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皇上的男人会捉鬼(包子)下+番外——苌楚七

第66章:百阕宫城

肖长离让张禀好生照顾他,出房门后便骑了匹快马,前往元寿山。

元寿山下有黎城。

黎城曾是百阕旧都,相传被巫翵化身的地狱冥火烧灼殆尽,连同往昔繁华一同与破城的缙军同归于尽,如今只剩一片废墟。传闻此地常有鬼哭,魍魉出没,因此无人再敢接近。

黎城与京城相隔约莫半日路程,肖长离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遥遥可见宫城黯然孤立在白日余晖之中,苍凉萧瑟,一点点披上了夜的幽寂。

肖长离下马,沿着荒草小径而去。悲风惨悴,蓬断草枯,路旁犹可见残屋破瓦,凌乱描绘着昔日繁华。

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一代王朝的覆灭,伴随的必定是百姓流离,苦不聊生。当初那些百阕臣民,除了与崔家一样隐姓埋名安然度日者,又还有多少如张忠一般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呢?

肖长离在这条路上走了良久,幽暗中的宫城却并未接近分毫,反而天色越来越暗,一条路似是永无尽头。

肖长离翻起右掌,掌心腾起魑魅火,幽蓝的光芒在这片幽寂中几不可视,闪烁不已,随后好似无法支撑一般,猛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他身边出现了无数红芒,如萤火之光飘飘乎乎游移不定,仿佛无数夜枭的眼睛在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肖长离停下脚步,他知道再走下去也是徒然。那些红芒亦随之停下,此时肖长离才看到那些红芒竟当真是一只只眼睛,随着无数黑影缭绕在他身侧。

那些黑影只有大概的人形,想必都是此处的亡魂,不知何故自自幽冥而出,无声无息徘徊在这片故国焦土上,吸食着过往行人的阳气。

肖长离身处这片幽煞之中,屏息敛气,一息阳元护在胸口,倒也未受多少影响。那些幽魂觊觎而不得,幽幽汇聚在一起,朝前方荡去。一片红芒飘渺游离,在幽暗夜幕之中犹如星河长练,看上去倒也颇为壮观。

越靠近百阕宫城,这些亡魂人形便越发清晰,皆是身体焦黑蹒跚萎顿,生前样貌已不可辨,想来便是死于那场巫翵神火。

为政者不仁,以百姓陪葬,多少朝代更迭皆是如此。

夜色中忽然亮起幽黄的光芒,将那些游魂照得更为清晰。它们皆加快了速度,仿佛迷路行者看到了家中的烛火。

肖长离亦抬头看去,只见宫城赫然在前,却褪去了残破荒败,宫灯熠熠堂皇明丽,如同海市蜃楼般耸立在夜幕之中。

肖长离慢慢跟在幽魂队伍之后,朝城下大开的宫门走去。门内如墨般漆黑一片,不知延伸何处。在宫门前站着一列身着黑色铠甲的士兵,看铠甲制式却并非百阕兵士,而是南岳阴兵。

这些阴兵皆是长矛利剑全副武装,铠甲之下虽只有腐朽的枯骨,却个个凶神恶煞,两只空洞洞的眼眶中赤火灼烈,邪煞逼人,骇得那些百阕游魂都瑟瑟发抖,有动作稍慢些的便会被它们吞入口中,魂魄不存。

肖长离掩行在后,回想曾在《符全录》中看过的隐身闭气之法,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符印,捂在口鼻之上,隔绝了身上的生人之气。

几个阴兵呲牙咧嘴驱赶着游魂,在肖长离周围绕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让他进去了。

肖长离跟着那些游魂的红光进入那片黑暗,仿佛走进了地狱的大门。四周没有一丝声响,黑暗并未因这些游魂的红色灵火而有所减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幽光,幽光笼罩着一座华美宫殿,在这一片黑暗中显得尤其突兀夺目。

这宫殿丹楹刻桷碧瓦朱檐,檐下垂挂的宫灯华贵生辉,里面却并未点着蜡烛,而是游窜着一团磷火。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繁复的红色神鸟,腾腾火焰之中仿佛即将展翅而出,飞上九天。

肖长离知道眼前这些只是幻象,即便用异法将一切还原,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些游魂如同追逐火焰的飞蛾,源源往宫殿而去,肖长离跟随在后,感觉到宫殿内传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力量莫名有些熟悉。

走入大开的宫门,一片富丽堂皇之中竟有数名女子翩翩而舞,朱颜彩袖青丝如雾,飘逸若仙,恍惚好似天上宫阙。一旁亦有数名女子拨弦弄琴,一派热闹,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大殿正中是一方帝王玉案,寒子玉正悠闲而坐,微闭双眸指尖轻点,仿佛正欣赏着眼前的轻歌曼舞。他的身后是一方华贵的黑玉屏风,屏风上是一只火红的巫翵,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细看可见这只巫翵并非雕刻也不似描画,好似依附其上。巫翵的两只眼睛犹为赤红,莹莹散发着红光,那些幽魂进入大殿后便彻底化为萤火,一点点绕过寒子玉,汇入那两只赤红双眼之中。

肖长离已能猜到寒子玉的目的,那巫翵的两眼之中镶嵌的想必就是建木。

除了眼前这些幽魂,肖长离还能感觉到有一股清灵龙气正在被其吸纳,周边龙脉上的九五之气竟都被引到了这里。

建木神物,通达天地,可聚万灵,寒子玉能用他吸纳云钰的真龙之气唤醒蚷岁,现在同样可以用来复活巫翵。

“贵客到了,尔等还不快去招待。”寒子玉微微睁开眼,悠然看向肖长离的方向。

那些女子立时蜂拥围去,娇颜如花衣袂翩飞,轻纱绫罗如烟丝触之无形,却极尽妍态,纤尘不染。

肖长离兀自走了过去,越走近便越感觉到建木之威,寒子玉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就坏了大缙龙脉,难怪近日皇城不宁,若继续下去,恐怕不止是妖邪为乱了。

“肖大人果然是人中之龙,竟能轻轻松松进入我的幻境。”寒子玉俯视着肖长离,笑道,“来了也好,我这宫城之中,许久没进来一个活人了,肖大人来陪我说说话也好。”

肖长离道:“既知道是幻境,何必留恋?”

寒子玉道:“既是留恋,必是已然失去了。我这丧家之犬一无所有,徒留黄粱一梦罢了,肖大人又何必非要叫醒我呢?”

肖长离道:“你要做梦可以,毁我大缙龙脉却是不可。”

寒子玉拍案大笑:“不可?当年那群乱臣贼子逼宫造反,毁我百阕百年基业,这不过是小施惩戒,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肖大人可要与我一同看看?”

肖长离盯着他,眸光一点点凌厉。

第67章:天命所归

“看大人这样子是不太感兴趣了,也罢,国破家亡的,本也极少有人愿意看。”寒子玉笑意阴寒,“不过肖大人命格不俗,若是能留下来,想必大家都会十分喜欢。”

他话音未落,整个大殿便浮现数道人影,皆着华袍戴金玉,正是在此处守城而死的百阕皇室。他们面露狞笑围着肖长离,伸出手似乎是想把他拉入地狱。

肖长离掌心驱动魑魅火将他们逼退,忽然感到身体一僵无法动弹,可见巫翵之中放出两道红光直射而来,将他整个人制住,同时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欲将他卷过去。

肖长离咬破舌尖将一口纯阳血含在口中,同时顺势接近建木,右掌挟着魑魅火猛然拍下,建木却厉光大盛,红芒如刃片刻将他击飞出去,一头撞在廊柱上。

“肖大人这暗算之举可真算不得君子所为。”寒子玉十分惋惜的样子,“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什么吗?”

肖长离未及起身,建木发出赤光如利箭再度袭来,径直透过他的左肩,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便将他整个人卷在半空。

以他一人凡俗之力要对抗建木之威,实在是有如蚍蜉撼树。

“肖大人对我百阕神鸟是有何误解么,看上去似乎很想除之后快啊。”寒子玉走到肖长离跟前,欣赏着他的狼狈无措,“如果大人是因为建木正在吸取大缙龙脉的九五之气而有此举动,那么在下认为,大人不如自尽更方便些,毕竟你吸取的王气,可比我这两块木头多得多了。”他绕着肖长离悠然踱步,“哦,险些忘了,如今小皇帝气数将近,大人才是天命所归,你如今要护的可是自己的江山了……”

“住口!”肖长离怒喝,眸光如刀,“香山之事不过是你与苌楚靖尧联手之计,说什么天命?百阕消亡百年荡然无遗,尔等穷途末路,这才是天命。”

寒子玉神色一厉,抬手一掌拍去,却见一道白光如游龙疾电朝他攻去,寒子玉挡下那白光,被生生逼退了好几步。

在寒子玉分神之际,肖长离感到一个人挟住自己,片刻便已逃出大殿。阴兵咆哮而来,那人挥手甩出万点厉芒阻挡,将那些阴兵如散沙般击溃,在他们重新聚合起来前已逃出数丈开外。

肖长离感受着寒凉夜风,一口气松懈下来,喉中一阵腥甜,被他生生压下,对那人道:“多谢广御真人。”

广御带着他逃出老远才停下,回头见一片幽深夜幕,哪里还有什么百阕宫城?

广御道:“肖大人怎会在这里?”他来查附近村庄百姓失魂之事,察觉此处有恙便来看看。这地方被施了结界,寻常人根本难窥其迹,他也只是察觉有问题而寻不到具体入口,若不是肖长离有所掣肘使结界露出一个缺口,他恐怕还被围困在夜半幽魂的迷阵之中。

肖长离道:“我只是觉得元寿山出事定于百阕旧都有关,便来看看,寒子玉果真以建木为引,意图复活巫翵。”

广御道:“建木吸食生灵魂魄,又食龙脉王气,非你我能及,当务之急先解救此处百姓,其他的等回去再议。”

肖长离点头,看着幽深夜色中那荒败宫城的廓影,良久不语。

寒子玉立在宫城之上,亦与他同看着这片夜色。

一切幻境终将归于虚无,失去了的再难挽回,他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始作俑者皆与自己一样,穷途末路。

******

凛霜初降,香山红叶浸透了一夜的清寒,红得更为灼烈。清晨,红日初升还未放出暖意,天子仪驾便驶下香山,回銮返宫。

龙旗招展,华盖迎风,返宫途中有不少百姓围观私议。因云钰先吩咐过禁卫不得喧扰百姓,故而他此行坐在车中,一路下来听的最多的便是民怨,以及……那个传闻。

柳原携百官宫门迎候,见云钰面露疲态,眼下黑气积郁,对那个传闻更为忧心了。

昨日香山之上龙鱼不认天子为主的传闻不胫而走,今日已是传遍京城,云钰本就并不稳固的民心此时更是危如累卵。

云钰免去了百官进谏,先回寝宫歇息。

柳原叫太医给他开了些补身安神的方子,叹道:“以往先帝去一趟香山,回来后皆是精神焕发,怎地皇上此去却……”

云钰道:“只是昨晚未睡好,太傅不用担心。药也不用喝了,朕睡一觉便好了。”

柳原道:“皇上龙体关乎国家社稷,怎可如此马虎?”见云钰虚弱疲乏的样子,柳原沉痛不已,道,“皇上,太医说你有阴津枯涸虚劳之症,便是因为您久不纳妃,阴元不调,以致阳气亏耗,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皇上,您就听老臣一句劝,男女合合乃天道纲常,您去找几个合心意的女人试试,就会知道女人要比那男人好得多了。”

云钰闻言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一时气滞不畅,咳嗽起来。柳原忙上前帮他拍了拍背,狠下心继续道:“不瞒皇上说,昨日肖长离来找过老臣,让老臣即刻督办皇上大婚之事。既然他本无心,皇上又何必执着?”

云钰咳得一张脸又红又白,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柳原叹了口气,退身跪地:“皇上,肖长离让老臣帮皇上选妃,再择一贤德为后,与皇上行大婚之礼。凤后主阴,只要皇上大婚成人,阴阳调和,紫宫稳固,则邪乱不生呐。且不论龙鱼之事肖长离是否当真有不臣之心,单是这份良苦用心,便值得老臣敬他三分,还望皇上以大局为重……”

“好了,”云钰抬手,声音虚疲不已,“如今百姓皆说朕只知享乐枉为人君,若在这个时候再大肆选妃,太傅是当真想让朕留下个荒、 氵壬昏君的名声给后世瞻仰么?”

“这……”柳原一怔,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钰深吸一口气:“朕累了,太傅先回去吧。”

柳原无奈,拱手告退:“皇上好好休息,记得药不可断。老臣告退。”

云钰默然坐了良久,想到肖长离急匆匆回来,要做的事竟然就是为自己选妃大婚,不由苦笑。

罢了,的确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

他昨晚一夜未睡好,乱梦纷杂中肖长离的模样时隐时现,他越想要靠近,他便离得越远,这般一夜折腾下来,精神能好才怪。

他决定先睡一觉,养好精神了再去找他算账。

第68章:寒夜温酒

这一觉睡的颇为踏实,醒来后已至正午,小安子守在他榻前,见他醒了忙为他洗漱更衣,命人送上午膳,还特意将一盅羹汤摆在他跟前,殷勤道:“皇上,这个好,多吃点。”

云钰揭开盖子,果真浓香四溢,道:“这是什么?”

小安子道:“皇上尝尝便知。”

云钰吃了一口,甚有嚼劲,吃不出是什么来,只觉味道有些奇怪,道:“这是何物?”

小安子道:“是虎鞭,好东西呢。”

云钰一愣,刚刚咽下去的东西似有重翻上来的冲动。小安子还乐呵呵帮他盛出来放在小碟子里,道:“皇上多吃些,都说这个吃了对男人最好。”

云钰不打算吃了,将碟子推在一旁,喝水漱口,胃口全无。

小安子道:“皇上怎么不吃了,这儿还有人参五福丸,这是玉竹赤羊汤,都是大补……”

云钰道:“这些都是太傅吩咐的?”

小安子点头道:“太傅可花了不少心思呢,皇上您再吃点?”

云钰无奈,自己真是虚到这个地步了么?

正好此时宫人报珩王和峪王来了,云钰当即宣二人进来。珩王一来便看到云钰不甚好的面色,峪王一眼就看到满桌的菜,也不顾什么君臣礼坐下就吃:“正好,我这还没吃饭就被二哥拽过来,肚子饿着呢。二哥不是也没吃么,快来吃点。”

小安子机灵得去拿了两幅碗筷来,珩王并未动筷,对云钰道:“皇上,城中传言,那龙鱼之事,可是当真?”

云钰道:“确是如此,不过……”

“怎么会这样?那肖长离竟当真……”珩王想起尚在石郢时,广漠一来便以为他是皇上,原来是早看出他命格不俗,竟能连天子都压下一头。

峪王吃得正香,虎鞭羹都喝了好几碗,好奇道:“不是吧,那个池子里竟真的有龙鱼?我怎么一次都没见到过?”

珩王没好气:“你能见到才怪,吃你的去。”

峪王撇撇嘴,继续胡吃海塞。

云钰叹了口气,道:“当初我便说过我不要坐这皇位,二哥你非要我坐,如今看来,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若当初是二哥继位,此时便不会有这许多事了?”

珩王急道:“你这是什么话,你继位乃是天命所归,如今只是有小人做梗罢了。说起来,你继位多日,也该大婚了,等立下皇后稳住后宫,你就算是真正成人,是一国之君了。”

云钰叹道:“我大婚,真有这般重要么?”

峪王插嘴道:“那是自然,民间百姓还有新婚冲喜一说呢,你热热闹闹给咱们选个皇后出来,把喜这么一冲,说不定就什么烦事破事都没了。”他挤了挤眼,道,“我们阿钰打小老实,该不会到现在还是个童子之身吧?”

云钰一窘,将虎鞭羹推给他:“吃你的去。”

峪王哈哈一笑,松了松领口,觉着有点热:“阿钰别害臊,男人嘛,总有这时候。你是皇帝,今后这三宫六院有的让你学。”

云钰垂眸不语,心中纷乱万千。珩王迟疑道:“皇上,那肖长离,你打算如何处置?”

一山尚不容二虎,何况一个随时都能威胁到帝王皇权的人,纵是珩王素来欣赏肖长离,此时也不免对他有了忌惮。

云钰深吸一口气,道:“为何要处置?即便他真有帝王之命,那也是天命所赐,天意又怎可违抗?何况,我相信他不会有丝毫的不臣之心。”

珩王面露疑色:“你……如此信他?”

云钰笑了笑,道:“当初,不是二哥劝着让我信任他的么?”

珩王一声轻叹,亦觉自己有些过分了。以他的了解,肖长离便是那种你将皇位送给他他都不会坐的人,自己这小人之心委实难看。

云钰道:“二哥,听说近日元寿山附近不太平,可是黎城有所异动?”

“黎城?”珩王想了想,“那地方荒芜许久,只有一片废墟,能有什么动静?”

云钰若有所思:“若是寒子玉的目标是复辟百阕,没理由不回去看看。为防万一,还是派些人手去探探,尽快将那附近百姓迁离。”

珩王点头:“我这就去办。你脸色不好,好好歇着,先别去管这些事,养好身子为上。”

“多谢二哥。”云钰微笑颔首,又对峪王道,“对了,那位出云七皇子恐怕此番来者不善,有劳三哥近日多去招呼招呼,看他曾与哪些人有过来往。若有必要,还需留他在此多住几日。”

他话中深意珩王已然明白,峪王却没多想,欣然答允:“没问题,我正好约了他下午去东郊围猎。”

珩王斜他一眼:“你与他还真是兴趣相投啊。”

峪王还挺乐呵:“论起玩乐的法子他可比我精道多了,性情也疏朗大方,若他不是外邦之人,我还真乐意交他这个朋友。”

珩王道:“你可别忘了出云与咱们的恩怨,玩乐可以,可别上了他的套,几时被卖了都不知道。”

峪王摆手:“放心,我是那种蠢笨之人么?我可精得跟猴似的……”

云钰“噗嗤”一笑,心情也好了许多。

“行了别吃了,整日就知道吃。”珩王拽了峪王便行礼告退,“我们先回去了,你记着好好休息,多吃点。”

云钰看着一桌的残羹冷炙,点了点头。

峪王嘴里还叼着只春卷,硬被拽出了宫门,好不容易咽下去,埋怨道:“二哥也真是的,一大早饭也不让人吃好了。阿钰这不是好好的么,非要我来做什么?”

“好好的?”珩王恨不得揪揪他耳朵,“阿钰继位不久便遭受这般非议,就算他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么?你胸无大志,我生性散漫,将这担子丢给他也就罢了,还一点忙都帮不上,唉……你我真是枉为兄长。”

峪王舔舔嘴上的油沫,也跟着唉声叹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大皇兄坐这个皇位,他那么喜欢……”

“胡说!”珩王在他后脑一拍,斥道,“让他坐了皇位,你我还能有这安生日子?得了,我先去黎城看看,你记着看好苌楚靖尧,那小子就是条狐狸,这个时候来必定没安好心。”

峪王随口道:“知道了,要不要围猎时我绊他一跤,摔得他下不了地?”

珩王照他屁股便是一脚:“你是怕出云抓不着咱们的把柄么?”

峪王揉揉臀部还挺委屈:“唉,做人可真难……”

“皇上,让御膳房再做些来吧。”小安子看看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担心峪王会不会补过头了些。

云钰摇头,让他撤下,想了想,又道:“肖……翰林院的肖大人,可曾回来?”

小安子道:“没有。皇上吩咐过,一直让人留意着呢,昨天肖大人一晚上都没回来,今早翰林院也没去应卯。”

云钰暗暗叹了口气,让他退下,只觉心累疲乏,索性躺下又睡了半晌,迷糊醒来还没来得及唤人,小安子就急匆匆进来,说出事了。

出事的正是峪王和苌楚靖尧。

小安子担心峪王补过头,他还真就补过头了,一下午都是精力旺盛,在与苌楚靖尧东郊围猎时兴致高昂事事争先,二人争夺猎物时他更是一时心急,一鞭甩在苌楚靖尧的马臀上想阻他一阻,不想马受了惊,径直将他给甩了下来,摔伤了一条腿。

皇子受伤,出云使团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此时都嚷着要见皇帝讨说法,礼部官员去了好几波都安抚不下来。

云钰揉揉尚有些昏沉的脑袋,整肃衣冠后在养心殿见了出云使臣,又特意去行馆探望苌楚靖尧,大半日忙碌下来,一张脸上神色就更差了。

苌楚靖尧翘着条伤腿倒不甚在意,依旧吃吃喝喝,还找了好几个美貌宫女去伺候,反过来安慰云钰莫放在心上。

峪王自知闯了祸,见了云钰都是缩着脖子,问他当时情况他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就是一时头脑发热未顾及后果。

云钰未多说什么,让他回去歇息,打发了小安子,自己则缓步踱到了肖长离的寝殿。

窗门紧闭寂无人声,门外庭院落叶铺了一层,不闻人声唯有冷风过境,分明不过一日却荒凉至此。

云钰在傍晚冷风中站了一会,末了推门而入,点亮油灯,静坐窗前,桌上摆放着看了一半的《符全录》。

云钰想起空岁山时的情景,虽深山险恶危机四伏,有他相伴却时时都是心安,不像此刻,一颗心空空荡荡,又是荒凉又是彷徨。

夜一点点变得浓稠,他叫宫人来生起暖炉,又要来一壶酒,一点点温酒小酌。

他并不常喝酒,此时却急需这一点暖意入喉,驱散周身和心底的寒意。

肖长离踏着夜色而来,看到屋内的火光微微一怔。门口站着两个等候吩咐的宫人,见他回来便告诉他皇上在里头。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屋内酒香四溢,暖意袭人。迷蒙水雾中,少年帝王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手中酒杯。杯中清酒微荡,偶尔洒出一些沾湿他的指尖,顺着淌在桌上,又濡湿了他的衣袖。

不知是酒意微醺还是神思恍惚,云钰并没有立即发现肖长离回来了,直到火炉上酒沸溢出引起火光他才回神,伸手去提酒壶,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此时的酒壶烫如烙铁,他若真去碰了,恐怕得要烫掉一层皮。肖长离下意识拦住他,随即收回手,又是直挺挺站着。

云钰看到他,心中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恼,最后拿着垫布倒了杯酒递给他:“手这么凉,喝一杯暖暖身子。”

肖长离接过来,一饮而尽。

云钰又为他倒了一杯:“坐。”

肖长离便坐下了。

云钰哭笑不得,又道:“喝。”

肖长离顿了顿,依言喝了。

“这么听话,那就……”云钰起身,他已喝了不少,先前坐着还不觉得,此时一起身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干脆整个人倒在肖长离身上,勾住他脖颈,趁着酒劲在他耳边轻声道:“亲亲我。”

第69章:春宵一刻

肖长离身子一僵,正要扶他起来,云钰已用力勾住他脖子,贴了上去。

他的气息中带着醉人的酒香,肖长离如受蛊惑,神思亦有些混沌,片刻后醒悟过来,微微转头,想将他推开,云钰却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紧靠过去,如藤缠大树将他抱得更紧,无助中带着浓烈的眷恋和依赖。

“不许推开我……”云钰声音闷闷的,如孩子般缩在他怀中,“这一日你去了哪里?你不在,我……我很害怕……”

肖长离僵着的身子逐渐软化,不由伸手揽住他的背,半晌后道:“我去了黎城。寒子玉以建木为引意图复活巫翵,吸纳龙气与百姓魂魄,危急迫在眉睫。皇上若再不能稳住局势,恐怕……”他推开云钰看着他的眼睛,凝声道,“皇上,不能再任性了。”

云钰眸中迷蒙,有淡淡的水汽,面上因微醺而泛着潮红,眼前人摇摇晃晃模糊不清,只有那句不要任性透进心底。

他闭了闭眼,让自己清醒一些,抓住肖长离的手慢慢松下来,苦笑道:“我大婚立后,局势便真能稳定吗?”

肖长离眉间闪过一抹隐痛,道:“自古君王主阳,凤后主阴,阴阳合则紫宫定,紫宫定,则天下安。”

云钰一笑,扶着桌角摇摇晃晃起身:“若不是你在我跟前,我真以为这话是太傅说的。”

肖长离想扶他,伸出手却又收了回去。

云钰看到他这个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一时急切呛着了,咳得身子都缩了起来。

肖长离心中绞痛,捏紧拳头,片刻后将他扶起,拥入怀中。

云钰将他拥紧,只觉得鼻中酸涩,双眼变得模糊。他感受着这个怀抱,或许很快便会是咫尺天涯。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是否大婚立后,与我……并无干系。”肖长离语气低沉,却无比笃定,“就算你大婚有后,我仍会陪着你,无论是以何种身份,是否有违天道。”

云钰慢慢懂了他的意思,微喜过后却是心痛:“不行,不能这样委屈你。除了你,我不会……”

“皇上。”肖长离打断他,目光柔和,微微一笑,“你若不能保重身体,你我还能有什么将来?”

肖长离很少笑,一旦笑起来便如皓月凌空清朗无垠,看得云钰心中一动。一想这样的人刚刚承诺了自己一生的相随,他便再难抑制心中情意,牢牢抱住他。

这一次肖长离没有再推开他,二人相拥良久,云钰靠近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在他耳畔流连,声音细若蚊吟:“扶我去躺一躺……我喝多了,头晕……”

肖长离依言将他扶到塌上,正要给他盖上被子,云钰已抓住他衣襟往下扯,迷离的双眸闪着萤亮的光点,紊乱的呼吸清晰可闻:“我若是大婚,却什么都不懂,会让人笑话的……”

他转而勾住肖长离脖子,一点点往下压,不让他退,也不让自己退:“你既然这么希望我大婚,你就该……先教教我……”

肖长离看着他,直到过近的距离让他看不真切,双唇贴上那一刻他已无意再逃。

云钰有些急切,仿佛怕他再推开自己,将他搂得死紧,两人之间未留一丝缝隙。

肖长离包容着他的生涩和急切,一点点化为主动,拉开一点距离,安抚般在他唇上轻吻:“皇上,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云钰面红耳赤,低声道:“废话……”

肖长离的吻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板板正正循规蹈矩,实在谈不上柔情蜜意,云钰的心却几乎就要跳出嗓子眼,胸腔中翻滚着惊天动地的喜悦和幸福,让他整个人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然而过了好一会,肖长离依旧只是不轻不重得亲吻,云钰觉得自己的嘴都快被亲麻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他把心一横,干脆探出舌尖勾动他的唇舌一番深吻,随后微颤着手拨开他衣襟,探了进去。

肖长离呼吸慢慢变得粗重,抓住他的手,两人都被对方的热度烫进了心里。

“你……你躺下来……”云钰推了他一把与他换了个位置,将脸埋在他颈边,“我不要在下面……”

在下面会痛,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唇瓣在肖长离脖子上轻轻吻过,一点点移到胸膛,忽见他肩头又多了一道新伤,看去已敷过灵药开始愈合,却让他心又痛了起来。

“怎么又伤了?”

肖长离深吸一口气,道:“无妨。”

云钰把脸贴在他胸膛,眼泪慢慢滑落:“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肖长离沉默了一会,扶住他肩膀将他带到床里,为他拉上被子,抹去他面上泪痕,柔声道:“等我一下。”

云钰当他是又要反悔了,心中无奈却并无不悦。

既然他不愿意,他也不想再逼他些什么,只要彼此心意合一,一切就都不再重要。

他乖乖躺在床上等,肖长离走到外间,翻出了那本龙阳春宫册子,一番研读默默记下一些关键之处,让候在门口的宫人退下,吹熄了烛火。

回去后见云钰闭眼鼻息平稳,他脱下外袍躺了下去,没有惊动他。

虽然极为克制自律,肖长离却也是个男人,有着男人都会有的情感欲望,只是未曾外露罢了。此时他已然情起心动,却有一点,他不知该如何行事。

虽然刚刚看了书,他却知道男人的身体并非天生便可行此事,头一次定会有些损伤,见云钰已睡了,他暗松一口气,为他拉好被子,自己则半边身子都没盖着。

然而他躺下没多久,云钰便将自己连同被子一道给他送了过来,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凑近他耳边:“你不愿就算了,不过,在你教我之前,我是不会大婚的。”云钰轻笑,“你自己看着办吧。”

肖长离心念一动,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云钰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已被攻城掠地,好似空岁山之景重演,那时的他无法挣脱,此时的他更无力挣扎。

谁说他是块木头的?

好像是自己来着……

奇异的感觉接近某个隐秘之处,云钰浑身一抖,紧紧搂住身上人的脖子:“等……等一下……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肖长离做的和书上的不一样,用的会是手,好奇怪。

而且,他在下面。

肖长离在他唇上亲吻,低声道:“忍一忍。”

云钰听话得点头,除了抱紧他不再去多想什么。

此时此刻在上面还是下面并不重要,何况用手虽然奇怪,却并不感到如何痛楚,这让他安心不少。

直到,肖长离用了两根手指。

“嗯……”云钰轻呼,深吸一口气后缓过劲来,适应了这奇怪的感觉。

还好,忍一忍也还过得去,何况这感觉并不难受。

他抓紧肖长离后背,裸露而炽热的触感让他更是羞涩,只能用尽力气抱住他。

忽然那个部位猛地一痛,肖长离竟然又加了一根手指,这一次的感觉太过强烈,不单是痛,还有一种酥麻过电般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不禁呻、吟出声,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难堪得将脸埋进肖长离发间。

两人都已是汗湿鬓发,耳鬓厮磨间交换着彼此的温度,仿佛即将融化在一起。

肖长离的动作轻柔平缓,一下一下却仿佛撩拨在了云钰的心尖子上,他难以压抑喉中的声音,只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着被带入一个未知而神秘的地方。

在他身心皆已沉溺之际,肖长离却慢慢抽回了手,这让云钰感到一阵空虚,喘息着贴过去寻求安慰。

肖长离拥住他,在他耳边道:“若是疼就告诉我。”

云钰心咚咚得跳个不止,搂着他轻轻点头。

肖长离俯身下来亲吻他的脸颊唇畔,将进入的动作尽量放得轻缓,云钰还是疼得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他听到肖长离一声闷哼,知道他定是难受了,深吸几口气让自己放松,全身心接纳着他的进入。

“疼吗?”肖长离呼吸粗重,能听得出正忍耐着什么。

云钰搂紧他,好不容易才将话语说连贯:“不……不疼……”

这次终于和书中对上了,果真如广岫所言会疼,可一想到那个人是肖长离,他哪里还会在乎这点疼痛。

片刻过后,这痛楚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能忍着疼,却忍不了这个,呼吸全乱了套,压抑着的低吟一点点从唇角泄露了出来,随着身上人的动作而起浮,如行云腾雾神智涣散,浑然不知今夕何夕。

肖长离的动作缓慢而有序,他超强的意志力能让他在这种时刻依然保有理智,不至于弄伤了他。

昏暗中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有彼此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毫无遮拦得紧密贴合,难舍难分。

常言春宵苦短,云钰却觉得这一夜犹为漫长,他不放过任何一刻去感受着怀中人的一切,每一刻都像是永远。

暖炉的火在午夜时已燃尽,寒意却无法侵入这一室春情。

屋外冷月凌空,层云散尽,一轮圆魄忽然缺了一角,黑暗一点点入侵,直到银盘被尽数吞没,化为乌黑一点悬在深空。片刻过后,那黑暗褪去,银月竟变为赤红,好似一只邪恶的眼瞳正俯瞰着大地众生。

天狗嗜月,血月凌空,大凶之兆。

第70章:情之一物

一大清早柳原便换了朝服来到宫门外等候早朝,顺便叫出了小安子,问他昨日云钰的情况。

那一桌子补阴壮阳的御宴可是他废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御膳房准备出来的,特意嘱咐了小安子要看着云钰都吃下去。回府后他还幻想云钰吃了以后便生龙活虎,立马招十个八个宫女来临幸,晚上做梦都是自己教导小皇子之乎者也的场景,想得别提多美。

这不一大早鸡还没叫他就起身,兴冲冲赶来验收成果了,哪料小安子的回答扎了他的心。

一桌子菜他没吃多少也就罢了,竟还一晚上都没回寝宫!

柳原捶捶胸膛,一声长叹。

他不回寝宫,这大冷天的能睡在哪,不必想也知道。

在他懊恼之际,另一个人也和他一样急匆匆赶来面圣,正是太史令徐怛。

小安子说皇上未在寝宫,让他们晚些再来。徐怛看上去比柳原还急,搓着手来回踱步。

柳原见他如此不由好奇,问他有何要事等不得朝会再议,非要此时进宫。

徐怛满面忧色将昨晚血月之事一说,柳原亦是脸色大变,顾不得许多,径直进了宫门。

******

一夜翻云覆雨欲念激荡,云钰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醒来时身边无人,自己被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

肖长离行事克制,并未如何伤到他,他微微一动还是能感到不适,那般情景随着身体留存的触感反反复复在脑中回荡,呼吸之间还能闻到属于肖长离独有的气息。

回想着昨夜自己的失态,云钰只觉脸上发烫,心跳如雷。抬眼见肖长离穿戴整齐正走过来,他赶忙蒙住被子,不敢见他。

“皇上。”肖长离见他蒙着头,拍了拍被子,“起来洗洗吧。”

云钰浑身燥热,在被中又觉得滞闷,只得探出半张脸来,却是眼神躲闪,仍是不敢看他。

忽觉眼前一暗,肖长离俯身下来,挡住了他眼前的光亮。

云钰以为他是要亲自己,紧张得闭上眼睛,却觉身子一轻,被肖长离连带着被子一道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面上并无表情,云钰却能看到他向来沉稳的面上浮现淡淡红晕,耳根子都红了,一时又是羞赧又是庆幸。

这样的他,只有自己能看到。

此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

屋内放了一只木桶,水雾氤氲,不知是何时拿进来的。肖长离将云钰抱到木桶边,轻轻放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没过身体,云钰长舒一口气,某个部位的不适感舒缓了不少。

肖长离并未多看他,放好被子转身要走,云钰趴在捅边忙道:“你去哪里?”

肖长离停下:“去拿几件换洗的衣裳来。”

这个时候云钰不愿他离开,低声道:“不必了,我穿你的就好。”

肖长离想了想:“会有点大。”

云钰挪了挪身子:“无妨。”

肖长离便整理了一些自己的衣物,静静等着他沐浴。

云钰虽不愿让他离开,却也做不到在他跟前沐浴而面不改色,一时窘迫,只能躲在水里耗时间。

过了一会,肖长离拿了本书翻看,云钰窘况渐淡,趴在木桶边沿看着他,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一切太过美好,美好的不似真实。

他害怕这只是一场梦,不知何时就会醒来化为乌有的梦。

为了验证,他叫了一声,肖长离闻言走过来,他隔着木桶拉住他衣摆,随后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虽有些凉却真实的温度,安心下来。

“那个……你洗过了么?”云钰脑中冒出一个念头来,在他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大胆后话已经问出了口无法收回,不由一阵面红耳热。

不过既然都已经那样了,一同沐浴也算不得什么了吧?

在他纠结得满脸通红时,肖长离道:“我已洗过了,皇上快些洗,小心着凉。”

云钰依依不舍放开他的手,慢慢擦洗起来。肖长离没有马上走开,似下了很大决心般,问道:“皇上可觉不适?”

云钰摇头,捂了捂脸,掩去发烫的面颊。

他虽对这种事并不熟识,男人的本能犹在,他能感觉到肖长离为了不弄疼自己极尽克制,自己是舒坦了,他却不尽然。

他咬了咬牙,伸手拉过肖长离,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想太多,下一次……可以快一点的……”

此言出口他们两人都涨红了脸,云钰爱惨了肖长离这副模样,什么脸皮节操都不要了:“下次,我要在上面。”

肖长离微怔,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这个时候的肖长离不同于往常只知守着所谓的君臣之礼回绝他推开他,难得这般听话,他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多占些便宜才是。

“抱我出去。”云钰红着脸笑意狡黠,勾住他脖颈靠了上去。身子出水本该带来凉意,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阵阵得发烫。

肖长离依言将他抱起,少年的身躯因沾了水有些打滑,满手满怀都是滑腻的触感。

他心神微乱,此刻的窘迫更甚云钰,快走几步欲将他放在榻上,不料踩到了地上的衣物,滑了个趔趄不慎失手,云钰径直便滚了下去,幸好已到床边,这一滚便刚好掉在床上,不至于跌上一跤。

云钰揉了揉臀部刚想呼痛,见肖长离面露尴尬,他赶紧把话压下去,还欲盖弥彰得说了一句不痛,用衣裳挡住关键部位。

肖长离让他换上衣服,背过身去。云钰如获珍宝,捧起他的衣裳闻了闻,又在脸上蹭了蹭,这才慢慢往身上套。

肖长离的衣服对他而言确实大了一些,他却丝毫不觉得空落,被属于他的气息包裹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肖长离按下心中的纷乱,深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这世上之事千变万化纷杂难辨,唯有情之一物最难控制,越想压抑便越发膨胀喧嚣,不由心念所制。

犹如兽困囚笼,一旦放出,便再难收回。

他没有丝毫后悔,只怕天意难违。

也罢,多思无益,留这一刻也好。

腰间一紧,云钰从背后拥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半晌不动,也未松手。

这样静静的相依,两颗心似也隔着血肉之躯连在了一起,一同跳跃,一同喜忧。

“你在想什么?”云钰抱着他,手指在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得戳戳点点,“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正寻思着一会要如何请罪,再打发我赶紧大婚?”

肖长离觉得好笑,云钰竟将他的心思猜了个正着,让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微臣……”

“你敢说,我就咬你。”云钰先发制人,凑上来堵住他的嘴,一口咬在他下唇上。

这一口咬得不算轻却也并不重,在肖长离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牙印。

云钰看着那个印记,有点后悔,又凑上去亲了亲,这一亲便有些不可收拾,尚未完全平复的身体食髓知味般又贴了过去。

面上喷洒着炽热滚烫的呼吸,肖长离亦有些情难自抑,回应了一会又开始后退,怕再次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他原本想说的是微臣不敢。

云钰靠在他怀中:“你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后悔也没用。今后不许再自称臣,也不要叫我皇上,若是再犯,我还咬你,知道了么?”

肖长离微笑着点了点头,让他坐下,拿了帕子为他擦拭湿发。

原本他想问问云钰打算几时大婚的,怕被咬便没说。

他知道,即便他不说,朝臣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是云钰无法推卸的责任,只要他在位一日,便会永远压在他的肩上。

想到云钰未至弱冠便要撑起这般重任,肖长离心中不忍,手上动作越发轻柔。云钰静静感受这番柔情,盼着时光能就此停住才好。

门外忽然传来急乱的脚步声和下人阻拦的声音,柳原顾不上许多一把推开门,看到屋中木桶和散落在地的衣裳,脑子轰地一声,愣在当场,好一会了才在心底嚎了一声:“造孽啊!”

第71章:血月之劫

肖长离听到声响,欲起身去看,云钰拉住他,握住他的手:“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在意。”

肖长离点头,为他披上大氅,走出内室,见柳原正一手颤巍巍扶着门框,一手捶打胸膛,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肖长离本未打算遮掩,此时亦无被人抓奸般的窘态,走过去淡定拱手,道:“柳大人。”

“你……”柳原指了指他,捂着心口痛心疾首,“你不是说过会劝皇上选妃大婚么,怎么还……唉,亏老夫还如此信任你,你……你真是……荒唐呐!”

肖长离道:“大人放心,皇上会大婚。”

柳原压低了声音呼道:“那你们这是……”

肖长离道:“大人误会了,皇上大婚与下官并无关系,自古帝王三宫六院……多一个男宠,并没有什么。”他神色未变语调平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下了怎样的决心。

事难兼济,当一切无法平衡,他唯有选择一个对云钰最好的结果。

陪在他身边,无论是以一个怎样的身份。

“你……”柳原被他的话所震动,想不到他这样睿智孤傲之人竟真能甘心当一个男宠,训责的话堵在喉中,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云钰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挺秀的身影,紧紧抓着衣袖,眼眶一点点泛红。

柳原缓了一会,道:“也罢,只要皇上愿意大婚,你们二人……唉,老夫管不着,也不想管了。”他看了看云钰隐身的屏风,叹了口气,“皇上,太史令徐怛清早入宫,说昨夜天降血月,乃是大凶之兆,皇上若是准备好了,还请尽快回宫,朝会之上自有要事相商。若是……若是有何不适之处,老臣让小安子去取些药来。”

“不必了。”云钰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与肖长离并肩而立,轻轻挽住他的手,“多谢太傅,朕稍后便回去。”

柳原看了看他,脸色和精神都不错,只是眼眶通红,更显文弱不经。他看着他长大,名为君臣,实有父子之情,见他如此也是不忍,未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云钰慢慢握住肖长离的手,脑中回想着他说的话,心下隐隐作痛:“你不必为了我这般牺牲,你不是男宠,我不许你这么说……”

肖长离宽慰道:“无妨,身外之名,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云钰摇头:“可我身为帝王,却连一个人都不能守护,就算坐拥江山又有何用?”一想到自己大婚立后诞下子嗣,高坐金殿之上,一切都顺应了人心,他却只能在一个不为人所见的地方,担着骂名一无所得,他就心痛如绞,自责不已。

肖长离轻叹一声,帮他拢了拢鬓发:“世间之事本就难测,离合圆缺自有其道,焉可兼得?一切不过唯心而已。你不要想太多,近日事杂人心动荡,更该打起精神来才是,其他的事不必再去忧心。准备准备,上朝去吧。”

“那我去了,你好好歇着,不许再出去乱跑。”云钰按下心中感概,揉了揉他的脸,“再留下伤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肖长离微笑点头,帮他拢了拢大氅。云钰恋恋不舍,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这才离去。

看他离去的背影,肖长离敛容沉思,眉间思虑犹深,忽然一只小小纸鹤扑腾着短翅飞来,停在了他的头上,发出广岫不耐烦的声音:“我说兄弟,我这都快生了你还巴巴将麻烦事往我跟前撞,不知道这个时候我需要静养么?”

肖长离将纸鹤拿下来,道:“抱歉,只是事态紧急,别无他法。不知求问玄惪真人之事,可有解答?”

广岫道:“玄惪那厮整日装世外高人不问世事,问他什么都说道法有常天意难违,你问他顶什么用?说起来,小皇帝体弱势微,龙气又遭外泄,恐怕真不是那个寒子玉的对手。他以建木吸纳龙气意图复活巫翵,听上去吓人得很,劝你还是赶紧带着小皇帝逃了吧。”

肖长离皱眉,一时无言。手中纸鹤跳了跳,发出卫翊的声音:“家国之事人人有责,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广岫啧啧做声:“你夫君我如今可是要安胎养身之人,你不顾念着点,难道还要我去以身犯险,真是好狠的心……”接着便是低低的打闹之声。

肖长离轻叹,正欲辞谢,又听广岫道:“等等……我想想啊……那时候玄惪虽然没说什么,不过他好像总看着一个方向……是了,东洲琳琅山!”那头声音一振,道,“巫翵属火,若要克制需以阴柔属水之物,我记得琳琅山上有一寒潭,潭中有异兽,以冰雪寒气为食。自古异兽皆练得内丹,乃是珍惜奇物,说不定可以用来克制巫翵……等等,那玩意想必十分厉害,凭你之力对付不了,还是让广御去吧……这个玄惪,明白说话能死么,要不是我聪明,岂不是要耽误大事……喂,你可别不知死活得自己去,异兽凶猛你对付不了……喂……”

纸鹤停在桌上,边上早已没了人影。

******

小安子候在殿外,终于见云钰回来,赶忙让宫人奉上洗漱之物,备好黄袍玉冠,为他整顿仪容。

他见云钰穿着衣衫宽大不甚合身,显然不是昨日穿的,好奇道:“皇上,您这是打哪儿换的衣裳,料子这般粗硬,哪里符合您的身份?”

他这么一说让云钰想起昨夜之事来,心中一荡,脸又开始发烫。

他摸了摸衣服,果然料子不怎么样,想起肖长离那般出众的模样,自当也要用上最好的,当即命内府司的人选了十套最好的衣裳给肖长离送去。

小安子见他眉眼含笑面色红润,与昨日的疲乏虚弱大不相同,高兴道:“看来太傅为皇上准备的东西确是十分有用,皇上虽吃得不多,这会脸色也好了许多,要不再让膳房准备一些吧?”

云钰忙道:“不要,那种东西,要朕如何下口。”有云昶这个前车之鉴,他可不敢胡乱再吃那些所谓大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正了正玉冠,只觉头重脚轻,脖子都酸得慌,心中轻叹,一会上了朝,不知得有多少麻烦事了。

帝王临朝,百官觐见,看着殿下众臣,云钰深吸一口气,道:“近日事多,众卿想必多有安国固民之道,不妨尽数说来。”

他这话的意思便是若不是有助社稷的,就都不用说了,偏偏无人领会。柳原冲边上的礼部尚书荀匀使了个眼色,荀匀遂上前一步,先呈上一叠奏本,道:“皇上,将近岁末,朝中有诸多祭礼冗杂之事,礼部已拟出大致章程,请皇上过目。”

云钰大致看了看,只是些寻常礼祭之事,其中便有一折写着要他大婚,连吉日都已选好,就差人选了。

他当做没看到,放在一旁。

柳原知道不逼他一把不行,上前一步,道:“皇上,自古王化怀德,内治乃人伦之本。陛下登基多时,然长秋宫久旷,恐不宜固国之基,望陛下尽快择贤立后,以安后宫,以定民心。”

云钰抚额,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立不立后当真有如此重要,烦闷之下懒得再辩,道:“太傅如此锲而不舍,朕还能如何呢?尔等自去办吧,不必大肆征选,找一个你们觉得合适的,朕大婚就是。”

柳原一喜,大呼陛下英明,躬身退至一旁,心中大石总算落了地。

只要云钰愿意大婚立后,留下子嗣,他与肖长离如何厮混就都不重要了。

柳原心中感概,抹抹眼角,擦去那一滴欣慰之泪。

太史令徐怛随即走出列外,道:“皇上,微臣昨晚夜观天象,见煞气覆月,色赤如血,赤气侵入紫宫,掩盖了紫微星芒,乃是大凶大劫之象。”他呈上一折奏表,道,“血月现,劫将至。自古天降异象,皆有所指,臣不敢懈怠,遍阅典籍,无意得见翰林院肖大人的生辰籍册,一阅之下心惊不已。肖大人这命格……”

他一个太史令如何能无意看到肖长离的生辰籍册,云钰凝眉,面露不悦:“怎么,徐卿是想说这血月之灾,与肖长离有关?”

徐怛正色道:“回皇上,微臣以生辰探星象推算了肖大人的命禄,肖大人命格天纵,有破军侵紫微之象,且昨夜血月之期,乃是肖大人的生辰。种种迹象皆可表明,他才是灾劫之始,命中可震其主,动江山损龙脉,乃是……”

“够了。”云钰打断他,面露不悦,“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在朕看来,肖长离从无过失,且有大功,天命之事玄之又玄,怎可单凭几句生辰命数便就此轻断?”

史坤成上前,道:“皇上,肖长离本就是叛臣之后,出生不正,更有如此命格,若是放任不顾,恐会酿成大祸啊。还望皇上以江山社稷为先,将其……”

云钰脸色已是十分难看,强压住怒意:“好了,这些虚妄无稽之说莫要再论,若无他务,退朝吧。”

“皇上……”徐怛还要再说,云钰已起身拂袖而去。

他如此任性之举引得众臣议论纷纷,倒是柳原面容平静,还安抚了几位大臣。

别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云钰对肖长离的迷恋岂是一星半点,若会因为他们几人的谏言而处置了他,那才是怪事。

他喟然而叹,心中不安。

血月之象究竟预示了什么,谁也不清楚,这个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72章:寒山深潭

云钰带怒而回,小安子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能将一张脸黑成这个样子,不解道:“皇上,这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下了朝脸色就成这样了?”

云钰未答,兀自生了会闷气,忽然想起徐怛所言,昨日是肖长离的生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怒火骤去,转而寻思着要送他些什么贺礼才好,不过再一想,昨晚他将自己整个人都给他了,岂不是最好的贺礼了么?

他想着想着又羞涩起来,一张脸由黑转白再泛红,看得小安子一头雾水。

往日他下了朝便会批阅奏章直至午时,今日他却没了这个心思,换下朝服打发了小安子,又兴冲冲跑去找肖长离了。

屋内无人,唯有一只精巧的纸鹤放在桌上,被窗外乱入的风吹动,挣扎了一会,还是掉在了地上。

云钰捡起纸鹤。

他认得这个,这是停云观的秘宝,以灵力注入可千里传音通话。他看了看纸鹤,忽然凑近它道:“喂……”

纸鹤毫无声息,他笑了笑,为自己这行为感到可笑。

他在门口逮了个下人问,得知肖长离已出门,他当他是去了翰林院办公,亦赶了过去,却不见人影。

原仕杰干巴巴回话,说他告了假,这几日都未来过。

云钰心中隐隐不安,刚离开翰林院,又逢宫人来报,说珩王入宫觐见,他只好赶了回去。

珩王是专程来报黎城之事的,说是广御和广陵已解救了周围百姓,巫翵暂无法吸食魂魄,只是龙脉王气仍有外泄,凭他们之力尚无法完全遏制,得等他们想到克制巫翵之法才行。

云钰叹道:“发生这些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若我再强大一些,稳住格局,寒子玉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能动摇皇城龙脉。”

珩王道:“说这话做什么,你初登大位经验不足,难免有所欠缺,只要再磨练一阵子,凭你的聪慧,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区区一个亡国之后何足挂齿?”他拍拍云钰肩膀,“哥相信你。”

云钰点头,笑容却颇为勉强。

珩王又道:“对了,我听说你准备大婚,可已定下人选?”

云钰懒懒道:“人选自有人去操心,我只需下月初三穿上吉袍便是,管他是何人选。”

珩王皱眉:“这怎么行,一国之后关乎国运社稷,岂可轻率?若你无中意的人选,柳太傅他们必定是在朝中高官家中征选适龄女子,无论选到哪一家,只要沾上了皇亲这曾关系,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云钰若有所思,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幽幽道:“若我不大婚,国势就当真稳不住么?”

珩王微怔:“自古帝王皆有三宫六院,这是惯例亦是常道,就跟人要吃饭睡觉一个道理……”他看了看云钰脸色,道,“怎么,你不愿大婚?”

云钰轻叹,道:“二哥不也一样么,贵为王爷,王妃已故去多时,你却为何还是孑然一人?”

珩王一窘,紧了紧手中的焚仙炉:“我与你怎能一样,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这不还有楚离陪着我么。”

云钰一笑,笑得他更窘,揉了揉鼻子岔开话题:“对了,那个苏家小子醒了,这几日都快把大理寺给掀了,比云麒都能闹腾。你看如何安置他才好?”

听闻苏苏醒来,云钰心中欣慰,念及苏玳雪之恩,想去看看他,再找找肖长离下落。

珩王听他要出宫赶忙阻止。天子出宫门非同小可,出一点岔子都是举国动荡的大事。他上次带了几个人就去了石郢,也幸好是有肖长离相护,否则不知得是个什么结果,珩王想起来都后怕,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宫。

“你若是想见他,命人将他带进宫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珩王一脸严肃,“现如今是个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云钰只得作罢,派人将苏苏带进宫,按捺着心思批阅奏折,心中仍旧难宁,对珩王道:“二哥,你可否帮我留意一下肖长离的动向,黎城之事他已有所察觉,我怕他会孤身犯险。”

珩王道:“我知道了,虽然外界多有传言说他命格破君乱国,我却知道他从无此心……等等……”他似有所悟,看向云钰,“阿钰,你这么关心他,该不会是……”往昔之景浮现,他总算明白云钰那些反常之举从何而来了。

云钰放下折子,平静道:“我与他,已定终生。”

珩王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他本以为只是初有好感,没想到已连终生都定下了了,这进展可比自己还快呢。不过,楚离这样,他也得不到什么进展。

他缓了一会,干咳道:“那个,无妨,肖长离也确是值得托付之人,不过,你这个身份,终究不能随心所欲,需要顾及的太多……”

云钰叹道:“我明白,我这不是已经同意大婚了么。”

珩王看着他面上怅惶,不由唏嘘:“苦了你了,只是家国之前,儿女私情向来都只能往后靠,你能以大局为重,也是难得。”

云钰苦笑:“不这样,我又能如何呢?倒是二哥你,真打算与一只炉子过一辈子?”

珩王一窘,抚了抚炉身:“也不能这么说,即便此生只有这么一只炉子,知道他在里头,也就够了。我这种人,本也不好再去祸害人家姑娘。”

云钰看着他,半晌无言,将叹息湮没在唇边。

“听说云昶那小子又闯祸了,”珩王笑着缓和气氛,“我去看看那个苌楚靖尧,看他那条腿究竟是断了还是没断,你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他还想提醒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相信云钰不是任性妄为之人,定能平衡好肖长离与朝堂之间的关系。

珩王走后,云钰勉强稳定心绪批阅奏折,看着礼部呈上的大婚折子,定了半晌,正要批下去,便听内监来报,苏苏到了。

“我的天我的天,这就是皇宫么?这真的是皇宫么?”苏苏拽着引路宫人的胳膊一蹦三跳得窜进来,只觉两只眼睛都快被这满室的金碧辉煌闪瞎,见了云钰更是激动,正要扑上去就被宫人给拦住了,挨了一声呵斥:“不得无礼,还不跪下!”

苏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实可谓是五体投地,口中不停呼道:“哦哦,那啥,皇上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万万岁……”

云钰哭笑不得,挥退宫人,将他扶起,道:“不必如此多礼,你还当我是石郢时那个看上去就很有钱的公子哥就行。”

苏苏嘿嘿直乐:“那哪儿成,对皇上无礼那可是要杀头的。打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哎呀呀,竟然真的是皇帝!”他搓着两手,嘴里嘟囔着发财了发财了。

云钰拉他坐下,见他恢复如初打心底里感到高兴,见他心无旁骛的模样,心情也疏朗许多。

他命人送来一些吃食,苏苏来了宫里便是他的客人,招待孩子最好使的莫过于美食。他先前急着上朝亦未吃过东西,此时就权当是早膳午膳一起用了。

苏苏大快朵颐,他却提不起胃口来,心中念着肖长离,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可是又在做什么危险之事,是否平安。

忽听一声脆响,惊得云钰一阵心悸,原来是苏苏吃得性起,不慎碰落了一只玉盏。他赶忙拢起藏到桌下去,讪笑着赔礼。

云钰没说什么,两眼盯着那些碎片,心砰砰直跳。

******

此时的肖长离正驱马赶至琳琅山。

他知道,广陵广御需坐镇京城,无法抽身,能出来的,只有自己而已。

琳琅山位于苍梧山龙脉之上,灵气滋盛,孕出的异兽必定非同凡响,无论如何,他定要一试。

琳琅山不大,找寻寒潭并不费事。常言高处不胜寒,寒潭所在必定也是此山最高之处。

此时冬寒将至,天气本就阴冷,在琳琅山中这寒意更甚,肖长离越靠近山巅便越觉阴寒入骨,似连血液都快要凝结。

他能感到这寒意并非来自冷风寒气,而自地下而起,直透肌骨。一路上来他看到不少冻僵的尸体,想必皆是丧命于此。

幸好他纯阳之躯又得龙气加持,方能活着来到山巅,只见静如明镜的寒潭反射着天上层云,高远飘渺,恍惚似不在人间。

这寒潭不大,呈漏斗之势上宽下窄,四周草木不生,水清可见底,下端是一洞黑暗看不见底,不知究竟有多深多远。那片黑暗似有魔力一般,要将人吸纳进去,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站在这样的地方,即便什么都不做也难捱心神震颤,便是肖长离都感到有些目眩神晕。

阴寒自四面八方而来,似是不将他冻僵誓不罢休,他每呼吸一次便觉如同刀子在刮,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含着一口血,同时运起全身气血,抵御寒意,这才感觉稍稍好了一些。

此处静如死域,好似一切都已被冻结,便连风都失了威慑,不敢经过。

肖长离看着那个水中黑洞,一步步走入谭中。

鞋不沾水衣衫未湿,这水面竟早已冻结成冰,极为坚实,别说是一个人,就是几匹马上来都能跑上几圈。

肖长离身形挺拔颀长,倒映在冰面之上不染纤尘,如仙人凌波踏水,暂寻一方净土歇脚,随时都会羽化而去。

第73章:狼狈之戏

他走到潭水中央,正站在那黑洞之上,右掌一翻蓄势而发,将一团魑魅火重重拍在冰面之上。

他要引那异兽出来。

要它出来,必要破冰。

一击下去冰面毫无反应,他又是一掌,依旧无用。

这冰不知凝结了千万年,绝非凡俗之力可以撼动。他沉思片刻,划破掌心,挤出鲜血,以内劲将血液凝在一处,倒滴而下,随后收起内劲,一瞬间极强的寒气便将那鲜血凝固成了一截冰刺,倒挂在他掌心。

他凝神敛气,运起魑魅火,一掌狠狠拍下。

那鲜血凝结的血刺一端扎入冰面,一端嵌入他的掌心,带着纯阳的血气与魑魅火之威,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凹洞。

鲜血凝结的冰凌晶莹剔透,反射着淡淡的红芒。

肖长离就着掌心的残血,再次拍下,这一次冰面以凹洞为中心,缓缓裂开了一条缝,寒气似活物般自冰下溢出,嗜向肖长离。

肖长离掠身而退,如飞燕横空,退回岸上,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大,水面坚冰霎时间分崩离析,森寒之气倾巢而出,一时之间风起激荡天地变色,如同坠入了冰雪地狱。

肖长离看着水面荡开层层波纹,盘算着那里头的究竟会是什么异兽。单从那潭中深洞的大小来看,想来也不会太大。

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掷入水中,正扔向那深洞之内。眼看石头入水朝那深洞坠去,猛地被一股无形之力吸了进去,与此同时水面上亦出现了一个巨大漩涡,仿佛所有的水都被吸入了深洞之中。

肖长离眉心一紧,就要来了!

******

珩王赶到行馆时,苌楚靖尧正在欣赏歌舞,脚翘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打着拍子,身边有美人送上佳酿,他不时在那柔荑上摸两把,小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

珩王心想,这小子可真是够精的,自己国中内乱乌烟瘴气,他就恬不知耻跑这来享福,还顺便折腾几把,把人家搅得鸡犬不宁,他倒是快活了。

珩王咳嗽一声,被歌女身上的香粉呛得鼻子发痒,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听说岐王殿下伤了腿,不知可有大碍?”

苌楚靖尧将长腿一抬,露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腿,笑道:“无妨无妨,峪王殿下手下留情,没给摔残了,休养几日就好了。”

珩王赔笑,心下腹诽。就云昶那三脚猫的身手,真能把出云这位排得上号的高手给摔残,那倒真是出息了。

不过无论此事究竟无意还是有意,至少在明面上看来,苌楚靖尧的马受惊的确是因为云昶那一鞭子,他们无可辩驳,只能认栽,还得想法子好好安抚,不能给出云留下口实。

“峪王顽劣,不知分寸,无意累殿下受惊,我等实在过意不去。”珩王好声好气赔礼,“殿下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莫要客气。”

苌楚靖尧一脸谦逊纯良:“珩王殿下太客气了,这几日承蒙照顾,吃喝玩乐,比本王在出云时还快活,本王还没好好谢过,哪里还好意思提什么要求?”他抬了抬伤腿,皱眉道,“不过,这腿脚不便的不好出门,倒也确实有些发闷。”

珩王皮笑肉不笑:“殿下若是想出门,本王派人传来步辇就是,可别劳动了殿下这条精贵的腿。”

苌楚靖尧道:“不必不必,用不上步辇,伤残之躯也不用走得太远,劳烦珩王殿下扶一下,本王在门口吹吹风就成。”说着已伸出手,笑呵呵看着珩王。

珩王暗啐了一口,扶住他胳膊架着他走到门外。苌楚靖尧坐在廊下一脸陶醉得深吸了口气,像是被关了多年的囚犯似的,啧啧叹道:“庭院碧苔红叶遍,试倚凉风醒酒面,这日子可真是舒坦,本王都不想回去了。”

珩王暗暗翻了个白眼:“岐王殿下乃是出云国主最为看中喜爱的皇子,你若是不回去,只怕出云国主得要亲自来寻了。”

苌楚靖尧展开腰间折扇,自认风流得晃了晃:“无妨,若他来了,正好看看大缙这片锦绣江山比起我出云如何,今后也好多学学治国之道,莫使得内忧外患,自家人还打起来,教人笑话。”他冲着珩王看了一会,笑意莫测,“说来也怪,贵国数位皇子,除了那位前太子殿下有些身为皇子的野心外,其余几位竟然能够相处和睦,送到手的皇位还推来推去不愿意坐,真是让人意外。珩王与那位峪王殿下,当真对那至尊之位毫无兴趣?”

珩王笑了笑,道:“人各有志,有人追名逐利,自然也有人弃如草芥。我等生在帝王之家,已有了常人不可企及的富贵,再去多求什么,便是贪婪。要真坐上了那个位置,终日国事扰心不得安枕,徒增烦恼罢了,不如做个闲散王爷,一世自在逍遥。”

苌楚靖尧眸中露出悠远之色,轻叹一声:“若我那几位皇兄能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会有这许多糟心事了。”

珩王知他于此事定有许多感触,身为最受喜爱的皇子,他所受的明刀暗箭必定不少,不由有些同情,拍了拍他肩膀:“人心难控,咱们管不了旁人,自己无愧于心也就是了。岐王殿下乃是豁达大度之人,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苌楚靖尧一笑:“本王本也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只是无奈啊,身在此位,有很多事便不可不顾,不得不做。”他挑眉,收起折扇,“多谢珩王殿下一番训诫,若日后还有机会,定与殿下喝上几杯。”

珩王见他如此坦诚,正要答允,忽见一人鬼魅般出现在了苌楚靖尧身后,温和笑意中透着几分狡黠,一只手缓缓按在苌楚靖尧肩上。

“你……你是……”珩王脸色大变。

他认得此人正是南岳巫觋,谢墨。

南岳人在这里出现,肯定不是为了喝酒。

他正要提醒便觉喉中一痛,已发不出声音来。苌楚靖尧一脸茫然回头,见了那人可比珩王淡定多了:“阁下何人,看着眼生呐?”

谢墨笑道:“无名之辈罢了,岐王殿下不必认得。在下想请殿下走一趟,还请赏脸。”

苌楚靖尧道:“本王素爱游历四方,若是好玩的地方自然乐意之至,不知……”

他没说完珩王便窜上来挡在他跟前,一脸视死如归,只是下一刻便被谢墨甩袖挥在一旁:“珩王殿下就不必同行了。”

他这一挥看似轻松其实暗劲十足,摔得珩王七荤八素,一时都爬不起来。

他怀中白影一晃,楚离已冲了出去,被谢墨一把捏在掌心:“孤魂小鬼,留这魂魄不易,还是别来送死得好。”

楚离面露痛楚,挣扎不出。珩王心急如焚,偏偏此时又无法出声呼救,扑过去抱着谢墨的腿就是一口。

谢墨皱眉,将楚离甩开,提起珩王后领,哭笑不得:“我说珩王殿下,你堂堂王爷却这般行事,不怕丢了皇家颜面?”

珩王可顾不得这么多,张口又要咬下去,手中眨眼却没了人。

“不请自来委实过意不去,这便告辞,不必送了。”谢墨揪着苌楚靖尧的衣领退出老远,顺便用异法将几个察觉有异而赶来的宫人整晕了过去,施施然离开。

“珩王殿下可要记得来救我啊……”苌楚靖尧的声音传来。

珩王终于能出声,先去看了楚离,见他无恙,将他收入焚仙炉,唤来侍卫巡查追捕,足不停步赶去告知云钰。

宫中,却有更为惊骇的消息在等着他。

皇上遇刺,性命垂危。

珩王看着宫中御医神色仓惶,宫人纷杂来往,只觉两腿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苏苏此时正站在皇城之颠,手中是一块沾满血污的玉盏碎片。

就在刚才,他将这块碎片生生扎进了云钰的肚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神智再次跑远,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所在何处不知道前尘或未来,只知道自己要听一个人的话,他说做什么,就要做什么。

脚下围满皇城禁卫,弓箭手已经赶到,无数利箭朝他袭来,他空洞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忽然,那些利箭鬼使神差般停在了半空,如同慢放的皮影戏。片刻过后,箭雨落空,刺客已然不见踪影,只在阴沉天宇中留下了一抹挥散不去的阴霾。

“谢先生真是好厉害的身手。”苌楚靖尧笑吟吟看着谢墨,“左右南岳已亡,不如先生另寻明主,成就一番大业如何?”

谢墨放下苏苏,费了一番力才拿下他手中的碎片:“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南岳已亡,少主犹在,怎可另投他人?出云人才济济,想必不少我一人。”他擦了擦苏苏满手的血污,看着他稚嫩的脸,唏嘘而叹,“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沦为他人傀儡,百阕后人这番行事,当真下作。”

“瞧先生这话说的,他若下作,我等自也好不到哪里去,狼与狈罢了,谁也别说谁。”苌楚靖尧嗤笑,“倒是没想到谢先生还有这番仁慈之心,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谢墨道:“岐王殿下不也是如此么?刀斧已握在手中,嘴上却是称兄道弟,方才分明可取了云宸的性命,却偏要演一出遭劫的戏码。”

苌楚靖尧摇摇折扇:“谢先生此言差矣,本王堂堂皇子,出云正使,宫廷之中暗杀他国皇亲,成何体统?这戏嘛,既然已经演了,自然要演好演活了才是,怎可敷衍了事?”

谢墨一笑,伸手一延:“即是如此,请吧。”

第74章:冰蟾内丹

此时的琳琅山上奇寒透骨,阴风凛冽,水中漩涡源源卷入潭中深洞,如一个巨大的漏斗欲吞噬万物。

肖长离凝神而视,忽然心中一乱,阵阵不安袭上心头,似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自己却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自那深洞中猛地冲出一道水柱,来势迅猛,径直朝肖长离冲来。

肖长离跃身避过,那水柱紧嗜而来,同时伴有一声嘹亮的蛙鸣。他身体连连翻跃躲闪,避开水柱的攻击,看着寒潭边上的一抹霜白。

这潭中的原来是只冰蟾,不过半人大小,想来应该不难应付,肖长离微微松了口气。

这冰蟾通体莹白,如冰雕雪刻一般,唯有头上的两只眼中泛着赤色幽芒,红色的眼瞳正牢牢盯着肖长离。

若不是它下巴一鼓一鼓的正发出时高时低的鸣声,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座冰雕。

冰蟾背上竖着长短不一的冰凌,如道道利剑,闪着幽冷寒光。

只见冰蟾的两只眼瞳闪了闪,那道水柱如游龙般窜回深洞之中,片刻后潭水溢出,一点点又蓄满了寒潭。波纹粼粼层层荡漾,水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如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反射着天宇之上的云卷云舒。

肖长离与冰蟾隔着寒潭对峙,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制服它取到内丹,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退。

冰蟾慢慢移动,肥大的身躯每动一下都能在地面踏出一个坑来。它眸中瞳孔一缩,猛地张口冲肖长离吐出一团寒气。

肖长离掠身避开,脚踏冰面急掠而去。

冰蟾张口又是一口寒气吐出,肖长离脚步急转堪堪避过,跃身而起,掌心聚起一团魑魅火,朝冰蟾当头拍了下去。

冰蟾显然没见过这种蓝幽幽的东西,抬眼看了一会,都没顾上躲。

魑魅火本为驱邪除煞之物,只是这冰蟾吸取天地灵气而成,非但算不上阴邪反而还是有灵之物,魑魅火对它起不了什么作用,故而就算魑魅火都落在冰蟾头顶上了它都没有半分反应,反而张开大嘴将它吞入口中。

肖长离本也未指望魑魅火能起什么作用,只是用来引开冰蟾注意罢了。

在冰蟾分神之际他人已掠至冰蟾身后,一把抓住它背上的冰凌。

冰蟾察觉有异,摆动身躯,想将身上的人甩下来。肖长离不顾刺骨的寒意死死抓住,愣是掰下一根冰凌来,毫无迟疑朝冰蟾下颌扎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片刻便凝结成冰。冰蟾骤然受此重创,怒声嘶吼,在潭中狂奔冲撞。肖长离再握不住手,被甩了下去。

冰蟾狂怒不已,对着他喷出一团寒气,肖长离欲借力避开,却被脚下冰面一滑,一时不及,一条腿正中寒气,眨眼便冻住了。

肖长离倒了下来,那条腿被冰块冻住,根本挪动不了。

眼看冻结之势仍在蔓延,肖长离摊开右手,将掌心的血抹在眉心,飞快画了一个符印。

那符印就着鲜血画成,印在他眉心,在他素来沉静的面上平添了几分妖异之感。

这是擒阳咒印,可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极限,在《符全录》中位于最后一页,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肖长离敢孤身前来,就是因为这个符印。

符印吸尽鲜血,散发着红芒,随后一点点隐没在了肖长离眉心,未留下一丝痕迹。

肖长离只觉周身真气膨胀,气血加速运行了数倍,衣发皆随之而动,腿上的寒冰片刻便消融殆尽。

宛如重生。

在冰蟾再次袭来之时,他不躲不避,反而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冰蟾的前腿,重重砸在冰上。

冰蟾惨嚎一声,直在冰上砸出数道裂痕来,背上冰凌都断了好几根。

肖长离乘胜而击,数拳砸在冰蟾腹部关元之上,想逼他吐出内丹。

冰蟾被揍得有些发懵,咕呱叫着意图反抗,口中寒气如瀑席卷而出,兜头罩住了肖长离全身。

肖长离口含一息阳元愣是扛住了,最后这一拳击下,冰蟾再难支撑,张口吐出了内丹,几乎同时冰面瓦解,一人一蟾皆掉入了水中。

肖长离及时握住冰蟾内丹,只觉一股极其阴寒之气流窜全身,身处寒潭的凉意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这冰蟾占据一山修炼百年,哪里遇到过这种凶狠之人,被肖长离打怕了,顾不上内丹,头也不回潜入潭底深洞之中,怕是再也不敢出来了。

肖长离在水中沉浮了一会,硬是凭借一口气游回岸上,刚出水便冻得一时无法动弹,衣衫湿发上都凝出了霜白。若不是擒阳咒印效用仍在,他怕是当场便会冻成冰块。

许是因为冰蟾失了内丹的缘故,四周寒意降了不少,周围的枯树草叶已开始冰消雪融,淋漓滴着水。

肖长离借助咒印之威暗运真气化解身上寒气,半晌后才能踏出一步,脸色已白得无丝毫人色。

他艰难往山下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刀之上。只要他手中还握着内丹,他就无法摆脱这彻骨的阴寒。

走到半山时他整个人忽然就是一抖,眼中瞳孔一缩,猛地喷出一蓬乱血,摇摇欲坠。

便在此时一人飞快赶来,及时将他扶住,正是广御。

“你竟用了擒阳咒?!”广御大为愕然,忙去探他脉搏,微微松了口气。

幸好肖长离命格不俗,琳琅山又在龙脉之上有龙气护佑,他尚能保住一条性命。若是换了旁人,此时早已气血膨胀爆体而亡,哪里会是吐一口血这么简单。

肖长离抓住广岫胳膊稳住身体,将手中内丹递过去:“快去……黎城……”

广御看着那粒内丹,叹了口气:“若早些拿到或许还有用,可是现在……怕是不成了。”

肖长离脸色一肃:“这是为何?”

广御道:“因为皇帝受伤了。”

肖长离脸色大变,胸腔之中一阵绞痛,气血翻涌而上,将一口血又逼到了嘴边。

“帝王龙神一脉同体,息息相关,龙脉被阻帝王不安,反之亦然。”广御道,“皇上今早遇刺,体内龙阳外泄补之不足,龙脉亦损,如同雪上加霜,一粒冰蟾内丹,恐怕不是巫翵对手。”

肖长离闭目深吸一口气,面色苍白虚弱无力,声带颤音,死死捏住拳头借以压制心中的惊恐惶乱:“皇上他……如何……”

广御道:“我不清楚,想必情况不太好。”他扶稳肖长离,“我先带你回去疗伤,暂且别想太多。”

肖长离如同虚脱一般靠在他身上,只觉浑身阵阵发冷。即便身处寒潭之中他也没感到这般冷过。

此时云钰的情况确实不太好,那块碎片生生扎进他的肚子,搅得肠穿肚破,血流难止,御医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才止住血。

珩王心慌意乱来回踱步,头一次在宫人面前发了火,得知是苏苏刺伤云钰时他抱着头直撞墙。

是他提议让苏苏进宫的,是他害了云钰!

“阿钰!阿钰怎么样了?”云昶手忙脚乱赶过来,不顾宫人阻拦就要闯进去看云钰,被珩王拽了回来。

“你给我老实呆着,别瞎捣乱!”珩王冲他吼了一声,将云昶彻底给吼懵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云昶颤声道:“我没捣乱……阿钰……阿钰他怎么样了……”

珩王捏了捏眉心,倦声道:“不知道,不过何御医说过并无性命之忧。”

云昶松了口气,靠在门上:“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言,身边宫人来来往往,不时端出血糊糊的水和纱布,看得二人揪心不已。

“皇上……”柳原颤巍巍由宫人扶了进来,一张脸上布满惊惧惶恐。

珩王稳住心神宽慰几句,他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心有余悸喃喃自语:“血月……血月之劫……这就是血月之劫啊……”

第75章:风波将至

此时宫门外已有数位大臣闻讯前来等候,一国天子竟遭到行刺,但凡有个意外,上至皇家朝堂下至黎民百姓皆可谓是翻天之祸。都有人开始怯怯私语若是真出了意外,是该由珩王继位合适还是峪王继位合适了。

“古籍有载,血月现,国之将衰,气尽如坠狱。如今皇上遭到行刺,岂不正好印证了血月之劫?”史坤成长叹一声,满面忧色,朝天一拜,“望上苍眷顾,保皇上龙体康泰,护我大缙渡此灾劫。”

众臣长吁短叹,皆随之而拜。

史坤成道:“今早朝会之时徐大人便早窥得灾劫,若是陛下早有防备,恐怕也不会有此一难。”

徐怛叹道:“灾星在侧,紫宫不宁,皇上仁德不予追究,本官纵有心,亦难有所为啊。”

户部尚书李同道:“按徐大人所言,那肖长离果然是灾星么?”

徐怛道:“下官饱识星象,循日月星辰之法,得窥天机,肖长离乃是潜龙在渊之命,陛下真龙之式微,则潜龙必趁势而起,迫压真主。此乃天道,并非徐某人一家之言。”

众臣议论纷起,忧心忡忡。

工部尚书王行楷迟疑道:“可那肖长离为官也有数载,素来恪尽职守刚直不阿,对陛下亦多有相救之恩。天道虽是不仁,其人本身却无过错,仅凭天象便断言其罪,是否有些……”

史坤成淡淡打断他:“诸位大人想必不清楚,那行刺陛下之人,正是肖长离的小舅子,在石郢之时便已犯下灭门重罪,此次进京亦安身于大理寺内。人心难测,在恶人露出本性之前,谁又能肯定那副皮囊之下,是否包藏祸心呢?天机既有所指,又怎可坐视?”

王行楷一时无言以对,想起自家那个非肖长离不嫁的任性女儿来,微微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这个肖长离绝不可留。”中书令沈爰道,“如今皇上重伤,京中妖乱横行,民心动荡,再这样下去恐怕国乱将起。徐大人既已窥得血月灾劫,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徐怛道:“依下官之见,当尽快以肖长离之血祭天,已息天怒求得护佑,方可保陛下社稷之安。”

一众官员纷纷点头,觉得唯今之计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忽听一声咳嗽,众人转头,见珩王沉着脸走来,忙躬身行礼。

“王爷,不知皇上伤势如何?”沈爰问道。

珩王道:“已经由太医诊治,并无大碍,各位大人无须担心。”他目光扫过众人,道,“眼下这局势还乱不了,尚不必以人命祭天。”

他们方才的话他听了个大概,最后那一句以肖长离之血祭天听得犹为清楚。他不懂什么血月凶兆灾星之祸,只知道这些人若是在云钰重伤之际取他已定下终生之人的性命,他绝对不会高兴。

徐怛迟疑了一会,道:“王爷,天道有法不可违逆,若逆天而行,恐怕灾祸难避啊。”

珩王道:“天道有法,人又岂能无情?即便肖长离真是灾星,也要等皇上痊愈后由皇上明旨处置。各位大人皆为股肱之臣,担君忧国之心恳切,本王明白。如今陛下需要休养,朝中之事还有劳各位大人多费些心了。”

众臣纷纷揖礼领命,珩王对史坤成道:“史大人身为太尉,有护卫京畿之责,天象吉凶一类想来并不精通,就不必费这心思了。出云皇子在我皇都被劫,下落不明,这才是大人应该操心的事,不知可已追查到些什么?”

史坤成道:“谢王爷教诲,下官已派出人马全城搜捕,城中也已戒严,只要贼人未出城外,必能捉拿。”

珩王皱了皱眉:“若是已出了城呢?那劫人的乃是南岳巫觋,身怀异法神出鬼没,绝非常人可挡,史大人切莫轻敌。”

史坤成垂首:“下官明白,这便前去督查。”

史坤成走后众官员也渐渐散了,珩王看着天宇沉沉有将雨之势,暗叹一声,回去看望云钰。

云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憔悴不堪,层层纱布包裹着那个骇人的伤口,隐隐还透着血迹,满室皆是还未散去的血腥之气。

何御医说他伤口较深,虽未在致命要害之处,却是失血过多体虚气弱,得静养上好一阵子才可痊愈。静养期间忌忧思伤神忌冷热无度,不可起身不可大动,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遗症,龙体大损。

珩王不敢多看他面色,心中愧意重重,忽然想起在石郢之时前来相助过的广漠真人。

那时肖长离重伤比起云钰此时更甚,经过广漠调理后不过几日就能下地,不但医术高超更有各种灵丹妙药,有他来为云钰治伤想必能好得更快更彻底。

他当即觉得眼前一片亮堂,转身就往外走,径直去找广御和广陵。

见到同样重伤的肖长离时,珩王不由一叹。

这俩人可真是有难同当,不离不弃了。

“王爷……”肖长离见了他便急急问道,“皇上他……伤势如何?”

珩王还是头一次看到素来稳重的肖长离露出这样急切的模样,道:“无性命之忧,只是尚需静养,不可大动。我说,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广陵道:“自己找死呗,单枪匹马去找冰蟾,还擅用了擒阳咒,真是嫌命长了。”

珩王微愣:“冰蟾?”

广御解释道:“巫翵属火,可以阴寒之物压制,只是现在皇上遇刺,龙阳外泄,对巫翵大有益处,是否还有用便是未知之事。”

珩王烦躁得挠了挠头,看肖长离的模样比云钰好不了多少,心下感慨。

就这般一心为国为民的忠勇之人却被称为灾星,若真是天意,不免教人心寒。

珩王拍拍肖长离的肩,语重心长道:“这些你就先别管了,养好身子为上。你这副样子,阿钰定然不想看到。”

肖长离眸色深幽,回想分别之时与云钰相依的情景。他不知道云钰会有此劫是否当真是因为自己,情已至深退无可退,若可以一己之身换他平安,江山永固,他必不会有片刻迟疑。

珩王摆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对广御道:“对了,我记得上次有位广漠真人,医术高绝,更有不少良药,若是愿入京为皇上与肖大人调养身体,想必会有事半功倍之效,不知……可否劳驾……”

广陵没好气:“你是想把咱们停云观的这点老底都掏干净么?广漠掌管观中事宜,可不是能到处乱跑的闲人。你宫中有的是御医,伺候皇帝一人还不够?”

他为自己被绑在这皇城之中当牛做马十分不满,停云观虽有不问世事不沾朝局之规,大难当前却又不可不顾,若为天下黎民也就罢了,单为一个皇帝,他可懒得出力。

珩王讪笑,一时尴尬,广御拉广陵一把,道:“二师兄古道热肠,想必愿意帮忙,我传书去问问。说起来,苏苏之事也是因我一时不察,累皇上遇险,自当尽一份心力才是。”

珩王感动不已,当即行下大礼,这才真正宽心许多。

肖长离道:“苌楚靖尧被劫,可曾寻到踪迹?”

珩王叹道:“尚无进展,谢墨乃是南岳巫觋,要抓到他怕是不易。”

肖长离道:“他劫走苌楚靖尧之心昭然,出云定不会善罢甘休。危局已成,风波将至,皇上受伤,朝局之上王爷定要稳住才行。”

“我……”珩王最怕的就是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不能不扛,叹了口气,“尽力便是。”他双眸一转,“幸好出云此时内乱,应该并无太多心力顾及这边吧。”

肖长离神色一凝,目光沉静:“王爷当真认为,出云内乱?”

珩王一愣:“此话何意?”

肖长离微微起身,半坐榻上,珩王赶忙去扶了一把,帮他拉拉被角。

自得知他与云钰的关系后,他看他就越发顺眼了。

“数月以来,出云局势确是一片混乱,国主重病,皇子夺嫡,群臣择主,民心动乱。苌楚靖尧作为这场夺嫡风暴中心之人,竟能置身事外得来到这里,王爷不觉得奇怪吗?”

这一点珩王亦曾想过,太费脑了便未深入,此时经他提醒还是觉得费脑,问道:“对此你有何看法?”

肖长离道:“卫将军半月前已赶往边境,便是察觉了出云边防有异,从表面看来是因朝局动荡将臣撤换而调度兵马,实则已暗中朝我方迫近数里,看去虽不起眼,却绝不是巧合。如今苌楚靖尧又在我国境内遭劫,若是王爷,会怎么做?”

珩王略一深思,立时大悟,骇然变色:“他大爷的,他们该不会是要……难怪苌楚靖尧被劫时毫无慌乱之色,这小子果然没安好心!”

肖长离道:“当务之急应先找到苌楚靖尧,莫让出云师出有名。”

珩王连连点头。如今大缙忧患丛生,委实经不起刀兵之祸,忙不迭要走,又听肖长离道:“劫人的既是谢墨,王爷便可往芡山走一趟。”

“芡山?”珩王想起那里有处百阕皇陵,皇陵内有异兽把守,当年先皇欲开凿皇陵,遭异兽攻击,数千兵马尽葬其中,自此之后再无人敢靠近。

苌楚靖尧若在那里藏身,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第76章:一往情深

异兽听着虽然吓人,这个时候却不容他畏缩,咬咬牙刚下决心,便听广陵道:“凡夫俗子,还想闯百阕皇陵?里头有数千鬼兵,你就是带了千军万马过去也顶不了用。”

“鬼兵……”珩王咽了口唾沫,这听着可比异兽瘆人多了。

“不尽然。”肖长离轻咳一声,道,“虽数量不详,那些阴兵已有一部分来到了京城,皇陵之中想必有所势弱。王爷此去暂莫起争端,先寻到卫翾。此人生性桀骜清高,王爷与他说明利害,他未必会全然不顾卫将军安危。”

珩王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虽然卫翾生母是南岳公主,生父却是卫峥,怎么说也有一半缙人的血脉,料想他不会当真伙同外邦置家国生父于水火之中。只要他有令,谢墨亦不会违抗,一局危棋便有了反胜的机会。

珩王心里有了底气,豪气顿起,辞别而去,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来,对肖长离道:“这几日恐有诸多烦扰之事找上你,你好好养着,莫要往心里去。等阿钰醒来,可别让他看到你这副病怏怏的样子。”

肖长离点头:“王爷小心。”

珩王又对广御广陵深揖一礼,郑重道:“俗务繁杂,累二位多日,实在过意不去。京城妖乱若无二位不知会是何种局面,云宸在此,多谢。”

广御抬手扶起:“王爷言重,除妖伏魔本就是我停云中人之责,不必言谢。”

广陵撇嘴:“你们这些人就是会说场面话,说的咱们都不好意思不出力了……”

广御又拽了拽他,他一眼瞪过去,广御默默松手。

珩王马不停蹄又入宫中,云钰还未醒来,宫人正在小心为他换药。云昶坐在一旁打瞌睡,倒是柳原陪侍在旁,宫人动作稍重些他都能急了眼。

珩王轻声上前,请他一旁说话:“太傅高德,赤心奉国,先帝临终有命,太傅有监国辅政之权,如今皇上未醒,本王有要务需调遣兵马,故而特来请示,暂借兵符一用。”

柳原见他礼敬有加,忙回礼道:“王爷折煞,既是要务,自可调用兵符。皇上休养期间,朝野上下自以王爷之命为先。”

珩王道:“本王素来闲散不懂什么政务,一切还需仰仗太傅。想必太傅也知近日血月灾星之说,矛头直指肖长离,旁人不知,本王却清楚,肖长离一心忠君卫国,绝非灾凶之人。本王离开这段时间若是有人针对欲取他性命,还望太傅出手相救。”他深施一礼,郑重道,“有劳。”

柳原轻叹一声,将他扶起:“微臣老朽,蒙先帝和皇上信任,尸位素餐无所建树,如今时值危难之际,老臣自当竭尽所能,不负皇上与王爷所托。”

肖长离对云钰的重要性他自然明白,虽然并不赞同,他却也不会往云钰心尖子上生生剜去一块肉。

柳原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珩王丝毫不怀疑他的忠心,有他在,朝堂上的事不一定能稳住,至少云钰的安危他不必担心。

他走过去踹了云昶一脚:“起来。”

“啊!阿钰……阿钰怎么了?”云昶跳起来,险些打翻了药。

珩王把他拽起来晃了晃:“给我清醒一点,好好听着,我有要事要出去办,你留在宫中给我打起精神来。你虽无朝职,好歹也是皇子,记着自己的身份,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别给我犯怂,与太傅一起把朝局盯牢,在阿钰醒来之前,不许让它乱了。”

云昶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又被珩王拽到一边低声威胁:“如今肖长离和阿钰的关系不一般,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就算是拼了你这条命也要把他给我保住,听到没有?”

“啊?”云昶一头雾水,被珩王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总算是理顺了,“你说肖长离和阿钰……”

珩王飞快捂住他的嘴,一旁的柳原一脸淡然。

他们知道的恐怕还没自己多呢,唉,年轻人……

柳原深深感觉到了年龄上的代沟。

硬邦邦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的?

先前五皇子云谨是这样,如今云钰也是这样,他肖家的人莫不是有毒么?

唉……

他一声叹息不由出口,赶紧憋住,意味深长看了看云昶。

珩王又是一番交代,领了一千兵马快马加鞭赶往芡山。他走了,柳原也因年老不支回了府,寝宫内剩了云昶一人,他就跟没了主心骨一样,心里慌得不行。

他打小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糊里糊涂闯着祸长这么大,除了吃喝玩乐的法子啥都不懂,这个时候要他抗起这副担子,跟要他的小命差不了太多。

“阿钰啊,你快醒过来,快点好起来吧,三哥我胆子小经不起吓……阿谨好端端得突然就走了,你再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办才好?”他守在云钰床边叨叨了大半日,掌灯时分终于把人给闹醒了。可惜云钰只睁了睁眼,口中念着肖长离的名字,又迷糊了过去。

云昶脑中电光一闪,赶忙宣人去请肖长离入宫。

昏迷时都念念不忘的人必定是极重要的人,说不定肖长离来了,云钰就醒了呢?

他这心血来潮之举,还真就让他蒙对了。

肖长离来了之后也没做什么,木偶泥塑般只是坐着,没有哀伤或是忧虑的模样,一张脸仿佛凝成了冰,动也不动只是这么干瞅着。

偏偏云钰还真就醒了。

云昶一阵激动,赶忙叫来御医。何御医看了看云钰的情况,松了口气,又为他换了药,吩咐不可受凉不可大动。

云钰似有所感应一般,一眼就看到了肖长离,眸光瞬间清亮许多。肖长离依旧一副神情,唯有眼底光华闪烁,周身的冰似在一瞬间都化了,四目相对之间好似再也容不下其他。

云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才明白这不一般的关系究竟是何等的不一般。

云钰勉力抬手,云昶赶紧给他塞回被子离去:“别乱动,不能受凉。你好好养着,御医说了没什么大事,很快就能好。”

云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让他宽心。

云昶见他这般憔悴虚弱的模样,心里难受,吸了吸鼻子,帮他掖好被角:“阿钰你饿么?御医说了你暂时不能吃东西,喝水都不成,唉,这可怎么好?”

云钰摇了摇头,他现在不觉得痛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感觉到饿?

他目光看向肖长离,他只是站在一旁,脸色亦不好看,想开口问问,边上云昶犹在,加上浑身虚乏,多余的气力都使不出来。

他再次伸出手想让肖长离过来一些,又被云昶给按了回去,一时哭笑不得。

“三哥……累了……回去歇息吧……”云钰勉力说完一句话,疲乏得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

云昶本想维持一下自己好哥哥的形象,在这里陪他一晚上,无奈倦意难抑,确实是累了。肖长离来了好一会了也不见他吱个声,大概是有什么体己话不能让自己听见,他若再不走也未免太没有眼力价了。

他走前还不忘嘱咐肖长离照看好云钰,何御医就在隔壁,有事就叫他一声,绝对不能让他起身之类,肖长离一一点头答允。

好不容易人走了,云钰又伸出手来,肖长离会意,上前握住。

两只手皆是冰凉,握在一起许久才生了些暖意,虽是微不足道,却足以浸透心扉。

云钰目不转睛看着肖长离,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似的。

肖长离伸手抚了抚他额上发丝,微凉的手指划过面颊,让云钰心跳加快,一时间再多痛楚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疼吗?”肖长离道。

云钰微笑着摇头,又点头,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嘴角噙着抹狡黠的笑意:“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肖长离没说话,缓缓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云钰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几乎忘了身受重伤,微微仰首,又冲肖长离撅了撅嘴。

他的唇苍白无光,几乎毫无血色,表情却生气灵动,尤其一双眸中亮光闪闪,显得十分期待。

肖长离微微迟疑,还是低头吻在他唇上。

云钰含笑看着他,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整个人气色看上去都好了许多。

门口的云昶咽口唾沫,轻轻往回退。

他本以为肖长离木头一块,定然照顾不好人,不放心又回来看看,恰好看到这一幕,再不放心也只能赶紧遁了。

即便他真的不会照顾人,只要看着他,云钰的伤想必都能好得快些。

他想起以前云钰因先嬛妃之事对肖长离心怀不满,处处针对,没想到两人的关系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真是世事无常,儿大不由娘。

他摇头晃脑转身而去,顺便吩咐宫人没事不要进去打搅,深藏功与名。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云钰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寒意阵阵透入肌骨,仿佛这具身体刚在冰水里泡过。

肖长离薄唇浅扬,柔声道:“没事。你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云钰便没再问,握紧他的手,道:“苏苏呢?”

“逃了。”肖长离眉心闪过一抹忧色,“他为何会突然伤你?”

云钰蹙眉:“我也不知道……原本还好好的,他突然就变了脸色,我记得……他眉心似有一点红芒……”

肖长离敛眉,知道这定又是寒子玉的诡计,苏苏的恢复只是障眼法罢了。

那时自己急着去黎城,广陵广御护卫京城,竟无一人再有闲暇去管他,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如今局势危乱,云钰重伤继而龙气外泄更甚,寒子玉的目的不言而喻。

黎城这个百阕旧都就如同一根毒刺扎在大缙的心口上,一旦毒液肆意蔓延,其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除去。

云钰见他眉心紧皱,抬手轻抚:“你又在想什么了?不许去找寒子玉,他诡计多端,不能去冒险……”

肖长离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握住他的手放回被中:“睡吧。”

云钰执拗得摇头:“我不睡,我若睡着……你就走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痛楚与周身的不适,再次握住他的手,牢牢攥着,“那些人,总说你是灾星……与我命理相克……其实,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舒坦,特别安心……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命格,只要你……好好呆在我身边……等我再强大一些,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肖长离默然听着,心中思绪翻涌不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然命格天定,造化无常,他此时能做的唯有握紧他的手,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云钰话说得多了些,只觉气虚无力,胸腔之中一阵气闷,喘了几口气稍稍平复一些,神智又有些模糊起来,手却始终不松。

“睡吧,我会陪着你。”肖长离靠近他耳边轻语,又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云钰便一点点在幸福中沉溺了下去。

第77章:护体真龙

他的神智漂浮在无边虚空之中,手心传来的温度却如长夜之星火瀚海之小舟,尽管微弱却犹如磐石定心,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宁定。

寒夜幽寂,月落星沉,云钰鼻息已然平稳,肖长离却仍未松手,端坐于漫漫长夜,无声相伴。

没有人看到,连他自己亦未察觉,在他与云钰紧握的手中流窜着一股至灵真气。这股真气起自肖长离心脉之间,如血液流转,通过两人紧握的手而传至云钰体内,亦在他心口集结。

半晌过后隐隐可见一条银龙从云钰体内盘旋而起,华光流转不可逼视,在云钰身体上方腾挪游移,最后龙首一转,看向肖长离,歪头眨眼,似在打量此为何人。

这便是云钰的护体真龙。

自古真龙天子皆受命于天,各有一条真龙护体,大多时候隐而不出,唯有帝王大凶大难之时才会出现,为其挡灾。

如今,它却被肖长离体内的龙阳之气吸引,出来逛了逛。

肖长离似有所感,定睛看了看,只能看到云钰身上腾起一团银光,氤氲轻荡时隐时现,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正被两只明玉般清透的眸子注视着。

一人一灵相隔咫尺之间,过了一会,龙神似是觉得眼前这个人面无表情动也不动无趣得很,低鸣一声,鼻中喷出一团灵气,转身潜回云钰体内。

肖长离感到一阵清气扑面,发丝都荡了起来,虽怪异却无丝毫不妥之处,反而觉得神情气明,原本浸透全身的寒意都消了许多。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知道定然不是坏事。

翌日,晨光初露,多日阴云之中难得出了一轮红日,将初冬的寒意都消弭许多。

暖阳透入殿内那一刻,云钰醒了。

短暂的迷糊过后他感觉到了手心的温度,一夜过去,非但并未寒凉反而越发和暖。

人还在,还是昨晚的模样同样的姿势。

他还在。

云钰觉得心口被什么柔柔软软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控制不住便在眼角眉梢借由笑意溢了出来,一笑宛若春花绽放。

肖长离亦是一笑,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云钰贪恋他触碰自己的感觉,往他手心又靠了靠,微微仰头,又冲他撅了撅嘴。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脸皮几时变得这般厚了。

肖长离面露无奈又透着几分宠溺,靠过来在他唇上碰了碰,正要退回,云钰却轻轻含住他下唇,无声邀约。

肖长离稍加深入了这个吻,只是始终点到为止,感觉到云钰呼吸逐渐急促,他便退了回来。

云钰满面红晕,本苍白的唇上泛着水光润泽,清澈的双眸中荡漾着湖水般的潋滟,将满心的情愫表露无遗。

“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云钰笑得眉眼弯弯,捏了捏肖长离的手,什么伤痛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该不会是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吧?”

他昨晚迷迷糊糊,只想着要留住他,竟然就这么让他在寒夜中坐了一夜,心中阵阵懊恼。

肖长离安抚得握了握他的手:“没事。”

云钰歉然道:“你快回去歇着,不必管我了……”

肖长离柔柔一笑,眸中印着云钰懊丧的模样,如镜中观影,清澈无暇:“我怎会不管你?”

只是简单一句话让云钰暖透心扉,一时又不希望他离开了。

能日日看到他,已成了他余生的唯一奢望。

柳原起个大早入宫探望,看到几名宫人在门口窃窃私语不敢入内,他进去一看,见肖长离坐在床边,两人的手握得死紧。云钰满面红光,看着肖长离的神情就跟新出嫁的小媳妇看夫婿似的,怎一个含情脉脉了得。

柳原不由抚额,照这情形来看,自家皇上非但在断袖一途上一骑绝尘而去,更有可能,还是下头那个。

唉,造孽啊。

柳原一声叹息出口,惊了里头的两人。肖长离欲松手,云钰却握得更紧,不让他退。

“皇上醒了。”柳原挤出一个笑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感觉如何?”

云钰道:“好多了……”

柳原看看他们握住的手,嘴角抽了几下,干笑道:“好多了就好,好啊……”

云钰道:“现在外面情势如何?”

柳原道:“尚能稳住,皇上安心养伤,暂且不用管了。”

云钰面上红潮褪去,忧虑渐生。如今江山风雨飘摇,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柳原见他瞬间黯淡下来的脸,觉得还是不要将那些烦扰之事拿来给他添堵得好,却不过一时宫人来报,说中书令沈爰等在宫门外,问他见不见。

柳原正欲帮他打发了,云钰却道:“让他进来。”

“皇上,御医说过您不宜劳累。”沈爰这会进来会说些什么柳原猜也猜得到,劝道,“还是不见了吧?”

云钰道:“我躺在床上,怎就会劳累了?”他让肖长离扶自己稍稍起身,触动伤口痛得脸色煞白,还做出轻松的模样,“听听无妨。”

柳原无奈,只得由他,瞥了瞥肖长离,心下不满。之前还含情脉脉的,这会却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劝劝。

看你一会被口诛笔伐时还如何气定神闲。

柳原站到一旁,十分不厚道的幸灾乐祸起来。

中书令沈爰进来,一番关切询问后,看着肖长离直皱眉头,道:“皇上,臣昨日听说这位翰林院肖大人入宫,一夜未出,心中实在担忧,不得不来打扰皇上休养。此人不祥易生祸事,陛下如今伤重之身,若再受其拖累,万一……还请陛下勿再让此人近身为好。”

云钰揉了揉眉心,道:“朕昨晚由他照料,并无半分不适,反而感觉好了许多。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沈卿不是朕,体会不到朕的感觉,就不要再妄加揣测朕的福祸了吧。”

沈爰面露为难,道:“陛下想必不知道,昨晚北郊又出妖物,无形无实黑气如鬼,眨眼便夺了数人性命。如今民间灾星之说甚嚣尘上,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皇上若再不安抚民心,恐生动乱呐。”

云钰抚额,伤口不痛,头却痛得不行,后悔方才应该听柳原的话不见的。

“诸多现象来看肖大人确与灾劫脱不了干系,臣不明白皇上为何不愿处置?”沈爰继续道。

云钰感到胸中气血翻涌,深吸一口气,道:“妖物频出乃是歹人暗中作乱,越是有所指向,挑拨之心越是昭然若揭,朕若是当真处置了,才是正中其怀。沈卿位及中书令,文官之首,素有才德,怎也会偏信星学命理?星辰浩淼,世人万千,天定胜人,人定亦可胜天,怎可只言天道而废人事?若沈卿真要朕处置了肖长离,敢问他所犯何事罪责为何?难道要朕在诏书上以虚无命格之说判他死罪,留给后世一个昏庸无道之名?”

他连番追问让沈爰一时无法作答,柳原适时上前,道:“皇上疲乏,这些事还是日后再说吧。沈大人心系社稷,皇上定然是知晓的。”

云钰接着咳嗽几声,宽慰道:“沈卿的忠心朕自然明白,朕短期内怕是起不了身,朝中之事还有劳太傅和沈卿操心了。”

柳原俯首领命,沈爰也只得拱手告退,柳原还特地送了送他。

两人走出殿外,沈爰长叹一声:“皇上就是太过仁义,凡事定要究其根本。如今这个局势,以一人性命便可平民怨顺天意,岂非是两全之举,却为何……唉。”

柳原苦笑不语。

以云钰的性子这种事便是用一个素不相识无辜之人的性命他都不愿,更别说是一个他心悦之人的性命,能答应才怪?

柳原心中透亮,却不能明说,只是和了和稀泥:“其实,皇上所言亦不无道理,命理之说空泛无实,咱们还真找不出肖长离的罪责来。”

沈爰道:“皇上尊太傅为师,最是听太傅的话,若您去劝劝……”

柳原摆摆手:“如何没有劝过,皇上这性子看上去软和,实则心性最是坚忍,只要是他认定了的,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唉,听天由命吧。”

沈爰唯有默然而叹,忽有宫人急急走来,手中拖着一只信封,对二人道:“二位大人,前方送来的紧急军报,请呈陛下。”

柳原与沈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深深的忧虑。

该来的,还是来了。

见人走了,云钰暗叹,看向肖长离。他依旧神情淡然,看不出是何情绪。

无缘无故被称为灾星,任谁都不会高兴。

他拍拍床,示意肖长离过来坐,抓住他的手握着,忧声道:“不能再任由寒子玉为非作歹了,你曾说过他在黎城以建木为引意图复活巫翵,我若是派兵前去围剿……”

肖长离道:“不可。建木之威凡人不可敌,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反而徒增亡魂。”

“那该怎么办?”云钰问出口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句,“无妨,有停云观高人在此,一定会有办法的。”

肖长离默然。

他的神情浅淡,低垂的眉眼间却锁着层层愁绪,忽然道:“若我当真……是灾星呢?”

第78章:黑云压城

云钰一怔,抓住他的手皱眉道:“你胡说什么呢?”

肖长离道:“广岫亦曾说过,我是潜龙在渊之命,与你命中相克,这一切或许真是因我而起……”

云钰有些生气,在他手上掐了一把:“胡说八道!寒子玉所为难道是你教唆?苏苏刺杀我难道是受命于你?你素来聪明,怎么会冒出这种蠢念头来?”若不是他行动不便,真想起来咬他一口,“我不许你这么想,听到没有!”

肖长离唇角勾起浅笑,乖乖答应:“好,我不想。”

云钰情急之下牵动伤口,疼得一脸煞白,无奈道:“我疼死了,你还让我生气……”

肖长离眸光微动,小心扶他躺下。云钰长舒一口气,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坏笑:“你再亲亲我吧。真的,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肖长离有些无奈,以前的云钰虽温雅清和,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之姿,怎能想到他也会有这样黏人耍赖的时刻。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会拒绝他任何的要求,俯身靠过去。

柳原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险些扭了脚,庆幸方才愣是将沈爰打发走了,否则让他看到这情形,指不定得减寿个好几年。

唉,春宫都看过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又是一叹,有种自家好白菜让猪拱了的感觉,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

肖长离听到声响转头看去,见柳原边往袖子里藏着什么边叹气,面上表情有尴尬有懊恼有无奈有心酸,十分丰富。

云钰见他又回来了,脸上微红,窘道:“太傅可是有事?”

柳原直摇头:“没事。陛下感觉如何,可要召何御医过来看看?”

云钰抿了抿嘴,想了想还是道:“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肖长离却对柳原道:“可否送些饴糖过来?”

柳原一想也对,云钰本爱吃甜食,糖类含在口中化去,不会留下残渣进入腹中,对伤口并无损害,虽不解饿倒可解解馋,嘴里也会舒服许多。

他看了看肖长离,倒没想到他还有这般体贴的心思,道:“臣这便命人去取来。”

云钰直点头,砸巴砸巴嘴,笑盈盈看着肖长离。他一夜滴水未进,嘴里发苦,干得厉害,想喝水又怕不利于伤口,想着忍忍便是,便未说出口,没想到肖长离却先他一步想到了这个法子。

这般善解人意,看谁还说他是块木头。

宫人很快便送了各类糖来,软的硬的酥的脆的,肖长离择了块小些的送入云钰口中,甜得他整个人如同被泡在蜜中,抑制不住得喜上眉梢。

柳原见二人如此温馨,自己跟个木桩子似的只能干杵着,索性告退,将军报藏得严实,暂莫扰了云钰此刻良辰,回去再从长计议。

云钰见他离开,亦捻了一颗糖送入肖长离口中,指尖在他面上流连:“你也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气色好些了再来看我。”

肖长离只是无言握住他的手在掌心摩挲。以往他所在意的君臣有别,在生死面前已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大难将起,他不知道今后还能有多少时间如此相对,看到他这双喜悦悠扬的眉眼。

唯有,珍惜眼前而已。

稍后何御医进来为云钰换伤药,肖长离看着他锦被薄衫下被层层包扎的腰身,少年的单薄削瘦毕露无疑,分明疼若钻心,他愣是紧咬下唇未发出一丝声响,还冲着自己傻笑。

在此一刻,护他长享盛世一世无忧,是他此生唯一之愿。

“陛下洪福齐天,伤势恢复得比微臣预想得还要快些,通过气后便可进些流食了。”何御医十分欣慰。

云钰忍住痛楚,问道:“何为……通气?”

何御医道:“陛下肠腹受创,所谓通气便是出虚恭,气通肛肠之后,吃食便可入腹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放屁……

云钰一窘,不由想笑。

他可不想让肖长离听到自己放屁的声音,愣是将他轰走了。

肖长离走出殿外,看着好不容易出来的日头又为层云所掩,北风平地而起,卷起黄叶飘零,为这冬日的宫城多添了萧瑟疏离。

金砖碧瓦巍巍皇城,在高渺天地之间亦不过方寸一点。

“肖大人,在想什么?”柳原走过来与他并肩而望天宇,层云之后有日光透出,却始终冲不破桎梏,留给人世一片阴沉晦暗。

天意如此,人心奈何?

柳原两手拢在袖中,无奈道:“我真是不明白,皇上登位不过数月,怎地就有这么多的事前来烦扰?气都不让人喘上一口,唉。”

肖长离道:“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此为磨难,亦是历练。”

柳原叹息:“是啊,不经历练,何来进益?总有一日,皇上是要一人担起整个大缙江山的。”

肖长离道:“敢问大人,出云可有何异动?”

柳原道:“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刚接到的军报,出云得知皇子遭劫大为震怒,向咱们兴师问罪来了,说是三日内找不到人,便要派人亲自来寻。”

这派人亲自来寻的意思,不言而喻。

三日,只有三日。

三日,未必够珩王赶到芡山。

柳原捻了捻被风吹乱的白须,看着阴云密布汇聚而来,神情愀然:“有卫将军镇守边关,应当能够阻挡一时,倒也不必过于担忧,怕的是外患将起,内忧丛生。老朽虚领太傅一职,不敢说有何治世之能,唯忠义而已。”

他虽发须皆白已逾古稀,一双眸子却犹露清光,定定看着肖长离,“星象命理虚渺无实,唯人心可揣度。虽说人定胜天,可这世上有些事,却不是凭一己之念便可驾驭的,所谓天道之威便在于此,肖大人可明白?”

见肖长离不语,柳原继续道:“皇上未及弱冠,说起来还是个孩子,性子纯良,易沉溺于一时之欢。身为一国之君身负社稷之重,有很多事便不能由着性子来。身前万民之口后世百家之笔,即便不闻不问,又怎能尽数躲过?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好多说什么,肖大人为官多年秉节持重,想必知晓其中道理。”

肖长离颔首:“下官明白。”

柳原拍拍他肩,欣慰道:“明白就好。虽都说肖大人是灾星,我却不这样认为,论起对皇上的忠心,肖大人绝不少一星半点。只要有这份心,我便相信肖大人定不会做出半分对皇上不利之事来。”

肖长离默然无声,半晌后抬眼:“多谢大人信任,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柳原见他容颜清苦,眸中一片空寂,心中竟冒出一阵棒打鸳鸯的愧意来,不敢直视,岔开话题:“肖大人气色差得很,快些回去歇息吧。”

他叫了两个宫人来送肖长离出宫,看着那背影,长叹一声,不慎被风吹了粒细沙入眼,折腾了好一阵才弄出来,心中暗叹:“现世报啊,真是造孽……”

肖长离走出宫门,只觉阴风凛冽往来穿梭,乱叶飞尘铺天盖地,散落一片狼藉。街上行人匆忙返家,他孤身行走于忙乱之中,湛青的袍子飞扬而起,仿佛将要乘风而去。

他看着天上重云如盖,越聚越多的乌云黑沉沉压了下来,似有风雨欲来之势,心头亦如压着浓云,气闷胸滞,喘不过气。

这不祥的感觉令他极是不安。

“看,那个人就是灾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路上行人看了过来,如避瘟疫般四散跑开。

肖长离未顾上他们,直到一只破簸箕砸到了身上,他顿了顿,继续走。慢慢的,朝他身上砸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烂白菜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伴随着恶毒的咒骂劈头盖脸而来。

“就是他害得妖怪四起,咱们整日提心吊胆的,这个灾星!”

“这害人的东西,怎么还不去死!”

“灾星!处死灾星!”

“烧死他!”

这场面与以前他受到城中姑娘拥戴时差不多,不同的是那时丢过来的是香帕花簪,现在却是臭蛋石块。

人生际遇无常,不过如此。

他心中并未因此而生波澜,只担忧这压顶的重云之后,会是怎样的劫难。

一块半掌大的石头砸在了他的眉角,他觉出痛来,抬手摸了摸,沾了些许猩红。

“住手!”忽有一人冲过来将他护住,抬手挡开砸过来的东西,口中气呼呼地骂,“你们这群刁民,以多欺少落井下石,还要不要脸了!”

回应他的是一箩筐的烂菜和臭豆腐,那叫一个热烈。

肖行之气得直跳脚,捡起一根扁担就是一阵挥舞,大有万夫莫敌之势:“来啊,扔东西算什么本事,有种来单挑!”

周围百姓被他唬得一阵,愣了一会,随后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还有扔板凳砸桌子的。肖行之势单力薄不是对手,只好抱头鼠窜退回大哥身边,让他赶紧撤。

肖长离只是看着天上几乎就要压下来的黑云,眉头都快要搅在一起。

“大哥你没事吧?”肖行之看到自家大哥额上被砸了道口子正冒着血,又是心急又是恼怒。

天呐,不会是被砸傻了吧?!

肖长离忽然脸色大变,他感到一阵心颤,这是对于危险即将逼近的自然感应。

“快走!”肖长离大喊,拉住肖行之就跑。

便在此时,那团黑云中窜出数道黑影,如鬼魅般厉声嘶叫着,疾冲而下!

第79章:只为一人

刹那间惨叫震耳,鬼影往来冲杀不止,只是轻飘飘穿过人的身体,人便倒地,魂灵尽散。

“我的天,那都是些什么鬼东西?!”肖行之被拽着蒙头跑,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吓得半死。

肖长离让他藏好,转身欲回去,肖行之赶紧拽住他:“不跑还回去干什么?”

“你先走!”肖长离将他推开,返身回去。只见那些鬼兵一阵冲杀后便欲冲入宫城,却被一层光晕阻隔不得入内,咆哮着又冲向逃窜的百姓,方才还气势汹汹围攻谩骂的百姓转眼便已横尸在地。

肖长离心急如焚,运起周身真力想用魑魅火阻挡一阵,却是力有不逮,胸口一阵翻涌,腥甜之气翻上咽喉。

肖行之见他都快站不稳了,忙上去将他拖回来:“这个时候还逞什么能,快跟我走!”

拉扯之间忽见一个阴兵俯冲而至,眼看要穿过肖行之的身体,肖长离一把将他推开,那黑气便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

“大哥!”肖行之急喝,眼看着这一幕发生,急得心几乎都要爆开,连滚带爬扑过去扶住他,“大哥!”

肖长离能感觉到那煞气透体而出,神智有瞬间的恍惚,却并无失魂落魄之感,忍住身体不适,道:“我没事。”

这鬼兵之威,竟对他全无作用!

肖行之揉了揉眼睛,揪着肖长离的脸一阵捏,确定他没事后才松了口气,几乎要哭出来:“我的娘,吓死我了……”

便在此时两道潇洒的人影横空而出,在半空相对而立,随着指诀放出数道符纸围绕一圈,将那些鬼兵皆困在了当中。

那些鬼兵凄厉嘶叫鬼哭狼嚎,却逃脱不出。广陵广御指尖一转结成咒印,同时低喝一声:“起!”

只见符纸瞬间无火自燃,炽烈如阳,光华不可逼视,如日光驱散黑夜,一阵刺眼炫目之后,那些鬼兵已被焚化殆尽。

华光过后,留下满目疮痍。

幸存的百姓惊魂未定,对着广陵广御下拜,高呼天神。

肖长离欲过去让他们多留意宫城,显然这些鬼兵的目标是宫中,肖行之却执拗得拖住他不让去:“我拜托你了大哥,这些事你就别管了。喏,他们才是救世主,你算个啥?累死累活还被说成是灾星,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爹说了你要是再出去瞎折腾就打断你的腿,让我无论如何把你带回去,走,跟我回家!”

肖长离挣脱不过,只好被拽走了。

广陵揉揉眉心,往下头看了一眼:“哎,肖长离呢,方才还见他在呢?”

广御道:“他命格不凡,这些鬼兵暂还夺不了他的阳魄。”他看了看宫城,沉声道,“幸好帝王龙气犹在,未被鬼兵侵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广陵抚额不胜烦扰:“我真的头都快破了,快,扶着我点……”

广御扶住他,这几日确是连轴转一般就未歇过,他这清闲惯了的自是扛不住。

鬼兵连日来频频出现,略施小恶又换个地方,使他二人疲于奔命又不可懈怠,此时看来,它们真正的目的竟是宫城。好在天子居处有龙气护佑,它们一时未能进去。

“外头是何情形?”宫城之内,柳原急急询问,宫人惶然道:“幸有停云观二位高人出手,此时妖物已被消灭。”

柳原松了口气,抹去额头冷汗:“死伤如何?”

宫人道:“尚在清点,恐有数十人。”

柳原揉了揉脸,手都有些发颤。

他活了这把年纪也算是经风历雨见多识广,还极少有这般害怕的时候。方才宫城之上鬼兵厉啸,犹如勾魂的死神眼看就要到跟前了,问谁能不怕?

他吩咐宫人暂莫将此事告知云钰,入殿去看他。云钰脸色看上去也很不好,见了他便道:“外面可是出了事,我看他们都神色慌张,似是看到了什么骇人之物。”

柳原宽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乌云滚滚的,有些吓人。皇上安心养着,就算真有什么老臣也给你挡着呢。”

云钰将信将疑,从窗口朝外看了看,天宇密布阴云,分明白昼却晦暗无光,压抑无比。

就在方才,他感到心口如被什么撞了一下,好一阵胸闷气短。虽不知为何,他却知道必定不会是什么好的预兆。

他不由有些担心肖长离,让柳原替他照看照看。柳原听说了肖长离在宫门外被百姓羞辱之事,自然不会将这个说给他听,点头满口应了,吩咐宫人好生侍候,不得打搅。

这边肖长离愣是被肖行之拖了回去,放弃了反抗,暗运真力调理,想让自己的脸色能好看一些。

乡间小屋前,肖乾林沉着脸看着他们,一张脸黑得能拿去烧火。靖妃拉着儿子不让他出来添乱,自己偷偷在门边瞧。

她知道,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肖行之咽口唾沫,低声道:“大哥我帮不了你了,自求多福吧。”

肖长离本不是能被这个吓到的人,从小他便敢直言数落父亲的不是,与他唱反调,此时对着老父怨愤与关怀交加的眼神,他却有些心虚,不敢直视。

“别扶他。”肖乾林冷冷道,“让他自己给我滚过来。”

肖行之身子抖了一抖,道:“爹,大哥他是为了救我才……”

“松手!”

肖行之只好松手。幸好肖长离不是真的站不稳,不至于要滚过去。

“爹。”肖长离低眉垂首,唤了一声。

他此时满身污秽形容憔悴,额上的伤口还在淌血,纵使肖乾林心肠坚硬此时亦不免心疼,冷哼一声:“还知道我是你爹么,我先前跟你怎么说的?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云家朝廷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上赶子得要以身殉国?”

肖长离道:“孩儿没有。”

肖乾林盯着他道:“没有?一人去黎城上琳琅山,是去游玩么?为父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如今大缙内忧外患,那是他活该,你跟着掺和什么!”

肖长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孩儿并无治世救国之心,只想护住一人。”

肖乾林瞪着他,胡子抖了抖,抓住石桌棋盘上的棋子,沉声道:“一人?何人?”

肖长离道:“云钰。”

肖乾林眉头猛地拧在一处,一拳砸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肖行之也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大哥说的是……云钰?

当今皇上?

只为他一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稍稍挪到靖妃身边,用目光向她求教,靖妃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肖长离轻振衣衫,跪在地上:“我与云钰,若非生死相隔,此生不弃。”

“混账!”肖乾林将手中棋子砸在肖长离身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不许!我不许!你二弟已因云家人而死,你也给我来这套!他云家的人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是鬼迷心窍了么!”

这一点他本已有所察觉,只是不敢也不愿相信,此时被径直挑破,由不得他不信了。

难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过是随便造了个反,便要我用两个儿子去抵吗?

想到某人,他更是感到一阵气苦,手在桌上捶了捶,一大堆训斥的话堵在胸口出不来又下不去,末了只得愤愤回屋:“把他给我收拾干净!”

肖行之赶忙过去将肖长离扶起来,靖妃吩咐几个从王府带来的下人去烧水请大夫,拽住要往内屋跑的云麒,让他别去添乱。

云麒不解:“母妃不是说过外祖父不高兴了我就要去陪他玩的吗?”

靖妃捏了捏他的小脸:“这个时候不用,自己看书去,不许乱跑。”

云麒嘟着嘴一脸不乐意,拉住靖妃袖子:“母妃,听说皇帝哥哥受伤了,我能去看看他吗?好久没回宫了?”

靖妃凝眉,道:“晚些时候再去,这个时候乱着呢,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去看书。”

“分明说是让我来玩的,怎么总让看书……”云麒嘟嘟囔囔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母妃,舅舅他是掉进茅坑了么,为什么……”

“好了,你今日真是特别聒噪,快回屋去。”靖妃一瞪眼,云麒就一溜烟跑了。

肖行之尽心尽力得为自家大哥准备了沐浴的水和干净衣裳,毕竟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破坏形象,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让他先泡着,自己也去洗了洗。

肖长离新伤旧病本未好全,连日来又无一刻释然,进入浴桶那一刻,温水包裹着身体,有乡间宁逸,有亲人在旁,他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听着隔壁传来的云麒念书的声音闭目小憩。

肖行之把自己捯饬干净,进来帮他又加了些热水,看到他身上的几处旧伤直叹气:“大哥,这些日子,你真是瘦了。”

肖长离浅笑:“你倒是胖了些。”

“整日无所事事,无事烦扰,自然心宽体胖,不像大哥你……”肖行之拿去他发上沾的烂菜叶鸡蛋壳,“爹虽然严厉,可也是为了你好,生于帝王之家的人,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你和皇上……”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索性就不说了,默默帮他擦洗。

肖长离亦是无言,情之一事若三言两语便可说清,一念起落便可断绝,这世间又怎会有诸多痴男怨女,生死相许?

这一刻,无论是何种结局,皆已无退路可言。

第80章:孩儿在上

“大夫来了。”靖妃在外头敲了敲门,肖行之正要让人等等,门便被推开,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又将门关上了。

“大夫,我大哥在沐浴,还请稍后再……”肖行之没说完,那人已走了过来,面上带着温雅知礼的笑:“无妨。”

那人径直走到肖长离的浴桶旁,在他露在水面的肩上摸了一把,又捏了捏,看得肖行之尴尬不已:“那个,我大哥他伤的是头……”

那人笑而不语,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入水中:“浸浴一个时辰,体内寒气自可消去。”

肖长离道:“有劳广漠真人。”

广漠道:“广岫虽身在尘世之外,却牵挂太多繁芜自扰,为了不伤了他的胎气,我这做师兄的,只好多尽些心了。”他看了看肖长离面色,叹道,“再好的东西用得多了也会有损害,何况是血肉之躯?你这般不留余地,恐怕下一次我再来,就只能为你超度了。”

这话听得肖行之一阵紧张,肖长离反倒神色淡然,好像说的是别人。

广漠倒了杯桌上的茶水喝,还细细品味起来:“甘纯清冽,山间泉水也是自有妙处啊。”

肖长离道:“不知广岫如何了?”

肖行之想起他顶着大肚子招摇过市的样子便觉得好笑,亦道:“是啊,生了吗?”

广漠道:“父子平安,好得很。要说这灵胎果真非同凡俗,大抵年前便可出世了,最近正愁着起什么名呢。”

肖长离眼底浮起笑意:“真想看看……”

广漠道:“想看便好好保重身体,哪日上停云观去。人不惜己,焉能悯人,没了命,更枉论他求。”他取出几粒丹药一股脑塞进肖长离口中,打开门便走了,“还得赶去看看皇帝小子,自求多福吧。”

听他会去看云钰,肖长离安心下来,好不容易咽下丹药,肖行之给他倒了杯水,疑道:“大哥,这大夫你认得?一未诊脉二未开方,靠不靠谱啊?我怎么觉得就是个江湖骗子……”

肖长离道:“停云观中人,你说靠不靠谱?”

肖行之闻言转身就走:“哦,我再去拿些热水来,得泡一个时辰呢。”

事实上根本用不着他再加热水,广漠倒入水中的也不知是什么,暖意源源而生就没凉过,驱赶着肖长离体内的寒气。

在他浸浴期间肖行之时不时进来陪他说话,云麒也进来玩过,好奇去碰那水,手都给烫红了。

“唉,本以为宫外头有趣,现在想想还不如在宫里好。”云麒又偷摸摸进来了,皱着一张小脸唉声叹气,“以前母妃忙着争宠,没功夫理我,现在可好,成日里无事就让我看书看书,烦死了……舅舅,你小时候,也要看这么多书么?”

肖长离微笑道:“是啊,那时候看得比你现在看得还多。”

云麒十分不理解:“舅舅要当官,所以要看书,可我是王爷哎,不识字也不会没有银子花,为什么也要看书?”

肖长离道:“学而知礼,习而识道,积财千万,无过读书。你若此时不好好往肚子里塞些学问,日后长大成了纨绔子弟,会遭人笑话,也没有姑娘会喜欢你。”

云麒认真得想了想,道:“皇帝哥哥就最喜欢读书了,像他那样就会有姑娘喜欢吗?”

肖长离颔首,眼神变得温柔无比。

云麒却摇了摇头,十分认真道:“不对,皇帝哥哥都没有妃子的,父皇就有好多妃子,皇帝哥哥一个都没有,分明没有姑娘喜欢他……”

肖长离一时无语,就在这时靖妃进来,斥道:“说了多少遍了,你舅舅要养伤莫来扰他,怎么就是不听话?”

起初她还敲敲门在外头吼,现在被气昏了头,径直进来将儿子拽走了,让浴桶中光着身子的肖长离好一阵窘迫。

一个时辰过后,肖长离浸浴完毕,肖行之伺候着他穿衣束发,见他额上的伤口竟已愈合大半,感叹停云观的灵丹妙药果然名不虚传。

肖长离刚收拾好,肖乾林便将他叫到房中,关起门来谁也不许打搅。肖行之怕大哥挨揍,担心了好一阵,靖妃磕着瓜子,悠然道:“大哥又不是捡来的,你真以为爹会往死里折腾么?”

肖行之挠挠头:“这可不一定……”

其实他十分怀疑这位大哥真是捡来的,否则为何爹不喜欢什么他就非要做什么呢?

此时屋内,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摊着一张边境地形图,是卫峥前些日子寄回来的。

“出云野心绝非一日,此时值此良机,他们必不会放过。”肖乾林话语冷淡,说的话却不含糊,“他们以内乱藩王各自为政为由,将兵马分散何处,看似散乱,却恰好对应了荆州,瑸州和禹州,一旦整合而攻,那老家伙顾此失彼,定会留下一处缺口,到时候大军南下,看皇帝小子如何应对。”

肖长离看着地形图,关键之处已被标出。此时大缙名将匮乏,鲜有可领兵之才,即便卫峥与卫湛分守两处,还有一处岌岌可危,形势当真不容乐观。

“这个卫峥还是如此蠢笨,寄这东西给我,以为我这乱臣贼子会帮他么?”肖乾林冷哼,抓起地图便丢入火炉,“让你看这一眼便是要你明白,大缙气数已尽,这就是天意。”

肖长离神色平和,缓缓道:“不会的。”

“不会?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什么?”肖乾林盯着他,胡子抖了抖,还是将斥责的话压了回去,平复了一会,道:“为父问你一句话,你与云钰小子,可已……”他顿了顿,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咳嗽一声,道,“你与他,谁在上?”

肖长离愣了愣,如实道:“孩儿在上。”

肖乾林眉头一挑,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心里舒坦了许多,推不倒他云家的江山,能将所谓的真龙天子压上一压倒也不错。

他捻须思忖,看着儿子,眼中精光忽闪:“都说你是潜龙在渊之命,可教江山易主,你与云钰既已有龙阳之实,何不取而代之,将他的江山也要来坐上一坐?”

肖长离凝眉,道:“篡权夺位,这一世污名,孩儿担不起。”

肖乾林冷哼:“帝王男宠,这名声你就担得起了?你不怕丢人,我还嫌躁得慌!”

肖长离默然。

他很少极力与人争过什么,但不语并不代表妥协,相反,这是他无声的坚持。

肖乾林怎不了解他,不由有些后悔。感情这种事本就无理可说,一旦起了便如附骨之毒难以根治,此时怪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叹了口气,道:“你从小便最有主意,我管不了你,也不想管了,你自己掂量清楚。帝王一途本就难行,你能护他几时?你二人名不正言不顺,待日后他三宫六院,你又能算个什么东西?真要走这一道,不如学你二弟,将人给我拐出宫来,到时随你们怎么折腾,至少明面上,我的儿子,绝不可居于人下。”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附近村民家养的狗都此起彼伏叫唤起来。

蹲在门外丢石子的肖行之看着一群人气势汹汹走来,随着他们的靠近,“烧死灾星”的话越发清晰。他暗道不好,冲进屋去让肖长离赶紧跑。

肖长离还没什么反应,肖乾林已是吹胡子瞪眼,随手拿了把扫帚挡在门外:“何人敢动我的儿子!”

可惜他的声音被彻底淹没在暴怒的百姓呼喊声中,一众人冲了过来,将小屋围住,大喊着交出灾星。在生死与恐惧当前,这些人根本无暇去顾及其他,只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豁出一切去搏一搏。

肖行之也拿起一把柴刀与老父挡在门口,虽然很想镇定,双腿还是不住哆嗦。

“母妃,他们要做什么啊?”云麒从窗口往外瞧,“好凶的样子。”

靖妃拢了拢鬓发,让他呆着别动,自己走了出去,冷冷喝道:“大胆刁民!可知本宫乃是靖妃,这里面的可是祺王殿下,想造反么!”

众人还真被她威势所震,左右四顾微微后退,忽有一人高声道:“造反就造反,命都快保不住了,管他什么靖妃祺王!”

“就是,皇上包庇灾星,不拿我们的命当回事,咱们只有自己烧死灾星,平息天怒!”

“不错,烧死灾星!”

“烧死灾星!”

随着愤怒的民怨,无数烂菜叶臭鸡蛋席卷而来,砸得靖妃花容失色,赶紧躲回屋内。肖行之和肖乾林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惜两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自保都难,枉论护人了。

眼看一只臭鸡蛋要砸在身上,肖乾林一把将肖行之拽过来挡住,那鸡蛋便糊了他一脸。

难道我才是捡来的?

肖行之欲哭无泪。

“住手。”

肖长离开门出来,走到二人身前。

他一出来,一众百姓反而停了下来,眼看着他越走越近,一股威慑力扑面而来,一瞬间竟有想下跪赔罪的冲动。

“你看看!这就是你所谓忠君的下场!”肖乾林急怒不已又觉痛惜,一气之下将扫帚砸在肖长离背上。

肖长离身躯挺正无丝毫动摇,径直走到百姓之前。众人反应过来开始咒骂,不知何人喊了一声抓住灾星,便有数人冲上来将他给绑了。

肖长离并未反抗,肖行之要冲过来,被一个大汉一脚给踹了回去。他摔了个狗啃泥,又急又气,后悔当初为何不好好习武健体。

肖长离面容平静,沉声道:“照顾好爹,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神情太过镇定,让肖行之都忍不住要相信了。

肖乾林寒着脸,末了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留下肖行之一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反倒是靖妃镇定些,叫来一个下人吩咐了几句,人未来得及走,肖长离便道:“不必去通知他人。”

靖妃急道:“大哥!”

肖长离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就如同儿时自己捉弄下人被他训诫一样,比老爹的还要严厉,靖妃只得妥协,眼看着大哥被带走。

其实他们都知道,以肖长离的身手,只要他想走,这些百姓根本拦不住。

怕的是,他不走。

第81章:烧死灾星

其实肖长离此时心中所想恰好与他们截然相反,他想走,而且越快越好。

他并不觉得自己死了就可以结束一切灾劫,即便当真要死,也要死得其所。

远离小屋之后他就挣断了身上的绳子,疾跑几步欲入林中暂避,不想身后人群中窜出一条锁链缠住他的腰,将他拉了回来。

他微微诧异,没想到这些寻常百姓中也会有这样身手之人,稳住身子,拽住锁链亦将那人拽了出来。

那人一身布衣形貌普通,却是魁梧高大,目露精光,看身手便知绝非一般百姓,且几乎同时,又有数十人窜了出来将他围住,看架势都是练家子。那些真正的愚头百姓早已惊慌逃窜。

“捉住他,不能让他跑了!”其中一人大喝,几人便同时攻上,皆是兵刃在手出手利落,且配合有度,像是有备而来。

肖长离虽武艺出众却也是重伤未愈之躯,应对数十人的围攻难免力有不逮,这些人又是寻常人,不能以魑魅火掣肘,一番打斗下来颇为吃力。

他一边应敌一边寻机脱身,数招之后终见几人的攻势中露出一个破绽,当即猛攻而去,将那条锁链劈手夺过,起承转合间势如游龙疾电,将几人打退丈外,看准时机掠身而去。那几人追击不及,当下甩出手中兵刃,紧随而去。

肖长离脚踏树梢身形微转,轻松避过,却见前方还有一个不及离开的百姓,一把短刃正冲他击去。

肖长离心下一凛,在树上借力一跃,飞身而去将人拉到一旁,避开了夺命一击,却猛觉腹上一痛,原来是那百姓将藏在袖中的一枚毒针狠狠扎入他体内。

这毒针细长尖锐,瞬间便入体数寸,上面不知淬了什么毒,窜入他体内游走于奇经八脉,他只觉周身痛麻难抑,呼吸一口都如同受刑,整个人已无法动弹,栽倒在地。

“嗤,都说这人如何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厉害个屁,还不是被我们兄弟逮了。瞧他这样儿,动都不能动,活像只蛤蟆。”

“好了,赶紧带回去,论功行赏。”

“刚才要不是我一击而中,凭你们还真不一定能抓到他,一会这头功谁也不许跟我抢。”

“瞧把你能的,要不是我扔那一刀,他能这么轻易上当?”

“行了别吵吵了,快把人弄回去……啧啧,这小子怎么身体冷得跟冰似的,一点热气儿都没有?”

“是啊,哎呦,都快冻着我手了……”

肖长离的身子无法动弹,神智却十分清醒,能感到几人将自己抬了起来,一路吵吵嚷嚷,不知走了多远,前方传来鼎沸之声,无数百姓正围聚在一起,欢呼雀跃自己的被俘。

他知道此处是城外北郊的祭台,本为民间一处祭祀之地,此时被隆重搭起高台,当中竖起一根石柱,柱下堆满干柴。石柱前是一方炉鼎,数名巫师正围着炉鼎念咒祝祷,大跳禹步煞有介事,毫无祭奠的庄重,反而透着几分滑稽。

不少百姓围于祭台四周,匍匐跪地拜天,神情虔诚,正乞求着上苍的垂怜。

肖长离被几人四仰八叉抬上高台,用粗绳牢牢捆在了石柱上。

“肖大人……”人群中一名女子悲恸哭泣,欲扑上来,被她母亲硬拽了回去,训斥了半晌。

如她这样的女子人群中还有不少,眼看着闺梦之中的人要被视为灾星活活烧死,即便于理难辨,于情却是难舍,其中的肝肠寸断可以想见。

忽然,又一个女子不顾一切冲了上来,扑进他怀中呜呜大哭:“肖大人,奴家舍不得你嘛……为什么你偏偏是灾星啊……”

肖长离被她的胭脂气扑了一脸,一时有些懵,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数名女子冲了上来,围着他哭丧一般哀声抹泪。

以往虽也有女子往他身上扑,他轻轻松松就能避过,现在却是不成了,只能如砧板上的肉,被她们这个抱完了那个抱,又摸又蹭的占便宜。

这几个都是群香楼的姑娘,无父无母无人理会,这个时候反而是她们无视了礼教与众人的鄙夷眼光,敢上来与他这灾星诀别。

“好了,赶紧都下去,不然连你们一起烧!”一个巫师走过来将人都赶了下去。

女人们走后,肖长离松了口气,此时他的衣襟被扯乱,脸上还留了个唇印,也不知是哪个趁火打劫留下的。

方才运功驱毒被打断,他只得重新开始,忍着剧痛将周身真力汇于一处,欲逼出毒针。

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被困住。

此时天阴欲雨,寒意逼人,此处祭台位于远郊,正在冬景萧瑟之间,风起云动尘埃叶落,颇有压抑逼迫之感。

一众百姓想起正午宫门外鬼兵袭击之事,那么多人中只有肖长离被鬼兵袭体还能全身而退,心中更认定鬼兵是由这个灾星引来,此时恐惧加上怨愤,纷纷高呼点火,烧死灾星。

几名巫师就着沸腾的民怨敲响青皮鼓,一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巫师走过来,剪下肖长离的一缕头发,蘸了些不知为何物的鲜血,投入炉鼎之中,瞬间烈火熊熊,空气中蔓延着诡异而刺鼻的焦灼之气。

肖长离目光如深潭无波,静静看着台下众人,如同看着一场无关自己的闹剧。

忽然,他的目光穿过众人,看到了遥遥之处一抹月白的身影。

寒子玉如老友重逢般抬手冲他挥了挥,气定神闲得接住飘来的一片叶,指尖轻转,那叶片便化为一簇火焰在他指尖跳跃。

“火,毁也,物入中皆坏,人遇此即亡。”他眸中印着火焰跳跃的影子,微微眯起了眼,“这可真是让人着迷的东西。”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边上乔装为民看热闹的史坤成可不似他这般悠闲,紧皱着眉头,“我们要对付的是小皇帝,你总针对一个肖长离顶什么用?”

寒子玉指尖轻旋,那簇火焰便如活物般在他手中轻盈而舞:“你大概并不知道云钰与他的关系,若是知道了,便不会说出这种蠢话来。”

史坤成茫然不解:“关系?他二人有什么关系?”

寒子玉一笑,轻轻一吹,那团火焰便如一只火凤乘风散去,湮没无痕:“对云钰来说,肖长离出事,可比拿刀子剜他的心更痛。想来这二人也是可怜得很,越是纠缠,便越会互相拖累,不死不休。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心再顽,又怎敌得过天意呢。”

史坤成听得似懂非懂,看了看那边,道:“既是如此,我立即让人杀了他便是。”

寒子玉摆手,眸中幽光点点:“云钰还没来救他呢,他可不能这么快就死了。”

“这是何意?”史坤成不解,“你拖来拖去不让杀他,就是要等云钰来救?”

寒子玉笑道:“他自然要来救,救得越快越好。”

史坤成更不懂了,一脸懵看着他,疑心此人莫不是个傻子。

寒子玉暗暗翻了个白眼,道:“自古帝王之义,在民,在德,上承天道,下载万民。民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云钰是天子,有龙脉护佑,有真龙护体,你我都杀不了他,能杀他的,唯有民心。史大人想一想,如今百姓皆视肖长离为灾星,恨不得杀之后快,若云钰一意孤行罔顾民意将他救下,他们还会拥戴这位天子吗?试问,一个被断了龙脉又失了民心的帝王,还能撑多久呢?”

史坤成如茅塞顿开,笑道:“先生这手段真是高明,史某佩服。不过,万一云钰不来救呢?这事已经闹了大半日,宫中却并无动静,柳原那老东西一心想着让他安心休养,想必不会将这个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寒子玉道:“放心,该让他知道的,他自然会知道。即便他当真不救,这京畿重兵的掌控权还在大人手里,想让他们怎么做,还不是全凭大人一句话。”

他看了看祭台上那个身影,笑意悠扬清朗,丝毫未露心底的那些诡谲心肠,“让你的人继续散播灾星之说,记着别太快弄死了他。我和他的帐,可还没算完呢。”

第82章:紫微同宫

此时的云钰躺在龙床上,心里翻来覆去的不安宁,总觉得午间之事不会是乌云骇人那么简单,叫来小安子,逼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安子直说没事,闪烁的眼神却逃不过云钰的眼睛,他板起脸来,道:“你在宫中多年,应该知道欺君罔上的后果。再不实说,莫怪朕不留情面!”

小安子甚少见他如此严苛的模样,惴惴道:“皇上,最近京城多有妖孽肆虐您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次那些怪物撒野到皇宫门口来了。不过皇上放心,都已经被停云观的高人消灭干净了,咱们不会有事的。”

云钰道:“百姓可有伤亡?”

小安子一番思忖后说了个不太会刺激到他的数字,云钰喟然而叹:“朕……真是枉为人君……”

就在他的宫城外百姓遭难,他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了,怎不由他心中烦郁。

他推算了一下当时时间正好是肖长离出宫之时,问小安子肖长离如何,可有受到波及。

小安子机灵道:“知道皇上挂心他,我还特意去打听了,虽说受了些羞辱,不过那位肖大人没事,皇上别担心。”

“羞辱?”云钰瞪眼,“什么羞辱?!”

小安子被他这模样吓到,嗫嚅道:“也没什么,就是被扔了些臭鸡蛋烂菜叶什么的……这阵子事儿太多,百姓心里都憋着气呢,也不是什么大事……”

见云钰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黑,他闭口不敢再说了。

他跟随云钰多年,了解他的脾气,虽然大多时候都温雅清和,可一旦触到他心里的某个点,这脾气发作起来也不是盖的。

其实云钰此时心疼更大于气愤,他不敢去想象那般场景,那样一个清朗如玉的人,他恨不得倾尽一切守在心间的人,怎能遭受那样粗暴无礼的对待?

气愤心疼之余,唯有深深的无奈。

小安子见他忧心忡忡,有意让他宽心,遂道:“对了,我听说那时候那些妖怪横冲直撞的,碰到谁谁就被吸走了魂,只有那位肖大人,妖怪从他身体里穿过都好好的哩,皇上说怪不怪?”

听闻鬼兵伤不了他,云钰这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松下来,清气升浊气降,毫无预兆的,他通了气。

这一声还挺响亮,听得小安子一怔,随即高兴起来:“放屁啦,皇上放屁啦!”

云钰脸上一热,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别嚷嚷!”

小安子赶紧闭口,一溜小跑出去让御膳房准备吃的。

云钰被自己这一声也惊得够呛,庆幸幸好肖长离不在,若是让他听去,自己这张脸就算是丢尽了。

不想小安子刚走,殿内就传来广漠悠然的声音:“皇上这一声出来,可见中气十足啊。”

他走到床边,上下左右看了看云钰,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皇上承天之佑,倒替在下省了不少事,好好养着,很快便可痊愈了。”

云钰见他特意来看自己,感激道:“有劳真人了。”

广漠道:“在下并未做什么,不必言谢。”

云钰心中郁结积沉,不得疏解,知道广漠停云观出生,观世事如明镜,便道:“想必真人也知道,近日多有灾星乱国之说,三人成虎,民怨颇多。朕虽为天子,却实在看不透这天意,想问问真人,肖长离他……真是灾星么?”

广漠道:“命格之术,虽无伦却有常,单以星命来看,肖长离命格潜龙,遇水乘风,且有七杀、破军、贪狼同宫之势,确有倾覆苍生,执掌天下之力。”

云钰面露忧色,他从未想过肖长离会有此野心,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他有这种能力,世人便不会多去考虑他是否真有此心。

广漠见他忧虑,宽慰道:“天道虽可主命,人心亦可胜天,皇上也不必太过担忧。何况,凡此三星入命者,若兼以文昌文曲会照,遇紫微同宫便可化煞为祥,降福增益,反而还是大吉之象。”

“紫微同宫?这是何意?”云钰未曾习过斗数,听得有些犯懵。

广漠道:“自古名臣将星皆由三星主命,是忠是奸皆在一念之间。明君若得忠臣辅佐,便可享有盛世久安。只要皇上能收得肖长离归附效忠,三星退荧惑而耀紫宫,自可去煞禳灾,固国安民。”

云钰疑道:“可他们都说,我们二人命格相冲?”

广漠道:“表面上看确实如此,然否终则泰,极则必反,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并无绝对。你二人皆有贵格,一为苍龙在天,一为潜龙在渊,若得风云际会,水蒸散而入云颠,情势便会完全不同。”

见云钰不甚了了的样子,他高深一笑,挨近一些,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云钰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原来……竟是如此……

广漠的话虽然意外却不得不说正中了他的下怀,云钰惊诧的同时更觉欣喜不已。

说什么命格相冲破君祸国,原来都不过是人心纷扰,若他早些勘破桎梏,此时说不定已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那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云钰心结已解,心中松快,真想立即将他训上一顿,看他今后还如何端着摆着,床笫之间还缩手缩脚的。

想到这里,他脸就更红了。

广漠一脸了然,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广岫都能生儿子了,当今天子钟情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皇上安心养着吧,你的身体关乎着大缙气运,一损俱损,马虎不得。”广漠拱手辞别,“我还得回去帮广岫接生,就不多叨扰了。”

云钰笑道:“多谢真人。那个,不知广岫……几时可诞下灵胎?”他对此非常好奇,那个大胆出格的想法在经广漠的那番话后更为坚定起来。

广漠道:“大抵年前便能生了。但愿生下来的是个如卫翊那般乖巧的娃娃,若像广岫,停云观怕是不得安宁了。”说完他还颇为头疼得揉了揉额头,虽是这么说,想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想到广岫挺着大肚的模样,云钰暗笑。

既为灵胎便是有灵,打小由广岫孕育滋养,将来长成若说不会像他,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云钰其实很想亲眼见见那个灵胎,也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广漠见他双眼发亮,大概猜出一些他的心思,想说什么又觉不甚合时宜,便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却见小安子急匆匆进来,对云钰道:“皇上,大事不好了!那位肖大人,要被烧死了!”

云钰微怔,猛地起身,顾不上扯动伤口剧痛钻心:“你说什么!?”

方才小安子跑到膳房,按照太医的吩咐让人准备粥食羹汤,等候之时与几个平时交好的太监闲聊,听到了肖长离将在北郊祭台被焚烧祭天之事。

想到皇上如此看重他,他若是出了事不知会多着急,这才急忙赶来告知,根本没想太多,可看到云钰变脸般的面色,他就后悔了。

“快!传我口谕……命都尉府速速调兵,务必……务必阻止他们……”云钰一张脸瞬间由红转白,心急之下就要下榻。

小安子赶紧扶住他,见他腹部锦衣下竟又渗出鲜血,想是伤口又裂开了,吓得几乎要哭。

想起太傅说过有任何事都不能拿来打搅皇上静养的话,他意识到自己这会是闯下祸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云钰冲他吼了一声,吓得他一哆嗦,赶忙跑了出去,连殿内杵着广漠这么个外人都顾不上了。

广漠见云钰如此急乱,扶他躺下,道:“皇上别急,肖长离这般命格,不会轻易命丧人手的。”

云钰白着脸,不知是因痛楚还是急切,额上满是冷汗:“可他……身上还有伤……劳烦真人去趟北郊,救救他……”

他方才情急之下让小安子去传口谕,此时一想,等口谕传到都尉府再集合人手,不免会有所耽搁。且如今民心不稳,若以军队直接镇压恐怕会招致更大程度的不满,对局势反而不利,不如委托广漠前往,直接将人救下。

广漠应承下来,若是肖长离出了事,广岫那边自己也不好交代,走前还取了张符纸按在云钰伤口之上,为他止血镇痛。

伤口痛楚渐消,云钰长舒一口气,心中却纷乱如麻,怎么也无法放松下来。

第83章:走投无路

小安子急急忙忙跑出寝宫,猛想起来皇上伤口开裂,应该先叫太医才是,赶忙又去找人叫太医,半道上遇到柳原入宫,被老太傅给叫住了:“小安子,你不在皇上身边伺候,瞎跑什么?”

小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皇上……皇上命我……”

“行了,你听好,今日守在皇上身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许拿去对皇上说,尤其是宫外头的事。”百姓自发焚灾星祭天之事已满城传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听说了,怕云钰知道后着急,赶紧过来早做防备。

小安子闻言一张脸便苦了下来,缩着脑袋心虚道:“皇上他……他已经知道了,让我往都尉府传口谕呢……那个……我得赶紧去了,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借口想溜,柳原却一把将他拽住。别看他一把年纪,劲儿还不小,拽得小安子一个趔趄。

“你且不用去了。”柳原凝眉道,“皇上那边,我去说。”

“啊?”小安子不解。

柳原照他脑袋就是一巴掌:“啊什么啊,我不是吩咐过就算天塌了也不能去打扰皇上休养么,你是怎么当的差?皇上若是受了刺激龙体有碍,你就等着挨板子吧。”

小安子被吓得够呛,哪里还敢多话。柳原轻叹一声,理了理衣装,赶去看望云钰。

他到寝宫时云钰已经太医诊治妥当,躺在床上神情茫然,面上忧色尽显。柳原叹了口气,上前行礼:“皇上,外头的事不必担心,安心养伤为上。”

云钰苍白着脸,冷冷一笑:“安心?太傅要朕如何安心?堂堂京师重地,百姓私设火刑草菅人命,视法度如无物,京兆衙门都尉府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这就是我大缙的天子之臣?”他面容凝肃,难得的甚有威慑,“朕没想到的是,连太傅亦是如此。”

“老臣知罪,还请皇上息怒。”柳原虽受他责骂却毫无不满,反而甚是欣慰。他一直担心云钰性情太过优柔亲和,将来无法震慑群臣,此时看来,这担心是多余了。

他拱手赔罪,道:“皇上,近日京中多出邪祟,百姓人心惶惶,多有怨言,此举不过是求个心安,若是大肆镇压,反而会适得其反,是以老臣……”

“如此便要任由无辜之人殒命?”云钰不满更甚,“太傅曾教导朕的仁德礼信呢?”

柳原叹了口气,道:“皇上先放宽心,老臣已派了些人乔装混入人群,看时机将肖大人救走。无论皇上怎么想,阻止这件事的人,绝对不能是你啊。”

云钰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其中利害,心中无奈又觉酸楚,末了道:“如此……便有劳太傅了。”

这个时候同样着急的,还有峪王云昶。珩王走前对他说的话他记得可牢,若是肖长离出事,拼了他这条命也得将他护住。现在,到他拼命的时候了。

他马不停蹄赶往北郊,只觉风声悲鸣天公欲泣,自己都快被自己这大义凛然的壮举感动哭了。

然而等他赶到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乱,不少女子正涌上祭台大闹,对着几个巫师又抓又挠不让点火,炉鼎都被掀翻了。

肖长离在京中素来受女子爱慕,眼看要被烧死祭天,这些个女人竟然能为他如此不顾一切,云昶啧啧直叹,对肖长离这无与伦比的魅力羡慕不已,饶有兴趣过去看看热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远看还没觉得,在近处一看,这些个女人个个膀大腰圆粗手粗脚的,脸上不知涂了几斤白粉,还是掩不住嘴边的胡渣。

这是女人?你在逗我?

云昶揉揉眼睛,一脸懵。

这玩儿的是哪出?

此时肖长离的心情比他更崩溃,先前被烟花女子占便宜也就算了,现在还被一群不男不女来历不明之人又摸又抱,其中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他知道,这些人是来帮自己的。

虽不知是何人派来,能想到这个办法,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快走!”一名“女子”趁乱割开了他身上的绳索,肖长离稳住身子,一鼓作气将毒针逼了出来,再以真力将毒性压制。

忽有一列官兵赶来,驱散了周围百姓,将祭台上的几名巫师都给抓了,统帅乃是都尉大将袁澄。

“这些人不顾法纪草菅人命,祸乱民心,都给我带回去!”

“大人冤枉啊!”一名巫师挣扎道,“我等分明是顺应天命,解救苍生,若再不处死灾星,等老天爷降下天劫,咱们就都活不成了!”

众百姓纷纷附和,涌过来拉扯兵士欲救回巫师,局面逐渐失控。

袁澄大手一挥:“奉皇上之令,若有人作乱生事,一律缉拿!”

一众百姓更是激愤,推搡着围堵上来,与官兵发生了冲突,情势大乱。

这是肖长离一直想要避免的局面,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云昶拉了肖长离一把,想趁乱将他拽走,不想百姓对肖长离芥蒂极深,见他挣脱石柱便纷纷围了过来,口中咒骂不止,不让他走。云昶亦受到波及,险些被唾沫星子淹死。

肖长离眉心紧蹙,眼看着局面失控却无力阻止,体内真力渐有逆行之象。忽然人群中一人随着纷乱的人潮涌来,袖中尖刃一闪,朝云昶攻去。

他神情一凛,推过云昶,一脚踢在那人心口,将人踹了出去。几乎同时他感到身后寒意逼人,回身架住一柄匕首,一抄一带,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那几个暗算他的人此时又混在人群中行偷袭之举,行动有素,显然受人指使,且目标不止自己一人。

他心念急转,一把提起云昶后领,使出全力将他丢了出去。

云昶一叠声得大叫,等回过神时人已在人潮之外,摔得两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

肖长离此时已是腹背受敌,百姓的敌意与杀手的暗袭如同一张网,将他困在了其中。喉中涌起的血腥冲出了嘴角,他的每一招对敌每一个动作都在加剧着身体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在力气耗尽前突围出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取出放在怀中的冰蟾内丹,吃了下去。

寒意瞬间入体,暂时压制了毒性与体内乱窜的真气,他咬牙憋住一口气,夺过一个杀手的钢刀,将人群逼退,足踏石柱借力跃出,身形翩飞如惊鸿掠影,宛若神祗临世。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百姓们大喊,纷纷伸手想抓住他的衣摆,如同沉沦在地狱的恶鬼意图将人拉下深渊。

肖长离勉力突围已是强弩之末,刚出包围圈便已力有不济,身后是愤怒汹涌的人群,前方是茫茫远郊,连个掩身的地方都没有,真可谓是船上跑马,走投无路了。

忽然广漠掠了过来,在他力竭之际挟住他胳膊,眨眼便已去了数丈之外,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他人已走了,此地的乱局却还未结束。

“聚众谋乱,罪同谋反,再有反抗造事者,杀!”袁澄下令,眼中寒光凛冽。

一众官兵听令,将百姓围了起来,长!枪直指,一时间阴风惨烈,天地萧肃。

“皇上包庇灾星,现在竟还要杀我们?”一个巫师跪地哭嚎起来,对着天宇跪拜,“悲呼!帝王不仁,天道不公,咱们还能有什么活头!”

此言一出如火上浇油,更激发了民怨,一众百姓急怒攻心又遭煽动,不管不顾开始冲撞官兵,局势更为混乱起来。

袁澄转头看了看数丈之外一个人影,见他抬手起落,心中会意,口中慢慢说出一个字:“杀。”

长,枪贯胸,惨剧发生在瞬息之间,短暂而急促的叫声此起彼伏。

眼看血溅在地,数十人当场殒命,其余百姓皆愣在当场,哪里还敢发出一丝声响。

空气仿佛已被凝固,鲜血的气息随风弥漫在空气中的每一个角落,天空浓云翻滚,风声鹤唳。

云昶刚清醒过来就见官兵竟在残杀百姓,他看得心惊,冲过去道:“住手!”

袁澄看了他一眼,道:“此地杂乱,刁民无状,还请王爷离开。”

云昶怒道:“竟敢滥杀百姓,谁给你的胆子!”

袁澄道:“下官身为都尉统领,有护卫京畿之责。王爷方才也看到了,此地百姓暴动,下官不过是在尽职罢了。”

云昶道:“他们手无缚鸡之力,训诫一番也就是了,怎可随意杀害?若是皇上知道了,小心你吃不了……”没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寒光骤然袭来,扎入他的后心。

他话语一顿,再说不出口,这痛楚剧烈过后逐渐淡去,连同他的意识和神智一道,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一片大地。

袁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大胆刁民胆敢刺杀皇亲,法不容赦,众军听命,立即捉拿刺客,就地格杀!”

“是!”

听着阵阵惨叫,寒子玉叹了口气,转头不去看那番宛如炼狱般场景:“史大人行事如此狠绝,真是教人胆寒呐。”

史坤成眸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冷芒:“欲成大事者又焉能不狠?如此一来,云钰的民心怕是要失尽了,这难道不是先生想要看到的?”

寒子玉笑了笑,道:“与史大人合作确是令人舒心的事,那么这里就交给大人了,我也该去与老朋友,好好叙叙旧了。”他抬眼看着阴沉天宇,面上笑意清扬,心情十分愉快。

到了这个地步,那一步计划,很快就能达成了吧。

第84章:帝王之途

广漠将肖长离带离祭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若不是他尚有反应,他会以为自己是救出了一个冰雕。

广漠把了把他的脉搏,眉头皱得死紧:“在你体内的是什么?”

肖长离道:“是冰蟾内丹。”

“你……”广漠素来甚有涵养,一贯的从容不迫此时也有些绷不住了,“你真是嫌命长了么,吃那个做什么?”

他欲帮他将内丹逼出,肖长离道:“不必劳烦真人了,还请真人再回去看看,我怕会再生变故。”

广漠道:“我自问已遁出红尘,那些事本没什么兴趣去管,倒是你,你若出了事,广岫他非撕了我。所以现在,我要顾好的人,只是你罢了。”

肖长离垂下眼眸,忽然轻振衣衫,半跪在地。

广漠一怔,忙将他扶起来,无奈道:“难怪广岫总爱抱怨,这凡尘俗世之事,当真教人头疼。”

肖长离道:“有劳。”

广漠道:“也罢,你灵格不俗,命理属阴,与这内丹倒是颇为贴合。”他取出一粒丹药递给他,“服下后自行调理,会舒坦许多。不过,你吃下它,究竟是为了什么?”

肖长离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天宇凝眉忧思:“有血的气味。”

广漠亦有所察觉,这血腥气能传这么远,可见绝对不会只是一星半点。

他虽遁出红尘,却无法见死不救,从肖长离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见他暂时无恙,便先回去看看,恰好遇到广陵广御赶来,三人合力阻止了官兵屠杀百姓之举,将袁澄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只可惜,一切已是无法挽回。

“这事怎么就越来越乱了?”广陵头疼不已,“这么一闹,民心大乱,大缙国运更是岌岌可危了!”

广御凝眉沉思,末了道:“如今皇上龙气虚弱,更兼内忧外患,究其根本,黎城便是祸乱之源。不能再等了,我们三人同去,务必将其……”

“不好了!”一个大理寺小吏匆匆跑来,急道,“城中各地又有怪物出没,已、已杀了好多人!”

三人面面相觑,不及多想,立即赶了过去。

******

“唉……”

柳原来回踱着步,一转身撞上了同样坐立不安的小安子,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走。

他已经在寝殿外站半天了,花白胡须都快被摸秃,一张脸皱得如同核桃,每一道沟壑间都是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北郊祭台百姓暴,乱,都尉府派兵镇压,一番冲突后杀伤百姓近百人,混乱之中峪王被刺杀。

这么大的事,他不能也不敢隐瞒。

他还记得禀报过后云钰的模样,那瞬间如死灰般的眼眸足可使天地惨然。

这样的神情,他只有在先嬛妃自缢时看到过。

更令他忧心的事,云钰要看云昶的尸身,而且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任何人不得接近。

柳原和小安子以及几位御医候在外面,急如热祸上的蚂蚁,不时贴耳在门上,却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柳原等不下去,一把推开门,见云钰竟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跪在云昶的尸身前,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地上晕湿了一片,就如同那时候的鲜血一样。

柳原心里难过,走过去扶住他肩膀:“皇上……地上凉,先起来吧。”

不想他一碰,云钰身体就软了下来,仿佛已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柳原赶紧扶住他,要叫大夫,手臂却被猛地抓住,云钰的声音嘶哑低沉,却无比坚定:“有劳太傅……安葬峪王……”

“好,老臣这就去包办。皇上保重龙体……”

“安葬之前,命御医详查死因……朕要看到最详细的结果,不得有丝毫的疏漏……”云钰红着眼,死死盯着峪王苍白灰败的脸。

寻常百姓不可能有刺杀王爷的能力和胆量,云昶的死因,他必要彻查!

眼中虽已是模糊一片,他却不愿闭眼,朦胧之中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三哥,此时却无声无息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叫自己一声阿钰。

“传……御医……”云钰紧紧抓着柳原的胳膊寻求支撑,他觉得自己此时的情况很不好,可这个时候他不想让自己倒下。

柳原忙不迭叫来外面的御医,几人将云钰扶到塌上,为他诊治,这期间他始终睁着眼,眼眶通红一片,看上去憔悴不堪,却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威慑之气。

柳原知道,经此一事,他必会成长了许多。

帝王之途本就难行,无论是鲜血还是荆棘,他都必须一步步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能够站在最顶端。

他让人轻轻抬走云昶的尸身,叫了最好的御医进行勘验,看着暗沉的天宇,喟然长叹。

“柳大人,皇上龙体可还安健?”史坤成特意进宫看云钰还撑不撑得住,见柳原面色,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是一脸的忧虑关切。

柳原叹道:“这打击委实不小,但愿皇上能早些振作起来……说起来,史大人负责京城护卫,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有那个袁澄,怎可对百姓大肆屠杀,这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他难道不知么?”

史坤成赔罪:“大人所言极是,都是下官一时疏忽,回去定严加责罚。”

柳原道:“事已至此,责罚他又有何用处?你身为太尉,亦有渎职失察之过,回去好好整顿,安抚民心为上。如今皇上龙体抱恙,我等做臣子的自当恪尽职守,为君分忧,万不可再生纰漏。”

史坤成垂首领命,在柳原走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好个忠君之臣,只可惜年事已高,也该好好歇歇了。”他对身边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点头会意,先行离去。

******

天宇阴沉,乌云越堆越厚,仿佛下一刻就会压下来。天色冷硬得像是铁块,空气中充满了压抑逼迫之感,让人几乎就要无法呼吸。

肖长离并未吃下广漠给的丹药,只是收入怀中,径直往黎城而去。

无论会是何种结果,他必要在今日做个了断。他不允许有人这样践踏云钰的江山,在他坐稳那个位置之前,他可以付出一切。

对他的到来寒子玉似早有预料,如好客的主人迎候在残破的宫城外。

他此时并未制造出这片荒城歌舞升平的幻象,他需要保存实力。

肖长离分明满身疮痍却强装镇定的模样让他安心,这个人,终究还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啧啧,肖大人这脸色可真是不好看,怎地不好好歇息,刚从祭台逃出就来看我,寒某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寒子玉笑吟吟幸灾乐祸,在他身边,苏苏漠然而立,削瘦身躯挺直如一把出鞘之剑,毫无原本的天真烂漫。

数个鬼兵在半空游窜,一时围着苏苏绕圈,一时在肖长离跟前呲牙咧嘴,仿佛是在挑衅嘲弄。

肖长离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寒子玉:“他只是一个孩子,对你有何用处,为何不愿放过他?”

寒子玉熟络得搂住苏苏肩膀,笑道:“肖大人此言差矣,知道为何我能这么轻易就操控他么?因为在他的心中,我就是天神,他信奉我仰慕我,这才心甘情愿受我驱使,怎能说是我不愿放过他呢?”

肖长离冷冷看着他:“你真可怜。”

寒子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很快又压下去,露出一个温雅的笑:“是啊,无国无依之人,自是可怜。可惜,肖大人很快也要和我一样,成为丧家之犬了。”

肖长离看着残破宫城,道:“你当真以为,巫翵复活,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寒子玉笑道:“难道不是吗?我想要的,只不过是让你们都尝尝国破家亡的滋味罢了。现在,这一切很快就可以达成了。”他悠然一笑,伸手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肖大人特意前来,想必也很想看看我百阕神鸟的风仪吧,请。”

肖长离径直走了进去,荒城颓壁阴风恻恻,无数鬼兵绕在他周围,仿佛贪婪的巨兽在找寻着时机将他吞噬。

他兀自前行,一抹月白衣衫在黑色鬼气之中如深空高月,纤尘不染。

“忍忍吧,他不是你们能动的。”寒子玉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深邃,挥手驱散了肖长离身边的鬼兵,那些鬼兵便都聚到苏苏身边去了,只是依旧不敢动。

看着大殿上的巫翵神像,肖长离凝眉沉肃。

他能够感觉到它正源源吸纳着龙脉王气,正是这样的恶性循环让大缙如此乱局横生,若再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不会让那个最坏的结果发生。

绝不会。

第85章:守株待兔

“皇上醒了吗?”

柳原在殿外询问,小安子道:“醒着呢,压根就没睡过,就这么睁着睛,红通通的,好吓人。”

柳原轻叹一声欲进去,小安子道:“大人,皇上如今这般模样,你还是别拿那些烦心事去扰他了。”

柳原在他头上一敲:“这会儿知道不能扰了?别的事也就罢了,峪王之死绝对不能藏着掖着。唉,相信皇上能捱过去。你小心备着药,仔细伺候着,不能出丝毫岔子。”

“哎。”小安子直点头。

柳原走近内殿,满室药味甚是呛人,他掩了掩鼻,见榻上云钰静静躺着,迟疑了一会,正要开口,便听云钰道:“可有结果?”声音沙哑低沉,宛如垂暮之语,令人心惊。

柳原低声道:“经御医勘验,刀刃自后心入体四寸,直透心壁,鲜血逆流阻塞心包,心脉骤停而亡。”

云钰两眼直直看着虚空之处,半晌后道:“肖长离呢?”

柳原道:“已被救走了,皇上放心。”

云钰闭了闭眼,他觉得两眼干涩得厉害,身体像是被灌了铅,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正压在他身上,又似是地底深处有什么正拉扯着他,想让他就此沉眠下去。

他很想闭上眼睡上一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可这个时刻,他不允许自己如此逃避。

“有劳太傅……帮朕拟旨……太尉史坤成玩忽职守监察不利……罢其官位,收监候审……都尉统领袁澄……肆意妄为……革除职位打入死牢……”

柳原有些诧异,道:“皇上,这二人确有渎职失察之罪,可如此严惩,恐会招致非议啊。”

云钰冷笑,眸光清冽:“渎职?若只是渎职……自不会如此……京城乃是天子之都……如今却妖煞横行民不聊生……这都是朕的罪过……”

“皇上……”柳原声带哽咽,心中委实不忍。

“京城乱了这么久,皆靠停云观几位高人出手……太傅想一想,史坤成身为太尉,可曾有过作为?”

柳原微怔,这么一想,倒确是如此。

“疏忽职守作壁上观,只怕非是不能……而是不愿……”云钰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胸口堵着愤懑怨气,“袁澄受命于他,若无他的首肯……怎敢擅作主张屠戮百姓?都尉府兵众目之下,混乱之中……长刀直指心脏,入体四寸,怎么可能会是误伤意外……”他呼吸急促起来,怒意难抑,“若真是有人胆敢刺杀皇亲,图谋不轨,朕定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柳原赶忙帮他顺了顺气,道:“皇上莫急,老臣这就去办。”

云钰顿了顿,道:“事不宜迟,若中书省不愿……太傅可取朕的天子宝印……代朕行事……一切后果,朕来承担……”

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柳原老眼湿润,点了点头。

云钰拉住他衣袖,道:“劳太傅……帮朕秘传一人……”

“何人?”柳原附耳过去,听到了一个名字,微有疑惑却未多问,应承下来,急匆匆走了。

其实在朝堂之上,帝王下旨,尤其是罢黜当朝太尉这样的大事并不容易,需交中书省门下省核查认可再行拟旨,盖上三方御印之后方可有实效。

云钰那一番话说起来还是臆测居多,即便柳原相信,朝中其他官员,尤其是沈爰会不会信,他心里可一点底都没有,尤其这史坤成还是沈爰的得意门生。

云钰已想到这一点,托付了天子宝印,可一旦越过中书省门下省强行下旨用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背上肆意妄为的骂名,受百官指摘。

不到万不得已,柳原不愿冒这个险。

无奈事情如他所料的那样,他在中书省磨了大半日,口水都说干了亦未劝得沈爰同意拟旨,反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走了。一番权衡后,他乘上软轿,前往翰林院。

柳从汶对自家父亲要自己拟写罢黜太尉史坤成的诏书时惊诧不已,疑虑再三,柳原气得吹胡子,干脆自己提笔书成,也未经过复核查验便欲盖上天子之印。

柳从汶拦住自家父亲让他三思后行,即便有了天子宝印,连皇上这番举动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更别说他这僭越之举了。

“皇上病榻之托,我怎可辜负?”柳原甩开儿子的手,一脸的视死如归,“皇上聪慧缜密,我相信他的判断不会有错,若史坤成真有异心,稍有耽搁便可能酿成巨大的灾祸。如今我大缙风雨飘摇,实在经不起冒险了。”

“可是爹……”柳从汶还要再劝,忽见门外走进一人,正是原仕杰。

“下官相信皇上的判断。”原仕杰性情刚直,此时在两位上官面前亦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入主题,“今早北郊祭台暴、乱之时,下官亦在场,亲眼见到史大人乔装改扮,笑眼旁观。”

他的话让父子二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此话当真?”

原仕杰定定点头,看着就有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魄力。他与肖长离共事过一阵子,虽都是不多话的性子,却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得知他要被烧死祭天,他便去看了看,可谓是目睹了整个过程。

虽未看到究竟是何人出手暗杀峪王,却看到了峪王被刺后袁澄的无动于衷。

那样的漠然无视,绝不会是一个忠君卫国之人应该有的。

听他这么一说,柳原更为坚定,重重盖下王印,离开翰林院往太尉府而去。无论如何,先将人控制起来再说。

他乘坐软轿急行,未曾察觉到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和凛凛寒锋。

除了几个亲随轿夫他并未带多少侍卫,在南街巷口遇袭时,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身边已躺了数具尸首,血臭腥气扑鼻。

蒙面人撩开轿帘,冷冷看着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刀……

******

“皇上。”小安子端了药,轻声唤道,“起来喝药了。”

云钰勉力起身,接过药正要喝,忽然一顿,看着浓黑的汤药发怔。

小安子不明所以,道:“皇上,刚熬好的药,还热乎着呢。哦,若是怕苦,这里备了饴糖。”

云钰看着那一碟饴糖,想起肖长离将糖喂入自己口中的情景。那时伤痛更甚,有他在旁却无丝毫的痛楚彷徨,此时不知他身在何处是否安好,心便如被置于雪原之中,空茫茫的尽是寒凉。

想起肖长离的模样,他心中蓦然一定。

为了再见到他,他也必须要养好身子,稳住朝局,等他回来。

他看着药碗却未立即喝下,对小安子道:“可有银针?”

小安子一怔,反应过来,忙地跪在地上:“皇上,小安子没有下毒啊!”

云钰道:“不是说你,只是试一试。取来便是。”

小安子便去取了银针来,插入汤药之中,片刻之后,银针竟然真的开始泛黑。小安子吓得腿就是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云钰冷笑,将药递给他:“去倒了吧。”

“皇上……不……不是我……”

云钰看着他,微微一笑:“朕知道,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不会做这种事。此事莫要声张,暗中探一探,今后的药膳仔细些便是。”他意味深长看了小安子一眼,道,“此时朕身边可信任之人不多,唯你一人。你素来机灵,应当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

小安子心中一暖,跪地磕头谢恩,双腿打漂般走出寝殿,一头汗被冷风一吹便开始阵阵发冷。

他好一阵了才回过神来,后怕不已,不敢想象若是皇上喝下那碗药会是个什么局面。

皇宫大内之中,竟然有人敢毒害皇上,作为皇上贴身内侍,小安子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暗暗将那碗药倒在花丛中。忽然,他发现宫中多了不少的生面孔,本该在宫城外围戒护的禁军,此时却入了内城。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了。

凛冬已至,天地寒凉,世间万物原本就难有生机,再加上时局危乱,人心仓惶,这阵阵北风刮来更显得天意凉薄,颇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

小安子拢了拢衣襟,快步赶往御膳房。

在这宫中能够接近药膳下毒的人,一想便知。可御膳房中当值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近百人,来来往往的根本难以估算。

他装作无事看着那些忙忙碌碌平时熟悉不过的人,无法看出什么端倪来,便想了个办法,说皇上忽然想吃玉蓉羹,让御厨赶紧给做一碗。

玉蓉羹是道简单的羹点,制作并不复杂,食材也单一,不怕被人动手脚。熬制期间无须从旁看护,以文火慢熬半个时辰即可。

小安子表面与人闲聊,视线却始终不曾离开,留意着任何一个接近过羹汤的人。

但凡这个时候刻意接近者,定不寻常。

他不知道这守株待兔的法子能不能奏效,眼下他也只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来了。

殿内空旷,暖炉中炭火渐微,放出的暖意已不足以驱赶这一室的寒凉。小安子去了许久没回来,云钰感到身上阵阵发冷,尤其心口的位置包裹的仿佛是一团冰,源源散发着不安的寒流,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乏,浑身无力而虚空,仿佛体内的精气神都在不断流失。

他想拉拉被子,手却有些僵,使不出力来。

他怀念肖长离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那样稳那样暖,只要有那一点温度,他就可以什么都不怕。

可是此刻,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是否平安,是否还会回来。

他只能一个人躺在这空寂清冷的寝宫内,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死去。

无法再见他一面,就要死去。

第86章:玉石俱焚

这感觉令他感到恐惧甚至是绝望,如同泥沼深潭将他牢牢束缚在了不见天日的境地。他想要挣脱,身体却使不出丝毫的力气。

神智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无数黑影在他身边缭绕拉扯,呲牙咧嘴狰狞可怖,犹如阴间恶鬼。

慢慢地,那个身影被淹没殆尽,在迷蒙扭曲的幻象之中被拉长稀薄,不辩人形。猛然之间,烈火陡生,将那个身影和黑色鬼影一同淹没在了熊熊烈焰之中……

“长离……”云钰额上沁出冷汗,眉头痛苦得搅在一起。他已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唯有这混沌之中来得莫名的恐惧让他不知所措,却怎么也无法清醒过来,只能在梦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见人躺在床上龙灵孱弱,广漠面露忧色。

一国之君与百姓万民息息相关,君清则民安,民乱则君丧,大缙龙脉被断本已是危机四伏,民心动荡,再加上今早北郊祭台之事,云钰已是民心尽失。

一个帝王无百姓忠君爱戴之心,便如同独舟行于旱地,根本寸步难行。故而云钰此时的龙灵更为薄弱稀缺,加上药石难济病体难支,此时已处危惙之际。

广漠运起灵力为云钰疗养,可见他身上腾起一阵白芒,时强时弱绕在他周围。他虽可暂时帮他缓解燃眉之危,想要根治却是不易。

“长离……”

云钰的声音如同梦呓,细若游丝,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个字。

广漠想起肖长离吃下冰蟾内丹,应该是想自己去对付巫翵。眼下这两人的命运已是紧密相连,无论哪个出了事都不成,偏偏又有妖煞在京中骚扰,他与广陵广御只好各自分工,他来负责稳住云钰的龙灵,广御去清扫城中妖物,广陵则去往黎城相助肖长离。这三方一旦有一方坍塌,就会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广漠轻叹一声,但愿他们两个能够一切顺利才好。

他没想到的是,广陵在赶往黎城途中恰好遇到柳原遇刺。可惜他仍是晚了一步,杀手得手后就飞快逃了,他只来得及制住几个喽啰,一把掀开轿帘。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眼前一片血红。柳原虚弱得看着这个长年不着家的孙子,颤颤巍巍把染了血的诏书塞进他怀中。

广陵又急又恼,取出一叠符纸按在伤口上,又喂他吃下几粒疗伤丹药,一双眼急得通红,手都在发着颤。

此时柳从汶和原仕杰闻讯带人赶到,忙不迭将柳原救出去找大夫,广陵黑着脸,循着方才刺客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黎城什么肖长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敢动我柳家的人,活得不耐烦了!

此时此刻,远在黎城的肖长离亦如云钰幻梦中一样,周身缭绕黑气,被鬼兵拖浮在半空,缓缓送往巨大的巫翵神像前。镶嵌在巫翵眼中的建木正在吸取着他身上的潜龙之气,光华更甚。

肖长离命格尊贵,虽比不得云钰真龙之躯,相较于寻常人却要好得多,他的魂魄对巫翵来说更是大有裨益。

“我百阕神鸟即将重现于世,肖大人特意前来相助,寒某真是感激不尽。”寒子玉笑容无比得意,“有肖大人这尊贵之躯为祭,一切事半功倍,此番恩情,寒某必定铭记在心。”

他不让史坤成太快杀了肖长离便是存的以他献祭的心思,没想到他刚出虎口就自己巴巴得来了,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肖长离任由鬼兵缠身,并不挣扎顽抗,眼看一点点靠近了神鸟巫翵,那种被抽丝剥茧般吸食灵魄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咬破舌尖含住一口热血,借此稳住体内的龙阳之气,同时暗运真气激发了腹内的冰蟾内丹,阵阵寒气瞬间便由内而外贯通全身。

他忍住这森寒入骨的寒气,几乎用上全身的真力将魑魅火引至右掌。只见魑魅火幽蓝的火光中冒着森森寒气,冰火重生渐为一体,将那只手掌几乎冻结成冰,威势骇人。

自古冰火不容,一遇则必有一伤,若是单靠冰蟾内丹无法相抗,他就拼上自己这一身以血为引可消邪煞的魑魅火,二者合一,赌上一堵。

在寒子玉察觉有异时,肖长离已挣脱鬼兵之缚,一掌拍了过去。

“快,阻止他!”寒子玉大急,那些鬼兵却惧于肖长离身上的魑魅火之威不敢靠近,四散而逃。

在此之际,肖长离已一掌拍在巫翵神像的一只左眼上,犹如赤手夹炭火中取栗,一阵炽烈的烧灼之感瞬间穿透他的掌心,若非有冰蟾内丹与魑魅火双重阻隔,他的一只手怕是早已化为了飞灰。

在此冰火碰撞的瞬间,他的掌心被灼出了一个焦洞,几乎透骨,他却无丝毫退缩,反而借势扣住镶嵌在神像内的建木,拼着一口气硬是将其剜了出来。

巫翵神像以双目之上的建木吸纳大缙龙气,招魂纳魄以期复生,此时却被肖长离生生剜下一目,吸入的龙气又外泄了出来,可谓是前功尽弃。

寒子玉又急又恼,掠身而上,一掌拍在肖长离心口,落地之时又一脚狠狠踩在他胸前,幽寂中几乎可以听到肋骨断裂的声响,随着鲜血的喷溅震人心弦。

“你真是该死!”寒子玉再也无法保持温雅的形象,满面厉色,恼怒此人的死而不僵,更恼怒自己的大意轻敌,一手葬送了即将到来的成功。

他死死踩着肖长离的胸口,几乎想就此将他的心脏踩碎,但最后他还是松开,将人提起拖到了巫翵神像前,抓住他的头狠狠撞在了神像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几乎与赤红的神像融为一体。

“来不及了,你阻止不了我!”寒子玉眼中闪着暴戾的光芒,近乎癫狂,“就算你赔上这条命,就算你阻止了巫翵复生,大缙都完了!出云大军已出,我有无数种方法杀了云钰,你能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肖长离血流披面,眼中一片猩红,面上却无丝毫的惊乱。

寒子玉的模样越疯狂,他就越安心。

即便破坏巫翵复生对大局当真无用,对寒子玉而言却是信念支柱的崩塌,这一刻的他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绝望。

大缙的覆灭能让他解恨,却给不了他归属。幻象制造的繁华永远填补不了内心的虚无。

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用尽全力也夺不回来的绝望可以压垮一切。

肖长离笑了,他笑得自信而安稳,仿佛在嘲笑着弱者的失态和残喘。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了你究竟还在笑什么?!”寒子玉怒吼着又将他的头狠狠撞去,脸上甚至沾了飞溅的血,衬着他癫狂的模样妖异骇人。

“我笑你……真是可怜……”肖长离脸上已无一寸干净的地方,烂泥般软在地上。

他已无法再动,只能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触摸着巫翵神像,体内的冰蟾内丹解除了禁锢,混合了他的血,一点点散发着寒气。

痛楚很快被彻骨的严寒取代,肖长离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寒气包围,顺着指尖蔓延至巫翵神像。

这,就是玉石俱焚的最后一步。

眼看赤红的神像一点点被莹白的微霜覆盖,寒子玉这才意识到肖长离究竟做了什么。

他要彻底将巫翵冰封,以寒克火,永远无法翻身。他没有料到他竟然能将可冰封万物的冰蟾内丹吃进肚子里,不惜以血做引以身为巢,只是为了能够彻底断绝自己的后路。

光脚不怕穿鞋的,和一个不怕死的人斗,的确可怕。

寒子玉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周围瞬间森寒的空气席卷而来,刮得他浑身发凉。

苏苏无声走到他身边,扶了他一下。

他看着少年木然的脸,忽然很想笑。

这个时候,果然只有这个笨小子还像条狗一样跟着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则去。

迄今为止他能够拥有的,仅此而已。

他抬手摸了摸苏苏的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他的眉心:“你对我没有用了,走吧。”

苏苏只是看着他,亦如被救出大牢那天晚上,除了看着他,没有别的想法。

“走吧……”寒子玉长舒一口气,理了理衣襟,看着已是莹白一片的神鸟巫翵。

他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云钰和肖长离两人谁离了谁都活不了,天子一亡,加上史坤成的搅乱,大缙朝堂必是一盘散沙,不可能挡得住出云铁骑。倒时外敌入侵国破家亡,大缙的下场只会比当年的百阕更惨。

他要的,就是这一天。

唯一的遗憾是,他没有保住巫翵。

那灼烈如阳的地狱冥火,正是能让他隐忍残喘多年,挺过无数寂寥寒凉的火种,他不会让他熄灭。

他最后能用的,就是这一身的皇族之血。

“肖长离,你不可能赢过我。”他缓缓走向巫翵神像,面露闲雅的笑意,“我就是要让你,死都死得一无所获。”

他抬手划破右手掌心,按在了神像之上,掌中鲜血片刻便被吸入神像之中。

这鲜血如火一点点融化了巫翵的冰封,他的一条手臂也在瞬间变得透明,仿佛骨肉皆已消散,只有密密麻麻的血脉仍在流动,源源将他体内的血送往神像。

从始至终,寒子玉脸上都带着一贯从容闲雅的笑,看上去犹如谪仙,不染凡尘。

他的身躯随着鲜血的流逝也在慢慢地涣散消亡,与其说是他在喂养巫翵,倒不如说是神像在贪婪得吸取他的皇族之血,同时也在吸取着他的生命,直到最后两者合为了一体。

巫翵之上凛霜融化寒气蒸发,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火,耀眼的红。起初只是一片,随后那抹红便如燎原之火蔓延开来。

这就是地狱冥火。

巫翵翼熠,冥火灼空,天地如狱,万物不生。

初降的夜幕中,西方天宇烧红了一片,蔚为壮观,却是赤气天裂,大凶大劫之象。

广漠负手而立,看着那片赤红,眉间忧虑丛生。

世事玄妙,果真如玄惪所言,一切早已注定,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凡人渺小之力无法改变,唯有静心而为,坦然而视,纵千灾万劫,亦不过是弹指瞬间。

榻上云钰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击中了他的心脏,牵引着他的神识。

广漠忙赶过去,看到他竟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本痛苦扭曲的脸也平和下来,除了太过苍白,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广漠却知道这不是好的兆头,赶紧为他渡去灵力。

云钰身上一点点浮起白芒,氤氲而动,随后自他心口的位置猛地窜起一道白色光柱,在他身上腾挪盘旋,缓缓凝聚,体态清健龙爪如勾,竟是他的护体真龙离体而出!

“皇上!”广漠脸色大变,随后就被瞬间强劲的龙气撞了出去,急切中只见真龙腾飞而起,径直穿过宫城,冲天而去。

第87章:气数已尽

广漠大致已猜到云钰想做什么,却无法阻止,只得尽力为他稳住体内龙灵,帮他多撑一刻。

自古帝王皆有真龙护体,一损俱损,极少会有龙神离体而去的情况,此时想必是云钰用了最后的意志驱使龙神而去。

龙神一去,他便只能靠一口凡俗之气残喘,除非龙神及时回体,否则他撑不过半个时辰。

反之,若是皇帝挨不住,龙神亦自消亡,再难回天。

“师兄,皇上怎么样了?”广御目睹了龙神凌空那一幕,急忙赶入宫内,见广漠正为云钰输入灵气,忙上去相助。

“事已至此,你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广漠叹了口气,语气很是疲倦,早知道就不受广岫不让自己当他孩子的干爹的威胁跑这一趟了,果真不是是一般的累。

不止累,还有可能赔上必生的修为。

“皇上!我知道是谁下毒了……”小安子兴冲冲跑进来,见皇上龙榻旁竟站着两个人,还以为是刺客,赶忙要喊人,广御一挥手,一道灵光撞在小安子胸前,径直将他给撞出了门外。

“想保皇帝平安就别来打扰!”

小安子揉揉胸口,缓了一会,猛想起来那不就是停云观那位降妖除魔十分十分厉害的高人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来着?

好在小安子并不蠢,很快就明白过来,哪里还敢去打扰,默默守在门外,不时贴着窗偷看两眼。

此时的黎城火光冲天亮如白昼,残旧的宫城在烈火之中屹立不倒,顽强彰显着一国皇都仅剩的尊严。

广陵赶来时烈火已生,他只来得及救下那个被吓傻了的小子,尽快逃离,对肖长离他已是无能为力。

从沉睡中苏醒了的巫翵神鸟旋绕飞过,双翅如垂天之幕,尾翼如流星之火,所过之处烈火横生,万物皆在此间飞灰烟灭。

生命在瞬间消亡,连一丝喘息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可见高贵华美的神鸟背上,赫然露出了半截寒子玉的身体,好似人鸟一体共生。他的胸膛烧红一片,面上已是皮肉残缺,以往乌黑的长发此时正燃烧着烈焰,早已没了人样。

而这与神鸟合为一体的模样,恰恰就是他想要的。

“你输了!肖长离,你输了!”他肆意大笑着掠过天际,不可一世,将周遭一切都卷入火海,毁灭殆尽。

眼看火势蔓延如决堤之水不可阻挡,很快便燃遍了整座元寿山,肆无忌惮吞噬着一切,照这样下去,将整个大缙淹没也不过几日时间。

肖长离仅余的神智使他看到了这番景象,若非他体内的冰蟾内丹,他恐怕早已尸骨无存,化为火焰之中的漫漫烟尘。

可这内丹也只能拖延片刻,他的身体感到越来越热,火光炫目逼人,他干脆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往昔之景,恍若隔世。

光阴无情,浮生弹指而过,无论是兴衰荣辱抑或富贵寒微他皆有过,此时想来却并非全然无憾,相反,他还有许多的放不下。

老父未尽孝道,弟妹尚未督教,还有那个已刻在心中之人,还未看到他君临天下,名垂青史。

他有些后悔离开之前没有再好好看看他,好在现在,巫翵肆虐不过回光之威,一旦耗尽灵力自会消亡,此番釜底抽薪之后,一切劫难自可迎刃而解。他只叹自己终究不能兼顾,不知累了多少无辜生命。

他相信云钰有能力平息乱局,保住这片江山,只希望自己的离开不会给他留下太大的伤疤,等时间一过,就消了。

他的心平静下来,闭上眼睛,静静等着死亡的来临。这样灼烈的冥火,他可以不感到丝毫痛苦得死去,也算是上天的恩赐了吧。

长离……

这一声幽幽传来,飘渺虚无,肖长离以为是幻听。然而过了一时,预想中的烧灼之感并未到来,相反,他感到一阵柔软温暖清灵至纯的气息缭绕身侧,犹如从凛然严冬进入了暖春三月,一切生机都从死灰中复生。

这气息让他感到熟悉而安逸,如同……

如同云钰就在身边。

他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清透无垢的巨大眼眸,须髯微微浮动,周身散发着幽幽的莹光。

这是一条莹白色的龙,身姿俊逸飒爽清朗,就如同他的主人一样。

龙神盘旋在肖长离周围,以灵力为他竖起屏障,将他护在当中,隔绝了火海热浪的侵袭。片刻过后,这周围的火势渐熄,留下一片焦土残垣。

肖长离意识到了什么,心紧紧缩了起来。

即便面临死亡他也没有皱过眉头,此时却开始害怕了。

他没想到云钰为了自己竟然唤出了护体龙神。

要知道龙神与帝王如同一体,帝王之身为壳,龙神之灵为元,元神一去则躯壳空虚,根本无法支撑。

他怎能如此不计后果,这样任性妄为?

肖长离忧虑急切无奈,却只能无声苦笑。

这个时候,他这将死之人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龙神温和的眼眸正看着他,缓缓靠近,微微碰了碰他的额头,仿佛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讨好。

随后,它鼻中喷出一团灵气,眸光一沉,抬首冲天而去,扎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只听龙吟清啸震透寰宇,那抹莹白所过之处烈火顿消,如同下了一场及时雨,瞬间便荡平了一切。

巫翵在寒子玉驱使下长嘶一声,双翅扬起,重重一扇,烈火汹涌席卷而去。龙神亦不甘示弱,一声长啸刺破天宇,周身莹光大盛,修长的身躯犹如一柄利剑蓄势待发。

它虽是龙神,却是一条年轻气盛的龙,它尚在云钰体内时便被巫翵夺走龙灵压得抬不起头,此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是要有仇报仇,当下昂首,张口喷出一道光柱,迎击而去。

只见深空夜幕被分割为二,一方烈焰灼空不可一世,一方幽蓝深寂暗潮翻涌。片刻过后,一龙一鸟正面相抗,如冰火相斥,瞬间爆射了漫天尘星,巨响震耳欲聋,天地为之战栗。

“快!”广漠脸色大变,掌心灵力更盛,源源汇入云钰心口,广御亦随其后。

分明寒凉,两人额头却都是汗珠。

好在他们这一番努力并没有白费,那方天宇之上红光渐弱,龙神在与巫翵之战中占了上风,龙爪勾住它的脖颈,一口咬住巫翵背上的寒子玉,在他的嘶声尖啸中吞入口中。

“不!”寒子玉最后的挣扎在龙神之威下渺小如蜉蝣,任他如何不甘,最后还是逃不了毁灭的命运。

巫翵凄厉的悲鸣响彻寒空,不甘愤怒挣扎残喘,最终都敌不过气数已尽,在巨大的爆裂中化为了漫天红焰。

龙神盘绕腾挪划过天宇,龙尾一扫驱散了最后一点赤红,末了一声清啸,回到了肖长离身边,巨大的龙首在他脸上蹭了蹭,随后轻轻将他托起,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看着硕大的龙神重新回到云钰体内,广漠和广御相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到这一刻,危局暂歇,没了巫翵阻断龙脉窃取龙气,云钰的身子自会慢慢好转,至于民心,便要靠他一点点去挣回来了。

广御看了看肖长离,对自家师兄道:“这儿还有一个。”

广漠抚额,认命得走过去。

比起云钰来,这个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才是大麻烦。

小安子在外头守了个把时辰还打了个盹儿,冷得实在受不住了,搓着胳膊小心敲了敲门:“高人,好了没?我能进来吗?皇上要换药了,太医吩咐过,得按疗程来……高人……”

他问了好一会了都没反应,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里面十分安静,压根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他探头看了一会,走了进去,一看,人果然已经走了。

“走也不说一声,害我好等……”他小声埋怨,觉得浑身冷得厉害,便往暖炉中加了炭火,随后点起一盏小灯,过去看云钰的情况,吓得差点把灯笼扔地上。

堂堂天子的龙床上,竟然还躺了一个人!

他凑过去看了看,原来是那位皇上十分看重的肖大人,而且一身污秽面白如纸,乍一看可不以为是鬼么,吓得他够呛。

他在通知人来将人抬走和让他们好好睡着之间犹豫了一会,最后选择了后者,还专门拿了一床被子帮肖长离盖好。

见云钰呼吸平和,脸色好了许多,他心下也是欢喜,拿了药来,按照太医的吩咐小心翼翼为他换药。

这期间他听到了几声呓语,叫的都是,长离。

难怪皇上死活不肯选妃,原来如此……

小安子恍然,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两人,越看越觉得般配。

换完了药他收拾好正要走,忽然看到门外闪过一个黑影,他心下一慌,手中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那黑影已推门冲入,手中大刀寒光凛凛,径直朝他劈了过来。小安子大叫一声,将手里的东西砸了过去,抱头逃窜。

那黑衣人并未追击,而是朝龙床击去,眼看就要手起刀落,小安子又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他,同时尖声大叫:“来人啊抓刺客!”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力很强,那黑衣人怕他坏事,一把推开他,又揪住他衣襟往回一扯,顺势就将刀刃送入了他的腹中。

小安子再也出不了声了,他睁大了眼睛,随后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快步走到床边,刚举起刀却又被一把长剑拦住,门外禁军已经赶到。

“保护皇上!”那人手持长剑,剑法利落如风,片刻便将那黑衣刺客牢牢压制住,却未下杀手,因为他需要活口。

几招下来,黑衣人只觉右手一痛,手筋已被挑断,那人的剑锋点在咽喉,目如鹰隼寒意逼人。

他认得此人,正是禁军副统领,沅胜。

第88章:卿本佳人

太尉府,史坤成听着下人来报,黎城巫翵已灭,宫中行刺失败杀手被擒,连柳原都还没死透。

事情全搞砸,他一张脸黑如锅底,狠狠将人踹了一脚,吼道:“滚!”

他没想到沅胜竟然会出现在宫里,寒子玉竟如此不济,如今就剩他一人在这条漏了水的贼船上,一个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怎不由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神情稍安,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

芡山,孤村。

暮色渐散,清晨一抹微光投下,将这座远离尘嚣的村庄笼罩在了蒙蒙薄雾之中。鸡鸣犬吠静谧无争,看上去一切都十分祥和,如同一汪泉水,谁也不知道将会翻起怎样的涟漪。

“哇!”

一阵哭声骤然响彻小村,打破了这片平静。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在他边上,苌楚靖尧悠然啃鸡腿,一脸的不关我事。

孩子他娘急忙出来哄,那孩子只是不依不饶,将手中一块玉佩扔在地上,直嚷着还我鸡腿,两腿又踢又弹,在泥地上都磨出一个坑来。

“这孩子,不是说了向你买吗?这快玉价值千金,就换这么一根鸡腿,可便宜你了。”苌楚靖尧吃完了鸡腿,将骨头一扔,又解下腰间一块玛瑙吊坠扔给那孩子的娘亲,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方了。

那位母亲却抱着孩子回了屋,看也没看一眼。

在这遗世独立的偏远村庄里,没有商铺没有买卖,一切只能自给自足,肉类吃食尤其珍贵,苌楚靖尧这价值千金的宝贝在这里根本一文不值。

这道理他其实也明白,只是谁让他实在想开开荤解解馋呢?

他转头就看到前方卫翾正冷冷瞅着自己,鄙夷之色尽显,在他边上柳风屏一脸无奈。

“呦,少主也起这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苌楚靖尧笑吟吟走过去,随手撩起柳风屏的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少主这日子过得委实清苦,肉都吃不上几顿。看看,堂堂南岳少主都瘦成什么样了。”

卫翾没搭理他,转身回了屋,柳风屏看着衣服上的油污,道:“粗鄙之地确是简陋,委屈了岐王殿下。若是觉得不满意,殿下随时都可以离开。”

苌楚靖尧笑道:“我这是关心你家少主,先生何必下逐客令呢?除了吃食差一些外,这地方空气清新景色怡人,尤其是民风纯朴,本王呆着甚是舒心,还想多留一阵呢,可不想这么快就走。”他拍了拍柳风屏的肩,道,“何况,是贵国巫觋请我来的,即便要走,也得跟人家打个招呼不是?”

他笑着走进屋去,熟门熟路在卫翾对面坐了下来。方才吃油腻了,他想喝口茶解解腻,桌上却只有一个茶杯,卫翾刚放下的。

看着对面人俊秀的脸上似是写满了“滚出去”三个字,他挑挑眉,直接拿了过来,将剩下的茶水喝完了。

卫翾眉头一皱,厌恶之色尽显。苌楚靖尧笑着又倒了一杯,递过去:“不过喝你几口茶,少主何必这副模样?喏,赔你就是。”

卫翾看也未看一眼,直接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好嘛,真是一点也不委婉。

苌楚靖尧反而更想笑了,这地方破破旧旧鸟不拉屎,吃不好玩不好,这几日来将他憋得够呛,倒是眼前这个人模样出众犹如鹤立鸡群众星捧月,让他瞧着顺眼又舒心。

他越是冷漠,他就越觉得有趣,越想看他不痛快的样子。

于是乎,调戏他捉弄他,成了这位岐王殿下在这个地方的唯一消遣,而且乐此不疲。

“瞧少主这话说的,本王堂堂的出云嫡皇子,虽比不过大缙天朝礼仪之邦,打小也是习过经史典籍的,一言一语一行一卧皆有规矩,怎能做出如此不雅之事来?”他微微靠近一些,看着卫翾愠怒的模样,一脸为难,“少主让我走出去跑出去都成,偏偏要让我滚出去,唉,未免也太过强人所难了。要不,少主先给示范一下?”

卫翾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最大的情绪表露就是皱眉,可现在,他实在有咬牙切齿的冲动,忍了一会,他冷冷道:“出去。”

不说滚也不说跑,只要出去,随他用什么方式。

苌楚靖尧噗嗤一笑,实在被他的模样逗得不行。

他忍住笑,叹了一声,托住下颌,为难道:“其实我也想出去,可是今早没人来给我送早膳,这腹内空空,腿脚乏力,实在是走不动啊。”他拿过那杯茶自个儿喝了,将杯子在桌上转悠着,笑嘻嘻道,“常言道,秀色可餐,我知道这地方吃食紧张,也不与人抢,只要少主让我多看几眼,等我吃饱有力气了,再走出去,少主意下如何?”

卫翾再也忍不住,抬手在桌上一拍,黑着脸自己走了。

苌楚靖尧还以为他要揍自己呢,结果只是拍拍桌子,不由想笑,结果桌子猛地裂成了两半,吓了他一跳。

“哎呦,这暴脾气……”苌楚靖尧拍拍身上的木屑灰,饶有兴趣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眯起了眼,犹如一只窥视着猎物的狐狸。

“谢墨呢?”卫翾性子本就清冷,此时更是寒意逼人,一张脸都快冻成冰雕,“让他出来见我!”

柳风屏垂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这就让人去找。”

卫翾走后,柳风屏轻叹一声,走进一间小屋,谢墨正在里头啃馒头,见了他神情一松,苦笑道:“那小子又惹什么麻烦了?”

柳风屏道:“除了嘴欠些,还能有什么?少主这几日可是被骚扰的厉害,火气都大了不少,你打算躲到几时?”

谢墨继续吃馒头:“快了,算算时日出云已出兵,也该让他离开了。”

柳风屏叹道:“你擅自调用皇陵内的阴兵,还把这位出云皇子带来,不觉得自己有些任意妄为了么?”

谢墨笑了笑,道:“有么?我倒觉得还不够哩。可惜寒子玉不足以成事,竟落地一败涂地的下场,眼下能指望的,也只有出云的铁骑了。你劝劝少主,多忍让些,当作没听到就是了。”

柳风屏目光微沉:“你做这一切,究竟有何益处?”

谢墨看了看他,玩味得笑了笑:“怎么,你是心疼你那位卫将军年老体衰,怕他战死沙场?”

柳风屏道:“我是怕你机关算尽,终是落得一场空。”

“即便真是如此,至少无愧于心。”谢墨叹了口气,“风屏,我不像你和少主,一受缙人之恩,一为缙人之后,在我心中,南岳才是国才是家,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值得一提。我不必顾及这个地方是否生灵涂炭,缙人死伤几何。在这件事上我不勉强你与少主,但至少要让我,尽一份南岳子民的忠义之心。”

柳风屏无言以对,末了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门外,卫翾默然而立,随后走开了,没走几步,某个他目前十分厌烦的人再次出现,似乎永远含笑清逸的模样,大冷天还摇着把折扇,别提多碍眼。

卫翾当做没看到,苌楚靖尧却跟了过来,与他并肩而行,阴阳怪气得叹道:“肺腑之言真是感人至深,国破家亡漂泊无依,世间惨痛之事莫过于此。少主身为南岳皇室遗孤,自当肩负重任才是啊。”

卫翾充耳不闻,兀自走了。

苌楚靖尧快步赶到他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摇扇浅笑,颇有几分纨绔子弟当街调戏良家子弟的德行:“少主走这么快做什么?这几日来,本王觉得与少主甚是投机,实在不忍见少主屈居在这小山头。若是少主有心,我出云可以帮南岳复国,不知少主意下如何?”

卫翾面无表情,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径直走了。

苌楚靖尧脚步一挪,不知死活得又拦在他身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便见卫翾一挥手,顿时一股强劲之气冲体而来,直接将苌楚靖尧给掀飞了出去,摔得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边上不少人围观偷笑,对这个莫名其妙来到这里骗吃骗喝的人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苌楚靖尧揉了揉胸口,干脆席地而坐,并无半分不满的模样,卫翾走过他身边时,他还伸手扯住他洁白的衣摆,继续作死:“卿本佳人,吾心慕之,何必拒人千里啊?”

卫翾面上闪过怒容,冷冷盯着他:“给我绑了。”

“是!”

“你从哪招来这么一个……”柳风屏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无语得摇了摇头。

谢墨道:“别看此人表面吊儿郎当,其实甚有城府。不过,他对少主这般纠缠,我亦看不出究竟目的何在,大抵只是太闲了吧。”

柳风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憋了回去。

谢墨走到窗边看着不远处群山环翠,寂寞深远,淡淡道:“有客人来了。是你去招呼还是我去招呼?”

柳风屏按住他:“你老实呆着,我去看看。”

谢墨一笑:“遵命。”


第89章:落井下石

谢墨口中的客人,正是珩王。

他这一路而来日夜兼程餐风饮露,加上天气寒冷,可谓是吃尽了苦头,赶到芡山时还迷了路,折腾了大半日。

他素来养尊处优惯了,何曾受过这般罪?

可一想到京城中云钰要一人面对那些阴谋阳谋,他就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懈怠,让随行人马暂且隐蔽,自己先进村探探情况。

他已做好打算,若是无法以理服人,便只能用武力解决,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苌楚靖尧给逮回去。

不想他还不及进村,一人便等在了前方,青衣素雅气度不凡,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特意赶来迎候。

在柳风屏还是将军府的管事时,珩王便听说过他。此时来到这个敌人老巢,头一个遇到的人是他,珩王感到颇为庆幸。

“王爷,莫再往前了。”柳风屏和声道。

珩王道:“先生应该知道本王来此的目的。如今我朝多事之秋,南岳若要从中做梗,以当今形势看来,绝对讨不了好。先生睿智,想必明白其中道理。”

柳风屏道:“在下明白。只是王爷兵马虽众,硬碰硬之下想要全身而退亦有难度,不如从长计议。”

“如何计议?”珩王沉声道,“京中情势危急,本王等不了,若卫翾愿意将人交出来自然是好,若是不愿,本王也只能得罪了。无论卫翾是何身份,想必都不愿看到生身之父沙场涉险吧。”

柳风屏轻叹一声:“这世间之事有诸多的身不由己,苌楚靖尧虽是不请自来,可真要说起来,我们并没有拒绝出卖他的理由。”

珩王皱眉:“这么说来,尔等是铁了心要与我大缙为敌了?”

柳风屏心中纠结,一时难以决断,忽然自他身后传来谢墨略带笑意的声音:“王爷如此咄咄,可别吓着我的柳弟。有些事,与我说岂不更好?”

珩王看着那个表面笑吟吟其实满脸都写着奸诈的人,心中警惕起来。

“我们这帮南岳遗民,与大缙为敌,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么?”谢墨笑容中隐含了一丝阴郁,看着珩王的目光变得锐利,“王爷以为凭你那些兵马,能抵挡多少阴兵?”

珩王眉峰深锁,他发现自己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眼下看来此行不但逮不到苌楚靖尧,反而还有可能全军覆没。

这座山这么大,若是死在了这里,怕是连尸骨都寻不回去。

他心里打鼓,表面却不能怂,冷冷道:“阴兵再厉害,也不过是群死物,我就不信你们还能靠它们翻了天去。”

谢墨悠悠道:“翻天倒不必,只要能翻了你大缙王朝,谢墨便已余生无憾。”

珩王气得咬牙切齿,偏偏又不敢当真与他正面相抗,自己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懊恼这卫翾怎地偏偏还不露面,害得他一腔孝道天伦父子情深的肺腑之言都找不到人说去。

谢墨怎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往这井里又扔了块石头:“比起来此做这无用功,王爷不如快些回去,已然失了一位同胞兄弟,若是再晚些,怕是连剩下那位都要见不上了。”

珩王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神情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墨道:“王爷还不知道么,当今峪王在百姓暴!乱之时遇刺,已然身亡了。”

珩王整个人都呆住了,脸色从惊愕到恼怒不过片刻之间,猛冲过来揪住谢墨衣襟:“你说什么!”

“没听明白么?”谢墨随手一掰就把他推了出去,掸了掸衣领,笑道,“峪王云昶,死了。”

珩王只觉天灵盖上似是劈下了一道雷,打得他满脑子轰轰作响,半晌了都没反应过来,想要再问问,喉头却发不出声来。

柳风屏看得不忍,拉了拉谢墨,对珩王道:“王爷还是快回去吧。”

“不会的……”珩王摇着头,让自己的脑子能清醒一些,“不可能……云昶他从不管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有事……不可能……不可能……”

“既然不信,王爷何不回去瞧瞧?”谢墨继续落井下石,“不过即便你立即回去也无法改变些什么,人死不能复生,王爷还是看开些得好……”

“你住口!”珩王大怒,挥舞着拳头砸了过去。

谢墨身子一侧堪堪避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扔了出去。

珩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要摔散了。

他捂着心口大口喘息,似想将堵在胸腔的不安烦躁和恐惧都尽数吐出来。

“王爷,回去吧。”楚离的声音幽幽传来。

听着他的声音,珩王心绪逐渐平复下来,爬起来转身就跑。

他已顾不上许多,他害怕再呆下去,那个笑面虎还会说出什么更加荒唐的事来。

云昶不可能有事,不可能!

“王爷,你回来了!”事先隐蔽在林中的人见了他还挺高兴,“你看,我们捡到谁了?”

珩王顾不上这个,下令准备速速回京。可一看那个被五花大绑还被抹布堵着嘴的人,他还是险些惊掉了下巴。

乖乖,那不正是苌楚靖尧吗?

“唉……”谢墨又叹了口气,他这一番辛苦费力筹谋,结果却被自家少主釜底给抽了薪,直接就把人送人嘴边去了,情何以堪?

“也怪他自己嘴贱。”柳风屏道,“少主虽心性薄凉,却不可能坐视卫峥身陷险境。”

谢墨手里揪着根枯草,看着它随风摇摆,微微一笑:“也罢,即便苌楚靖尧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一阵风来,清寒入体。已然入冬,日子只会一日更甚一日的寒冷,柳风屏拢紧外袍,无声而叹。

******

云钰醒来已是第二日午时,只觉浑身无力,脑袋晕沉沉的,半晌了才找回一些身体的控制权,各种不适难耐的感觉都回来了。

他觉得口渴得厉害,想唤小安子拿些水来,无奈没力气出声,只好勉力抬了抬手,一个陪侍的宫女立即赶过来看他,又惊又喜得跑出去边跑边喊:“皇上醒啦!”

话音还未落,立时便有数名御医走了进来,又是号脉又是查看伤口,忙活得不亦乐乎。

云钰看他们走马灯般晃来晃去,无力得问了一句:“肖长离呢……”

何御医上前,道:“肖大人正在调养,暂无大碍,皇上放心。”

“暂无?”这个说辞让云钰无法安心,硬是坐起身来,“他现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皇上,你身子虚弱,此时不宜大动啊。”何御医赶紧扶住他,云钰抓住他的胳膊,因太过用力,手都在微微颤抖,“带我去见他。”

语气已是丝毫不容忤逆。

几位御医面面相觑,只好让人取来手炉大氅,将云钰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一群人手忙脚乱得将他扶上步辇。

幸好他们并未将重伤昏迷的肖长离送出宫去,而是暂时安置在了宫里一处偏殿,此时云钰非要去看他,至少可以少奔波些。

昨日黎城龙神大败巫翵一事全城皆知,广御和广陵又用自己在百姓心中天神般的崇高地位,添油加醋美化了一番,更是严正声明了肖长离不但不是灾星,反而还是可福泽万民的福星,原本涣散的民心便渐渐归附了。再加上巫翵已亡,龙脉自通,京城王气汇聚,云钰的情况已好了许多。

此时他一心记挂着肖长离,更加不将身体的不适放在心上,赶到偏殿时,甚至还急不可待得自己下地走了几步。

看到躺在床上的肖长离,云钰心神激荡几乎难以抑制,快步上前,却因太过急切一时不稳,径直栽在了地上。

一干宫人被吓得够呛,忙不迭上来扶他。

云钰踉踉跄跄赶到床边,看着肖长离苍白的脸庞,心中阵阵抽痛,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寒凉如冰,没有丝毫的热气。

这凉意让云钰心惊,幸好他还能感受到他的脉搏正在一下下地跳动,这代表着生命的律动使他安心。

还好,没有失去他。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不在了自己会是怎样一副模样,是不是还能够存活下去……

在他昏迷期间,他的神识被没有温度的烈火包围着煎熬着,一切都在混乱与清醒中反复颠簸。

他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事,却知道他有危险,这强烈的恐惧让他几乎豁出了一切,甚至无意中唤出了自己的护体龙神。

幸好如此,他们都扛过了一劫。

看着两人紧握的手,何御医尴尬得咽了口唾沫,冲宫人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了。

他想起今早自己入宫为皇上复诊,见他二人躺在一起,云钰的手还死死抓着肖长离的手,废了他好大的劲才将两人分开。

此时想来,这竟然是……

他脸色变得十分复杂,站在原地,一声都没吭。

“何御医……他此时情况如何……可有大碍?”

云钰的声音虚弱低微,他险些没听仔细,赶紧道:“回皇上,肖大人的伤势已暂时稳定住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他的身体受创过重,想要完全复原,恐怕需要些时日。”

云钰长舒一口气,仿佛吐出了长久积郁心底的不安和忧虑,道:“无论如何,定要医好他……”

何御医躬身行礼:“微臣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云钰沉声道,“是必须。”

“……是,皇上。”

何御医走后,云钰抚摸着肖长离的脸,触手尽是冰凉。

云钰不明白他的身体为何会这么冷,在自己的梦中分明是一片火海,他却如同整个人都被冻在了寒冰里,没有一丝人应有的热度。

他让人拿来暖炉加满了炭火,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搅,随后忍着痛楚脱下靴子,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整个人偎在肖长离身边,将他紧紧抱住了。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心在这一刻才真正踏实下来。

“长离,你做的够多了……”他将脸贴在他脸上,透骨的凉意没有让他后退分毫,“现在开始好好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在他脸上印下细细密密的吻,想象着他板板正正却红了耳根的可爱模样,不由咬了咬他的耳垂,在他耳边道:“傻瓜,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吃了你……”

肖长离没有回应,他的意识仍在无边的混沌中漂浮,却总有一抹微光,在指引着他的方向。

第90章:唯心而已

云钰靠在他怀中安心闭上了眼睛,起初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丝丝缕缕的凉意往身体里钻,慢慢的这凉意散去,阵阵暖意升起。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慢慢睡了过去。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体内氤氲着淡淡的莹白光晕,一点点朝肖长离汇聚而去,如同一只无形无实的茧,将两人裹在当中。

肖长离的潜龙命格使他与云钰一样具备了可吸纳龙气的能力,只是终究比不得真龙的得天独厚,需要某种特定的条件或契机,比如云山上经龙灵王气浸润的灵泉,比如此时在他身边的云钰。

帝王龙气天下至圣,可谓是万灵之祖,再加上云钰的真龙之力,若有得道慧眼之人留意,便能看到整座皇城此时都被清灵之气笼罩着,在此间之人少说也能增寿个好几年。更是引得十里八乡修炼的精怪都聚拢过来蹭龙气,单是为了争个好位置都引发了不少的骚乱。

这两个当事人却毫无察觉,一夜安眠。

云钰做了一个冗长却静好的梦,梦中有海棠花落,他低垂着眉眼淡淡叫自己一声殿下,眉眼如画。

还有空寂山林中繁花乱眼糅合成的一片迷乱,寒夜宫中的同行,长夜中抵死的相拥,往昔的画面一一在梦中呈现,自顾自袭卷了一片缠绵入梦,旖旎之间好似身在云颠。

云钰尽情汲取着身边人的气息,一晌贪欢。

翌日清晨天方破晓,两道人影径直穿过重重宫门,入了偏殿。

看着床上抱得紧紧的两个人,广陵搓了搓胳膊,被腻歪得不行。

广御艰难得将肖长离的手从云钰胳膊下掏出来,诊了一会,道:“冰蟾内丹之威果真消去了许多,这二人相辅相成的命格,到真是省事不少。”

广陵道:“我就说他们死不了,你还非要来跑这一趟。”

“兹事体大,不可轻懈。”

“那现在可以放心了吧。”广陵心里记挂着柳原,别的事别的人可提不起兴趣来,“你给句痛快话,要不要跟我去宰了那孙子?”

广御道:“京城帝王之都,自有法纪,你既已抓住了刺客,自当交给大理寺,审讯之后交由皇上处置,不可滥用私……”

“私你个头!”广陵毫不客气打断他,“我好歹也是当了几天官的人,知道这官场之中最多的就是官官相护。史坤成官居太尉,朝中有的是势力和人脉,你以为大理寺能拿他怎么样?还有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自身都难保了,能顶什么用?”

广御拉了拉他,看了看云钰,压低声音道:“皇上在此,说话注意些。”

“他睡着呢。”广陵瞥了一眼,不当回事,心中愤愤不平,“我家老爷子这一辈子忠心耿耿,结果落到这么个下场,一把年纪了,还要受这番罪。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谁稀罕……”

广御无奈拽住他,不及开口,便听身后云钰道:“太傅,他怎么了?”

云钰醒了,而且醒得很是时候,恰好听到了广陵的那番抱怨,只觉尴尬又自责。本想装睡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听到广陵说起柳原,心中担忧,便出口询问。

广陵没好气道:“你说怎么了?刺客当街行刺,一刀捅穿了肚子,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这会都上阎王殿报道了。”

云钰脸“刷”一下就白了,忙道:“当真?他……他现在如何了?”

广御扯了扯广陵胳膊,示意他消停会,自己答道:“已无危险,休养几日就好,皇上不必担心。”

“嗤,说得轻巧,感情那不是你家的人。”广陵狠狠瞪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那张诏书丢了过去。

诏书之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云钰看着那诏书,眼眶仿佛也被印上了鲜血,阵阵发红。

“老爷子重伤,怕是有负皇上圣命,那个混蛋由我来解决,皇上还是好好歇着吧。”广陵眸光凛凛,转身就走。

“且慢。”云钰起身,面露坚毅,“朕乃一国之君,朕的朝堂上出了蛀虫,自也应该由朕来捻了。太傅之功,朕铭记在心,也请真人稍安勿躁,给朕一点时间。”

“就凭你这一纸诏书?”广陵满脸的不信,“别费劲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没有直接宰了他好使。”

云钰面露为难。

史坤成掌管京城防卫,手握重兵,更是有这毒害皇帝当街刺杀朝廷重臣的胆子,若是处置不慎,极有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届时情势只会更难掌控。

广御见广陵义愤填膺势在必行的架势,只好道:“你口口声声杀人,忘了观中五戒么?”

广陵一怔,他还真就给忘了。停云观中人可驱妖邪铲魔道,有多少除多少,却偏偏不能杀人。妖邪作恶他们义不容辞,可人犯的事有官府法纪,他们不可插手。

即便他可以无视观中五戒,若这事让自家老爹知道了,不知得火成什么德行。

他思忖了一番,又看了看云钰,末了道:“不管你如何处置,绝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

“好。”云钰言辞平和,其中却有隐隐凛然之意。

广陵对朝廷的事没有兴趣,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好几岁的小皇帝不算了解,只是从这几日他的表现来看,觉得他完全就是个毛头小子,屁事不懂。可现在,看到他面上毅然之色,他觉得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对了,那个叫苏苏的小子醒了,嚷嚷着要找姐夫,你们赶紧把人接走,闹哄哄的吵死了。”广陵说完便走,广御补充道:“那位小兄弟脑中咒诀已解,已无大碍,现正在大理寺。”

云钰称谢。苏苏没事,想必肖长离也能安心了。

广御告辞,追上广陵,还是怕他会脑子一热冲入太尉府大开杀戒,继续劝道:“皇上虽年轻,却有济世安民之心,相信他能够处理好这些事。你记着,切莫莽撞行事。”

“烦死了。”广陵不耐烦得停下来,冷冷盯着他,“你怎么总帮他说话,你看上他了?”

广御一怔,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呢?”

广陵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广御无奈,还是巴巴跟了过去。

人已走了,云钰仍怔怔坐在床上,眼神空茫,眼前是那张带血的诏书,不住提醒着他那番血色的场景。

广陵说的不错,柳原一片忠心,却这把年纪了还被自己推入危局之中,险些酿成无法弥补的大错。

身为君主却如此无能,难怪百姓离德,天降灾祸。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他揉了揉脸,勉力忍住双眼的酸涩,心如同被泥沼包围,无力挣脱。

忽然有什么碰在了背上,片刻又滑了下去。他心神一动,回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温柔清澈的眸子。

他心中的坚忍在瞬间崩塌,扑进肖长离怀中,紧紧将他抱住,颤声道:“你醒了……”

“嗯。”肖长离轻抚他的发,静静承载着他的无助和彷徨。

此时天边红日初升,是寒冬里珍贵的晴朗天气。京城上空积郁许久的阴霾被阳光驱散,露出了久违的青空。这暖阳虽敌不过冬日的凛冽,却照得人心一片亮堂,什么都似有了生机和希望。

云钰能感觉到他宽阔而温厚的胸膛,如同一堵墙,无论世事如何曲折艰险,他始终就在那里,不动不摇。

“你没事……真好……”云钰把脸埋在他脖颈中,声音闷闷的,“我若是再害了你,可怎么办才好……”

肖长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道:“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福祸相依,不必多有介怀。我曾说过,一切,唯心而已。”

云钰抬头看他,心境逐渐疏解。很明显能看到肖长离的脸色已不是昨日那般苍白毫无血色,身体也温暖了许多。

云钰对自己能把他给捂热感到非常满意,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吧唧”一声,十分之响亮。

这一下让肖长离有些猝不及防,面上闪过一丝窘迫,耳根子都开始发红。

云钰爱看他这般模样,又凑过去在他唇上嘬了嘬,眸光亮闪闪的:“你好好养着,快点好起来,等此间事了,我们去看看广岫的儿子吧。”

肖长离愣了愣,感到有些忧心。

堂堂天子好断袖或许还说得过去,可若是和男人生了个孩子,这恐怕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但愿他没有这个想法才好。

“想什么呢?”见他眉头皱起,云钰伸手抹了抹,面上浮起两片红晕,低声道,“若是……若是你不愿意,我来怀……也是可以的……”

肖长离整个人都僵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无论是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还是云钰挺着个大肚子,这场景都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第91章:内忧外患

“你这是什么表情?”云钰眯着眼瞅他,“你不愿意?”

肖长离沉默了一会,有些艰难得开口:“此事,还需三思……”

云钰知道他的顾虑,毕竟像广岫那样心大的人也是少有,他自己也是思虑良久才下定的决心。

“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吗?”云钰轻舒一口气,“广岫也说了,那是灵胎,并非异类妖物,孕育也不似寻常婴孩,数月即可降生,你不必有所顾虑。”

肖长离暗叹,沉声道:“可这样的孩子,无名无分,今后当如何自处,旁人又会怎样看待?皇上,这些你想过吗?”

他这一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得云钰心中凉飕飕的,半晌无言。

“我们与广岫终究不同,他可以自在随心,你却不可以。”

肖长离语气平和,眸光深远,其中印照着云钰的无奈和无力。

他知道,只要自己处于这个高位,有些事就不得不去顾虑,有些牺牲就不得不去做。

肖长离轻叹一声:“皇上,你若只是想要一个皇位继承人,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云钰眼眶有些发红:“怎么个简单法?让我选妃吗?”

肖长离不语,等同默认。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存着这个心思,云钰又气又恼,有些发狠得道:“我不管!若是无后,这皇位谁爱坐谁去坐,你别指望我去找别的女人!”

见他绷着张小脸,肖长离喜忧参半,心情复杂。他轻叹一声,未再赘言,转而问起苏苏的情况。

那时候火势滔天,他自顾不暇,一时未顾得上他,不知他是何情况。

云钰脸色松懈下来,帮他掖了掖被子:“广陵说他已经没事了,你安心养着,过一阵我带他来见你。”

肖长离有些担心,毕竟苏苏先前行刺过云钰,不可不防。

云钰仿佛知道他的忧虑,道:“广御真人说他脑中的咒印已经解开,寒子玉已死,往后应当不会再有问题了。”

肖长离点头,眉头这才真正舒展开来。

云钰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我虽登基为帝,却从未想过如何做好一个君王,让你处处费心,多番涉险。从现在开始,换我来守着你,你要做的是快些养好身子,其他的事不要去管。”

肖长离点头,他如今这个样子,即便真的想管,怕也是力不从心。

神诡异法云钰不懂,插不上什么手,自己便多去担待,朝堂之事乃是国本之基,自己不好介入,也该让他上手历练历练了。

“这几日京中动乱,半是因巫翵阻断龙脉,妖邪横生,还有一半便是民心之危,有人在暗中煽动。”肖长离提醒道,“虽并无实证,不过,皇上应该提防一人。”

云钰眸光一沉:“史坤成。”

肖长离微微错愕,没想到他已然料到。

“这奸佞小人欺我年幼新登大位,行事连个遮掩都没有,宫中还敢下毒谋害,更当街行刺太傅。这个帐,我定要与他清算。”云钰言辞之中锋芒初露,已不是方才冲着肖长离亲昵发脾气既别扭又柔顺的小皇帝了。

肖长离心下宽慰,握了握他的手:“小心。”

云钰点头,笑着凑过去在他额上亲了亲:“你歇着,我先去了。”

肖长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积蓄的柔光徐徐轻漾。

少年的身躯依旧单薄,多日卧床更显清瘦弱质,只是在这小小的身躯中所蕴藏的能量,尚无人可断言。

他很期待他未来的模样,也很期待与他一同走过余生,无论是以何种身份,无论会遭受多少非议。

他打小性子内敛沉稳,看上去平静,其实心里已经绕过了百八十道弯。查案如此,于情之一事亦是如此。

当时春景之中海棠树下,他们头一次照面,头一次对话,虽然话里带刺言语多有冲突,那一抹清绝的身影却久久留在了眼底。

或许只是落英太美,或许只是斯人如梦。情动只在一瞬之间,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刻,那孤影就已留在了心里。

他不明白,亦未去深究。

即便这以后,自己成为了他眼中刚愎自用欺世盗名的奸臣之子,飞来横祸降职远调,巍巍皇都与偏远小县,真龙天子与七品县令,从此后山高水远,或许一世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偏偏他来了,如天光破晓,如春风拂柳,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他一直都四平八稳的人生中,沉淀在了一潭静水的深处,本该一世都不见天日。

若不是空岁山中奇花作祟,若不是云钰的步步紧逼,他恐怕永远都不会显露这情愫的一分一毫。

此时此刻,一切翻飞汹涌过后尘埃落定,他已再无后退之心,只愿一世为伴,执手偕老。

这是他的妥协,亦是此生的不悔。

******

云钰一出去就有宫人迎了过来,围貂绒大氅送上暖手小炉,生怕他再有个好歹,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昨日进去时还需人搀扶,今日就能自己走动,脸色也好了许多,里面莫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么?

云钰在几人中看了看,不见小安子,便问他在何处,想问问他在药中下毒之人可有眉目,若能抓到实证,处置史坤成便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几名宫人面面相觑,一人道:“回皇上,小安子他……已经死了。”

云钰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天晚上,皇上宫中忽然来了刺客,小安子为了保护皇上,就这么被刺死了……”小安子性子活泼,在宫中人缘甚好,他的突然离去也让这几个宫人颇为难过,皆轻轻叹了口气。

云钰身子有些摇晃,后退一步扶住门框,面上已无血色。

同样的临危受命,同样的惨遭横祸,两个自己身边亲近信任之人,就这么成为了奸人谋逆作乱的牺牲品。

云钰心中激愤,五指紧捏成拳,末了神情一定,让几人照顾好肖长离,稍作梳洗,用了些早膳,便让人去叫来了沅胜。

沅胜是沅战的同胞兄弟,二人一同入宫述职,一为御前侍卫,一为禁军副将,皆是一样的性情耿直忠义。

沅战在空岁山护主而亡,云钰将其追封,厚待亲族,更是将沅胜提拔为禁军副统领。

云钰登位不久,对朝中官员并不了解,要找一个能够信任托付周全之人,他能想到的只有沅胜了。

他暗中命沅胜入宫,防的便是有人图谋不轨,意图弑君,最后还真是让他料中了。

可惜沅胜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那晚捉住的刺客在天牢自尽了。

人证已亡,死无对证。

云钰的心情很烦躁,他开始觉得广陵的建议或许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他取出那份带血的诏书,展开,上面柳原的字迹在血污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字字句句皆是赤诚忠义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心绪略有平复,命人招来了中书令沈爰和好歹还挂着大理寺少卿虚衔的广陵,在东华宫议事。

自肖长离辞任大理寺卿之职,云钰便未再任命新的官员填补,起初是觉得这个位置就该是他的,旁人无法取代,到后来便是无暇顾及了。以至于拖到现在,大理寺还是只有一个毫不管事的少卿,被朝中各部笑话了好一阵,肖长离早前打下的名头都给败得差不多了。

广陵起初还老大不乐意来,听云钰让他带着那个行刺柳原的刺客一同来,他才提起了些精神,庆幸自己那时候没有将那小子给直接弄死。

现在,他可是扳倒史坤成的绝佳工具。

沈爰倒是早就想入宫面圣了,出云兵马已然集结,三日期限已过,明日便会大军压境。

边境虽有卫家父子坐镇,要真是打起来,战场莫测,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他们这些安居皇都的文臣,自然无法高枕无忧。

云钰却打断了他,外患虽急,内忧却已是迫在眉睫。

“沈卿,想必柳太傅出事前,曾去找过你吧?”云钰开门见山,看着沈爰的目光深邃却透着些微的波澜。

沈爰微怔,道:“确是去过,说……说是要革了史大人的职。”

云钰道:“这是朕的命令,沈卿有何异议么?”

沈爰有些为难,道:“皇上,史大人官居太尉,乃是朝中重臣,为何三言两语就这么处置了?”

云钰冷笑:“重臣?且不说其他,他身为太尉有护卫京畿之责,沈卿想一想,这段时间以来,他可有尽到本职?单是一个渎职失察之罪,朕便可摘了他头上的乌纱帽。”云钰拿出那张诏书,在案上重重一拍,“朕看这张诏书上没有中书省的印章,想必沈卿对朕的这个决定并不赞同,是觉得朕小题大做吗?”

沈爰咽了口唾沫,头一次自这位新帝身上感觉到了威慑力,躬身道:“微臣不敢,还请皇上恕罪。”

云钰道:“朕知道史坤成曾是沈卿的门生,关系非同一般,在有些事情上通融通融也是应当,只是在家国大义之前,这些暗地里的小关系,还是撇开些的好。”

他摩挲着诏书上的血痕,沉声道,“太傅遭袭之时,恰好其孙柳羡经过,救下太傅一命,更将刺客活捉。沈卿平时与太傅关系不错,应该会想要见见吧。”

广陵冷哼一声,亦看着沈爰。真要说起来,他也是帮凶。

沈爰垂首,心下惴惴。

此事他其实亦有所察觉,那日柳原找过他之后,他虽严正拒绝,心下却也有些拿不准,随后便去见了史坤成,更透露了诏书上的内容。这之后不久柳原便遭到行刺,此时想来,竟不像是巧合。

他竟然真的敢犯上谋逆么?

沈爰心里七上八下,甚是不安。

这时几个宫人将那刺客抬了上来,只见他两眼发直神情呆滞,动都没动一下。沈爰心里嘀咕,这样的人,如何能够作证?

却见广陵走了过去,抬手在他脸上甩了几巴掌,那人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此人并不是什么硬骨头,加上曾吃过广陵的苦头,此时被他刀锋般的眼神扫了一遍就全招了,包括散播肖长离是灾星煽动百姓不满之心等等,沈爰听得脸色煞白,赶忙赔罪。

“世事难测,人心惟危,此事也怪不得沈卿。”云钰拿着诏书走了过来,递给沈爰,“那么此刻,沈卿可愿盖印?”

沈爰看着那个血迹斑斑的诏书,心里有些犯怵,小心道:“臣这就回去重新拟写诏书,再交皇上过目。”

“不必。”云钰冷冷道,“就用这个。”

沈爰只好伸手接过:“臣,遵旨。”

第92章:造化弄人

云钰以雷霆之势收回了史坤成手中的军权,特意任命沈爰去传诏书,将这位中书令大人吓得脸色煞白,又不敢不从,如捧着烫手山芋般战战兢兢出了宫门,看着手中的血诏书直皱眉头。

他与史坤成颇有交情,了解他的狠辣心性,他敢当街刺杀太傅,想必也不会顾念与自己的这些微薄情义,当即带了数十人马,快马加鞭赶去太尉府,要在他察觉前先将人控制住。同时也让人埋伏在了太尉府周围,一旦发觉有人潜逃,立即捉拿。

可惜他还是去晚了一步,太尉府官家说史坤成今早便出了门,一直没回来过。

沈爰当即命人全城搜捕,城门设防,通缉画像下午便已张贴了出去。

曾经尊贵的太尉大人,转眼便成了通缉要犯,朝中官员疑虑纷纷,不明所以。

云钰便拖着带病之身上朝,在百官之前细数其罪。

好在在先帝之时太尉之职的实权便已有所削弱,京城军权虽在其手中,边防军队调度之权却分割给了大将军,阻止了他的一家独大之势,也是因此埋下了这位两朝重臣的不满之心,酿成今日之祸。

史坤成畏罪而逃犹如丧家之犬,手中已无权无势,不足为惧,云钰一方命人加紧搜捕,一方开始着手出云之事。

出云攻打大缙蓄谋已久势在必行,云钰并不似其他官员般寄希望于珩王能及时回来,带回苌楚靖尧以免去这场刀兵之祸。

既然战事已无可避免,怎样夺取胜利便是紧要之事。

此时天寒,北境遥远千里之外,粮草的运送便是重中之重。云钰命兵部加紧拟订方案,及时准备好粮草兵器运往边境。

沈爰见他脸色不好,让他好生歇息,云钰退了朝,却并非回去休息,而是去看望了柳原。

柳原的伤未在要害,又得广陵及时救护,此时看上去倒不算很糟糕,见云钰来了颤巍巍就要下地行礼。

云钰赶忙扶住他,眼眶开始泛红:“老师,都怪我,那时候不该让你去的……”

柳原面露慈祥,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皇上这说的是什么话?皇上是君,我是臣,为君者驭策百官,为臣者恪守君命,这本就是应当。何况老臣这不是没事么,一把老骨头了这样折腾都没死,可见是有皇上福泽护佑,老臣感激还来不及呐。”

云钰握住他苍老的手,心中感慨万千:“老师,云钰从小受您教导,自问并无过人之能,亦无为君之力,这多番乱局皆因我而起,早已无颜面再做这一国之君。”

“皇上……”柳原闻言不安,刚要说什么,云钰抬手制止,继续道:“想必老师也很清楚,父皇当年一心想要培育为君的人是二哥,只是二哥生性闲散,为了不要这皇位才刻意做出诸多荒唐之举。明珠蒙尘,其华不灭,二哥之能在我之上,这个皇位若是他来坐,想必如今会是另一番局面吧……”

“皇上,你这是胡说些什么呢?”柳原想要起身,又被云钰给按了回去,只得继续听他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

“老师也知道,我与肖长离已定终生,此生不会离弃。我不会选妃,不会立后,已不可能留下子嗣,坐着这个位置只是误国误民罢了。”云钰语气平缓,面容平和,静静看着柳原,“所以,我想让老师答应我,若是哪天我不在了,老师定要一力推举珩王为帝,忠心辅佐。”

“这……唉……”

震惊过后,柳原反而接受了,一声长叹。

他怎会不知云钰的心思?

他承认自己当初非要推举云钰为帝有些私心,因为他是自己最得意喜爱的学生,有仁德有大义,本该是明君之选。

可他也知道,云钰虽聪敏,却经验不足,更缺乏为君者的果决明断,他本以为多加历练即可,哪里想到他去了一趟石郢就染上了断袖之癖,死心塌地得恋上了一个男人,为了他不要后宫佳丽,甚至连江山都不要了!

云钰以肖长离为借口想要摆脱这个皇位,却没想过珩王其实比他更不靠谱,他守的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珩王他整天怀里搂的,就是只香炉啊!

他唉声叹气,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心里忽然就觉得特别累。

“皇上,老臣年事已高,管不了多少事啦……”柳原叹气,已不想再多说什么,“老臣虽有监国之责,到底已是力不从心。这皇位无论谁来坐,终归是云家的江山,你就和珩王……自己商量着办吧。”

云钰喉头一哽,已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本就任性至极,可他没有办法,身为君王,江山与爱人终究不能两全。

当初自己还是个有着自由之身的皇子时,与他形同陌路心有猜忌,如今情根深种,却已背负着卸不下的重担,甚至无法简简单单得相守。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在云钰探望柳原之时,中书令沈爰刚回到府中,命下人送来水,仔仔细细洗了手,却仍觉得手上还有血腥气。

想起那封带血的诏书,他心里就阵阵发慌,正寻思着要不要去看看柳原时,夫人与儿媳就哭着跑了进来,扯着他衣袖说宝儿不见了。

宝儿是沈爰的独孙,今年才五岁。沈爰儿子早前病亡,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沈爰向来疼爱如命,此时乍一听险些晕过去。

便在此时门外射进了一只箭,堪堪擦着他的身体钉入身后的墙上。

箭尾绑着一张纸,沈爰一看上面的内容,整个人便怔住了。

沈夫人以为他是吓傻了,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又走了,沈爰的神情却没变过,一人房中独坐直到夜幕初降,不速之客的身影携着冷风进来,黑色毡帽下是史坤成泛着精光的眼眸。

“沈大人,寒夜已深,为何还不歇息啊?”史坤成走到暖炉边暖了暖手,又走到沈爰对面喝了他壶中的茶。

茶水已是冰凉,冷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想到自己如今已是一无所有,面上浮现怒意,放下茶壶时使了几分力道,茶壶便毫无预兆得裂成了碎片,吓得沈爰心狂跳不止,声音都发了颤:“你……你想做什么?”

史坤成冷笑:“我想做什么,大人难道猜不到吗?”

沈爰压低声音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不了你。快放了孩子,否则……”

“还想威胁我?”史坤成笑着看了看他,面露戏谑,“你我也算交情不浅,我的性子你应该了解,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大人应该也清楚,威胁是没有用的吧?”

沈爰几乎想给他跪下了:“那只是个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人别急,我要的很简单,只要大人将我平安送出城,孩子自然会活蹦乱跳得回来。”

“此话当真?”沈爰满脑子只想着孙子,已顾不上其他了。

史坤成笑道:“放心吧,只要能让我出城,杀不杀一个娃娃根本不重要。”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门边,“具体如何,还是得看沈大人的本事了。我困了,暂借大人府中一间厢房,希望不会有人来扰我一场好梦。”

他推门而去,沈爰被门外吹入的冷风吹得如同置身冰窖,好似已被冻成了冰块,脑中全是宝儿娇憨可爱的模样,好一会了才彻底下定决心。

罢了!

第93章:逝者已矣

马疾尘飞,一路驰过长街,珩王回京时正值日暮,云钰正在批阅军报,一听宫人传话立即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正要下拜的珩王,喜色溢于眉梢:“二哥,你回来了!”

珩王见他面色憔悴,担忧道:“你身子还弱,怎么不好好歇着?看看你,瘦了好多。”

云钰心中感概:“二哥长途劳累,才是辛苦,快回去歇息吧。”

珩王摇头:“现在可不是歇的时候,我把苌楚靖尧那小子带回来了,你看要不要先揍他一顿?”

云钰苦笑:“揍他一顿又有何用?出云已然出兵,战火直逼,显然已是筹谋良久,并未攻打卫将军父子镇守的荆州,而是兵分三处,先攻了滨州,已然夺下一城。”

珩王凝眉道:“滨州?为什么会是滨州?”

滨州地处西境,偏远贫瘠,作物难生,且多荒山险崖,并无多少人居住,是最好攻打,却也是最为鸡肋的地方。

出云就算攻下滨州也得不到多少好处,兵马反而会疲困于荒山之中。只要大缙在滨州边上的通天崖上设伏,出云兵马根本无法再进一步。

云钰道:“但凡有利之处,人恒驱之。滨州虽然贫瘠,山中却有矿藏,恰好是出云稀缺的铜矿。我记得早年父王曾派人前去开采,因地势太过险峻难以为继,便搁置了下来。如今出云首战便占去滨州,其目的不言而喻。”

云钰看着案上的边境地形图,某些关键之处已被他标了出来,处处都透着危机:“出云此时有备而来,不费吹灰之力便夺我一州。我军若是派兵增援必是劳师动众,更会留有一处薄弱,若是不顾,这首战大败之事怕是会动摇了军心,教天下耻笑。”

“好歹毒!”珩王愤愤,“不过咱们有苌楚靖尧在手,他们不仁,我们就不义。到时候将那小子提上阵前,有本事让他们踩着苌楚靖尧的尸体打进来!”

云钰点头:“不错,苌楚靖尧此时也是我们的一张筹码。我这便修书过去,若他们愿意就此止战倒也罢了,若是不愿,我大缙数十万男儿,必不会言败!”

珩王看着他的神情,发现数日不见,他竟已成长了这么多,心中欣慰,上去为他研磨,又收走了桌上的奏报,让他写完就赶紧回去休息。

云钰盖下王印,叫来信使将信送走,面上并无丝毫放松的样子:“话虽如此,出云贼心许久,怕是不会轻易止战。”

珩王道:“那也要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你这么熬着也没用。你若是不歇息,那我也不去,陪着你就是了。”

云钰见他风尘仆仆面有倦容,只好暂时放下国务,正好两人都未用过晚膳,便让御膳房准备了些酒菜,兄弟二人对坐共饮。

珩王灌下一口酒,捏着酒杯,故作轻松道:对了,云昶呢?把他一块叫来,咱们兄弟还从未一起喝过酒吧?以前让你喝,你总说酒易伤身亦乱其形,端着摆着的,没意思。阿昶酒量好,却爱撒酒疯,今日咱们一起灌他,都来看他笑话哈哈哈……“

云钰看着他不自然的笑容,眉宇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想说些什么来替代那个沉重的话题,却无法开口,只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痛彻心扉。

“怎么了,为何不去叫?”珩王笑容逐渐变得苦涩,拍了拍桌,大声道,“来人呐!快去将峪王叫来,就说二哥请他喝酒,今日咱们兄弟不醉不归!”

立在旁边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珩王猛将手中酒杯砸在地上,近乎失控得吼道,“你们这些人都聋了吗?本王让你们去叫!”

几名宫人惶惶下跪,忙磕头求饶。

“二哥……”云钰终究忍不住哽咽出声,拉住他的手,“三哥不在了……没了……”

珩王整个人都僵了,神情顿时变得一片空茫,眼眸中都失了光。

他一路疾赶回京,满心记挂着这件事,入了宫却不敢看不敢问,害怕那些都是真的。他以为装作没事就能真的没事,让他来喝酒,他就真的会出现。

可已然发生的事,根本无法改变。已然逝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

“为什么……”珩王紧捏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颤声道,“为什么他会出事?他根本从不管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管的……”

云钰忍着鼻中酸涩,道:“我也不知道三哥为何会出现在北郊祭台……百姓要烧死肖长离,三哥在混乱中才遭到了暗害……”

珩王闻言顿觉心中一凉,他已明白了。

若不是自己走前让他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肖长离,他又怎么会大老远赶去北郊?

这个云昶,打小顽劣没个正形,怎么偏偏这次,这么听话……

珩王只觉浑身发冷,颓然坐在了地上,痛苦得捂住脸。多日压抑的痛苦倾泻而出,还有深入骨髓的自责和懊恼。

“都怪我……我不该让他去的……都怪我……”

云钰忍住眼泪,拍了拍他的背:“二哥,此事乃是史坤成授意,他如今潜逃在外,我们定要将他抓回来……祭奠三哥在天之灵……”

“史坤成……”珩王狠狠一抹,通红的眼中迸发出凛凛恨意,“史坤成!”

他猛地起身,径直就出了宫,留下云钰在寒夜之中独立良久,初上的宫灯在他身上映下晕黄暖色,却无法驱赶他身后的黑暗和寒冷。

他要让珩王有些事做,让他能从痛苦之中暂时抽身,不至于被压得透不过气。

而能让他自己从痛苦和忙碌之中抽身的,只有那个人。

他喝了杯酒,让身体能够暖和一些,又在暖炉旁烘了半晌,彻底驱走了身上的寒气后才轻手轻脚躺在了肖长离的身边。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有真正的心安。

起初他不敢动,怕吵醒了肖长离,黑暗中,却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云钰感受着这暖透心肺的温度,靠过去挨在他身边。

“听说出云已攻占滨州?”肖长离见他没开口,便自己问了。

云钰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我会处理好的。”

肖长离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安心休养,可这个时候,他又怎能安心?

他还要说什么,云钰伸手按在他唇上:“我困死了,睡觉。”

肖长离只好不再言语,脑海中却翻出了肖乾林给他看过的那张边境地形图,在心里演算起来。

这一番劳心费神,他睡得迟了些,云钰醒来时见他仍睡着,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唇,又怕吵醒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下床,做贼般出了门。

门外已有宫人等候,在这里等皇上,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云钰洗漱后便又一头扎入了奏表之中,为防万一,他前几日已颁下了征粮征兵的政令,收效却甚微。高官贵胄家中富贵,却只顾自己安稳吝于出缴,征兵到目前为止也才不到万人之众,根本不足以应对大敌当前的局面。

最为棘手的是如今大缙缺少能领军的武将,单靠卫家父子根本无法兼顾出云的分攻合围之势,一旦露出缺口则如水击堤溃,不可收拾。

大缙已数十年未有战事,百官松散民心久安,乍一时便要进入备战状态确实不易,何况他们对于出云来势汹汹却只攻打滨州这不毛之地还心存侥幸,未有战火当头兵险加身的紧张感,自然不愿多出力。

云钰换上朝服召见百官,说明利害,不少官员却还天真得以为出云出兵只是为了寻回苌楚靖尧,如今人已回来,只要将人交给他们便可平息战事。

就在云钰苦于如何劝解时,信使送来了加急军报,出云国主已就云钰送去的信做了回应,同意迎回皇子退兵,但已然侵占的滨州却不退还,当做皇子在大缙境内遭到掳劫担惊受苦的补偿。

出云此举已在云钰所料之中,一场自导自演的失踪,虚张声势的大军压境便想白白拿走大缙一州和不可估量的矿藏,这算盘打得当真是漂亮。

云钰将信交给官员传阅,沉着脸未发一言。

众臣阅后却大多松了口气,认为此战可免,还挺高兴。

第94章:国难当前

云钰脸色更黑:“众卿认为如何?”

户部尚书站出来,道:“皇上,微臣以为,此事可依照出云的要求,若可免去战事,于百姓而言亦是一大幸事。”

又有几位官员附和同意,云钰冷哼一声:“免去战事,说来好听,就这样白白将滨州割让,我大缙国威何在?众卿当真以此为幸?”

几人一时尴尬,垂首不语。

兵部尚书道:“皇上,微臣以为出云此举分明未将我大缙放在眼里,挑衅欺辱至极,绝不可妥协退让。照目前看来我军兵马战力与出云旗鼓相当,胜负尚未可知,大可一战。”

此言亦有几人附议,云钰脸色缓和了一些,目光落在始终未说话的沈爰身上:“沈卿以为如何?”

沈爰如梦初醒,忙拱手掩面:“臣……臣无异议,一切遵从皇上之意。”

云钰道:“众卿皆为国之重臣,肩负江山社稷万民之责,怕战火肆虐百姓蒙难情有可原,可这世间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怎可贪一时之安而罔顾大局?出云经过多年的扩张休养生息,国力已是不容小觑。滨州产有铜矿,且与其国境相依,一旦为他们所用更是后患无穷。豺狼之心欲壑难填,若此次割让滨州,出云只会变本加厉,亦教天下人耻笑我大缙不战而怯。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还望众卿牢记。”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大缙国土,寸毫不让。”

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几个先前同意割让滨州的大臣羞愧不已,其余大臣俯首称命,再无异议。

云钰又将筹备军资招募士兵之事强调了一遍,命众臣加紧去办,散朝后便去看了苌楚靖尧。

苌楚靖尧此时的处境和质子差不多,虽并未关押却不能擅动。沅胜片刻不离得跟在他身边,他倒还和以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悠闲得很。

云钰去时他正玩着一只九连环,手指翻飞极是灵活,片刻便已解开数环,根本没顾上走进来的人。

“都到这个份上了,殿下真是一点也不担心啊。”云钰看着他冷冷道,“朕已拟好回复你父王的信,你说是拿你一只耳朵做凭证好呢,还是拿手指好?”

苌楚靖尧挑挑眉,看着他,叹了口气:“皇权之路真是血腥残酷,竟让皇上如此善良之人也变得这般狠毒,唉。”

云钰气极反而觉得好笑:“此事分明是贵国不仁在先,别说只是取一只耳朵一根手指,便是取了你的性命也是理所应当。当然,若你愿意劝你父王退兵,朕自会将你平安送回。”

苌楚靖尧道:“父王年迈,本已管不了多少事,朝中都是由我那几位皇兄做主,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哪里会管我的死活?唉,我这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难受着呢。你们打你们的,别管我就是了。”

此人满嘴跑马,也不知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云钰一时无话可说,让沅胜继续看好他便走了。

他本以为有苌楚靖在手,出云行事多少也会有所顾忌,现在看来,这张筹码能起的作用并不大。

事情亦如他所料,不等他回信拒绝,前方军报已接连传来,荆州禹州战事打响,潭州失守,守将被杀,请求增援。

出云除苌楚靖尧外还有三位皇子参与夺嫡,三人势力相当,手下各有数万人马。原本三人各自为政多有争吵,给了大缙一些缓和之机,后达成了谁攻城多谁就继位的共识后,矛头便一致指向了大缙。

滨州由出云大皇子率先攻下,威望大涨,其余二人急眼,先后发动了攻势,将出云国主夺取滨州迎回苌楚靖尧的意图给彻底无视了。

卫峥父子分守两处紧要州郡,倒也可以压制二人的攻势,只是出云大皇子在夺下滨州之后亦未停歇,直接攻打了与滨州相邻的潭州,欲与攻入滨州的兵马会和一路南下直取京师。

潭州守将被杀,一夜城破,求援的信函加急而来,重重压在了年轻帝王的心头。

云钰召来兵部一应官员商讨,兵部尚书建议紧急调用附近几州的守军前往潭州增援,云钰沉思良久,未曾采纳。

“劳师远调,一来折损战力,二来驻城守军实战经验匮乏,助力不大,不如将荆州兵力调一成过去,距离大大缩短,兵马不至过于疲乏。”

不动用各州守城军其实他还有更深一层的顾虑,史坤成任太尉之职多年,朝中不乏势力,各地驻军中也有不少亲信,此时外敌侵入不及整顿,难保他们不会趁乱而有所动作,能不动还是不动得好。

“可是皇上,荆州此时亦是大军迫近,若是再减少了兵力,恐怕……”

云钰看着布战图,面容平静:“朕相信卫将军的能力。荆州现有八万兵马,皆为精兵强将,就算减少一万人,对抗出云亦不算难事。潭州之险最为紧要,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何人领兵潭州退敌?”

兵部官员便举荐了几位中层将领,虽然都没有太多领兵打仗的经验,剿匪缉盗也算颇有功绩,这个时候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几人商议大半日定下了决议,傍晚之时,沅胜来找云钰,请命出征,云钰准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寒风凄紧,拂面如刀。云钰在廊下立了一会,宫人送来狐裘帮他围上,寒意却依旧透骨而入,冷得他几乎快没了知觉。

他没有去找肖长离,他不想把这些事随着一身的寒意带去给他,他在殿内就着暖炉烛火推演战况,不厌其烦得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最坏的局面都推演了一遍,寻求最佳的解决之法。

他知道这一担,自己必须要扛下。

恍惚不知夜深几许,一人持灯进殿,身影被拉得很长。

直到一只手抚在后背云钰才察觉,抬眼看到肖长离在烛光下暖黄温柔的脸。

“你怎么来了?”云钰怔了一会,忙要让他回去躺着。

肖长离摇头,走到他身边亦看着地形图:“出云兵分三路,看上去来势汹汹不可阻挡,其实正是最大的漏洞所在。他们分三路而攻非是策略,而是离心,一盘散沙罢了。你调荆州的兵力去潭州是对的,不过我觉得,一万不够,可以调两万。”

云钰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上荆州与潭州相连的路线,道:“两万,会不会过于冒险?”

肖长离道:“这三位皇子之中,最有谋略的当是大皇子苌楚檀,先攻滨州便可看出他的远见,挡住他至关重要。攻打荆州的是三皇子苌楚啸,此人性情浮躁好大喜功,此乃兵家大忌。卫湛卫将军擅谋略,定会抓住这一点将其打击,皇上不必担心。负责禹州的是四皇子苌楚愈,此人性情冲动好战,治下残暴只凭武力,军心并不稳固,稍加打击便会溃败。这当头一棒,卫峥卫将军定会让他们好好尝尝,皇上亦可放心。”

听他这么一说云钰的心顿时疏朗许多,可看到局势复杂的潭州和滨州,他眉心又皱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说,只是握着肖长离的手,发现他的手比自己的暖和多了,怕冷着他又赶紧放下,催他回去睡觉。

肖长离没有回答,手指点在潭州之上:“此时的关键之处,便是潭州,何人领兵。”

云钰有了个不好的预感,赶紧道:“这个放心,我已选定了将领,明日便会前往,只要荆州援兵一到,出云便休想再进一步。真的,这些你不用管……难道你信不过我么?”

肖长离看着他柔声道:“我怎会信不过你,只是此事紧要,不可有差。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由我前往……”

“不行!”云钰站起来,脸绷得死紧,“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去的!”

肖长离有些无奈:“国难当前,当以大局为重。我已推演过战局,敌方兵力亦有所掌握,莫非你是信不过我……”

“你就是能上天也没用!一身的伤都还没好全,我不会让你去!”云钰执拗得瞪着他,“我不会再让你去涉险!不可能!”

肖长离还是头一次看到他如此坚决甚至有些发狠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皇上,不要任性。”

云钰盯着他,猛地扑进他怀中,死死抱住了他,语带颤音甚至还有些哭腔:“你相信我,我会解决这次的危机,我一定可以的!无论会有什么麻烦,你都不要再去冒险了……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你从来不管我,不管我会不会担心……我是一国之君,我知道我做的不好,让你担心,让天下臣民失望,可是这个时候,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肖长离将他拥在怀中,半晌不语。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他。

接下来云钰硬是将他推在了龙床上,脱了靴子盖好被子,一晚上都抱着他,愣是没松一下,好像怕他会突然消失了似的。

肖长离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云钰就召见了几个中层将领,与他们一同商讨眼下的战事,目的便是听听他们的见解与谋略,看是否可堪大用。

便在此时,宫人来报,翰林学士柳从汶求见。

云钰将人宣了进来,见除了柳从汶之外,原仕杰亦随同而来。

柳从汶此番入宫,是来举荐的,举荐之人便是这位新科状元原仕杰。

不等云钰问上几句,原仕杰已走到边境地图前推演战局,说的话竟与昨夜肖长离所言分毫不差。

“出云大军虽来势骇人,真正关键之处,只有潭州。”原仕杰定定看着云钰,一字一句道,“非臣自夸,只要皇上授臣监军之权,臣定不辱皇命,半月之内,必退出云于滨州之外。”

云钰看了他一会,随后取出天子符印,当下拟旨,将两个颇有见地的将领提升为正副统帅,更授原仕杰监军之职,随军出征,增援潭州。

若在平时大臣们定会说他任意妄为鲁莽行事,可此时此刻,就算有异议者也不敢出来说些什么,因为他并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位少年天子正在成长,走着一条未知而遥远的路,一路上或许会布满了荆棘和鲜血,可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踏着这条路,一直往前。

为了他的国,亦为了心底的那个人。

原仕杰离开前,还对云钰说了一件事。

中书令沈大人的孙子,近日失踪了。

第95章:因果轮回

史坤成潜逃在外,云钰一直没有放松对他的追捕,珩王亦是疯了般的追查他的下落,偏偏此人犹如石沉大海踪迹全无,不知藏匿何处。

原仕杰这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让云钰灵光突现,似是摸到了一丝端倪,将此事告知珩王,具体怎么做便由他自己拿捏了。

将帅已定,援军兵力整合,荆州兵马调令颁布,后勤补给亦要跟上,一大堆的事务处理完毕后,云钰几乎两日没有合眼。

兵部已征得一万逾人,加上京城原有的驻军两万,三日后,一应人马浩浩荡荡赶往潭州。

原仕杰亦身披铠甲,拜别帝君。前一日,他的妻子刚诞下男婴,他却只来得及为孩子起一个名字便要束甲出征,远赴潭州。

此去前途莫测,战火狼烟,对他,对他的妻子和孩子而言都是极为残忍的事,云钰甚至想要反悔,反而是原仕杰护国之意坚定,毅然而去。

这一日风急云涌,云钰站在城墙上看着尘烟滚滚,大军北去,心口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万吨巨石,每呼吸一次都异常艰难。

他很害怕,害怕一切会朝着最坏的结果而去,他做了所有的努力,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他不知道还能够再做些什么,心茫然如同一粒尘芥,在此时的疾风之中飘摇不定,无着无依。

身后有人为他披上大氅,他心中蓦地一定,顺势握住那只手。

肖长离头一次主动得将他揽入怀中,共看着这片浩淼天地。

“此战,能胜吗?”云钰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想从这只手上找到支撑下去的动力。

肖长离道:“会的。”

“若是……”云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若是败了呢?”

肖长离只是道:“不会的。”

云钰捏捏他的手,勉强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想要哄人的话,单靠这几个字可不够。”

肖长离从怀中取出一只纸鹤:“昨晚广岫传信来,让我不要自不量力得去当救世主,真正可打胜仗的人,不是我。”

“你的意思是……”云钰想到了原仕杰。他和肖长离其实算是同一类人,风华内敛不动如山,胸中自有沟壑,即便什么都不说,亦有使人信赖的气度。

在原仕杰说可以击退出云时,云钰甚至都没有怀疑过。

“广岫说,原大人命格尊贵,乃是将星入命,奉天扶君之命,此一番出云之劫恰如锋淬烈火利刃出鞘,将星出世,天下既安。”肖长离看着云钰,微笑道,“将星遇明主方出,你,就是天命之君。”

云钰不禁想笑:“你这样都可以去大街上摆个摊算命了,一套一套的。”

肖长离笑道:“这是广岫说的,不是我。”

“他么,向来都是个神棍。”云钰笑,看着天际层云之后露出的一道微光,心中亦如浓云渐散,慢慢亮堂起来,“他们,都能平安回来吧?”

肖长离道:“一定会的。”

他这句话毫无依据却如定心石般让云钰安心下来,他相信情势亦会如此刻的天宇一般拨云见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广漠在他们身后站了一会儿,咳嗽一声以示自己的存在。

幸好他在观中已见多识广,见两人偎在一起也能气定神闲。见他们情况都好了许多,他也能放心离开了。

“皇上龙气已然稳固,很快便能痊愈。肖大人与体内的冰蟾内丹已渐同化,想取出是不可能了,好在皇上的龙气便可压制,只要你二人……”广漠顿了顿,干咳一声,“你二人好好呆在一起,自然就没事了。”

云钰感激道:“多谢真人相助。”

广漠道:“紫宫宁则天下安,我停云观本就有济世之责,皇上不必言谢。”他微微推算,展颜一笑,“算算时辰,广岫这几日就该生了,我得赶紧回去瞧瞧热闹,此地便不多留了。二位保重,后会有期。”

云钰与他辞别,眼眸微亮,下意识看了看肖长离,眼中带着某种殷切,肖长离转头望天。

广漠走后,云钰便要带他去看望原仕杰刚刚降生的儿子。

确切地说,应该是崔云书。

肖长离神情复杂,点了点头。

原仕杰为孩子取名原破云,其意不言而喻。

初降的婴儿幼嫩娇弱,身体小小皱皱的,看不出丝毫前世的模样。

此时想来,原本应该夭折的孩子能得冥君恩赦重入灵魄,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将星的缘故吧。

贤良的女子对夫君上战场杀敌卫国充满了敬慕,即便刚分娩便要独自照顾孩子亦无半句怨言,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

云钰这次去看她亦未说破身份,戳着孩子的脸逗了一会,赐了他一只长命锁,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苏玳雪的画像被原夫人挂在了内室,本就有些老旧的画像更显得破败,原本火红的嫁衣也彻底褪去了艳色。

明眸浅笑的女子面容已有些模糊,仿佛被蒙在了晕黄古旧的禅意之中,如同时光不舍昼夜而去,如同往事前尘已淡。

不过短短数月却如同换了一番天地,世事变了,人心变了,故人已历轮回而生,散去的魂魄不知是否已寻到归处。

因果轮回,爱憎执着,此时看来,皆不过一场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我让画师来将画修裱一下吧?”一想起苏玳雪是为了肖长离才会魂飞魄散,云钰心里就怎么都过意不去,“也该让崔云书再好好看看。”

“不必了。”肖长离看着画像上的女子,淡淡道,“前尘往事徒留无益,若要记得总会记得,若已忘却,何必再去记起?”

云钰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原府,在清冷的街市缓步而行,战争和劫后的阴云依旧笼罩在这片京城帝都,正待日光一点点驱散,寒冬终将过去。

一片晦暗中,云钰看到了一抹红,是一个小贩举着几串糖葫芦蹲在街角。

那红艳而清冶,仿佛这晦涩阴霾之中一点微火熠熠生辉,瞧得人眼前一亮,心都连带着暖了起来。

云钰兴冲冲就拉着肖长离走了过去。

冰糖葫芦,这种普通而常见的民间小食他却并没有多少机会能够吃到,此时得见,忽然就很想要尝尝。

第96章:风云再起

云钰向小贩买了两串糖葫芦,也不管肖长离要不要,塞进他手里,自己吃了一口,又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肖长离迟疑了一会,张嘴咬下一颗,把云钰乐得不行。

以他这性子竟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和自己吃一串糖葫芦,比起以前真是长进了太多,让云钰感到十分欣慰,连日以来的疲累尽扫一空。

见他眉眼之间忧色疏解,肖长离亦是心中宽慰。他知道这个时候的云钰背负太多,忧思重重,只要能让他开心,他做这些小小的牺牲便是微不足道了。

只是这糖葫芦甜得发腻又酸得厉害,他勉强吃了几颗已是艰难,见云钰还要往嘴边递,他正要求饶,忽然心神一颤,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

他抬头看向四周,街上行人往来,并无异样,这感觉却极是强烈,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在这个时候,一个人走进了状元府内室,施施然如入无人之境。

见他笑盈盈的模样,原夫人还觉得挺喜欢,问他是哪家的孩子,来做什么,可有吃过午饭之类。

女人的一片澄净之心,哪里能看到眼前这个笑容好看模样可爱的人眼中所露出的杀机呢。

所以,在一截匕首钉入心口的那一刻,她面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刚分娩后正是体虚,她根本无法挣扎,只本能般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用身体死死挡住。

鲜血染红孩子的襁褓,他哭了起来,哭声也被压抑在了母亲的身下。

此刻她只希望眼前之人能够看不见听不见这个孩子的丝毫动静,能够就此放过他。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含泪模糊的眼中闪过一抹红影,随后便是永恒无际的黑暗……

自画像上溢出的红影卷住那人伸向孩子的手,使尽所有灵力挡在他身前,将人击退了出去。

那人后退几步稳住身子,看着眼前这个已不成人形却仍不自量力的女鬼,轻轻一笑,将挂在墙上的画像扯为两半,再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几乎同时,苏玳雪的身形也变得更为支离破碎,仿佛也被一同撕碎了。

在当初魂飞魄散之时她能借助聚魂符留下一魄,勉强借这副画像栖身,本以为可以就这样看着他出生,一点点长大,直到魂魄散尽,亦不留遗憾。岂料突逢此变,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人。

她感到了绝望,这绝望比即将到来的彻底湮灭更让她感到害怕。

她想说些什么,张口却已发不出声音,甚至连眼泪都化为了无形。她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少年只是微笑看着他,那张脸上,并没有丝毫属于他原本的模样。

“再吃一颗,我保证这个不酸。”云钰恶劣得把咬了一半的糖葫芦贴在肖长离嘴边,肖长离却只是发怔,忽然变了脸色,转身就往回跑。

“不想吃也不用跑吧……”云钰撅撅嘴,不满得也跟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一片血红,肖长离的神色几乎是要杀人。

云钰赶来,整个人便愣在当场,好一会了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双手从母亲身边抱起孩子。

孩子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脖子上有着明显的勒痕,几乎将他幼嫩的脖颈拧断。

云钰整个人都在发抖,这小小的身躯如同有千金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肖长离忽然接过孩子的身体安放在满是鲜血的床上,扒开他的襁褓,咬破指尖以血在他胸膛画了一个符咒,随即一掌按在他胸口,缓慢而有力得向上推动。

如此往复若干次后,孩子猛地张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如同惊雷振空,令人神颤。

“快,用你的真龙之血喂他!”肖长离抓起云钰的手划破一道口子,云钰忙不迭把手塞进孩子口中。

孩子止了啼哭,费力得吸吮起来。

肖长离扶住桌子,闭目半晌无言,这无言之中隐藏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只在紧皱的眉心略微显露,汹涌无声。

在他脚边,破碎的画像残片被风吹动,铺天盖地飘零了一室的血色和沉痛。

“怎么会这样……”云钰抱着孩子,眼里泪水打着转,有愤怒有痛惜也有疑惑,“这究竟会是谁干的?”

肖长离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是寒子玉。”

云钰一惊,怔怔看着他:“可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不知道,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肖长离眸光沉沉,凛然道,“他是在提醒我,我和他的博弈,还没有结束。”

云钰紧紧抱着孩子,心中感到阵阵后怕。

寒子玉的歹毒心肠自不用说,他若没死,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

本以为可以散去的阴云,此时却又一点点汇集了起来,压在了这位帝王的心头。

******

城门边上,史坤成的通缉画像已换了新的,来往行人并没有多看几眼,唯有城门守卫认真查看着所有出城的人。

皇上有令,珩王亦多番督促,他们自然不敢懈怠。

两辆马车驶至城门,车夫拿出一块令牌,说是夫人要送些物品回娘家,请准通行。

守卫掀开车帘查看,将箱子都一一打开,并未见有藏人,正要放行,忽然一匹马疾驰而至,珩王在马车前停下,双目如矩一一扫过,道:“如今时局动荡,外敌在前,沈夫人何必偏要此时往娘家送东西,想卷款潜逃么?”

两个车夫忙从车上下来跪在地上,一人道:“回王爷,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哪里知道主子的心思。王爷若是不放心,大可去府里问问,小的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另一人也是惶惶赔罪,生怕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

珩王下马,命人将车上的物品仔细检查,连车底都未放过,别说是藏人,连藏个耗子的角落都没落下,却根本不见有异。

珩王皱眉,不放心得又亲自查看了一番,依旧无果,心想或许沈夫人真的只是想送些东西回娘家,即便沈爰真的受到胁迫要帮史坤成出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明显的法子。

思虑片刻后,他摆手,准予放行。

两个车夫连连叩头,爬起来上车抖起缰绳驱马而去。

珩王凝眉沉思,却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自己此时便衣简行,多日奔波更有些不修边幅,那人却能立即认出自己是王爷……

他猛然察觉了什么,大喊一声:“拦住他!”

几个守卫大呼站住,同时赶过去欲拦住马车,后头一辆闻声立即停下了,前一辆马车的车夫却砍断马身上的缰绳,纵身掠上马背,疾驰而去,片刻便跑出了一段距离。

“追!”珩王立即上马追赶,眼中恨意迸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叫嚣,恨不得立即将人抓住千刀万剐。

无奈那人策马奔逃,距离已经拉远,珩王狠抽马臀却始终无法接近,追击半日还是跟丢了人,恼得这位素来散漫的闲王几乎踹断了一颗树。回去后他立即命人调集人马,亲自带人围山搜捕,更向周边州郡广发通缉令,一旦发现史坤成踪迹立即捉拿。

追查多日的人竟然就在眼前逃脱,他真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个嘴巴。

此时易了容的史坤成已顺利逃出京城,心中正是得意,面上这张人皮颇为精良,足以骗过寻常的追查。方才在城门虽已暴露,他刻意低着头,这张脸的通缉令想必也不会这么快就发布,能让他暂且安心躲上一阵子。

他在道旁的茶摊上歇脚,打包了些干粮,打算从小路逃往元州,集结一些昔日部下,以期东山再起之日。

在他闷闷独饮劣茶之时,一个人兀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纤长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扰得他心情烦躁,拍桌怒道:“敲什么,给我滚远点!”

那人一声嗤笑,托腮看着他:“史大人这脾气见长啊,怎么,几日不见,不认得老朋友了?”

史坤成抬眼,眼前是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笑得人畜无害。这张脸他并未见过,可这语气这神态,竟真的让他感到了一丝熟悉。

“你是……”史坤成拿不准,面露狐疑。

那人并不回答:“大人真觉得自己可以逃得出去?”

史坤成道:“我已经逃出来了,他们别想轻易抓住我。倒是你,你不是死了吗,怎么成这样了?”

那人一笑:“是啊,我已经死了,早在当初就已经死了,但我的血还在燃烧,所以有些事我还是要去做。史大人呢?缩头乌龟般逃走,已经彻底放弃了吗?”

史坤成重重放下茶杯,愤然道:“不逃又能如何?我如今不过丧家之犬,满大街都贴着我的通缉像,只能靠易容度日,还能做些什么?”

那人悠然道:“大人莫要乱了方寸。细想一下,此时京城驻军已远调潭州,城中只有数千禁军留守,宫中更是如同无人之境,对你我而言,不正是最好的局面吗?”

第97章:百足之虫

“说得轻巧。”史坤成烦躁得摆了摆手,“云钰小儿已夺了我的军权,哪里还会有一兵一卒听我的号令?京中防御再薄弱,凭你我如今一败涂地的境地,又能有何作为?”他冷哼一声,“连曾受过我一些恩惠的禁军统领都被降了职,行事如此缜密,我到真是小看了他。”

“史大人聪明一世,此时却糊涂了。”那人笑着倒了杯茶推到史坤成跟前,“沈爰何等人也,却冒着欺君之罪助大人出城,难道是心甘情愿的么?朝中二品大员尚且如此,何况他人?人心唯利,想要控制,易如反掌罢了。”

史坤成眼中精光忽闪:“你的意思是……”

“云钰无端将禁军统领降职,军心必然有动,副统领又随军出征,这正是你我可以利用的机会。现在的禁军暂由兵部接管,兵部尚书军旅出生,虽是根难啃的骨头,他那个克扣军饷的儿子,他想必不会全然不顾。只要让他想法子复了禁军统领的职,接下来,就看禁军统领与大人的交情有多深厚了。”

史坤成皱眉:“司马晟么,鼓动他倒不难,只是禁军的统御之权直辖帝王,若无兵符,单靠一个统领之命便造反逼宫,必会引来不服,军心不好掌控啊。”

“逼宫造反?哪个让你逼宫造反了?”那人一笑,意态优雅,与这张犹带稚气的脸显得十分不搭,“禁军出师之名在诛杀灾星,以保圣驾,何来的逼宫造反?”

史坤成一听亦觉自己真的太过混乱,这般浅显的道理竟然一时未曾想到。

本以为已是穷途末路,眼下却又出现了一条通天之路,怎不令他欣喜,连那张平庸无奇的人皮面具上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之色,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

“此事一起,云钰一个孤家寡人定难应对,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次唤出龙神来。”那人指尖在桌上点了点,笑得眉眼弯弯,“我也不信,妻儿都死了,那位状元郎在阵前还能安心抗敌。”

史坤成会意,笑道:“先生神机诡算运筹帷幄,总是三两下便可搅动得满城风雨,史某真是佩服。”

那人抹去桌上的茶水,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如今珩王对你追捕正急,切不可大意。你若栽了,咱们的大计便毫无意义。我虽可借人身躯行事,到底不比当初,很多事都不能得心应手,便要史大人多费些心了,朝中若还有可用的势力便多去拉拢一些。还有,你这张脸不能再用了,找个机会再换一张。”

“谢先生指导。”史坤成道,“这最后一击,不成功便成仁,我自会小心。”

“好了,我也该去看看老朋友了。”那人笑容天真纯净,眸中却藏着凛凛寒意,看得史坤成都有些犯怵,“史大人可要好好把握时机。”

史坤成看着他背影离去,十来岁少年人的模样,却让他感到心里阵阵发寒。他虽一向瞧不上年少弱质的小皇帝,此时也有些为他唏嘘,怎么就惹上了这位打不死撵不走的煞星。

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的博弈之中不过是一枚棋子,但能作为棋子总比成为死人好,若不能凭这最后一搏翻身,他的后半辈子便只能用着另一张脸顶着逆贼叛臣的名头惶惶度日,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死殒命的下场。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回不了头,他现在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于是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太尉大人拿着小包袱窜入路旁的密林之中,半晌后出来已然又是另一副面孔,驼背沧桑,跟着入城的人流又回了千方百计才逃出的城门,与珩王派出搜捕的官兵擦身而过。

******

宫城之内,云钰怔怔看着塌上睡着了的孩子,满面愁绪,哀思难去。

一想到这孩子刚出世便失去了母亲,原仕杰为国征战在外,自己竟然都无法保护好他的妻儿,阵阵愧疚便如潮水般席卷心肺,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肖长离亦是许久没有说话,整个人仿佛被冻结在了幽暗的深渊之中。

一直以来他所做的都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心中所坚守的人或事,虽不算是一帆风顺,亦并未一败涂地。可就在不就之前,他看着无辜的女子横尸眼前,幼嫩的婴儿脚踏鬼门,那一瞬间的冲击犹如惊雷直直劈进了他的心,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蔑视着他所做的一切。

云钰轻轻按住他肩膀,对他的心事感同身受,想说些什么又觉心口滞闷,口不成言,便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

在这片沉寂中,两道人影翩然而至,正是广御和广陵。

“我就说这些人靠不住,这么多人抓一个还让跑了,真不知道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广御拽了拽广陵,得了一个极度鄙视的白眼。云钰神情黯然,低声道:“确是我思虑不周,小看了那逆贼。”

广陵还想说什么,广御已先开口:“眼下还有一事,不可不防。”他看了看肖长离,道,“那位苏苏小兄弟,不见了。”

肖长离平静的脸上微微一动,却没开口,等着广御说下去。

“他脑中禁咒已解,胸前心口的位置却绘有巫翵的纹样,隐隐有煞气流转,绝非普通的图腾,可惜我还不及想出破解之法,人就不见了。”

肖长离沉着脸并未言语,在状元府中看到被撕毁的画像时他便有所察觉,只是一时未想透,此时听广御所言,一切便可理顺了。

在石郢时他就见识过巫翵图腾的威力,仅仅一片人皮只是附身在人的身上便可操控其神智,其阴毒可见一斑。寒子玉不惜以身为祭唤醒巫翵,果然是留了后手。

“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烦透了。”广陵啐了一声,盯了广御一眼,“不知这小子又要使什么坏,还有那个史坤成,咱们一人一个解决了算了,到时候可别又说我擅用私刑。”

广陵生平最烦这些迂陈条款规矩道理,当初太子弑君谋逆,他也敢直接将他摔成个傻子,哪里还会顾及这些个跳梁小丑。广御却想的比他周到,时时劝着他三思后行顾全大局,将他憋得够呛。

广御道:“史坤成也就罢了,可苏苏毕竟无辜,找到他之后无论如何行事,总是难免会伤及原身,更有玉石俱焚的危险。一条人命,怎可如此轻视?”

广陵最是受不了他的大道理,偏偏又没法反驳,只好闷着生气。

“让我来吧。”

久未出声的肖长离忽然开口,语气中透着疲倦和无奈:“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对这姐弟二人他愧意深重,若是可以他宁可豁出自己的性命,可是眼下,他绝对不能任由寒子玉操控着苏苏的身体再去为非作歹。

“不成!”云钰心中一急,担忧道,“你伤都还没好,哪还经得起折腾?”

广陵心烦得很,没好气道:“谁先找到归谁,我可先说好了,到时候谁也别跟我抢。”说完便兀自走了。

他已打算用尽法子找到史坤成,再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做痛不欲生,管他什么观中戒律国之法度,管广御还要唧唧歪歪些什么狗屁道理。

广御叹了口气,亦告辞而去。

两人离开后不久,边境便传来军报,荆州和禹州由卫家父子领兵,已大退出云兵马于边境线外,局面已压制住,只是潭州由于援兵未至节节败退,将近失守,局势危急。

而这个时候,除了等,别无他法。

第98章:众议成林

“你说他会来找你,是什么意思?”这句话让云钰忧心不已。寒子玉若是真的来了,肖长离如今病弱之身,该如何应对?

肖长离道:“我与寒子玉的恩怨,只要他还在,便不会消失。我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总有一日,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了断。”

见云钰满面忧色,肖长离宽慰道:“没事的,他如今只能借他人身躯行事,势必有所势弱,我不一定会输了他。此时京城驻军远调虚空无守,寒子玉若要有所动作,定会针对此处下手。你要尽快着人整合城中兵力,尤其是宫城的防卫务必严密,莫让他有机可乘。”

云钰点头,轻轻握住他的手:“寒子玉强弩之末,想来不足为惧,若他真的来了,你别又一个人去冒险,放着我来收拾。”

肖长离拍拍他的手,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

这是寒子玉与他的恩怨,苏玳雪曾让他照顾苏苏,苏苏的安危便是他此生不可推卸的责任,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要由自己来亲手了结。

虽然很想陪在肖长离身边哪也不去,可眼下情势却不允许云钰有所懈怠。

临近年末却有刀兵之祸,潭州失守的消息不胫而走,百姓惶惶不安进而牵动国祚不稳,无论寒子玉会有什么举动,对他来说都将是场大麻烦,不可不早做防范。

对于阴魂不散的寒子玉他实在是恨得牙痒痒,心中着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抱着肖长离啃了几口过过瘾,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歇着,又派了宫人守在门外寸步不离,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得一头扑进了政务之中。

肖长离摸了摸被他亲得发麻的嘴,哭笑不得。他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倒是自己这静守宫帏的模样,真是越来越像个男宠了。

这几日来云钰对他的照料可谓是无微不至,且毫不避讳,宫人大多已明白了他们非同寻常的关系,私下里会说些什么不用想也知道,肖长离并不在意,云钰也不在意。

可他们不在意,朝臣会在意,百姓会在意,民间更有因为皇帝迷惑于男宠违逆天道人伦才会引发灾难之说。

这下除了肖长离再次被定论为祸乱君王的灾星外,云钰也成为了荒 氵壬无道的昏君,所有的天灾人祸都成了他们的罪过。

自古百姓之心都是最易收买也是最易被煽动的,人云亦云众议成林,他们大多愚昧而盲从,很少会去追寻真相,只是相信眼前所看到的表象。

几日以来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让病榻之上的柳原都听不下去了,撑着一把快散了架的老骨头就进了宫,让云钰赶紧与肖长离撇清关系,至少明面上要让百姓信服,尽快将流言遏止。

云钰放下手中的战报,无奈叹道:“百姓之心恍若流云,忽而即来,忽而又去,委实难测,朕实在不想再因此而费神了。老师也不必多去在意,养好身子为上。”

柳原叹道:“皇上啊,你是不知道如今宫外都传成什么样子了,您是一国之君,若是臣民不服不得归心,今后之途恐怕……唉,也不知那些事都是谁先开始传的,我非要好好查上一查,将人揪出来!”

云钰淡淡一笑,这流言从何而起,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他将军报递给柳原,道:“流言虽厉,到底无关痛痒,咱们只要做好应做的事便罢了。这是刚传来的捷报,潭州援兵赶至大退出云敌军,只要再过几日,定能将他们赶出境外,这岂不是击破流言的最好证明?”

柳原阅毕,捻须笑道:“好,好啊,那原仕杰老臣看他便绝非池中之物,果然有胆有谋。有此良臣,真乃我大缙之福,皇上之福啊。”

云钰面容一黯,想到原仕杰的妻儿,便如同有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之不出,无法释怀。

同时,他也为肖长离感到悲哀不平。

他才是为了自己为了大缙付出最多的人,却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应得的赞誉,反而处处受到诋毁加害,九死一生,几句流言便可抹杀他所做的一切。

身为帝王,自己竟然连照顾他都饱受非议,受到万民唾弃。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云钰眸光沉定,暗暗下了那个决心。

无论如何,他定要给他应得的一切。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要彻底解决眼前的麻烦,给他一个安安稳稳的局面,至此之后长长久久在一起,管他什么朝臣百姓说破天了去,即便当真一生都要背着昏君这个骂名,他也绝对不会放开他的手。

柳原见他面色时而黯然时而坚毅,不知在想些什么,上前一步道:“皇上,如今战事已有转机,重点便在如何安抚民心,巩固社稷,既然百姓传皇上痴迷男……那个,不如皇上趁此时机大婚立后,已安国本之基,亦可遏了那些流言秽语。”

云钰不由抚额,没想到这多番折腾曲折下来,柳原还惦记着这个呢,轻咳一声道:“此事不急,近日京中看似平静,其实暗藏危机,万不可大意。既然老师来了,正好帮朕想想,禁军统领之位暂缺,该由谁来填补才好?”

柳原知道他这是又在和自己打太极拖延时间,暗叹一声,也不再多说,与他分析起目前朝中可堪大任的人选来。

在此之时中书令沈爰入宫求见,一进门就扑跪在地,悲声请罪:“皇上,老臣……老臣罪该万死啊!”

云钰看了看他,面容平静,只说了句平身。沈爰以额头触地,只是执拗跪着。

“沈大人,你这是……犯什么事了?”柳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所以。

沈爰并未回答,只是重重叩首,云钰道:“沈卿,你的孙儿,可已平安回来?”

沈爰身体微微一抖,垂首道:“回皇上,昨日已回了府。皇上,老臣为一己之私助逆贼潜逃,罪责深重,已无颜面立身朝堂,更无颜面面对陛下,还请皇上赐罪!”

柳原闻言吓了一跳,看着沈爰又看向云钰:“皇上,这是……”

第99章:波澜乍起

他可从没想过这位向来清贵华重的中书令大人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不知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沈卿不必如此。”云钰和声道,“沈卿既知自行来请罪,必是已有悔过之心,若是朕碰上这种事,怕是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选择。所幸孩子已平安寻回,快起来吧。”

其实在珩王来告状的时候云钰便犹豫过该如何处置沈爰,若是别的原因他或许还能降罪,可为了自家还不满五岁的孙儿的安危,他便觉得无论沈爰做出怎样的事来都不足为怪了。

换作是自己,怕是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谢陛下隆恩!”沈爰伏拜在地,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只是陛下宽仁不予追究,老臣却不敢就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无论因何理由,私放重犯便是大罪,老臣已呈上辞官奏折,还请陛下允准。”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朝中事务本就繁杂,若是再少了这位中书令,必会带来不小的麻烦。云钰为难得看了看柳原,柳原会意,扶起沈爰,道:“我说你也真是的,越老越糊涂了。皇上仁德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辞官,你是嫌皇上不够烦的么?”

沈爰满面羞愧,低着头无言以对。柳原拍拍他的肩,劝道:“老沈啊,我理解你的心情,谁遇上这种事都得犯错,皇上体恤你不加深究,你也别钻牛角尖了,今后注意着点,多多用心为皇上分忧也就是了。不过,私放重犯到底也是大罪,若是全然不追究,恐怕难以服众。”他对云钰道,“至于如何处置,便看皇上的决定了。”

云钰想了想,道:“沈卿多年辅佐劳苦功高,无奈受小人胁迫一时行差踏错,于情有理于法不容,现降职为中书侍郎,罚俸禄两年,太傅以为如何?”

柳原拱手:“皇上英明。”

沈爰拱手掩面,再次跪地:“谢皇上开恩。皇上恩德如山,沈爰……实在有愧啊。”

云钰将他扶起,道:“沈卿言重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怪只怪贼人歹毒。朕虽为君,居此大位却无德无能无所作为,造成今日乱局,若无众卿相助,只怕更是寸步难行。今后还有诸多事宜需靠沈卿协理,沈卿可要快些振作起来才是。”

“老臣定然鞠躬尽瘁,为皇上分忧。”沈爰感动不已,抹了一把泪花,道:“皇上,史坤成此人擅易容,寻常法子要找到他只怕不易,不过老臣知道,他左手掌心有一道月牙疤痕,只要是有此特征的人,便有可能是他。”

云钰点头,珩王近日寻不着人正为此上火,这对他来说定会是个好消息,立时派人传信过去,却不知道这个时候,宫人已不可能走出皇宫了。

岁末将至,凛冬寒意日渐逼人,天地萧肃之间,人心亦是难安。肖长离在门外站了一会,宫人便给他送来了大氅和手炉,一个劲劝他回屋静养。

虽然伤还没好完全,他却不觉得自己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接了过来。

若是不小心又染了病,不知云钰会多担心了。

想起他来,肖长离唇边缓缓浮起一个微笑,心中一片温软。

此时的宫城很平静,仿佛是被看不见的冰霜给冻住了一般。他却隐隐感觉到这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只需要一颗石子便能掀起波浪。

没过一会,那颗石子就来了。

短箭不知何处射来,掠过肖长离身边钉在了一棵树上,箭的尾端绑着一张纸条。

肖长离取下短箭拿出纸条展开,纸条上未写一字,只歪歪斜斜画了一副涂鸦,笔法稚嫩颇有童趣,一看便知出自孩童之手。

肖长离的脸色却在刹那间变得更为苍白,捏紧纸条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灰,片刻后便振衫而去。

“肖大人,你去哪啊?”宫人小跑着跟上,急急道,“皇上吩咐过,大人不可出宫!大人……”

******

“皇上,还有一事,老臣觉得有些不对劲,特报陛下知悉。”沈爰此时沐浴着皇恩正是感恩戴德,想多做些有用的事来抵消自己所犯下的罪过,道,“近几日来,边境战事可控,燃眉之危已解,除了……除了有些流言蜚语之外,城中还算平稳,兵部尚书何大人却频频调度城中部将,老臣有些想不通……”

云钰道:“这个啊,是朕让他留意城中安防的,外敌虽御,内贼却仍在暗中意图不轨,不可掉以轻心。”

沈爰抹了抹额上的汗,道:“话虽如此,可是……老臣发现何大人提拔了一些人,这些人,早前与史坤成有些交情,原本身处低位不足为患倒也罢了,可像是都尉府都统,禁军统将一类的要职,还是……小心些为好。”

云钰凝眉:“沈卿所言当真?”

沈爰道:“臣与史坤成曾有半师之交,自问对他还算了解,不会有错。”

云钰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召兵部尚书何庭威入宫,便有宫人来报,说肖长离不顾阻拦,硬是出宫了。

云钰留他在宫中静养并没有要拘着他的意思,他来去本也自由,可一听他又不听自己的话好好休养,而且走了都没来说一声,心里有些埋怨,想着等他回来了非要再咬几口才行。

不过多时,又有禁卫来报,说宫中有贼人闯入,已杀数人,禁军已入宫搜寻,为了安全让他暂留乾天殿,莫要外出。

宫城之中竟有贼人闯入,云钰想出去看看却被那禁卫拦住,让他留在殿内。

云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上一次禁军能在宫中自由戒防是因为受了他的秘令,这一次他并未下令,禁军竟然以抓捕一个他根本没见到的贼人而擅自入宫,这其中玄机,细想之下怎不令人心惊。

“皇上。”一个披甲佩刃的将领走上前来,先行了一礼,缓缓道,“宫中有贼人为乱,微臣特意前来保驾,还望皇上莫要擅出。”

“大胆!”柳原厉声斥道,“宫中安稳,哪里来的什么贼人?天子之城皇上在此,你们是吃了忠心豹子胆了,胆敢携刃入宫阻拦皇上!”

那将领笑了笑,道:“太傅大人莫要激动,微臣也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大人说宫中没有贼人,下官却不敢不谨而视之,万一有人对皇上不利,太傅大人老弱之躯如何保护皇上周全?”

云钰冷哼一声,道:“你是何人,有资格在宫城之中行保驾之权吗?”

那将领拱了拱手,道:“微臣石明,蒙尚书大人提拔,暂任禁军副统领之职。皇上高高在上,不认得微臣也是应当,不过至此之后,皇上应当能认得我了吧。”

云钰冷冷道:“你未经通传擅自领兵入宫,朕想不认得都难。”

石明道:“皇上应该也知道,如今城中百姓对皇上宠幸男宠多有不满,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偏偏那人还是个灾星,皇上不怕招来祸事,微臣却怕江山社稷不安。微臣虽是人微言轻,却也有匡助社稷之心,怎能看着皇上如此罔顾民生,一意孤行?”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云钰紧紧盯着他,心下庆幸肖长离已先一步出宫了。

石明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承天道顺民心,想将祸国灾星肖长离捉拿处置罢了。哦,在此之前,还请皇上静候此处,正好太傅大人也在,帮着皇上拟一道罪己诏书,在处死灾星之时昭告天下,平息天怒以安民心。”

“你……”柳原被气得胡子直抖,如此逼迫皇帝下罪己诏,已是形同逼宫谋逆。一个小小的禁卫统领竟然如此大胆犯上,简直是骇人听闻。

沈爰看着那人眉心紧皱,忽然冲了上去,抓起那人的左手,翻开掌心,果然看到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史坤成!你这无耻小人!”沈爰恼怒非常,一为其挟持了年幼的孙儿,二为其陷自己于不忠不义的境地,当下拔出他腰间佩刀欲砍,不料史坤成反手一挡,抓住他手腕顺势将刀刃反转,径直捅进了他的肚子。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云钰几乎愣住,眼睁睁看着人在眼前倒下,刀被拔出时鲜血喷涌而出,染了他满目的乱红。

“石明”在沈爰的尸体上擦了擦刀上的血,气定神闲道:“中书令沈爰圣驾之前抢夺兵刃意图不轨,已被微臣当场格杀,还请皇上放心。”

第100章:强者为天

云钰切齿,恨意让他几乎失控:“史坤成!”

史坤成装模作样一脸不解:“皇上这说的是谁,微臣不太明白啊。”

云钰强压住怒火,让自己不能就这么乱了垮了,目光死死钉在他那张陌生却同样面目可憎的脸上:“你本已逃出生天,不夹着尾巴做人,反而入宫自投罗网,真以为自己还能够全身而退吗?”

史坤成不为所动,悠然道:“到了这个地步,不孤注一掷才是真的没了活路。现在整个皇宫已被禁军掌控,皇上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你真的敢逼宫造反?”云钰凛然道,“就算你掌控了禁军,宫城之外还有数万兵马还有无数百姓,你不可能一手遮天。”

史坤成道:“只要掌控了皇上,何愁掌控不了天下?怪只怪你太过愚蠢,根本没有资格成为一国之君。一个宠信娈臣的断袖之君,只会败坏大缙的名声,招来天下人的耻笑。自古高位有能者居之,既然你已不配为君,不如识相些退位让贤,省得到最后颜面尽失,徒留笑柄。”

“让贤?”云钰冷笑,“何人为贤?是你,还是那个百阕遗孤寒子玉?”

史坤成笑道:“瞧皇上这话说的,微臣身份低微,怎敢有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何人为贤皇上就不必操心了,微臣先去招呼招呼那位肖大人,皇上先和太傅大人好好商量诏书一事,可莫要耽搁了。”

“史坤成!”云钰终究还是忍耐不住,不顾一切疾步上前。

柳原怕史坤成再下杀手,急忙拦住他,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你敢伤他,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云钰低吼,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哪里还有平素的温和清雅。

史坤成啧啧做声:“皇上与肖长离果真是如传言那般如胶似漆,恩爱得很啊,难怪迟迟不愿选妃。放着大好的艳福不去享,偏要守着一个男人,这可真是……令人作呕……”

柳原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冲了过去:“我和你拼了!”

史坤成此时已毫无顾忌,冷笑着横刀而起。

眼看刀锋就要落在老太傅的身上,云钰径直往前一挡将他推开,刀锋从他左肩划过,撕开了一道血口。

他已眼看着沈爰丧命,绝对不允许柳原再在自己眼前出事!

“皇上!”柳原悲呼,急忙扶住云钰,颤抖着双手为他捂住伤口,鲜血还是汩汩涌出,很快便染红了一片锦衣。

云钰脸色煞白紧皱眉头,却是吭都没吭一声,只是目光如冰瞪着史坤成。

史坤成忽然有些犯怵,若这目光是刀,自己早已被凌迟处死了。

他没想到这个百无一用未及弱冠的小皇帝身上也能有这般令人忌惮的威慑之力。

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实在不行就悄无声息杀了他,对外界编个遭贼人刺杀身亡的理由便罢。

宫外百姓不明真相,宫中不听话的一律杀了,到时候是黑是白,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强者为天。

更何况眼下,他已拿住了云钰的七寸,更为有恃无恐:“皇上别急啊,想保肖长离平安倒也简单,只要你自己下诏退位,交出天子王印与兵符,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云钰死死咬着下唇,双拳已捏得近乎痉挛。

便在此时有一禁卫来报,说珩王等在宫外,请求召见。

柳原闻言便是一喜,珩王素来机敏,若是他察觉了宫中异变,想必能够化解此时危难。

他本以为史坤成定会想法子阻拦他进来,从而露出破绽,却不料史坤成神态自若,道:“传皇上口谕,让珩王在清平殿等候。”

他走到门外,让人押来了云钰身边替代小安子的贴身内侍,让他去传话。

既然是皇帝口谕,自然要由帝王的近身内侍来传最能让人信服。

他对这内侍威逼利诱了一番,让他不要乱说话,还让他以圣命为由传朝中一干重臣入宫,派了士兵同行,确保他不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那内侍抖如筛糠哪敢反抗,在宫门外士兵的监视下请珩王入宫。珩王却捂着肚子说不舒服得先去解决一下,反而离开了。

走过拐角,他面上神情一凛,周身散发着骇人之气,骑上原本停在路旁的马,疾驰而去。

何庭威调动了禁军与都尉府将领一事他已有所察觉,如今京中像样些的将领都被派去了边境御敌,留守京中的大多籍籍无名,他并不了解,初时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直到他在抓捕史坤成时遇到了同样也在抓他的广陵,两人为了争夺对他的处置权还吵了一阵,却发现他们所找到的人并不是史坤成,而是一个因得了好处而甘愿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乞丐,白耗费了他们几日的工夫。

珩王在阻止广陵打死乞丐的同时,察觉了那点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在来此之前他先去找了何庭威,这个半生戎马刚正不阿的老将已然脱下官服,素衣披发,递上一把利剑,只求一死。

此时见那内侍的模样,他心中担忧得到了证实,大致已能料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这个宫门一旦踏入便会成了死局,难有转寰之机。

如果此时宫城已被禁军控制,那么城中可与其抗衡的便只有都尉府的一千兵马以及几位重臣府中的府兵。

现在的问题是,都尉府是否也已被收买。

关于这一点珩王并没有时间多去揣测,他径直去了都尉府衙,二话不说便将剑刃送入了刚刚被升为都统、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史坤成旧部的肚子里。

他这番行为虽然太过大胆,但因他的身份,此举也只是让都尉府的兵士诧异了一会,狠厉的举动亦无人敢多言,于是都尉府便毫无疑问得归入了他的掌控之下。

他遥遥望着宫城的琉璃碧瓦,紧锁着眉心。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第101章:仇怨终结

在这个时候,肖长离已策马赶到了肖乾林的乡间小屋。

正值午时,烟囱里还冒着白烟,几个靖妃派来服侍的下人正在劳作。小屋旁有工匠在造新屋,靖妃围着貂裘捧着手炉在一旁监工,不时让这里小心点那里别碰着。

肖乾林不愿搬入王府,她便干脆在这里造间新屋,以便常来看望小住。

比起宫里那个华贵端雅的靖妃,此时的她更像是个寻常妇人,少了勾心斗角的争宠,这携高堂幼子安稳度日的生活让她觉得颇有滋味。

“大哥你来了。”见肖长离来了,她迎了过来面露喜色,心情却有些复杂,毕竟城中那些关于祸国男宠的传言实在说不上好听。

肖长离目光逡巡了一遍,道:“云麒呢?”

靖妃四下看了看,柳眉一皱:“让他在屋里念书,又偷跑出去玩。大哥寻他么?”忽然想到了什么,将人拉在一旁,“大哥,前几日家里来了一个小子,口口声声说你是他姐夫,赖着就不走了,整日撺掇着麒儿玩闹。大哥,你这除了云钰,外头还娶了妻么?”

她还想问问你给皇帝戴绿帽子真的没问题么,见到肖长离沉肃的脸色便憋了回去,不安道,“怎么了大哥,是骗子吗?”

不等肖长离答话,肖行之灰头土脸的过来了,见了肖长离眼睛一亮:“大哥来了!”

肖长离问他云麒在哪,他指了指屋后的树林,“在那儿呢,这俩混世魔王凑到一块,快把我给折腾散了……对了大哥,你几时成亲了?”

肖长离为免他们担心便没说,只说想去看看云麒。靖妃正忙着便未多问,肖行之却好奇得很,跟了上来:“大哥,你说你成亲了也不说一声,给我吓一跳,幸好爹这会歇午觉呢,不然非训你一顿不可。大哥,你都娶妻了还跟皇上那样真的没关系吗……”

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肖长离愣是一个字都没答,循着孩子玩闹的笑音走入林中,正见苏苏举着云麒往树上放。

自打出了宫整日被靖妃管着,云麒已经很少能这么玩了,这会来了一个专门陪自己玩的,那开心劲就别提了,一个劲让苏苏再高一些。

苏苏费力得将他送上树杈,拍了拍手上的枯叶,回头冲着肖长离一笑:“姐夫你可算来了,这小子都快把我折腾死了,真能闹腾。”

他的笑容纯真无垢,毫无心机,谁能想到在这样一副外表之下会藏着另一个恶毒的灵魂呢。

“你想做什么?”肖长离步步走近,“你我的恩怨尽管来算就是,他们都只是孩子。”

苏苏歪歪头:“姐夫说什么呢,我最喜欢姐夫了,哪里会有什么恩怨。”

肖行之不懂他们之间怪异的气氛,不过见肖长离这态度就知道苏苏肯定是来招摇撞骗的,没好气道:“你小子果然是骗子,脸皮可真够厚的。”

苏苏耸耸肩:“我怎么会是骗子呢。姐夫,你说你是不是我姐夫?”

肖长离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云麒在树上玩够了,径直就往下跳,苏苏接住他,还帮他擦了汗,俨然一副好哥哥的模样,把云麒哄骗得死心塌地的。

“不管姐夫认不认,我姐姐是真喜欢你,我也把你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苏苏笑着揽住云麒,“所以,姐夫的亲人也就是我的亲人,我肯定会对他们很好很好的。”

他从怀中取出几粒鲜红如血的果子,递给云麒,“这个可好吃了,哥哥都舍不得吃,给你吧。”

云麒两眼放光正要接过,肖长离已疾步过来,苏苏快他一步勾住云麒的脖子,笑道:“怎么,姐夫也想吃吗?不要急,乌冥山上还有好多呢。”

肖长离看到苏苏指尖的一点寒芒正对准云麒的脖颈,只好停下步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比起他来,你应该更希望我吃吧?”他伸出手,意思很明显。

苏苏挑挑眉,对云麒道:“看看,你舅舅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馋嘴,没办法,还是给他吧。”

云麒还老大不愿意:“我要吃嘛,舅舅是大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抢东西?”

“就是啊大哥……”肖行之都有点看不过去了,可见了肖长离黑如锅底般的脸色,悻悻不敢再说。

这果子这般漂亮,兴许真的很好吃呢?

他都有点想尝尝了。

苏苏甩手将果子扔了过来,肖长离接住,凛然道:“放了他。”

苏苏眨眨眼:“姐夫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肖长离将果子放入口中咽了下去,对一旁傻愣愣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肖行之道:“带云麒回去。”

“哦。”肖行之以为他们是有话要说,走过去拉云麒离开。云麒还拉着苏苏的衣袖说一会再接着玩,苏苏摸了摸他的头,藏在指尖的毒针到底还是没刺下去。

归根结底,他的死对头也只是肖长离一个罢了。

二人走远后,肖长离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面露痛苦,瘫软在地。

这果子以阴煞练成,对邪毒妖物而言是大补之物,可对人来说却是剧毒,可将活人瞬间化为血水。

苏苏欣赏着他的濒死惨状,得意笑了起来。

应该说是寒子玉。

“肖长离,你到底还是栽在我的手里了。”

他踢了踢肖长离,将他翻过来想好好看看,肖长离却忽然暴起,一把掐住他脖子往后疾推,按在了身后的树上。

他面色虽然灰败却并无垂死之象,这可大大出乎了寒子玉的意料。

“果然还是小看了你。”他苦笑起来,并没有反抗,也根本已经无法反抗,连指尖的毒针都无力扎进去,“拥有潜龙命格的人,真是怎么都弄不死呢。”

肖长离道:“我体内有冰蟾内丹,只需将毒果冻住,毒性便无法挥发。”

冰蟾内丹此时已与他的身体合为一体,只需以内力催发便如同在他腹内结起了一道屏障,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寒子玉耸耸肩:“好吧,又是我输了,你要杀了我吗?我的血已与苏苏的心尖血相融,等同一体,你要杀便快些动手,若不动手我可就走了。今后山高水长,我可不会再乖乖得自投罗网。哦,险些忘了,这个时候,你的宝贝皇帝怕是已经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了吧。你猜猜,在威逼利诱之前,还会有多少人效忠于他?”

肖长离瞳孔微缩,箍住他咽喉的手骤然一紧,所看到的却是苏苏痛苦无助的模样。

他略有迟疑,随即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看到他心口上的巫翵图样。

这个以寒子玉的鲜血画成的图腾,在主人身死之后竟还有如此威力,令人心惊。

他将手掌在树枝上划破,以血催动魑魅火,重重拍了下去。

寒子玉却是有恃无恐,悠悠道:“没有用的,除非你把他的心挖出来。这孩子的心简单又干净,一丝污秽都没有,太容易操控了。你是不是很想看看他的心是什么样子的?来啊,挖出来看看吧,哈哈哈哈哈哈……”

“大哥!”肖行之再度赶来时看到自家大哥正把人孩子压在树上,还扯开衣裳在摸人家的胸,那震撼就别提了,愣了一会,赶紧回去想拦住父亲。

可惜晚了一步,肖乾林脸都绿了,怔了一会后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荒唐!”

见他愤愤离去,肖行之挠挠头,不忍直视般捂住眼睛也想走了,却听苏苏一声闷哼,像是极为痛苦一般。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竟见肖长离的手上燃起腾腾蓝芒,五指几乎嵌入苏苏的皮肉之中,就像是……像是要把他的心给挖出来。

他愣了一会,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家大哥不是在做什么荒唐事,而是……

是什么,他也想不通。

“大哥,你这干嘛呢?”他小心凑近一些,看到苏苏心口不停冒出来的血水吓得够呛,“大哥,你……你停手,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肖长离恍若未闻,这个时候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这是下策,却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法子。只要他的手能接近苏苏的心脏而不伤,魑魅火便能消去他心中的血煞,让寒子玉彻底在这世上消失。

这个时候他不允许自己有毫厘的偏差。

“救……救命……”寒子玉能感觉到魑魅火已在一点点接近,做出凄怜的模样向肖行之求救。只要他稍加阻拦,肖长离便会前功尽弃。

只要能让他亲手杀了苏苏痛苦一生,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大哥……”肖行之看着肖长离血淋淋的手,又急又怕,实在不知道自家大哥这是怎么了。

“相信我。”肖长离话语平静并无丝毫慌乱,他素来心性坚毅,即便是这个时候亦无片刻动摇。

便是这三个字让肖行之安心下来。他虽仍不知道大哥在做什么,却知道他绝不会做出任何有违道义之事。

终于,肖长离的指尖绕过肋骨接近了那颗已被血煞侵蚀的心脏,魑魅火顺着指尖瞬间便透入肌骨将其包裹。

只见苏苏心口异光乍起,他的皮肤血肉变得几近透明,可见胸腔之内一颗黑红色的心脏正在极速跳动着。那黑暗正一点点被魑魅火幽蓝的光芒驱逐挤压,最后凝为一团黑血,被肖长离驱出了体外。

肖行之赶紧扶住瘫软在地满身血污的苏苏,眼看着那团黑血在肖长离的掌心左冲右撞,最后被蓝芒尽数包围,一点点分解消散,化为了乌有。

就此,那纠缠至今不死不休的仇怨终于有了彻底的了结,唯有苏苏心口的巫翵图样会一直存在着,提醒着什么。

第102章:乱臣贼子

“大哥,你这也太历害了!”肖行之就像看了场戏法似的,还拍起了手,“大哥,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本事,也教教我呗。”

肖长离满手血污,面色煞白,平复了体内混乱的真气,见苏苏尚无性命之忧,道:“快去请大夫来,好好照顾他。”

肖行之感受到少年软软的身子,心里有点发慌,不知道心都成那样了,人还能不能活。

不过大哥让他去找大夫他就肯定会去找,大哥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见肖长离身子有些摇晃,脸色难看的吓人,他担忧道:“大哥,你没事吧?我这就去找大夫,你先去歇着……”

“不用了。”肖长离勉力维持着体内的冰蟾内丹,“我还有事,你照顾好他们。”

肖行之想拦住他,手里却还有个病患一时无法脱身,只好大声道:“我会跟爹解释的,大哥,你……你一定要小心。”

肖长离点了点头,面露欣慰,正要翻身上马,便听肖乾林威严的声音传来:“给我站住。”

“爹。”他只得停下,手却扔抓紧缰绳,随时准备着上马离去。

肖乾林板着脸走过来,见他这满手血污苍白憔悴的模样,眉头都快搅成麻花:“你这成日里都在折腾些什么?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个小舅子!你和那小子又是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

肖长离正要解释,自家老爹却又数落起来,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在外头成亲也就罢了,还跟云钰瞎折腾什么?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脸色比鬼还难看,你又要干什么去?你听听这城里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帝王禁脔,祸国男宠,你……你真是……”

肖乾林被气得几乎是语无伦次,本以为这是最省心的孩子,结果来了这么一出,这一番操心下来起码得减寿好几年。

“你给我进屋去老实呆着,不许再回宫去!”

肖长离深吸一口气,道:“爹,宫中恐怕有变,我必须回去。”

肖乾林冷哼:“人家打着诛奸邪正朝纲的名头去杀迷惑君王的祸国男宠,你去做什么,怕他们寻不着你么?你与云钰本就是孽缘,你受他所累一世清名尽丧,他因你而背上昏君之名,谁也得不到好,不如就此断了。若在京城呆不下去,咱们便去荆州,天高皇帝远的,今后再没有瓜葛。”

肖长离没有说话,定定看着肖乾林,目光清冽沉定,并无丝毫犹疑动摇,把他这当爹的都看得矮了半截。

“就算只是互相拖累,不得善终,这个结果,我们也要一同承担。我绝不会留他一人。”

肖乾林一时语塞,他怎会不了解自家儿子的性情,一看这个眼神他就知道这是八百匹马也拉不回来了。

“来来来,快搭把手……”肖行之将人事不省的苏苏扛了过来,靖妃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捂住云麒的眼睛,让人去请大夫烧热水,一阵手忙脚乱将肖乾林的注意力分散了过去。

“你这又是搞的什么鬼……”

肖乾林吹胡子瞪眼又要骂,肖长离却已径直上马,扬鞭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话:“爹,请恕孩儿不孝。”

“逆子!真是反了你了!”肖乾林气极,只能眼看着马蹄踏过浮尘无数,人终究是义无反顾得去了,不知前路是凶是吉。

忽觉眼前一黑,他身子一歪几乎站不稳,靖妃忙过来扶住他。

“爹,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靖妃轻抚他后背,真怕自家老爹气出个好歹来。

肖乾林捂着心口急喘,踉跄着走到石桌旁坐下,喃喃低骂着逆子,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靖妃正是劝慰,忽见一只手横空而出,捏住肖乾林的嘴,将一粒药丸塞入他的口中。

这一下来的太突然,肖乾林未反应过来那药丸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一把年纪了,脾气别这么大,小心短命。”青衣洒脱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又倒了杯茶给他灌下去,“儿孙自有儿孙福,想开些也就是了。等他们成了事,你可就是国丈了,多威风。”

肖乾林见了眼前之人气就更不顺了,重重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广岫道:“你可别误会,我才不是来看你的,不过恰好路过,见你一副快死的样子,好心赏你颗救心丸。”

肖乾林被气得一口气险些走岔,气呼呼别过脸去,似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广岫此时肚子平瘪,看来是已经生了,心下觉得荒唐又有些好奇,想看看两个男人生下的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不过他可不会开这个口,倒是靖妃盯着广岫的肚子左瞧右瞧,直接问出了口:“你这……真是生了吗?”

广岫一脸得色:“那是,一个大胖儿子,模样就跟我一般英俊帅气。”

他这当了爹的心情自然是要多乐呵有多乐呵,要不是放心不下这些人和事,他才不乐意刚生完儿子就往外跑。

他又吹嘘了一阵后便走近屋内,想看看苏苏的伤势。肖行之见了他又惊又喜,拍拍他肚子也问了同样的话,广岫十分大方的说可以让他抱抱他的宝贝儿子。

苏苏伤势看上去虽重,因肖长离并未伤及要害,到并无性命之危。广岫帮他止了血,又喂了粒停云观的灵丹,稳住了伤情,再由大夫处理好伤口即可。

他走出屋外,叉着腰看了看天色,一阵风来冷得他一个哆嗦。

前朝生事,内忧外患,朝局动荡,百姓积怨,短短时日内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如果这就是玄惪所说的天意,那这老天爷也忒欠揍了,搅得人不得安生。

虽然不太情愿,他还是得去看看。

此时皇城之中,情势已十分危急。史坤成挟天子以令诸侯,假借云钰口谕召集了不少宗室和重臣入宫,明为议事,实为立威。

如今大缙武将多已去往边境御敌,留守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反抗,听话的留着,不听话的便当着云钰的面斩杀,用鲜血做出最为直接的警示。

在这样生与死的警示前,没有多少人能够扛得住。

杀到第四个的时候,云钰的心理便已崩溃。他拿出了天子王印和兵符,看着眼前的鲜血和牺牲,第一次流露出了脆弱和无助。

他不能眼看着忠于自己的朝臣就此丧命,大缙可以没有自己这个无能的君王,却不能没有忠义之臣。若史坤成当真杀尽了忠臣,这个国家也就真的完了。

数十名朝臣跪拜在地,面露绝望,眼睁睁看着这位少年天子捧着王印和兵符,交到史坤成跟前。

“即便得到了王印和兵符,你也堵不住悠悠万民之口。”云钰沉着脸,年轻的脸上没了稚气,只有深刻的决然,“你要想清楚自己的后果,待原仕杰与卫将军击退出云班师回朝,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史坤成坐在本属于天子的御座上,如同一个倾尽了所有的赌徒,没了理智不顾及退路,有的只是目空一切的疯狂:“我的皇上啊,你还指望他们吗?我现在得到了你的一切,所有知情的人都会牢牢闭上嘴巴,而我,是诛杀灾星的功臣,受皇上临终遗托继位,有兵符在手,有诏书王印为证,谁敢置喙?”他起身重重拍在案上,将座下朝臣吓得瑟瑟发抖,“我问你们话呢,谁敢?”

一个不屈的官员挣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冲了上来:“史坤成,你这乱臣贼子,你不得好……”

话还未完,利刃已从他胸口透出,乱溅了一地血花。

云钰浑身都在发抖,死死捏着拳头,眼中似要迸发出烈焰。

史坤成笑容癫狂,一把揪住柳原,将笔塞进他手中:“老东西,我让你拟写退位诏书,怎么还没动笔?活腻了么?”

柳原苍老的面上满是坚毅不屈,狠狠瞪着他:“你做梦!”

第103章:自投罗网

史坤成一把将他推在地上,拔剑欲杀,一个禁卫仓惶来报,说宫门外珩王已集结了兵马,意图闯宫而入。

云钰眸光一动,看来珩王已经察觉宫中异变,只要有人没被蒙蔽,一切便还有转机。

即便自己真的死了,史坤成也休想一手遮天。

史坤成一怔,他没想到珩王竟能这么快就察觉,略做沉吟,放下剑飞快写下一纸诏书,盖玺加印,让那禁卫取走。

云钰扶起柳原,冷冷看着他:“假传圣旨,又能拖延多久?”

史坤成笑道:“你在期望什么,以为珩王能够挽回一切吗?这个时间,他不可能调集到多少人马,就算他能攻进来,也救不了你。对了,你那位肖大人呢,怎么不来救你?丢下你一人独逃,真是好生无情。”他凑近云钰耳边,戏谑道,“你与他,谁在上啊?”

云钰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他不知道肖长离在哪里,却知道他必定不会丢下自己。他只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无法脱身,是不是真的不能再见最后一面。

回想往昔,似乎想和他在一起后便当真从未顺利过,或许这真的是因自己违逆天道而降下的惩罚吧。

一念及此,他感到眼中酸涩,阵阵无力席卷而来,比肩上的伤更令他痛彻心扉。

史坤成见他面露凄然,微红的眼眶为他本就出众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艳色,竟是比他见过的不少女人都要美上几分。

他不由生出些龌龊心思,抬手捏住云钰下巴:“还真别说,咱们这位皇帝本事不大,模样是当真俏得很。我还真是好奇,你和肖长离在床上的时候是怎么办事的,是不是也像个女人一样……”

云钰甩开他的手,在极度的气恼之下反而镇定了下来,冷冷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下场吧,一个刺杀亲王的通缉逃犯,妄图称帝,何人会服?就算你杀了我,你能杀尽所有人吗?卫将军是何等人也,手握重兵忠义骁勇,你以为他会轻易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他这番话正说中了史坤成的痛处,卫家父子手中的兵马确实是个难题,不过对此他也早有了打算。出云兵马毕竟不是吃素的,就算不能大败,至少也能损耗些战力,届时寻机将二人控制,有了兵符在手,要统御兵马便不算难事。

还有那个原仕杰,原本只是个小小修撰,竟莫名其妙授任监军之职,短短几日竟能将出云兵马压制在了边境线外,委实不可小觑。

然而此时此刻,他已无暇去顾及那些,先夺下这座皇城再说。

此时的宫门之外,两方人马正在对峙,这份诏书的到来使得局面更为僵持。

禁军其实并未完全叛变,他们只是按照宫中传来的皇上谕诏行事,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宫。

诏书虽不是云钰的手笔,却赫然盖着天子王印,如同圣驾亲临,让珩王心中一凉,对宫中局势更为担忧。

他顾不上许多,挥手命都尉府的五百人马直接冲进去,却无人响应,因为与珩王简单粗暴的杀将领夺兵马调度之权相比,司马晟这手中看似名正言顺的诏书更有说服力。

司马晟手持诏书,口口声声宣天子之谕,擅闯宫城者以谋逆论处,都尉府的兵士不明白此时状况,哪敢擅动,毕竟谁也不愿意不明就里的就背上谋逆这死路一条的罪名。

“王爷,皇上此时正与诸位大人在宫中议事,命我等严守宫门,王爷这无缘无故得领兵擅闯,莫非是要行谋逆犯上之举?”司马晟有恃无恐,贼喊捉贼十分从容。

珩王心里急切,怒道:“司马晟,你这已被降职之臣有何资格统领禁军?如今宫中是何情形你我心知肚明,若皇上有任何差池,本王一定宰了你!”

司马晟道:“王爷这话说的,下官实在惶恐。宫里是什么局势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道遵从皇上旨意行事。若今日让王爷领兵入宫,下官才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还请王爷稍安勿躁,不如先回府中睡上一觉,等皇上商议完了要事再来如何?”

珩王急怒攻心,眼下情势实在经不得耽搁。虽然广御和广陵已经潜入宫中伺机行动,到底寡不敌众,数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禁军绝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若是不慎逼急了史坤成痛下杀手,一切就都完了。

“今日本王定要入宫,若皇上怪罪本王一人承担。”他把心一横,拔出腰间佩剑,凛然道,“身后将士听令,随本王入宫立功者,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都尉府众人听得此言,犹疑渐去,纷纷拔出兵刃,逼近而来。司马晟亦是挥手下令,身后禁军皆上前一步。

照目前人数来说禁军大为占利,司马晟还真怕珩王真的就此回去,少了个除去他的理由。此时他若是真的领兵硬闯,乱军之下伤了死了,闯宫谋逆的罪名正好坐实,省了日后诸多麻烦。

眼看双方一战即发,却有一人快马赶来,挡在了珩王身前,风尘仆仆却神情自若,正是肖长离。

他面容沉静,对珩王摇了摇头。

珩王明白他的意思,两方悬殊的兵力注定这是一场无法打胜的仗,强行闯宫只会平添伤亡,可他心急如焚,脱口道:“可是阿钰他在里面……”

肖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勒马转身,看着司马晟。

司马晟感到一股无形之力压迫而来,不由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壮了壮胆后,大声道:“肖长离,你胆子不小啊,竟然还敢回来。”

肖长离紧紧盯着他,目光凌厉令人不可逼视:“史坤成打着诛灾星正朝纲之名逼宫,我怎可不来。”

司马晟不由后退了一步:“我……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

肖长离下马,径直走上前去:“好,我便在此束手就擒,请吧。”

司马晟心里打鼓,不过见他真的毫不反抗,便命左右将他制住,押入宫去。

珩王何尝不知他自投罗网的用意,只是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一个能进宫的法子了。

肖长离刚入宫不久,司马晟便接到了密令,眸中寒光一闪,举起长剑大声道:“珩王举兵攻城图谋不轨,奉皇上谕令,杀无赦!”

******

大殿之上,史坤成自己写了退位诏书,将王印塞进云钰手中,半是威胁半是哄骗道:“来,乖乖按下去,我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他目光在云钰脸上逡巡,面露猥琐之色,“若你能像伺候肖长离一样把我伺候好了,说不定我还会放了你。做不成皇帝,也赏你个男后当当。”

此言极尽羞辱,云钰气得浑身发抖,欲将王印砸过去。史坤成哈哈大笑,拽住他的手顺势就按在了诏书上,还在他腰间搂了一把。

史坤成此举可谓是无耻至极,座下几位朝臣皆已怒不可遏,尤其是柳原,不顾一切扑了上来,年迈的身躯暴发着惊人的力量,愣是将史坤成都撞得一个趔趄。

史坤成恼羞成怒,一把揪住他衣襟,举起了手中长剑。

“不要!”云钰大呼,一时间心跳几乎都要停住。

史坤成却突觉腕上一痛,剑脱手落地,一个白色人影掠了进来,一脚就踢在他心口,将他整个踹飞了出去。

“狗东西,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广陵扶住柳原,见他并无大碍,两道利剑般的目光就朝史坤成刺了过去,两手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史坤成连滚带爬惶然后退,大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啊!”

门外禁军立即冲了进来,一时间长刀利剑齐齐招呼了过去。

以广陵的身手对付他们并不难,恼的是史坤成溜得比兔子还快,他不过片刻分神,人就不见了。

这个时候若是广陵顾全大局,先救出云钰与一众官员,局势便会完全逆转,可惜他向来随心行事,只想着逮住史坤成为柳原报仇,压根没想到其他,自己反而被禁军团团围住,给了史坤成喘息之机。

殿内大乱,云钰扶起柳原正欲逃离,一道寒锋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史坤成一手箍住他脖颈,一手持剑,将他整个人拖了出去。

“皇上……”柳原毕竟老弱,此时已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云钰受制而去。

禁军人数众多,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此时的广陵犹如众矢之的,疲于招架。这些个活生生的人又不似邪祟妖物几张符纸就能解决,一时便落了下风。

正是苦战之时,广御赶了过来,帮他挡开数人围攻,问道:“皇上呢?”

广陵心里正窝火,见他一开口就问别人,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直接给了他一脚:“自己找去!”

广御无奈,将他拽过来护在身后,一人面对着眼前黑压压的禁军。

广陵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那点火便飘悠悠得又散了。

第104章:真龙护主

广御的到来使得局势有所逆转,两人一攻一守合作无间,凭借一招定身法将大多禁军都给定住了。

史坤成眼看情况不对,赶紧挟持着云钰在几个部属护送下逃了。

他手中的剑在忙乱中已划破云钰皮肤,血染红衣襟,与肩上的血混在了一处。

此时的云钰已如同血人,他却毫无惧意,反而镇定下来:“史坤成,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后悔为何不老老实实苟活下去,偏要回来自寻死路?”

史坤成将剑刃往下一按,切齿道:“不想立即身首异处,你最好给我闭嘴!”

“你若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云钰冷笑,“眼下我是你最大的筹码,你是不会轻易让我死的。”

史坤成被他的镇定激怒,恨不得立即就割断他的喉咙。可正如云钰所说,他是他最大的筹码,更是一张护身符,眼下还不能轻易就舍弃了。

他恶狠狠揪住云钰衣襟:“就算我一时无法杀你,也多得是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想试试吗?”

云钰从他眼中看到了疯狂,下一刻就被一把推了出去,同时衣襟也被扯开,本已凝结的伤口再度开裂,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史坤成面露狞笑,对边上几个禁卫道:“瞧瞧,咱们皇上这姿色不赖吧,你们哪个喜欢男人的尽管试试,别让他死了就成。”

那几人可不比他这般穷凶极恶,毕竟那也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哪个敢如此轻薄,一时面面相觑不敢擅动。

史坤成啐了一口,上去拉扯云钰的衣服:“原本就是个让男人压的废物,有什么好怕的!”

“史坤成!”云钰拼命挣扎,厉声道,“朕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呦,还朕呢?”史坤成拍拍他的脸,“就你这样的兔爷,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云钰狠狠瞪着他,双目通红,恨意如同烈焰,几可灼天。

便在此时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连带着还打了个哈欠:“这是干嘛呢,乱糟糟的,吵死了。”

史坤成停下动作,见苌楚靖尧正抱臂站在廊下,一脸戏谑。

“此事与殿下无关,还请殿下回去。”毕竟是个外邦皇子,史坤成不好在他面前行事太过,理了理仪容,正色道,“待诸事了结,我定会派人护送殿下回国。”

“那可真是多谢了。”苌楚靖尧看看云钰,啧啧做声,“呦,堂堂天子怎地如此狼狈?还受伤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也不照看照看。如此失职,这要是在我出云,可是要被杀头的。”

史坤成道:“见他这样,殿下难道不该高兴吗?”

苌楚靖尧悠悠道:“应该是要高兴的,可是一大清早就看到了一只肮脏的臭虫,再高兴也难免会有些觉得恶心,还请大人体谅。”

史坤成冷笑:“既然如此,殿下请回吧。”

“请回就请回,你们记得安静些,别太吵了。”苌楚靖尧伸了个懒腰,转身要走,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提醒这位大人一句,做事最好留一线,若是太过了,老天可都是会看不下去的。”

仿佛附和他一般,天际阴云翻滚,暗沉如幕,一道闷雷响起,惊得史坤成不由一抖。

此时一人匆忙跑来,急道:“大人,宫门外禁军大多已被珩王招降,快……快打进来了!”

史坤成预感不妙,可此时此刻他已没了退路,抓起云钰粗暴得推进一间偏殿,命人守住,再去打探。

云钰看着殿内熟悉的摆设不由心痛如绞,原来史坤成误打误撞,无意竟将他带到了肖长离曾住过的寝殿。

在这个地方他们曾有过最亲密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一切都和他们那时离开一样,桌上放着《符全录》,连那本春宫图册都还被挤在书架的最里头。

此时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这里,往日场景泛上脑海,云钰深吸一口气,寒意入心入肺。

他既希望肖长离能出现,又害怕他会出现。

这个时候这样狼狈的自己,他不想让他看到。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走过去拿起那本《符全录》,书中记载了百余种咒诀异法。他神情一凛,翻看起来。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肖长离被带入宫中,押送他的几个禁卫见宫内局势已然扭转,赶忙将他放了,只求一个宽大处置。

得知云钰被史坤成挟持而去,肖长离立即追踪,赶到时正见史坤成将一把刀架在云钰脖子上,做着最后的顽抗。

“肖长离,你男人在我手上,不想他脑袋落地就乖乖放我离开,否则……”史坤成狞笑着把手一压,云钰本已鲜血淋漓的脖子上眨眼又破了一道血口。

云钰忍着痛苦,定定看着肖长离,两道目光交汇一处,纵未言语,彼此心意已然相连。

肖长离挥了挥手,身后众人便后退开来,留出了一条道。

“放了他,你可以走。”肖长离看上去很平静,语调却森寒如冰,听着就让人感到不由自主得心惊胆颤。

“都给我让开,我要带他一起走,等我安全了,自然放人。”史坤成对自己此时处境其实也已了然,除了抓紧手中的挡箭牌,他已别无他法。

他挟着云钰步步而去,手中的刀紧贴着他的颈部血脉,只要稍稍一动,便是大罗神仙都难救。

大不了一死,有当今天子陪葬,也算值了。

云钰看上去比他还镇定,在走过肖长离身边时,他不动声色眨了眨眼,忽然开口:“史坤成。”

史坤成浑身一抖,下意识转头,忽觉眼前白光一闪,一条华光熠熠张口呲牙的龙猛朝自己扑了过来。他骇然大叫了一声,扬起手中的刀就劈了过去。

刀劈了个空,一股巨大强悍的力量却冲体而来,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众人都被眼前之景怔在当场,只见云钰身边绕着一条银龙,姿态矫捷龙首昂然,冲着史坤成又是一声长啸。

一时之间天地震颤,带起疾风如刃朝史坤成涌去,其威力摧枯拉朽,瞬间便将他包围在了气刃之中,一丝反应都做不出来。

这是云钰的护体真龙,唯有天授之君才会有的神灵之兽,临危护主而来。

云钰的帝王皇权在这一刻彰显无疑,无人再敢心怀质疑,纷纷跪地长拜,高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史坤成衣衫破烂周身血口,如受了凌迟一般,直着双眼,愣愣也跟着喊,竟是生生被吓去了一魄,已然痴呆了。

待真龙回体,云钰身子便软了下来,落入肖长离怀中。

他方才用的咒诀是《符全录》最后一页的擒阳咒印,可短时间内激发人之极限。本来他抱的是与史坤成同归于尽的心思,没想到竟然再次唤出了真龙。

他本就失血过多,此时唤出真龙又耗损了不少精力,情况更是糟糕,他却只是抱着肖长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言不语也不动,似是想把这属于他的温度深深刻入心间,永世相伴。

两人相拥这一幕怎么看都已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旁边众人跪在地上不敢打扰,偶尔偷偷抬头看两眼,赶紧又低下,等着皇上什么时候抱完了,能让自己平身。

“皇上……”肖长离有些顾虑,拍拍云钰示意他放开,云钰却抱得更紧,还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几个偷看的朝臣见了这一幕险些惊掉了下巴,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反倒是随后赶来的柳原很是镇定,还流下了几滴欣慰的眼泪。

云钰是故意在这个时候当着众人的面亲他的,史坤成那番羞辱让他气极,可喜欢肖长离的心断然无法更改,就算要背上断袖之君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让所有人都看看,但凡有异议者,统统憋着!

“啧啧,还真是场精彩好戏。”苌楚靖尧悠悠然混在人群里围观了一会,最后潇洒得挥了挥衣袖,转身走了。

第105章:他在哪里

珩王收服禁军后急忙赶来,见云钰一身血污面无血色,气得上来对着史坤成就是一脚,可惜此时的史坤成已然痴傻,根本没觉得痛,还呵呵呵直乐。

其余朝臣亦冲了过来,一番拳打脚踢,将史坤成揍得几乎没了人样,只剩一口气吊着,却还是笑呵呵的模样,看着着实让人没法解恨。

云钰看着他,比起恨意,更多的却是感概。兄长之死,逼宫之乱,迫杀忠臣,连番羞辱,一个无耻小人便可将自己将大缙逼到这般境地,想来实在令人心惊。

身为帝王,自己要学的真的还有很多。

“别想太多,先让御医来看看伤。”肖长离扶住他,云钰点头,又往他身上靠,“我好累,走不动了……”

肖长离眸光微动,随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送入那间屋子。在将他放下那一刻,云钰再次勾住他脖子,目光相接,如同当时之景重现,不同的是,两人的眼神都更为坚定。

“你还在,真好……”云钰想亲亲他,此时却力有不济。肖长离俯身下来,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云钰红了脸,只是看着他傻笑,什么伤什么痛,早抛诸脑后了。

珩王从愤怒中抽神出来,赶紧命人去请御医,厚葬了几名遇难忠臣,安抚众朝臣们,让他们各自回家休养。

他在人群中看了看,没找到那个身影。

若不是广岫赶来相助,他并没那么容易制住司马晟,动摇了禁军军心。分明一同进来的,此时却不知他去了哪里。

此时他也顾不上他,将乱作一团的禁军重新收归整编,重置了宫城防御,花了大半日才各归各位,让一切重新安稳下来。至于史坤成,他还没想好究竟要让他怎么死,便暂时关入牢中,等想到了再行处置。

宫中这场乱局看似就这么平复了下来,却有些牺牲再也无法弥补。

一只过街老鼠竟能将巍巍皇城逼迫到这般境地,忠臣枉死,帝君受辱,实可谓是朝廷的奇耻大辱。

珩王心中忿忿,又将司马晟和一干与史坤成勾结之人提出来狠狠收拾了一顿,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御医已至,云钰却仍紧紧握着肖长离的手不松,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可肖长离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需要处理,他只好松开手,让御医先给他治。

肖长离微微一笑,反而握住他的手,道:“没事,只是皮外伤。我陪着你。”

云钰安然一笑,长舒一口气,借着这手上传来的温度放松了身心,恰好麻沸散功效发作,他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肖长离静静看着他的脸,所有的深情与遗憾都在这目光中沉淀。

宫门解禁,柳从汶匆匆进宫看望老父。柳原伤本未好全,此时又受这一番惊吓,一口气懈下来,又迷迷糊糊起不得身了。

柳从汶向广陵了解情况,广陵简短说了,又被责骂不尽孝道,没有护好祖父周全。

广陵懒得多说,拔腿就走,任凭父亲怎么吼都没理睬。

“你爹他心里担心,说话急了些,你别放在心上。”广御跟在他后面劝解,广陵理都不理。

“等一下。”广御无奈拉住他手腕,“晚些再走,皇上的伤并无大碍,不过肖长离似乎……”

“那些我不管,你要是担心自己去就是。”广陵没好气,自己这折腾了半天落不下一句好,还去费这不相干之人的心思干嘛。

广御也是十分无奈,他看出肖长离有些不对劲,他却始终陪在皇帝身边,又有多名御医在场,他一时无法近身,广陵又闹着要走,实在难以兼顾。

“你别使性子,肖长离若是出了事,这天下才是真的要乱了。”广御拉住广陵哄道,“咱们就再管这一件,之后我陪你回停云观去。”

广陵面色缓和一些,道:“不回停云观,我要去天山看雪莲。”

“好。”广御爽快答应了。

“好啊广御,你也跟着学坏了。”广岫忽然窜出来,将广陵往广御怀里一推,坏笑道,“我看你们都别走了,广御你趁热跟柳家人提亲,把这小媳妇明媒正娶得了。”

广陵英眉一竖,一掌拍了过去:“你说谁是小媳妇?!”

广岫笑着躲闪,掠到广御身后:“你看看他这臭脾气,还是我家卫翊好吧。”

广御拦下广陵又制住广岫,道:“别闹了。既然你来了,快去看看你那位兄弟,我看他脸色青灰,似有中毒之象。”

广岫一听便不闹了,身法起落间已掠出老远,嘴上还不老实:“成,就不打扰你们了,悠着点可别太过啊。”

等御医处理好了云钰的伤,见他安然睡着,肖长离才松开手,忍着腹部烧灼般的痛楚,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肖大人,”何御医叫住他,“你的伤,也让我看看吧。”

肖长离道:“不必了,有劳大人照看好皇上。”

何御医点头:“大人放心,此乃本分,应该的。可你的伤……”

肖长离婉拒,走出了寝殿。

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用内力维持着冰蟾内丹才能遏制毒果的毒性,此时毒已蔓延,再呆下去,他很可能就在这里被腐蚀而死。

走出殿外时,他的脚步已开始踉跄,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摇晃不止。

他扶着柱子稳住身子,忽有一双手扶过来,熟悉而不耐烦的声音忽远忽近:“我说你这又是怎么了,就不能给我省点心……”

埋怨的话还没说完,广岫见他的皮肤竟在慢慢变红,细密的血珠一点点渗了出来,脸色骤然大变:“这……难道是阴蚀果!”

对于这邪道妖物修炼的至宝阴蚀果他也只是在停云观的秘书中看到过,对妖物来说大有裨益,可人一旦吃下必会肠穿肚烂,活生生腐化成一滩血水。

他急得满头大汗,赶忙为他渡入灵力,将能用的灵丹灵符一股脑都用上了,急急忙忙去找广御和广陵帮忙,可惜三人合力也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

若不是他体内有冰蟾内丹撑着,怕是早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看他一张脸如同被烤熟了一般,广岫又是心急又是无奈。

这人怎么总能给自己惹来一身了不得的伤,不能仗着命格好八字硬就毫不顾惜啊。

“广岫!”珩王在宫中巡视时看到了老朋友,热情得打招呼,人却压根没理他,施展术法片刻就不见了。

“干嘛呢这是,赶着投胎?”珩王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过多在意,继续巡查,确保宫中没有半点隐患为止。

没过多久,宫人来报,说苌楚靖尧不见了。

这个时候边境战事正酣,有苌楚靖尧在手多少也能有些助益,可惜这一日宫中生变,让他趁乱给跑了。

这个看似闲散不务正业的皇子其实城府极深,他这一溜不知又会生出些什么变数来。

珩王赶紧命人搜查,加强了宫中戒备,又想起及时制住禁军的大功臣广陵和广御,想要赏些恩赐,一问,人也不见了。

真是怪了。

入夜,宫中安静下来,看似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却有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珩王感受着冬夜入骨的寒凉,物是人非的感概就越发重了。

宫灯之下,从他怀中荡出一抹幽影,静静陪在他的身边。

珩王伸出手想要触碰,感受到的却只有一手清寒。他苦笑着摩挲焚仙炉,唯有这还有些温度。

“楚离,你……可曾想过去投胎?”

楚离的神情在浅淡的魂魄上无法完整表达,看上去依旧淡淡的:“王爷觉得寂寞了?”

“不,我怕你会寂寞。”珩王将焚仙炉靠近心口的位置,“你这样陪着我,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当初以为只要能在身边,无论是什么形态什么模样都无所谓,可现在,他想要一些更实质的东西,那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还耽误了他的永生永世。

“我明白了。”半晌后,楚离淡淡道:“我会去投胎的。不过,我想陪你这一世。”

珩王看着他清渺的脸,喉头微哽,抬起手,楚离亦伸出手与他十指相触,最后化为一缕轻烟从他指尖绕过,回到了炉中。

珩王抱着焚仙炉,感受着里面的淡淡温暖,那些忧思与感概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屋内昏睡的云钰忽然发出一声低吟,珩王赶紧过去。

云钰想是梦靥了,眉头紧皱着,口中低声喃喃着什么。珩王凑过去,听到了长离二字。

他忽然发现,这一个下午似乎都没看到肖长离,以他与云钰的感情,不可能这么久都不来看他啊?

现在的珩王只是感到有点奇怪,未曾深想,直到一日后云钰醒来都不见肖长离的踪影,他派人多番找寻皆无果后,才开始紧张起来。

因为他知道对云钰来说,失去那个人会是件多么严重的事。

他一边哄骗着云钰说肖长离正在养伤,等过几日伤好了就会来看他,一边忙得焦头烂额拼命找寻他的下落。

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却没有一处能寻到肖长离的身影,几乎快把他急疯了。

两日后云钰自己支撑着下床,却还没走出殿门口就栽在了地上,一张脸苍白如雪,满是绝望。

“他在哪里……二哥,他在哪里……”

看着他眼中滚落的泪,珩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106章:世外停云

岁末光景,愁云惨淡,霜雪初凝,一切都在萧瑟与枯萎中慢慢走向了一年的尽头,即便是天下至为繁华的皇宫也逃不过这一番冬意凄凉。

然而无声无息的,西苑的梅花零星开了几朵,珩王折了一枝放在云钰案上的小瓷瓶里,跟他简述这半月来发生的一些大事。

出云兵马人心不齐,虽来势汹汹,久战便暴露了软肋。苌楚愈在阵前一味蛮冲,被卫湛一刀砍落马下,大受重创最先退兵,当晚就一命归西。苌楚耀损兵折将亦没撑过多久,苌楚檀向他请求援兵,两方合一而攻,他怕到头来只是为他人做嫁衣,一口回绝,收兵回城。苌楚檀孤立无援,没过几日也灰溜溜撤兵,退还滨州。

大缙此战大捷,民心大振,两日后原仕杰便会班师回朝。

苌楚靖尧回了出云,在一片乱局中坐收渔利,反而成了最大赢家,数日前已册封太子,出云的内斗算是告一段落,很快便会建立一片新的格局。

不过出云此番攻打大缙元气大伤,想要恢复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云钰看着殷红的寒梅,静静听他说着,神情浅淡,目光空茫。珩王见他的脸色虽无初时的憔悴孱弱,精神却仍是萎靡,但也比他所担心的好得多了。

他本以为不见了肖长离他会是如何的痛不欲生,甚至会寻死觅活,但显然他比自己想的要坚强得多,好好养伤乖乖喝药,更是力所能及得处理朝政,让他安心不少,十分欣慰。

眼下出云退兵,兵祸已平,民心也安顺下来,朝中在珩王和柳原的合力辅佐下也算平稳,云钰总算是可以卸下这份重担,暂时抽身了。

听他说要去趟停云观,珩王微怔:“你眼下还需要休养,停云观远在千里之外,你去做什么?”

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明白了什么。

肖长离几乎是和广岫他们一同不见的,仔细想一想,若他还在,会在哪里也不难猜到了。

其实云钰在几乎绝望之时收到了广岫的传音纸鹤,说肖长离正在停云观休养,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回来,让他别挂念,也别想着去殉情。

若不是这纸鹤来得及是,云钰怕是真的要去殉情了。

“他一定是情况很不好,广岫才会将他带去停云观的。”云钰轻拂着梅花娇嫩的花瓣,若有所思,“他受了那么多伤,铁打的身子也会垮,去停云观好好调养调养也好。”

珩王也松了口气,道:“既是如此,派人将他接回来也就是了,你又何必去跑一趟?”

云钰涩然一笑:“他已奔波劳累多时,为了我,为了这片江山,没有一刻是为了自己轻松自在得活过。好不容易能在清幽世外之地休养,我怎可再去将他带回这片泥沼?”

珩王担忧道:“阿钰,你该不会是……不想回来了吧?”

云钰一笑,道:“不会的,我只是去看看他。我也想等他完全养好了身子再去,可是二哥,我很想他。”

简单几个字已是诉尽了衷肠,珩王心中感概,拍了拍他的肩:“好,你去吧,宫里有我。”

“多谢二哥。”云钰笑意清雅,相较于从前已是稳重了许多,原本清澈的眼眸也变得深邃,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珩王不禁有些自责,为了自己能逍遥度日,愣是把这个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自责之余,他暗下决心,定要改了这懒散的毛病,今后为他多分担一些。

云钰召来柳原,交代了一些朝中要务。柳原知道他要去远在蜀中的空澜山,本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得知他是要去看肖长离后,他便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劝阻也是无济于事了,认命得去帮他安排随行护从。

云钰虽然急切得想要见到肖长离,却还是等到原仕杰回朝后见了他一面,把孩子好好交在了他的手中。

尽管给他升迁封爵极尽厚赏,却知道这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

已然逝去的,再也求不得。

半月有余的戎马生涯让原仕杰眉宇之间更多了刚毅英朗,得知妻子遇害时也未表露出过多哀伤,只是红着眼眶,紧紧抱着孩子,谢恩而去。

云钰看着他孤独的背影远去,这一刻,天地萧肃,所有的哀伤仿佛都融进了冷风之中铺天盖地,不留痕迹,将那寒透心肺的痛楚无声隐藏。

这世间世事无常,光阴荏苒,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谁也不知道这一刻还在身边的人,下一刻会在哪里。

他想他,很想很想。

******

“广漠,你给我放下!”一声怒吼撕破了停云观的寂静祥和,惊得树上的雪甲虫都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广漠哄着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已有数个月大的婴儿,丝毫没受影响:“小气,抱会怎么了?”

广岫横眉竖目得吼:“你都抱一早上了,这是我儿子,想要自己生去!”

广漠往侧一闪,躲过了广岫伸过来的手:“就你这性子能养孩子才怪,不如我来帮你看着。你看看,给他裹这么多,会闷出事的。”

见他解开卫翊给孩子裹的襁褓,广岫不乐意了:“你这庸医,这大冷天的不多裹点难道给他冻着?这么点大的孩子你于心何忍?”

广漠道:“便说你不懂吧。他又不是寻常的孩子,你与卫翊皆是男人,精元为阳,这孩子自然也是纯阳之体,体内阳气灼然,易烧心伤肝。他还小尚无法驾驭,最好借外力帮他宣泄一些。你看,他多高兴。”

孩子果然如他所言咯咯笑了起来,摆脱了束缚,两只粉嫩嫩的小手挥舞着,去扯广漠的头发。

广岫还是一把抢过孩子,护宝般抱着:“那也不能给你!”万一孩子跟广漠混久了,今后跟他亲不跟自己亲就麻烦了,得赶紧扼杀了这股苗头。

他在孩子脸上亲了好几口,不停絮叨着:“儿啊儿,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爹,那些个奇怪大叔莫去理。”

孩子歪了歪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推他的脸,嫌弃之意十分明显。

见卫翊经过,广岫赶过去,把孩子塞进他怀里:“还有这个,这是你娘。”

孩子笑着挥舞小手往卫翊怀里扑,卫翊抱住他,含笑看了广岫一眼:“你怀的,你才是他娘。”

广岫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这孩子如今可谓是观中独宠,人见人爱,连掌门玄惪都会抱上一抱。一天里大多时候都是被人抱来抢去,连广岫这当爹的都碰不着几回,可把他郁闷坏了。

这孩子生来有灵,不似寻常婴儿般懵懵懂懂,这么点大已经能认人,最喜欢的是卫翊和广寒,每次见到广寒都会笑成一只团子,吚吚呀呀得要他抱。

当然,高冷如广寒自然从没抱过他,只是会在无人看到时偷偷戳戳他的脸。

广岫很不能理解,他喜欢卫翊也就算了,可为什么会喜欢广寒?

难道是因为他长的好看?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广岫很郁闷,拿起给肖长离补身的灵果就吃,反正他也吃不完。

肖长离微笑着看向窗外,这薄雾流云之间的观宇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虽有人而未沾尘,说是仙境亦不为过。

只是这里再好,他心中却仍有牵挂。

“你别一副好像我软禁了你的样子,等你养好了身子,自然可以回去见你的心肝小皇帝。”广岫拿起一粒果子扔给他,也不管他接不接得住,“你看看你,什么都往肚子里塞,当那是个废物桶么?反正你这一身的伤没个把月养不好,老老实实在这呆着。”

肖长离拿着莹润的灵果在手中摩挲,片刻后道:“多谢。”

广岫撇撇嘴:“别说这虚的,肉麻得很。瞧瞧,我儿子可爱吧,真有我当年的机灵劲儿,怎么样,想不想也生一个来玩玩?”

肖长离没说话,男人生子,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广岫还要再说,一个青衣小道童走了进来,说有客到,要见肖长离。

第107章:逢君如梦

肖长离神色微变,广岫撞撞他胳膊,笑嘻嘻道:“呦,难道是你的小心肝千里迢迢来看你了?”

肖长离起身走到门外,看着一个人沿着青石小径走来,还未走近就听到一声十分兴奋的“大哥”。

“怎么是那小子?”广岫有点失望,本以为能看到一场久别重逢情难自制干柴烈火这样那样的戏码,结果来的竟然是肖行之。

在给云钰传信时他也给肖乾林传了,没想到这小子会大老远跑过来。

肖行之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搂住肖长离拍了拍:“大哥,你没事,太好了!”

“废话,有我在能有事儿么?”广岫见他灰头土脸,鼻头冻得通红,就比乞丐体面那么一点,一脸嫌弃,“瞧你这样,几天没洗澡了?”

肖行之闻了闻,不好意思得挠头。空澜山距京城遥远,停云观更是偏僻,又在山巅之上,这一路而来可把他折腾得够呛,天又冷,遇上荒无人烟的地界连顿热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洗澡了。

此时卫翊抱着孩子过来与他见礼,肖行之眼睛腾得就亮了:“这……这就是你的孩子?!”

广岫得意,正要炫耀一番,肖行之两只爪子已经伸了过去,牵着孩子的手满眼冒星星,“太可爱了!”

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他,似是在想这人是谁打哪儿冒出来的。

广岫见他一身脏兮兮的就去碰自己粉嫩水灵的儿子,还有往怀里搂的趋势,赶紧拽过来:“边儿去,脏死了,别把我儿子给玷污了。”

肖行之搓着手讪笑。

“走,洗干净了再赏你抱抱。”广岫揽着他和肖长离去后山的灵泉泡澡,顺便尽个地主之谊。

这灵泉乃是一山灵眼,得天地灵盛,冬暖夏凉,更有舒经活络滋养身体的奇效。肖长离在停云观养伤期间每日都需泡上一次,此时正好三兄弟聚在一起,颇为惬意。

雾气蒙蒙之间,三人泡在泉中,数十年来这才有了些兄友弟恭的意思。

“不错吧?这可是天河水倾泻而成,泡一泡十年少,皇帝都未必有这般享受。”广岫尾巴都快翘上天,好像这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肖行之连日劳累,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能这么泡上一泡更是舒坦,还寻思着要让老爹和云麒也来泡泡。

“爹他可好?”肖长离问道。

肖行之道:“就那样,平日里难免有些闲言碎语的,好在爹不大出门,附近的我都打发了……”见肖长离皱起眉心,他又道,“其实爹还是很关心你的,听说你在这,特意让我来看你呢。”

“勾搭上他灭门仇敌的儿子,还成了个男宠,他没抽死你真是意外。”广岫眉开眼笑的拍拍肖长离肩膀,“兄弟,干得漂亮。”

肖长离没理会他的幸灾乐祸,又道:“如今京中情势如何?”

肖行之刚要说,广岫又一脸坏笑得插嘴:“还京中,直接问你家小皇帝不就行了,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肖长离微窘,不过他也确实想先了解一下京中情况。

停云观远避世俗,观中人虽有济世之能,却不愿过多沾染凡尘,他这半月来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广岫虽常来与他说话,大多也只是胡侃大山,没几句有用的。

肖行之没绕过这个弯来,如实道:“皇上嘛,刚开始时病了好些天,二姐和云麒都进宫去看过了,病得挺重,不过后来好些了,最近已能处理朝务,应当已经好了吧。”

肖长离微微松了口气,广岫邀功道:“我就说吧,我要是不给他送点信去,他一准儿就跟着你殉情了,你还让我别告诉他,快说,怎么谢我?”

肖长离垂眸,当时自己伤重垂危,几乎已看见了黄泉道的引路灯,确是想瞒着他一人独去,神智恍惚中曾嘱托广岫莫让他知道,免他伤怀。后经玄惪真人清肠刮骨般的全力救治,这才捡回一条命,却不知他也与自己一般经历了宛若重生般的伤病,所幸此时都已无碍,再见之日可期。

肖长离看着广岫,郑重说了句:“多谢。”

他生性内敛,不会说太多溢美的之词,再多的感激也只能缩减成这两个字,却没有人会怀疑它的份量。

他满面的真挚与谢意让广岫反而不自在起来,搓搓胳膊:“行了,谁让我就是这么热心的好人呢,碰上我算是你三生有幸。”

肖长离微笑点头,确实非常赞同。

他还是问了京中的情况,得知出云已退兵,边境大安,云钰与珩王一众朝臣也在尽力抚恤百姓稳固朝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云钰能够振作并且一心为国,即便自己不在也能做好一个帝王应尽之责,令他十分欣慰。

苏苏的情况却不太好,虽然禁咒血煞已清,那些残酷的记忆却留了下来。

如何六亲不认残害姐姐,如何做下那些狠辣之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如同铁网缠在他的脑颅深处除之不去,将一个原本天真烂漫的少年推入了自责的泥沼,再不复往日模样。

幸好再黑暗的过去也终会被光明照耀,他只是需要那么一点时间去遗忘和成长。

“大哥你别担心,有我们照顾他,云麒也会时常陪他玩,现在已经好多了。”肖行之宽慰大哥,虽然仍是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苏苏管他叫姐夫,他也就当做多一个兄弟了。

肖长离颔首,对那姐弟二人的愧疚却并未消去,能做的也只是在将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他。

兄弟三人泡了大半个时辰,穿戴整齐,喂饱了肖行之后,又开始抢孩子去了。

幸好广陵和广御去天山看雪莲,少了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肖行之如愿以偿抱到了孩子,那叫一个激动。

却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本就笨拙,他不是手抖就是崴脚,好几次险些把孩子给摔了,被广岫追着打。

肖长离渔翁得利般抱着粉雕玉琢的孩子,无奈浅笑。

不知是否因灵胎是得天地精华人之精元而成,这孩子看上去灵秀过人,比寻常的婴孩出众许多,将来长大成人,必定也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肖长离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孩子,也不错。

孩子也看着他,双眸清澈如镜,几乎可以印照出人的模样。他伸出小手扑腾了几下,抓住肖长离垂落肩侧的头发往嘴里放,啪嗒啪嗒沾满了口水。

云钰来时,见到的正是他抱着孩子满脸慈爱的模样,在他发现自己前,他愣是站着,动都没动一下。

他幻想过无数次见到他的场景,此时当真见到了,他却仍以为是在梦中。

他还在那里,活生生得存在于这个世间,能够在眼里看着,能在手心握着。

云钰眼中滚出了泪珠,却还是没有上前一步。

他怕一动,梦就破了。

只是这样看着他,便已如同奢望。

肖行之看不下去了,想提醒一下自家大哥皇上来了,被广岫拽住:“你凑什么热闹,那边罚站去,不许靠近我儿子一步。”

肖行之十分委屈,谁叫这孩子这般漂亮,就像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一般,让他压力太大,抱轻了怕摔了抱重了怕折了,到头来反而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爹看见他肯定喜欢。”肖行之讨好道,“抱去给爹看看吧?”

广岫撇嘴:“不要,他看了肯定说这是妖孽,能有好脸才怪。你要是喜欢赶紧娶房媳妇自己生一个,别学着我和你大哥断袖。你要是断了,肖家香火也就断了,非把他气死不可。”

肖行之咽口唾沫,深感责任重大。

过了一会,肖长离似有所感应般,顾不上把头发从孩子嘴里拽出来,抬头看去,看到了那个削瘦孑然的身影。

山风清冽平地而起,拂起两人的衣衫悠扬轻荡,素衣黑发,遗世而立。

天地好似陡然间寂静了下来,连广岫都忍不住闭上聒噪的嘴,等着看他们两个到底要这样站到什么时候。

他非常不理解,这整日牵肠挂肚的,好不容易见面了不赶紧抱一抱亲一亲,这么干站着种蘑菇么?

傻!

又过了一会,云钰终于动了,起初只是慢走几步,后来步子越来越快,眼看要靠近了,广岫一把捂住肖行之的眼睛:“非礼勿视。”

自己却把眼睛睁得滚圆。

好戏要来了!

他兴奋得就像个偷看女人洗澡的登徒子,那猥琐劲儿让卫翊直抚额。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差点把下巴惊掉了,云钰走到肖长离跟前,竟然直接就去抱孩子,惊叹道:“这孩子……好漂亮!”

“扑通”一声,广岫栽在了地上,连带着把肖行之也拖累了。

得,又来一个抢孩子的。

广岫十分郁闷得想。

第108章:道貌岸然

肖长离原本还真怕他直接就扑上来,自己抱着个孩子腾不开手,边上不知明里暗里有多少双偷看的眼睛。真要是又做出些什么大胆举动来,别的不说,广岫那张嘴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笑话个十天半月没完。

看到云钰面上愁容顿去,抱着孩子兴奋又怜爱的模样,肖长离也不禁微笑起来。

“好了好了,你俩不好好诉诉衷肠,抱着人家儿子像话吗?”广岫受不了了,过来想把孩子抱走,云钰却不松手。

“这就是你的儿子?”云钰目光灼灼。

“是啊,你有什么意见?”广岫突生警觉,又使了使劲,孩子还是没抱回来。

这小子,不会要仗着自己是皇帝就强抢良家民男的儿子吧?

“这孩子……怎地这么好看?”云钰看着孩子白嫩嫩的小脸,简直想啃上一口,还好控制住了。

“废话,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广岫得意,又用力一抱,终于抱回来了,“这可是天地造化的灵胎,和那些肉体凡胎能一样吗?”

云钰还想过去看看孩子,广岫赶紧跑了:“你要是想要自己生去,少打我家的主意。”

云钰微窘,朝肖长离看了过去。肖长离尴尬笑了笑,看来是躲不过了。

进了屋关了门,两人才算是能够真正独处了。

云钰目光一刻也未离开他,盯得稳重如肖长离也有些不好意思,正想问问他累不累要不要吃点果子,云钰就扑了过来,死死抱着他。

这稍稍来迟了的拥抱让两人的心如同两道水流,瞬间汇聚,片刻已是难解难分。

云钰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借着肖长离的衣襟吸干,分开时都能看到那上头湿了一片。

“你怎么来了?”肖长离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却又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依旧只是这么板板正正的一句。

云钰也没指望他能开窍,觉得自己有些丢脸,闷闷道:“你说呢?你又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过会陪着我,可我醒来却哪里都找不到你,你想过我的心情吗?”

肖长离轻叹:“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总让你受伤受累……”感觉到他的消瘦体弱,云钰更为内疚,“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怕我难过,可是你我已定终生,生死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从现在开始,你做了什么事受了多少伤都要让我知道,即便是死,咱们也要死在一起,知道吗?”

“好。”肖长离颔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然世事无常,眼下危局虽已过去,将来还会遇到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的帝王之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能做的,只是在陪伴他的时候,用尽全力罢了。

“你的伤好了吗?”云钰在他脸上细看,又在他胳膊腰身上揉揉捏捏,甚至还想扯开衣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肖长离怕他担心,便说好了,其实那样重的伤,就算医好了也会留下遗症,身体也是大不如前。

云钰岂会不知他这只是宽慰之词,回想当初他还是京中迷倒万千少女的大理寺卿,如今却已无高官名禄,还遭受着灾星男宠的非议,徒留一身伤病,一世污名。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云钰心中酸楚,抱着他半晌没说话。肖长离也就这么任由他抱着,让窗下蹲墙角偷听的广岫扑了个空。

“你这是做什么?”卫翊看着广岫撅着的屁股,实在很想踹一脚。

广岫回头示意他小声些,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仍是没什么动静,只好离开。

“这不合理。”广岫摸着下巴一脸严肃,“他们那么久没见,怎么可能还忍得住?我不信!”

卫翊无语:“你这满脑子都想什么呢?”

广岫忽然按住他肩膀,细细瞧了一会,在他嘴上啃了一口:“我一天不见你都受不了,他们那么久没见,怎么可能不干点什么?又不是太监?”

卫翊红了脸,推开他:“你以为都和你一样么,不正经。”

广岫转转眼珠,就是因为那两个看上去都太正经了,他才很想看看他们不正经的样子。因为总也看不见,所以异常执着。

他就不信了,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们真能挨得住!

他不死心得想再回去瞅瞅,广漠先敲门了。

虽然他们方外之人并不重这些君民礼法,人好歹也是皇帝,千里迢迢来了,总不能把人当空气一点也不招待。

广漠请云钰去沐浴更衣,掌门玄惪也陪着他说了会话,一番耽搁下来,天都黑了。

广漠要给云钰准备房间,广岫一脸奸笑:“准备什么,他俩一间就是。”

广漠虽也是这么想的,但样子还是要做做,住不住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晚上要不要和我一起看好戏去?”广岫撞撞肖行之胳膊,肖行之心满意足得抱着孩子哄,哪里顾得上他。

贼心不死的广岫一直留意着他们,想找出些奸、情来,那两人倒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在人前根本没露出什么端倪来,让广岫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道貌岸然”。

用过晚膳后广岫正打算实施他的猥琐计划,却被卫翊拽回了房。老夫老妻那么久了,难得卫翊主动了一会,他一丝犹豫都没有,关上了门。

其他的事,管他的。

寒夜幽寂,月色如洗,一抹月白突兀在了夜幕之中,随着夜风翩飞,皎然出世。

广寒一心修仙摒弃凡尘,最喜欢在夜晚吸取月华灵气以洗身上的繁芜。这个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打扰,可偏偏今儿打扰的还不少,他皱着眉头,身形一转,片刻便化为流光而去。

这污秽下作的尘世,真是烦人!

云钰起初是在广漠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的,可没过多久,他就轻轻来到了肖长离的房门外,推门而入。

他哪能猜不到广岫那损人不利己的小心思,为了不让他找到笑话自己的谈资,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好在卫翊很好说话,他只是暗示了一下他便会意,甚至不惜色诱,实在是用心良苦,他自然要把握机会。

对自己这仿佛偷情般的行径,云钰也是十分无奈了。

其实他原本并没打算做什么,毕竟肖长离身体还没养好,经不起折腾,可看到他在烛火下温润俊朗的脸,他便有些忍不住,走过去从后背抱住他。

其实肖长离没有插门,便是猜到他会来。

这么久没见,说不想定是假的,可在这世间清灵之地,他不太想做出有违清规的事来,握住云钰的手,微微挪开一些:“皇上一路劳累,先回去歇息吧。”

“不要叫我皇上。”云钰在他耳边低声抗议,“叫我阿钰。”

肖长离如他所言叫了一声,后面还是跟着让他回去歇息的话。云钰没理,只是一口咬住他耳朵,半天没松。

这感觉非但一点都不痛,反而如同一根羽毛拂在了心尖子上,酥酥麻麻的,让肖长离的神智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皇上……”

云钰咬重了些,他便把下面的话憋了回去,不知该怎么办了。

抽身还是沉溺,这是他一直都在纠结的问题,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夜晚,再去纠结却好像已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没关系的……”云钰放开他的耳垂,把脸搁在他肩上,声音很轻,却能清晰传入肖长离的耳中,“广岫不会来的。”

第109章:情难自抑

温热的呼吸拂在脸畔,还有柔软发丝的轻微触碰,肖长离不由偏过头去,脸擦过他的唇瓣,呼吸骤然相融。

云钰顺势碰了碰他的嘴角,浅尝辄止的一下,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做好准备。

肖长离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得追寻着那一丝缠绵的气息而去,双唇相接的瞬间,一切似乎都圆满了起来。

起初只是彼此之间双唇摩挲相贴的简单触碰,仿佛只是在回味着对方的气息。慢慢地,便是难解难分。

两人都歪着脖子有些难受,云钰便干脆将肖长离整个人掰正过来,捧住他的脸,再度吻下去时便是情难自抑的索取了。

这个时候肖长离是坐着的,他仰着脸接受着他细密如春雨般柔软的亲吻,眼前是他微闭着的纤长的睫毛,在灯影之下铺散着缱绻而温暖的痕迹。

接下来云钰干脆坐在了他的腿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压着他的后脑,大胆而近乎失控得舔咬着他的唇。

那些久别重逢的喜悦,失而复得的幸福充斥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借由此刻的吻而尽数发泄了出来。

身体不自觉得更为贴近,肖长离甚至感到有些喘不过气。他轻抚着云钰的后背,想要拉开一些距离,云钰却执拗得箍住他不松手,唇上失了轻重,将肖长离的下唇都咬破了皮。

云钰尝到了淡淡血腥的气味,微微一怔,停下动作后退一些,看到他唇上的一点殷红,脸更烫了。他把脸埋在他肩头,臊得不敢看他,也是现在才发现自己跨坐在他腿上的动作是多么羞耻。

肖长离轻拍他的后背,心中也是潮涌不歇,但他想等他冷静下来再说,是否要做到那一步,他还拿不准。

两人又静静相拥半晌,长夜无声流淌而去,寒意适时侵入,再这么坐下去恐怕要着凉。肖长离轻轻唤了一句“阿钰”,云钰“嗯”了,依旧不动。

“去床上吧。”

刚说完肖长离就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他的本意是要去床上安寝的,但这样一听,意思却有些歪了。

他还想补充一下,云钰已松开他站起来,拉住他衣襟就走:“好。”

在肖长离思索到底该怎么说时,云钰已拉着他走到床边,在他胸膛一推,人就倒在了床上。

定睛一看,云钰已俯身压了下来,两手撑在他耳边,眼中荡漾着盈盈水光,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从这眼神中,肖长离感觉到了某种直白的情愫,耳根都不禁有些发红。

云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窘色,笑着压迫下去:“这次,我在上面。”

……

肖长离微微偏过头,又被云钰拽了回来,双唇又被咬住了。

柔软的舌尖在他下唇那个小小的伤口上舔了好一会,然后探进口中,杂乱而急切得在他口中横冲直撞。

肖长离生性端方古板,对这种事还没云钰放得开些,被他压着身子堵着嘴亲了一会,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感受到一只手拉开衣襟滑入胸口,他不禁伸手握住,声音低哑:“皇上……”

云钰不轻不重的咬了他一口:“还叫皇上!”

肖长离不发话了,很快衣服就被扒开,某人无师自通得在他下颌脖颈锁骨处亲吻舔咬,来来回回不知厌足,到处点火。

一想到那些险些失去他的日子,云钰就发疯般的想要确定他就在身边,而且永远不会再离开。

尤其是那些留在他身体上的伤疤,每一道都是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永远提醒着自己,眼前这个,是值得自己用一生去托付,用生命来守护的人。

想要亲吻他,想要抱紧他,想要和他融合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这销魂蚀骨的撩拨正在不停挑战着肖长离的理智极限,终于,他扛不住了。

猝然得翻天覆地让云钰吓了一跳,等他回过神时已经被压在了下面。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这会怕是又不能在上面了。

也罢,上下其实并无所谓,重要的是,眼前人是心上人。

身下的人面红耳赤,乱发衬着白皙如玉的肌肤显得更为诱人,肖长离呼吸开始急促,他的目光已在无意中变得灼热而危险。

可他依旧没有动,在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前,他不想伤了他。

“愣着干什么?”反而是云钰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怎么还不犯上……”

肖长离感到思绪已经全都乱了,顾不上再去担心什么,俯身堵住了他的唇。

冬夜寒凉,人心却在紧密的相拥中滚烫如火。

在一阵惊涛骇浪般的颠簸中,云钰后悔了。

他没想到这一次比起上次来竟会差了这么多,上次只是有点疼,还能忍受,这一次却像是身体要被贯穿一般,已经不止是疼,简直像是要死了。

他咬着下唇压抑着想要大叫的冲动,凌乱的喘!息和低吟还是连续不断得泄露出来。

“慢……慢一点……”他死死抱住他,埋首在他颈边,咬着他的肩膀哼哼,呼吸都快要接不上来。

肖长离如他所言慢了下来,灼烈而混乱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对不起……”

这一句话让云钰的痛苦瞬间荡然无存,他抱紧他再次靠了上去,羞声道:“不……不用说……我没事,你……你不要忍着……”他说不下去,只能紧紧抱着他,想就这样与他在这扑天盖地的浪潮中合为一体。

接下来肖长离都极力克制着,云钰却又觉得不满意了,咬着他的耳垂嘟囔:“快……快一点……”

“……”

******

烛火已燃尽,怀中人沉沉睡着,几乎汗湿的发凌乱在胸前,仿佛无数细密的网,正牢牢网着肖长离的心。

他并没有睡,反而想了许多,遥远的已然逝去的,未知的无法预料的,都是关于他们两个人的。

片刻后,他起身取来热水,给云钰大概擦了擦身子,又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疲累过后又带着一身的汗入睡,很有可能会得病,何况是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山巅之上。

在这期间云钰迷迷糊糊的任由他摆弄,拉着他的衣袖不松:“长离……是你吗?”

肖长离拂去他脸上乱发,柔声道:“是我。”

云钰便笑着闭上了眼睛,又沉沉睡去。

此时天边刚现鱼肚白,冬日里人又起得晚些,等肖长离把自己收拾好,看着一轮日头跳出群山之后,其余人才陆陆续续起身。

广岫打着哈欠走过来,见人已立在庭院的梅树下,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不由佩服。

昨晚贪、 氵壬误事,他还指望着早上能来个捉奸在床什么的,哪想肖长离比自己起得还早。他不死心得进屋去看,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早已经毁尸灭迹了。

见他如此执着,肖长离委实哭笑不得。

广岫绕着肖长离走了一圈,看到他破了皮的下唇,坏笑道:“呦,看来昨晚挺激烈啊……”忽然眼睛一亮,他扯了扯肖长离的衣领,不知是看到了什么,面露惊愕,“不会吧!难道你是在下面的?”

肖长离不明所以,摸了摸脖子,有轻微的痛麻之感。

“啧啧啧……”广岫十分同情得拍拍他肩膀,“辛苦了,别这么早起来,再睡会吧。要是难受,我让广漠给你送点药来。”

肖长离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想到云钰可能会不太舒服,就同意让他送些药来。

广岫摇头摆手满是遗憾又充满同情得走了。肖长离无奈笑了笑,想起昨晚云钰似是痛得厉害,咬着自己的肩膀脖子不松口,想是留下了什么痕迹,让人误会了。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依照以往惯例吃了早膳便坐在屋外石椅上看书,同时还留意着屋内的动静,等云钰睡醒。

过得一时,肖行之过来了。

他对广岫欲言又止又吊人胃口的行为感到好奇,便也想来看看自家大哥究竟是怎么了。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肖长离和皇上两情相悦的事,可想起以往自家大哥迷倒万千少女是何等的风光潇洒,如今却背着个男宠的名头成为了皇上的男人,这天差地别还是让他有点适应不过来,需要好好缓缓。

忽然,他看到了肖长离脖子上的红痕,惊得张大了嘴巴,赶紧帮着扯衣领挡住:“我的天这要是让人看见可不得了……大哥,你该不会是,在下头那个吧?”

对这个问题肖长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保持了沉默。

“不可能啊,大哥这般伟岸健朗,就皇上那个小身板,怎么可能压得了你……”肖行之兀自纠结,十分苦恼,“可他是皇上啊,一定是大哥你让着他的。唉,可千万不能让爹知道了,他这最后的尊严都守不住了可怎么好?”

“……”

肖长离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第110章:帝王生子

云钰又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只觉浑身酸痛无力,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更是难受,偏偏屋内空荡冷清,这难受劲儿就更大了。

竟然丢下自己走了,他咬着被子暗暗郁闷。

好在很快肖长离就来了,俯身下来看着自己的样子那样好看,他的郁闷就一溜烟得都散了。

“可有不适?”肖长离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阵阵发烫,以为是病了,微微皱起眉头。

那个不适的地方让云钰压根无法启齿,只是摇头,握住他的手:“你去哪了?”

“在外面。”肖长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可要沐浴?”

云钰动都不想动,又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哼哼一声:“痛死了……”

分明是他先惹火的,这会倒像受了委屈一般。

肖长离一窘,取出一个瓷瓶:“这是今早广漠送来的,你看要不要……”

云钰脸更烫了,对广漠的周到简直无地自容,可某个部位实在难受,他探出脑袋来瞅了瞅:“怎么用?”

肖长离掩鼻咳了一声:“抹在伤处即可,我帮你……”

对于如此羞耻的事,云钰捂着脸往被子里直缩。肖长离轻轻拉开被子,摸了摸他的头:“先洗一洗。”

云钰点头,看到他左侧脖子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点红痕,这来自于自己的杰作,他笑着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亲:“我已经做好标记了,你是我的,今后不能再看别人一眼,知道吗?”

“好。”肖长离只说了一个字,面上笑容却犹如融融春风,可使万物复苏。

看着这笑容,云钰觉得身体的酸痛尤其是某个部位的不适都烟消云散了,身心好似浮在了云端,幸福得快找不着北。

他想起广漠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和肖长离命中注定相辅相成,甚至两人做些无法言说的事,对双方而言都是增益进补的良方。所谓缘定天成便是如此,可笑世人还说他是灾星,真是愚昧至极。

他要向世人证明,他非但不是灾星,还是天大的福星。

肖长离把云钰抱进浴桶中,不似上回那样拘谨,帮他擦着身子,轻轻擦拭着长发。

云钰忽然转过身来,带起水波荡漾,笑意清扬,眸中盈盈生辉:“广岫的儿子真可爱,是吧?”

肖长离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我问过玄惪真人了,他说灵胎得天地灵气而生,非妖非怪,生而得半仙之体,称得上是人中翘楚,你确定不想要一个么?”

肖长离看着他灼灼的眼神,无奈道:“此事,当需三思。”

“我已经三思了。”云钰认真得回答,“不止三思,十思百思都有了。”

他抓着肖长离的手在脸上蹭:“怀一个灵胎简单得很,数月即可诞下,不用有所顾忌。”

“皇上。”肖长离无奈道,“你是天子,此举……有碍皇威。”

云钰面露犹疑,以他这身份,要真是大着肚子出现在京中,只怕天下又得大乱,别的不说,柳原估计就得活活气死过去。

他垮下脸,伏在浴桶边,十分失落。

肖长离指尖在他柔软的发梢流连了一会,最后认命般道:“若是你真的想要,那便……由我来吧。”

云钰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眼睛微亮:“你的意思是……”

“我来怀。”肖长离道,“左右我需在此处休养,远避世俗,就算是丢人,也丢不了多少。”

云钰一阵欣喜过后便是心疼,牢牢抱着他:“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就这一件,让我来吧。好在此时朝中有二哥坐镇,我就在这里呆上个把月也不防事的。”

生子这种事对男人来说本就不算是件光彩的事,就算肖长离愿意为了自己牺牲,他也不想让他如此为难。

肖长离摸了摸他的头发,犹豫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这么说定了!”云钰兀自就下了决定,在他脸上捏捏,“你就等着当爹吧!”

打定了主意,云钰洗漱完毕顾不上难受就去找了广岫,拖着他来到幽寂处,又是害臊又是殷切得问孕育灵胎的法子。

广岫好好笑话了他一通,说他这孕育灵胎生子的帝王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看云钰,问道:“你们两个……昨晚那啥了吧?”

云钰红着脸点头,广岫又凑过去神神秘秘问了什么,云钰脸更红,还是点头。

“那就好办了。”广岫双掌一拍,因为很想看看他大肚子的样子,他显得非常积极,“成,我先带你去选一个石卵。你喜欢什么样的,大的小的圆的长的?”

云钰有点懵,还没想清楚就被拽走了。

看着两人御剑凌空而去,肖长离大致能猜到去干嘛,面容平静,继续下棋。

他的对面是根本不精通棋艺的肖行之,所以他还是只能自己和自己下。

“大哥,你身子什么时候能养好,几时回去?”肖行之见自家大哥明显瘦了一圈儿的身板,心中感概,“虽然京中还有些流言蜚语,但只要你开心,我这当弟弟的总是支持你的。”

肖长离放下黑子,道:“外人之言不足多虑,只是……我恐怕还要晚些回去,爹就劳烦你照顾了。”

肖行之道:“没事,大哥你就放心吧。卫将军也已回京,有他陪着爹怕是顾不上那些。”

肖长离点头,落子不歇,很快便分出了胜负。

白子胜,黑子负,一败涂地。

广岫和云钰大半日后才回来,用外袍包着一团什么东西,莹莹生辉挡都挡不住。

他将肖长离叫进屋内关起门来,好半天了才出来。

出来时,云钰的腹部已微微隆了起来。

他摸着肚子别提多高兴,毫不避讳躲闪,观中其他人已见怪不怪,倒是肖行之纠结了一阵,最后想想那个即将出世的是自家大哥的孩子,是这世间最最可爱的娃娃,他便释然了。

云钰能感觉到腹部传来的温热已与自己的周身血脉相连,正随着自己的心跳而律动着。

这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因他和肖长离而生。

多么奇妙。

******

灵胎本非凡俗之物,不同于寻常婴儿需在母体内孕育十月,只要有充分的灵气滋养补给养分,一日当成一月也是可以的。

停云观本就是灵盛充沛之处,云钰真龙之躯更不用说,是以不过数十日灵胎便已具人形,日日长大,云钰腹间也日益隆起,行动都不方便了。

觅得恬寂处,闲坐远云飞,山中时光静谧而悠然,颇有些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意思。

云钰在停云观住得十分舒心,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和肖长离观云起日暮,烹茶煮酒,等待冬日山巅的第一场雪。

这样与世无争自在悠闲的日子足以使人尘缘皆抛,若是可以,云钰真想就这样和肖长离日日相守,共享此生。

可他的身份却不允许他就此抛却,岁末朝中祭典繁多,缺他不可,京中的书信已传过了好几封,待灵胎降生,他再也无法耽搁,必定是要回去了。

第111章:初为人父

岁暮天寒,凉意侵肌,云钰却感到腹部滚烫,好像正抱着一颗火球。他几乎能感觉到两只幼嫩的手正在抓挠着石卵外壁,想要出来。

他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抓着肖长离的手都冒出了热汗。

然而过了好一会石卵都没有破壁的迹象,广岫啧啧做声:“你这是难产啊,看来这孩子就跟你似的弱不经风,体力不行。想当初我家娃,那是呲溜一下就出来了。”

云钰担忧道:“那怎么办?”

广岫耸耸肩:“没法子,只能等着。”

云钰摸摸石卵,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努力的抓挠,心中急切,忍不住想要自己扯破石卵,被广岫拦住。

“别瞎动,得让他自己出来,你要是帮忙这孩子更是先天不足,指不定将来成了个废人。”广岫可谓是操碎了心,帮着渡了些灵力过去,又撞撞肖长离胳膊,“你这当爹的傻愣着干什么,你儿子都难产了,赶紧说几句话啊。”

肖长离看着石卵内那个艰难挣动的影子,没说什么,只是以掌心覆在上面,与孩子透着一层薄壁咫尺相对。

在他的手覆上来时,云钰便感觉到了一股令人心定神稳的力量,透过那层薄壁汇入整个石卵,亦与他的灵识相融。

他能感觉到石卵中的灵胎动作有力而稳定了许多,一阵轻微异样后,那滚烫的感觉淡去,身体骤觉一轻,似有一阵清风荡魂入魄,卷去了所有负累。

紧接着,他看到一只嫩白的小手冲破外壁冒了出来,摸索一阵后,抓住了肖长离的手。

云钰险些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也伸手过去握住。

这场景滑稽中透着温馨,连广岫都忍不住露出了同为孕夫的复杂而欣慰的笑容来。

片刻后,孩子的脑袋也探了出来,眼睛初时还未睁开,只靠着本能追寻熟悉而宽厚的气息,抱住了肖长离和云钰的手。

云钰眼眶都湿润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这种感觉。他算是理解为什么广岫会那样护着孩子,自己的心肝宝贝在别人手里自然是怕磕了碰了摔了,一丝一毫都不敢大意。

孩子一出来,那石卵便从云钰腹部脱落下来,他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心中执念总算达成。

卫翊送了热水来,熟练得帮孩子洗净身子,裹上了襁褓。连广漠也来看热闹,捏了捏孩子的小手,笑道:“瞧这模样,啧啧,广岫,比你的俊。”

广岫赏他一个白眼:“记着你这句话,今后不许碰我儿子一下。”

肖行之一脸新奇得看着才只有一丁点儿大的孩子,一时觉得像云钰,一时又觉得像自家大哥,再一看又觉得都像,都快把自己绕懵了。

这刚出世的孩子同样的粉雕玉琢十分漂亮,不同于广岫的孩子一出世就能笑着拽人头发,他既没有哭也没有笑,连表情都没有,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些奇怪的大人。眼眸中少了些灵动多了些深邃,仿佛在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人都是干嘛的。

“完了……”广岫拿手在孩子眼前挥了好几下他都没什么反应,他预感不妙,“这么迟钝,今后不会就跟你似的成了块榆木疙瘩吧?”

肖长离眨了眨眼,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云钰抱着孩子一番亲昵,越看越觉得舒心。这孩子像极了肖长离的模样,怎不令他爱到了骨子里。

灵胎中降生的婴孩最初的一个月不可食凡人之物,只可餐风饮露,以天地灵气为补。停云观中别的没有,灵气最盛,根本不用操心,所以云钰还没抱够,名字都没来得及取,肖长离就催他回去了。

冬至将至,年终的祭天大典自己无论如何不能不去,云钰心知不可再耽搁,纵有万般不舍也还是要离开了。

临行前一晚,父子三人睡在一张床上,两个大人各怀心事久不成眠,唯有孩子睡得香甜,混无心机。

肖长离想是头一回当爹十分拘谨,压根不敢出声,直挺挺躺着动也不动,让云钰都不敢乱动了。

这孩子不似广岫家的那个活泼灵动,大多时候都在发呆,晚上也是闭眼就睡,一丝多余的事都不做,让云钰很是担心。

要真是成了个肖长离第二,自己以后操心大的不够,还得操心小的,这日子可有得磨。

他睡不着,手绕过孩子小小的身子,探到肖长离手边戳了戳,听到他说了一句:“睡吧。”

天亮就要分别,睡得着才怪。

云钰暗叹一口气,侧身在孩子脸上亲了亲,又小心撑起身子越过孩子,凭着感觉在肖长离脸上亲了一下。

这黑暗之中一点轻微的触碰如同风过湖面,縠纹欲静而不止,让肖长离的心乱了。

他抬手想摸摸他的脸,他却退了回去,发丝落在孩子的脸上。小家伙觉得有些痒,伸手抓了抓,就这么握着云钰的头发睡了。

云钰满心安逸,神思宁和下来,也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天子圣驾启程回宫。

云钰此行带的随从不多,被安置在了山下临近的村庄里,已打点好了回京事宜,候在山脚。

云钰在下山前与广岫秘谈许久,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般。他拒了步辇抬轿,与肖长离一同下山。

肖长离还需留下来看孩子,暂时不能和他一块回去,这一程多了些惜别的意味,走得越发缱绻漫长。停云观倒是依旧清寂悠然,他来时什么样去时还什么样。

“小子,你都呆这么久了,怎么不跟着一块回去?”广岫推推肖行之,一脸嫌弃,“蹭吃蹭喝的,咱们停云观可没有余粮养闲人。”

肖行之抱着自家大哥的儿子一脸宠溺,对他的逐客令不以为意:“我得帮大哥带孩子呢,过一阵再回去。”

广岫颇为不服,自己的儿子原本是团宠,谁都得放手心里宠着,这下可好,被这后来的小子给抢了风头了。

广岫撇嘴,分明我儿子更可爱更讨喜嘛。就那个小木头疙瘩,傻愣愣的,有什么意思?

“你抱着他,不觉得瘆得慌么?”广岫捏捏孩子的脸,“不觉得就跟抱着你大哥似的?”

肖行之一愣,低头看了看,眉眼口鼻果然是像,尤其是这淡定深邃的眼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这绝对是亲生的。

“反正我是不敢抱,老觉得他会突然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广岫搓搓胳膊,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自己的娃好。

肖行之道:“对了,皇上跟你说什么了,瞧你笑成那样,跟捡了几百两银子似的。”

“差不多吧。”广岫笑得眼睛都快没了,“不过嘛,天机不可泄露。”

******

山中晨雾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让一切都在迷蒙中如梦似幻。两人的身影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中移动,群山环绕中显得那样渺小。

山中冬意最为凄寒,尤其是晨间寒雾最浓时,他们裹着大氅,并肩而行。云钰冷得不行,忍不住跺了跺脚,把手探进肖长离大氅中,放在他腰上取暖。

肖长离停下来,顺势敞开大氅抱住他,将他牢牢裹住了。

“你……还愿意回宫吗?”虽然此刻他们紧紧相拥,但念及将来,云钰还是忍不住的忧虑。

他若真入了宫,虽然可以朝夕相伴,那个流传于世的男宠之名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背,永远无法摆脱。

他本是盖世无双心怀天下之人,怎可委屈内宫,一世背负着非议和骂名?

关于这一点其实肖长离早已不再纠结,正要回答,云钰却忽然按住了他的嘴。

“你在这里安心养着,我会打点好一切的。”云钰从他怀中出来,帮他围好大氅,眸光坚定,“我一定会让你正大光明得回去。”

肖长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想问,云钰却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

平淡清和的一个吻,没有多余的纠缠,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已融化在这之间。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别由着广岫叫他小木头。”云钰的目光清透无垢,仿佛可以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我一定会给你应得的一切,还有我们的孩子。”

肖长离还想问,他却转身而去,将眷恋深藏。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肖长离静立许久,直到一只手拍在肩头,广岫推他一把:“别瞧了,人都走了,实在舍不得你就跟着一块去呗。”

肖长离没有说话,广岫兀自唉声叹气:“你也真是的,什么人不看上非看上一个皇帝,这皇帝是能随便勾搭的么。江山社稷百姓万民,还有那些文武朝臣,皇位的后继香火,哪一样不是顶顶重要。就你们俩生的这块小木头,知道的是灵胎,在凡夫俗子眼里,两个男人生的可不就是妖怪么。百姓大臣们能承认这样一个孩子的存在,我名字倒着写。”

肖长离眼眸微垂,这些他如何不知,只是到了这个地步,情这一途他已无路可退,唯有与他一同前行,无论前方会有多少阻碍。

广岫又叹了口气,委实觉得这俩人真够折腾的,见肖长离这模样怕自己话说重了伤了他的心,又道:“好在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这一次你就好好歇着,交给他去办吧。”

肖长离目光扫过去,刚要开口,广岫已经摆摆手走了:“快回去吧,冷得很,这天怕是要下雪了。你可别旧伤未好又染了风寒,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你养呢。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别老这么不知轻重……”

肖长离无语,被这个最不知轻重的人教训起来,感觉还真是一言难尽。

他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踏着阶梯,步步而上。

这一程未送到终点,因为他们的前途,没有末路。

第112章:双龙绕庭

云钰回京就像他离宫那样低调安静,数日寒夜兼程,加上之前育灵胎耗费了不少精力,他染了风寒,回宫就病倒了。

他这一病将珩王和柳原急得团团转,五日之后便是祭天大典,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祭祀,关乎国运民生,万不可有丝毫的纰漏。

柳原又急又恼,恼自己当初怎么就不拼死拦下他,几乎都想要以死谢罪了。

珩王更是抓耳挠腮,数落个没完,云钰半靠榻上,安抚道:“我没事,歇会就好了。祭天仪程不变,还要劳烦你们多做准备了。”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呢?”珩王搔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你看看你,说好只去几天的,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快急死我了你知道吗?外头都有传言说你……说你那啥了呢,不趁着这次祭天大典好好露露面,今后不知还得传出什么瞎话来。”

云钰笑道:“我这不还活着呢,歇几日就好了,保证祭天之时活蹦乱跳得亮个相。二哥这些日子辛苦了,回去歇息吧。还有太傅,别恼了,急怒伤身啊。”

柳原见他轻描淡写的混不当回事,叹了口气,也只好暂宽下心,为不扰他休息便退下了。

珩王多留了一会,问他肖长离怎么没一块回来,云钰悠悠一笑,不答,只是催他回去休息,引得珩王更好奇了。

二人走后,云钰从枕头下拿出了《符全录》,仔细翻看起来。过得一阵,宫人照他的吩咐送来纸笔,尽数退出寝殿,在他召见之前,御医都不能随便进来。

皇帝在祭天前本要斋戒沐浴撰写祝文,何御医当他病重仍不忘祭典,十分感动,按令候在外面。

冬日昼短夜长,很快便是晚膳时分,寝宫内依旧没有动静,宫人们都有些担心,怕皇上饿了累了无人侍候,还是何御医沉得住气,让他们再等等。

又过了个把时辰,眼看着天黑下来,何御医也等不下去了,敲了敲门,门内并无应答。

几人正是担忧,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门内发出怪异的亮光,何御医赶忙推门,便见眼前两道华光闪过,灼然夺目,令人不可逼视。

他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就是一愣。后面的宫人亦发出惊叹,怔在当场。

只见寝殿之内华光四溢,一银一青两道光影状若游龙,交缠而舞,片刻后化为流光消散,只留下满室清辉。

这奇异的一幕将众人惊在当场,好一会了才回过神来,忙去看皇上。

云钰躺在床上刚好醒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何御医赶紧上前为他号脉,问他可觉有何异样。

云钰一脸迷糊,说自己方才做了个梦,梦中有双龙从天而降,在他身边围绕不歇。

众人纷纷称奇,视之为吉。

古籍中曾有记载,双龙现乃是名臣出世之兆,一为真龙,一为辅龙,昭示天子得天降圣德辅佐,乃是君权神授,千秋万世之意。

如今在天子寝宫竟现双龙绕庭,莫非就是名臣辅君而定国安邦之象?

翌日,双龙之说已传得沸沸扬扬,珩王入宫探望,问云钰可是当真。云钰只是笑,说自己当时睡着并未见着,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珩王摸不着头脑,道:“什么叫他们说,你不是做梦了么?真的梦到了双龙?”

云钰笑了笑,不逗他了,从枕头下拿出《符全录》,翻到一页给珩王看:“障眼法罢了。世人总说肖长离是灾星,我便要他们相信,他非但不是灾星,还是我大缙的能臣,是福星。”

珩王看着书中所记载的以画像幻化为形之法,一串复杂拗口的咒诀,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符文,好一会了嘴才合上:“你的意思是……所谓双龙绕庭,是你故意使出的幻象?”

云钰点头,又从被子下拿出一叠绘有双龙的纸递给他:“劳烦二哥帮我拿出去解决了,小心别让人看到。”

珩王看着足有十多张的双龙画,画上双龙一银一青栩栩如生,眼眸以朱砂点睛,每幅都大同小异,唯有双龙边所绘的符文有着大大小小的差距。

道家符文讲求的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当中不可有断点,若是断了则符文功效尽失。从这几页纸上都能看出画时并不熟练多有疏漏,这十多张想必都是画废了用不上的,也不知他画了多久,耗费了多少心力。

感情他压根就没好好休息,都在折腾这些了。

珩王脸一沉正要数落,忽然闻到画纸上有淡淡的血腥气,低头又看了看,发现那双龙眸中点睛所用的竟不是朱砂,而是鲜血。

谁的血,不言自明。

见他脸更黑,云钰赶紧解释:“一点点罢了,不妨事的……我这么大个人,流这点血算什么?”

珩王知道只要是为了肖长离,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丝毫犹疑,说了也没用,叹了口气,道:“阿钰,我明白你的用心良苦,可是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就算你能让百姓相信双龙现是有名臣出世,你又怎么让他们认定那个人就是肖长离?”

云钰道:“怎么不能?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有潜龙命格么?百姓最擅长的就是偏听偏信人云亦云,几句灾星的无稽之说就让他们一心想置他于死敌,我这有理有据还有人亲眼所见,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珩王道:“那可不一定,往近了看,原仕杰不是更有名臣之象么?出生清白,又有大破敌虏之功……”

“好了二哥……”云钰揉揉眉心,这一盆冷水泼下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你就不能让我有个盼头么?”他眸光坚定,毅然道,“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珩王知道多说无用,将画纸折折叠叠塞进怀中,拍了拍,拍不平,看着就像是怀了孩子似的。

“你想做便去做吧,不过别伤着身子。”珩王边按着肚子边语重心长劝道,“二哥也帮不了你什么,最多帮你添把火去。不过你要知道,百姓民心虽然善变,易受蒙蔽,到底也是一国之基,君权之道,是不可以随意轻慢唬弄的。二哥知道你行事向来有分寸,理应不会太过。”

云钰点头,面露感概:“我明白,多谢二哥。”

珩王拍着肚子,正担心怎样才能藏着这堆东西自然得出宫而不被人发现,一个宫人在外头说太史令有吉事奏报,请求面圣。

珩王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将“吉”听成了“急”。

太史令观天象以测吉凶,那传的都是天意,他若说有急事,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莫不是云钰这般欺瞒之举被老天发现,降下惩戒了?

他这心思一溜溜得就窜出了老远,差点都想到天降灾劫国破家亡上去了,却见徐怛面有喜色,上前禀道:“皇上,臣昨晚观天象于九星台上,见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七曜同宫,乃是百年难遇大吉之象啊!”

云钰和珩王闻言都愣了一会,没反应过来。

日月合璧,五星连珠,这传说中才有的异象,竟然在昨晚发生了?

要知道五星连珠七曜同宫乃是百年难遇的祥瑞之兆,预示圣德降临,天遂人道,亦有明主临世之说,不管怎么看都比这弄虚作假的双龙现世高端得多。

二人回神过来,面面相觑。

珩王望向云钰,挤了挤眼,诧异他竟然连天上星宿都能动得了手脚。

云钰笑着摇头,还得意得吐吐舌头。

此乃天降之意,自己怎么可能主宰得了?

第113章:帝子降兮

“五星连珠都出了,难道真是顺应了你的心意?”徐怛走后,珩王托着下巴啧啧做声,“这个肖长离,又是血月又是七曜同宫,还真是不简单。”

“这不一样,我问过玄惪真人,血月乃是预示了巫翵焚天之难,与他并无干系。”云钰可不愿意肖长离当真和灾劫牵扯在一起,“他本就是非凡之人,若不是小人做梗散播流言,他怎会背上这般骂名?二哥这下可以放心了,并不是我愚弄万民,而是天意如此。”

珩王笑道:“是是是,你家长离啊是人中之龙,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下满意了吧?”

云钰脸色微红,遥想某人在停云观抱孩子换尿片的情形,不由低头浅笑。

珩王见他这样,心知这情之一途他已无法回头,到了这个地步,他这做哥哥的除了成人之美,还能做什么呢?

云钰敛容,道:“二哥,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二哥应允。”

见他的神情变得凝肃,珩王亦不禁正色:“什么事?”

“祭典之日,只需二哥说几句话便可。”

珩王一怔,不解道:“说什么话?”

“二哥聪慧,到时候自会知晓。”云钰微微一笑,并未多说什么,只让他回去好好准备祭典。

“你小子,怎地还和二哥卖关子?”他不说,珩王就更好奇了,只是为了不妨碍他休息,他只好暂且按捺了好奇,让他好好休养,别再折腾了。

如此吉兆一出,云钰心情大好,连带着病都好了许多,更宣令大赦天下与民同庆,免一年赋税以安民生。

国君祭天前应斋戒三日,祭典具体仪程由太常寺和礼部合力督办。

这是云钰继位以来头一次办祭天大典,还有许多事务并不熟识,柳原身为太傅有督教之责,三日来常随左右为他讲解。

祭典礼仪繁杂,严正分明,每进行一项仪程,皇帝都要分别向正位、各配位、从位行三跪九叩之礼,从迎神至送神要下跪七十多次、叩头近两百多下,历时一个时辰之久。

云钰病体尚未完全康复,柳原担心他身子熬不住这般劳累,这三日来严令御医和宫人好生伺候,定要保他龙体无恙。

云钰心念坚定,十分听话得安养身体研习祭礼,让柳原安心不少。

如今肖长离不在京中,柳原本还担心他心有牵挂无法安心祭天,如今看来,经过这么多事,皇上终究是成长不少,不再一心拘于男女……呃,男男情爱之事了。

看着云钰敦敏恭顺的样子,他那点贼心又冒了出来,寻了个机会又提醒他可以大婚立后了。

云钰无奈笑道:“老师,这个念头您老可以趁早放下了,朕是不会大婚的。”

柳原原本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此时被回绝内心已是毫无波动,叹道:“老臣明白,只是皇上,您不大婚立后,何来子嗣,若无子嗣,这大缙江山将来何人继承?男女合合繁衍后代,这是天道纲常,您不找个女人,这皇嗣难道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云钰心中一动,眸中笑意忽闪,却没说什么。

“唉,皇上要实在不愿意立后选妃,就愿意守着肖大人一个人过,老臣也别无他法,可这女人总得临幸一两个吧?只要生个皇子出来,让这大缙江山后继有人,老臣也就不操这份心了……”

柳原对这事已是心灰意冷,要求也是一降再降,现在只求有个小皇子能让他在入土前瞧一瞧抱一抱,他就心满意足了。

云钰为这忠心老臣倒了杯茶,微笑道:“老师放心,孩子一定会有的。”

柳原心下稍安,道:“那是什么时候?老臣这身子骨,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云钰皱眉:“莫要胡说,老师定会长命百岁的。”

柳原面露感概:“只要能看到孩子,看到陛下坐稳了皇位,老臣便已然无憾了。当初是我硬将陛下推上皇位,让陛下受了诸般苦楚,平日里又是多嘴多舌,管这管那的,如今想来,实在是愧对……”

云钰握住他苍老的手,自责道:“老师这说的什么话?民间尚有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身为帝师又有监国之权,管束朕不是理所应当么?倒是朕,任性妄为不顾大局,让老师费心劳力,还多番遭受危难,是朕愧对才是。”

柳原双目含泪,连连摇头:“皇上,万不要这样说……老臣何德何能……”

云钰握住他的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老师也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对朕而言,老师亦师亦父,有督教授业之恩,危难之前舍身相护,此恩毕生难报,云钰铭记于心。今后老师只需安心颐养,朕定尽心全力做好应尽职责,不负老师厚望。”

柳原拭去眼角的泪,欣慰颔首。

他知道云钰不是个让人操心的人,他说过的话就必定会做到,可他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

缙长德元年,皇帝于农历冬月初五迎日于东郊圜丘,率百官祭天,敬献天地神明。

整个祭天的过程十分繁杂,寒日之中云钰需步行至祭台,不得乘坐车辇。繁复的礼服与冠冕压得他头重脚轻,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至祭台后按礼制祭祀,三叩九拜毫无敷衍,只求上苍真可垂怜,降大缙国泰民安,赐他心愿达成。

忽而风起,吹动华盖猎猎作响。原本敬肃而立的百官和侍从中忽然发出一阵骚动,似是看到了什么极为震惊之事。

要知道祭天大典之上最忌喧杂亵渎,凡陪祀执事者若有丝毫轻慢差池,轻则罢职重则处死,规矩十分严明。此时却连向来最为严谨的太傅柳原都仰首望天,面露愕然。

“我的天,这是……”珩王看着眼前神异的一幕瞠目结舌,下意识就看了看位于高台之上焚香的云钰。

云钰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将手中的香插好,深施一礼,这才抬头望向天宇。

只见天宇之中风起云涌层云叠乱,一道华光自九天而来透云而下,直直射向云钰所立高台。

华光之中,一头异兽乘风而来,首似龙,形如马,背上五彩长纹随风拂动,唇边长须如流云氤氲,溢彩流光。

“麒麟!这是圣兽麒麟呐!”百官之中不知何人发出惊叹,随即便蔓延开来,人人皆叹。

所有人都看着这传说中的圣兽停在天子之前,鼻中喷出一团灵气,张口长嘶,吹得云钰衣发皆舞,好似即将御风而去。

古语有云,麟凤五灵,谓王者之嘉瑞。今竟有麒麟现世拜于天子之前,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更为惊奇的是,异兽背上竟驮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面如满月目若寒星,体带异光,两只粉嫩的手张开,朝云钰扑来。

云钰上前一步,握住孩子的手,将他抱入怀中。

麒麟鼻中呼噜一声,摆摆尾巴,身子抖了抖,又从口中吐出一方玉帛,掉落在地。

珩王靠得近些,上前拾了起来,顾不上上头的圣兽口水,展开读道:“圣德十方,承天之佑,帝子降兮,徽在贤明。”阅毕,他怔了一会,看看那孩子又看看云钰。

云钰眨眨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珩王咽了口唾沫,忽然明白他想让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了。

他后退了两步,高举玉帛,朗声道:“麒麟含书,九天而至,这孩子乃是天赐麟儿,是上天赐我大缙之子啊。”言罢他便跪拜在地,高呼天佑大缙,帝禄永延。

片刻过后,在场之人皆随他一同跪地高呼,十分虔诚。只有柳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这孩子确确实实是圣兽麒麟送来的。

麒麟非盛世不出,非贤君不慕,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大缙之福,是天子之德。

于是他只迟疑了一会便随众人而拜,那点疑惑在欣喜之中已是荡然无存了。

云钰抱着孩子,看着他漂亮精致的小脸,仿佛也随同看到了某个人,周遭一切皆已变得无关紧要了。

麒麟歪了歪头,走过来在云钰身上碰了碰。云钰转身而立,暗暗挤破左手食指指尖的伤口,挤出一滴血来,按在麒麟额上。

那点真龙之血触及麒麟额头便化为一点莹光透体而入,麒麟周身亦随之一亮。

它像是十分满意一般,摇头摆尾,凑过来在孩子脸上又碰了碰,这才转身甩尾,凌空而去。

地上百官大气都不敢出,眼看麒麟遁入天际,激动之心无以言表,再次长拜于地,恭送圣兽,好半天了都不敢抬头。

珩王将这些瞧在眼里,暗暗盯了云钰一眼,不知这究竟搞的究竟是什么名堂。

云钰一笑,抱着孩子冲他挥挥手。

珩王看着孩子可爱的小脸哭笑不得。

罢了,随他去吧。

咦?

他定睛又看了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瞧着怎么这么像某个人呢?

******

“呼,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祭台百里之外的水泽山颠上,广岫心不甘情不愿得将停云观的秘宝水精丹送进麒麟口中,瞧着这头被凡人视为圣兽的蠢家伙手舞足蹈得蹦哒,啧啧做声:“这回我为了你俩可算是亏大了,这水精丹你知道有多稀罕吗?一百年才能炼出来一颗,全便宜这货了。等日后荣华富贵,别忘了你还欠我这个天大的人情。”

肖长离没说话,望着迷蒙远山之下的那片帝都繁华,东郊圜丘祭台之上盛典仍在继续,昭示着巍巍皇权的盛荣不歇。

此时置身事外远观难近,他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想象他抱着孩子眉眼含笑的模样,心底有淡淡暖意流淌。

第114章:三世同堂

他没想到云钰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孩子示于百官之前,天降麟儿的名头摆上去,不会再有人质疑孩子的身份,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这假借天意愚弄万民的罪责,他要如何承担?

“你看你又多想了吧。”广岫揪着麒麟的尾巴往他身上甩,“放心吧,他这么做没什么坏处。一来他确是真龙天子,他的儿子说是帝子本就是理所应当。二来,你的潜龙命格也不差,你二人精元合合所生的孩子,那就是飞升上神都绰绰有余,何况只是在这凡间为帝?三来……”他敲了敲麒麟的脑壳,“这家伙虽然蠢,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驱策的,你以为谁都能往他背上骑?”

麒麟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他说自己蠢很不满。

在凡人眼中麒麟是圣兽是神物,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可对广岫这样修仙习道之人来说,它也就是头奇形怪状有些道行的兽类罢了。

但凡想要修炼得道者,停云观的丹药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何况对麒麟来说,一滴天子的真龙之血亦是珍贵,这一趟跑得甚有价值。

不过圣兽也有贪心不足的时候,麒麟往广岫手上蹭了蹭,还想讨颗灵丹,被广岫一巴掌拨开。它哼哼着往地上一坐,激起尘埃四散,山似乎都连带着震了一震。

“话虽如此,可他是天子,身负万民之责,如此妄为,实在不妥。”肖长离眉心微有舒展,心却无法真正放下来。

这事怎么说都有弄虚作假的成分在里头,自己倒也罢了,他却经不得丝毫的质疑和非议。

广岫摇摇头,理解了为什么云钰让自己瞒着肖长离行事。

他本欲偷偷抱了孩子出来,可人家这当爹的寸步不离,他实在瞒不过只好带着他一块来请麒麟出山,结果都这当口了,他还左右不放心的,婆妈。

“天子怎么了,就是天子才能为所欲为啊。”广岫嗤鼻,“你想想看,从古至今多少当皇帝的都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神光照室盘龙绕梁,挖块石头刻两个字都是天降祥瑞,谁敢置喙?他费这力气我都觉得多余,咱就抱个孩子回去怎么了,就在后宫养个男宠怎么了?谁不服砍了!堂堂帝王做事都束手束脚的,丢不丢人?”

“胡说。”肖长离皱眉,对他这番话十分鄙夷。

广岫撇嘴:“知道你是大仁大义的君子,可有时候人自私点也没啥,人都是为自己活,管他什么百姓社稷。要都按着他们的想法来,说你是灾星你就真去死了?迂腐,愚蠢。”他踹了麒麟屁股一脚,诺大个神兽就嗒嗒跑了,继续回它的深山修炼。广岫完成了任务,也要回去了。

“懒得管你,忙我反正帮完了,让小皇帝别忘了他答应的报酬就行。”广岫看了肖长离一眼,实在很想在他的榆木脑袋上敲一敲,“你也别回停云观了,孩子已经名正言顺,你这当爹的就等着入宫享福吧,说不定小皇帝还会封你个皇后当当,不过得小心把老家伙给气死。”想到肖乾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十分解气。

肖长离无奈,还是拱手一拜:“多谢。”

广岫摆手,挥一挥衣袖,十分潇洒得走了。肖长离又在山巅静立片刻方才下山。

山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内肖行之正是等得无聊,见他回来了立马问道:“大哥,你和广岫在上面干嘛呢?孩子呢?”

见肖长离怀中空空如也,他着急起来:“大哥,孩子哪去了?你们不会把他留在山上了吧,他还那么小,万一被野兽叼去了怎么办?”

肖长离道:“孩子没事,不要担心。我们回去吧。”

肖长离驱赶马车,在肖行之一路的喋喋不休和责怪声中来到了肖乾林的小屋。

“苏苏哥哥,我们去玩吧。”

“马上要吃饭了,快去洗洗手,晚些再去玩。”

“不嘛,我要玩……”

云麒拽着苏苏,不管不顾得拉扯,苏苏手里正端着盘菜,被他拽得险些打翻。

忽然一只手托住了摇摇欲坠的盘子,稳稳接了过去。苏苏怔了怔,转头看去,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舅舅!”云麒扑进肖长离怀中,东摸摸西拍拍,“是真的哎,外公说你死了,我还以为是鬼呢。”

肖长离苦笑,揉了揉他的头:“麒儿可有乖乖听话?”

云麒直点头:“听话,麒儿一直都很听话的。”

虽说他这话并没有多少说服力,肖长离还是笑着点头:“那就好,快去洗手。”

云麒乖巧点头,一溜小跑去扮演乖宝宝了。

屋内窗户微启,一个人影闪过,又砰地合上了。

肖长离将盘子递给下人,看了看苏苏,见小孩儿整个瘦了一圈儿,面上亦不复当初的灵动,心中感概,道:“伤可好了?”

苏苏捏了捏衣角,点头:“好了。”

“那就好。”肖长离道,“在此安心住下,就当自己的家。”

苏苏鼻头一酸,赶紧低头,将眼底的泪水隐藏。他多希望一切都可以回到以前,自己还可以恬不知耻得喊他姐夫,因为那时候,姐姐还在。

可现在,连她的画像都被自己毁了。

都是因为自己。

一只手放在他肩头,无声传来了温和而宁定的力量:“你姐姐没事,她去投胎了。”

苏苏抬头,眼泪滑落。

他看到了一双令人安心的眸子,一如初见之时那样澄净深远,如同浩淼的夜空可包容一切。

“地府有阴司主宰着亡者的因果轮回,善者入善道,定有福报。”肖长离微笑道,“总有一日,你们会再见面。”

苏苏咬着牙忍住哽咽,重重点头。

肖行之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沉重气氛还是快些结束得好,过来一手搭一个肩膀,将两人往屋里推:“好了好了,云麒都洗完手了,赶紧吃饭吧。”

靖妃正数落着儿子洗手打湿了衣服,见肖长离回来又惊又喜,赶紧又去吩咐下人再添几道菜,把肖行之给彻底无视了。

肖行之自己拿了块红烧肉塞嘴里,边嚼边去请父亲出来吃饭。云麒见他直接往盘子里拿肉吃,也学着伸手过去,却还没碰着就被敲了一筷子。

“没规矩。”靖妃沉着脸呵斥。

“可是舅舅也偷吃了……”云麒瘪着嘴十分委屈。

靖妃一眼斜过去:“好的不学,快给舅舅盛碗饭来。”

云麒不情愿得要起身,苏苏已将几人的饭都一一盛好摆放好,老老实实坐在了座位上。

比起现在,肖长离却更想看到他如从前那般肆意的模样。若成长需要付出的代价如此惨重,得到再多又有何用?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在肖乾林来之前,卫峥先来了。

卫湛仍需驻守边境,他这孤家寡人平日里都在这里蹭饭,一到饭点就到,任肖乾林怎么轰都轰不走。

过了一会肖乾林来了,板着脸目不斜视,坐上主位就闷声吃饭。

“儿子这么久没回来,你这当爹的怎么也没点表示?”卫峥帮着倒了杯酒,“来,喝一杯,就当接风。”

肖乾林没好气:“闭上你的嘴,吃完了赶紧滚。”

卫峥啧啧叹道:“还是这么无情。”拿过酒自己喝了。

吃了没一会,肖长离忽然放下了碗,道:“爹,我和云钰,有了一个孩子。”

此言一出,除了云麒和苏苏以外的人都被呛着了,咳嗽声一片。

肖行之是知情人为什么也被呛着了呢?因为他压根没想到大哥竟然会这么直截了当得就说了出来,连点缓冲都没有。

他本来还打算帮他瞒着呢。

缓过劲后,他就帮着肖乾林拍背顺气,还补充了几句:“爹,是个男孩,可漂亮了,长得很像大哥……”

他这话一说肖乾林咳得就更厉害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苍天啊作孽啊,自家儿子给皇帝当男宠也就罢了,竟然连儿子都生了,让他情何以堪!

“这……我没听错吧?”卫峥又是惊愕又是新奇,看着肖长离。

肖长离淡定点头。

他本就不是喜欢遮遮掩掩的人,反正事情已成定局,早晚也会为人所知,不如干脆些说出来。

“你……你给我……”肖乾林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汤都洒了一片,“你给我滚出去!”

肖长离面不改色:“爹请保重身体。”

“堂堂大男人竟然生起了孩子,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想气死我……”肖乾林抓起酒杯要砸,顿了顿,往地上摔去,“逆子,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肖行之忙道:“爹你别生气,孩子特别可爱,我还抱过呢,爹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赶紧道,“孩子是皇上生的,不是大哥,我亲眼看到的……”

肖乾林忽然就平复了下来,眼神锋利得射了过去:“当真?是云钰小儿生的?”

肖行之点头如捣蒜。

他知道自己这重点抓对了。

肖乾林推开他的手,抚了抚胡须,倒了杯酒喝下,长舒一口气,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人并不是自己。

“吃饭。”

老父亲下令,靖妃和肖行之赶紧低头扒饭,苏苏也是一头雾水端起了碗。

卫峥忍住笑,又给肖乾林倒了杯酒:“这是好事嘛,恭喜贤弟喜得福孙,三世同堂真是让人羡慕,老哥我就没有这个福气咯。”

肖乾林冷笑:“卫兄且莫羡慕,他们这荒唐之举怕还是从广岫那学的呢。说到福气,还是卫兄的好些。”

卫峥一口酒呛住,鼻腔火辣辣得疼,一张黝黑的脸显得更黑了:“你说什么?”

肖乾林悠悠然看了看肖行之:“你去过停云观,应该见过广岫和卫翊的孩子了吧?”

肖行之只得点头:“也……也很可爱的,很像广岫来着……”

卫峥放下酒杯,脸更黑了。

肖乾林扳回一城,心里别提多得意,先前那点不快早没影了。

云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派天真道:“长离舅舅生孩子了,麒儿能抱抱吗?”

苏苏虽还搞不清楚状况,却也很是期待:“我也想抱抱。”

肖长离微微一笑:“好。”

饭后,在云麒拉着苏苏要去玩时,在静妃拉着肖行之问孩子究竟是怎么生出来时,在肖乾林和卫峥斗嘴斗到究竟是谁的孙子更可爱时,一行人来到屋前。

当前一人着礼部三品官服,手持玉轴圣旨,朗声道:“肖长离肖大人何在?速来接旨。”

第115章:得此一人

这是一道官复肖长离大理寺卿之职的圣旨,没有多余的赏赐另加的封赏,除了圣旨制式的华贵和传旨人的特殊外,和其他的圣旨并没有什么不同。

肖长离接旨谢恩,送走传旨官员,看着圣旨上属于云钰的娟秀笔迹,出了会神。

肖乾林冷哼一声,不屑一顾。白折腾了这一身的伤背了一堆骂名,结果还只是个三品的大理寺卿,屁用没有。

不过一般来说帝王下旨只是命司礼监传旨,只有看重的官员才会特命礼部官员发旨,就这点还像个样子。看在他给老肖家生了个儿子的份上就原谅他了。

肖乾林喝了口茶,想起那个传言,什么麒麟吐书天降帝子他是不信的,可那个孩子若是云钰与肖长离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了。

“什么时候……”肖乾林放下茶杯,装作随意得说了一句,“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其实他很想知道从那么一个大石卵里出来的究竟会是个怎样的孩子,当真不是奇形怪状,当真,会很可爱么?

“是,爹。”

肖长离眸中隐露笑意,对自己的儿子,他很有自信。

******

冬至过后天寒更甚,一夜霜冻莹白似雪,云钰起了个大早,见庭中几株寒梅盛放,经霜冷淬后分外红艳,不由心喜。

他记着广漠的话,灵胎诞生的孩子最初一个月不可食人间杂物,偶尔喝点霜雪露水即可。他怕宫人取得不干净,便一大早就来到御花园中采集,取一日清晨最为纯净的霜露。

与肖长离停云观别后又是数日未见,得知他回京云钰就命人去下了旨,复了肖长离大理寺卿的职,本以为他会立即入宫来见见自己,岂料他一接到圣旨就去大理寺办公了,根本没有要进宫的意思。

想到这里,云钰便有些气闷。

这个没良心的,就留着他们父子俩在宫里也不来看看。

偏偏大理寺久无正卿,前阵子又被广陵折腾了一通,积压了不少公务,肖长离忙一些也是应当的,他不好打搅,便只有这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得磨着。

他心里郁闷,下手也重了些,碰落了不少梅花,心下又觉得自己好笑,暗叹一口气。

似是顺了他的心意一般,不过一会便有宫人来报,说大理寺卿肖长离求见。

“快宣,就让他来这里。”云钰又惊又喜,手中瓷罐一抖,洒了好些露水出来。

肖长离随宫人而来,一路红梅烈艳灼灼芳华,却并未见到云钰身影。宫人让他稍候便躬身退下了。

肖长离一身绛色官服置身梅影之中相得益彰,衬上那张卓然出众的脸甚是悦目,云钰本想躲着不出逗他一逗,见此美景却是心动难抑,径直扑过去从背后将他抱住了。

肖长离微惊,随后拍了拍他的手:“皇上。”

云钰在他背上又拱又蹭的,闷声道:“肖大人贵人事忙,总算是想起来看看我了。”

肖长离微窘:“事务繁杂,一时未得空闲……”

“好了,我又没有怪你。”云钰搂着他不松手,“知道你喜欢办案才复了你的职,可不是要你去拼命的。寻常事务就交给下属去做,别太累。”

肖长离握住他的手,想让他松开一些,云钰却反而抱得更紧。肖长离无奈,只得任他抱着,问孩子情况如何。

云钰横了他一眼:“难道我这当父王的会亏待他?”他转到肖长离跟前逼近过去,彼此呼吸几乎交缠,“这么多天没见,你就不想我?”

肖长离刚要开口说什么,云钰就亲了过来。

不管他想不想到底有多想,反正自己是想死了,云钰也就顾不上许多先亲了再说,反正等他主动有所表示是不可能的。

肖长离但凡还有些理智时都是极为克制的,就像现在,任凭云钰怎么亲他都没松口。最后还是云钰妥协了,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可真是块木头,朽木。”

他掐这一把根本没用什么力道,肖长离只觉一痒,连带着心都动了。

“放心吧,我已让他们不得来打搅,没人会看到的。”云钰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抓着他的手道,“虽然你现在还是大理寺卿,但你要记住,你我之间,绝对不是君臣。”

肖长离点头,其实这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看上去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肖长离没有成为帝王男宠入住后宫,云钰也没有一味宠幸封赏,让某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都摸了瞎。

他知道云钰懂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考虑,把所有能想的都想到了,没有束缚,不使他为难,不令他屈就。

他依旧可以做想做的事,也可以与他一生为伴。

此时他近在咫尺,面庞微红,眸光莹亮,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带着淡淡的梅香。

一切都是令他甘心一往无回的样子,心动从一开始就未曾停止。

肖长离帮云钰拢了拢大氅,轻轻抬起他的脸,吻了下去。

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仿佛一汪春水,一点点漫过了理智的边界。

这一次肖长离觉得,偶尔沉溺一下无妨。

反倒是云钰有些诧异,不知他为何突然就想通了,竟然主动了一会。

不过这诧异只是稍稍冒了个泡,很快就在相贴的双唇中砰地一下,散去了。

这个人终于是真真切切留在了自己身边,没有疏远不再拒绝,更不会再有分离。

何其有幸。

肖长离轻拂他的长发,也暂时醉心于这片柔情之中。片刻后他留意到了远处踟蹰不进的宫人,道:“回去吧,一会该上朝了。”

云钰差点把这个给忘了,心知此事不可耽搁,退身出来,却拽着肖长离的袖子不让他走,硬是将他一道拉回了寝殿。

他让宫人放下朝服和玉冠便让他们出去了,宫人走前还机灵得关上了门。

穿戴朝服是件繁琐复杂的事,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分明不可紊乱,没有两三个宫人怕是都穿不好,可此时此刻,云钰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没了宫人伺候,肖长离便帮他解下大氅,宽衣束发,一件件套上朝服。

云钰乖乖站着,感觉他的气息缭绕在身侧,他为自己披上朝服时的侧脸俊朗如天工造物,令他痴迷。

他的手骨节分明而有力,绕过腰间围好玉带,让他想起肌肤相亲时他的手划过自己身体时的战栗触感。还有他的睫毛投在脸上的阴影,他额上发丝划过脸庞的弧度,每一丝都不想放过。

“长离……”云钰道,“过几日,我们一道去梅峰赏梅吧?”

肖长离拂平衣袍上的褶皱,看着他的眼睛,道:“好。”

******

冬至过后雪意渐浓,终于在初十这天清晨见了一片莹白浅雪,天地仿佛都清明了许多。

雪不大,但天寒,融得并不快。御花园中点缀着白雪的腊梅让云钰心痒痒的,忍不住了,当即吩咐下去,两日后轻车简行,摆驾梅峰。

此时正值一年之末新岁之初,朝中事务较多,谁都是忙得晕头转向,云钰便准了朝中官员元日这天休沐,大家都不用办公,正好他自己也能忙里偷闲,和肖长离一道去赏梅。

知道他要去赏梅,珩王可不愿落下,巴巴得也要一起去。云钰不好撇下他,索性把柳原也捎上了。

看着园中一片红梅盛景,云钰忽然心生一念,当日便把珩王和柳原这两个至亲之人叫到了御书房。

他们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从珩王神情看来像是好事,从柳老太傅的神情来看又不像是什么好事,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得了空闲便一同去看了原仕杰。虽已官至兵部侍郎,原仕杰依旧住在原来的小宅子里。仆从只有寥寥数人,因为主人喜静,他们便也不多话不多事,默然往来,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不大的宅子,竟是静若空城。

原仕杰将二人领入院中,在中庭摆了茶水,便算是招待了。

冷风从廊中穿过,云钰紧了紧衣襟,看向一旁的院落,一声叹息未出,却凉了身心。

院中花草少了人侍弄,已为冰雪所败,冬日之下,更显寂寥。凄清中,唯有一株寒梅独立院角,枝头冒出一朵素白寒梅,倔强得要在这座空宅中绽放出希望。

白梅似雪,圣洁而绝美。

原仕杰将孩子抱出来,让他去看那朵素梅。

他的母亲,名字中便有一个梅字。

云钰想,或许在这朵梅中正藏着那个女子的魂魄和眼眸,正含笑看着他们呢。

这世间至亲之人,从来都不会真正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或许是拂过耳旁的风,或许是落在发间的一片叶,亦或是,开在眼前的一朵花。

孩子的眉眼很像他的父亲,顾盼笑意之间又带着几分母亲的神、韵,不染世事的双眸乌黑莹亮,犹如悬在夜空的明星。

他被原仕杰抱在怀中,像是不太舒服得挣动了一下,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朵白梅。原仕杰赶紧将他抱开一些,怕他把梅花给碰落了。

孩子不高兴了,咿呀叫了几声,去挠父亲的脸。

原仕杰沉郁的眸中闪现微芒,轻轻握住了孩子的手。

******

两日后,圣驾低调得驶往冧云山梅峰,除了帝王车驾、珩王和太傅柳原之外,还有大理寺卿肖长离以及一辆神秘马车,不知所乘何人。

梅峰以梅为名,遍山梅花,与香山红枫齐名,前朝之时便被划为皇家园林,山中建有帝王别苑,早几日便已打扫妥当,就等圣驾抵达。

别苑本有人专门看管,这次却是皇帝车驾一到,人就都被遣散回家休假了,一个打扫粗使的下人都没留下,全部换成了珩王府的亲信随从,统共不过五十人。

肖长离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样一来就觉得更不对劲了。云钰明显是有事,柳原那担心天会塌下来的样子,珩王更是看他的眼神都猥琐了许多。

最奇怪的是,云钰特意让他带上了肖乾林。

肖乾林原本并不想来,肖长离说能看看孩子他才勉强答应的。

见孩子第一面时他竟有了惊为天人之感。

果真是……十分可爱……

无论是上看下看横看竖看,都让他十分舒心顺眼。

他觉得这事挺奇怪的,如他这样眼光十分高十分挑剔的人,竟然看了一眼就很喜欢这来路不正的孩子,尤其是在这个孩子还这么像他那个不孝长子的情况下。

在他还在犯嘀咕时,他已经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了。

柳原数次都没法从他手里抱回孩子,便在一边喋喋不休,一时说他抱的方法不对一时说他胡子太扎会伤了孩子幼嫩的肌肤,活像个老妈子,让肖乾林这素以风雅自居之人都险些忍不住骂他一句老不死的。

他们唇枪舌战斗了小半个时辰,亦如往昔在朝堂上永远对立的架势,分不出胜负来。珩王担心孩子受到池鱼之灾,趁他们不备抢了就跑。

两人吹胡子瞪眼的,都想找帮手帮着收拾对方,却一时都寻不到人,因为这个时候,云钰和肖长离正在后山赏梅。

天本就冷,更别说是在残雪未消的山间。梅花虽艳但凌寒盛放,总像是带了些拒人千里的意味。

两人行在山间修凿的石道上,两旁梅影重重无边无际,烈艳如灼,脚下落红点点,天地皆成一色。他们却是耳朵都冻得发红,暖手炉都无法抵御透骨的寒意。

云钰故技重施,钻进肖长离的大氅中,围着他的腰,这下可一点都不冷了。

肖长离也就这么抱着他,看着梅花在眼前随风飘落,旖旎着最后的艳色。

这一刻,似已成了永恒。

“长离……”云钰在他怀中,声音有些发闷,肖长离却听得真切。

“我们成亲吧。”

“……”

肖长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些疑惑一下子全都清晰了。

然而片刻的犹疑过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只有一个字,却道尽了所有。

云钰抬起的脸上尽是喜色,眸中像是闪耀着亿万星点。他甚至想好了他所有推拒的说辞,却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这个人啊,总是这么深得他的心,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留。

他撅起嘴要亲上去,却见一片花瓣落在了肖长离额上,被一缕发丝留住了脚步,飘摇了一会,愣是没掉。

于是云钰调转了方向,贴着那片花瓣吻住他的额头,又将那抹殷红印在了他的唇上。

花瓣在他们辗转的唇间不知落入了谁的口中,那香气却弥漫四溢,将他们锁在了这一片馥郁的梦境之中。

花间人相拥,有梅香盈袖,落红为伴,须臾似已千年。

第116章:我在上面

两人尽情赏了大半日的梅,临近傍晚时分山间飘起了小雪,洋洋洒洒从天而降,在腊梅花间轻灵而舞。

红白相衬,雪舞梅香,虽寒,却惊艳了人心。

云钰很是高兴,兜起大氅接雪花,丝毫不顾眉间发上点点冰寒。肖长离在他身后为他遮挡雪落,不过一会自己亦成了白首。

云钰回头看到他的模样,忽然觉出了白头携老的意味。

这场雪,来的真好。

两人回去时,整个别苑已大变了模样,披红挂彩甚是喜庆,瞧得云钰一阵眼花。

这个二哥,只是让他略微布置一下,他就给整成了这副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人要成亲了。

虽无奈,他却还是喜意居多,轻轻拉住肖长离的手。

肖长离已经猜到这就是云钰非拉着自己去后山赏梅的原因了,他不知道自家父亲见到这些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见两人顶着满头雪一身寒回去,柳原本来想打小报告的话便成了担忧和数落:“怎么就这么淋着,会伤寒的。快,快都去洗洗,吉时都快到了……哎你们快去问问王爷,喜袍都备好了没有……”

一旦接受了他们将要成亲的设定,柳原这老父亲般的心态便暴露无遗了,上上下下操持起来,生怕有了什么疏漏。

云钰冲肖长离吐吐舌头,肖长离微微一笑,随后两人便被拉去沐浴更衣了。

事实证明珩王办事确是牢靠,成亲要用的东西皆准备齐全,连两人的生辰八字都备好了,确实是天造地设甚为相合,让柳原又安下了不少心。

与柳原相比,肖乾林的心可谓是十分复杂。

他想到云钰非让他来是有什么目的,却没想到会是这个。

两个男人成亲,说出去岂不笑掉大牙?

可他们连孩子都有了,其他的就算再惊世骇俗,也显得不过如此了。

罢了。

他抱着孩子看着眼前这一片喜气洋洋,叹了口无奈的气。

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允许他们胡闹一回。

忽然胡须被扯了扯,他低头看到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孩子拉着他的胡须,柔嫩的小手在他脸上摸了摸,险些把他一颗心都给化了。

“别傻乐了。”珩王走过来,笑盈盈道,“也为你备了套衣服,一会得坐在高堂上,快去换上吧。”

他自己已换了一身喜庆的袍子,连手里的焚仙炉都绑上了一根红色丝带,要让楚离也沾沾喜气。

肖乾林微微蹙眉:“他们自己去闹就是,扯上我做什么?”

珩王不由分说推着他肩膀就走:“来都来了就别摆谱了,今儿大喜的日子,别扫兴啊。”

见了那烫金描红的袍子,肖乾林十分嫌弃,怎么也不肯穿,若是穿了,这清高的形象也就毁了。

珩王没法子,便让他穿着眼下这一身便服,给他留些面子。

这一场婚礼对帝王来说可谓十分简陋,对云钰而言,却美好得不似真实。

虽不能昭告天下,有这一方净土可以容纳他的这些妄想与妄为,已让他万分满足。

因他们都是男人,也不必遵从拜堂前不能见面的俗礼,分别为对方穿好喜袍,梳发上冠。

虽未言语,一切皆已是心意相通,水到渠成。

他们的喜袍都是一个制式,只是一套大些一套小些,穿在他们身上都是十分的合贴。

云钰看着肖长离就忍不住起色心,尤其是这副喜袍加身玉树临风,彻彻底底属于自己了的样子。

他凑过去想亲亲,被肖长离避过了。

“马上要出去了。”这个时候,肖长离可以等。

云钰撅嘴,硬是凑上去嘬了一下,心满意足了一般,拉着他出去。

廊上一路红灯喜联,不时还有飘落的白雪和幽香,云钰拉着肖长离的手,踏着这一地梦幻般的光影而去,红袍在夜幕中舒展迤逦,扑散了余生无言的相伴。

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大堂上已然准备就绪,没有什么宾客盈集热闹喧哗,众人的脸上却都是喜色。

肖乾林端着架子,虽不会如珩王一般笑成一朵花,舒展的眉心和平和的面色已经是他最好的表情,不可强求。

“新人到。”珩王忽然大声开口,无师自通得担任起了礼官。他怀中抱着同样裹着大红襁褓的孩子,活像个喜婆。

云钰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将步子放小,抓着肖长离的手心已全是汗。

肖长离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行至堂上,站定。

见父亲竟坐在堂上,他心中一暖,感概万千。

肖乾林见两人喜袍加身站在自己眼前,出乎意料得看着还挺顺眼。

别的不说,云钰这仪表这身份,配得上肖家。

他心里满意了,脸上神情就更为和悦了一些,捻了捻胡须。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便是多云转阴了,因为云钰把柳原拉到了另一个主位上,与他同尊。

“哎呦,皇上,这可使不得……”柳原吓得够呛,慌忙推拒,“老臣怎敢坐这个位置,这是大逆不道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老师如何坐不得?”云钰将他按在座位上,笑道,“今日没有君,没有臣,只有我与长离的成婚之礼。老师若如此见外,倒让云钰无所适从了。”

柳原老眼含泪,只得坐了,懊悔方才为何不听珩王的话换件喜庆的衣裳。此时扯扯衣角拉拉袖子,生怕自己失仪,污了云钰的成亲大礼。

肖乾林沉着脸,把脸别过一边,眼不见为净。

这个时候,暂且赏他些面子罢。

见人已坐定,新人在堂,珩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日吉时良,天地开张,乾坤相配,大吉大昌。天造一对,大富大贵,地造一双,大吉大昌……”有模有样的,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一套。

他怀中孩子眨眨眼,歪了歪头,似是在思考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云钰却根本没听他说些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是一个仪式,却让他紧张得不知所措,就跟那些民间新嫁的小媳妇一个样。

想到此时站在身边与自己定下终生的人是肖长离,他的心就怎么也定不下来,跳如擂鼓,一时像是在云中飘摇,一时像是在浪里颠簸,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直到手被碰了一下,耳听珩王已说到了一拜天地,他才回过神来,赶紧跟着肖长离躬身一拜。

“这位新人麻烦专心些,别只想着一会入洞房。”珩王不厚道得打趣,臊得云钰耳根子都要烧起来。

“二拜高堂。”珩王将孩子转了过来,让他也看看这场面。

肖长离轻轻揽着云钰的背,两人一同躬身而拜。肖乾林只是点了点头,柳原却险些跳起来,忙不迭要去扶起,紧张得像个孩童。

肖乾林嗤笑一声,丢人。

“夫……夫对拜。”珩王很快反应过来,这一声叫得异常响亮。

云钰心一抖,僵硬得侧身,对上了肖长离含笑的眼眸。

四目相交,彼此的眸中都只有对方。

人相对,意成双,在眸中交汇,尽与此刻红影相融,随着烛火跳跃,莹莹生辉。

肖长离嘴角微起,展颜一笑,低下头去。云钰赶紧随之弯身下拜,却撞在了肖长离头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我说阿钰,你怎么关键时刻总掉链子,还想不想入洞房了?”珩王无情嘲笑,窘得云钰恨不得把头埋进肚子里。

“王爷莫添乱,皇上这也是头一遭,难免紧张。”柳原护犊心起,催着他继续。

珩王却不愿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偏不说最后一句,反而倒了两杯酒,要让他们当堂喝交杯酒。

肖长离大大方方接过来,云钰也只好接了,与肖长离两臂相交,各自喝下。

云钰很少喝酒,加上这酒甚烈,一杯下肚便觉一阵热辣直窜口鼻,脸上发起热来。

肖长离看着云钰脸色颇为无奈,这般烈的酒他都觉得厉害,别说他了。珩王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看热闹不嫌事大。

“喝了合卺酒,相伴到白头。”珩王很应景得拍了拍手,看着云钰红通通的脸乐呵,“好了,最后一步,送入洞房。”

总算听到了这一句,云钰心一宽,人就有些发软,往肖长离身边靠了靠。

他才不承认自己正等着这一刻呢。

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一个声音:“等会,我还没喝喜酒呢。”

云钰一听这声音就有些头大,无奈得看了肖长离一眼。

来人是广岫,他们这个洞房怕是没那么好入了。

“哎呦,这架势,还真挺那么回事儿。”广岫不请自来还很熟络,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摸摸肖长离身上的喜袍,“不错不错,我怎么没想到也和卫翊办一场。”

肖长离还没吱声呢,肖乾林已没好气道:“吊儿郎当的,来添什么乱,赶紧走。”

广岫给他一个白眼:“我来看我兄弟,有你什么事?”在肖长离背上一拍,“成亲了竟不叫我,不厚道。”

肖长离笑着敬了他一杯,广岫讨到了酒喝,绕着他二人转了一圈,由衷道:“还真挺般配,你小子福气不错。不闹你们了,赶紧洞房去吧。”他将两人拉到一块,推着就走,看着比他们还急的样子,“赶紧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云钰却总觉得他的笑透着股子浑然天成的猥琐。

两人入了洞房,珩王和广岫尾随而去,还想闹上一闹,却被柳原拉住,硬是给拽走了。

新房是由原本的帝王寝殿改装的,宽敞豪华,红烛高照。桌上放了些酒菜,早已冷了,反正也没人会顾得上去吃。

那杯酒慢慢上头,云钰晕晕乎乎的,只知道靠着身边的人。肖长离扶着他走到床边,他人便瘫了下去。

刚躺下去他便喊了一声,又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见床上洒了不少的桂圆莲子花生一类,硌着他了。

“二哥也真是的,怎么还放这些……”云钰嘟囔着将东西拨在一边,还真能跟他生好几个麟儿么?

肖长离过来帮他一起收拾,骤然挨近的气息让云钰醉意更浓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肖长离动作微顿,酒香袭人间,心动难抑。

他忽然捻起一颗莲子,弹指击出,将窗边一只纸鹤射了个穿。纸鹤落地时还弹摆了几下,寿终正寝。

云钰见他分神,有些不满,拉着他的衣襟躺了下来。

天寒地冻,他们的身心却皆是火热,不知是因那杯酒还是眼前人。

“长离……”云钰将他拉近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眸光如水,迷离潋滟,“我们成亲了……”

“是。”肖长离拂去他额上乱发,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

云钰一把将他搂住,圈着他的脖颈不松手,所有的喜悦兴奋和感动都融化其中,反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就这么牢牢抱着他,再也不想松开。

“要不要吃点东西?”肖长离怕他一会会饿。

云钰摇头,复又点头,摸索着咬住他的耳朵,意味分明。

醉了酒乱了神,他胆子也大了许多,舌尖轻触肖长离的耳垂,在他耳边道:“我要吃你……”

这会换肖长离臊了脸,耳上酥麻的感觉直入心肺,心神荡漾。

云钰主动咬上他的唇,没了矜持,长驱直入,勾动着他唇舌纠缠,片刻后两人便都乱了呼吸。

肖长离也就不再顾及太多,变守为攻,忽然云钰一使劲,将他推进里侧,自己翻身压了上来,跨坐在他身上。

肖长离感到后背硌着什么,想是没清理干净的干果,直接用内力将其震碎了。

“这次……换我在上面……”他捧着肖长离的脸,笑眼迷离,很难说清此时他究竟是不是清醒。

“好。”肖长离见他如此执着,也就不动,任由他压着。

因为脑中混沌,云钰剥他衣裳的手不太灵活,好一会了才脱下外衣,干脆先脱自己的,偏偏也脱不利索,一半挂在肩上,一半落在腰间。

这半露的春光看得肖长离忍不住喉头耸动,伸手帮他拉下来。

“你别动……我在上面……”云钰含糊不清得抗议,又去扒他的衣服,把他的也给扯得乱七八糟。

冬夜寒凉,虽放了三四个暖炉,这衣不蔽体的也还是会冷,云钰本能得抱紧身下之人寻求温暖。

两具同样燥热的身躯犹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肖长离扯过被子将两人盖住,同时放下了床帘。

云钰执着的想在上面,却又不知道如何行事,折腾了半天还是只有亲亲蹭蹭,肖长离想将他压下去他又不肯,一时胶着。

最后,肖长离安抚着亲了亲他,引导着两人的某个部位相触,这勾起了云钰身体的记忆,食髓知味般,一拍即合。

这洞房终于是圆满了。

不过对他们来说圆满了,对某个猥琐之徒来说就很不圆满,放出去的纸鹤怎么也收不回来,想靠近些又被珩王拦着,广岫只得作罢,化悲愤为食欲,聊以慰籍。

第117章:伴君长离

珩王虽然想过要闹洞房,却不允许别人来搅了云钰的好事,一直提防着广岫,自然不能让他去捣乱。

当初云钰找他商量时就特意叮嘱过不要让广岫知道,没想到他还是来了,也不知是长了顺风耳还是千里眼。

“能有我不知道的事么?”珩王问起,广岫还挺委屈,“你们也忒不厚道了,这么大的喜事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来捣乱么?”珩王对这损友还算是了解,他已是浪荡不羁之人,比起广岫还是差了不少火候。

不过这么防贼似的防着人家也着实不太好,珩王便为他斟酒赔罪,两人喝了起来。

另一边,肖乾林还和柳原争夺着抱孩子的权利,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肖乾林冷哼:“这是云钰给我儿子生的儿子,有你什么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给你儿子生的……生的?”柳原被他的话绕得有点晕,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麒麟吐书天降帝子,你也信?”肖乾林无情嘲讽,“天上哪路神仙这般空,还往人间送儿子?真是蠢得可怜。”

柳原怔然:“那……这孩子是……”

“是你们皇帝自己生的。”肖乾林抱着孩子就走了,还挺可怜这个傻乎乎的老头,“至于怎么生的,你自己去问他。”

柳原愣在当场,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我都听到了什么?

肖乾林经过大堂见珩王和广岫喝酒正酣,看看怀中的孩子,想起广岫大肚子的模样,有些好奇,挺想看看他生下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不过他可不会对广岫说出把孩子抱来看看的话,这念头也只是想想,并未付诸行动。

“呦,小木头,来,让我看看……”广岫见了他怀中的孩子便迎了过来,步履有些摇晃。

肖乾林怕他会直接撞过来,护着孩子想躲开,广岫身法却是极快,眨眼孩子就落他手里去了。

“你小子,小心些……”肖乾林到底比不过年轻人的身手,夺不回来,只好作罢。

“这小木头疙瘩还真是可爱……”广岫对自己的孩子视若珍宝,对别人的可就没那么温柔了,抱着孩子就去捏他的脸揉他的头,嘴里还没好话,“不过还是比不过我儿子。”

孩子默默承受着他的“蹂!躏”,淡淡然一声不吭,一双眸子清透深邃,瞧得广岫啧啧做声,揪揪他的耳朵:“说你是木头你还真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跟你老子一个德行……看看,我儿子就讨喜多了……”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瞪了肖乾林一眼,“我儿子才不给你抱。”

肖乾林心情复杂,张口要骂却说不出口,末了忿忿留下一句“谁稀罕”便走了。

广岫把孩子顶在头上转圈玩,珩王看不过去,把孩子抱过来,逗了一会,道:“广岫,我问你句话,这孩子究竟是哪来的?怎么长得这么像肖长离,也有些像阿钰,简直就像是……”

“像他们自己生的?”广岫笑道,“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珩王一怔,看看他又看看孩子:“生……生的?”

广岫道:“就是他俩的,云钰生的。”他还自觉的把两个男人如何生孩子给解释了一遍,听得珩王一愣一愣的。

“这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虽听得神异,可连着这层血脉之亲,珩王看着孩子反而更为喜欢了。

他倒了杯酒,抱着孩子走到门外。门外雪落得大了些,被灯火照成凌乱的红,无声无息从天而降,寂静而悠扬。

“你们看到了吗?”珩王洒酒在地,看着幽深天宇,白雪纷扬,眼前仿佛浮现了已故至亲的模样,“阿钰成亲了,这是他的孩子。你们看,多漂亮……”

孩子小手抓着他的袖子,不太懂他是跟谁在说话。飘扬的雪花对他来说很是神奇,他伸出手接住一点莹白,睁大眼睛看着雪花融化成水,双眸忽闪如最亮的星芒。

广岫面上戏谑渐去,眉心微敛,亦举起酒杯凌空一扬,一饮而尽。

洞房深深,红烛燃尽,天将明未明,云钰窝在肖长离怀中,愣是不起来。肖长离要起身他也不松手,只好继续躺着。

如愿以偿在上面,他看着却比在下面更别扭了。肖长离不太懂他的心思,便就这么让他抱着。

广岫那家伙真是毁人不倦,在上面分明比在下面更累,虽然……确实……不太一样……

云钰想起那些自己借着酒劲做下的大胆举动,脸又烧了起来,就这么磨蹭到了天亮。

暖炉中炭火已然微弱,积蓄了一夜的寒意正浓,他们相拥在这一方锦被中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冷。

云钰整个人扒在肖长离身上,一动都不想动,只想就这么抱着他永远不放手。

肖长离轻拂他的头发,看到门外有人影闪过,道:“起身吧。”

云钰摇头:“出去了广岫定然又要笑话我……”

肖长离笑道:“不必管他。”

“可他那张嘴……”云钰嘟囔,也知道这个时候赖床更要被笑话一通,松开手,让肖长离起身了。

肖长离一打开门便看到珩王和柳原做贼似的身影,哭笑不得。外面银装素裹,一夜的雪积淀下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雪白,偶有数点梅红点缀其间,更增了雅致。

“皇上他……如何了?”柳原不放心得过来朝屋里张望,生怕云钰被吃了似的,“可要宣御医来……”

“柳大人也真是的,人家洞房花烛的,能有什么事?”虽这么说,珩王也好奇得往里头看了看。

肖长离道:“有劳备些水和干净衣物来。”

珩王打了个响指,便有下人将水和衣物送来,他笑呵呵拍拍肖长离肩膀:“动作快些,累了一晚上一定饿了,好了就快来用膳。老柳,咱们走。”

柳原还想说些什么,迟疑着还是没开口,跟珩王一道走了。

两人打理妥当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珩王为他们准备了热腾腾的早膳,已到外头赏雪看梅去了。柳原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云钰的眼光十分复杂。

云钰左右不见广岫,问起他的下落,柳原说他已经走了,临走前还说也要回去办一场喜宴。云钰轻笑,这也确是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肖乾林一大早也已下山了,听说两人是一边吵一边走到山下才分道扬镳的,差点没打起来。

柳原犹豫再三,正想问问孩子的事,云钰却直接明说了。

“老师放心,孩子绝非妖物,他集天地灵气而生,更有半仙之体,说是天降帝子并不为过。”云钰神情坦然,“最重要的是,他是我和肖长离的儿子。”

其实柳原一夜没睡好都在思量这事,折腾到现在那震惊膈应的劲儿已经散了一大半了。加上那孩子着实讨人喜欢,说是妖孽简直是暴殄天物,此时云钰毫无隐瞒和盘托出,可见信任,他心中宽慰,道:“皇上放心,老臣明白。只要皇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愧天地无愧万民那就够了。只是皇上终究身份特殊,此一途并不好走,还望皇上,多多思量,好自为之。”

云钰微笑点头,同时握住肖长离的手:“老师教诲,云钰定当谨记。”

柳原捻须而笑,忽然暼到肖长离脖子上有些红痕和牙印,老脸微热,起身说要去赏赏雪看看梅,让他们慢慢吃便逃了。

云钰捕捉到了他的窘迫,反应过来,红着脸帮肖长离扯了扯衣领:“吃饭。”

******

雪后初晴,天光澄亮,所有的一切似是已在雪中洗净,这世间粉妆玉砌皓然一色,只等雪融后万物复苏,春意华发。

柳原到底年迈,说是赏梅,其实才走了半道就冷得折回来,回屋一盏茶一卷书,烤火去了。

珩王捧着炉子,垫了袍子坐在一株梅树下,有说有笑的样子,却不见身边有人。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在梅树上,有一个清雅脱尘的身影在雪梅间若隐若现,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

庭院中,云钰正举着孩子,帮他去够一朵被雪压弯的梅花。柔嫩的小手刚碰到梅花,积雪便落了下来,梅花枝抖了抖,重新傲然挺立。剩下一点雪沫在花瓣上融化成珠,借了日光之威熠熠生辉。

孩子碰了碰花瓣,眯着眼笑了起来。

这是他自降生后头一次笑,在他的笑眼之中,他们都看到了这世间最为纯净的风景。

“对了,你给他起好名了吗?”云钰不擅长这个,把这个任务扔给肖长离。

“……”肖长离其实也一直在想,只是还没想出满意的来。

这个孩子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珍贵,无意之中都想要给他最好的。

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迟疑,不约而同得思索起来。

此时一抹亮光穿透云层而下,照在了他们身边的梅花树上,照在了皑皑白雪上,照在了孩子的脸上,也照在了他们身上。

“不如就叫他云……”

“云煦。”

云钰没说完下面的话,他已经不必再说。

******

千古江山,伴君长离,世事沧海桑田,不过一个瞬间的风起云涌,唯一念生,而至永恒。

云钰作为帝王在后世的史册中占了数页,史书说他仁德宽厚,勤政爱民,云氏朝廷更是创下了数百年的盛世之安。他与其独子云煦得百姓“天君帝子”之誉,名垂千古。

与他同论的,还有那位一心匡君辅政直至封相甚至被御赐“帝君”之名的肖氏长子,可以说是在他的辅佐之下,大缙才能有这百年盛世。

后世百家对他的兴趣比对帝王的更大些,因为史书中隐晦记载了云钰一生未立后纳妃,唯独对这位“帝君”十分宠信倚重。甚至有传言称二人死后同陵,数日后陵中突放奇光,有双龙腾空而去,直入九霄。

如此神异之说多半会在后世以粉饰皇权渲染附会而论,随时间湮灭,无人当真。但无论多么久远的岁月流逝,这片宇宙苍穹不会变,极空之中总有星辰耀眼,仍在铭记着那一段传奇。

——正文完——

番外一:育儿小记(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暖风袭人,荷香清幽,伴随着几声蝉鸣,听着孩子童声稚嫩又清透无暇的诵读声,年过花甲的老太傅昏昏欲睡,头好几次磕在椅背上也没让他清醒过来。

玉雪可爱的小皇子拿了靠垫小心放在他脑后,又将他手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桌上,停了背诵,静静拿起笔抄写文章。

刚满六岁的小皇子已经能写出一手清丽好字,坐姿亦端端正正绝无歪斜,一写就是好半天。

忽然有一只蝉掉落在矮桌上,振翅抖了抖跳到他头上,借力又跃了出去。小皇子却只是停了一会,又继续写。

然而没写几个字,纸上忽然冒出一个黑洞,一点点扩大,好似将要吞噬一切。随后一只干瘦染血的手从洞中伸了出来,尖长黑黄的指甲猛地伸到小皇子眼前,眼看就要扎进去,却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小皇子眨眨眼,提笔继续写,此时的纸上已经没了丝毫痕迹。

他就快要抄完了。

“无趣死了!”一个不满的声音响起,一只毛糙的脑袋从亭边的树上探出来,扔了一把树叶过来,“你这人真没意思,一点都不好玩,果然是块木头疙瘩。”

自己引以为傲百试不爽的整蛊法子竟然在这小子面前毫无作用,真是让他很不爽。

小皇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眨眼已经坐到面前的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人,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笔已经被抢去。

“老家伙又犯困了,哈哈哈,你看看,都流哈喇子了……”

云煦没来得及阻止,老太傅已经遭了殃,他却睡得正香丝毫没察觉,只是偏了偏头,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睡。

云钰午觉刚醒,觉得头脑发胀浑身不得劲,洗了洗脸又喝了碗冰镇雪梨汤这才舒服了一些,刚想让人给小皇子和柳太傅也送碗去,便听伺候的宫人急匆匆跑来,说小皇子掉进荷花池了。

云钰赶到时两人刚从池里被捞上来,一身湿透满身污泥,云煦手里还拽了根刚长成的莲蓬,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钰本该呵斥责问,至少也要关怀关怀,可他却只是忍不住想笑,掩鼻乐了好一会。

“笑什么笑,还有没有点皇上的样子了?”那模样和广岫有七八分像的小子抹了把脸上的泥,直抱怨,“都怪你儿子傻乎乎的,害我也掉进去了。”

云钰咳嗽一声,掩下笑意:“要是想吃莲子说一声便是,膳房里多得是,何必自己去摘。”

那小子拿过云煦手里的莲蓬剥开,也不顾满手的泥就往嘴里放:“那不一样,莲子要现摘的才新鲜好吃。”也算他讲义气,剥了一颗往云煦嘴边送。

云煦张嘴吃了,虽然一股子泥味,莲子确是比膳房送来的更要香脆一些。

柳原在宫人搀扶下诚惶诚恐赶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泛上心头。

“皇上,老臣失职,还请皇上……”柳原刚要往地上趴,云钰赶紧将他扶住了。

“孩子玩闹罢了,老师不必自责。”云钰见他被涂鸦了一脸的墨,差点又没忍住,命人送他回去歇息,再将两只泥猴提溜去洗干净了。

虽然每次都能惹出事来,云钰还是很喜欢广岫父子在宫中小住的日子。云煦虽是懂事,却太过老成,不像寻常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个闹腾些的孩子带他玩玩闹闹也好。

他很喜欢,有人却愁得不行。

柳原年事已高,本就不大好的身体越发虚了,云钰便将他接入宫中,一来为师教导云煦,二来也方便照料。

看着小皇子一日日长大,聪慧乖巧,又比寻常孩子更为懂事,他很是欣慰,可不知是想多了还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家小皇子和那个广岫的儿子在一块的时候,很危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什么的……

虽然从目前情况看来,皇上和肖长离断袖断得还不算太坏,肖长离确是文韬武略非同凡俗,在他辅佐之下大缙上下政通人和朝纲清明,蔚为盛世。可此途终究不是正道,万一云煦也耳濡目染步了他们的后尘,和那野小子断了袖分了桃,这可怎么好?

老太傅很忧愁,白发白须都搔下来不少,数次将云煦叫到自己身边来,想将二人隔开些,那野小子却总来捣乱,折腾得他够呛,只好心有余而力不足得由着他们去了。

看着两个孩子在花园玩,云钰甚觉惬意,夏日午后的滞闷感都消去了不少,料想他们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来,便回去处理朝政了。

近日京城近郊流传一种疫病,颇为棘手,正好广岫带了儿子来京,云钰就捣鼓着让他去帮肖长离,儿子便留在宫中,正好与云煦为伴。

因广岫不认生父,儿子便随了卫翊的姓,名为卫宁,取其母名中一字,把肖乾林气得不行,反倒是卫峥白捡了个孙子,乐呵了好几天。

虽名为宁,那小子可一点都没有安宁的时候,且深得其父真传,在宫里的几日几乎把皇城翻个底朝天,该玩的都玩够了,这会正嫌无聊,嚷嚷着要出宫。

“木头,看你这样,还从没出过宫吧?”卫宁坐在一株大柳树上晃荡着双腿,朝下面的云煦伸出手,把他拉了上来。

“没有。父皇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出去。”云煦坐在树上,朝下头看看,感觉挺新鲜。

“宫里这么无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呆的。”卫宁摘了片柳叶放嘴里叼着,嚼吧一会忽然眼睛一亮,“哎,我带你出宫去玩吧。”

说完他也不顾云煦是答应还是没答应,拽着他就跳下地,一路拖着跑到宫城西苑的宫墙角下。路上有宫人看到他们也未阻止,毕竟皇上曾吩咐过,整个皇宫都可以让他自由出入。

卫宁在宫中几日已经把这里摸得门儿清,这个地方地处偏僻宫人很少会来,翻过宫墙就能出去。更有意思的是他曾在这里翻出过一截骨头,特意带云煦来这里吓吓他。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截手骨,云煦毫无所动,反而说要去禀报父皇让他彻查宫中可曾发生过命案。

云煦不知道,卫宁却清楚。数年前这个地方曾经有一棵招魂纳魄的槐树,吸食了不少生人魂魄。先皇以为是触怒了树神,便以罪奴为祭,后来树被砍倒,那些遗骨却没清理干净,也少有人敢再来这个地方。

正好,那棵树就是广岫砍的。

卫宁得意洋洋将广岫向自己吹嘘的英勇事迹对云煦说了,看着这总是四平八稳冷冷静静的小子露出惊异神情,他心里更是得意,把骨头一扔,拉着他直接就跃上高墙,十分仗义道:“走,哥带你出去玩。”

番外一:育儿小记(二)

云钰批阅完了奏章,觉得四周甚是安静,也不知那两个孩子在玩些什么,正想出去看看,便有宫人来报,肖长离和广岫入宫了。

他心下一喜,忙将二人宣进来。

肖长离如今虽已位及相位,很多事仍是亲力亲为。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百姓惶惶,他便亲自督察,已多日未曾入宫,云钰想念得很,此时听说他来了,自然高兴得脸上开花春光满面。

此次疫病是由一条得了瘪咬症的狗引起的,这条狗因啃噬荒坟弃尸而染疾,又咬了人导致疫病蔓延。这疫病寻常医术无法医治,亏得广岫调配了驱毒灵水,加上肖长离处置得当,总算是控制住了疫情。

二人此番入宫禀报疫情,广岫直接就说要带儿子走人。

“我这分明是来玩的,结果被拉去做了苦力,你俩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够精的。”广岫抱怨连连。

云钰讪笑赔礼,命人去将卫宁带来。宫人去了一会却慌慌张张回来,说不见了卫小公子的踪影,而且连小皇子都不见了。

这仨当爹的听说这事一点慌张的样子都没有,让宫人再去找找。

他们没当回事,下面一众宫人却是忙得人仰马翻,柳原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指挥着宫人把宫里翻了个遍都没看到人影。有几个宫人回想起两人曾往西苑去过,之后就没再见到身影,忙不迭去禀报了云钰。

肖长离到现场看了看,见宫墙上有踩踏的痕迹,很淡定得说了一句话:“他们出宫了。”

云钰一怔:“出宫?”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撺掇的。

广岫啧啧做声:“就知道那小子呆不住。”

见他们没事人似的一个顶一个的镇定,柳原心口揪揪的。

两个六岁多的娃娃自个儿就出宫了,这可怎么得了!

“皇上,快派人出去找找吧!”柳原急道,“小皇子尊贵,从未出过宫,万出不得丝毫差错啊。”

云钰安抚道:“老师放心,这就派人去找,不会有事的。”当即便命沅胜领了一队禁军出去找寻。

广岫撇嘴:“感情你家皇子身份尊贵,我家那个就皮糙肉厚是吧?”

柳原一窘,忙赔罪,虽然心里的确是那么想的。

广岫道:“放心吧,我儿子打小得我真传,聪明着呢,你家宝贝皇子有他罩着,出不了事。”

云钰亦不甚担心,两个孩子走不了多远,只要还在京城就出不了什么事,让他们出去玩玩也无不可。

“你瞅瞅你这宫里有多无趣,两个娃娃都呆不下去。”广岫去找自家儿子下落,还扬言要把小皇子也拐去停云观玩两天。

云钰正是求之不得,毕竟那是云煦的出生之地,也该让他去看看。

想起停云观的苍松流云清和静谧,云钰颇为想念,可惜身处帝位不得自由,连出趟宫门都不容易。

肖长离要随广岫前去找人,云钰见他就要走了,心里别提多郁闷。

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连句囫囵话都还没说呐。

还是广岫善解人意,拽住肖长离将他往云钰身边一推:“找人还是我来吧,我生的儿子我知道怎么找,你就好好陪陪你家这位,别总让人家独守空房。”

他这话说得十分直白,窘得云钰无地自容。柳原也是一脸尴尬,想说什么却被广岫拽走了:“人家小两口想亲热亲热,你杵着做什么?说起来广陵的儿子也快生了,你这做曾祖的不想去看看么?”

柳原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懵了。

人都走了,云钰总算能和肖长离单独呆上一会。

光阴荏苒,眨眼已过多年,他们以君臣之名相伴携手至今,虽是各有要务聚少离多,心中情意却未有丝毫改变,每一次见面都显得弥足珍贵。

两个孩子已有禁军去找,就算他们没找到,有广岫这当爹的在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云钰安心下来,起初还能与肖长离好好说话,后来便不老实起来,不多亲上几口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肖长离见殿外偶有宫人经过,有些无奈:“皇上,云煦他……”

“疫病之事你操劳许久,这次就别管了,好好歇着,让他们去找吧。”云钰将他的手在掌心握着,想到了什么,轻轻掐了一下,“你真是好狠的心,这么久了才来看我。我给过你可直入宫禁的令牌,怎么一次也不用?就这么让我一个人在宫里,信不信我耐不住寂寞宠幸几个宫女,给你戴顶绿帽子。”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肖长离可不是寻常人,自己这么说能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

所以在肖长离开口前,他就飞快堵住了他的嘴,让他来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来。

肖长离感到牙被磕得生疼,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觉得云钰是想把自己给吃了,无奈又有些好笑。

天热情浓,两人都出了一身汗,云钰抱着他啃了一会,恋恋不舍的搂着他道:“等找到了云煦你就带他在外面好好玩玩,在宫里想必是憋坏了。”

“好。”

“京中闷热,过几日你我一同去停云观避避暑吧?”想到这个可以出宫的理由,云钰眼睛都亮了,“带云煦一起去,也该告诉他的身世了。”

肖长离略有迟疑,虽然云钰时常制造机会让他与云煦多接触,说到底两人还是隔着君臣的关系。虽然老成些,云煦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些事说给他听,他能够明白吗?

“此事……并无必要。”半晌后,肖长离道,“让他知道又有何用?”

云钰脸色一沉,坚定道:“不成,你是他爹,这事他不接受也得接受。”他搂着肖长离的腰,满心的愧疚与疼惜,“你别想太多,他很喜欢你,总问我你怎么不进宫看他呢。知道你是他爹,他一定会高兴的。”

肖长离半晌不语,末了点了点头。

******

再说两个娃娃出宫之后先是随处游荡了一番,因为天热外面没什么人,他们走了半天也没遇到什么好玩的,反而被火热的太阳晒得焉头耷脑的。

走着走着遇到了找寻他们的禁军,卫宁拉着云煦就躲进了一旁的小巷。

“我们去哪?”云煦抹了抹额上的汗,道,“若是无处可去不如回宫吧,久了父皇会担心的。”他担心自己再晒下去怕是要变得和卫宁一样黑糊糊的了。

卫宁斜他一眼:“刚出来就回去,出息呢?白天热没人出门,到晚上就好玩了,哥带你去见识见识。”

“好吧。”云煦只好配合着他的“热情”,陪他玩够了再说。

两人方才为躲避禁军蒙头跑进了这条小巷,也不知是东是西,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忽然前方窜出一条大狗,冲着他们狂叫。

卫宁吓了一跳,下意识拉着云煦就要跑,云煦却拽住他:“别动。”

这个时候跑狗更会觉得他们是坏人,说不定还会冲过来咬上几口。

“别看它的眼睛,不能跑。”云煦拉着卫宁慢慢往回退,装作寻常的样子。好在那条狗只在原地叫,并没有冲过来。

偏偏卫宁觉得自己丢面子了,为了不被他给比下去,打算惩罚一下这条死狗。

他见距离够远了,捡起一块小石头,用从广岫那学来的半吊子术法将其驱动,大老远晃过去砸狗的头,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砸了十多下。这下把狗给激怒了,嗷呜一叫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出奇。

卫宁和云煦撒腿就跑,被暴怒的狗追得满巷子乱窜。

眼看前方快没路了,卫宁呲溜一下跃上半高的墙,刚拉住云煦的手,狗就追过来咬住了云煦的衣摆死不松口。卫宁急得不行,只好又跳下去,捡了根木棍赶狗。

这狗也是凶悍,愣是咬着云煦的衣服不松口,将他小小的身子在地上拖来拖去,被卫宁敲了几棍子便朝他扑了过去。

卫宁虽然跟他爹习了些术法,但并不熟练,平时都要酝酿半天才使得出来,此时心急慌乱根本没法拿来防身,被狗一口咬在了小腿上,疼得哇哇大叫。

云煦急红了眼,捡起棍子狠狠砸在了狗头上。这一下几乎使出了他所有的力气,狗被打得吃痛,松口就夹着尾巴跑了。

“都怪你,总是慢吞吞的!”卫宁疼得眼泪鼻涕哗哗地淌,却逞强着不哭出声,坐在地上冲云煦嚷嚷,“狗身上都有病,我这下死定啦!”边嚷边抹鼻涕,看着小腿上的血口子就嚎得更厉害了,“爹啊爹啊,你儿子要死了,你在哪啊……哇!”

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大哭起来。

云煦被他哭得小心肝都揪成了一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凑过去帮他吹吹伤口:“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跑快点……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找御医看看就好了。”

“看什么看!我的腿都断了,我走不了路了……”卫宁试着想站起来,疼得一个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嚎了起来。

云煦急得满头大汗,拿出怀里用来擦汗的小方巾帮他把伤口包了,在他跟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卫宁吸吸鼻子:“就你这小个子,你背的动吗?”

“背的动。”云煦坚定得点头,“我力气很大的。”

卫宁狠狠擤了把鼻涕,身残志坚得着往云煦背上趴。云煦顿时觉得好像有一座山压下来了,咬紧牙深吸一口气,硬是把他背了起来。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热得他头晕眼花,他咬牙坚持着,好不容易把人背到了街市上,逢人便问哪里有医馆。

路人见这两个孩子形容狼狈在街上游荡,像是乞儿却又衣着华贵,寻思着或许是哪个大户人家走失的孩子,好心指点了医馆的方向。

云煦背着卫宁沿路而去,忽见前方有在向路人盘问的禁军,心中一喜,正要过去,不料眼前猛地一黑,一只麻袋兜头罩了下来,将两人罩了个严实,直接给拖走了。

“两个孩子?刚才还见呢,好像在那边……”路边酒馆小二朝这头一指。

禁军赶来,却哪里还有孩子的踪影?

番外一:育儿小记(三)

不停挣动的麻袋被几个地痞扛到了一间小屋里,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狞笑着解开麻袋,瞧着两个一看就有钱人家出生的孩子,就像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云煦涉世未深,一时不太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将自己带到这里,卫宁却清楚。

他起初心里发慌,随即想起广岫曾说过的话,心里再怂,表面还是要稳住,绝对不能露怯,要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当下小脸一板,先声夺人得吼了一声:“不长眼的东西,知道我们是谁吗?”

几个地痞被他唬了一下,面面相觑,那大汉“呦呵”一声,走过来朝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小瓜娃子还挺横,你们是谁?天王老子不成!”

卫宁被他扇得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地响,心里是又气又委屈,梗着脸道:“敢打我,你给我等着,我爹会来收拾你的,你给我等着!”

那大汉笑道:“好啊,让你爹赶紧来找老子,老子正愁没人送银子孝敬呢。你爹在哪呢,我可等不及了。”

卫宁瞪着他:“我爹可厉害了,很快就会找到我的,到时候你就死定了!还有他,你知道他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你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呦,口气是一次比一次横啊,我好怕啊。”大汉笑着看向云煦,见他粉雕玉琢白净粉嫩,身上衣物更是华贵,看上去比寻常的富家子弟还要尊贵不少,眼中贪婪更甚,走过去拍拍云煦的头,“小子,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咱们哥几个送你回家。”

云煦不蠢,能信这话才怪:“你们是想要银子吧?只要你放我们回去,我会让他们赏你的。”

那大汉哈哈大笑:“小屁娃子,当老子傻啊,放你们回去还能有银子?快说,你家在哪,咱们给你家大人捎个信去,让他们拿着银子来换。”

自己的身份特殊,若就这么说出去怕会惹来祸事,反正这些匪徒只要拿到银子即可,云煦想了想便报了相府,肖长离的府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只是觉得肖相这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应付这种事。

“肖长离?”那大汉闻言笑得眼睛都眯缝不见了,“原来是那个和皇帝不清不楚的肖大丞相,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没听说他有个儿子啊?你不是唬我的吧?”

云煦心念一转,道:“信不信由你,我就不能是他远房亲戚的儿子么?”

大汉觉得有理,挥了挥手:“小的们,给我剁下这小子一根手指,一块儿捎回去,省得不是亲生的,肖大人嫌银子太多不乐意出。”

“好嘞。”几个地痞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子就干劲十足,七手八脚制住云煦,将他的手掌张开,一个人拿了把刀过来。

云煦皱着眉头,哪里想到这些人如此狠毒还要断自己一指。卫宁急得大叫:“你们敢对他动手,他可是……”

“臭小子,给我老实呆着!”大汉照他胸膛就是一脚,将他小小的身子踢得倒栽出去,疼得他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挣扎之下本包在伤口上的小方巾都滑落在地。

“你们不要伤他!”云煦急了,“你们无非是想要银子,就算被抓也丢不了性命,若是伤人害命便是犯了死罪,我父……亲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大汉嘿嘿一笑:“你这小子倒有些胆识,没被吓得尿裤子,不过老子可是吓大的。”他对喽啰使个眼色,先剁卫宁一只手。

那喽啰走过去,忽然看到他小腿上的伤,脸色大变:“大……大哥,这小子这伤,像是狗咬的……”

最近京中因狗而起的疫病人人忌惮,见到狗都得赶紧跑,何况是被狗咬很可能染了病的人,几人闻言都变了脸色,赶紧退开。

对京中那场疫病云煦不太了解,只听柳原提过几次,此时见几人这副样子,觉得或许这可以救卫宁一命,便道:“他是被一条疯狗给咬了,我正要带他去找大夫,就被你们抓到这来了。看他的样子怕是要发病,你们还是赶紧跑吧。”

几人本就心里犯怂,听他这么说更是害怕,哪里还敢接近卫宁。

那大汉想了想,一把抓起云煦,小鸡仔似的夹在腋下:“咱们走,别管这小子,有这个也够咱们赚一笔了。”

几人便带着云煦,舍下卫宁走了。等卫宁缓过劲来小屋里已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那些人就要砍下云煦一只手指说不定还会杀了他,卫宁又急又怕,大哭了起来。

广岫便在他的哭嚎声中找寻而来,见宝贝儿子坐在地上满身狼狈,心疼得不行,赶紧过去抱起来:“儿子,这是怎么了?别哭了,爹在这里……”

卫宁见了他哭得更大声了:“爹,我没保护好云煦,他被坏人抓走啦!”

广岫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么回事。卫宁哭得一抽一抽的,把事情大致说了。

广岫先帮他处理了腿上的伤,好在那条狗并未染病,这伤口并无大碍。

眼下云煦的下落才是当务之急。

“爹,你不是有纸鹤寻人的法子吗?”卫宁想到了什么,抽噎着捡起那根小方巾,“这是云煦的,你快找找啊……”

广岫赶忙接过来,往怀中一摸,才发现身上符纸已经用完了。他暗骂一声,抱起儿子急赶回宫。

这纸鹤寻人的法子还是广岫自创的,只需欲寻之人贴身之物便可以术法操纵纸鹤寻到其踪迹,此时他却偏偏没了符纸,实可谓是祸不单行了。

此处复杂,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人并不容易,为保万全他还是决定赶紧回去告知云钰,让他命人守住城门再严加搜查为上。

听说云煦遭到了匪徒绑架,柳原急得眼一翻就晕了过去。云钰拍案而起,又是急切又是气恼,当即就派兵全城搜捕。

他怎会想到两个孩子不过出宫半日,在皇城天子脚下,竟还会遇上这种事?

只是他还是慢了一步,那大汉一行人乔装改扮已将云煦偷偷带出了城。

在广岫和禁军找寻云煦踪迹时,相府也收到了一封信,信中裹了一卷头发,还有些斑斑血迹,信中写了一句话:十万两,一个人来。

左下角画了一只额头上有三道疤的老虎图样。

肖长离将信在掌心捏为齑粉,骑了马便疾驰出城。

烈日炎炎,闷热无风,一行人大汗淋漓走在山间小径,叫苦不迭,反倒是云煦好些,有个人背着他,不用自己走。

“蠢货!”大汉给了那个背着云煦的喽啰一脚,“让你剁他的手,你往自己手上划道口子做什么?还背着他,这是你祖宗吗?”

那喽啰苦兮兮道:“我也不知道啊大哥,就是看着他这样我下不去手……你看他就是个娃娃,要是剁了指头得多疼啊……”说着还抽泣起来,“呜呜大哥,看着他我就想起我六岁那年病死的妹妹了……”

“滚滚滚,给我滚远远的,丢人!”大汉踹了他一脚,“记着,咱们是土匪,土匪那得是杀人不眨眼,剁个指头怎么了?瞧你这怂样,回家种地去吧你!”

那喽啰抹了把鼻涕,还把云煦往背上颠了颠,灰溜溜缩到一边去了。

忽然他感到脸上一热,一只白嫩还沾了泥尘的小手摸上自己的脸,把他落下来的眼泪给抹去了。

这一瞬间那喽啰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儿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感觉,那样温暖祥和,好似生命都在这一刻变得圆满,再无遗憾和苦痛。

半山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一个大男人毫无遮掩的嚎啕大哭,惊得一众喽啰下巴都快掉下来,怔怔看着那个新入伙的小子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孩子哭得像个三岁娃娃。

这真是见了鬼了!

石头山颠是曾经威震十里的恶虎帮山寨,曾经风光荡然无存,残破不堪,看去已荒废许久。

那大汉踢开脚边一块石头,望着摇摇欲坠的山寨牌匾,狠狠啐了一口。

番外一:育儿小记(四)

恶虎帮曾占据石头山为恶一方,半年前在官府围剿之中一败涂地,帮众做鸟兽散,只剩下副帮主钱八和几个喽啰,狗改不了吃屎得做些打家劫舍绑票剪径之行。

但凡做大到一方为霸的帮派暗中其实都与官府有着或多或少的利益勾结,恶虎帮便是如此,凭借着与京兆府的一些关联得以称霸一方,黑白两道通吃,混得风生水起,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

然而自打肖长离任丞相之后,上清朝纲下打贪官,如同一道飓风横扫了朝中那些阴暗见不得光的角落,恶虎帮便随着京兆府尹的获罪倒台遭到了官兵围剿。

往日风光烟消云散,钱八对肖长离的恨可想而知,这次云煦正好撞在他手里实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钱八命手下将云煦关入一间破屋,开始布置机关,要让肖长离有来无回。即便不能杀他,能挫挫他的锐气也好。

云煦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冷静,根本不像个刚满六岁的孩子,几个被分配来看管他的喽啰甚觉诧异,围着他一个劲打量。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个长不大的侏儒,六岁的身子其实已经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不过别说,这娃子模样真是清秀可爱,整个人乖巧祥静,尤其一双眼睛比最珍贵的琉璃还明澈透亮,顾盼之间仿佛会发光。被这双眸子看着,什么坏心思都让人使不出来了。

不过和他待了一会,几个喽啰甚至都有了种灵魂被净化,世界很美好的感觉。

“我口好渴,劳烦能给我喝口水吗?”云煦坐在屋中静静看着他们,半晌了才开口说了句话。

“有有有……”喽啰们连声应着,争先恐后跑去拿水了。

此山名为石头山,山中多乱石,径深幽密,易守难攻。肖长离一人前来,径直走上山道,已顾不上是否会有埋伏。

山中空寂,蝉声聒噪,一轮红日悬在远山之上,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瞳正看着这尘世纷杂。

那次的官兵围剿的确是他授意,没想到留下了漏网之鱼,云煦头一回出宫竟会被他们撞上,实在是有些造化弄人。

肖长离走上半山腰时便察觉到了埋伏,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埋伏得有多拙劣,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数支利箭破空而来,肖长离身形并未有多少动作,那些人甚至都没看清,射出去的箭便却又纷纷回到了它们来时的地方。

路旁树丛中发出哀嚎大叫,滚出了好几个人,有的被箭扎进胳膊,有的被扎入肩膀,没一个幸免于难的。

肖长离揪起一人衣领,道:“孩子呢?”

“在……在寨子里……”

肖长离继续前行,前方是一处陡坡,此时正尘土飞扬,滚下数块大石。肖长离不躲不避,迎了上去,径直踏着大石就跃了过去。这石头滚落反倒是那几个埋伏的喽啰遭了殃,哭爹喊娘狼狈逃窜。

“大……大大大哥,那个肖长离好生了得,已经过了石头阵,正朝这来呢!”一个喽啰慌张跑来,钱八吐了口唾沫,起身走进关着云煦的小屋,一把将他揪了起来。

“哎哎大哥,轻着点,就他这小身板……”那个喽啰见云煦被提在半空还挺心疼,过来想扶一把,被一脚踹开。其余几个喽啰也挺不忍心,不过没人有这胆子说话。

谁让他们是土匪呢,不伤害人质已经说不过去,断断没有救人的道理。

那钱八恶向胆边生,让几人去拦住肖长离,自己则抓着云煦去往寨子后山。那里有处悬崖,实在扛不住了就把这娃子往山下一丢,报不了仇,悔也要悔他一辈子。

几个苟延残喘的乌合之众自然不是肖长离的对手,三两下便解决了,不等他问云煦下落,那个喽啰就主动说了,还提醒他赶紧去否则怕是来不及了。

肖长离不敢耽搁,施展轻功赶到崖边。

风自天地而起,卷动他衣发飞舞,一来就让钱八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提着云煦的手往悬崖边移了移:“你别过来啊,我要是手一松,这娃子可就要粉身碎骨了。”

肖长离停下脚步,冷冷盯着他:“放了他。”

钱八狞笑道:“放了他可以,我和这个娃娃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肖大人你嘛……”他拿出腰间一柄短刀扔到肖长离脚边,“大人要是愿意自行了断,我钱八冤有头债有主,自然不会再为难他。”

云煦又急又怕,怕肖长离真的会为了自己而死,却根本无法挣脱钱八铁箍般的手掌。

肖长离捡起短刀,道:“你只想要我的命?十万两难道不比我的命值钱?”

钱八一怔,一不小心报仇太过认真,差点把这给忘了,险些得不偿失。

“银子呢?”他试探着问。

肖长离道:“十万两,我一个人无法携带。”

钱八想了想:“拿银票来。”

“给了你银票,你敢去钱庄兑么?”肖长离镇定自若,“不出一日,你就会被官府抓获。”

钱八有些抓狂:“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回过神来揪住云煦脖颈,“拿不到银子,老子这就把他扔下去!”

肖长离上前一步,道:“把他放开,我可以给你银子。”

钱八不信:“你当我傻?”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杀了他或是杀了我,对你而言究竟有何好处?”肖长离道,“放了他,我可以给你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钱八咽口唾沫,那点胆气早散得差不多了,仔细想想,的确一点好处都没有。

便在此时一个喽啰连滚带爬跑来,惊慌道:“大哥,官兵打……打上来了,黑压压的全是人……”

钱八一听腿差点软了,猛见本还站在一丈开外的肖长离忽然不见了踪影,没等他多想便觉眼前一花,人竟已到跟前。

“现在,你没机会了。”肖长离一手扶住云煦,一手已拧断他的胳膊,一脚踹了出去。

却不料崖边乱石因这番动荡而松动坍塌,肖长离只来得及抓紧云煦,两人便落了下去。

禁军赶来,崖边只有一个痛得满地打滚的钱八,压根不见云煦和肖长离踪影。

纸鹤飞到崖边盘旋许久,广岫走过去朝下头看了看,啧啧做声:“这事闹的……”

沅胜以为他们坠崖凶多吉少,赶紧派人找绳索欲下去救人,广岫道:“没事,肖长离没那么容易死。”他走到钱八身边,蹲下来看着他,“我儿子说有个人打他,是你吗?”

钱八满头大汗连连摇头,广岫笑了笑,看向一旁被官兵制住的众喽啰,只见他们点头如捣蒜,齐刷刷指着他。

“看来就是你没错了。”广岫拍拍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囊,从里头揪出一条白色细虫来,递到钱八眼前,哄孩子般让他张嘴。

钱八死死咬着牙,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被广岫捏住鼻子,直接塞了进去。

“敢欺负我儿子,今儿个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肖相……”云煦搂着肖长离的腰,可以看到血正顺着他胳膊往下淌,鼻子一酸,“疼吗?”

刚才掉落下来时肖长离将他牢牢护在怀中,所有的冲击和乱石都打在他的身上,痛楚可想而知。

他心中涌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情。

肖长离摇头,问道:“你呢,没事吧?”

云煦摇头,抬手帮他擦去脸上沾的尘土。

他们此时正抓着峭壁上的一块石头勉强稳住身子,脚下是万丈深谷,不知多深多险,上头的地面可见却不可及。

云煦并不害怕,因为有一只手正牢牢揽住他的后背,给他一种天崩地裂也绝不会有丝毫松懈的感觉。

这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很久之前自己第一次触到这尘世的空气,第一次看到这世间的光芒。那时候,这个温暖平和的气息就已经陪伴在他身边。

有时候父王会刻意而不厌其烦得跟他说丞相肖长离是如何如何好的人,要他尊他敬他,一世以他为表率。

其实不用多说,这一切他都知道。

肖长离调整了呼吸,抬头看了看崖顶,对云煦道:“等一下闭上眼睛,我带你上去。”

云煦点头,却并没有闭眼,因为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感到空气骤然变得急烈,风声刮过耳畔,呼呼作响。周遭景物快速变化着,不过片刻,他们已经站在了平地之上。

“兄弟,欢迎回来。”广岫张了张双臂表示迎接,“再不上来,这位沅统领怕是就要跳下去殉职了。”

沅胜连绳索都已经准备好了,正往自己腰上缠呢。见云煦和肖长离都无大碍,他松了口气,命人回宫禀报。

“肖相,那几个人其实并不坏,也没有真的伤害我,对他们可以从轻发落吗?”回宫途中,云煦问。

肖长离面露笑意:“好。”

云煦看看他已包扎好的伤口,放下心来,看向坐在马车对面的广岫:“卫宁他没事吧?”

“没事。”想起这茬来广岫就有些小郁闷,“说起来那小子平时吆五喝六的,一点小事就哭鼻子,比你还不如,真是丢人,等回去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他。”

云煦真诚道:“他被狗咬了,又被打,一定很痛,你不要怪他了。”

广岫看着他的模样心都软下来,忍不住捏捏他的脸:“哎呦呦,真是个招人疼的小子,难怪一帮山匪都没拿你怎么样。真是不公平,咱们阿宁也是灵胎诞生,怎么就没你这感化世人的能力?挨揍的事儿都让他摊上了。”

肖长离眉心微动,看了看他:“此为何意?”

广岫道:“意思就是你儿子天生招人喜欢,懂了吧?”听着酸味十足。

肖长离看着云煦若有所思,云煦眨眨眼,不太明白。

等等,他刚才说……儿子?

番外一:育儿小记(五)

他不由看了过去,对上一双平和沉静的眸子。那眸中清和无波,他几乎能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

“哦,我忘了,你们还没告诉他。”广岫嘿嘿笑道,“没事,反正早晚也会知道的。”

于是,他就滔滔不绝做起了讲解工作,压根不顾肖长离沉着的脸色和云煦不解的模样。

这一头,云钰在宫中如坐针毡,数次想要亲自出去看看,都被拦了下来,在殿内踱来踱去,好不容易听到回禀说云煦和肖长离都已脱险,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见云煦拉着肖长离的手走来,云钰心中一宁,他知道经此一事,有些事已不必再多说。

这两个对他来说此生最为重要的人正朝自己走来,他感到胸腔中满溢着铺天盖地的喜悦和幸福,忍不住迎了上去,将一大一小两人都给抱住了。

广岫正打算进来,见这一幕起了身鸡皮疙瘩,很识相的转身走了。

“咳咳,父王……你勒到我了……”云煦小小的身子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都快喘不过气。

云钰赶紧放开,扶着他肩膀上看下看:“可有受伤?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煦仰着小脸笑道:“不疼,没有受伤。父王,肖相真的好厉害,他会飞哎。”

云钰笑着揉揉他的头,看了肖长离一眼:“何止厉害,他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云煦点头,就像听柳原授课那么认真,毫无怀疑。

“父王,他是我爹吗?”云煦忽然问了这句话,云钰怔了怔,看看肖长离。

肖长离看上去很平静,这使得云钰也平静下来,点头道:“是。”

云煦笑了,分别握住他们的手,十分高兴:“真好,我有两个爹。”

云钰蹲下来,看着他温声道:“可是这件事不用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们知道就好。你只要记住,这一生视他为父,尊他敬他。朝政上的事定要听取他的意见,不可对他有丝毫的怀疑隐瞒。你要永远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对他,比对父王还好,知道吗?”

云煦眨眨眼,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父王和肖相都是对我很好的人,我要对你们一样好。”

云钰鼻子一酸,险些想哭。肖长离把手放在他肩头,传来无声的力量,云钰握住他的手,已觉此生再无所求。

“太傅因为担心你都病了,你快去看看他吧。”云钰摸摸云煦的头,虽然显得有些心急,但他实在想和肖长离好好待一会。

这种珍他恋他的感情,过了这么多年,仍是丝毫没有减弱过。

云煦点头,对两人施了礼,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父王,肖相的手被石头划伤了,你要小心,轻一点哦。”

云钰脸一红,等他走后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肖长离有些无奈:“是广岫。”

云钰了然,从广岫那没把门的口中,说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你的手受伤了,让我看看。”云钰把他衣袖撩开,好在臂上已经被包扎过,无法得见那道几乎贯穿了小臂的伤口。

“小伤罢了。”肖长离边说边将他搂入怀中,难得主动了一会。

他素来情绪内敛,天塌了怕是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然而此时此刻,他心中感到了巨大而无可比拟的满足。

他需要表达出来,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对云钰来说一个拥抱却远远不够,他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亲吻。

所有的感情倾注其中,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反而显得有些波澜不兴,却犹如醇酒,从饮下那一刻便不知不觉醉了人心。

对他们而言,这一醉,便是一生。

“这次先放过你……”云钰抱着他,凑在他脖颈间柔柔一吻,“下次我还要在上面。”

肖长离:“……”

云煦在去看望柳原途中被一颗果子砸到了头,他抬头,看到了坐在大柳树上的卫宁,一脸的不高兴加不服气。

“爹说我没你勇敢,哼,了不起么!”卫宁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你被狗咬一口试试?还不是因为你我才会被咬,都怪你!”

云煦很自责,走过去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卫宁哼哼着别过脸去,不理。云煦愁道:“对不起啦,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呢?”

卫宁眼珠子转转,起了个坏心思:“那你学狗叫给我听。”

云煦当下就两手握拳放在胸前直晃,吐着舌头:“汪汪……”

卫宁被他逗笑了,又憋回去:“还要学狗撒尿。”

云煦犯了难,他没见过狗撒尿,不知该怎么学。想了想,他蹲下来,两手放在地上:“是这样吗?”

“哈哈哈傻瓜,你那个是母狗撒尿啦……”卫宁笑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见他高兴了,云煦挠挠头也觉得高兴,跟着乐。

广岫看着两个孩子啧啧做声:“两个傻小子……”

他跃出去一把提起卫宁,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臭小子,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行了,你父亲想你了,咱们回停云观去。”

卫宁揉揉额头,想起什么似的,冲云煦露出得意之色:“听到没有,我有两个爹,你没有吧?你连娘都没有。”说完还冲他吐吐舌头,被广岫又弹了一下,“瞎得瑟什么,瞧把你能的。”

“爹我腿好痛,你背我嘛。”

“出息。”广岫嘴里没好气,还是弯下身,“上来趴好了。”

看着父子两人咋咋呼呼径直凌空跃出了宫墙,云煦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

“其实,我也有。”他放下手,轻声说了一句,随后去往柳原的寝殿。

老太傅见了他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抱着好一阵不撒手,生怕又丢了。

“今后可千万不能再自己出宫去了,多危险啊……唉,幸好这次有惊无险,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老师放心,没有受伤。”云煦帮他捋顺了凌乱的白胡子,道,“有肖相去救我,我一点事都没有。肖相很厉害,谁都打不过他。”

柳原似有所感:“肖长离嘛,的确是个靠得住的人,亦是难得的忠义之臣。等殿下日后长大,定要记着他的好,知道吗?”

云煦重重点头,凑过去抱了抱柳原苍老日渐孱弱的身躯:“老师的好,云煦也会一辈子记着的。”

柳原抹去眼角的泪,慈爱得轻拂小皇子的头发,心中别提多欣慰。

无论这孩子来得多么匪夷所思不循常理,却从未有负过麒麟帝子之称,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上苍恩赐。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抹和煦的暖光,让他这已是风烛残年的老头都能时刻感觉到暖意盈怀,总还想着要多活几年,多看看他将来的样子。

这样好的孩子,可千万不能误入歧途啊。

老太傅捻捻胡须,眯了眯眼,慢慢地计上心来。

夏日如火如荼,蝉声响彻晴空,诺大皇宫平静中透着几分慵懒,小皇子依旧在浓荫覆盖的流芳亭中听太傅讲学。

虽然不太听得懂,他还是很认真得听着。

云钰与肖长离议完事行至廊下,见不远处云煦身板坐得笔挺,一心一意听课,一点小动作都没做过,不由撇嘴,戳戳肖长离胳膊:“你看看,和你一个样,以后可怎么办才好。不成,得多带他出去玩玩,别和你一样憋成了木头桩子。”

肖长离笑道:“像我不好吗?”

“像块木头,哪里好。”嘴里嫌弃,眼里心里却全是这块木头,云钰这话说的那叫一个言不由衷。

正想再逗逗他,却听那边传来柳原的声音:“女人嘛,便是要蛾眉螓首,皓齿朱唇,所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还要媚而不俗。古有硕人之女庄姜,其美诗吟不绝,可谓流芳千古。”

云煦点头,一一记下。

柳原见他这样很是满意,捻捻胡须,又道:“不过嘛,空有美貌也不行,尤其是殿下将来选妃立后,须以柔善恭亲,蕙质兰心者为佳,万不可贪恋美貌,荒、 氵壬误事。若是貌美而性悍,更会引得后宫不宁,古往今来后宫生事者亦是繁多,不可不谨慎视之。”

“太傅这都扯到哪里去了。”云钰听得好笑,不过他的良苦用心,他却明白,故而并未阻止,饶有兴趣继续听着。

柳原摇头晃脑,继续道:“先人有云,修身齐家,方可治国平天下,身为天子若是不能平定后宫,又谈什么天下?”他越说越激昂,将史上的奸妃昏君数落个遍,让云煦引以为鉴。

云煦想起看过的史籍中确实有不少后宫祸国的例证,想了想,道:“我若是像父王一样,不选女人入宫,不就好了吗?”

柳原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嗽几声,道:“此言差矣!这世间阴阳为定数,乾坤为始末,阴阳合和方为大道。天子凤后乃是一国之基,万不可废。”

“可是,父王不是没有立后吗?”云煦眨眨眼,一脸纯真。

柳原觉得有些头痛,坐下来喝了口茶,艰难道:“这……这个嘛,等殿下长大就知道了。今日课就上到这里,殿下去玩一会吧。”

云煦点头,又帮柳原倒满茶水,走到一边画湖中盛放的莲花。

清风拂过,送来阵阵荷香,荡涤凡尘,沁人心脾。

柳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好笑,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这个时候就算自己操碎了心又有何用?

这样好的孩子,想来也不会太过荒唐,就由着去吧。

他宽下心来,靠着太师椅一摇一晃的,又慢慢睡着了。

廊下,云钰抚额,很是担心:“长离……”

“恩。”

“你说以后,太傅不会也大半夜的偷偷给云煦送女人去吧?”

肖长离:“……”

他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回答,转头看着某人犯愁的模样,微微一笑,轻轻捻下落在他头上的一片叶。

此时此刻,岁月静好。他们就这样并肩而立,时光如同这夏日流转于青萍之末的和风,一点一点,就这样慢慢拂过了流年。

番外二:春日小记

缙长德十四年,三月初春,草长莺飞,繁花初放,京中达官富户脱去繁复冬袄,换上轻装,冶游之兴起,纷纷出门寻芳问柳秀野踏青。

宫墙之中,春景犹盛,连云钰都忍不住放下国务,偷闲赏景,还一大早就将肖长离叫过来,陪他一道看。

肖长离惦记着公务,神思飘忽意未在此,云钰偷偷折了枝迎春插在他发间,他也未察觉。

二人走了一路,云钰憋笑憋了一路,不知不觉来到了太子东宫。

春意盎然,鸟雀清响,云煦临窗而坐,正在晨读。

如此良辰美景,他竟然还在看书?

云钰都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书拿来,见是一卷兵法,上面还做了不少的批注,不由痛心道:“你啊,这么好的光景,不出去玩玩看看,老看书做什么?书有这般好看吗?”

即便是自己年少最为勤勉时,读书偶尔也会偷个懒犯个困,他可好,说好听了是勤学楷模,说难听了,就是个呆子。

和他爹一个样。

“父王。”云煦起身行了礼,正要向肖长离行礼,看到他头上的花不由一怔,随即低头忍笑。

肖长离把花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道:“你父王说的对,也该出去走走了。”

云钰笑道:“看吧,连你父亲都这么说了。走,陪咱们一道去御花园看看。”

云煦点头称是,目光却在书上徘徊,赧然道:“父王,可否让孩儿先看完,还差一点了。”

云钰无奈,把书还给他。肖长离道:“你既喜看兵法,纸上谈兵终究不足,若要深习,可往军中历练。”

云煦眼睛一亮,正要说话,云钰已道:“不成,他身子骨差,去了军营怎么受得住。”

肖长离道:“正因如此,才需磨练。”

云煦直点头,一脸殷切。云钰在大事上向来听肖长离的,见他二人都有此意,迟疑了片刻,道:“虽是如此,边关迢迢,去了也不方便,不如先去都尉府,跟着原破云学习。原家父子都是上过战场之人,跟着他们也能学到不少。”他边说边看看肖长离,见他点头,这才心安。

真要让宝贝儿子去千里之外的边关受苦,他还真不舍得,等他年纪再大些再说。

云煦看的兵书是当朝兵部尚书原仕杰所着,取大缙数次实战为例,皆为熊韬豹略诒厥之谋,广为传颂。其子原破云更是承袭父志,精通兵道武艺超群,十几岁便沙场立功,被封校尉,现在京中述职,接管都尉府,乃是京中出了名的少年才俊。

原破云深得云钰喜爱,常和云煦一同习武学文,此番云煦得了圣命去都尉府历练,倒是正中了二人下怀。

“你这只笼子里的鸟终于是被放出来了,来来来,让兄弟好好招待招待。”原破云揽着云煦就朝外走,说是要带他去喝酒。

云煦打小体质便比常人弱了些,饮酒这类伤身之事自是被彻底杜绝,被硬拉到了酒楼,连连推辞。

原破云在军中摸爬滚打惯了,性情疏朗豪爽,他越说不喝,他越是要劝。云煦拗不过他,只好喝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原破云啧啧直叹:“你啊,不是我说你,如此不济,连酒都不会喝,算什么男儿?想我在军中时,那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那才叫人生快意。”

云煦听得艳羡,又让他说了不少军中趣事对敌韬略,更为向往那片金戈铁马横槊凌云的天地。

云煦在校尉府的历练分为军务兵法武学三类,原破云虽不比他大多少,毕竟是自小熟识的,教学起来也是有板有眼。

云煦聪颖,其他方面学得很快,武学方面却总不尽如人意,在演武场被摔打了好多下,连原破云都不忍心再折腾他,有意无意给他放水,反倒是他刻苦习练,不肯休息。

这一日云钰和肖长离到校尉府看望,恰好原仕杰也在处理公务,三个当父亲的便一道来到演武场,正看到云煦与原破云在过招。

原破云身法利落迅猛,云煦胜在轻盈凌逸,一时倒也旗鼓相当,数十招后云煦以一招“燕雀凌空”跃至原破云身后,一掌拍向他肩头。

原破云回身格挡,反制住他手腕,提腿横扫而去,却瞥见边上那三人,心中一抖,立时收势回招,变踢为绊。当着皇帝的面,他不想让云煦摔得太难看。

却在他这一时迟疑间,云煦寻到了破绽,乘势而上,反而压住他肩臂,顺势将他掀倒在地。

这还是他头一次胜他,不由喜笑颜开,可看到边上的三个人后他就明白了方才原破云的迟疑为何而来,这喜悦又飘忽忽得散了。

“你不必让我。”云煦将原破云拉起来,十分失落。

原破云揉揉屁股嘟囔:“也不是让你,我就是走了会神……”其实他并不是怕云钰或肖长离,而是怕他爹原仕杰。

敢当着皇上的面摔他的宝贝儿子,回去定要被训斥不尊君上肆意妄为了。

“看,不过几日,阿煦长进不小啊。”云钰很高兴,拽拽肖长离衣袖。肖长离笑而不语,反倒是为原破云感到欣慰。

前世的他天生有疾体虚病弱,少了许多人生之趣,所幸得天眷顾,这一世的他少年英武意气风发,可见天道有法,总不会辜负良善之人。

云钰见二人勤奋,怕辜负了大好春光,便让两个半大小子休假半日,好好放松放松,自己也拖着肖长离微服游玩去了。

云煦很少出宫,自是不比原破云对京中熟悉,便由他带着寻地方找乐子,还去了轻音坊。

原破云对这地方颇为熟悉,一进门不必多说便有人将他引入座席,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云煦头一次来有些拘束,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原破云一脸神秘,只跟他说这是好地方。

云煦不由想到了某个不太光彩的名词,更是窘迫。原破云不知他想到了歪处,喝了口茶,两只眼睛一直朝正堂偏门处瞧,等着人来。

轻音坊乃是城中雅处,听音赏曲品茶论棋,专候文人雅士光顾,请来的琴师无一不是音律大家,与烟花勾栏处大不相同。

轻音坊最近请来的琴师来自吴越之地,是个音貌双绝的美人,一曲琴音名动京师,一个月只来三次,一次只弹一曲。倾慕者无数,却却是性情淡漠,从没哪个人能得她垂青一眼。

原破云少年情窦初开,也成了这个孤傲女子的倾慕者之一,每次都来听她一曲,远远看上一眼。

待到日暮,坊中一阵骚动后,那琴师来了。落座抚琴始终眉眼低垂,琴音袅袅流泄,饱含哀愁婉转之意,更是动人心弦。

云煦在音律方面的造诣比他的武艺要好一些,听得入神,不禁跟着音律轻敲指尖。原破云则是压根听不懂,只是瞧着这个年纪比他大了一轮的女子着迷。

一曲终了,女子手按在琴弦上,抬头看了过来。原破云立即坐直了,却意识到女子的目光并非朝自己而来,而是身边的云煦。

云煦回敬一个微笑。

只是一眼,女子抱琴而去,原破云却吃味了好一阵,说云煦学坏了,还会勾搭女人了。

云煦十分委屈,自己分明什么也没做啊。

两人走出轻音坊时日正西斜,倦鸟归巢,天边留了一片红云,街上人已稀少,都赶着回家吃饭。

不知哪家屋里传来菜香,勾得云煦肚子也叫了起来,耳听街边有人叫卖豆花,围了不少人,他没吃过,便想去尝尝。

“别去。”原破云一把拉住他,“那家的豆花一点也不好吃。”

云煦看了过去,道:“这么多人买,味道应当不会差啊?”

原破云只是坚持着不让他去,拽着他往另一边走,却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跑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公子,吃豆花吗?”

云煦回头,看到一个小姑娘捧着碗豆花正眼巴巴看着原破云,头上系着一根红头绳,被风一吹便飘飘扬扬,随长发轻舞。

“不喝,我不吃甜的。”原破云回绝,每次经过这条街都能被撞上,起初他还喝几口,意识到这小丫头的心思后,他就不爱喝了。

不就是帮他逮着了偷钱袋的小贼么,至于以身相许吗?

他可不喜欢这样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这个不甜,是咸的。”小姑娘把豆花往他跟前送了送,眨眨眼道,“你要是不喜欢咸的,我就给你做苦的酸的辣的。”

云煦暗暗发笑,被原破云瞪了一眼。

“我不爱吃豆花。”原破云直截了当,拉着云煦就走。

云煦回头看看,觉得挺不忍的:“她也是好心,你何必……”

没等他说完,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你不爱吃豆花,那我下次给你做别的,你想吃什么?”

原破云回头,没好气说了一句:“我不爱吃东西,我什么都不吃。”

小姑娘怔怔站着,陷入了沉思:“可是什么都不吃,肚子会饿的。”

“……”

在两个小子穿行在京城街巷中找吃的时候,云钰和肖长离正在一艘画舫上游湖,夕阳投在水面粼粼生辉,画舫悠悠而荡,闲适飘摇。

慢慢地夜幕降下,湖边人家和湖上舫船点起烛火,水波灯影辉映间静美如梦,似是换了一处天地。

云钰和肖长离在舫中观水看灯赏月,话虽不多却自有一派静谧清和,悠悠然仿佛已超脱尘寰。

肖长离倒了杯温茶,给云钰递过去,却见他趴在窗边昏昏欲睡,灯影中面目清雅,岁月的痕迹被晕开在眉眼之间,依稀还是当初那个少年的模样。

肖长离拂去他脸上的散发,拿了外袍给他披上。

眨眼已是多年相守,彼此皆已融入了各自的生命之中,如醇酒,愈久弥香。

只是这么看着他,生命便已是完满。

见画舫中悬了一只玉箫,肖长离将其取下,轻按唇边,随意吹奏起来。

天光水色之间,一曲清音伴随着水波荡漾在这一湖春夜之中,婉转之中亦有清扬气度。

肖长离本是随意吹奏,夜色中却自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琴音,与他的箫声相和,如两道流水交汇,静夜之中犹如天籁之响。

周围一切似乎都已沉寂,只有这一曲琴箫和鸣回荡天地。

忽然箫声戛然而止,肖长离抬眼,看到云钰写满醋意的一张脸。

“我就睡了一会,你这是和谁琴瑟和鸣呢?”云钰拿过玉箫在掌心敲了敲,探身朝外看。

那琴音又响了一会便也停了,似有意犹未尽之感。

“小心些。”肖长离把云钰揽回来,却见不远处一艘画舫朝这边来了。

“好嘛,人家还找上门来了,若是个温婉美貌还和你心意相通的美人就好了。”云钰醋得毫不遮掩,“琴箫合鸣起凤鸾,两心相悦情愫延,真是一桩佳话啊。”

肖长离哭笑不得,所谓祸从天降便是如此了吧。

他轻揽云钰的肩,道:“凑巧而已,莫要多想。”

“我都还没和你一同吹过萧。”云钰走出画舫,打算见见那位肖长离的知音之人究竟是何风貌。肖长离无奈,只得跟上。

那画舫中人有不少,有些还是云钰熟识的朝臣,乍见云钰都吓了一跳,赶忙要行礼,云钰抬手制止,问方才是何人抚琴。

船上走出一个女子,素衣披发,容颜清丽,目光在云钰面上扫了扫,低眉垂首,施了一礼。

云钰将肖长离推进船内,言不由衷得赞了她一番。得知这女子乃是一犯官之后,入了乐籍流落风尘,却是卖艺不卖身,凭借高绝琴艺立身,在京中颇有盛名,此番是被请来作陪的。

云钰感其坚贞高洁,当场便赦了她的罪人之身,还嘉奖恩赏了一番。

女子谢恩,不卑不亢问他方才是何人吹、箫,有心结识知音之人,云钰恬不知耻得说是自己,将她打发了。

待回到画舫中,见肖长离没事人似的喝茶,他走过去坐下,哼哼一声:“搅了你的艳遇,不高兴么?”

肖长离笑着递了杯茶给他:“普洱茶,降火的。”

云钰脸上微热,扑过去搂住他,一杯茶便都洒在了肖长离手上。

“你是我的,谁都抢不走!”云钰一口咬在肖长离耳垂上,“看都不许看!”

肖长离扶住他让自己不至于被扑倒,无奈而宠溺道:“好,不看。”

“以后别随便吹、箫。”

“好,不吹。”

“只能和我吹。”

“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

船上呆太久,云钰觉得有些头晕,腹中饥饿又不想吃船上的糕点,下了船也不愿回宫,非拉着肖长离去吃民间之食。

没有随从轻装而行,两人就近找了家面摊吃面。

面摊虽小,味道却不错,各种酱料自己添加,还有祖传秘方的猪肉饺子。云钰吃得新鲜又满足,连吃了五六个。

看一眼对面的人再吃一口,味道又更香了。

面上趴了几片酱牛肉,云钰三两下吃完了,见肖长离碗里的没怎么动,伸筷子过去夹了一片,塞进嘴里冲他笑。

肖长离柔柔浅笑,把自己碗里的都给他夹了过来。

昏黄烛影之下,他的模样胜却人间风景无数。

自此之后,每当云钰想起这一刻,便会让宫人专程来这家面馆买面和饺子,还非要让肖长离进宫陪他一起吃。

面摊因此生意大好,一年之间开了好几家分店,老板到死都记得那天坐在角落吃面的两个人,总会捻着胡须感叹:“我活了大半辈子,真没想到那个会是皇上,还当是哪家的公子吃这么多,自己的不够,还拿人家碗里的。早知道那是皇上还那么能吃,我就多放点肉了……”

其实云钰爱的并不是面本身,而是那里面有一种可称之为白头偕老的味道。

与一人围桌而坐,吃着吃着就到了白头,多好。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