必就是南岳少主卫翾……哦,这个名字,恐怕已经不再适合少主了吧?”

卫翾没有说话,依旧看着他。

“想必少主一定很有兴趣与我合作,以报当年大缙灭国之仇……”

“没有兴趣。”卫翾淡淡说了一句,一挥手,那些阴兵便退回了幽暗之中。

寒子玉笑容变得僵硬:“少主可真会开玩笑。若是不想光复南岳,何必占我百阕皇陵?撑得么?”

卫翾抬了抬眼:“那些事很麻烦。”

寒子玉对这个理由哭笑不得:“欲成大事何惧麻烦?若是少主怕麻烦,何不将这数千阴兵供在下驱遣,在下定然……”

阴兵足可以一敌百,有了这股力量何愁大事不成?

“不行。”卫翾淡淡打断了他。

寒子玉觉得心口气血翻腾,伤势险些复发。

“你究竟想怎样?”寒子玉憋着一口气,盯着卫翾。

卫翾道:“莫来烦我。”言罢,他就走了。

寒子玉深吸一口气,捂着心口咳了几声,气的够呛。

如今这座皇陵有南岳阴兵驻守,他要夺回谈何容易?

在他懊恼之际,谢墨走了过来,面上还是闲散悠然的笑:“我家少主就是这样,最怕麻烦。看来阁下这笔买卖,还是与我谈比较好些。”

寒子玉估量不出他的深浅,提防道:“你能做得了主?”

谢墨淡淡一笑:“至少,这些阴兵,在下可以驱遣。”

“苏苏!”一抹红影掠过林稍,在静守原地的苏苏跟前停下。苏苏面无表情,眼眸都不曾动过一下。

“苏苏,我是姐姐啊……”苏玳雪欲上前,苏苏举起手中的桃木枝,直指她的天灵。

苏玳雪赶忙止步,她能感觉到这截看似普通的桃木却是灵气逼人,对她这样的鬼灵而言无异于致命。

眼前的苏苏没有丝毫以往的影子,陌生而可怕,令她都不禁胆寒。

“苏苏,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苏玳雪伤心不已,“你忘了别的也就罢了,我可是你最亲爱的姐姐啊,你竟然把我都忘了!乖,你把那东西放下,姐姐给你买你最爱的糖葫芦好不好?”

苏苏丝毫不为所动,见苏玳雪仍在往前,猛然挥动桃木。只见一道银电横扫而去,苏玳雪仓惶躲避仍被击中肩头。

她不敢相信苏苏竟然真的攻击自己,而且丝毫不留余地。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看到寒子玉的身影。

“你对他做了什么?”苏玳雪又急又怒,恨不得扑上去咬碎他。

寒子玉刚谈成了买卖,心情大好,悠然道:“他魂魄不全形同废人,在下分明是在帮他,苏姑娘因何如此恼怒?不过看你姐弟情深,寒某感动不已,只要苏姑娘愿意从此追随在下,我便可以让你们姐弟团聚,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呸!无耻小人!”苏玳雪盛怒之下鬼气大涨,五指如勾朝寒子玉扑去。不见寒子玉如何动作,苏苏小小的身影已挡在他身前,毫不留情又是一记斜劈,直将苏玳雪的身体给劈成了两半。

“苏苏……”苏玳雪大受重创,心里更痛,几乎魂体涣散。

寒子玉叹了口气,甚为惋惜:“既然苏姑娘一意孤行,寒某也只得做尽恶人了。苏苏,这柄惊遣自出世后还未进过食,便用此灵先开开荤吧。”

苏苏闻言便朝苏玳雪走来,桃木惊遣指在她天灵之上。苏玳雪已无法动弹,怔怔看着苏苏冷如寒霜的眼眸。她打小就嫌这个弟弟吵闹顽皮,此时却多么希望他能再捣一回乱,再叫自己一声母夜叉也好。

忽然一片树叶击来,打在了苏苏手腕上,解了苏玳雪的燃眉之危。

见了来人,苏玳雪不由得眼前一亮。她从未见过如此谪仙般的人物,风逸比起肖长离更为过之。

“无耻。”卫翾两手拢在袖中,神情浅淡,好像刚才根本没出过手。他身边站着一个模样俊秀的中年文士,对苏玳雪使了个眼色,让她快走。

苏玳雪虽不甘,却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深深看了苏苏一眼,隐身遁去。

“倒没想到,少主如此宅心仁厚路见不平,真叫我这无耻小人汗颜。”寒子玉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不过还请少主莫要忘记,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界。告辞。”

见二人离去,中年文士面露担忧:“公子,有何打算?”

卫翾道:“该谋打算的是谢墨,不是我。”

中年文士一愣,道:“公子……不阻止他?”

卫翾暗暗叹了口气:“有什么理由阻止呢?既然他想做,便让他去做吧,莫来烦我便是。”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中年文士名叫柳风屏,从小看着卫翾长大,见证了他从将军府二公子到南岳皇室遗脉的转变过程,他了解他。

颠覆大缙是他的责任,却非他所愿,谢墨替他出手,他的确没有阻止的理由。

且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吧。

他看着沉沉天宇,喟然而叹。

******

数日后,肖长离赶到了京城。

他的马车一入城门便迎来百花蜂拥,但凡城中未嫁女子皆跑来迎他了。一路上是哭声叫声喊声声声震耳,几乎堵塞了一条街。

肖长离与那传旨宫人一同坐在马车内,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那宫人捂捂耳朵,调侃道:“肖大人京中独领风骚,依旧风采不减呐。”

肖长离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

“哦对了,皇上吩咐过,肖大人一旦入京,需先进宫面圣。”说着就掀开车帘让驾车的侍卫莫要停留,直接进宫。

他这一掀帘,叫声立时如水般涌了进来,无数只手抓挠过来,险些将他扯下车去。

“肖大人,肖大人,我们要看肖大人!”

“呜呜呜,大人被罢官远调不知有没有受苦,可是瘦了……”

“大人,让我们看看你吧……”

宫人逃回车内,直抹冷汗:“肖大人不如就出去让她们见见,这么闹下去成何体统?”

肖长离道:“不必,待入宫墙,自然就散了。”

眼看马车直朝皇宫而去,人潮果然慢慢散了,谁也没这个胆子敢冲撞皇宫重地,唯有个别几个犹为痴心的守在宫墙边上,想等他出来。

肖长离下了车,随宫人入殿,入门便见地上散落数张奏折。小皇帝高坐堂上正要再扔,见了他本郁结的眉头立马展开,放下奏折便走了过来:“你来了!”

肖长离拱手要拜,手臂被他扶住。云钰面上是难掩的笑意,道:“不必多礼,我等你多时了,路上可曾辛苦?”

肖长离摇头,微垂着眼帘。此时的云钰玉冠高束锦袍加身,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虽是个帝王的模样,却还显得有些单薄。

承担了那个身份,终究是不同于以往了。

“皇上召见微臣,不知所为何事?”肖长离后退了一步,躬身道。

云钰敛去脸上那一点都不矜持的笑,不满得看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奏折,道:“能有何事,就是想见见你罢了。”他将奏折叠在一起,在手心捏了捏,道:“你若是累,便先回去歇着吧。”目光殷切看着他,却并不是想让他走的意思。

肖长离只是垂着眼皮,拱手告退。

云钰幽幽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心中暗叹。

罢了,这人不就是这样吗?你还指望如何呢?难不成他也会如你想着他一样想着你吗?

好在他终究是回来了,未曾隔了千山万水,今后想见随时都能见。

不等肖长离走出殿外,迎面走来一人,年过花甲却目光犹厉,正是老太傅柳原。

这柳原乃是朝中一等一的忠臣,帝王之师两朝元老深受敬重。前太子叛君弑父大权独揽之时,朝中百官诺诺无人敢言,唯有柳原誓死不屈敢怒直谏,险些招致灭族之祸。

云钰曾是他最为看中喜爱的学生,在他的坚持推举下登上大位,此时在这位新帝面前,他的话必定是举足轻重。

云钰能对着反对肖长离复任大理寺卿的奏折发火,却不能对他发火。

第40章:风流人物

柳原一见肖长离,脸色便垮了下来,向云钰行了君臣礼,便直截了当道:“皇上,此人乃佞臣之后,万不可再用。”

云钰头一痛,无奈道:“太傅莫急,朕早已说过,此番石郢之行若无肖长离舍生相护,朕只怕是没命回来。即便他父亲曾有不臣之心,最后还不是幡然悔悟,辞官归田?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傅不也时常教导朕以大度兼容,则万物兼济么?”

柳原沉吟片刻,道:“即便如此皇上亦还需谨慎,授他个寻常官职便是,大理寺乃朝廷要职,不可轻易授人。”

云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傅这是要朕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么?”

柳原微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云钰看向肖长离,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自己一定会坚持住不退让。

肖长离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云钰初豋大位根基尚不稳固,若此时不顾群臣所谏一意孤行,恐会招致不满,遂上前一步,道:“回皇上,微臣身有旧疾,恐不能胜任大理寺之职,还请皇上另择贤能。”

“你……身子还没好吗?”云钰见肖长离气色果真不太好,担心起来。大理寺掌管全国刑狱,诸事繁杂,肖长离若是病体未愈,的确不能再累着了。

柳原道:“皇上,既然肖大人推辞,还是莫要强人所难为好。既然肖大人护驾有功,何不另委重任?如今翰林院正缺一名修撰,不如暂时委屈一下肖大人。”

翰林院修撰就是个拿笔杆子看看书的闲职,触不到朝中要务,亦没有什么行政实权,将人放在自家儿子翰林学士柳从汶眼皮子底下,正是再好不过。

云钰一想,这的确是个悠哉的闲职,而且翰林院位属皇宫东苑,比起大理寺近了不少,今后若要见面方便许多,又怕肖长离觉得委屈,道:“你意下如何?”

肖长离道:“遵从皇上旨意。”

云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你长途劳累,先回去歇息吧。”

肖长离行礼谢恩,退出殿外,隐约听到柳原提及立后选妃之事,云钰无奈谎称身体不适百般推脱,最后连撒娇都用上了,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等他行出宫外,几个守在外头的女子眼睛放着光,正要扑上来,却见一个青衣年轻人迎了过去,十分喜悦得搭住肖长离肩头,笑道:“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此人乃是肖长离胞弟肖行之,虽无其兄长一半的风逸,却擅做词赋编些婉约小曲,在坊间多有流传,故而在京中也算是个风流人物。

肖长离微微一笑,随即拿开他的手,定神看了看他,道:“一身脂粉之气,又去那种地方了?”

肖行之揉揉鼻子:“大哥这个鼻子也忒毒了。爹都不管我了,你也别管了。走,回家去,爹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喜悦。”

事实却不似他说的那般,肖乾林见了肖长离并没有喜悦的样子,抬眼看了看他,继续修剪一盆菊花:“听说云钰恢复了你的大理寺之职,看来此次石郢之行,你是又做了一回忠臣。我这大奸臣在忠贯白日的肖大人跟前,可真真是自惭形秽了。”

肖长离垂下眼皮,没有说话。肖行之挠挠头,道:“爹,大哥他好不容易回来,你就别说这些事了。不如咱们父子去醉仙楼好好吃一顿,给大哥接风洗尘如何?”

肖乾林盯他一眼:“就知道吃,养你何用?”

肖行之讪笑,推了推肖长离,让他说句话,肖长离这才开口:“孩儿并未复职大理寺,如今乃是翰林院修撰。”

肖行之抚额,巴不得他没开过口才好。

肖长离手上动作一顿,冷冷一眼扫了过来:“翰林院修撰?”

肖长离直挺挺立着,面不改色。

肖乾林放下剪子,冷笑道:“也是,柳原那老东西若能眼睁睁见你重上高位,反倒是怪了。”目光落在肖长离身上,“这么一个闲职,你接受了?”

肖长离点头。对他而言一切不过随心,而他此时的心,只为一人而已。

肖乾林没再说什么,这个长子忤他的意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就习惯了。将精心修剪好的花放回原位,他拍了拍手,道:“朝局复杂人心诡谲,云钰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这个位子对他来说可不那么好坐。你一个小小的修撰,每个月领些奉银便是了,别想着去多管闲事。”

“是。”肖长离暗暗庆幸,自家老爹没让自己去添些麻烦事,已是十分难得了。

肖乾林因丧子而心灰意冷辞官归田后,只在乡间随意购置了一座小屋,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生活。

他终日种花描画,吟诗作赋,日子是过清闲了,所有的脏活累活便都落到了肖行之身上,硬生生将他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磨练成了勤恳纯朴少年郎,唯一的缺点是,他仍旧不务正业。

趁自家老爹歇午觉时,肖行之贼兮兮拉着肖长离出门,说是为他接风,地点却不是醉仙楼,而是醉香楼。

“大哥快些……”

肖行之兴冲冲拽着大哥,肖长离将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胡闹。”

自己这个弟弟虽然没什么大志向,倒也不是这般浪荡的性子,怎地多时不见,如此胡闹起来?

肖行之一拍脑门:“险些忘了,按本朝律例,在朝官员不得出入烟花之地,瞧我这脑子,险些害了大哥。咱们去轻音坊吧,那地方高雅,文人墨客都常去,大哥去了不妨事。”

肖长离便又被他硬拉着来到了轻音坊。这地方他以往曾随同僚来过几次,是个诗酒风流之地,偶有琴师献曲佐酒,更添风雅,并非什么下九流的地方,他也就没太推辞。

肖行之如此执着带他来的目的,他已经想到了。

轻音坊顶着高雅的名头,自然处处都要透着高雅。不似酒楼不似茶馆,更不像个客栈,却即可供人饱腹论茶,又有厢房可供暂歇。

此时正午,又刚过中秋,坊中便提供了各类月饼和香茶,一进门便是悠悠琴音和着淡淡甜香。

二人进门,找了处空座坐下。大堂内客人不少,却少有喧哗之声,大家都在赏曲。

抚琴者是一个年轻女子,模样不算惊艳,却胜在清雅,乍见无甚出众,多看便能品出些韵味来。

肖行之扯扯自家兄长的袖子,眼里冒着光:“大哥,你觉得如何?”

肖长离道:“说人,还是曲?”

肖行之一愣:“自然是曲。”

肖长离便说了两个字:“不错。”

肖行之高兴坏了,连塞了一块月饼在嘴里,嚼吧嚼吧后又道:“这是我新谱的曲,名叫风亭赋,我不敢让爹给我品鉴,其他人又不懂,好不容易等你来了,总算有人能说说了。”

肖长离有些无奈道:“非让我来这一趟,只为了这个?”

“知音难觅嘛,以往有二哥懂我,如今却……”肖行之神情一黯,没说下去。肖长离亦未言语,听完了一曲便结账离开,未留意到抚琴女子追随而来的眼神。

肖行之出门了还拽拽肖长离衣袖:“大哥,人家还瞅着你呢。”

肖长离没有反应。肖行之兀自唉声叹气:“唉,大哥这桃花灼灼满山头的,要是分一些给我多好?”

肖长离不语,肖行之挠挠头,亦未多言。这个大哥总是正正经经不苟言笑,忒没趣味,他也习惯了。

二人走上街市,忽听一个声音唤了一声“肖大人”。

第41章:京城诡案

肖长离回头,见来人是大理寺寺丞张禀,曾与他共事多年,颇有些交情。

“肖大人,多时未见,一切可好啊?”张禀拱手迎了过来,“知道大人今日回京,我等甚是欣喜,特在醉仙楼摆了酒宴,还请大人赏脸一聚。”

肖长离拱手:“多谢张大人,只是肖某,如今已非大理寺中人。”

张禀一怔:“怎会?皇上不是已经下旨肖大人官复原职了么?”转念一想,最近朝中反对此事的官员十有七八,看来皇上是没顶住压力啊。

心下一阵失望,他叹了口气,道:“那些人呐,舐皮论骨,妄言置评,肖大人为官多年,何曾有半点对不起朝廷,如今却……”又叹了一声,道,“无妨,在咱们心中,肖大人永远是咱们的肖大人,这顿酒宴大人无论如何不能推辞。”

于是肖长离几乎是被硬拉着到了醉仙楼,肖行之也跟着来,打算蹭顿饭吃。

一桌席到的都是肖长离昔日在大理寺的同僚,多年共事彼此皆十分了解。肖长离在外人跟前虽显得孤傲疏离不好亲近,处得久了便能觉出他的好来。

一个有勇有谋亦有担当,认真办案,亦能办好案的人,怎么也比那些尸位素餐罔顾人命,有功独揽只知逢迎拍马之人更值得敬重。

不过即便如此,肖长离并不擅长在酒桌上客套,席间开口不多。几位同僚也了解他的秉性,自顾自聊,聊着聊着,便聊到最近的几桩案子上了。

张禀将酒杯一放,叹道:“本以为肖大人回来了咱们几个也能同以前一样,跟着大人好好断案,却没想到是空欢喜一场。如今大理寺积压了不少的案子,复核审批件件不少,上头又催得紧,单凭咱们几个臭皮匠如何交差?”

“是啊,若是大人回来,以大人的机敏,定能堪破悬案。”

“不错,肖大人之能咱们就是多长十个脑袋都比不上。”

“正是正是。”

众人纷纷附和,虽也算得上是溜须拍马,却有七八分的真情实意在里头。

肖长离道:“各位大人谬赞,肖某不才,若有疑难之处肖某帮得上忙的,定不推辞。”

张禀尴尬笑道:“大人这是哪里话,今日这就是顿接风宴,怎好说案子来扰大人雅兴。来,喝酒。”

其余人等再次附和,肖长离道:“左右无事,便当听些异闻。列位大人也知道,肖某最喜疑案。”

几人面面相觑,张禀道:“既然大人这么说了,咱们便来说说。近日确有几桩案子来得甚是离奇,令人琢磨不透……”

话匣子一打开,各种诡谲案件便接二连三蹦了出来,听得一旁蹭食的肖行之都入神起来。

京畿重地有天子王气所佑,本该是邪祟不侵最为安泰之地,近日却不知为何,频生诡案。

便拿最近几桩案子来说,城北有一葛姓人家,世代书香门第,家中有一独子刚考中进士,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却忽然失踪。家人遍寻不见遂报官。

官差找寻之后竟在该男子屋中床板下找到其尸首,死去多时却双眼不闭,尸体没有粘附没有勾挂,竟是凌空面朝地面悬在床板之下,委实骇人。

官府猜测其床下定有乾坤,便掘开床下泥土,果真在里面发现了一具腐烂女尸,亦是双目圆睁,与那书生咫尺相对。

随后经过查证得知乃是这书生以为自己中了进士后前程无忧,欲摆脱了原本相好的女子。这女子不甘纠缠不休,书生便一怒之下将其扼死,埋尸于屋内床下,以为可以掩人耳目,最后却是作茧自缚,死于非命。

再有京郊城外一户人家,家中有一幼子,年方五岁。在附近玩耍时蹭了一身污泥,其母让她自行洗漱干净,自己则去生火做饭。待饭食上桌,唤了几声皆无回应,其母进屋遍寻不见,屋中唯有一盆血水。

仵作验过后说水中无毒,房中亦无旁人踏足的痕迹,好好的孩子就这么化为了血水,连块骨头都寻不见。

这样的奇案多半非人力所能及,可若是牵扯了灵异神怪,就更没他们这帮人什么事了。无奈亲属催真相,上头催破案,由不得他们撂挑子。

肖长离以往便是个可教鬼怪忌惮的人物,张禀想着若是他能出马,说不定还真能破了案子。

肖长离道:“即便是鬼神之力,亦有踪迹可循。残杀幼童,便是鬼怪妖魔也不可放过。”

见肖长离没吃什么就跟着张禀查案去了,肖行之边啃肘子边寻思,这帮人请他来吃饭,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又能说什么呢?

“小二,再来盘肘子。”肖行之大手一挥,反正有人结账,不吃白不吃,一会再打包一些回去孝敬老爹,至少得把大哥那份辛苦钱给吃回来。

******

肖长离与张禀从酒楼出来便径直往大园村而去,事发距今已有数日,若不快些,恐怕线索都会断了。

出事的是一户寻常人家,男主人名叫吴三,靠卖柴偶尔做些零工为生,此事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妻子重病不起,他也是终日哀叹,郁郁寡欢。

张禀上门时还险些被他打出去,一番好说才让他松口。

“我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没了,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吴三痛哭哀嚎,张禀留下宽慰,肖长离便径直进了出事的里屋。

一进门,他便感觉到了淡淡的煞气流转。

因惧怕睹物思人,这间屋子并未打扫过,地上还留了一大片暗红色血迹,煞气便是自这些血迹中散出。

肖长离在房中查看了一番,朝侧门走去。门后挂着一方布帘,里面隐隐传出啜泣之声。

肖长离掀帘,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妇人半坐床头,手中捧着几件小儿衣物。她的脸上有淤青伤痕,憔悴不堪,早已哭得喉咙嘶哑,双目红肿死气沉沉,对肖长离的到来毫无反应。

肖长离在门口站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吴三怒冲冲进来,将肖长离撞在一旁,将那女人拽了下来,吼道:“哭,整天就知道哭!要不是你不好好看着儿子,怎么会出这种事?赔钱货病痨鬼,床上挺尸还要浪费老子的钱,快起来给我干活去!”

妇人被他从床上拖拽下来仍不发一言,好似已没了丝毫的知觉,只是手中扔紧紧捏着儿子的衣服,可见几粒红果子自衣服夹层中滚了出来。

肖长离箍住吴三的手腕阻止了他下一步的暴行,吴三挣脱不开,怒道:“干什么?老子教训自己的婆娘,关你哪门子的闲事!”

肖长离没说话,抬手将他推了出去,捡起那几粒果子。

这果子指甲大小状如玛瑙,色泽红润欲滴,好似鲜血凝结而成,看着着实诱人,却又透着几分妖异之气。

第42章:诡树乌冥

肖长离拿着果子凝视良久,道:“这是什么?”

吴三揉着几乎脱臼的手腕,没好气道:“几粒果子呗,我山上摘的。”

肖长离道:“你给孩子吃了?”

吴三微怔:“这果子这般好看,给孩子吃怎么了?”

肖长离看着他:“何处得来?”

“山上……”吴三面对肖长离古井般幽深难测的眸子不自觉有些犯怂,“就后头那个……乌冥山……”

“带我去。”

张禀迎过来询问情况,肖长离简略说了,让他找个大夫来给这妇人看病。张禀了解他的处事方式,亦未多问,自去请大夫,肖长离便跟着吴三进山。

乌冥山是处荒山,土壤贫瘠人迹罕至,多有野兽出没。山中生长的树大多枝瘦叶疏,最适合当柴火,是以吴三时常到这里砍柴去卖。却有一日他在山上看到了一棵树,树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却挂了不少这种红色的果子。他瞧着好看,便摘了一些带回家去给儿子。

此时再来看,树上的果子少了许多,可见一条手臂粗细的大蛇正盘在树杈上吞食果子。

大蛇见了他们微微躬起身子,张开巨口一声长嘶,獠牙骇人,腥风扑面。

吴三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肖长离不动不摇,凛然而视。那巨蛇反倒缩回身子,游下树梢,遁了。

肖长离走到树前,可以感觉到这棵树阴煞逼人。这种树上结出来的果子,绝对不会是给人吃的。

他绕着树走了一圈,运起魑魅火,一掌拍在树干之上。只听嘎啦一声,树干由上而下裂开了一道缝隙,血红色的液体慢慢渗了出来。

肖长离凝眉,又是一掌拍下,树干开裂得更为厉害,整棵树皆颤抖起来。那些果子掉落在地,溅落一地殷红。

吴三瞪大了眼睛,看着树干裂痕之中露出的东西,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只见树干之中直挺挺立着一具赤、裸女尸,身上裹满红色粘稠的液体,将腐未腐,面目全非。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女尸是被剥了皮的,那些流淌的红色液体似血非血,灌满了整个树身,仿佛正是这具女尸和这些液体在供养着这棵树,使之结出了那些美丽诱人却又极度危险的果实。

那女尸面上五官已被腐蚀融合在了一起,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女尸的头颅扭动起来,嘴巴的部位凹进去的一个血洞正在不停张合,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女尸发出的声音嘶哑刺耳,那个血洞越咧越大,头颅也晃动得更为厉害,两只血淋淋的手扒着树干,似是想要出来。

肖长离掌心一转,魑魅火无声燃起。他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女尸那只早已变形的手。

女尸手上的血液一沾上魑魅火便如同星火燎原,整个身躯眨眼便被幽蓝色的火焰包围,继而引着了整棵树。

女尸嘶叫着,叫声中却夹杂着大笑,不知究竟是痛苦还是喜悦。

肖长离不知道她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怪,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但他知道,这一刻对她来说才是解脱。

吴三整个人已看呆了,等他回过神时,那棵树已被烧成了灰烬。眼前的人神色如常,好像先前他看到的那些根本没发生过。

一阵冷风刮来,冷得他一个激灵。他感到自己胯下一片冰凉,原来方才不知何时他已经被吓得尿了一裤裆。

在树的黑色灰烬之中,肖长离看到了一截未被焚尽的木枝。

是桃木。

肖长离捡起桃木,看到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你我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肖长离神情凝肃,将桃木紧紧捏在掌心。

吴三正想爬起来,忽听一声可怕的嘶吼,他转头去看,吓得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此时此刻他们的周围妖气冲天,大抵是整片山头的妖兽都围聚了过来,冲着肖长离呲牙咧嘴,眼中满是嗜血杀意。

“这个可恶的凡人,他毁了我们的圣果!”

“杀了他!撕碎他!”

令人胆寒的怒意混合着杀意,化为阵阵黑色的邪煞之气,如同风暴之中卷起的漫天尘土,朝肖长离压顶而去。

肖长离一人之躯想要抵抗这种阵仗实可谓是以卵击石,他心神一凛,咬破指尖,口中默念真决,凌空绘出护体符咒,在吴三和自己的身侧架起了一道结界。

只可惜虽是得天独厚,到底火候尚浅。

黑煞之气铺天盖地而来,径直撞在了结界上,只得片刻缓冲,随即结界溃散。肖长离一口血喷了吴三一脸,只觉五脏似裂,痛不堪言。

妖兽纷纭如潮,结界一散,它们蜂拥而来正欲将二人啖而食之,却见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如同一道惊雷砸了下来。

其威力惊颤天地,只一个眨眼之间,妖兽之中一些道行尚浅的皆魂飞魄散化为飞灰,勉强撑住的也是受创不轻,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又是惊怒又是惧怕。

“是……是他!”

“停云观……停云观的人来了……”

“快跑啊!”

一阵混乱之后,原本还凶神恶煞的老虎狮子巨蛇野猪之类的妖兽队伍,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跑这么快,早知道就不用斩魂符了。”这一身枣红色低阶官服的年轻人挪了挪头上歪斜的官帽,怏怏不乐,“留几个陪我练练手也好啊。”他不满得踢了几块石头,这才去看地上的两个人。

吴三在肖长离的血喷他脸上时就吓晕了,肖长离倒还撑得住,向他称谢。

这人瞥了他一眼,爱搭不理,直接将怎么戴都戴不稳的官帽拿下来当球般踢飞了出去,摊开掌心,对着掌中的一只纸鹤没好气道:“死不了,这下放心了吧。”

“是是是,多谢广陵师弟仗义出手。”广岫谄媚的声音传出来,“他这人傻乎乎的,半瓶子就到处晃荡,劳烦师弟多照看些,闲来无事了教他一些保命的本事,来日一定重谢,让我的娃子拜你当干爹。”

广陵直翻白眼:“呸,谁稀罕。你自己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倒是舒坦,成日里使唤别人,真真是脸皮厚如城墙……”

“哎呦呦我好像胎动了,就不耗费灵力跟你唠了,改日一定重谢,一定重谢啊……”随着话音落下,纸鹤黯去光华,瘫在广陵手中。

广陵暗骂一声,收好纸鹤,看着地上那两个可以称之为累赘的家伙,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一个字:烦。

肖长离此时心情更是复杂。

他与广岫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并没什么交情,自己少年时更曾错断他偷盗,致其离家出走,受了不少苦楚。如今自己数次遇险,却都是靠他相救,此番恩情,要他何以偿还?

“还能走么?”广陵见他若有所思神游天外似的,在他脚上踹了一下,“能走就赶紧起来。”

肖长离勉力起身,广陵点他胸前几处大穴,打通他闭塞的气血,又输了些灵力过来,助其疗伤。再然后,他就自个儿走了,丝毫没有救人救到底的觉悟。

肖长离原地调息片刻,觉得好一些了,便扶了吴三下山,半道上遇到张禀带人来寻,他一口气松懈下来,晕了过去。旧疾新伤多番劳累,纵使他再能撑也撑不了多久。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他睁眼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云钰,恍惚间还以为是在做梦。

第43章:君臣有别

“你醒了。”云钰板着脸,看他的眼神又是担忧又是怪责,“命你复任大理寺你推脱身体抱恙,转头就去做这么危险的事,真当自己的命很硬吗?”

肖长离欲起身,肩膀又被他给压了回去:“给我好好躺着。这里是我在宫里为你安排的寝宫,今后老老实实呆在翰林院,哪也不许去。”

肖长离愣是没说上一句话便被云钰灌下了一大碗药,随后又被塞了一嘴的糖。

云钰自己怕苦,便觉得他也怕苦似的,哪里知道比起苦,肖长离更不喜欢甜,腻得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见他皱着眉头,有些无奈有些木愣的模样,云钰心软下来,那些责备不满尽数散去,剩下的全是心疼:“我知道你疾恶如仇,见不得伤天害理之事,可世间诸多不平,你又怎能一一管得过来?你总是如此冒险,可知我……我会担心……”

“多谢皇上关爱。”肖长离眼眸低垂,一句板板正正的话便将内心的涟漪无声掩藏。

云钰捏了捏衣角,深吸一口气,亦将心中失落掩去:“你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无须去管。柳太傅之孙亦出身停云观,有些事有他处理就可以,你不必费心。”

肖长离道:“皇上思虑周全,微臣……”

“行了,你歇着吧。”云钰打断他,听他口中说出皇上二字他就觉得刺耳。在他面前他刻意不自称朕,便是想让二人的距离显得不那么遥远,如今看来,这距离不在字面之间,而是在他的心里。

他不由开始怀念在石郢时的光景,那时斥他无礼犯上,现在,怕是想让他犯上,他都绝不会越雷池一步了。

唉,这个肖长离啊……

云钰感到无比惆怅。

肖长离不知道他因何惆怅,却知道他不高兴了,他不高兴,他就更不多说什么,两人各自沉默。最后云钰挨不住便回去了,肖长离休息了一会,自认为没了大碍,便起身下床,出门熟悉熟悉环境。

这里是云钰为他安排的寝殿,离翰林院近,安静清雅,适宜休养,亦可见云钰对他的用心良苦。虽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只是那人羽翼未丰,他不能离得太远,可若是太近了,他亦无所适从。

他不可能如广岫所言留在他身边当一个男宠,若要名正言顺,便只能是以君臣的关系。

君臣有别,不可逾越。

既是不可逾越,便要连那一丝的牵连都要斩断。

肖长离在廊下秋风中静立许久,眉间迷茫变得坚定,这才抬步往翰林院而去。

他虽在大理寺多年为官,却一心只想着明正典刑破除谜案,为人处事方面多木讷少有圆滑。清流一脉视他为奸臣之后多有诟病,佞妄之流又觉得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故而在朝中并无什么人脉。

此时忽然被放到了翰林院这个他从未涉猎过的领域,还是个末品修撰,纵使他再聪明也无法立即就能上手,很多事他都需要有人提点领路,否则很可能处处碰壁。

然而到了翰林院,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想必云钰事先已吩咐过,翰林院上下对他皆是殷勤有礼,不消他问便已事无巨细都讲解给他听,还一个劲劝他回去休息,等身子大好了再来应卯。

肖长离见自己的到来打乱了一众官员的正常公务,正欲告辞离去,却见翰林学士柳从汶负手进来,面色阴沉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那个在乌冥山救了自己的年轻人,想必就是云钰口中所说,同样出自停云观的广陵。

对柳从汶这个以叛逆荒唐着称的儿子,肖长离有所耳闻。他原名柳羡,从小就是个顽皮捣蛋上房揭瓦的主,其父柳从汶便将其送入停云观,指望他能学些静心无为清心寡欲的道家真言,却没想到这是送鱼入海放鸟入林,再想捉回来可就难了。

广陵资质不差,却心浮气躁,天性贪玩不受拘束,又迷上了堪舆之术,名山大川肆意行走,别说柳从汶的学士府,就是停云观都很少回去了。

这一次柳从汶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竟让他留了下来,还穿上官服进了翰林院,当了个未入流的侍书。

肖长离静静站在一边,柳从汶是他顶头上官,他不来便罢,既来了撞上他,必定是要打声招呼听几句言周教的。只是柳从汶在搭理他之前,还需先治治某人玩忽职守擅离岗位之责。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柳从汶一拍桌案,怒指着广陵的鼻子,“官帽呢?”

广陵耸了耸肩,并无丝毫忌惮之色:“丢了。”

柳从汶又拍一下,拍得掌心又麻又痛,气得胡子抖个不停:“逆子!官服官帽乃朝廷派发,彰显的是天子威仪,你竟随意弃置藐视皇威,该当何罪?!”

广陵抠了抠耳朵,道:“爹,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我是去救人的,难道一顶帽子还没有人命重要?你看看,要不是我,这个人可就被妖兽吃成骨头渣子了。”他指指肖长离,理直气壮道,“圣人有云,人命关天,难道到了您老这儿两条人命还比不上一顶帽子?”

柳从汶一时无法作答,只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旁肖长离掩了掩鼻,他分明看到官帽是被广陵自己踢飞的,那时候妖兽已散并无威胁,他此时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一时只觉哭笑不得。

柳从汶缓过劲来,沉着脸道:“即便如此,你擅离职守之罪还是要罚。回去给我将国策论抄写十遍!”

“不成!”广陵一声哀嚎,听上去痛苦至极,“前几天才抄过孝经,我的手还麻着呢!”

柳从汶道:“十遍孝经尚不能使你体会一个孝字,随意顶撞父亲,骄横无理。这十遍国策论,让你学学何为忠君,若能有所成,今后便可免此一诫。来人,将他带下去。”

“虎毒不食子啊,我是你的儿子不是囚犯!”广陵被左右拽住手臂,两条长腿扑腾不止,“娘的病早已好了,我要回停云观去……让我回去!”

柳从汶冷笑:“你娘说了,你再顽劣不知悔改,她就一头撞死,你自己掂量清楚。”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广陵的哀嚎渐行渐远,肖长离摸摸鼻子,将嘴角的笑意掩去,这才去拜见学士大人。

柳从汶揉了揉鼻梁,不胜烦扰:“犬子顽劣,让大人见笑了。”

肖长离道:“公子性情直爽,赤子之心难能可贵,更有伏妖济世之能,大人福泽不浅。”

柳从汶苦笑:“什么赤子之心伏妖济世,那些虚妄之物有何用处?做父母的,只希望孩子平安顺遂膝下承欢,如他那般莽撞的性子,一人在外,如何能够放心。”

肖长离道:“大人所言甚是。”

对肖长离柳从汶并无什么好恶,对自家父亲让自己看着他提防他的吩咐有些不以为然,此时更无什么言周教之心,见他脸色不好,便道:“肖大人有伤在身,先回去歇着吧,不必急着来应公。”

肖长离拱手称谢,退了出来。行过檐下长廊,在拐角处看到脸黑如锅底的柳家小公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同看着仇人:“都怨你,若不是去救你,我也不会惹来这等麻烦!”

肖长离赔礼,广陵却不需要他的赔礼,他要实质的好处。

肖长离见一物抛了过来,下意识接住,一看,是一本精装编撰的国策论。

“这是我的笔迹,照着写,莫出岔子。”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肖长离无言苦笑,又有些佩服他的精明。

在他抄写国策论时,云钰又来看他了。

他也不想这么没出息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他控制不了,一旦闲暇,就满脑子想着他。

想着,不如看看,反正这么近,不要步辇无需宫人跟随,信步而来,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此时宫中华灯初上,云钰围着貂绒的明黄色大氅身披灯影而来,推门那一刻,肖长离抬头看到他冷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心尖子都抖了一抖。

“皇上……”他起身见礼时,手中的笔都忘了搁下。云钰扶起他时袖子沾了墨迹,留下凌乱的一笔。

“你在做什么?”云钰脱下大氅,在桌案边的火盆上暖了暖手,忽然就明白过来,看向肖长离,“让你抄,你就抄了?”

柳从汶训子那些事满朝皆知,云钰自然也知道,肖长离有何理由抄写国策论呢?想来就必定是受人恩惠只得知恩图报了。

“这次是几遍?”见肖长机没说话,他坐了下来,翻看抄好的纸张,疑惑肖长离的笔迹怎地变得如此浮夸。

肖长离道:“十遍。”

云钰皱眉:“十遍?柳从汶也真够狠的。不过,他可以不要他儿子的手,我却不能不要你的手。”他笑着看了看肖长离,拿起一只笔,铺平一页纸,“长夜无事,我来陪你。”

肖长离道:“不可……”

“有何不可?这国策论亦是太傅交给我的功课,先前未做好,如今难得有此良机,再巩固巩固也好。”云钰边说边写,他本也只是想找个理由和他呆在一块罢了。

第44章:拜你所赐

肖长离没再说话,看着纸上娟秀灵逸的字,没提醒他得要照着广陵的笔迹抄才是。

烛火之下,一室和暖,两人对面而坐,静声抄写,偶尔不动声色抬眼看看对面之人,再低眉,掩下眼角眉梢的恬淡笑意。

恍惚不知夜深几许,云钰抄完了几页纸,觉得有些乏了。一只小虫飞来,在他耳旁盘旋了一会,他抬手驱赶,在脸颊上溅了一点墨迹。

眼前的字多了重虚影,还有些摇晃,云钰闭了闭眼,这一闭,就有些睁不开了。

肖长离抄完一页,正想提醒他回去休息,便见他趴在案上,已和周公摆开了棋局。露在外边的脸颊上,一点墨迹犹为醒目。

肖长离伸出手,想要帮他擦去,顿了顿,改为在他肩上轻轻一推:“皇上……”

云钰动了动,睡眼朦胧看着他:“何事?”

“回去歇息吧。”

“哦。”云钰点点头,边揉眼睛边起身,顺带还将脸颊上那点墨迹给揉开,糊了一片。

肖长离亦起身拿好大氅欲给他披上,却见人打着哈欠,迷迷糊糊走入内室,脱了鞋就躺了上去。

在肖长离愣神那会,云钰已拉好被子盖得严实,沉沉睡去了。

肖长离好一阵了才回过神,重新放下大氅,不知是该叫醒他还是由他睡着。

这一犹豫便已是寒夜过半,他索性坐下继续抄,借此打发长夜,亦借此静心。

瞌睡虫来得厉害,去得也快,云钰睡了大半个时辰就醒了,睁眼后还迷糊了一会,这才想起自己竟然霸占了肖长离的床。

他赶忙起身出去,烛泪成堆,炭火也已微弱,那灯下身影似乎一点都没动过。

云钰自责得很,懊恼自己这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简直没得救,竟让他拖着带病之身在寒夜里等了这许久。

肖长离抬头,见人一脸纠结站在对面,淡淡一笑,道:“皇上醒了?”

见了这个笑,云钰心中的自责便一溜烟变得暖呼呼痒丝丝,飘飘悠悠得流窜在体内,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犯迷糊起来。

他走过去拿下肖长离的笔,拉着他的手,被那手的凉意冷得一个激灵,拽着人就走:“你别抄了,快去睡。”

有些蛮横得将人按在床上,云钰道:“你不必抄了,柳从汶那头我去说。”

肖长离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末了还是道:“多谢皇上。”

云钰见他这木头样子心里委实不是滋味,在床头站了一会,道:“那……你歇着,我回去了。”

直到他披好大氅都没听到肖长离吱一声。

他咬了咬牙,恼他不留,更恼自己竟想要留下来和他一块睡的这个没羞没臊的念头。

可,都这么晚了,他竟当真不留么?

唉,罢了……

他拢了拢大氅上的绒毛,觉得暖和了一些,推门要走,身后却传来肖长离的声音:“夜深了,微臣送皇上回去吧。”

一只手从他身边而去,打开了门,冷风扑面,云钰却感到了暖意袭人。

暗夜之中的皇宫褪去了白日的繁华,显得宁静而幽深,靠近主殿便可见宫灯熠熠。二人一前一后行过明黄的灯和暗夜的影,仿佛已如此相伴走过多年。

仅仅是听着人走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云钰都能感觉到心定神宁,只希望这条路能够再远些才好。

“皇上。”肖长离忽然开口,云钰停下来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肖长离控制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道:“微臣觉得,柳太傅之孙既有驱邪除妖之能,居于翰林院怕有些屈才,不如皇上封他一个祓濯扶正之职,一可安柳大人爱子之心,二可使其一展所长,不至整日闹着要回停云观去。”

云钰想了想,亦觉是个不错的主意,道:“那你觉得封他一个什么官职才好?”

肖长离道:“近日京中诡案频出,恐有邪煞作乱,皇上不如将他调去大理寺,辅佐办案。”

云钰笑道:“好极,这样一来,你那些昔日同僚便不必再来寻你了。”

肖长离笑了笑,他有此提议倒也不是怕麻烦,因他终究不是大理寺中人,僭越职权总归说不过去。将广陵调去大理寺则是名正言顺,正正经经停云观出来的,总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可靠得多。

至于寒子玉与他的恩怨,便要另算了。

“我明日便去下旨,日后再有什么找上你,你都不许再管了。”云钰看着肖长离,似命令又似恳求。肖长离并不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垂眸点了点头。

再往前便是后宫别院,见有等候的宫人手持宫灯迎过来,肖长离停了脚步:“皇上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云钰见他转身,手上动作快过思考,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肖长离停下来:“皇上有何……”

云钰使了些力,随即松了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埋怨道:“肖长离,在你眼中,我只是皇帝吗?”

肖长离没有说话,心中却涟漪阵阵,难以名状。

“若这个身份只会让你拒我于千里之外,那我宁愿不当什么皇帝。”云钰看着身边一株随风落叶的梧桐树,两手拢在袖中,语气中透着苍茫,“在石郢时我曾问过你,你究竟想要什么,那时你说唯心而已。可你的心,究竟想要什么?”

肖长离低垂着头,神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心事亦一半清晰一半迷茫。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回答了,便是大逆不道。

心在进退维谷之间徘徊,踏出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暖意,云钰的手捧住了他的脸,淡淡的气息靠近,眼前人的模样变得更为模糊,却有陌生而熟悉的温度,抵在了他的唇上。

这感觉让他想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那时候的他疯狂无礼,犯下了足可诛灭九族的罪。却又有什么与那时截然不同,那人的气息更为清晰,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肖长离比云钰高了约莫半个头,他得要踮起脚来才能触碰他。他的脸颊和双唇都是凉的,这凉意似乎透过来钻进了云钰的身体,让他不禁有些发颤。

这凉意让他发颤,又有铺天盖地的欣喜和心动卷来,让他忘却了今夕何夕。

宫人的脚步声更近了一些,肖长离蓦地后退一步。那暖意离去,他的神智回还,立在当场。

云钰脸上有些发烫,他却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眼前这个人若是再不开窍,只怕真得要朽成木头桩子了。

分明是他先在池子里扔下了饵,待鱼来咬了却又弃钩不顾,全身而退,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肖长离,立后选妃之事我不会做,若哪日从这个位置上栽下来了,你记着接住我,因为……”云钰靠近,在他耳边轻声道,“这都是拜你所赐。”

人已走远,直到明黄的宫灯在眼前消失,肖长离脑中还回荡着云钰离去前的笑,笑得狡黠却又笃定。

还有他脸上那块浅浅旖旎的墨迹。

“哎呦皇上,你可算回来了!”云钰的贴身内侍小安子见了他跟见了亲祖宗似的,赶紧迎过来,“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让禁军去寻了。皇上,这大半夜的你去了哪里,可冷么,我让他们送盅热汤来……哎皇上,你这脸怎么了?”

小安子拿了帕子帮他擦脸上的墨迹,云钰接过来,一边抹一边暗怪肖长离竟然不提醒。

竟是拘谨到了这般地步,唉。

他无奈叹息,委实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恍恍惚惚却又梦到与他在深寂山林中纠缠相依的情形,心中犹如冰火煎熬,辗转难眠。

第45章:混世魔王

翌日,广陵莫名其妙被任命为大理寺少卿,让柳府上下如同炸开了锅。柳从汶立即入宫面圣,不见几分儿子终于光耀门楣的喜悦,反倒是惶乱居多。

“皇上,犬子性情浮躁,一无功名二无建树,少卿之职委实担当不起,还请皇上三思。”

见柳从汶这模样好像自己不是给他儿子加官进爵,而是要兴师问罪一般,云钰哭笑不得:“柳卿何故慌张?柳小公子乃是停云观玄惪真人高徒,一身伏妖济世之能,当初京中出现魁尸噬人,不也是柳小公子出手方才收服么?如此大功,一个区区的大理寺少卿反倒是屈才了。”

柳从汶道:“那些小打小闹之技如何豋得了大雅之堂?大理寺乃掌管刑狱清正之地,就他那些能耐,只会添乱罢了。”

云钰摇了摇头,道:“看来柳卿是未见识过鬼神之力,在寻常人面前,那些小打小闹堪堪便是保命之法。其实这个少卿之职只是个幌子,柳小公子要办的,并非寻常案子。”

柳从汶微怔,亦想到了最近发生的一些异事。

“莫非柳卿不愿柳小公子为朕分忧,为民谋福?”

柳从汶立即道:“微臣绝无此意。只怕犬子顽劣,有负皇上圣恩。”

云钰笑道:“柳卿多虑了,柳家的人,朕自然是信的。”

这一句话说的柳从汶一片忠心激荡不已,哪里还有丝毫犹豫,当下谢恩,回府就叫来儿子好一顿训诫,让他牢记圣恩,巴不得他立马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广陵对大理寺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终于可以离开翰林院这个能闷出鸟的地方,离开自家老爹终日如芒刺在背的监视,心情还是十分不错的。

******

在肖长离养伤期间,云钰派了一些宫人来,半是服侍半是监管,不让他再累着碰着。肖长离依旧平正无波,只是眉间总有愁绪缭绕,不得疏解。

这一日天寒,日头却晴好,肖长离拿了那本符全录在庭院研看,忽然身后一重,一个清脆童音在他身后道:“舅舅!”

肖长离回头,看到一张因玩闹而泛着红晕的小脸,粉雕玉琢甚是可爱。

“麒儿,”肖长离放下书,笑道,“你怎么来了?”

这孩子眉眼跳脱一身贵气,乃是六皇子云麒,先帝御封靖妃所出,今年刚满七岁,是宫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皇兄让我来陪你玩,舅舅,你想玩什么?骑马好不好?”不等肖长离回答,云麒已拽了两个宫人过来,让他们趴下,自己坐到了其中一人的背上,让肖长离坐到另一个的背上,比赛谁的“马”跑得快。

肖长离暗叹,将他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这种折磨人的游戏,今后不可再玩。”

云麒想了想,从腰间拿出一把华美的弹弓:“那我们来打鸟吧,现在的鸟冻傻了,飞不快,最好打了。”

肖长离见他兴致勃勃,并未回绝,俯身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鸟雀生灵,伤及可惜,不如变个花样。”他弹指击飞落叶,指着在半空盘旋的黄叶,道:“可能击中它?”

云麒拿起弹弓,填上弹丸,再去看,落叶早已不知飘到哪儿去了。他皱了眉头,不满道:“这个没意思,太难了。”

肖长离微笑着拿过弹弓,再度捡起一片落叶弹飞,拉弓弹射,只见半空中叶子晃了晃,落地时叶片当中多了一个圆洞。

云麒捡起那片树叶看了看,撅嘴:“舅舅欺负小孩子啦,这么难我怎么能做到?”

肖长离将弹弓还给他,道:“熟能生巧,你只要多练习,一定可以学会,说不定会比舅舅还要厉害。”

“真的吗?”云麒两眼放光,兴趣被勾了上来。恰好一阵风过,黄叶翩跹,他举着弹弓就追叶子去了。

肖长离坐下来,微笑看着他。虽不知能管得多久,折腾树叶总比折腾宫人鸟雀好些,就由他去了。

可惜云麒就是个天生捣乱的性子,打了一会没挨着一片叶子,不耐烦起来,索性往几个宫人身上打,见他们吃痛又不敢躲的样子,哈哈大笑。

肖长离阻止不及,云麒就闯下祸了。

云钰脑门被打中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一阵头晕眼花后才觉出痛来,捂着额头使劲揉。

以金铁锻造的弹丸,打中血肉之躯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额头这没遮没拦的部位。云钰脑门很快就肿起了一块,他一揉,肿得就更高了。

边上宫人如天塌了一般飞快跑去请太医了。

“云麒!”肖长离赶过来一把夺过云麒的弹弓,吼得他整个人都是一抖,不敢再动。

“无妨……”云钰忍下痛楚,正要说什么,手上微凉,肖长离已拿开他的手,挨近过来:“不要揉,我看看。”

陡然逼近的气息让云钰心狂跳起来,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张脸。看到他眼中的关切,他觉得再怎么痛也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肖长离的手指微凉,轻轻按在脑门上,竟如灵丹妙药一般,云钰丝毫都没感到痛,反而觉得甚是舒服圆满。

可下一刻,这圆满就缺了个口子,灌了冷风进来。

“孩子顽劣,还请皇上恕罪。”肖长离收手后退,半跪在地请罪。

云钰无奈,扶他起身:“都说没事了,你不必紧张。”

然而肖长离刚起来,边上就传来一声嗤笑,云麒捂着嘴实在憋不住的模样:“皇兄,你头上长了角哎,好好笑,这是不是就叫独角龙……”

他此言一出边上宫人都脸色大变,连肖长离都皱了皱眉,云钰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拿走了他的弹弓,正色道:“我是你兄长,可以包容你原谅你,但你所为确是有错,不可姑息。这个上缴,罚你……罚你为柳太傅捏一个月的肩,再抄一遍弟子规。”

云麒不满抗议:“皇兄,柳原他不过是臣,凭什么要我给他捏肩?”

云钰肃然道:“就凭他是你的老师。”

云麒见他神情严肃,悻悻道:“那……可不可以不抄书,只捏肩?两个月?”

云钰笑了笑,道:“好,捏两个月的肩,再抄书。”

“啊……”云麒哀嚎起来,“皇兄也欺负人!”

肖长离不禁莞尔,觉得眼前此景似曾相识。

云钰笑着揉揉云麒的头:“皇兄说笑的,不过你这弹弓不许再玩了,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轻饶。”

“好嘛……”云麒低头,也不知当真听进去了没有。

云麒走后,太医也到了,拿了药给他抹上,还再三问他有何不适可觉得头晕想吐。云钰摆摆手,直说没事,将人打发走了。

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想有人在一旁打搅。

见肖长离站在一旁目不斜视,云钰夸张得捂着额头喊痛:“太医这抹的什么药,本来都不痛,这会痛死了。”

肖长离果然看了过来,面露担忧:“许是药效发散了,不要揉搓伤口,一会就好了。”

云钰不听,继续揉:“可是又痛又痒,我难受……”

肖长离无奈过来拿开他的手,拿了太医留下的冰囊给他敷。云钰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得乖乖坐着,看着眼前的脸,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肖长离怎会感觉不到那两道灼灼的视线,只得将目光固定在云钰额头的那只大包上,让自己心无旁骛心如止水。

冰囊冷敷确有消肿止痛的功效,只是现在时值霜降,天气寒凉,肖长离感觉到冰囊寒意入骨,怕云钰受凉,便停下动作后退一些,道:“皇上先回去歇息,遵照太医嘱咐上药休养,很快便会痊愈。”

“好吧。”云钰起身,看了他一眼,挨近过去,低声道,“其实根本不必这般麻烦,你给我揉揉,我就不痛了。”他笑了笑,抬步走去,却并非回寝宫,而是进了肖长离的屋子。

肖长离看着他的背影,无奈一声叹息。

第46章:妃嫔奸夫

云钰进屋后见桌上放着笔墨纸砚,除了抄写好的国策论还有一些字画,笔法端秀沉稳,正如肖长离这个人。

云钰赏看良久,末了提笔,接着肖长离未画完的一副秋意图作画,还将画中藤黄的落叶改为了朱砂,瑟瑟秋意顿生华彩,意境大改。

他的笔法灵动清逸,与肖长离的稳重质朴风格迥异,却犹如点睛一般,让这副原本幽雅清润的秋意图生机盎然,一扫萧瑟之感。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云钰悠然吟咏,画下一只黄鹄振翅而去,天高云阔,一副秋意图至此而完满。

肖长离静立旁观,看到少年帝王逸兴勃发神采飞扬,嘴角噙着一抹安然的笑意。

云钰俯身吹干墨迹,对这副画作颇为满意,欲盖玺为印留作纪念,却并未随身带着,索性以指尖蘸了朱砂,在画作一角按下指印。又将肖长离拉过来,亦在他指尖蘸了朱砂,把着他的手一边按一边道:“此画意趣甚妙,不如择日,你我一同去香山看红叶如何?”

肖长离看着两个指印并排而立,赤红如豆,未经深思熟虑便道:“好。”

云钰见他答得这般爽快,而且未加什么客套尊卑之词,倒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乍然四目相对,心不由自主便是一动。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钰心中窃喜,握住他的手,殷切等着他的回应。

肖长离眼神有些闪烁,抽手后退,拱手施礼:“微臣谢皇上抬爱。”

云钰抚额,瞪了他一眼,转身拿起笔:“上回我脸上沾了墨,你竟不提醒,害我被宫人暗地里笑话。”他凑过来,拿笔在他额头画了个圈,笑得有几分恶劣,“不许动。”

肖长离果真没有动,任由云钰在自己脸上挥毫泼墨。他以前可从未想过,素来温雅达理的云钰也会有这样的时刻,眉眼之间灵动飞扬,爱故作老成却又无意中透着俏皮顽劣。

这样的云钰有些陌生,却仅仅只是一个顾盼浅笑便能拨动他的心弦。

他感到脚下似是有一个泥沼,自己正在步步陷落,却无法自拔。

云钰正是放飞自我,将肖长离一张俊脸画得污七八糟,忽然手被握住了。

肖长离看着他,眼中闪着亮光,握住他的手略微有些使劲,云钰觉得自己的心似也被什么给攥住了。

那只手不同于以往的冰凉,阵阵热气裹住云钰的手,让他整个人都发起热来。

“啪嗒”一声,云钰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这一声好似一记警钟,肖长离脑中轰地一响,猛地松开了手。

云钰真想把那支笔给掰断烧了,索性一咬牙,拉住肖长离的手,掂脚凑上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笑道:“怎么?我画你的脸你不高兴么?”

他算是看透了,要这家伙主动开窍除非在这里种满空岁山中的那种奇花,让他神志不清了才行。

既然他不进,他就自己攻。

见肖长离木偶般站着,他正欲再逗逗,忽然外面传来宫人焦急的声音:“皇上,皇上可在里面?宫里出事了,皇上……”

云钰咬咬唇,只得退回来,打开房门:“何事?”

宫人神色惶惶,道:“回皇上,后宫死了人,死状可怖,而且……啊!有鬼!”宫人忽然变了脸色,捂着眼睛直发抖。

云钰回头,见肖长离正站在自己身后,噗嗤一笑。

******

出事的是翠微殿的杨淑妃,先帝犹在时她便不受什么宠,一直深居浅出,在宫中过得毫无存在感。

云钰登位后依旧让这些先帝的妃嫔在宫中养老,并未过多去管过她们,却在今早,杨淑妃被服侍的宫女发现死在了寝宫,肚子被挖开,血糊糊流了一床的血。

更令人乍舌的是,经查验后发现杨淑妃有过六个月的身孕,而她被剖开的肚子里,少了的恰恰就是那个六个月的胎儿。

先帝驾崩将近一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来一个六个月的孩子,一时间杨淑妃的死因和她腹中孩子的生父都成了宫中之谜,惹来谣言纷杂。

肖长离对谣言没有兴趣,他只对尸体感兴趣。云钰亦留下来,大致看了看现场,门窗没有被强行闯入的痕迹,尸体周围亦无挣扎打斗的迹象,服侍的宫女昨晚都没有听到异常的响动,可见致杨淑妃于死命之人定是身手了得,擅于掩人耳目。

又或者……

云钰没有想下去,他要等肖长离勘查的结果。

“听说死人了,在哪呢……”一人不顾门口侍卫劝说硬闯了进来,乍一见尸首先是一愣,随后哇得吐了出来。

“三哥,你怎地如此不济,还不如我呢。”云钰拍了拍来人的背,又是同情又觉好笑。

此人乃是三皇子云昶,若说云麒是混世魔王,那他就是鼻祖级的存在。

“我的天,这也太恶心了……”云昶心有余悸,再不敢多看一眼,对门外侍卫道,“你们几个干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抬走?”

云钰道:“现场情况还需勘察,尸体暂时还不能动,三哥受不了便回去吧。”

云昶咽口唾沫,看了看仍在检查尸体的肖长离,道:“那成,你也快出去,这地方小心呆着晦气。”

云钰道:“无妨,这个比起石郢所见,还算好的了。”

云昶见他气定神闲,也觉得自己太怂了一些,咳嗽一声挺直腰杆:“你不走,那我也不走了,我得护着你。”

云钰笑道:“多谢三哥,不过有肖长离在,不会出什么事。”

云昶狐疑看了肖长离一眼:“你这般信他?你以前不是最讨厌他了么?还有,这后宫内院的,你竟让他进来了?”

云钰脸上一热,掩饰着摸了摸鼻子,又听外头侍卫齐声叫了声王爷,随后珩王走了进来。

“我听说宫里出事了,特来看看,情况如何了?”珩王捧着他日夜不离身的焚仙炉,进门就朝尸体走去,压根没顾上云钰和云昶。

“肖大人,可能看出尸体死因?”珩王看着尸体若有所思。

肖长离道:“腹部被撕裂,流血过多。”他顿了顿,又道,“死者面容发青扭曲,眼瞳睁大,亦有可能是惊惧过度而亡。”

简单来说就是被吓死的。

看到什么才能被活活吓死?

云钰和云昶面面相觑,无法想象。

珩王道:“可有线索?”

肖长离沉吟片刻,道:“恐非人为。”

寻常人不可能有徒手撕裂他人肚腹的能力,而且尸体之上还残留着邪煞之气,绝对不会是常人犯案。

比起尸体的骇人,肖长离更在意的是竟有如此邪物可自由出入宫城,若他的目标是云钰,则后果不堪设想。

珩王忧心忡忡:“果真如此。”

云钰道:“二哥可是知道些什么?”

珩王凝眉道:“你们在宫中或许不太清楚,最近这样的案子在宫外已有多起。受害者皆是身怀有孕的妇人,没想到这次犯到宫里来了。不过大理寺柳少卿已在着手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捉住那害人的东西。”

云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道:“别净说凶手了,你们难道都不好奇吗?”

云钰看看他:“好奇什么?”

“奸夫啊。”云昶两眼放光,摩拳擦掌,“这点肖大人可要好好查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连父王的女人都敢碰!”

云钰有些无语,不过转念一想,让肖长离去查查奸夫,总比让他冒险去追查那穷凶极恶不知是妖是怪的凶手来得安全。

于是肖长离在嘴边转悠的欲请旨同广陵一道查案的话还没出口,云钰就已将其无情扼杀。

好在对他来说在这宫中查个奸夫易如反掌,半日后便已有了结果。

与杨淑妃私通的是一个大内侍卫,在宫中颇有人脉,买通了一些宫人,趁着轮岗换班偷入后宫,且不止与一名妃嫔有染。

杨淑妃多年凄苦寂寞,不甘老死宫中,想让他带自己离开。无奈这侍卫有贪欢之心却无真情实意,未予理睬,杨淑妃便铤而走险,暗中留下孩子,想在这幽寂深宫中留一个盼头也好,不料瞒过了死罪,却躲不过杀身厄运。

肖长离这一查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将后宫的荒 氵壬靡靡一把揪了出来,单是犯下私通罪名的妃嫔便有数十人之众。

如今东窗事发,整个后宫人心惶惶,风雨飘摇。

“深宫似海,葬尽朱颜,一番春去又经秋。”一声叹息幽幽响起,绝美的女子行过肖长离身边,看着哭喊的妃嫔被拖走,又是一声长叹,“大哥,你此番,太过无情了。”

第47章:春宫图册

“种其因者,必食其果。”肖长离面无表情,“她们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靖妃叹了口气,道:“可你又知不知道独守空闺的寂寞?若先帝犹在,咱们至少还有个盼头,如今换了天地,这深宫囚笼,更是茫茫无期。”她摇头苦笑,“是了,险些忘了大哥向来无情无欲,铁板一块,怎会理会这些私欲凡情。”

肖长离看着她没有答话,目光深沉如潭。靖妃拢了拢拂过脸颊的乱发,微微一笑:“怎么,大哥怀疑小妹亦不守妇道,与人有染?”

肖长离移开目光,看着水面风过縠纹微澜:“我信你。”

“这般愚蠢的事,我自是不会去做。”靖妃移步至岸边回廊小坐,纤手托腮,面露凄怨,“我十六岁进宫,立足争宠,亦算是机关算尽,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连皇后都斗垮了,却偏偏斗不过天意。临到头了,除了一个虚衔与成日惹事的小冤家,竟是别无他物。”

她看了看负手立在一旁的兄长,虽从小到大未与他亲近过,却知道这个人就如同一堵墙,即便不言不语,却始终就在那里,累了倦了怕了,都可以过去靠一靠。

肖长离道:“知足而乐,你已拥有常人无可企及的富贵,多的,莫去想。”

靖妃一笑:“大哥还是这么喜欢教训人,若是我说,我不想再呆在这金玉堆砌的囚笼里了,大哥可愿帮我?”

肖长离看她一眼:“你想出宫?”

靖妃点头:“说起来,云钰母妃之死与我有关,他怎么也不会给我什么好下场,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对大哥甚是宠信,若是大哥去说……”

肖长离眉心微敛,没有说话。靖妃幽幽道:“自从钦弟走后,爹爹辞官归田,我便未再见过他老人家。行之心性浮躁,自己尚且照顾不好,枉论照顾人了。小妹我半生荣华,该享的富贵都享过了,也是时候敬些孝心,侍奉父亲了。”

肖长离被这番话触动心绪,想起回京后见到的肖乾林,鬓染微霜,神色之间浅淡空茫,似已了却尘念,再无往日意气风华。

他以往便最喜云麒,若是能让云麒多去陪陪他,想必心情也会疏朗许多。

肖长离沉吟片刻,道:“你当真愿意舍弃如今的地位和荣华?”

靖妃淡淡一笑:“爹爹都舍弃了,我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肖长离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的模样看着已逝之人。

******

云钰看着肖长离呈上来的案情奏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继位不久,对男女之事也不懂什么,对先帝留下的后宫佳丽根本没有上过心,本以为留她们在宫中一切照旧即可,哪里想到人心复杂贪欲难遏,短短数月,后宫就乱成了这个样子。

此时想来,太傅成日劝自己立后选妃稳定后宫,还是十分用心良苦的。

“那个……”云钰挠了挠头,看向肖长离,“你说,这种事,该怎么罚才好?”

其实这种事早已不是一个罚字便能了的,后宫妃嫔私通他人,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只是云钰不太忍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求助肖长离。

肖长离道:“此事全凭皇上定夺。”

云钰正是犹豫不决,宫人报数位大臣觐见,他忙理了理衣冠,宣人进来。

虽然他极力做出帝王的派头,额头那个大包却醒目得很,以柳原为首的几位大臣一进来便看到了,心中各自腹诽,面上却是不露颜色。

“皇上,宫中发生的事在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实在有损皇家颜面。死个人倒也罢了,可这后宫之事,不可不谨而视之,引以为戒呐。”柳原一大把胡子因为激动愤慨而抖个不停,“皇上仁德,未行殉制不曾驱逐出家,她们却不知感恩自律,做出这般荒 氵壬无耻之举,实在可恨!”

太尉史坤成亦上前一步:“妃嫔失德关乎皇家颜面,皇上定要严惩以儆效尤。”

其余几位大臣纷纷附和,要云钰立即下旨惩处。

云钰看着奏表,半晌后做了决定,将私入内宫的侍卫判斩首之刑,不贞的妃嫔打入青冷殿,终生不得出。后宫其余妃嫔除却留有子嗣者,其余人皆可出宫,往后自由婚嫁,与皇家再无半点关系。

既然她们心不在此,不如打开囚笼,将人放出去得好。

柳原闻言暗暗思忖。虽然让妃嫔出宫自由婚嫁不合祖制,但留着她们更为不妥,防得了贼却防不了春心暗动,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做出些什么丑事来。从目前看来,将她们放出宫去,反而是最好的法子。

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了眼色,进入了正题,数人一同进谏,要云钰尽快立后,稳定后宫。

云钰抚了抚额,碰到脑门的包,痛得倒吸一口气,随即灵光一闪,做出痛苦之色:“朕觉头痛得厉害,此事还是日后再议吧。众卿心系朝廷忠心耿耿,朕心里明白,不过立后之事再急也没有百姓社稷来得重要。近日京中孕妇离奇遇害一尸两命,不可不查,还有劳众卿费心了。”

云钰此番话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柳原几人的问题变得微不足道起来,确实比起为他选美填充后宫,百姓的民生的确重要得多,至少门面上得是这样。

柳原拱手道:“皇上所言极是,是臣等思虑不周。既然皇上身子不适,我等便先告退了。”

云钰点了点头,心中暗笑,见闷声不响杵了半天的肖长离也要一同离开,忙道:“肖……肖卿留步。”

肖长离停下步子,就这么站在原地。云钰见柳原等人已走了,便走过去,道:“太傅他们成日要我立后选妃,怎么办才好?”

肖长离毫无波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立后之事关乎国运,还请皇上……”

“……”

云钰气恼,抓起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亦打断了他的话。肖长离眉头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要收回手的意思。

“少和我说这些废话,我说过,我不会选妃,更不会立后。”云钰甩开他的手,略微解了恨,盯着他道,“你若无意,我便一辈子做个孤家寡人吧。”

肖长离将留了牙印的手缩进袖中,能感觉到那疼痛丝丝透骨,直入心房。

末了,他道:“皇上,不要任性。”

云钰看着他,神情不悦又有几分委屈,末了摸摸额上的包,叹道:“我疼。”

这个包确实疼,尤其是抹了太医给的药后。因为破了皮,药劲透入伤口,初时就像是有刀子在刮一般,过一会会好一些,辣疼辣疼的劲儿却久久不散。

云钰又烦又疼,心似被小火细煎慢熬着,怎么怎么不舒坦。

刚用过晚膳,柳原又来了。

云钰怕他是又来让自己立后选妃,吓得想称病不见,柳原已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笑吟吟看着甚是和蔼慈祥,云钰却觉得更是不安。

“皇上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柳原见他脸色不好,关切道,“皇上万金之躯,千万要保重啊。”

云钰说了没事,却做出不适的样子,指望着他能有点眼力价,快些走了才好。

柳原又是一番嘘寒问暖,随后高深莫测问了一句:“皇上今年,一十七了吧?”

云钰知他定是要说年纪不小应当繁衍子嗣然后又理所当然得扯到立后选妃上去,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柳原捻了捻胡子,道:“当年,先皇十七岁时就有了小皇子,老臣那时还是翰林学士,先皇特命臣撰了一篇赋,昭告天下与民同乐。唉,光阴弹指而过,怎不令人唏嘘。”

云钰道:“太傅忠心朕自是知晓,只是云钰登位不久,尚不知如何做好一国之君,其他的事,还是暂且缓缓吧……”

柳原笑道:“皇上如斯勤勉,真是大缙之福,只是有些事嘛……这个时候,是该要懂了。”

云钰觉出他神情有些异样,见他展开布包,露出里头的一本册子来。

“天地人伦,食色性也,概不能免。”柳原笑着将册子递过来,“皇上一十七了,该懂了。”

云钰看了看这本黑色书面别无点缀的册子,不知是什么,翻开一看便是一愣,随即脸便红了。

“太傅,你这是……”云钰合上册子,那两个交缠的人影却已入了脑子。

这册子和他以往被云昶骗着看过的那些都不同,做工精美画工精细,各处细节描画完美,一看便是上品,绝非民间流传的低劣之物可比。

“皇上不必拘谨,男人嘛,总有这一天。”柳原起身半跪在地,道,“还请皇上恕老臣僭越才是。”

云钰忙将他扶起,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柳原哈哈大笑,挨近过来在他耳边道:“皇上慢慢品鉴,老臣还带了几个新入宫的宫女来,若有需要,拍手三下便是。”言罢他就走了,留下云钰面红耳赤,立在当场,脑中浮现的却是某个人的模样。

第48章:孕育灵胎

云钰自小习着四书五经长大,脑中装的是百家经典,心里想的是社稷大义,何曾染指过这些男女情爱之事?

意属肖长离之后,就更没想过这些了。

看着这本十分低调几乎可以冒充正统书籍的册子,云钰感受到了柳原的良苦用心。

父王母后皆已离世,他于这方面又缺了根筋,若无人启蒙指点,恐怕便会这般两眼抹黑不谙世事下去,惹来笑话。

要他找宫女来学,他是断然不愿的,可若是和他,这本册子便对不上了……

云钰脸上一热,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恬不知耻,竟能想到那般龌龊之事上去。

他摇摇头,在殿内来回踱步,欲将那些东西甩出脑子去,却越想心越乱,越乱,便越有些好奇。

两个人无论是男是女,应当都差不太多吧?

看看,亦无妨吧……

他走回去,看着册子心中争斗半晌,最后还是拿起来,一页页翻看。

这册子绘录详尽甚有意趣,将初次的起承转合细细描述,笔法亦是上乘,人物勾勒神态体貌更是灵秀端雅,竟无丝毫荒 氵壬低俗之感。

云钰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眼熟,翻到末页,见画师署名竟是本朝一位书画名家,画作千金难求,想必这本春宫册子亦是世间再无第二本了。

云钰有些懵,他实在无法想象一双描绘锦绣山水的手是如何绘出男女欢爱的。

他更想不到的是,在他偷摸摸看春宫时,会被人撞个正着。

“呦,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广岫的声音忽然响起,云钰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扔了手中书册,却偏偏抛进了广岫怀中。

“见了我不必这么激动吧。”广岫笑嘻嘻,随手拿起书看了看,之后发出一声惊叹,拖了长长的尾音,“呦……”

云钰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可见了广岫隆起的腹部后,他已顾不得难堪,惊道:“真人,你这肚子……”

广岫看得正起劲:“这画的真够劲,水里都能玩,还有这个,你看这姿势哈哈哈哈……”

云钰见他毫不避讳,尴尬得咳了一声,难耐好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肚子,硬邦邦的,隐隐有一股暖意传来。

“真人,几日不见,你怎么就怀上了?”他本以为会是卫翊,却没想到是广岫自己怀了,“莫非这就是那石卵中的灵胎?”

他正要收回手,广岫拽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觍着脸笑道:“没事,多摸摸,让我儿子沾些龙气。”

云钰觉得好笑,又有些好奇,便又仔细摸了摸:“真人,这孩子……你是如何怀上的?”

广岫道:“这你就不懂了,那石卵虽是天地造化而生,要将灵胎孕育完全还需以人之灵气孵化。我将它这么贴身搂着,日夜以灵元滋养,他便会慢慢长大,以后模样跟我一样帅。”

云钰问道:“可孩子该怎么出来呢?”

广岫道:“到时候了他便会自己打破石卵出来,就跟孵小鸡崽似的。”

云钰看着他的肚子,虽隔着衣服也能看到隐隐有光华流转,更是好奇,道:“真人,可否让我看看这灵胎究竟是何模样?”

广岫大大方方就解开衣袍:“自然可以,别只顾着看,多摸两把别客气,这趟就是专程来你这蹭龙气的。”他原本想偷偷蹭一些就回去,结果这小皇帝倒十分感兴趣的样子,这下可就不必客气了。

广岫撩起衣袍,只见一只玉色的蛋状物正吸附在他腹间,幽幽散发莹光。云钰伸手摸了摸,虽硬却热乎乎的,隐隐还能感觉到心律般的轻微跳动。

他又凑近一些想看看里面的孩子,却隔着石卵外壳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团小小的黑影,似乎还在动。

“如此奇异,当真玄妙。”云钰感叹,随即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从这里头出来的孩子,与常人可有不同?会不会被视为妖邪怪物?”

广岫嗤笑:“我的皇帝陛下,你怎也与那些凡夫俗子一个心思。太古之时天地不分,这世界就像个大鸡蛋,咱们的盘古大帝便在此间孕育而生,你说他是妖怪么?往近了说,那位大闹天宫的斗战胜佛不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云钰闻言安心不少:“那,灵胎多久才能长成?”

“灵胎多久长成得看孵养之人本身灵气如何,天赋异禀聪慧如我,只需数月即可,若是资质平庸者,恐怕连灵胎都孕育不出来。”他挑挑眉,将大肚子一挺,“你以为灵胎是这么好得的?”

云钰若有所思,道:“那真人看我,可能孕得灵胎?”

广岫看了看他,暗暗发笑:“你可是堂堂天子,美人佳丽取之不尽,让女人去生便是了,劳心费神要灵胎做什么?再说了,这个得要两人灵神合一肉体相融才能取到精元孕育灵胎,一个巴掌可拍不响。”他面露揶揄,调侃道,“莫非皇上你,不要女人?”

云钰脸上一热,嗫嚅道:“我就是问问……对了,真人怎么知道这里面的是儿子?”

“两个男人的精元出来的不是儿子是什么?”广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别提多猥琐,“怎么,皇上也想试试?”

云钰低着脸摇头,手中忽被塞进那本春宫册子,广岫笑得一脸了然:“若真想试,看这个是不顶用的,我有不少珍藏,改日给皇上送来。画工虽不如这个好,重在实践嘛。”

云钰一张脸已是通红,连广岫几时走的都未留意到。他攥着手中的册子,心里有些痒痒的,迟疑片刻,他揣着册子出了寝宫,拒了宫人跟随,又去找肖长离了。

日已西沉夜幕初降,寒意更甚,云钰走时心神混乱,忘了加衣,走到肖长离的黎华殿时已冻得嘴唇发青手脚麻木,整个人抖个不止。

其时肖长离正在吃晚饭,见他这样便将他拉进来,关好门,隔绝了冷风寒气。

“皇上……”肖长离正要说话,云钰两手忽然摸上他的脸,借他脸上的热度来暖手了。

他的手冷如冰,摸在脸上凉意透骨,肖长离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站着任由他摸。

云钰觉得暖和了一些,见他没有拒绝,索性多摸了一会。

别看肖长离终日一副神情像只木雕,面庞却是白净,摸起来温润光滑,手感十分不错。云钰摸了摸,蹭了蹭,又捏了捏,将他一张脸捏扁搓圆,玩得不亦乐乎。

肖长离有点无奈:“皇上来此,可是有事?”

云钰将他的脸往中间挤,看他说话时嘴巴一动一动甚是有趣,笑不可抑:“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

肖长离没说话,脸被挤成这样,保持沉默才是维持形象的最好法子。

云钰玩够了,放开他的脸,走到暖炉边上暖暖身子:“不知长离可喜苏可久的画作?”

肖长离道:“苏公工书善画,长于泼墨,亦擅肖像,乃书画名家,微臣自是仰慕。”

云钰狡黠一笑,取出画册:“正好,我这里有一本他的人物画作,甚有意趣,长离可要好好赏鉴。”

肖长离接过册子,翻开。云钰看着他,想看他窘迫无措的模样,却不想肖长离一页页翻看完了,依旧面不改色稳若盘石。

“你……觉得如何?”云钰明眸如星直直盯着他。

肖长离合上册子,定定道:“笔法灵逸,形神兼备,融物于景,天人合一,果真是上乘之作。”

“……”

云钰抚额,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49章:寒夜春情

肖长离将册子放在案上,微微笑了笑,待云钰抬眼,他便将笑意掩去了。

“成,你继续吃吧。”云钰放弃了,这个人就是块石头,无情无欲,顽固不化。

怎么就瞧上这种人了呢?

云钰悔不当初。

肖长离如他所言继续吃饭,连点声音都没发出。云钰托腮看着他,依旧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罢了,认栽了。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看着肖长离夹一颗水晶丸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那丸子滴溜滚圆,确是难夹,可只要稍微用些力气戳破了就能夹起来,肖长离却愣是三次都没夹起来,偏偏还是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看得云钰忍俊不禁。

他拿过筷子夹起一颗,喂到他嘴边。肖长离没开口,他就往他嘴里挤,直到他张嘴。

“好吃吗?”云钰笑眯眯问。

肖长离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云钰又夹了一颗递到他嘴边,正好塞进他嘴里:“好吃就多吃些。”

肖长离嘴里嚼着,满口香甜。其实他并不喜欢吃这个,只是方才心神不宁随手夹了,现在是不吃也要吃了。

云钰用筷子戳着丸子,道:“其实这书是太傅交给我的,说是让我学学……”他抬眼看向肖长离,“你说,我该找谁来学好呢?”

肖长离并未言语,这种问题他能回答才怪。

云钰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只要他的在意和动摇,可这些从肖长离的脸上根本看不出端倪,他感到有些挫败。

最后,他泄愤般喂肖长离吃完了一盘的水晶丸子,看他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直乐,那些挫败便溜溜得散了。

伺候的宫女来收拾碗筷,见皇上竟然也在,吓得手一抖,碗险些掉在地上。肖长离抬手堪堪接住,递还给她。

宫女红着脸接过来,端着碗筷出去了。

云钰支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了一种危机。

不成,不能再让宫女来伺候了!

再一想京中大半的女子都钟情于他,连女鬼都非他不嫁,这危机更是迫在眉睫。

以前他十分不解,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好的,现在却觉得他处处都好,好到他想要独占,一丝一毫都不想分给旁人。

肖长离回头,见小皇帝托着腮若有所思,微微撅着嘴,漂亮的脸上满是忧虑之色,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走过去提醒他回寝宫休息,却挨了一记白眼。

云钰随手拿起桌上一本书看,却恰好拿到了那本春宫,赶紧放下,换了一本《论衡》,看在眼里却依旧是交缠的两个人影,挥都挥不去。

贪欲害人啊。

已过亥时,云钰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肖长离干脆拿出棋盘摆放好:“皇上可要手谈一局?”

“好!”云钰求之不得,这正是可以让他顺理成章留下来的理由。

其实只要他想留下,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二人对面而坐,静静对弈,屋外风声时急时缓,屋内只有单调而清晰的落子声,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在这方寸之中,淡淡陪伴。

云钰棋艺不差,与肖长离的对弈却是连输三局,问题便在于一个是一门心思好好下棋,一个却是心猿意马神思飘忽,会有这个结局并不意外。

第四局棋还未下完云钰又犯困了,强撑了一会,趴在桌上就迷糊了过去。肖长离拿下他手中的棋,推了推,没反应。

他在把他叫醒和让他安睡之间犹豫了一会,最后将他抱到了床上。

低头帮他盖被子时,他看到他睁开了眼,正要请罪,云钰的两条胳膊却绕了过来,环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压,一抬头,唇就贴了上去。

肖长离一惊,想退回来,绕在脖子上的手臂却加大了力度,不让他退。

云钰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唯一的一次还是在空岁山。

他学着那时候肖长离的样子,厮磨片刻后微微伸出舌尖,在那唇上舔了一下。

肖长离没有回应他,他就自己来。

想要靠近他的心思压住了所有的不安羞怯和矜持,只依靠着本能在他唇上轻吻舔舐。他越想退,他就搂得越紧。

不顾一切得亲吻一个男人,大概是他从小到大做过最大胆最出格的事。

“皇上……”肖长离开口,眼眶有些发红。他看着身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的弦正在一根根得断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云钰红着脸,看着他的眼神却无丝毫躲闪:“你说呢?这里又没有可使人心智迷乱的东西。”他拥住他,在他耳边道,“若是有,那便是你。”

肖长离猛地抱住他,两人跌靠在床上。

云钰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胸膛心脏都被重重压着,几乎就要喘不过气。

肖长离吻住他的时候,云钰整个人还是懵的,好一会了才真切感受到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幕好似空岁山的情景重演,肖长离哪里还有平时木雕泥菩萨的模样,撬开他的嘴就压迫而入,在他口中肆意侵占。不同的是此时他做的一切皆是出自真心,他打破了禁锢,抛开了将要背负的一切。

云钰收紧双臂,缓慢而生涩得回应他,感受着这恍若梦境般的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肖长离分开一些,看着他被水光润泽的唇瓣和迷离的神情,半晌不语。云钰两手捧住他的脸,低声道:“怎么,又想不认帐?”

肖长离眸光幽深,反射着明黄的烛火,点点生辉。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云钰唇上轻轻一吻,当做回应。

云钰喜欢得不行,紧紧抱住他,又将他压下来,两人的唇舌再次纠缠。

他感到身上阵阵发烫,心中那痒丝丝的感觉不可遏制得扩散蔓延。

这感觉如同过电般流窜在四肢百骸填满了心胸,让他除了抱紧他,没有别的退路。

肖长离也感觉到了他越来越灼热和失控的呼吸,怕一切会不可收拾,用了些力撑起身来,脱离他的双臂:“皇上……”

云钰满脸通红,双眼迷离,水雾朦胧,骤然的分开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为难耐起来。

他这个年纪本也应该是躁动的时候,以往静心寡欲从未有过这般念头,此时经此撩拨哪里还按捺得住,抓住肖长离的衣襟靠过去,在他脸上唇上胡乱亲吻,想让他再抱抱自己。

肖长离见他这副样子心情也是极为复杂,暗怪自己竟未克制住。他并未想过现在就当真和他发生什么,可他能忍,云钰却忍不了。

一番权衡后,他沉声道:“皇上,请恕微臣冒犯。”

云钰觉得自己似乎是要烧起来了,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喘着气道:“朕……准你冒犯……”

随后,他的身体一阵战栗,那个部位竟被一只手握住了。虽是隔着衣物,那感觉却是从未有过的强烈,让他不由自主又是一阵发颤,眼角甚至噙出了眼泪。

那只手慢慢动了起来,仿佛握住的是他的一整颗心和所有的意识,让他除了急促喘息偶尔发出几声低吟,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内烛火燃尽,慢慢熄灭,唯有暖炉内炭火微明,散发着温暖热量。

月上中天,长夜冷寂寒风萧瑟,枯叶在树梢被风吹落,随风飘零,仿佛浮光掠影,路过这一室春情,还没看清什么便落入了幽暗深处。

此时的云钰便如同一片落叶,漂浮在肖长离的掌心之间,随着他的动作而浮浮沉沉,直到欲望被尽数释放,他才找到了落脚点。

他瘫软在肖长离怀中,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想到方才自己的模样只觉无地自容,埋着脸不敢去看他。

肖长离任由他靠着,没有说话,直到困倦再次袭来,云钰慢慢睡了过去他才将他放平,略做清理后为他盖上被子。

幽暗中他的模样看不真切,唯有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触碰着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不知道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是柳暗花明还是万劫不复,只知道这个人,他将用一生去守护。

第50章:孕夫遇袭

月悬中天朗照大地,肖长离立在廊下,看着撒满清辉的庭院,树影婆娑摇曳不定,一如他的心绪。

“人都躺被窝了,你竟然站在这里吹冷风?”广岫搓着双手,凑近看他,如同看一个傻子,“兄弟,你是不是傻?”

肖长离没答话,看了看他的肚子,微微皱眉:“你这是……”

广岫挺了挺肚子,一脸得意:“我儿子。”

肖长离想起他曾说过的灵胎,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他脑中也转过云钰问的那些问题,不过没有问出口。

广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皇帝对你可上心得很,还问我他能不能孕育出灵胎,这是铁了心不要女人了,倒是你婆婆妈妈的,到底在顾虑什么?”

肖长离沉吟不语,末了道:“他是一国之君。”

“那又如何?”广岫满不在意,“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你想过堂堂一国之君竟有断袖之好,会遭受多少非议吗?”肖长离的神情在夜幕中得到了很好的隐藏,只能听到话语中的忧虑,“后世史书之中,又会是怎样的笔墨?”

广岫无奈:“你想这么多干什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历朝历代,皇帝招男宠的也不少,谁敢非议?也就你这个死脑筋,好好的人送上门还不要……”

肖长离默然。

广岫意识到了什么,讪笑道:“男宠这两个字是不太好听,不过也就只是个名头,咱不纠结这外在形式。”作为过来人,广岫十分有感触,“兄弟,怜取眼前人呐。”

肖长离听他这老气横秋的语气,觉着有些好笑:“你特意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广岫摸摸肚子:“我是来找小皇帝蹭龙气的,那可是好东西。你要是真和他那什么了,那可是大补,别浪费了……”

肖长离皱眉,转过头去。

广岫兀自说着,尽职尽责得给他普及:“干那事儿吧,头一次会痛,还可能会流血,你记着轻些,小皇帝身子精贵,经不起折腾。等下次我给你带广漠配置的药膏来。哦,你要是不会,我再给你捎本龙阳春宫图来,那上头什么都有……”

“说正事。”肖长离忍无可忍打断他。

广岫眨眨眼:“这就是正事啊。”

肖长离道:“京中孕妇被杀之事,你可有眉目?”

广岫道:“这事啊,这是广陵管的,皇帝不是还给他封了个官吗。瞧他那人模狗样的,还大理寺少卿呢。”

肖长离道:“查到现在可有进展?”

广岫摸着肚子:“这我可不知道,我现在要养胎,不管这些。”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肖长离忽然定定看着他的肚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广岫被他那目光瞧得瘆得慌,赶紧护着肚子:“干嘛?这是我儿子,你想要自己生去。”

肖长离刚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仿佛印证一般,危机瞬间降临。

阴煞腥风袭来时,肖长离想也没想拽过广岫,掌心魑魅火疾拍而去,将那道黑影挡下。

广岫此时需用灵力滋养灵胎,各方面反应都有所下降,现在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一脚踏进鬼门关里去,一阵后怕,赶紧护着肚子躲在廊柱后。

肖长离与那道黑影缠斗在一起,月光照耀下能看到那是一个佝偻着身躯的怪物,赤目獠牙似人非人,肩膀上竟长出两只婴儿的小手,指甲尖利如刀,可随意伸长弯折。肖长离如何抵挡得过,很快便落了下风,苦苦支撑着让广岫快走。

广岫见这怪物竟然是冲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来的,气不打一处来,甩出一张符绘下灭魂咒便击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仙卵灵胎,我的!”那怪物的婴儿怪手勾住肖长离的脖子将他卷飞出去,口中发出贪婪的嘶叫,朝广岫冲了过来。

这灵胎集天地灵气而生,自是不同于肉体凡胎,且十分罕见,吃下一个便可助长百年功力,是以这怪物不管不顾冲将过来,竟是直接抓住符纸撕得粉碎,丝毫未受阻碍。

广岫这才觉出怕来,慌忙逃窜,那怪物却比他快得多,怪手伸长,一把勾住他肩膀,另一只怪手如箭般朝他肚子刺了过来。

便在此时肖长离合身扑了过来,直将那怪物撞了出去,在地上滚做一团。

广岫急得不行,正是手足无措,忽见广陵救世主般从天而降,两手结印莹光大亮,正是停云观的驱魔印。

“去!”随着广陵一声急喝,驱魔印压将下去,如网般将那怪物罩在其中。

怪物厉声叫唤,被驱魔印压制着挣扎不出,满地打滚,肖长离趁机脱身。广岫赶紧去扶住他,见他只受了些皮外伤,安下心来。

“哥们,够意思,不枉我这么罩着你。”广岫拍拍他肩膀,十分感动。

肖长离细细打量那怪物。那样的两只怪手,要剖开一个人的肚子自然是轻而易举。

广陵看着那丑陋的怪物满是嫌恶,抬手一挥,掌心甩出一道光鞭抽在怪物身上:“丑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蹦哒,恶心不死你。”

为了孕妇被杀案他这几天没少操劳,好不容易循着邪煞之气追到这里,自然是要有仇报仇,接连几鞭下去,将那怪物抽得嚎都嚎不出来。

忽然数道银电破空而来,广陵急忙闪躲,那银电擦着他的脸朝那怪物击去,径直冲破了驱魔印的结界。那怪物奋力一挣,脱身而出,眨眼便逃得没影了。

广陵追击不及,手臂还被那银电直贯而入,又痛又气,愤愤骂道:“这活没法干了!”

广岫幸灾乐祸:“你也就这点出息,以后别说自己来自停云观,我丢不起这个人。”这话广陵以前对他说过,他现在原封不动又还给了他。

广陵恼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去将他捉了!”

广岫挺着肚子:“我身怀有孕,你忍心让我一个孕夫再去操劳?”

广陵气得鼻子都歪了,正要再骂,忽听一声低喝:“够了。”

两人看向肖长离,皆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力,不由都住了口。

“如今当务之急,先清点城中怀有身孕的妇人,重点看护。”肖长离对广陵道,“不可再有伤亡。”

广陵被他魄力震慑,默默咽下埋怨的话,悻悻点头。肖长离又看向广岫,“你身上的灵胎对他来说是大补之物,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立即回停云观去,莫再出来。”

广岫点头,不用他说他也想立马就回去。

肖长离看着掌中的一截桃木枝,眉头深锁:“如今京中妖物四起,定是有人背后做梗。那寒子玉既是百阕遗族,必定会去动用芡山的皇陵,不可不防。”

广岫道:“那地方我熟,那里现在是卫翾小子的地盘,他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肖长离道:“可是百阕与南岳确有合作的理由。”

广岫微怔,他确实许久没见过卫翾了,那小子行事乖张难以捉摸,性子和卫翊截然不同,要他保证他不是幕后主使,他还真没这个自信。

便在此时门后发出一声响动,可见一个人影徘徊在内,却没开门出来。广岫会意,推了肖长离一把:“春宵良夜莫要辜负,有咱们这位大理寺少卿在,这些事你别管了,快回去睡。”转而又去拽广陵,“还杵着干什么,赶紧干活去,柳大人。”

广陵瞪了他一眼,愤愤而去,寻思着这个累死人不偿命的官实在没法当了。

见两人离开,门后那个身影还在踟蹰,肖长离轻轻推门进去。云钰站在门后,幽暗中没看到肖长离身上的伤,只被他带入的寒意冷得打了个激灵,疑惑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睡得正沉,被怪声吵醒后不见肖长离,又听到屋外有人说话,便到门边听了听。原本他打算出去,可听到广岫的声音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他那性子,看到自己从肖长离房里出去,一张碎嘴不知得说出些什么来。

他此时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肖长离道:“没事。皇上睡吧。”

云钰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脸又发烫起来,怎么还能安然入睡。好在此时卯时将至,他索性不睡了,将肖长离拉到床边:“你睡吧,我……我先回去了,今日要给三哥行封王礼,得先去准备。三哥早就想出宫另住,以前父王怕他闯祸没答应,如今便遂了他的愿,省得日日在我耳边念叨。”

肖长离思虑片刻,道:“微臣有一请愿,还望皇上答允。”

云钰深深看着他:“你我之间还论什么君臣?直说便是。”

肖长离道:“望皇上罢了靖妃的妃位,让她和云麒出宫吧。”

第51章:新科状元

云钰微怔,随即淡淡苦笑:“你怕我会因母后之事对他们不利?当初陷害之事她虽参与,却是皇后主使。即便……即便是为了你,我也不会为难他们。”

肖长离道:“此事乃是靖妃所愿,便当是赎罪,还望皇……”

“好,我答应你。”云钰指尖轻轻点在他唇上,制止了他将要出口的那个称谓,那个让他到现在为止依旧无法畅怀心胸的字眼,“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门被关上,窗边却投了微光进来,在地上撒下一片光点。

肖长离躺在床上,眼看着晨光驱散寒夜,唇上残留着云钰指尖淡淡的温度,自始至终都未闭眼。直到天光大亮,外面宫人开始劳作,他下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命宫人送来热水洗漱过后,前往翰林院。

肖长离在翰林院的职位是修撰,顾名思义便是修书撰史,掌修实录,一个清悠的闲职。初次应卯后柳从汶让他去熟悉各部,还让他检阅了一遍刚刚拟好的封王御诏。

肖长离看着诏书眉头微蹙,诏书中除了封云昶为裕王,竟还将云麒封为了祺王,赐府邸一座。

一旁陆编修见他看着诏书皱眉,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忙问怎么了,肖长离说没事,将诏书递还给他。

接下来肖长离便在翰林院文库中整理经史册录,他找出角落积了灰的历朝国史,径直翻到前朝百阕那一页。

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百阕皇姓为韩,历国六十余年,以神鸟巫翵为尊。这巫翵虽为神鸟,却并非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幽冥,传闻乃是地狱冥火所化,可烧灼世间万物。

百阕以此鸟为尊,崇尚火刑,刑律残暴,不得民心,大缙开国皇帝取而代之,传位至今。

肖长离合上书,心中疑虑纷杂,忽听外头有人唤他,出去后见柳从汶领着一人进来,说是新科状元,任职翰林院修撰,与肖长离同级,要他二人一同整理籍册。

这位状元郎名为原仕杰,面如冠玉相貌堂堂,才华犹为出众,不愧状元之名。肖长离与他大致相处下来,见他虽是寒门出身,眉宇间正气凛然不卑不亢,若可秉身持正,日后定是栋梁之材,心中暗暗为云钰感到高兴。

正午将至,肖长离与原仕杰还未整理完,外头便有人报皇上驾到。肖长离刚放下书,人就跨进门来,笑吟吟朝他走来:“长离……”

肖长离敛容行礼,原仕杰从书架后走出,一同施礼。云钰这才知道这里还有旁人,咳嗽一声,道:“二位爱卿免礼。”

今天外头日头正好,云钰便让二人随他一同庭院小坐,问了些有的没的。肖长离也就罢了,这个原仕杰竟也是板板正正,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句废话。

云钰曾听闻这位新科状元性情严肃不苟言笑,此时看来果真如此。

见他与肖长离一同坐着,一副神情一个德行,一个木头雕的一个泥巴塑的,云钰心中暗暗发笑,对原仕杰道:“原卿文采出众,拔得今科殿试头筹,果然是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之风。朕有皇妹云珑,年方二八,不知原卿可有意……”

原仕杰起身半跪在地:“微臣谢皇上美意,只是臣家中已有妻室,恐辜负皇上厚爱。”

云钰心想,好嘛,这个更直接,连话都不让我说完,面上还是微笑道:“原卿请起,既有妻室,朕自不会强人所难。”

原仕杰起身谢恩,之后便直挺挺站着,让云钰想和肖长离说几句话都不成,正想找个理由将人打发了,却见一个翰林院小吏跑来,急道:“原大人,刚刚有人来报,说你家中……”他猛看到云钰,忙将剩下的话咽回去,“砰”地跪下来行礼,将云钰都给吓了一跳。

原仕杰更是脸色苍白,似是预料到了什么,不及告退便疾步走了。

云钰也不禁紧张起来,道:“原大人家中出了何事,快说。”

那小吏道:“回皇上,最近京中不是出了残杀孕妇的妖物么,原大人的妻子便怀有数月身孕……”

云钰与肖长离对视一眼,不等他说完便跟随而去。

昨晚那怪物遭了重创,肖长离料到他急于求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即便大理寺行动再迅捷,也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所有孕妇都保护起来。

肖长离让云钰留下,怕他的身份会有所不便。云钰道:“他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他家中出了事,我自然要去看看。”

肖长离见他一脸恳切,只得答应。云钰换上便服略做乔装,与肖长离打听了原仕杰的住处,发现这位状元郎竟然连处像样的宅邸都没有,只住在朝廷临时派发的官舍里,离翰林院并不远。

云钰想起被残杀女子的惨状,竟有些不敢进去了。

好在屋内情景与他想象的大不相同,虽是一片狼藉,却没有鲜血淋漓生离死别。原仕杰扶着妻子一脸关切,大夫一边嘱咐一边开了安胎药方。

云钰松了口气,看了看肖长离。肖长离却目光炯炯,看着屋顶某个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原仕杰见皇上驾临,正要行礼,云钰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原仕杰便不理他了,小心扶着妻子坐下,柔声询问关怀备至,哪里还有先前那副傲然冷漠的样子。

云钰此时发现他与肖长离的区别来了,又看了看某人,见他还盯着那个角落,不由扯了扯他,低声道:“看什么呢?”

肖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原仕杰的妻子是个普通农家女子,形容朴素无甚出众之处,与原仕杰毫不相配,言行之中却透露出温婉良善,让他莫要怠慢了客人,便自行回屋去了。

原仕杰扶起倒塌的桌椅请他们入座,从地上提起茶壶倒了倒,水一滴不剩。

云钰说声不必多礼,让他去陪妻子。原仕杰略有狐疑却没有多问,看了看肖长离,施了个礼便进了里屋。

云钰道:“人已走了,快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却不等肖长离答话,云钰眼前红影一闪,显出一个人来。

嫁衣红妆,正是多日不见的苏玳雪。

“肖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苏玳雪两眼放光朝肖长离扑过来,“我好想你……”

忽然眼前横过一个人来,径直挡在了她的肖郎身前,且身上灵气灼灼逼人,她赶紧刹住。

“你怎会在这里?”云钰问道。

明知她魂灵之躯没法当真碰到肖长离,他还是下意识得就挡住了,此时不免有些尴尬,赶紧转移话题。

苏玳雪道:“我嘛,日行一善,见这女人有难,就来救她一命咯。”

云钰闻言微怔,很快便想通了。

一个怀有身孕的弱女子是不可能从怪物手中全身而退的,除非有人保护。

原来方才肖长离是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才会有那般举动。

肖长离看着苏玳雪,道:“你留在这里,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吧?”

苏玳雪脸色微变:“你……你怎么知道?”

不单是她,云钰也是听得一头雾水。肖长离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这原本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肖郎果真厉害。”苏玳雪叹了口气,一改戏谑嬉笑,眉间忧愁暗生,“我累他一世,这一世,至少要让他平安出生。”

第52章:蚀罂妖物

云钰反应过来,亦觉唏嘘,再一想,觉出不对来:“不对啊,原夫人看去至少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腹中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崔云书?”

苏玳雪耸了耸肩,道:“这个女人性子柔善堪比观音再世,曾为了救一只落水的猫动了胎气,腹中孩子本该夭折,不过阎罗怜她良善,恰好崔云书急于投胎,便索性挖萝卜填了坑。”

她尽量让语气如常,眼中却愁绪难掩。

崔云书急于投胎,想必也是为了能尽数抛下与她的那段错乱阴缘。再世为人,脑海中便再不会有那个烈艳如火的女子,惹得心疼神伤。

岂料他抛下了,苏玳雪却因愧疚难以放下。

她护着这女人从偏远小县一路进京,看着她从一个纺纱女到状元夫人。本以为让她平安见到他的状元夫君自己便可功成身退,哪里想到京中出了这么个专吃女子腹中未足月婴儿的怪物,好像就是为了让她来补偿赎罪似的。

若非那食婴怪物受创在先,以苏玳雪的能力根本不是对手,偏偏她又没法弃之不顾,不免又是烦闷又是无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果然不假。

肖长离道:“苏姑娘可知那怪物是何来历?”

苏玳雪道:“那东西叫蚀罂。京郊城外有一处坟岗,葬的都是夭折的孩子,这怪物便是由那些婴孩怨气所化,想来是不甘见别的孩子过得快活,便专吃妇人腹中的胎儿。原本那只是一股怨气,没有到可以伤人害命的地步,只是……”她看了看两人,道,“你们应该想到了吧,是那个寒子玉捣的鬼。”想起苏苏如今受制于他六亲不认,她心里便窝着火,愤愤道,“那个杀千刀的!”

肖长离道:“那坟岗在何处?”

“怎么,你想去?”苏玳雪皱眉,“那地方阴煞骇人,连我都不敢轻易近身,你可别去冒这个险。”

肖长离道:“如今他在暗,我们在明,难以防备,若等他恢复元气只会更难应付。”

他所言不无道理,云钰想阻止他的话到了嘴边难以出口,转念一想,道:“话虽如此,你倒不必亲自去,我命人去通知广陵便是。”

肖长离道:“他如今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自有公务处理,京中亦需留他坐镇。”他看着云钰,面上闪过一抹柔柔笑意,“那蚀罂受伤不轻,不难对付,何况有苏姑娘相助,皇上不必担心。”

云钰被这笑容晃得心动神颤,握住他的手道:“那……你要小心。”

一旁苏玳雪被他们闪得眼都花了,看着那紧握的手瞠目结舌。她终于明白肖长离与这小皇帝之间怪异的气氛从何而来,不由心中一阵哀叹,哀叹自己这无疾而终的一番情意。

肖长离与苏玳雪一同走后,云钰去看了看原仕杰和他的妻子,见两人柔声细语恩爱和顺,心中一阵艳羡。

原夫人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当今天子,见他唇红齿白模样俊秀,瞧着喜欢,便对夫君说若是日后孩子能有这般风逸就好了。

原仕杰无意说破云钰身份令她受惊,柔声道:“你怎知就一定是儿子,若是个女儿呢?”

原夫人道:“若是女儿,便要像那位红衣神女一般漂亮。”

原仕杰不解:“哪里来的红衣神女?”

原夫人便与他说起自己见过一位红衣女子,翩然若仙,方才有怪物来袭时还是她救了自己云云。

原仕杰听得一头雾水,云钰却心中了然,笑道:“一定是个儿子。”

原仕杰看了看他,云钰笑道:“信我的没错。”

原仕杰见他平易近人毫无架子,虽面上冷淡,其实心中已暗下决心,定要做个好官。

云钰回宫后便着人赐了原仕杰一座府邸,并派御林军守卫。

自大将军卫峥卸任后,京城护卫由太尉史坤成负责,云钰将他召进宫中,命他加强城中守备,协同大理寺保护城中百姓安全,严责再有一人伤亡,严惩不贷。

史坤成领命而去,刚出大殿,面上神情便是一凛,冷哼一声,负手而去。

史坤成刚走,柳原便拿了一叠闺秀画像来让云钰挑选。

云钰抚额,头疼不已。

他恩泽广施,将先帝留下的妃嫔佳丽都放出宫外,此时后宫空虚,本也需要填充,只是他已心属一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选妃立后。面对柳原的拳拳之心,他也只能狠心回绝。

偏偏柳原以为他是少男懵懂春心羞涩,不好意思,遂苦口婆心一个劲地劝,逼得云钰把心一横,直接说出自己心属肖长离,此生不会再要任何一个女人。

气氛顿时凝固,大殿内冷风阵阵。

柳原如同惊雷灌顶,愣在当场,手中画像落了一地,好一会了才回过神来,赶忙看向四周,好在除了他以外无人听见,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皇上……您这是……说笑吧?”柳原抹抹头上的汗,殷切看着云钰,希望他点个头,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云钰却摇头,一脸笃定:“朕意已决,并非玩笑。”

柳原觉得腿一软,颤巍巍险些摔倒。

云钰赶忙扶住他,无奈道:“云钰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只是感情之事发乎于心,做不得伪,亦不由人操控。既已心有所属,又怎可朝秦暮楚?”

柳原急道:“我的皇上呐,你不愿选妃立后,咱们可以暂且放下,可你……你中意一个男人,这……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教天下人耻笑?”他心中急切,此时已顾不得君臣礼数,抓着云钰的手,“皇上刚登位,根基尚不稳固,万不可因小失大啊。”

云钰皱着眉头,道:“这天下民心是靠治国政绩得来,而非朕的后宫得来,若由此便失民心,这个皇位,不坐也罢。”

柳原浑身一抖,面上一阵绝望。

云钰将他扶起来,和声劝慰:“肖长离忠勇过人文武兼备,数次救朕于危难之间,朕的江山有他辅佐,老师大可放心,又何必拘泥于世俗教化,囚困人心?”

柳原挣扎道:“可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若是……若是不纳后宫,如何延绵子嗣,保我大缙香火?”

云钰眉心纠结,半晌后道:“此事朕会处理好。如今我大缙妖邪频出,百姓难安,自当以国事为重,还望日后,老师莫要再提选妃之事。”

柳原长叹一声,轻轻推开云钰的手,拱手告退,口中喃喃着愧对先帝愧对大缙愧对列祖列宗,游魂般走出大殿。

云钰知道这个刺激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却并无丝毫后悔犹疑。

他走出殿外,举目而望,日光不知何时失了温度,风变得有些冷硬。

他心中牵挂着肖长离,不知他此时是否平安。

肖长离感到心中波澜微起,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心神,抬头看了看天宇。

一抹乌云恰好挡住日光,加上这个地方瘴气弥漫,更衬得世间混沌一片,压抑无比。

第53章:婴尸骨瓮

两人行上荒山,满目望去蛮烟瘴雾衰草萧肃,荆棘枯树孑然而立,一片萧瑟。唯一的生机便是停在老树上正窥探着他们的老鸹,真真算得上是枭叫陡心惊,屺岭如鬼影。

更为诡异的是,这地方虽是坟岗,却并无坟包林立之景,反而在荒草树丛间丢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瓦罐,有些新一点的瓦罐上还抹有暗红色的朱漆,仿佛干涸了的血迹。

“这是什么?”苏玳雪不解,俯身去看,从一个早已破损的瓦罐中看到已朽为白骨的幼童尸骸,纵她是鬼也被吓了一跳。

想必这些瓦罐中装的都是那些夭折孩子的尸骨了。

肖长离大致看了看,道:“这是此处的殡葬风俗,小儿魂灵孱弱,恐埋在土中灵魂无法超脱,故而不满十岁的小儿夭亡后皆不可埋葬,需将其尸身置于瓮中,留有气孔抹上朱漆,以此代指娘胎,望有朝一日得以复生。”

苏玳雪恍然:“原来如此,这么多小孩的鬼魂乱窜,难怪要出乱子。”她看着满地的瓦罐,揉了揉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凄风暂缓,幽幽送来一阵怪声,窸窸窣窣咔嚓咔嚓,像是什么被嚼碎的声音。

肖长离凝神环视一周,周身戒备,朝一处荒草茂盛处走去。苏玳雪亦警惕起来,掩去灵息,先他一步过去看看,猛地捂住口鼻,一脸嫌恶。

只见那食婴怪物背对着他们,口中发出咀嚼的声音。他身边满是砸碎的瓦罐,数具小儿尸体被拖拽而出,有新死不久尚且能看出模样的,有早已腐烂萎缩不成人形的。

这怪物竟是饥不择食,吃不着新鲜的胎儿,开始吃这些已死的了。

苏玳雪若还有身躯,恐怕早已吐得昏天黑地。

这怪物吃得正香,还未发现他们,苏玳雪与肖长离使个眼色,想来个突然袭击一招致胜。

正要出手,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看向前方。

前方,苏苏无声而立,荒烟蔓草之间仿佛一抹幽冥而来的鬼影,犹带稚气的脸上满是阴冷之色,曾经灵动的眼眸此时暗沉无光,如同无底的黑洞,动也不动看着他们。

“苏苏……”苏玳雪想要过去,肖长离拦住她,凛然而视:“寒子玉呢?”

苏苏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手中一截暗褐色的桃木枝朽如枯骨,煞气盈盈。

他只是遥遥对着蚀罂额头一点,那怪物便是全身一震,张口狂嘶,还未咽下的血肉挂在满口獠牙之上,犹为瘆人。他头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睛赤红充血,杀意腾腾,猛地跳起身来,朝肖长离当头扑下!

肖长离振衫往一侧避过,那怪物来势凶猛,直震得尘埃四散草屑乱飞,将地上硬生生撞出一个坑来。

尘土扑面,肖长离一时双眼被迷难以视物,只能感觉到凶煞之气汹涌而来,凭借本能躲避,便听“轰”地一声,地上又多了一个坑。

这蚀罂在苏苏操控下战力陡增,苏玳雪见肖长离艰难应对,心急如焚,朝苏苏冲去,斥道:“死小子,我警告你你赶紧给我停手,不然我……我打烂你的屁股!”

此时的苏苏神识尽失,能受这番威胁才怪,瞧都没瞧她一眼。

苏玳雪又急又气,直冲而去,欲破坏那截桃木枝使他无法操纵蚀罂。苏苏面无表情眼中毫无波动,却早已知晓一般,挑起桃木枝,只见一道银电如游蛇般射出,径直从苏玳雪胸口透了出去。

苏玳雪身形一滞,低头看着胸前的大洞,还没反应过来。她是灵体,虽不会因此丧命,灵力却大为损伤,一时难以维继,跌落在地,身形都稀薄了许多。

“莫要硬战,去寻他的原体!”肖长离且战且退,百忙之中将一张定魂符抛给她。

苏玳雪迎上符纸,感觉到由他鲜血引发的清灵之气入体,整个人舒服许多。

但凡邪煞之物化形皆需一个引煞的原体,这怪物由此处婴灵怨气所化,原体必然也是个婴尸,只是这里这么多的瓦罐,一时半会要找到着实困难。

“桃木!”肖长离躲过一击,再次提醒,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张他闲暇时画的符纸,夹在两指指尖,驱动魑魅火将其引燃,在蚀罂攻来之时直射而出,打在他脑门上,赢得一息喘息。

苏玳雪会意,忙不迭去寻有桃木的瓦罐。桃木自古为驱邪除煞之物,却鲜有人知桃木若是用多了,一旦沾染污邪,便会成为引煞之物,其邪更甚。

寒子玉表面上一袭白衣一柄桃木剑,颇为仙风道骨,其实暗地里专行恶举,视人命如草芥,在他手中的桃木早已不是辟邪灵物,而是阴煞邪物。

这边苏玳雪急扯白脸找寻原体,那边肖长离艰难应对,已露疲态。那蚀罂力大无穷如癫似狂,攻击毫无章法,尤其以两只婴儿短臂最难应对,防不胜防。

肖长离压着一口气,往前疾跑几步,跃上一株树,借力一个倒翻,跃至蚀罂身后,一把抓住他肩上两只短手,奋力便是一拽,竟生生扯下一只手来!

一时间黑血四溅,蚀罂狂声大叫,疯狂甩动身躯,将肖长离颠飞出去。

肖长离借势后退,手中的断手犹在挣动,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主人的身体。

蚀罂受此重创更为癫狂,抓起地上的瓦罐朝肖长离砸去。肖长离闪身躲避,婴孩的尸体砸落满地,场面极是骇人。

“喂,别扔啊……”苏玳雪要在这么多瓦罐中找到蚀罂的原体本就不易,被这么一番折腾就更乱了,不由又急又气,口中骂骂咧咧,什么话都骂了出来。

忽然她面上一喜眼前一亮,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来那蚀罂抓起瓦罐狂扔,却留下了一只黑色的瓦罐,而且在这番惊天动地的骚乱中,那瓦罐纹丝不动丝毫不受影响,足可见其与众不同,想必就是她要找的原体了。

肖长离也发现了这一点,特意近身将蚀罂引开,给了苏玳雪行动的机会。

苏玳雪运起灵气朝瓦罐击去,这瓦罐却十分结实,好一会了才只裂开一道缝。

苏玳雪见肖长离苦战不逮,心中急切,几乎使出所有灵力,那瓦罐终于“咔啦”一声碎裂,露出里面一具黑糊糊的婴尸来。

婴尸头大身子小,蜷缩着手脚,仿佛仍置身娘胎之中,额上插着一截桃木,两只眼睛圆鼓鼓得瞪着,满是怨毒。

苏玳雪瞧得浑身发凉,忽然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女鬼,是不是有点太不够格了呢?

她不敢迟疑,倾注灵力欲毁去婴尸,却见那桃木莹光微起,闪现几个小字来:欲救苏苏,杀肖长离。

她心神一震,似有感应般抬头,眼前的苏苏冷如寒冰,枯骨般的桃木枝正点在自己眉心。

那一边激战暂歇,肖长离被箍住了脖颈提在半空,蚀罂剩余的一只婴手眼看要扎入他脑颅。这一边苏玳雪看着苏苏的眼眸,那里面唯余空茫灰败,再也没了往昔的俏皮飞扬。

她眼中落下泪滴,眨眼便消散无痕。

“苏苏……姐姐对不起你……”苏玳雪眼中的泪仍在滑落,掌中灵力却骤然充盈,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那婴尸毁灭殆尽。

几乎同时,她的眉心多了一个洞,一个再也补不起来的洞。

第54章:鬼兵广御

“苏姑娘!”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眼前苏苏的模样慢慢变得模糊,她似乎看到了他脸上一瞬间的动容,那是失去了灵魂和记忆却依旧铭刻在生命之中的感应,难以磨灭。

“苏姑娘……”蚀罂轰然倒地,肖长离急忙赶来,却只看到苏玳雪涣散之后的一抹微红,如烟尘飘絮在苏苏身边缭绕。

苏苏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彷徨无措。他感到心口钝痛,难受得厉害,却辫不清这痛楚究竟从何而来。

肖长离眼看着苏玳雪即将魂飞魄散,情急之下取出一张定魂符,将苏玳雪残余魂魄引入符中,却为时已晚。

“肖郎……苏苏他做再多的坏事,你也不要恨他……这不是他的本意……”苏玳雪的声音随着凄风飘荡,幽幽传来,“求你……照顾他……”

肖长离握紧符纸,看着上面一抹幽红渐渐淡去,沉声道:“好。”

冷风过境,卷起尘埃散落,那抹耀眼烈艳的红终究彻底散去,不知去往哪一方归处。

“啧啧,姐弟情深,真是让人感动。”寒子玉踏着起伏的蔓草悠然走来,依旧白衣翩翩笑意清雅,任谁见了他都会心生好感,“不过嘛,反正她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死得更彻底些罢了。逝者已矣,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肖长离冷冷看着他,手中符纸骤然化为碎屑,几乎同时他人已掠出,朝寒子玉攻去。

寒子玉悠悠然看着他,不躲不避。在肖长离即将近身时,苏苏瘦小的身躯已挡在寒子玉身前,手中桃木枝如电光急转,瞬间便在肖长离胸口留下一道豁口,顿时鲜血淋漓。

肖长离调整了呼吸,再度攻上,苏苏却始终挡在寒子玉身前,数次以身体护住他,使肖长离无法靠近。

“肖大人莫急,你我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寒子玉道,“何必以命相搏呢?”

肖长离死盯着他,无丝毫迟疑再度冲上,对苏苏的攻势并未躲避,反而挺身而上,在银电划破肩头的同时一把抓住苏苏的手扭到身后,夺下桃木枝。

“你害了你的姐姐!”肖长离话语奇寒,一掌拍在苏苏后颈,将他打晕过去。他将那截桃木紧紧握住,不顾烧心蚀骨之痛,以掌中鲜血加上魑魅火之威将其烧灼。

魑魅火凉寒,桃木枝灼热,冷热交替之间犹如冰火入体,径直往肖长离掌心钻,在他周身游窜。

“肖大人,”寒子玉走了过来,背上桃木剑自行出鞘,凌空指向肖长离心口,“听说令尊曾位及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背着叛逆之名屈居田舍褐衣蔬食,肖大人便忍心见老父只能如此了却残生?你肖氏一门背负骂名为人所不容,你当真认为云钰还会信任你重用你?不如你我合作,完成令尊毕生之愿。”

肖长离冷冷看着他,掌心一紧,将那截桃木彻底化为齑粉,以此作答。

“看来肖大人是不愿意了。我不明白,这个大缙,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如此付出?”寒子玉一叹,甚为惋惜,“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寒某也只能……对不住了。”随着他话音方落,那柄桃木剑顿如离弦之箭疾冲而来,直指肖长离心口。

肖长离足尖一点掠身躲避,那桃木剑紧嗜而来,如影随形。肖长离已是身受重伤,此时力有未逮,只拼着一口气苦撑,心中除了杀之而后快已无别的想法,硬是朝寒子玉冲去。几乎同时桃木剑已袭到他身后,眼看便要扎入他后背,却忽然停了下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拽住了。

肖长离趁寒子玉分心之际一把箍住他的脖颈,将他逼退了数步,凛然道:“你该死!”

寒子玉回神,运掌拍在他心口,不料肖长离无丝毫松懈,一只手紧若铁箍。

寒子玉却知道他不过强弩之末,再次狠狠拍下,肖长离终是难以支撑,一口血喷出,被击退老远。

寒子玉却还没喘口气便再度感到了危机,身形急转,避过来人的一击。

方才也正是这个人阻止桃木剑,救了肖长离一命。

寒子玉一见这个人便知再留下绝讨不到好,当下十指结印,凌空画下一道黑色符文。

这符文氤氲扭曲,缓缓凝聚成一个身着破旧盔甲的鬼兵,面目狰狞,咆哮着朝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不躲不避,右手虚空一划,手中便多了一柄长剑。他对着那鬼兵挥落长剑,直将它劈为两半。不料那鬼兵乃是一抹邪煞之气,死而不僵,片刻后再度聚合,犹如狂狮扑食直冲而下。

那人皱了皱眉,手中剑光如寒魄,迎着鬼兵大张的巨口刺了过去,在触及的刹那豁然涣散,化为夺目银光,反而将那鬼兵包围,不过多时便将其吞噬殆尽。

在此之际,寒子玉早已唤回桃木剑遁身而去,肖长离自知追赶不及,勉力来到苏苏身边。

他答应了苏玳雪照顾他,自然不会食言。

昏睡过去的苏苏似是重回了当初天真无邪的模样,清秀稚嫩的脸庞不染凡尘,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红衣爽丽的女子守护在他身边了。

“你怎么样?”那人问道。

肖长离微微摇头:“无妨。多谢阁下相救之恩。”

“我叫广御。”那人扶起苏苏,“你伤得不轻,先回去吧。”

肖长离点了点头,此人虽看去凌厉朗健神情严谨,单看他来自停云观,肖长离便知道他可以完全信任。

他让广御看了苏苏的情况。苏苏魂魄不全又被迷魂咒操纵了心智,想要化解并不容易,稍有不慎便会致其癫狂,魂灵尽散。

广御暂且封住了他的灵识,需回去问过玄惪才能知道对策。

此时的广陵一个头两个大,以往他便觉得当官烦,此时才知道当官确是非常特别以及极其的烦,时刻都想着要尥蹶子逃回停云观去。

这边食婴妖魔刚了,那边又出了食人脑的怪物,谁说京城有帝王龙气护佑最是安全的?

见到广御那一刻广陵便开始脱官服,广御愣住,刚毅的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你……为何这么急……”

广陵将官服官帽一股脑扒下来扔给他:“你来的正好,这个官给你当,老子不干了!”

“胡闹。”广御捧着衣服有些无奈:“快穿上,别着凉。”

广陵气呼呼不理,广御便将衣服给他披上,道:“放心,我会帮你。”

云钰来时见到肖长离站在廊下默然无声,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苏玳雪没有回来。

他走过去陪他站了一会,默默拉住他冰凉的手在掌心握着。

原仕杰搬进御赐府邸那天,皇上命人送去了一卷画轴。画中一位红色嫁衣的女子艳若桃李,栩栩如生。

画卷有些老旧破损,原夫人却十分喜欢,抚摸着肚子对腹中的孩子笑道:“儿啊,等你将来长大了,给为娘娶个这般漂亮的媳妇来,知道吗?”

无人应答,唯有风过,吹起画卷微微摇动。画上女子明眸如星,仿佛也微笑了起来。

第55章:苌楚靖尧

“《神异经》中有云,西荒之中有人焉,长短如人,着百结败衣,手虎爪,名曰傲因。”广御缓缓道,“此怪伺人独行,舌长而食人脑,烧大石以投其舌,乃气绝而亡。”

广陵一脸烦恶:“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还有完没完了!”

傲因乃是传说中的上古妖兽,如今却重现于世,更是在天子皇城脚下肆意杀戮,不过数日京中便已有百人遇害,人心惶惶民心不稳,江山岌岌可危。

肖长离默然,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脸色微变。

这具尸体虽外表无伤却大张着嘴,脑颅内已是空无一物,皆被傲因吸食殆尽。看他穿着虽普通却质地上乘,衣摆处以卷云纹样装饰,略微不同于缙地风格。

肖长离想起了近日有出云使团来访,莫非是……

“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丈开外被官兵阻拦的百姓中忽然起了动乱,谩骂之声此起彼伏,“都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怎么还不去抓凶手!”

“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以往都没这么多事,怎么皇上一登基就死了这么多人?”

“是啊,该不会是惹怒了天神吧?”

“皇上躲在皇宫里,到底还管不管事了!”

“让他退位,以慰天神!”

民怨一经煽动便蔓延开来,群情更是激愤,不少人开始朝他们砸石头扔菜叶,官兵都无法阻拦。

“靠,这帮刁民!”广陵气得运起灵法,被广御拦了下来:“沉住气。”

“沉什么气,小爷我几时受过这般……”没等广陵说完,一只臭鸡蛋砸在了他身上,粘糊糊臭烘烘顺着往下淌。他撸起袖子上去就要干架,广御只好抱住他往回拖。

肖长离就要镇定许多,不闪不躲眼观六路,额上被石头砸中都面不改色,忽如燕雀投林往人群中掠去,揪住一人后领。

方才便是此人首出犯上之言,更是煽动百姓直呼退位。

那人根本没想到自己躲在人堆里都能被揪住,一时惊慌失措,挣脱不出,被肖长离扔给官兵。

围观百姓怕自己也被逮去蹲大牢,呼啦啦就散了,只剩下满地的烂菜叶臭鸡蛋。

广陵骂骂咧咧,连踹了那人好几脚解恨。肖长离冷冷看着他:“口出逆言犯上作乱,你可知是死罪!”

那人浑身一抖,还嘴硬狡辩:“我……我说什么了?再说了,刚才那么多人都说了,凭什么只抓我!”

肖长离道:“始作俑者,自当为先。说,受何人指使?”

寻常百姓哪里有当着官兵的面直言置喙皇上的胆子,此人若不是个傻子,便必定是受人指使。

那人起初不肯说,被广陵以电光术招呼了几下就哭爹喊娘得招认了,说是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四处散播些谣言蛊惑民心。

从他的描述上来看,那个指使之人样貌平常并不惹人注意,应该也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喽啰,要寻到幕后之人并不容易。

肖长离命官兵将人带回大理寺关押,让人清理现场,正要将尸体抬走,便见一行人走来,当先一人貂绒锦袍裹身,潇洒俊秀,清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之姿,初冬的天气还拿把扇子悠然得晃悠。

“肖大人,别来无恙?”那人笑吟吟打招呼,看去十分可亲,随即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立马变了脸,叹道:“唉,他随我背井离乡千里而来,不想遭此厄运,真是时也命也,造化弄人。肖大人,你们可一定要抓住凶手啊。”

肖长离淡淡施礼,道:“请殿下放心,下官自当尽力。”

那人又扼腕叹息了一阵,道:“记得小王上次来,正赶上贵国皇室内乱,子弑父,兄杀弟,那叫一个乱。本想着这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新帝登位,还特意备了薄礼赶来祝贺,怎么又遇上了这档子事?唉,看来贵国恐怕真是触怒了神灵,这才霉运不断啊。”

肖长离道:“多谢殿下关怀。古有多难兴邦,殷忧启圣,只要秉心持正,自不惧妖邪为乱。”

那人一笑,晃了晃折扇:“正是正是,大缙有肖大人这般忠君又有才德之士,必定是福泽深厚,得上苍眷顾。既然如此,小王就回去静候大人佳音了。”他拱了拱手,揺扇而去。

广陵看着他背影皱眉道:“这小子谁啊,阴阳怪气的?”

肖长离道:“此人乃是出云七皇子,岐王苌楚靖尧,此次出云使团来访,他为正使。”

广陵对这些事毫不关心,前几日浩浩荡荡的使团入京他都没去管过,知道这次遇害的是出云使团中的人,不由幸灾乐祸:“这帮傻子来得还真是时候,我倒要看看他能给咱们送几个人头。”

肖长离肃然道:“两国邦交之事非同儿戏,若他们真出了事,我们不好交代。现在开始,需多派人手护他们周全。”

广陵撇嘴,见他虽已不是大理寺卿,这派头却一丝一毫都没少。不过有他出力揽下这烂摊子,他正乐得清闲,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大哥。”肖行之跑过来,上下看了看肖长离,道,“你伤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乱跑。你现在是翰林院修撰,不是大理寺卿,这些事能别管了么?”边说边拽着他就走,“爹要见你,快跟我回去。”

肖长离随他来到肖乾林的茅屋小舍,未进门便听到清脆笑声,云麒正骑在肖乾林脖子上玩得正欢。肖乾林亦是笑眼舒眉,如同一个小顽童。

肖长离觉得,让靖妃母子出宫,果真是十分正确的决定。

“好了好了,别闹了,快下来。”靖妃将儿子抱下来,给肖乾林捏了捏肩,“爹年纪也大了,怎与孩子这般胡闹?”

肖乾林笑道:“无妨,这身子若再不闹闹,恐怕朽得更快。”

靖妃道:“爹,这地方粗陋清简,住着岂不委屈?不如随我住到王府去……”

肖乾林倒了杯茶,悠然道:“受人恩施,有如嗟来之食,不去。”

靖妃撅了撅嘴,道:“爹这是什么话?我家麒儿乃是正宗龙子,是云钰的亲兄弟,他封王赐府皆是应当,怎会是嗟来之食?”

肖乾林淡淡一笑,晃了晃杯中茶水,道:“还不进来,要站到什么时候?”

肖行之推了肖长离一把,道:“你们聊,我去洗几个果子来。”

肖长离跨进门去,躬身行礼:“爹。”

肖乾林看了看他,见他受伤未愈面色苍白,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额上甚至还被砸了一个大包,冷哼一声,敲了敲桌子。

肖长离过去坐下。靖妃看了看他,将还在上窜下跳的云麒抱走。

“听说肖大人近日忙于公务,实可谓是殚精竭虑,令人感动。”肖乾林给他倒了杯茶,缓缓推过去,“你打小喜欢破案,在大理寺尽职尽责也就罢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修撰还这般豁出性命,怎么,想流芳百世,青史留名?”

肖长离道:“为人臣者,自当尽忠。”

肖乾林放下茶杯,盯着他:“为谁尽忠?云钰?他能给你什么?”

第56章:男人生子?

肖长离没有说话,肖乾林看了他半晌,末了一声喟叹:“你二弟虽因我的执念而死,与云谨亦脱不了干系。我虽放弃了报仇,却不代表可以任由你为云家尽忠。”

肖长离垂下眼皮,淡淡道:“非为云家,而是为黎民苍生。”

肖乾林嗤笑:“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说来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别自己都相信。”这样的话他以前确实常说,也是靠了这舌灿莲花的本事他能爬至相位,只是这些话从来只是说说而已,从未当过真。

“如今的大缙邪祟四起忧患丛生,凭你一人之力又能有何作为?”肖乾林道,“这个修撰也别当了,趁早辞官吧。”

肖长离定定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任由妖孽横行,你我岂可独善其身?”

肖乾林一滞,手指在桌上敲击几下,不满道:“就算不能独善其身,也比上赶子送死强。你看看你,三天两头受伤,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云钰虽施了些小恩小惠,你也别当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愚蠢至极。”

肖长离只是保持沉默。一旦他沉默,肖乾林就知道他是铁了心不会听劝了,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肖乾林以奸佞为名,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位忠义之士?有时候我实在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儿子。”

肖长离依旧垂首不语。门口肖行之见他们的争论告一段落,进来放下一盘果点,笑道:“说了这许久想必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肖乾林瞪他一眼:“成日里就知道吃,我养你何用!”

肖行之讪笑,唤云麒过来一块吃。云麒一来气氛便活跃许多,只是他在宫中吃惯了山珍海味,吃这些便不对胃口,边啃果子边说宫中的御果珍点如何美味,听得肖乾林脸黑蹙眉,闷闷不悦。

靖妃在儿子头上一拍,轻斥道:“吃你的,别多话。”

云麒委屈,将没啃完的果子一丢,不吃了。

肖长离留下吃了午饭,父子二人皆未再多说什么。肖乾林在屋外小桌独自下棋,想起某个输了棋便咋咋呼呼的莽夫来,皱了皱眉,更是郁闷。

肖长离看了看与小屋相邻的一间屋舍,问肖行之:“卫将军呢?”

肖行之道:“说是边境有异动,走了个把月了。卫将军不在,爹就更烦闷了,你就顺着他些,他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一身的伤。”

肖长离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头。正在此时,不远处田间小径上走来两个人,肖行之先是一喜,正要招呼,忽然睁大了眼,似是看到了极为震惊之事。

“啪”地一声,肖乾林手中棋子掉在了桌上。

“呦,都在呢。”广岫挺着肚子大摇大摆走来,对身边的卫翊道,“扶着我点,重得慌。”

卫翊显然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颇为拘谨得扶住他胳膊,不敢直视除肖长离之外那些如见了鬼般的眼神。

“你……你这是……”肖行之好不容易合上嘴,看着广岫瞠目结舌,“你这肚子……”

广岫拍拍肚子,炫耀般挑了挑眉:“我儿子。”他握住卫翊的手,“咱俩的。”

几人又是一愣,云麒饶有兴趣跑过去,看了看那挺出的肚子,伸手就要拍上去。

广岫赶忙躲开他的手:“别动手啊,一会给我拍坏了……”

靖妃将儿子拽回来,捂住他的眼睛:“别看,小心长针眼。”如避瘟神一般。

“……荒唐!”肖乾林往桌上一拍,“你这是搞的什么鬼!”

广岫撇嘴:“你管我,我和卫翊是来看卫叔叔的,没你什么事。”

肖行之尴尬咳嗽一声,道:“那个,卫将军他不在。”

广岫“哦”了一声,对卫翊道:“下回再去看他吧。”卫翊点点头,松了口气。

对于老爹卫峥看到自己和一个男人有了孩子会是什么反应,他根本不敢想象。

肖行之惊诧过后好奇涌起,走过去摸了摸广岫的肚子:“你这里头真有个孩子?”

广岫大大方方让他摸,笑道:“可不是,还在动呢。”

肖行之果真感觉到了心律般的跳动,惊愕不已。

肖乾林斥道:“男人生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这肚子里的究竟是何妖物?”

广岫不以为然:“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我自己生个儿子又没吃你家大米,你管不着。”

肖乾林气得吹胡子瞪眼,偏生又拿他没辙,愤愤回屋去了。肖行之凑过来又摸又蹭,惊愕过去只剩了新奇有趣,问他这娃娃是怎么塞进去的,又该如何生出来。

广岫为他解释了一番,听得他一愣一愣的,直道世间还有这等奇事。靖妃一时捂着儿子眼睛一时捂着耳朵,生怕他听去了什么污言秽语受到亵渎。

广岫挑挑眉,冲肖长离使了个眼色:“过来,有好东西给你。”

肖长离看他那猥琐样便猜到了什么,走过去,被他拽过一旁,怀里被塞进一本书。

“什么好东西,我看看?”肖行之快他一步拿过去,一翻开整个人便是一愣,呆若木鸡。

靖妃见多识广,一看那书册制式再结合广岫的模样便猜到一二,赶忙将云麒拽进了屋。云麒扑腾着还不乐意:“什么好东西我也要看嘛……”

“傻小子,非礼勿视。”广岫笑容恶劣,拍拍肖行之,“不过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稍一本来。”

肖行之立马如被火烫了般将书塞进肖长离怀中,一张脸涨得通红,除了愕然窘迫,更多的还是对自家大哥在心中形象的崩塌而无所适从。

天呐!大哥竟然看这种东西?!

春宫图?

还是两个男人!!

我的老天!

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他挠着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肖长离无奈拿着书,一时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卫翊与广岫在一起多时了也无法适应他这般荒唐无牙的举动,对他二人深表同情。

事实上广岫虽然对这种东西深有研究,却一次都未实践过。卫翊性子内敛,不愿与他尝试,他便只能热衷于向人传道,乐此不疲,尤其对方一个是九五至尊,一个是堪为当世楷模的正人君子。

想象他们两人用书中的各种姿势这样那样的场景,广岫就乐得不行。

肖长离无奈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远道而来,只为了这个?”

广岫道:“倒也不是,怎么说我和卫翊也有了孩子,也该让你们见见,至于接不接受我可就不管了。还有一件事,来给你提个醒。”

“何事?”

广岫扶着肚子在小桌旁坐下,道:“你可知为何近日京城多有妖邪作乱?”

肖长离道:“京城乃帝王之都,有真龙灵气护佑,镇压邪煞,彼此平衡。若是此消彼长,平衡倾覆,则妖邪横生。”

广岫张了张口,本想卖弄一番的话都让他给说了,悻悻道:“你倒不笨。既然你这么聪明,那就不必我来提醒了。”

肖长离道:“我只是不明白,凭寒子玉一人之力,如何能撼动整个帝都的九五之气?”

第57章:阴阳失调

广岫道:“所谓真龙天子皆承自龙神一脉,而这龙神便在一个地方,”他故作神秘,顿了顿才说下去,“苍梧山。”

肖长离沉吟:“苍梧山?”

“苍梧山乃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源,龙气顺天灵地脉汇聚京师,与小皇帝的九五之气呼应,往复不歇,这才能镇煞驱邪,保得安宁。可若是龙脉被阻龙气受滞,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肖长离皱眉:“你的意思是,寒子玉阻断了京城的龙脉?”

广岫点了点头,故作高深道:“龙脉被切断可不是开玩笑的,非但妖煞横行,小皇帝也危险得很。对他而言龙气断绝正如人失了水,精力日益涣散,若长此以往,恐怕……危矣。”

肖长离眸光一颤,脸色更为苍白了一些。

广岫道:“不过你也不用急,龙脉绵延千里,要彻底断绝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你们还有时间。广陵虽然靠不住,却深知堪舆之术,有他和广御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肖长离沉吟良久,末了道:“那日寒子玉曾召唤出阴兵,阴兵所着铠甲似出自南岳,可是与卫翾有关?”

他这话让卫翊和广岫都变了脸色,没想到卫翾竟当真和寒子玉狼狈为奸了。

广岫咬牙撸袖子:“那个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卫翊赶紧扶住他,对自家二哥的情况也是忧心不已。

肖长离道:“你既要养胎,便不必插手这些事,回停云观去吧。”

“算你有良心。”广岫拍拍他,甚是欣慰,“还真别说,女人十月怀胎是个什么滋味我不知道,我这才个把月,这小子都快把我给吸干了。也亏得是我,要是卫翊这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

卫翊道:“你既然知道累就别老瞎折腾,一日里没个闲的时候。”

广岫贼兮兮笑道:“我这还不够闲呐,你想想,自打怀了他我们都多久没折腾折腾了……”

卫翊赶忙捂住他的嘴,一张脸红得都快冒烟,一旁的肖行之更是尴尬不已。

“啊呀,谋杀亲夫啊。”广岫抓住卫翊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冲他挤眉弄眼道,“不让我说也行,反正日后你得好好补偿我。”

卫翊低着头,恨不得能钻进地里去,肖行之默默后退,想远离这两个人。

“得了,京城太危险,我们还是回山里去吧,下面的事你们自己掂量着办。还有你小子……”广岫揪住肖行之,勾着他脖子欺压,“别成日只知道写词儿弄曲,赶紧娶个媳妇,让你爹早点抱上大胖孙子,省得终日无所事事,再来造个反玩玩可就不好了。”

肖行之被勒得直呛:“放……放手……”

肖长离与二人一同离开,行到岔路口,广岫似是想说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同情:“其实吧,龙脉被阻以致王气外泄,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补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广岫拍了拍他肩膀,啧啧直叹,“谁让你偏偏勾搭了皇帝呢。”

肖长离:“……”

他不明说,肖长离也没再多问,只说了声保重,三人分道而行。

看着二人相携而行的背影,肖长离沉默片刻,转而朝藏峰山走去。

******

云钰听说今早街市上发现了出云随行使臣的尸体,肖长离等人还遭到百姓围攻,心下担忧,打发了唯恐天下不乱丝毫没把自己当客的苌楚靖尧后想去看看他,却又被柳原堵在了乾元殿。

“皇上,昨夜太史令夜测天象,发现紫微星弱,紫宫后位虚乏,已渐失衡,恐有赤气天裂、荧惑守心之兆。”柳原忧心忡忡,看上去似是又苍老了好几岁,“如今城中多有妖煞作乱,恐是有人乱了京城龙脉格局。皇上后宫虚空,阳气有余而阴气不足,若再失了九五真龙之气,这后果不堪设想呐!”

云钰皱着眉头,道:“太傅莫急,我大缙承天之庇佑,福泽万世,宵小之辈妄图断我龙脉,简直痴人说梦。朕已委停云观高人找寻龙脉异处,只要及时斩断祸源,一切自会拨云见日。”

柳原道:“皇上,《礼记》有云,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阴阳调和刚柔相交本是天地大道,皇上这龙阳之好……若为消遣也就罢了,何必为了一个肖长离自损龙体?”

云钰感到有些乏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一早上的奏折,又被苌楚靖尧明里恭敬暗里讥讽了一番,此时再来这么一出,他只觉头疼胸闷,不胜其烦,无奈道:“难道当真要朕广纳后宫再招来男宠若干,整日声色犬马,老师你就高兴了?”

柳原微微一窘,道:“皇上明知老臣并非这个意思。”

云钰笑了笑,道:“云钰知道老师的良苦用心,所谓阴阳调和采阴补阳之说多为荒 氵壬之人肆意寻乐的借口罢了。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可道,却存乎于心,怎可因妄寻天道而降心相从?”

“皇上千伶百俐,老臣辩不过,只是……”柳原还要再说,见云钰揉着眉心甚是疲乏的模样,将话咽了回去,轻叹道,“罢了,皇上且先歇息,老臣告退。”

云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最近出云边境可有异动?总觉得苌楚靖尧这次来得太过巧合了一些。”

柳原道:“并未有军报传来,不过听说出云最近多有内乱,朝局动荡,这位出云七皇子是为了躲清闲而来的。”

云钰撇撇嘴:“躲清闲?他倒是清闲了,一来咱们就没好事。”他又揉了揉眼角,觉得喉咙有点痒,咳了一声。

柳原见他脸色不善,道:“皇上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云钰摆了摆手:“没事,就是奏折看多了些……”

“老臣这便去叫太医前来。”

云钰阻止不及,柳原已经叫来了太医,好一阵号脉问诊嘘寒问暖,还开了些养心安神的药,让他多做休养。云钰想溜出去看肖长离的计划只得搁置。

“初看皇上面色,天灵积郁暗沉,郁久化热,确有气血两亏之象。”思贤阁下,吴太医向柳原回禀,“阴虚阳亢,则虚热内生,阳气越浮于上,致使阴阳不相维系,久则伤阴亏阳……”

柳原打断他:“说这许多我也不懂,可知症结所在?”

吴太医道:“乃是阴阳失调所致。”

柳原眉心一皱,心道果然如此。

辞别太医,柳原心绪不宁。他看着云钰长大,了解他的性子,虽看上去平和宽仁,其实心性最是坚韧,一旦认定便难以更改。

他不明白,以往云钰对肖家颇有嫌隙,对肖长离更无好感,怎地去了趟空岁山回来便倾心至此,甚至连三千佳丽都视若浮云?

就算肖长离外貌如何俊朗,风姿如何超群,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吧?

那可是云钰啊,他一手教导栽培,从小便精通百家经史儒学典论的最为聪慧的学生,怎会有那教人不耻于言的断袖之好?

柳原想不通,本就有些糊涂了的脑袋瓜子这么一寻思就更糊涂了,唉声叹气踱步而出,往翰林院而去。

他要好好看看,那个魅惑君王即将祸国殃民的肖长离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只可惜,人还未回来。

今日并非休沐之期,肖长离擅离职守本该责罚,只是柳从汶知道近日京中不太平,肖长离被自家儿子拉去当帮手了。想着他本为大理寺卿,由他帮手总有好处,柳从汶便默许了。

此时柳原一来就要见他,听闻他不在就冲柳从汶大发了一通脾气,斥他身为上官却不管束下属,敷衍塞责枉为人臣。

柳从汶低着头受了,不明白自家父亲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柳原冲儿子一番迁怒,心口气闷疏解许多,忽然一股浩气窜上天灵,他暗暗下了决心。

不成,皇上这根歪了的筋,一定要给他拽回来!

第58章:帝王之相

此时的肖长离刚走上藏峰山,站在山巅俯瞰山川地势,天地间一派冬景萧瑟。

天阴欲雨,巍巍皇城亦失了颜色,仿佛被笼罩在了瘴雾之中。

藏峰山是京城近郊最高的山,相传曾多出灵物更有狐仙出没,只是因为某些因由以致灵气泄尽,如今一片荒败。

肖长离却在这一片枯槁之中,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灵力涌动。

从山势来看,此山虽不在龙脉之上,却是比肩而立,有着点睛过渡之效。若任由它荒芜下去倒没什么,麻烦的是它不知为何竟风起水运,重新开始流转,正在吸纳着龙脉之上的灵气。

每一座山都有灵眼,为一山灵力之源。山有灵则万物生,草木茂盛山禽走兽栖身,若无灵则百草枯败,生灵不至。

肖长离感受着风水流势,找到了建在灵眼之上的一座道观。

道观前的歪脖枯树下,竟然坐着一个人。

一个曾经相熟,此时却已看不透的人。

“大公子,多日不见,风采更甚往昔啊。”谢墨拱手施礼,一如当初在他家中做管事时一样,看着谦卑而诚恳:“不知大公子吃过午饭了没有?唉,可惜这里除了黄土朽木空无一物,连只野味都打不到,还请恕谢墨无以招待。”

肖长离道:“谢巫觋客气,我吃过了。”

谢墨道:“这地方鸟不拉屎,不知大公子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肖长离淡淡道:“鸟不拉屎,不是还有你在么?”

谢墨笑道:“哎呦,多时不见,大公子竟还学会开玩笑了,有趣。”

肖长离道:“你与寒子玉,达成了什么协议?”

谢墨嘿嘿一笑:“哪有什么协议,丧家之犬嘛,多多少少总要互相帮助一些才是。”

肖长离上前一步:“那你也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谢墨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样子:“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大公子,聪慧练达,命中富贵,更是身带紫微灵阳之气,御邪镇煞,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帝王之相……”

“住口!”肖长离沉声道,“一派胡言。”

谢墨道:“大公子何必着急,这话也就咱俩说说,旁人又不能听去。老实说,现在这位小皇帝,慧敏有余王气不足。这京城帝都会这么轻易就被乱了龙脉,便是因为他龙阳虚弱,根本镇不住那个皇位。上不通则下不达,凭你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

肖长离冷冷看着他:“尔等苟延残喘,才是白费心机。”

谢墨耸了耸肩,满是无谓:“那又如何?能给你们添些堵,谢某乐意之至。”

肖长离没再说话,看向道观内,能感到其内灵源流转,灵眼想必就在其中。

“大公子,若说你这人有何缺点,那便是过度自负。”谢墨笑道,“你一人前来,不觉得有些势单力孤吗?”

肖长离兀自走去:“这话应该是对你而言。”

不过谢墨很快就知晓了他如此自负的缘由,苦笑道:“如此看来,倒真是谢某不自量力了。也罢,几位随意就是,谢墨先行一步。”

他来得莫名走得也快,在广陵和广御靠近时就不见了。二人见肖长离已先到了,又是惊讶又是不解:“你这凡夫俗子,竟然比我更快找到这里?”广陵很不服气。

广御道:“他可不是凡夫俗子,论起命格,他比你我好得多。”

广陵悻悻。肖长离想到谢墨所言,不由心中忧虑。

三人进入道观,果真见里面有阵法运行,阵法之中以建木为引,施倒行之术,将藏峰山以灵化煞,吸纳着龙脉之上的真龙之气。

好在这阵法不算难破,合广陵广御之力便可除去。只是这里只算得上是一根小小旁枝,真正的麻烦,还在被阻断了的龙脉之上。

三人又在附近山脉大致探寻了一番,并未寻到龙脉被阻之处,想必是被有意隐藏住了。

下山之后,肖长离去大理寺看了看苏苏。他又恢复了木愣呆滞的模样,广御曾试过数种法子皆无法化解他脑中的咒法,好在继续痴傻总比助寒子玉为恶来得好。

肖长离看着他,想起初到石郢之时他跟在自己身后锲而不舍叫姐夫的情景,分明不久,那些光阴却好似已过了百年,如今回想起来竟觉恍如隔世。

广御都没有办法,看来只能等此间事了,亲自带他上停云观,请玄惪出手相救了。

广御忽然脸色一变,肃然道:“来了。”

他和广陵为了捉捕傲因,在城中多处布下法阵,一但有邪煞涌动立即便能感知,此时广御便感觉到了异动。

广陵叫苦不迭不想再去,被广御拽走了。

肖长离自知能力低微,未去添乱,大致看了看城中布防图,将几处发现尸首的地点标注出来,竟有向皇城逼近之势。

他心中不安,正欲回去,张禀却领了一人前来,正是太尉史坤成。

肖长离自改任翰林院修撰后,大理寺卿之职便空缺至今,只设了广陵这个少卿之职。史坤成得云钰谕令,协同大理寺、刑部管辖京城安危,此时便是来与大理寺商议人员分配布防之事。可广陵外出,大理寺中其他人又做不了主,张禀见肖长离在,便索性将他推了出去。

肖长离本不欲僭越,只提醒了一句,让他加强皇宫戒严。史坤成只是走个过场,并未理睬便走了。

此时将近傍晚,天色渐沉,云钰看了一堆全国各地发生灾乱的奏表,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城尚且不宁,更何况别的地方。

云钰又开始后悔接下这个皇位了。

他心绪烦乱,宫人来报肖长离还未回来,他心里就更烦了,晚膳都没吃几口。

“皇上皇上,回来了……”他身边服侍多年的小安子喜洋洋奔进来,看着比他还高兴。若肖长离再不回来,他恐怕得在东华宫和肖长离的寝殿之间跑断了腿。

云钰一喜,问他情况如何可有受伤,小安子道:“除了看上去苦大仇深之外,到没什么受伤的地方。”

云钰瞪他一眼:“去!快拿我的大氅来。”

小安子乖乖为他取来,道:“皇上,天都快黑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么?太傅说了您要安心静养,不宜出门。”

“我又没病,静养什么?”云钰披了大氅便跨出门,让小安子不得跟随。

小安子想起最近皇上时常大晚上出去还不要人跟着,就跟戏文里那些幽会书生的小姐似的,再一想,赶忙摇头。

他是帝王,诺大皇城都是他的,见哪个美人还需要遮遮掩掩的?

莫非是私会先帝的妃嫔?

他身子一抖,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云钰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脑补成了什么猥琐样子,健步如飞恨不得插对翅膀飞到肖长离身边去。

算下来,肖长离协助广陵他们抓捕傲因,已有几日都没见过面了,云钰总觉得浑身无力,哪哪儿都不舒坦,再不去见见,他恐怕要连觉都睡不着。

却刚走过拐角便见柳原走了过来,手里捧了一卷书,说是要给他上晚课。

第59章:封卿为后

“这么晚了,皇上还要出去?”柳原看了看他,明知故问。

云钰心中开始天人交战。

这晚课确是他未登位前每晚必修的功课,现在已然登基便可有可无了,只是柳原这么给他上了多年,此时他若是拒绝,不免要伤了老臣的心,心中实在过意有些不去。

心想着晚课上不了多久,柳原年纪大了也要早睡养生,应当没一会就能结束,到时再去看他不迟。

“没,就是随便走走……”一番权衡后,云钰暗暗叹了口气,只得跟着又回去了。

他坐下听课,心思却全未在这上头。眼看外头天色越来越暗,他坐立不安起来,对柳原的提问都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柳原也不比他清醒多少,老人精力比不得少年,又较为嗜睡些,困倦之下好几次将书都拿倒了,瞧得云钰忍俊不禁。

云钰有些能猜到他磨着自己的原因,一时哭笑不得。

过得一时,小安子送来了太医开的药外加一盘解苦的冬枣。云钰接过来一口喝完,抓了把冬枣塞给柳原,自己也吃了一颗,笑道:“老师,天色已晚,外头夜深露重的,您还是早些回去吧。我会背好《论衡》的,不信明日您来检阅便是。”

柳原有些无奈,合上书:“皇上,今日咱们讲的是《齐民要术》。”

云钰一怔,拿过书来一看,讪笑道:“一时看走了眼,老师勿怪。明日一定背会,保证烂熟于心。”

柳原起身,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长夜凉寒,皇上不必背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云钰直点头,好不容易打发走人,他却感到困倦阵阵袭来,脑子犯起迷糊,眼皮也重了起来。

太医曾说过他开的药方有凝神安眠之效,服下之后会有些嗜睡乏力,睡一觉便会好。云钰此时便觉困得厉害,推开门的力气都没了,只好强撑着回到床上躺下。

他觉得仿佛身体已不是自己的了,唯有意识飘飘乎乎,想着要去看看他,身体却怎么也提不起劲来,只好放弃,任由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在他意识亦渐模糊之际,门外走来数人,不知扛着什么东西,轻轻打开房门,将那东西扛进来,小心翼翼放在了他的床上。

待几人退出去,寝宫内又恢复了平静,幽暗中除了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丝毫响动。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犹如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云钰神智渐渐回还,感到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蠕动摩挲,更有温热的气息在颈边游离,丝丝痒痒的,甚不舒服。

他偏过头去,抬手挡开胸前的手,一个低柔娇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皇上……”

云钰皱了皱眉,努力让神智回转。忽然感到衣襟被缓缓扯开,一只手游蛇般往里面探了进去,惊得他一个激灵,蓦地睁开眼睛。

“皇上,你醒了……”女人的声音轻柔绵软,从很近的距离传来,让云钰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女人的声音。

这里怎会有女人?!

云钰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些,揉揉眼睛再去看,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娇媚脸庞。

他懵了一会,猛地想起身后退,手却好死不死压在了某处柔软高耸之处,舒软滑腻,还带着温暖的热度,触感有点像永和斋的鲜肉包子。

“哎呦,皇上……”女人发出一声娇吟,得了某种暗示般,挺身就搂了过来。

云钰如临大敌,忙不迭将她推开,竟就此将美人给推下了床。

女人惊呼一声,身上本就只盖了半截的被子尽数滑落,如剥了刻的鸡蛋一般毫无遮拦,几乎都要闪了云钰的眼。

回想先前柳原所为,云钰已明白过来此时是何情势,一时又是无奈又觉窘迫。

“皇上……”女人坐在地上,身躯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楚楚可怜冲云钰伸出了手。

云钰见女人的身躯一览无余,一阵窘迫,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朕的寝宫里?”

女人见他没有来拉自己的意思,索性起身,随意裹了被子便往床上爬:“回皇上,奴婢是专程来伺候皇上的……皇上未经人事,难免紧张。放心,奴婢会好好教您的。”

云钰见她靠近过来,心中一急,不由自主一脚踢了过去:“你……别过来!”

女人没想到他会有此举动,又被一脚给踹下了龙床,摔得花容失色,不敢再妄动了。

云钰羞愤不已,不知道柳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想出这种法子来。

他想让这女人出去,一想她连衣服都没穿,这么出去定然不妥,索性自己翻身下床,夺门而出。

奉了嘱托守在外面的小安子见皇上不好好享受春宵,竟然跑了出来,叫他不住又不敢声张,赶忙去向柳原报告。

其实在宫中,帝王的一言一行皆至关重要,即便是在床笫之间也一样。身为帝王便要征服一切,尤其是女人,故而除了无师自通者外,天子的第一次皆需经过专人教授,以防大婚之时不知所措。

像云钰这样的,更是需要重点指导。

柳原出此下策也是无奈,指望着云钰见识了女人玲珑有致的娇软身躯之后,那根筋能给正回来,从歧途之上悬崖勒马。

可惜他这釜底抽薪的法子非但并未奏效,反而让云钰对女人有了畏惧之心,如躲瘟疫般逃得飞快,径直就去找肖长离了。

肖长离正要吹灯歇息便听门被砸得砰砰响,打开后看到云钰气喘吁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云钰径直闯进屋去,坐下就连灌了几杯水,呼呼喘着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神情十分之复杂。

肖长离道:“皇上,发生了什么事?”

云钰又灌一杯水,不慎呛着了,连连咳嗽。肖长离拍了拍他的背,并不催促。

云钰缓过一口气来,想起方才之事就窘得无地自容,看到肖长离都觉得臊得慌,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

肖长离以为他渴得厉害,又帮他倒了杯水,见他不言便也不语,屋内安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云钰缓过劲来,揉了揉脸,见肖长离额上一个大包,和自己头上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禁笑道:“你这怎么回事……也是云麒干的?”

肖长离摇头,并未说明。云钰瞧着还挺严重,道:“上过药了吗?”

肖长离道:“无妨。”

云钰不禁伸手摸了摸,再看他全身上下并无新增的伤口,面色也不算难看,对不见他的这几日他只多了这一个伤感到颇为欣慰,心情连带也好了许多。

寝宫是回不去了,见肖长离已脱下外袍,想来是要睡了,自己的到来怕是又会让他拘束,云钰干脆拉着他过去睡下,自己也拖了衣服靴子,钻进去。

“皇上……”肖长离的确拘束了,感受到云钰紧挨在自己身边的热度,他心中波澜起跌,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别动。”被子只够一个人的大小,云钰拉拉扯扯怎么也盖不全,索性挨过去,抱住肖长离的腰。

不知是外部传来的暖还是心底泛出的热,云钰觉得心跳如雷,整个人都在发烫。

抱住的人身躯僵硬,却让他感到安宁平和,仿佛落叶漂萍都有了归处,烦乱的心皆定了下来。

两人以这样的姿势躺了好一阵,云钰闷闷开口:“刚才……太傅给我送女人去了。”

肖长离“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心思。

“什么都没穿,吓了我一跳。”云钰兀自埋怨道,“我看太傅是糊涂了,大半夜把女人送到我床上来,魂都被吓去三分,哪里还会有什么旖旎心思?”

肖长离闻言微有动容,他打小便受到各种“艳福”,女人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种奇怪的存在,无法以常理判断。她们总是说一套做一套,前一刻娇羞柔弱,后一刻就很可能直接扑上来,衣服都能给你扯破。

云钰不谙此道,头一次便如此直接,难怪把他吓坏了。

“唉,太傅不依不饶得要给我找女人,你说如何是好?”云钰叹息,忽然抬头看他,笑意狡黠,“不如你男扮女装,我再封你为后,一来可堵众人之口,二来断了他们的念头。”

肖长离苦笑。若真是如此,只怕不等寒子玉得手,这天下就乱了。

“对了,”云钰想到了什么,动了动,头发在他下颌处搔得麻痒,“你碰过女人吗?”

肖长离想了想,他没主动碰过,倒是女人碰了他不少,应该也算是,便点了点头。

云钰有些惊愕,实在无法想象他与女人光着身子做那种事的场景,心中一阵不悦,哼了一声,松开他转过身去,将被子带走了大半。

第60章:品鉴春宫

肖长离依旧直挺挺躺着,过了一会,还是云钰乖乖帮他把被子盖好,酸溜溜道:“也是啊,你肖大人倾慕者无数,只要挥挥手,红颜知己怕是整个皇宫都装不下。也就是我这种傻子才会被一个女人吓得半死,屁颠屁颠跑来找你……”

肖长离这才知道他因何不悦,想了想,解释了一句:“并未行过男女之事。”

云钰一笑,身子往上挪了挪,两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唇上碰了碰:“那……有女人对你做过这种事吗?”

肖长离看着他闪亮的眸子,微微一叹,似是无奈又似妥协:“皇上,该歇息了。”

云钰躺回去,紧紧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满足得闭上眼:“好,睡觉。”

感觉到怀中人呼吸平缓下来,肖长离才长长舒了口气,睡意却迟迟未至,心中思绪纷杂,大半夜后才睡着。

晚睡的代价便是晚起,加上最近多番奔走有些疲乏,肖长离这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天光大亮,身边已没了人在。

他起身穿衣,刚走出内室却看到云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正在翻看。

那本书……

肖长离一怔,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他回想了一下,昨日硬被广岫塞了本龙阳春宫图,他随手拿着,很快便抛在脑后。还是回来后才发现自己揣着书去了藏峰山还去了大理寺,回屋后随手放在桌上,竟被云钰看到了。

见他看的认真还若有所思,肖长离心情有些复杂。

少年帝王晨不嗜睡临窗阅书,窗外晨光透入,更衬得眉眼如画皎如玉树。若是忽略了那是本春宫图,想必都可以载入史册,添上一句“勤政德敏利泽万民”的佳话来。

柳原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与自己所想象的荒唐之景大相径庭,原本的担忧急切平缓不少,心中甚慰,暗道:罢了,虽然断袖之好不太光彩,若是与肖长离走得近些能多学到圣人真言,也算是件好事。

毕竟百官之中,肖长离这叛臣之后的名声还是十分好听的。

柳原长舒一口气,暗暗责怪自己小人之心,也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毕竟昨晚他擅作主张的举动若是皇上要追究,必定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见时辰不早,他轻声上前,欲提醒云钰整装上朝,却猛看到书页内两个交缠的人形,竟还是两个男人!

他只觉眼前一黑,血气直冲脑门,摇摇晃晃,险些就要栽倒在地。跟随而来的小安子赶忙上去扶住他,还以为他是见了鬼了。

云钰这才知道他们的到来,放下书出去扶住柳原,还问小安子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之间哪里顾得上要兴师问罪。

柳原抓着云钰的手声声唤着皇上,一张老脸上满是震惊无力以及对残酷现实的绝望。

云钰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急忙叫人去喊太医,以为他是要中风了。肖长离走过来,按住柳原人中穴。柳原愤愤打开他的手,哆哆嗦嗦站起来,身残志坚得让小安子扶自己回去。

直到他走了云钰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回屋后见肖长离捡起那本春宫图才恍然大悟,脸上腾一下就红了。

堂堂天子看这种民间俗本,还是龙阳之戏,想来的确是够惊世骇俗的了。

苍天作证,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两眼的,谁曾想会恰好让柳原撞见。

想起方才柳原深受打击的模样,云钰深表同情又觉得有些好笑,见肖长离拿着书,笑道:“真没想到,你还在屋里偷偷藏着这种东西。我方才看了几眼,画工并不上乘,制式也无特别,粗制滥造,有些地方甚至连墨都糊了,不知究竟有何值得赏鉴的地方,肖大人还要特意珍藏啊?”

肖长离无言以对,这本书他压根没看过一眼,更别提什么赏鉴了。

“这个……想必是广岫给你的吧?”见肖长离点头,云钰不由心中暗暗发笑。

肖长离虽看上去闷葫芦一般,其实该有的心思半分也没比别人少,竟然先他一步偷偷研习起来。

这本书虽比起柳原给的粗糙许多,却胜在随意写实,少了意境多了质朴,看着反而更要亲切一些。

不知他在看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脑中闪过那些画面,脸又开始发烫,云钰咳嗽着掩饰尴尬,换了个话题:“对了,昨日答应苌楚靖尧带他去香山游览以作补偿,你随我一道去吧。山上建有行宫,里面有温泉,这个时候泡了最好。”

肖长离不愿在这种多事之际游乐,皱了皱眉,正要寻个理由回绝,云钰似料到他的心思,道:“不是都说京城龙脉受阻危及九五之气么,香山恰好便在龙脉之上,那温泉正处香山灵眼,你难道不想去看看?”

香山的温泉他儿时便随先帝去过好几次,那泉位于一山灵眼,灵气滋盛,驱劳除病甚有奇效。他选择那里出游一来是想看看龙脉的情况,二来也想借那灵泉给肖长离养养身体,毕竟受了那么多的伤,即便外表痊愈,难免也会留下病根。

肖长离被他说动,一番权衡后点头应允。云钰一笑,走近帮他理了理衣襟,在他耳边道,“若哪日你想试试……绝对不能去找旁人,知道吗?”

这般近的距离,他看到肖长离耳根子泛了红,尽管面上还是毫无变化。有时候云钰都佩服他怎能将情绪掩饰得这般不露痕迹,若不是自己了解他,恐怕也要觉得他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坑之石了。

虽然在某些方面,他确实相当的不近人情。

云钰走后,肖长离穿戴齐整,梳洗过后便去了翰林院应卯。

听人说妖兽傲因已于昨夜被大理寺柳少卿擒获斩杀,民间一片欢腾,今日朝会便会由天子亲子嘉奖。柳从汶更是喜上眉梢,觉得自家儿子终于做了件正经事,光宗耀祖了。

其实只有少数几个参与围捕的官兵知道,柳少卿从头到尾都在睡觉,根本就没出过手,妖兽是被那位不知何处而来的高人降伏的。只是他不争功,旁人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肖长离与原仕杰照旧一同整编旧史,一个复勘一个抄录,合作得也算默契。只是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除非必要几乎毫无交流,气氛也就格外冷清。这也是大多官员都不愿意与他们同屋办公的原因,会冷得掉冰渣子。

忽然,原仕杰开口了:“肖大人,下官有一事相询,望大人解惑。”

肖长离搁笔:“大人请说。”

原仕杰道:“皇上送来的那副画像,画中女子,不知肖大人可识得?”

肖长离眉心微敛,道:“识得。”

原仕杰直勾勾看着他:“近日拙荆时常会梦到那位姑娘,敢问大人,不知是何因由?”

肖长离道:“夫人时常见到画像,对画中人物有印象并不奇怪。”

原仕杰道:“情由心生而发之于梦,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怎会夜夜如此?何况那位姑娘与我原家素无瓜葛。”

肖长离轻叹:“大人可相信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原仕杰沉吟片刻,似有所悟:“大人的意思是……”

肖长离重新提笔,轻声叹道:“昨日种种已逝,缘已是前缘,是要续还是要断,只凭大人意愿。”

原仕杰一时无言,他能感觉到肖长离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愿说,他也无意逼问。

半晌过后,屋内又只剩了翻书的沙沙声。

******

肖长离接到伴驾出游的口谕时,翰林院中众人皆羡慕不已。这殊荣便是翰林大学士都不曾有过,他一个小小修撰反而得了便宜。

不过再一想,这可是深受宠信的帝王近臣,自非寻常人可比。

柳从汶倒并未在意,加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还乐呵呵得让他好好玩。柳原本在同行之列,只是他受了刺激出不了门,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云钰亲自去看望,好言宽慰关怀备至。柳原对他的堕落痛心疾首,又是一番淳淳劝导,就差哭天喊地以死相逼了。

“好生照顾太傅,若有丝毫闪失,唯尔等是问!”云钰掰开柳原抓住自己的手,忙不迭逃了。

若由着他数落,只怕能说到明天去。

辰时三刻,天子仪驾就绪,出游香山。出云使臣经由仪官作陪午门候驾,随行官员皆候列在此。

除了肖长离之外,广陵因除妖之功亦在此列。广陵原本对这没什么兴趣,不过听说可以泡温泉一解多日劳苦,便答应了,毕竟这种高端享受可不是谁都能轮到的。

广御留守京中,并未同去。

帝王出游乃是朝堂大事,只是云钰不愿大肆宣扬,亦不讲究什么仪制,只备了车驾仪仗禁卫军两百,轻装简行,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皇城,朝香山而去。

第61章:温泉水滑

半道上,苌楚靖尧觉着坐马车无趣,出来要找马骑,广陵正好觉得骑马太累,欢快得与他换了,看得一众随从瞠目结舌。

云钰亦觉得马车空荡没什么意思,掀开车帘朝外看,见肖长离策马走在马车旁,身姿英秀挺拔,心中一动,让他到车里来坐。

肖长离以君臣有别礼度不可逾越而回绝,云钰早知他会是这个反应,心道我都和你一个被窝里睡了还管什么君臣有别,不依不饶道:“你若不进来,那我就出去。”

肖长离正是为难,苌楚靖尧打马上来,笑道:“皇帝陛下也是坐车闷了吧,不如出来骑骑马溜溜弯,岂不自在?”

云钰有些意动,正想掀帘下车,便听肖长离道:“不可,恐有危险。”

云钰手一顿,看了他一眼。他想到自己骑术并不怎么样,万一在外使眼前出了丑,丢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脸面,只好忍下来,回去继续枯坐。

苌楚靖尧揶揄笑道:“肖大人这威仪这气魄,竟让皇帝都言听计从,真是不简单呐。”

肖长离没答话,苌楚靖尧继续搭话:“听闻肖大人文韬武略无一不通,不知骑术如何,可愿与小王比试一番?嗯,看谁先赶到前方的那棵树下,谁输了谁就学狗叫。”

肖长离无意与他比试,拒绝的话却还没出口,苌楚靖尧就在他的马屁股上甩了一鞭。

马长嘶一声撒蹄而去,激起黄尘无数。肖长离只好调整姿势拉紧缰绳。

既已开始了博弈,分出胜负前就没有理由停下。

帝王车驾驶上香山,此时的京城之中亦平静无波。

至少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史坤成盯着这个忽然出现在房内扰了他和小妾好事的人,虽然愠怒,却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不敢发作。

他知道这个人既然有长驱直入的本事,必定也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史大人放心,在下并无恶意。”寒子玉施施然坐了下来,笑意温和大方得体,看着确实毫无威胁。

“你是何人?擅闯进来有何目的?”史坤成看着他却没有丝毫放心。

寒子玉道:“在下只是想和史大人做一笔交易。”

史坤成皱眉:“什么交易?”

“一个史大人必定会感兴趣的交易。”寒子玉翘起一条腿抖了抖,看上去甚为自得,好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老实说,连我这个外人都为大人感到不值,太尉之职,却只能统领区区几千御林军。先前有大将军卫峥在前,压大人一头也就罢了,如今卫峥已然卸任,这军马大权却依旧悬而未置,说到底还不是不信任大人。”

他这番话正说在了史坤成心尖子上,自己堂堂太尉却只能协同大理寺,有功他们领,有过他来担,一口气早已堵在心口,积怨良久。

寒子玉道:“以太尉之能自有大好前路,何必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称臣?以云钰之能,根本不配坐这个皇位,太尉英才天纵,何不取而代之?”

史坤成心中一惊,不满虽不满,这个念头他却并未有过。

非是不敢,而是不能。

凭他数千御林军的兵力,犯上作乱根本是自寻死路。

寒子玉知晓他的忧虑,道:“只要大人愿意,在下可以效劳。云钰如今根基尚浅不得民心,正是扳倒他的大好时机,若是错过,大人可就追悔莫及了。”

史坤成思虑再三,拿不定主意,这种事不成功便成仁,若无完全把握贸然行事,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帮我?”史坤成知道来者不善,此事对他而言却极为诱人,一时犹豫不决。

寒子玉笑了笑:“此事你我各取所需,知晓利益即可,何必追寻来历?若是大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便当我从未来过吧。”

见他要走,史坤成将牙一咬,一拍桌案:“好!”

******

香山位于京城西北郊,山势不高却钟灵毓秀,长有漫山枫叶,每到秋末初冬红枫最是夺目,好似漫山披血烈焰灼空,乃是京中盛景。

香山之巅建有黎泉宫,可供皇上亲随暂歇。宫中后园有处天然灵泉,冬暖夏凉得天独厚,更是京中只有帝王皇亲才能享受的待遇。

大半日后,一行队伍抵达行宫,稍作安排之后便各自先去歇息。肖长离站在山巅感受着此山的龙脉灵气,并未觉出什么问题来。他去找广陵想让他也看看,广陵无暇顾及,正追着苌楚靖尧让他学狗叫。

“堂堂一国皇亲竟然言而无信,也不怕人笑话。”广陵看热闹不嫌事大,可惜苌楚靖尧与他一样厚脸皮,偏说自己叫过了,只是他耳背没听见。

苌楚靖尧非要与肖长离比赛马众人皆知,他输了不认帐亦是众目睽睽,只是他偏要狡赖,谁也拿他没法子。

肖长离无意与他计较,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过了一会云钰便派人将他领至后园,自己早换了便衣等在那里。

“大概因为这温泉位于龙脉灵眼的关系,每次一来这里我就觉得特别舒服。你也试试。”云钰领着他往里走,吩咐守卫任何人不能进来。

这温泉本是天然而成,经过开凿扩建,分隔各处,划分严谨,有帝王浴池,妃嫔浴池与皇亲浴池三处。

进入其中只见水雾氤氲热气腾腾,与外面的凛冽寒意完全相反,好似由寒入暑,换了一处人间。

云钰将肖长离领到帝王专浴处,肖长离预料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僵住身子不愿再走:“皇上,君臣有别,不可……”

“肖长离,除了这句话你还能说点别的吗?”云钰简直想掐他一把,“你我之间君臣礼法早已逾越,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一伸手,径直将肖长离推入泉中。

肖长离难得露出狼狈的模样,衣发尽湿,还呛了几口水,在齐腰深的水中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

“不许出来。”云钰蹲在岸边看着他,笑容恶劣,“把衣服脱了,泡起来才有功效。”

肖长离擦去脸上的水,四周弥漫着淡淡硫磺的味道,水雾蒸腾之间一切迷蒙好似一场宁逸的梦境,唯有云钰跳脱的声音传来,催他脱衣服。

依肖长离的性子,此时会脱衣服才怪。他在水中艰难朝岸上走,云钰忽然靠了上来,一边扯他的外袍一边笑道:“扭扭捏捏做什么?又不是女人,还怕我偷看不成……”

肖长离不善水性,自不比云钰从小熟识,三两下就被脱下衣衫,只剩了一件里衣。

平时哪里能看到肖长离这般狼狈的模样,云钰兴致盎然,往他脸上泼水,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脚下一滑,他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进水中,幸好一只手横过来将他揽住。

他松了口气,眼前肖长离浑身湿透,水珠自他英俊的脸上往下滑,黑发散乱粘在胸前,看在云钰眼中竟透着几分诱人单薄。

感觉到他一双眸子正看着自己,云钰心砰砰直跳,视线往下,目光所及之处,肖长离身上紧贴着身体的里衣近乎透明,胸前的几道伤口清晰可见。

云钰心中一痛,往日种种重现,如在眼前,心中百感交集,渐渐化为满心柔情。

他顺势抱住肖长离,在他耳边低声道:“谢谢你。”

肖长离由他抱着,片刻之后,他亦抬手将他拥在怀中。

或许是暖意醉人,或许是紧贴在胸膛的热度让他微醺,这一刻没了什么君臣礼法,只有这个咫尺之间牵引着他的心绪的少年。

虽无言语,却已心意相连。

“……要试试吗?”云钰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低不可闻,肖长离却偏偏听到了。

他想当做没听到,云钰却不给他装傻的机会,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脸颊耳畔,比这温泉水更为热烈烫人。

唇舌厮磨间两人的胸膛亦贴得更紧,云钰想把自己完全交给他,这想法来得有些急切,让他不顾一切得想要抓住身边这个人。

肖长离承受着他的靠近,不由得往后退,直到退至岸边。

此处温泉建构精巧,边缘处有平滑的缓冲地带,可供人躺卧而不会淹到水。

肖长离被云钰整个压倒下去,骤然离开温热的泉水,一阵微凉席卷思绪,混沌之中显出一丝清明。

他想推开云钰,唇角却被轻轻咬了一下。

“你还记得……”云钰的声音低若蚊吟,“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肖长离没说话。

他看都未看过,怎会记得。

云钰没有等到回答,微微低头,在他胸膛的伤口上轻轻吻过。

他知道,这些伤皆因自己而来。

第62章:灵泉仙酿

这柔如浮光掠影的亲吻让肖长离紧绷的心弦软化下来,不由抬手想碰碰他,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分明是你们皇上请本王来的,凭什么不让本王进去?”

云钰一惊,惊慌之下反而抱住了肖长离,犹如被当场捉奸一般,窘得无地自容。

肖长离比他镇定得多,拿起方才被扯下此时正飘在水面的外袍将他裹住。

“殿下息怒,此处乃是皇上专浴,外宾还请去那边的浴池。”

“你们这地方破规矩还真多,泡个温泉还分三六九等,一点诚意也没有。”苌楚靖尧朝里头探了探,不让他进,他就更想进了,“也罢,我进去看看总可以吧?我倒要看看,这帝王专浴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说着就要往里走,守卫却抬手将他拦住,不卑不亢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苌楚靖尧笑了笑,并无气恼,饱含深意朝里头看了一眼:“不就是个浴池么,如此小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他摆摆手伸了个懒腰,“好好好,我这个外人还是去该去的地方吧,前方带路。”

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云钰松了口气,看了看肖长离,起身披好衣衫,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感到羞愧不已。

两人一时皆是无言,半晌后肖长离道:“皇上说此泉位于灵眼之上,可知具体的方位?”

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了灵气充盈,的确是至灵之地,只是这股灵气虚无缥缈,难窥其迹,而且极为散乱,仿佛一团被打散了的棉花。

云钰点头,携着他的手往浴池一侧走去。这浴池东南方位建有一处精致小亭,可供休憩饮茶之用。小亭旁有一棵颇有岁月的红枫,赤红灼烈,犹如丹霞落下九天,暂栖在这人间一隅。红叶碧瓦相映成趣,在这片水雾迷蒙之中恍若仙境。

树下落了不少红叶,恍如铺了一层血色地毯,有些飘落水中,和着水波悠悠晃荡,宛如美人垂影,妙趣天成。

“此山灵眼便是这里的泉眼,灵气与泉水相融,故而才有健体之效。”云钰领着肖长离来到那株枫树旁,只见遒劲的树根旁流泄出一弯清泉,白雾氤氲如细柳拂丝轻纱迤逦,汩汩汇入温泉之中。

肖长离想靠近细看,忽觉一阵目眩神晕,转瞬即逝。

他眉心微皱,不知怎会如此。

“湿衣服脱下来,小心着凉。”云钰拿起亭内备好的衣袍递给肖长离,自己也拿了一件,脱衣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虽已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但此时便坦诚相见,他还是难免赧然。不由扭头看了一眼,却见肖长离正背对着自己套上袍子,随后就去看泉眼,根本没瞥过来一眼。

云钰暗笑。

他肖长离是何许人也,行端坐正堪比青松,柳下惠都比不过他的坐怀不乱,怎么可能会有那般心思?

他换上袍子,从桌上拿了只杯子接了杯泉眼的泉水,递给肖长离,让他喝下。

这也是他要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此处为香山灵气之源,整座山的灵气与龙脉九五之气皆汇聚于此,从这里流出的早已不是普通泉水,喝下后少则去病除晦,多则延年益寿,灵盛堪比仙酿。

云钰已决定此生与他共度,自要毫无保留,将最好的都给他,也包括自己。

肖长离没有去接,这些他也能想到一二,喝这一杯只有帝王才能享用的仙酿就跟到云钰的龙椅上坐了没什么两样,他自然不会答应。

云钰叹了口气,索性自己仰头喝下,一口含在口中却不咽下,拉过肖长离衣襟覆唇上去,期间还流了一些出来,顺着肖长离嘴角往下淌。

云钰帮他擦去,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没办法,都是被逼的。

他若是知道这一幕刚好被某人看去,铁定要一头撞树上去。

“……”广陵无言退回来,他只是看到围墙那头露出一抹枫红想看个究竟而已,谁知道会看到这个。

想到肖长离平时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能把小皇帝都勾搭到手,广陵觉得新奇又好笑。

不过嘛,越是表面正经的人心眼可能就越多,所谓扮猪吃虎,便是如此。

比如某人。

他一笑,悠然躺回温暖水中,惬意得眯起眼。

******

这边广陵舒舒服服泡温泉,那头广御揽下他的烂摊子,正代替他坐镇大理寺呢。

因他除妖之能大理寺中人有目共睹,对他反而更为尊敬些,对于他的越俎代庖皆无异议。

今日帝王出游,城中安泰,广御见左右无事,便去看了看苏苏,苦思解救之法。

苏苏直挺挺坐着,仿佛一只任人摆弄的人偶。

广御取出一张符纸,画下咒符按在他眉心,随着他默念咒诀,苏苏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稚嫩的脸庞因痛苦而纠结在了一起。

广御正在尝试化解他脑中的禁咒,两股势力在他脑中博弈,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苏苏抱着头痛苦嘶喊,甚至往桌角连撞数下,哭嚎之声令人动容。

眼看苏苏撞得头破血流,广御心有不忍,却不能停下,停下便是前功尽弃。

正到至关紧要之时,苏苏额上的符纸猛地发出一道赤色亮光,仿佛一道血色利箭扎进了苏苏眉心。

广御心中一凛,立即停止念咒。

他发现施在苏苏脑中的竟是一道死咒,施咒之人要的不是简单的控制,而是彻彻底底的臣服,若要强行解咒,则人必亡。

广御叹了口气,只好收回符纸。苏苏浑身颤抖着缩在地上,仿佛已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口中模糊低吟着什么,仿佛呓语。

广御将他扶起来,隐约听到他说的似乎是,姐姐。

他帮苏苏处理了伤势,扶他躺在床上,他走后不久,一道白影轻灵越过院墙,不慌不忙推门而入,仿佛是进自己的家门。

他来到苏苏床边,看着他喟然叹道:“我可怜的孩子……”

苏苏似有感应一般,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看着寒子玉眸光微闪:“主人。”

寒子玉笑着摸摸他的头:“不错嘛,还记得我。”

苏苏直直看着他,除他之外眼中再无其他。

若说姐姐是留在生命中难以磨灭的记忆,眼前这个人就是刻在灵魂中的标记,是此时唯一能进入他眼里的东西。

“疼吗?”寒子玉轻轻抚摸他额上的伤口,语气温柔又怜惜,足以使人轻易便沦陷其中。

苏苏摇头,视线没有离开他分毫。

第63章:赤眉龙鱼

寒子玉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中微有感触。他身世复杂,从小便是独来独往。他不敢轻易相信人,也没有谁值得他信任。

空岁山之时元气大伤,穷途末路之际他想起了这个单纯少年。

他需要一个随从一个跟班,一个在他需要时可以任意差遣,无条件听命永远不会背叛的人。

苏苏就是这样一个人。

操控他轻而易举,也是头一次,他知道了漫漫长路有人同行的感觉,哪怕只是跟在身后的一个影子,响在空寂中的几声脚步。

寒子玉眸光变得深邃,他慢慢拨开苏苏的衣襟,露出他削瘦单薄的身躯。

凉意侵入肌骨,苏苏不由缩了缩身子,却没有抗拒躲闪。

“不要怕。”寒子玉微笑着低声道,“你是我最听话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苏苏看着他,空洞的眼眸中唯有这一个身影,牵动着他仅剩的思绪。

寒子玉伸出左手食指,以指甲为刃划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点在苏苏心口,慢慢绘出了一只神鸟巫翵的图样。

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细致描画着简单的图样。鲜血殷红,在少年苍白的肌肤上更是红得刺眼。

那血液如同活物般一点点渗入苏苏皮肉之中,不过一会,苏苏心口上便留了一个暗青色的痕迹,犹如胎记,与肖长离初到石郢时所见人皮如出一辙。

“好孩子,再帮我做一件事吧。”寒子玉帮苏苏拉好衣襟,在他耳边低声道,“事成之后,给你买糖葫芦。”

见苏苏乖乖点头,寒子玉十分满意,指尖一晃,闪出一抹血光,按在苏苏天灵之上,“既然你这么听话,就先给一点奖励吧。”

苏苏觉得先前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的头瞬间舒服许多,眼前人笑容变得模糊,渐渐远去。

广御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赶到苏苏房间时,见他正躺在床上熟睡,并无异样,松了口气。

******

香山之上,红叶如火。

泡过了温泉舒筋解乏过后,便要赏红枫了。

枫叶林就在温泉旁,漫山红艳灿若云霞,更有温泉池中氤氲而出的水雾为衬,一片烟笼飘渺中犹如神霄绛阙,不似人间之景。

“果真是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连行绛排帐,乱落剪红巾。”此番盛景看得众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连广陵都附庸风雅得吟起了乐天诗句,心满意足的加了一句,“没白来。”

苌楚靖尧亦是啧啧直叹,说回去后也要找个山头栽上这么一大片,让那些整日只知争权夺位的世俗庸人好好陶冶陶冶情操。

云钰沉醉此间,心中一派宁静,想着日后要与肖长离两个人再来一次。没有这些嘈杂纷扰,只有两人。

忽然一片枫叶随风飘落,在空中悠悠旋绕,落在他怀中。他抬手接住,不禁一笑。

红叶落人怀,为解斯人意。

云钰看了看站在身边的肖长离,他的肩头亦落了一片红叶,只是他未察觉。分明身处美景,他的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似有总也解不开的心结。

云钰趁无人留意,拿下他肩头的红叶,又将自己手中的红叶塞入他衣襟之中,笑道:“肖大人,你看这红叶都在恼你用心不专,特意提醒你呢。”

肖长离回神,微微一笑,总算将视线落在了红叶之上,心中却始终忧虑萦绕,不得疏解。

枫叶林中有一处鱼池水榭,不算大却匠心独具,静雅端华。水由数截紫竹引自泉眼,天灵独具,故而水净清澄,水面莲叶犹绿,赤色锦鲤往来畅游,生机勃勃。一时吸引了众人目光,纷纷围了过去。

至灵之处多出灵物,这个水榭便是如此。

“哎?本王听说这个池子叫化龙池,里面有一条赤眉龙鱼,堪为祥瑞,此时怎么不见呐?”苌楚靖尧拾了根木枝逗锦鲤,往水池子里捅了捅,朝云钰笑道,“不是皇帝陛下怕本王沾了祥瑞,藏着掖着不让看吧?”

云钰笑了笑,道:“岐王言重了,这池中确有一条龙鱼,不过别说是你,就是朕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回。它躲着不出来,朕又有什么办法?”

苌楚靖尧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既是龙鱼便为天子所驱,说不定皇上你唤两声,它就自个儿出来了呢?”

云钰哭笑不得,让他去唤一条鱼,就算它听得懂他也说不出。

这池子他儿时曾来玩过,还被云昶撺掇着下去逮过鱼,只有十岁那年见到过一抹发着红光的影子掠过,连个囫囵样都没看清楚。

有时候他自己都怀疑,这里头到底有没有所谓的赤眉龙鱼。

如同为他解惑一般,众人忽然惊叹连连,指着水池道:“皇上快看,是龙鱼!龙鱼出来了!”

云钰定睛看去,果真看到一条硕大的赤金色龙鱼慢悠悠游了出来。鱼头神似龙首,唇边长须翩翩,胸鳍似龙爪,浑身金鳞神光熠熠。因这龙鱼眼睛上方长有两条赤色肉瘤,形同龙角又似双眉,故有赤眉之称。

一旁官员纷纷惊叹,直道天子方临祥瑞即出,果真是天定之君,实乃大缙之福。

苌楚靖尧凑近打量了一会,笑道:“果真是祥瑞龙鱼,这金光闪闪的,晃得我眼睛都疼。”他伸手入水想逗它过来,这龙鱼理都没理,甩着尾巴朝云钰游去。

云钰见它游姿平缓端庄雍容华贵,颇具王者之气,比自己还有些天子气派,瞧着有趣,走到池边想摸摸,不料这龙鱼碰了碰他的手,扭身又游到一旁去了。

云钰自嘲笑道:“看来这龙鱼是瞧不上朕呐。”

众官员纷纷陪笑,却很快脸上的笑都垮了下来,变为惊诧不解,更有些惊慌无措。

肖长离素来不喜扎堆,见众人都簇拥着云钰围在水池前看龙鱼,便退身出来走到水池后边,一人独立。

他哪里会想到那龙鱼竟舍了云钰,径直朝自己游了过来。

这龙鱼身躯肥硕,一路游来却甚是灵活,周身金鳞似乎更为亮灼起来,将周边池水映照得金光粼粼,贵气逼人。

它徘徊在肖长离跟前久久不去,摇头摆尾,似乎十分希望他能来摸摸自己。

肖长离定定看着它,凝眉沉肃。

龙鱼乃天降帝王之灵物,受九五之气所驱,本该只认真主,此时这龙鱼竟然对云钰不理不睬,反而对天子之臣大羡殷勤,怎不由人疑窦丛生,惊疑不宁?

云钰心念急转,快步走到肖长离身边,唯有苌楚靖尧一派轻松,看热闹不嫌事大:“呦,看来咱们的肖大人不止受女人喜欢,对这龙鱼也有特殊的吸引力啊。”

云钰笑道:“龙鱼应皇运而生,自是有灵,知道朕爱惜人材,便代朕来多与肖卿亲近亲近。肖长离,你看朕的龙鱼都对你如此看重,今后可要好好为朕分忧才是。”

云钰边说边对肖长离挤眼,肖长离退身行礼:“微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钰将他扶起,好一派君臣和睦之景,一旁群臣又适时吹捧起来,心中却是各怀心思。

广陵抱臂站在人堆后头,弹指结气打在龙鱼背上。龙鱼受惊,摇头甩尾便潜入水底去了,一抹金光好一阵了才散去。

龙鱼已去,它留下的波澜却潜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便会掀起巨浪。

第64章:潜龙在渊

自古帝王最不能忍受的便是皇权受到威胁,但凡有一丝可能动摇自己地位的势必都要连根拔除。今日之事若不是云钰而换了任何一位帝王,肖长离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对此事云钰并未过多在意,肖长离却不能不多虑。

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他一进入此地便感到精力充沛,尤其泡过灵泉之后,香山之上的灵气,竟然一点点在进入他的身体。

除了灵气,还有龙脉之上的九五真龙之气。

自己竟然在吸纳龙气!

肖长离想起谢墨所言,眉头紧皱。

他不信自己会是所谓的帝王之相,即便是,他也不会认。

他找到广陵时他正在山巅的流芳亭中饮酒赏红枫,好不惬意。他看了肖长离一眼,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里并未被人动过,还算正常,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喝了口酒,道,“原本我也不太肯定,不过从方才情况看来,你命格太硬富贵难挡,难怪连龙鱼都想去讨好你。小皇帝争不过你,也是应当。”

肖长离眼眸一缩:“这是何意?”

广陵道:“你这是潜龙在渊之命,有风有水,气运上佳,一旦得行云腾雾而上,直冲九天,连真龙都压不住你。你要是谋权篡位,必定是手到擒来。这样好的命格,你家祖坟得冒几丈高的青烟了吧。”

肖长离板着脸,沉吟不语。

广陵翘起长腿抖了抖:“你也别太担心,看皇上对你死心塌地的,不用怕他会打击报复。不过你二人命理犯冲,原本互相平衡倒也罢了,可惜龙脉被阻,皇帝气运衰滞,你便借势而起,所谓此消彼长,盈亏有度……”他倒了杯酒喝下,言尽于此。说话说一半,这才有世外高人的派头。

尽管他没说完,肖长离却已经明白,神情愀然,双目有些失神,红叶在他眼前飘落,未引起他片刻的动容。

半晌后,肖长离道:“这样的命格,当如何破解?”

“破解?”广陵不禁笑道,“见过命运凄惨想要改好的,没见过命太好还想改差的?驱善难,驱恶易,你要真想改还不容易?喏,把你家祖坟迁到穷山恶水里去,再种上几根大柳树,把十里八乡的孤魂野鬼都招来,日日鬼哭狼嚎,想好都好不了……”见肖长离一脸严肃,他咳嗽一声,也觉得自己落井下石不太厚道,道,“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皇运式微你才能借势而起,只要稳住京城龙脉,让小皇帝把位子坐稳了,你想抢也抢不走。”

肖长离道:“如今皇上后宫空虚,是否于此有碍?”

广陵想了想,道:“也算有些吧,采阴补阳之说也不是全无道理。皇上年纪尚轻又未经人事,龙阳未定,这才容易被乘虚而入……”

他未说完便见正主走了过来,想抬手打个招呼,却见他目光全在肖长离身上,压根没看到自己,撇了撇嘴,自觉离开。想到这两人注定相克的命格,没忍住叹了一句造化弄人。

云钰确实没看到广陵,他的目光全在肖长离萧瑟的背影上。

虽然漫天红枫耀眼热烈,他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孑然孤立,如同那年赏春,他一人立在御花园水榭旁那抹映在水中的身影。

分明很近,却无法触及。

“你在想什么?”云钰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手。

肖长离转身,不着痕迹分开了与他的距离:“皇上。”

云钰手顿了顿,默默收回来,缩进袖中,有些无奈道:“你是又在多想什么了?”

肖长离道:“微臣没想什么。”

才怪。

云钰暗暗嘟囔。

他了解他,了解他的忠与正,如此大逆天道之事,即便与他并无丝毫干系,他也必定左思右想深思熟虑,不知绕到哪里去了。

“那龙鱼果真是天赐灵物,与我心意相通,知道我喜欢你,巴巴地都去讨好你了。”云钰凑过去看肖长离,手指在他胸前戳了戳,“你看,一条鱼都比你聪明。”

见肖长离不说话,目光低垂看也没看自己,云钰赌气,捧住他的脸掰过来:“你在怕什么?别说你只是承了九五之气,便是要我的皇位,我也……”

“皇上,”肖长离打断他,目光沉如寒夜,冷清得让云钰心惊,“既为天子,便承天下苍生,怎可如此儿戏?”

云钰被他的冷漠刺得心凉,感情自己这一番心意,在他看来不过是儿戏罢了。

“天下苍生?”云钰苦笑,目光追随着一片红叶坠落在地,叠了满目落红,“在你看来,就这么重要吗?”

比我还重要?

一阵风过,卷起二人身边飘叶,衣袂翩飞,两人发丝微缠在一起,缱绻难分。

片刻过后,云钰轻叹。

罢了,谁让他是个死脑筋呢。

“好了,你别恼,我说笑的,你别当真。”他拉住肖长离衣袖讨好,“有你辅佐,我一定躬勤政事昃食宵衣,事事以万民为先,做个千古明君,这样你高兴了吧?”

肖长离没有抬头,看着那只抓紧自己衣袖的手,纤瘦白净,因用力而透着苍白,带着少年人的纤弱和倔强。

无先皇垂训,无太后教导,良臣缺稀民不归心,这样的一双手如何才能扛住那样的重责?

无论如何,要让他好好地走下去。

肖长离暗下决心,目光坚稳下来,握住云钰的手。云钰心中一动,虽然那只手冰凉凉的,他却觉暖到了心里。

却没等他好好感受这暖意,肖长离已经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躬身行礼:“皇上,如今城中空守,恐再有邪乱,微臣想先下山,还请皇上首肯。”

云钰轻叹,道:“再有什么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我们明日便回了,你不必这般急。”

肖长离道:“迨天之未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有备无患。”

云钰无奈,只得答应。

肖长离走得很快,似乎有什么事要急着去办。云钰站在行宫外看着他策马而去的身影,直到数道拐弯后被红枫掩盖。

不知为何他感到十分不安,仿佛他这一去就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有些后悔方才为何不任性些不让他走。

“咦,肖大人怎么走了?”苌楚靖尧摇着折扇走来,举目望了望,“这般美景他竟毫无留恋说走就走了,真是不解风情,无趣至极。”

云钰皱眉,有些不悦,却又无法反驳,客套了几句,道:“朕有一事不明,想请问岐王。”

苌楚靖尧道:“哦?什么事?”

云钰看着他,眸光变得深邃:“岐王自出云远道而来,不过几日,不知是如何知晓此处有座化龙池,池中有龙鱼的呢?”

第65章:悔之晚矣

苌楚靖尧笑道:“我当什么事呢。这化龙池的事其实还是上次本王来的时候由贵国太子告诉我的。哦,如今他已疯颠,早不是什么太子了。不过那时候吧,本王与他还算有些交情,他对本王说香山之上有化龙池,池中有祥瑞龙鱼,非真龙天子不得见。他说他已见过好几次,说哪日也让本王看看,本王这不就记住了么。怎么,莫非你们这宝贝龙鱼有什么讲究,外邦之人不能瞧见?”

云钰道:“这倒不是,问问罢了,岐王莫要多心。听说近日贵国颇为不宁,不知岐王此来,可有不妥?”

苌楚靖尧摆摆扇子:“有何不妥?他们要争便争去,非要让我选边站,这选了谁都得罪人,不如独善其身,等他们打完了再回去。皇帝陛下不会嫌本王叨扰吧?”

“自然不会。”云钰一笑,“岐王来便是客,我大缙礼仪之邦,岂有怠慢贵客之理?”

“如此便多谢皇上了。”苌楚靖尧深揖一礼。

他笑容清朗人畜无害,云钰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身后似有根尾巴在摇,一时却又捉不住把柄,只得作罢。

待云钰走后,苌楚靖尧悠哉悠哉继续赏景,选了棵落叶最多的枫树,往地上一坐,道:“看来这小皇帝还不算糊涂嘛。”

一个声音悠悠传来:“他再精明,也不过在你我股掌之间翻腾,谅难有所作为。”

苌楚靖尧道:“你我这么合伙欺负一个小娃子,是不是不太厚道?”

那人笑道:“怎么?岐王殿下莫非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苌楚靖尧叹道:“本王只是觉得当皇帝委实是不容易,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了亡国之君,如你这般,身如漂萍无处可依,委实可怜。”

那个声音已然不悦:“既然殿下已有此感悟,记得好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莫步了南岳后尘。”

声音渐远,苌楚靖尧抬起折扇接住一片枫叶,悠然道:“咱们想要的,可不止一亩三分地。”

******

肖长离下山后便径直去了太傅府邸。柳原听说是他,脑中便止不住得想象云钰与他行那违逆人伦之事,刚稳定下来的心绪又乱了,直说不见。

肖长离却径直走了进来,道:“大人不愿见我无妨,但有一件事,还需劳烦大人去办。”

“你……”柳原想说道他几句,见他一脸刚正肃然而立,气度俨然,不由便觉矮了半截,没好气道:“什么事?”

肖长离道:“为皇上选妃,择一贤德为后,行大婚之礼。”

柳原一怔,见他模样不像随口说说,道:“说得轻巧,皇上迷恋于你,怎会乖乖大婚?”

肖长离道:“此事大人不用担心,按祖制甄选便是。我相信大人忠心无二,定能为皇上征得贤后。”肖长离看着柳原,目光复杂,“皇上初豋大位,根基还未稳固,正是用人之际,还请大人保重身体。”

柳原觉得脑子有点绕不过弯来,正欲再问,肖长离已拱手告退。柳原揉着脑门梳理了一阵,终于想通。

看来皇上这断袖之好还只是单方面的,肖长离并无那种意思,这是在借由选妃立后让皇上死心呐。

这么一想柳原豁然开朗,当即振作精神,叫来礼部一众官员商讨选妃立后之事,拟定了详案后又备了奏折,想等明日云钰回宫后便去请旨。

他不知道肖长离会用什么方法让云钰接受选妃,但他相信他既已说出了口,就必定会做到。

从某些方面来看,肖长离的确是个十分靠得住的人,让柳原都忍不住去相信他。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分明背着个叛臣之后的名头,却让人找不出丝毫错处来。

若他是个女人就好了……

柳原发现自己脑中冒出这么个不靠谱的想法来,赶忙甩甩头将其驱逐出去。

接下来这一整天柳原都在寻思云钰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清纯的活泼的妩媚的娇憨的聪慧的?

细细想来,云钰从小到大都是雅然之礼恪守礼度,从未行过越矩之事,除了与先嬛妃和二位公主有过交往之外,竟连宫女都未曾多看过一眼。前太子十四岁便已拈花惹草处处留情,他都到十七岁了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拉过,唉……

娇滴滴的美人都送到塌上了,他竟然能给直接踹下地来,这可不止是不解风情,根本就是愚蠢了。

柳原越想越愁,后悔当初真不该总教他非礼勿视克己复礼,应该教他“君子好色而不 氵壬”才是。

唉,悔之晚矣。

这一番牵肠挂肚下来,柳原看着来服侍自己更衣洗漱的小丫鬟的眼神都复杂起来。

窈窕淑女,丰韵娉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么看都比那男人好得多了。

没错!

皇上只是一根筋暂时没正过来,待他想通,知道了女人的诸多妙处后,自然不会再对男人硬邦邦的身体感兴趣了。

柳原舒眉一笑,茅塞顿开,扶着大把胡子嘿嘿直乐。忽然一只手横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骂道:“你个老不羞,贼眉鼠眼看什么呢?想吃嫩草了是不是,你看看你这龌龊样,不知羞!”

“哎呦,我的耳朵……快松手……”柳原叫唤着,先是威逼,不管用,只好惨兮兮求饶,这才保住一只耳朵。

“妇人,唉,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柳原嘟嘟囔囔,边揉耳朵边寻思着一定不能给皇上找个母夜叉,否则后宫永无宁日矣。

在柳原兢兢业业操心着云钰的后宫之事时,肖长离去了一趟大理寺。

张禀见他来了,习惯性得向他禀报城中之事,说是今早城北外郊又生诡事,几个村子里的人皆是一睡不醒,一无打斗二无伤痕,广御已经去看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可是元寿山附近?”肖长离问。

张禀点头:“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肖长离沉声道:“那里曾是百阕旧都。”

张禀一愣:“百阕?”这个名字时隔遥远有些陌生,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帮我备一匹马。”肖长离边说边要朝外走,忽有一人来报,说苏苏醒了。

肖长离眸光一动,立即赶了过去。

“唔,这个好好吃,还有没有,再拿点来……”苏苏整个人蹲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糕点,脸都鼓得大了一圈,“多拿些来,我快饿死了……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等我姐夫来了让他给你们银子……”

肖长离一颗心悬着,看着他眼中的灵动俏皮,感概万千。

“姐夫!”苏苏灌下一口水,拍拍胸口,好不容易咽下去,见肖长离站在门口,忙打招呼,“真是说姐夫姐夫就来了,快进来,站着干什么?”

肖长离跨进门去,细细观察苏苏,见他头上包着伤布,言行举止与以前一致,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身上亦无邪气,想来是已恢复了,心中稍宽。

“这孩子是怎么了?今早还冷冰冰的,也不知那位广御高人做了什么,又嚎又叫的,瘆人得很,这会儿到好了。”张禀并不认得苏苏,只知道他前几天刚来时一张脸上毫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睛能瞧得人心里发寒,现在却跟换了个人似的,不由惊奇。

苏苏听了还老大不乐意,盯他一眼:“你才又嚎又叫呢,我怎么会做那种丢脸的事。”

张禀笑了笑,肖长离道:“劳烦张大人再去备些吃的。”

张禀点头,刚走出没几步苏苏就叫道:“有糖葫芦没有,来几串!”

肖长离帮他倒了杯水,道:“慢点吃。”

苏苏喝了水,又咽下一块栗子酥,含糊不清道:“对了姐夫,他们说这里是什么大理寺的,这是什么寺?拜菩萨的么?你不做官要当和尚了?”

肖长离道:“这里不是寺庙,和县衙差不多,是个办案子的地方。”

“哦……”苏苏看看四周,高兴起来,“这里这么气派,姐夫一定是升官了吧?”

肖长离笑而不答,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苏苏想了想,揉揉肚子:“肚子饿得厉害,好像几天没吃饭了一样,还有头晕得很,也不知道是哪个滚蛋把我头给打破了,姐夫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肖长离淡淡一哂:“好。”

苏苏吃完了一叠糕点,砸巴嘴,还没饱,拍着桌子嚷嚷着还要吃,肖长离道:“你空腹太久,不可骤然暴饮暴食,过一会再吃。”

苏苏瘪瘪嘴,只好舔碟子上的糕点碎末塞牙缝,忽然道:“我姐姐呢,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她还不来看我,跑去哪里浪了?”

肖长离眸光一黯,半晌后道:“她走了。”

苏苏不解:“走了?去哪了?”

肖长离凝眉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苏苏看他模样为难,干脆自己猜起来:“不会是真跟着那个崔云书下去做鬼妻了吧?”

肖长离摇头,道:“她投胎去了。”

苏苏听后并不如何意外,姐姐已是鬼非人,这点他很清楚,鬼嘛,总是要去投胎的。

“这样也好,她老这么晃悠也不是个事。”他故作老成叹了口气,“也不知能投个什么胎……你说她脾气这么坏,会不会投入畜牲道,当真成了只母老虎?”

肖长离没说话,他本也不是擅长说这种玩笑话的人。

苏苏见他不吭声,笑容也逐渐淡了下去,托着下巴呆了一会,道:“她投了胎,还会记得我么?”

肖长离垂下眼帘:“会的。”

苏苏趴在桌上,半晌没说话,这时候才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