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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穿书攻略(修真)下+番外——暮千镜

第76章:番外之年少旧梦



鬼道一途向来诡异难测,所以反噬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快到楚燎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什么痛苦,就彻底陷入了仿佛无法透进任何光的黑暗中。

无声无息,无知无觉,无凭无依。

楚燎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是天地间一缕游魂,也许就这样沉溺于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之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有个声音从遥远到没有尽头的黑暗中远远传来,又飘渺又空洞,却在楚燎耳中显得无比清晰。

“累了吗?”

……嗯。

“还要坚持多久呢?”

……不知道。

“那么,可以放弃了吧?”

……不,还不行。

“真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

在最后做出这个回答的时候,楚燎终于在尽数被黑暗覆盖的世界中,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光微弱却温暖,就轻轻停在他面前不远处,只要一伸手便能将它握在手中,

而实际上,楚燎也确实伸出了手去。

——抓到了。

微光落入楚燎掌心的一刹那,忽然透出许多道更为明亮的光芒。带着绚丽而柔和的色彩,将楚燎眼中的黑暗尽数填满,化为一大片纷飞的桃花雨。



楚燎仰头看观剑阁高台之上的人。

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着一袭碧衫,随意倚坐在玉砌的栏杆上,发梢从脸颊两侧垂下,映得一双桃花明眸更潋滟不可方物。许是发现了有人在盯着他瞧,少年忽然偏过头,朝楚燎微微一勾嘴角。

一时间,楚燎眼前仿佛是在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簇明艳桃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即使满山遍野的灼灼桃夭,也不如他明艳。

彼时楚燎也不过才二十岁出头,正执剑站在论剑台上,脚边是不知道第几个落败于他的同门。

少年歪过头,看着楚燎眨了眨眼睛好像在想些什么。

那一刻的四目相对中,时间仿佛因此凝固,直到少年忽然单手撑着围栏,从观剑阁上轻轻一跃——

衣袂翩然,如同一只掠水惊鸿般落到了楚燎面前。

只是他开口的说话却不如动作柔和,少年微微一抬头,说话时带着楚燎最爱的那份矜傲:“来和我打一场。”

“好。”楚燎从未败于同辈之手,几乎是马上就应了下来。

那一年长剑玉笛,光影交错,在论剑台上惊艳了无数人。



“阿燎。”熟悉起来之后,叶麟砚总是用这样带着七分笑意三分孩子气的声音叫他。

那清脆又俏丽的少年音色,总是让楚燎在第一瞬间就能听出来是谁。

比如说现在,楚燎原本是从内宗的林间经过,却忽然被一桃枝勾住了发梢。桃花瓣散落在头顶,楚燎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然而还没等他抬头,便听见了叶麟砚没压住的笑声伴随着那两个字传进了耳中。

看到了罪魁祸首掩映在桃树间的那张脸时,楚燎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一瞬间便只能烟消云散。

对于叶麟砚,楚燎从来都发不出火来。

不过叶麟砚虽然有时候玩心重,但也是有分寸的。他一时兴起拿桃枝勾了楚燎的头发,这会儿便跳下树来帮楚燎仔细解开了。就连那散落在发间的花瓣,也一一捻出来,又帮楚燎将有些散乱的发丝重新弄好。

“好了。”叶麟砚收回手的时候,语调末尾带一点小小的尾音,仿佛小爪子一样挠在楚燎心口上。

“不是回水月宫去了吗?”楚燎问,“怎么这么快又过来了。”

叶麟砚伸手轻轻挠了挠脸颊,眼神忽然飘到一旁去了:“嗯……被我师兄赶出来了。”

“你又干什么事情了?”楚燎深邃的眼中眸光一柔,忽而勾起一抹笑来。

“没有没有,我就是去翻了下宫内私藏的典籍而已。”叶麟砚赶紧摆了摆手,顺口就把话题拐到一边去了,“诶我跟你讲,我在书上看到了几个关于兵器铸造的古方,下回出去游历的时候可以顺路去收集收集材料。”

“好啊,你高兴就行。”楚燎连缘由都没问,就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趟游历从太微剑宗启程,先到金麟王朝北境,再途经东海鲛巢,最后从西山昆仑离开的时候,叶麟砚已经心满意足的收满了需要的材料,而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但是跟楚燎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会让他觉得漫长。

回到瑶山水月宫之后,叶麟砚抱着那一堆材料和之前找到的古方,居然真的开始研究起怎么铸造兵器了。

而楚燎的态度向来是纵容的,自然也不会拦着他。

不过等到一段时间之后,叶麟砚带着两件新铸的兵刃重新出现在楚燎面前的时候,楚燎却有点后悔当时由着他去了。

麟血铸剑,或许能造出神兵利器,但楚燎却只觉得心疼。

即使叶麟砚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在意,甚至还因为铸剑成功很是开心,但楚燎却觉得叶麟砚手腕上那一道已经愈合的浅浅伤疤,依然刺眼。

“诶别在意这点小事好吧,只是稍微掺了点血进去,我心里有数的。”叶麟砚伸手将衣袖往下一拉,将手腕上的完全遮住,然后把那把新铸的长剑塞进了楚燎手里,“你以前那把剑,总算是可以换掉了。”

楚燎心中一动。

他之前的那把剑上,有一道很小的裂纹,小到只有对着亮光才能勉强看到。虽然说基本不影响什么,但终究是有了瑕疵,一般来说早就该换掉的,但楚燎却一直用着。

因为拿到裂纹是他和叶麟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一场比试中留下的见证。

楚燎输了叶麟砚半招,剑上也多了那么一条不起眼的裂纹。

他本来以为这算是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却不知道叶麟砚何时开始把这件事情也记在了心上。

那把崭新的长剑在手中,明明触感冰凉,却仿佛在楚燎心中烧起了一簇火。

“对了,明天揽星阁又开灯会了,一起去啊?听说他们给我在坠星湖里立了座石像,正好顺便去看看。”叶麟砚眉宇间神采飞扬的朝着楚燎,发出了一条仿佛带着微甜味道的邀请。



无论哪一年的灯会,总是同样的热闹。

更别提叶麟砚和楚燎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名声在外,样貌气质又皆是一等一好。若是像寻常人那般直接出现在灯会现场,怕是会被堆起来的花灯给埋了。

这并不是无理由的担心,而是这种情况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所以这次叶麟砚刚一进场就给自己带了个面具,然后顺手给楚燎也扣上一个。

“哎,他们怎么把湖心的石像给沉下去了。”叶麟砚看着空荡荡的湖心,语气里有点遗憾的样子。

楚燎看着叶麟砚脑袋上那个小狐狸似的面具,觉得真是可爱极了:“看什么石像,看你就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天天能看到我,又不能天天看到石像。”叶麟砚小声说了一句,似乎还是对没能看到自己的石像颇有怨念。

楚燎只是笑:“就这么想看?”

“当然想啊,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嗯不对,说不定以后还有。”叶麟砚歪着头想了想,又改了下口。

“那就去看吧。”楚燎伸手将叶麟砚的面具揭开小半,塞了颗海蓝色的珠子到他唇间,“上次在东海拿到的鲛珠,正好派上用场。”



楚燎接任内宗宗主之后,就照着玄幽境中的那座玉质洞府,在内宗山巅的玉脉之中开凿出了“暖玉生烟”,作为自己的居所。

当叶麟砚将整个暖玉生烟逛了一遍之后,站在那面似乎有些眼熟的玉墙前面,忽然就想起来了:“我就说怎么好像有点眼熟,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叶麟砚就感觉背上忽然一暖,贴上了暖玉所制成的墙壁,之后整个人都变成了和楚燎面对面姿势。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和楚燎第一次亲吻那样。

但这一次,吻不再那么青涩,而是充满了彼此之间的熟悉和炽热,双唇似乎一旦相触,就再也不愿停下某种渴求。

欲望和爱意都并不隐秘,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暖玉升起的雾气之间,暧昧而迤逦。



分别前的那一天,楚燎靠在太微剑宗年纪最老的那颗桃花树下,而叶麟砚则躺在他膝盖上,看着阳光从茂密的花瓣之间洒下来,照出一片斑驳的影子。

叶麟砚抬起手,把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放在了楚燎心口前的地方:“下次见面之前,若我寻得机缘成了仙,一定回来先让你见识见识。在那之前,你可要加油咯?”

“我一定会追上你的,很快。”楚燎俯身轻笑,伸手撩开叶麟砚额前被吹散的发丝。

或许是觉得那指尖轻轻的触碰有些痒,叶麟砚伸手去抓楚燎的手。

然后两个人的手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握在了一起,相视一笑。



不要在继续下去了。

到这里就好了。

时间就那天停住好吗?

楚燎掌心的微光又一点点暗淡下去,仿佛回忆完那些美好的时光之后,耗尽了全部力气般几近熄灭。

依旧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汇总,冰凉的水滴从楚燎脸颊上划过,最后也不知道落到了何处。

他死死抓住手中那并没有实体的微光,仿佛抓住湍急水流中最后一根稻草,仿佛只要一松手,那些痛彻心扉的绝望记忆便会卷土重来。

“阿燎。”

那个熟悉却太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出现时,楚燎感觉全身都在震颤,手中的微光似乎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般,忽然又亮了起来。

“阿燎,醒来了。”

光芒渐渐延伸出去,将那冰冷又绝望的黑暗驱散。

楚燎用力的抬起手,终于再次抓住了那只稍微有些凉的手。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楚燎和叶麟砚的声音同时响起,说的话都是那么相似。

仿佛是时光听到了楚燎的请求,回到了那以天的桃花树下,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第77章:水月宫(1)

沈云辞也曾经设想过无数遍,燕归将会如何回应他的心意。

却惟独没有想到燕归的回应是如此的明了坦诚,那样的话语甚至连“情话”都算不上,但这样将毫不掩饰的将心中所想全数道出,却反而让人更加为之心神悸动。

“小燕啊……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沈云辞轻笑的声音从胸腔中透出,他低头蹭了蹭燕归的鼻尖,就好像他曾经变成小黑龙的时候所做的动作一样。

同样的动作在小黑龙的时候是可爱,但换上他如今的模样,则是透着满满的宠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好,燕归的耳后忽然就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张口就反驳道:“你就不能换个词形容——唔?”

抗议无效。

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吻截断了燕归的话,开头带着一点微苦,随后又被更加浓烈的甘甜所替代。燕归一时间好像又被沈云辞的气息所惑,再度忘记了怎么换气,而且他忽然记起来这可是在白家,来来往往都可能会遇上其他人。

燕归情急之下,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推沈云辞了。

但动作刚到一半却又想起眼前这人是个重伤员,只好又将手收回来,退一步选择轻轻合上牙齿咬了沈云辞一小口。比起上次醉酒后,燕归这次咬人的力道可以算是很小了,既不疼也没出血,只是在沈云辞下唇上留下了小半个齿痕。

“这可是在别人家里。”燕归终于重新喘了一口气,抿了抿润泽的唇。

沈云辞摸了摸自己唇上的齿痕,勾起的嘴角迟迟没有放下:“就算看到了也无所谓啊,怕什么?”

“……”燕归忽然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沈云辞说得也没错?但燕归这个相对保守的观念,一时大概也是改不过来了。

不改也很可爱,沈云辞在心中道。

燕归各种独特的性子放在一起,才能酝酿出他特有的味道,才能在最初的时候,让沈云辞那么快就被他吸引。然后越是接触,越是了解,便越是喜爱。

或许是因为白家院落中的药香安抚了心绪,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燕归紧绷了许久的心境居然变得安定了下来。等到这三天中的最后一夜治疗过去,沈云辞便与燕归一道,与白薇告辞,朝着此行最终的目的地水月宫去了。

水月宫与镜花宫一西一东,正好两两相对坐落在瑶山的山阳那一面。

相对比起来,水月宫前真的可以算得上是人迹寥落。入宫道路两侧的石灯和玉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草木,好像也没有人可以去修剪,而是任由其肆意生长。甚至于路面上都会经常看到蔓延过来的大片绿色藤蔓,踩过去的时候也只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也不像是藏着什么蹊跷。

这时候燕归就突然想起来,他当初刚刚在伏龙崖下捡来斩仙剑残片的时候,十七跟他说自己的师门上下总共就只有十七个弟子,就算加上师父和猫,一共都不到二十人。

现在看着眼前的情形,十七还真没夸张。

“喵——”一声拖长的,还稍微带些试探的猫叫忽然传来。一只白得跟冬雪般的蓝眼小猫,蹲坐在道路尽头最后一根柱子下面,警觉的看着这两个陌生人。

“还真有猫啊?”燕归脱口而出。

沈云辞往前走了两步,那蓝眼小猫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立刻往后窜了两步。雪白的身体稍微弓起,柔顺的毛和尾巴也纷纷炸开,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好像是生气了。

一双手忽然拎起那蓝眼小猫,将它抱起熟练的顺了两下毛。那小猫等来了熟悉的人,便理直气壮的朝沈云辞龇了龇小虎牙,看上去明显不太喜欢他。

“不知两位到此有何贵干?想治病救人麻烦左转镜花宫,想拜师入门请等二十年后开宫收徒。”那抱着猫的人一声墨绿衣衫,看上去甚是稳重。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从中并不能听出他的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问话。

燕归一听就知道,这人虽然言语中处处得体,但其实却并不想和他们有过多接触。

可以说是相当随心所欲了。

还没等燕归和沈云辞开口说什么,那人忽然看了沈云辞一眼,然后利索的补上一句:“你这伤镜花宫也没辙,不如早点回家想干什么干什么,让自己开心点。”

虽然这话乍一听有点让人生气,但燕归稍微愣了一下就反映过来,这话意味着眼前这个看上去不太好说话的水月宫弟子,在医术上怕是有相当高的造诣。

未曾诊治,只凭一眼,便断定了沈云辞的伤势无解。

燕归心中猜测,这人很有可能就是水月宫的大师兄,也就是十七那封信的收信人沧梧了。

于是燕归也没多说什么,反而是直接取出十七写的那封信,走到那人面前,态度友好的直接将信递到他的面前。

那人大概也没想到燕归一句话都不说,反而是直接拿出一封信来,不过他还是腾出一只抱猫的手将信接了过去。信封之上写着的名字,正是他的本名,这让沧梧更加诧异了起来。

单手轻轻在信封上一划,其中的书信便自行在沧梧面前展开。

这时候燕归感觉伸出的那只手上传来一阵毛绒绒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被沧梧抱在怀里的蓝眼小猫,正仰头看着自己,而且还伸出爪子轻轻挠了他两下。

说是挠其实有点不准确,因为蓝眼小猫的爪尖并没有伸出来,只是用软乎乎的肉垫在燕归手上划拉了两下。没有任何攻击性,对于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这样的反应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亲近了。

刚才隔得太远没注意,这时燕归才发现这小猫长得实在是漂亮。

眼睛湛蓝如同湖水,一身纯白的毛发没有一丝瑕疵,仿佛雪原之上镶嵌着一枚美丽的蓝色玉石。而在它注视着人的时候,蓝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水波在摇晃,湿润而富有灵性,让燕归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小猫的下巴。

小猫不仅没有拒绝燕归的触碰,甚至还稍稍扬起了下巴,半眯着眼睛似乎很是享受。

这与它看见沈云辞时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

燕归这边摸着摸着就有点上瘾,但突然之间沧梧抱着猫的另外一只手忽然一颤,蓝眼小猫猝不及防的就掉了下去。还好燕归反应很快,下意识的一把猫捞进了自己怀里。

沧梧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才算是稳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看着那信中的字字句句,原本不冷不热的语气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当初让他考虑清楚,非不听,硬要去找太微剑宗的人同修,结果把自己搞成这番模样……”

说道一半,沧梧忽然意识到有外人在面前,蓦的停住了话语。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燕归和沈云辞,然后目光又落到了沈云辞一个人的身上。

燕归抱着怀里的猫,分析了一下刚才沧梧那没说完的话,突然意识到沧梧好像对太微剑宗不是很喜欢的的样子。而且说起十七的事情,必然会扯出导致他差点魂飞魄散的柳云歌,再加上……

嗯,至少在名义上,现在沈云辞依旧是太微剑宗的大弟子,云清歌的首徒。

看来事情好像又变得有些麻烦了,燕归心里叹了一口气。因为沈云辞的那些秘密,十七在信中有些事情也没法明说,他或许也忘记了,沧梧会抱着这种敌意。

“是。”沈云辞转瞬之间也明白过来,但他这时候也只能像应下。

“柳云歌的徒弟,来找水月宫帮忙?”沧梧那始终很少出现情绪偏好的脸上,忽然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冷,“不好意思,虽然十七写了信,但我还是不想帮忙。若是你能找到我师父拿钥匙,那是你的本事,但要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消息,那不可能。”

说完这句话,沧梧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就转身挥袖离去。

燕归看一眼沈云辞,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怀里的猫,感觉有点头疼。

第78章:水月宫(2)

在沧梧走后,沈云辞脸上的表情并未因此皱眉,反而是若有所思的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朝燕归走走过去,开口道:“你不觉得,他所说的话有些奇怪吗?”

沈云辞走近的时候,本来还在燕归怀里安安分分的蓝眼小猫忽然叫了一声,咻的一下就从燕归臂弯里跳到了他肩膀上,略带敌意的只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无论如何都想要躲着沈云辞。

燕归伸手先安抚了一下小猫,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他能感受到小猫全身都是紧绷着的,仿佛随时都想上去挠沈云辞一爪,却又终究不敢上前。他想着反正这一人一猫也不至于打起来,而且这毕竟也不是他自己的猫,所以先就这样吧,说正事要紧。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说就是。”其实方才燕归虽然也觉得沧梧的态度有些说不通,但他也并没有从话语中听出来什么蹊跷。反正有沈云辞在,他就更懒得去猜了,还是直接问比较快。

“其一,是沧梧的态度变得太快了。十七既然选择给他写信而不是给别人,自然是知道沧梧肯定会帮忙。而且他刚拿到十七的那封信时,分明触动极大,转瞬之间却又立刻拒绝,实在是有些奇怪。”沈云辞细细思索着方才沧梧的神态与话语,“其二,你还记得沧梧最后的那句话吗?”

燕归虽然没从沧梧的话中听出什么蹊跷,但他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很快就组织好记忆中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记得,他说:若是你能找到我师父拿到钥匙,那是你的本事,但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那不可能。”

“也就是说,沧梧那里确实有无心上人的消息,而且也确认了钥匙现在确实还在无心上人手中。”沈云辞道。

燕归也忽然明了:“对啊,要不然他应该直接说不知道消息才对。”

“我猜沧梧其实看了信之后是想帮忙的,他刚才的那个理由实在有些经不起推敲。若我真的是柳云歌哪一方的,十七又怎么可能会专程写封信帮我们的忙?我觉得那可能只是沧梧找了个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细想却又站不住脚的借口。”沈云辞说到此处,心中忽然一亮,感觉好像要抓住某个关键处了,“最后一个问题,沧梧为什么走的时候没带走这只猫?”

“这个……也有可能是不重要吧。”燕归道。

“不,不是的。我记得这猫已经在水月宫很长时间了,十七在拜入师门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就算按年龄来算它也不会只是一只普通的猫。更何况,这只猫可能稍微有点特别。”沈云辞抬眼去看那猫,“它不喜欢我应该是因为能察觉出我的身份不对,而且……嗯,你蒙上它的眼睛试试。”

“啊?”燕归没明白为什么要蒙上小猫的眼睛,但还是照做了。

手掌覆盖上小猫湛蓝色眼睛的时候,燕归并没有遭到什么反抗,小猫只是忽然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样,完全不动了。这时候燕归发现问题在哪儿了——

小猫的眼睛看不见之后,按理来说应该能用听觉来辨别情况。

猫的耳朵是很灵敏的,燕归以前见过的猫在听到声音时,耳朵都会动来动去。而现在,这只蓝眼的小猫在失去了视觉之后,耳朵却根本没有一丁点儿动静,反而像是完全失去了辨别能力一般,愣在了原地什么都干不了。

也就是说,这只小猫它听不见声音。

“我觉得,这只猫是沧梧故意留下来的,而它应该是有些特别的用处。”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后,沈云辞微微眯起眼睛,感觉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燕归松开蒙着小猫眼睛的手,那小猫一下子就恢复了活泼的样子。燕归将刚才沈云辞告诉他的信息,和他自己看到的结论一总结:“那就是说,沧梧确实是想帮我们的,但由于某些原因只能找借口拒绝。但他还是故意给我们透露了一些线索,并且还留了只很特别的小猫给我们?”

“没错,再往后面猜一猜。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沧梧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帮我们呢?他看上去可并不像是会轻易被强迫着改变想法的人。”沈云辞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这个能让他拒绝我们的人,很可能就是无心上人本人。”

“你的意思是,无心上人现在就在水月宫中?”燕归问。

沈云辞答道:“几率很大,但我觉得无心上人既然已经不让沧梧拒绝我们了,那他自己应该也不会见我们。”

燕归听到这话,忽然一皱眉:“那猜了半天,这不是等于又回到原点了?若是无心上人连见都不肯见我们,又该如何拿到钥匙呢。”

“这就要看,沧梧留下来的这只小猫,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了。”沈云辞低头与蓝眼小猫对视,照例只收获了一个充满敌意的眼神,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反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

沧梧这等人,在两难的境地之下所做出的事情,绝不会毫无意义。

“真的会有用吗?”燕归将肩膀上的小猫抱下来,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去和小猫大眼瞪小眼“说起来我根本是第一次见它啊,这么乖已经是不太正常了,难道还能指望它能从无心上人手中把钥匙帮我偷来?”

燕归分明只是开个玩笑,但沈云辞却抿了下唇角:“说不定……”

小猫歪着头跟燕归对视许久,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一双湛蓝的眼睛却认真异常,似乎想要看出燕归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燕归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有点傻。正想站起来,却发现那小猫忽然收了视线,然后伸出前爪在地上拍了两下。

燕归站起来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开始他也没懂这小猫什么意思,但紧接着小猫换了只爪子,又在面前拍了两下。这回燕归好像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又蹲了回去。

小猫这次似乎是满意了,忽然转了个方向窜入旁边的藤蔓之中,伴随着沙沙声跑远了。

“这是什么意思?”燕归蹲在那里,看着那已经跑掉了的小猫,感觉有点懵。

沈云辞动了动指尖,眼睛一亮:“我想,它应该是让你在这里等他。”

落雪般不染一丝杂色的小猫越跑越快,最后呈现出一种几乎无法用眼睛捕捉到的状态。它迅速的穿过水月宫各处肆意生长的花草,回到了平常最经常的呆的房间门口。

熟练的从窗台一跃而上,小猫伸爪推开了窗户,步履轻盈到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地步,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最里侧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面传来对话的声音。

“师父,已经让他们离开了。”沧梧在和另外一个人说话,虽然被屏风遮挡看不清楚全部的样子,但从沧梧的称呼中很容易能知道,那便是无心上人。

“嗯,你去忙你的吧。”无心上人的声音有种奇特的空灵感,明明就在面前不远处,声音却像是从极为广阔空旷的远方传来。

沧梧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因为他感觉到师父似乎并不像对此事多说什么。

等沧梧的背影消失在屋外之后,无心上人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虽然未曾在视线之内,但以无心上人渡劫期的修为,察觉到异常之后,自然很容易能将屋内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在水月宫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比无心上人年纪更大的白猫,此刻正叼着一串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钥匙,眼看着就要跑出门去了。

“你怎么也要搀和到这事情里面了。”无心上人当然知道,这只能读懂人心的猫听不见任何声音,但还是习惯性的和它说话。

猫当然不会说话,只是停下脚步蹲好,仿佛在等无心上人说话。

“你如果这么做的话,那之前计划的事情可能就全部白费了。”无心上人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白猫,空灵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来,“你知道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他死掉,否则……”

没等无心上人的话说完,白猫忽然晃了晃尾巴。

“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机会?”无心上人看着猫的眼睛许久,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了,“好吧,反正我是已经尽力了。你非要将钥匙交给他们的话,我也拦不住,毕竟你才是这钥匙真正的保管者。”

白猫无声无息的说服了无心上人,正准备离开时,无心上人再次说了一句话。

“最后再问一次,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毕竟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不按说好的计划来,那么一旦出问题,就再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那双蓝色猫眼读出无心上人这段话的时候,白猫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它似乎也在犹豫着,但最后还是重新迈出了脚步,迅速的消失在窗外。

“怎么都到了这一步,却又突然改变了想法……”无心上人看着那白猫消失的地方,显得异常无可奈何,“只希望如你所说,另外的那条路真的能走得通吧。”

第79章:水月宫(3)

微风拂过水月宫前茂盛而肆意的草木,燕归蹲在原地了一会儿之后,感觉自己这个姿势好像有点傻。正当他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一只猫的时候,眼前忽然有一团白色从草木之间窜了出来,直接轻灵的跃到了他的肩膀上。

蓝眼小猫的尾巴轻轻扫来扫去,嘴里叼着一串钥匙。这串钥匙的材料看上去很是质朴无华,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了,但上面辨认不出的符文昭示着它绝非凡物。

燕归刚刚一抬手,那小猫就一抬下巴将钥匙抛到了燕归的掌心中。燕归将串联在一处的钥匙摊开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直接扔给了沈云辞。

毕竟沈云辞能认识上面符文的概率很大。

沈云辞伸手在其中一枚钥匙上轻轻一抹,只见一道微光闪过之后,那钥匙上的符文也明明灭灭的亮了起来。他朝燕归一点头:“没错,这确实是那座仙人居所的钥匙。”

燕归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开心的抱起小猫亲了一下它的鼻尖:“真是帮了大忙了。”

之前虽然选择相信沈云辞的猜测在此等候,但燕归其实心里是没有底的,现在这只刚刚见过没多久的小猫居然能将如此关键的钥匙带出来,实在是给了燕归一个意外之喜。

虽然燕归怎么也想不通这只小猫到底是怎么把钥匙弄到手的,不过那已经不太重要了。

结果最重要。

“本来按十七所说,水月宫中还藏有一份关于仙人旧居的典籍。本来是打算让沧梧帮忙拿到手,但如今的情况好像原计划是行不通了。”燕归思索着说,“那现在还要不要去水月宫中找找?还是直接……”

两种方案好像都有危险。

首先目前的状态之下水月宫应该是并不欢迎他们进入的,虽然说水月宫弟子稀少,但毕竟是从灵初界开辟之时便建立的古老门派,擅自闯入很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果不去找那份典籍的话,他们又会失去唯一对仙人旧居了解的机会,到时候贸然进入,在缺少了解的情况下亦是有可能遭遇未知的困境。

“我觉得,可能不用我们自己做选择了。”

沈云辞视线的尽头,看见刚才转身离去的沧梧,又再次从水月宫中走出,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沧梧的表情仍然是那样不冷不暖,没办法看出当前的情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此刻也带着一段疑惑。因为他之前刚从无心上人那里出来,还没走出多远,就又被唤了回去。

再然后吗,他这个常年四处游走随心所欲的师父,给了沧梧一个同样随心所欲的吩咐。之所以说这吩咐随心所欲,是因为那话语中的意思,差不多是正好与先前相反。

也就是说,之前无心上人明明让沧梧将那两人拒之门外,现在却又突然松了口,允许让沧梧帮助他们了。

根本不知道这短短一点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的沧梧,当然会因此疑惑。但作为水月宫的大弟子,沧梧在漫长的时间中学会了谨言慎行,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不是他可以触及的隐秘之事,所以疑惑也只能永远是疑惑了。

但既然无心上人松了口,那么帮忙还是要帮的,毕竟是十七信中所托。

说起十七,沧梧便觉得扼腕痛惜。他这么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弟,无论哪方面都是极好的,怎么会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呢?两百年过去,沧梧收到这么一封早已“故去”的故人来信,先是诧异,后是惊喜。

既然能执笔书信,那么至少证明十七还未像当年传言所说的那样,彻底魂飞魄散。

“跟我来吧,我知道你们有事情要问,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你们。”沧梧朝燕归和沈云辞说道。

跟着沧梧一同正式进入水月宫范围内后,燕归忽然庆幸自己刚才犹豫了一下,而不是直接闯进来找典籍了。

和在外部看到的草木肆意生长、似乎无人打理的模样不同,一正式踏入水月宫,燕归就感觉到了一种守卫森严的压迫感。一切东西都井然有序,甚至于建筑与花草的位置都是相互对应,虽然所见之处没有任何守卫,但整个水月宫就是给了燕归这样莫名的感觉——

就好像水月宫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甚至是地面上那些砂砾都被赋予了能让人瞬间陷入险境的奇特力量。

这来自于燕归天生的直觉。

而且他很快发现沧梧所带的路并不是直来直去,有时候明明前方没有遮挡也没有岔路,眼看着就是可以径直走过去的地方,但沧梧却依然十分从容的拐了两个弯才过去。

在燕归彻底在一片茂盛的荷花池的回廊上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之后,终于来到了一处修筑得清雅幽静的楼阁前。

楼阁之内的东西放得很是随意,特别是书卷之类的东西更是散落在各处,似乎每一个勉强可以当做桌子的地方都有。一看这楼阁的主人就相当随性,而且仿佛人还没有离开多久的样子。

但事实与样子正好恰恰相反,燕归在看到沧梧一卷卷抚过那些散落的书卷,并且找寻出其中一本的时候便意识到,这个楼阁的主人应该就是十七。

“你们要去那座‘宫阙’的话,这本典籍便拿去吧。我知道的在里面,我不知道的也在里面。”沧梧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桌上,自己则顺势坐了下来,“别说我耽搁你们时间,就问一个问题,十七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燕归还在想怎么回答才好,沈云辞已经替他答了。

“魂魄未散,但是也不全。”沈云辞说得很简洁,但他知道沧梧凭借这两句话应该已经能明白个大概了。之后他又补上了一句话:“当初他的魂魄附于斩仙剑之上,四散于灵初界各处,如今已经找回来三枚,还差五枚未曾寻到。”

就这么两句话,沈云辞已经将自己想传达出的信息说完了。

一是他们之前已经帮十七在聚集魂魄,二是之后也需要他们继续帮十七找回剩下的残魂。

沧梧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多谢了。”

“不必。”沈云辞收起桌上那一卷典籍,朝燕归道,“走了。”

第80章:水月宫(4)

闻言,燕归朝沧梧一颔首,算是告辞。

然而他刚刚转身迈了半步,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住了裤脚。低头一看,正是一直安静地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的那只蓝眼小猫。燕归这一停顿,那蓝眼小猫便十分灵巧的再次跳上了燕归的肩膀,乖巧的蹲在上面舔了舔爪子。

难不成这小猫想要跟着自己一起进那仙人旧居?燕归将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沧梧,说到底这蓝眼小猫毕竟是水月宫所有,就算燕归想带,也得问问主人家愿不愿意才好。

“你们把这猫儿带上罢。”沧梧道倒是并未阻拦,掌心朝里的向燕归挥了挥手,“没有它,你们即使拿着钥匙与典籍,也无法顺利经过遍布宫阙的那些回廊。”

和沈云辞一道走出这座清雅幽静的楼阁后,燕归看着沈云辞一边走,一边翻开了那卷刚刚拿到手的典籍。最开始的时候沈云辞的眼神很是仔细认真,然后渐渐的,沈云辞翻动典籍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更像是大篇幅的在跳过内容。

“啪嗒——”

典籍被沈云辞蓦然合起,那声音在这甚是幽静的地方显得有些明显。

“怎么了?”燕归见沈云辞的样子不对,立刻停下了脚步问道。

沈云辞像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典籍放到燕归手上,说道:“这本典籍的作用,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除了一开始的宫阙简图之外,都是宫阙内所藏珍宝的名称、数量、作用等东西,”

燕归翻了翻手上的典籍,发现确实如沈云辞所说,除了前两页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之外,后面都是大篇幅对于珍宝的介绍,其中当然也就包括斗转星移丹。

看到那几个字,以及后面大篇幅的介绍时,燕归心中怔了一下,他这一趟的最终目的就是这枚斗转星移丹。如今从典籍中所记载的珍宝分布位置来看,整个宫阙分为上下两层,斗转星移丹位于上层中央的位置,可以说是很不友好了。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先经过宫阙的下层,然后找到通往上层的阶梯,再横穿上层来到中央,才有摸到斗转星移丹的可能。这条路线基本可以说是把整个宫阙都转了一遍,如果这是个探索小游戏的话,那一定是最高那一档难度。

不过反正早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了,燕归接受事实反而接受的很快。

至少现在还有张地图,到时候不用在里面瞎转。于是他语气也还算是轻松:“还成吧,至少有地图的话能方便很多啊。”

“这些倒都没什么,只是那典籍之中,对宫阙内可能会有危险之处只字未提,这才让我更加担心。”沈云辞道,“水月宫早就将那处仙人旧居列为禁地,只由历任掌门保管钥匙,再加上十七所述,宫阙之内必然险象环生。但这份典籍中却无只言片语,若不是早有所闻,直接看这本典籍的话恐怕只会以为宫阙中并无什么危险。”

能看到的危险都不令人恐惧,最令人心生惧意的,永远是未知的危险。

沈云辞不喜欢未在计划之内的东西,特别是在这需要燕归与他一同以身犯险之时,这样的感觉便愈发强烈起来。如果说之前他在路途之上还能开导开导燕归,到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一想自诩冷静非常的沈云辞,脑海之中未免也开始翻涌起那些别样的情绪。

那情绪千头万绪,说起来却总归不过一个词而已。

关心则乱。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再后退了。”燕归直视着沈云辞的眼睛,轻轻握了一下沈云辞的手,就像从前某次沈云辞也这么握过燕归的手一样。

燕归的掌心永远都比沈云辞热,那温度顺着皮肤穿过来,似乎也在传递那份早就坚定的心意。

“这次我信你,你也信我,再赌一次。”燕归如此说着,眼中所涌动的是已经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决意,“就算有什么危险,总归背后还有另外一个人站着。”

燕归不会说什么让人耳根发软的情话,但有时候的话语却能让人胸口一热。

“好。”沈云辞反握着沈云辞的手,方才那些情绪仿佛都被燕归一句话直接压了下去。

蓝眼的小猫本来趴在燕归肩膀上,一双湛蓝的眼睛半眯着,方才忽然燕归和沈云辞站得近了,它便像是不开心了一般,身子往后撤了半步。看那样子它挺想就着这个绝佳的距离挠沈云辞两爪子,但后来半途又将悄悄伸出去的爪子收了回来,自己默默舔了两口。

宫阙的位置在瑶山的另一面,两人一猫穿过瑶山顶那片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竹林,倒是很快就来到了传说中的仙人居所之前。

“按地图来看是这个地方没错啊?”燕归看着眼前的景物,一下子愣了。

无数茂密而饱满的花木开在宫阙前的庭院中,每一株都比成年人的身高更高,散发着浓烈得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香气。这些花木几乎要完全挡住了去路,只留下了两三条供人行走的小径。

至于本该存在于此的宫阙,似乎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燕归刚想迈步上前查看,一直倦在他肩膀上的蓝眼小猫却先跳了下来,落地时轻轻打了个喷嚏。

看来这花香确实太浓了,燕归顿时也觉得鼻子痒痒的。

蓝眼小猫半转过头来看燕归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一纵身,直接朝着其中一团极其茂密,看上去不太可能的花木扑了过去。

“咦?”燕归刚发出轻轻一声,却看见那蓝眼小猫顺利的从花木之中穿了过去。

没错,是穿了过去,就像穿过一片水面那样,仿佛那些茂盛得没有留下一丝空间的花木都只是幻觉一般。

幻觉……燕归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词。

他想起瑶山这两个门派的名字,镜花宫,水月宫。

镜花水月。

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若是和眼前这座宫阙有关,那么会出现一些欺骗眼睛的幻觉,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只不过燕归一是没想到还没到宫阙正门前,就已经碰到了阻拦;二是刚才空气中的花香是在太过真实,浓烈得让人鼻子都发痒了,所以一时之间燕归就根本没去怀疑。

“差点一上来就被骗了。”燕归摇了摇头,然后和沈云辞一道追着那蓝眼小猫穿过的花木位置,直接跨冲了过去。

在身体“埋进”花木中的一瞬间,燕归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越发浓烈的花香给熏晕了,要不是沈云辞拽了他一把,他简直感觉自己没办法行动。不过好在这样骇人的香气只持续了片刻之后,便在燕归踩到另外一侧的真实地面时,自行消失了。

眼前的景物也在刹那间转换,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燕归的眼前。

虽然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没有人住过了,但宫阙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风雨和岁月的侵蚀,依然华美而绮丽。整座宫阙在光芒的照射之下,显出一种银白色的光辉,凉凉的并不刺眼,就像是满月之时从夜幕中洒下的月光一般。

燕归看到面前的宫阙之后,下意识的想转身,想看看刚才那片花木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转过身去的时候,燕归回望着自己刚刚穿过的那片“花木”,就只能看到一片如同水波一般泛着斑斓色彩的结界了。凑近闻了一下,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花香一点都没有了,而所谓茂密繁盛的花木,从里侧这边看来,也不过是一片薄如蝉翼般的灵气结界而已。

从外面无法看到里面,但从结界里面却能清楚的看到外部。

能够制造出如此逼真的幻觉,甚至让人闻到足以乱真的花香,也只是这座宫阙最简单也最外层的一道保护色罢了,他们甚至还未打开宫阙的正门。

更何况……

燕归看到那些“花木”中间的“小径”,所对应的真实位置上是一条被青石所铸成的、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甬道。

那甬道绕开宫阙的位置,朝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延伸而去。

想也知道进去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事,燕归感觉背后有点凉,赶紧抱着蓝眼小猫来到宫阙的正门之前,确认没什么别的问题之后,才让沈云辞拿钥匙来开门。

第81章:水月宫(5)

宫阙钥匙之上的那些符文,沈云辞是灵初界极少几个能够认识的人之一,所从一串要是之中找到开启宫阙大门的那把对他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钥匙严丝合缝的插入大门正中的锁孔之内,下一刻,这扇门并未像寻常那样打开,而是变换出一种奇异的景象来。大门原本光滑整齐的表面似乎是某种不知名的石材所铸,此刻却倏尔像是变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以那把插在正中的钥匙为中心,缓缓荡开一圈圈波纹,甚至还倒映出门前两人一猫的身影。

如同一面柔软透明的水镜,伸手便能穿过。

事实上燕归也确实伸出手去,在稍微感受到一点像是水流般的阻力之后,他那只手就真的直接过去了。

沈云辞收回钥匙,和抱着猫的燕归依次穿过这片水镜般的大门之后,那波光粼粼的模样便又迅速消失,恢复成了一开始坚硬光滑的质地。

外部的光也随之消失,燕归感觉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宫阙中没有其它光源,唯有那种被作为建筑材料的不知名石材的棱角上,散发着莹莹点点的光。于是便使得整个宫阙中都弥漫着一种冰凉而暗沉的冷光,空空荡荡的令人生寒。

【当前位于特殊区域,系统无法完整运行,部分功能暂时关闭。】

系统冒出的这一条提示信息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上了年头的老旧屏幕一般闪动,然后直接黑屏了一大半。只剩下任务栏、技能栏以及背包这三个地方还亮着,至于什么小地图之类的辅助功能全都没了。

这叫部分功能关闭?未免关的有点多吧。

燕归虽然最近都没怎么从系统这边得到信息,但如今关键时刻系统突然说是无法完整运行,听起来就有点不太妙的样子。而且,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的样子……

他稍微想了一下,发现这系统在最开始的时候最活跃,后面随着燕归的实力逐步提升,并且慢慢重新融入灵初界之后,系统就越来越安静了。特别是在宣布主线任务完成,并且抛出了一个特殊的、未知具体线索数量的任务之后,更是基本上就没怎么出现过。

总的来说,燕归觉得自己的这个系统简直就是绝不说一句废话的典范,而且在自己实力弱的时候系统所提供的帮助就越多,反之,当燕归的实力提升到某个阶段之后,系统倒是不怎么提供帮助了。

现在又加上一条,这系统居然会在特殊区域失效?

那所谓特殊区域,又是怎么判断的呢?燕归确实也感受到了,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宫阙,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太空了,燕归看着环视一圈,发现眼前这片地方实在是空荡得过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了一种奇特的虚无感。这种感觉曾经出现过一次,那还是在玄幽境内,燕归被卷入时间逆流的时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混沌存在。

两者的相同之处应该是……

都并非是包括在灵初界之内的东西。

无论是时间逆流,还是这座曾经作为仙人旧居的宫阙,都已经不属于灵初界的范畴之内了。或者可以说,这两个地方的性质可能与上界更为接近,所以就是说,系统会在与上界有关的地方失效?

虽然算是推测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但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即使这个结论完全正确也没有什么用。

不过好在之前从水月宫中拿到的典籍内,已经有这座宫阙的地图了,所以即使燕归系统里的大部分功能用不了,所造成的影响也不会那么大。

燕归长长呼出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绪,然后取出那册典籍准备对照一下地图上的位置,看看要怎么走才能以最短的距离到达上层。

书页被翻开的声音本该很轻,平日里若是不刻意去听的话,可能根本就听不到。

但就在燕归翻开典籍第一页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纸张摩擦声忽然在空旷的空间里穿传得很远,而且仿佛没有止境一样,一声又一声的重复着、重复着……

转瞬之间,那原本最不起眼的声音在耳边泛滥成灾。

“刺拉——”

那道短促的声音仿佛是在空间中不断弹来弹去,每次触及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就再重复一次,到最后已经形成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噪音,仿佛惊涛骇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扑来,将燕归淹没于中央。

燕归此时几乎是眼前一阵发白,什么东西都变得不太真切。

如果非要形容他现在的感觉,那就是仿佛有无数双手在耳边用指甲挠铁板,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几乎想要喊出声来,但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剩余的理智阻止了喉咙中的声音。

连翻动纸张都能引动如此巨大的反应,他要是此时发声,恐怕就要直接玩完了。

沈云辞几乎是在那一声清脆响声传出很远之后,心中就暗道不好。但声音这个东西肆虐得太过迅速,再加上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过是勉强维持,所以也只来得及唤出一道水波构成的屏障,将他与燕归一同笼罩其中。

短短一瞬之间,沈云辞选择了最为温和也最不容易制造出声音的水系屏障。虽然他平常最擅长的术法多为冰雪类,但在此时此刻若是冰雪崩裂的话,怕又会造成更为巨大的险境。

但很快沈云辞就发现,屏障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些声音无影无形,将一切屏障都视若无物,甚至连沈云辞在这样的巨大的刺耳噪音之下,都感到脑内一阵阵刺痛,就连思维也渐渐变得迟缓起来。

他用力闭上眼睛,转而又快速睁开,然后双手捧住了燕归的脸颊。

为了避免再发出什么不必要的声音,沈云辞做这个动作时力气很轻很轻,但也足以让掌心那略带微凉的温度传达给燕归。

燕归的眼眸动了动,仿佛刚从恍惚之中清醒过来。

沈云辞唇间开开合合,无声的唤着燕归的名字。

虽然依然被那越发强烈的嘈杂声音所干扰,但燕归这时候总算是找回了点思维来,比刚开始那一瞬间的双眼模糊要好上一些。

他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与沈云辞对视片刻,然后两人像是同时响起了什么事情,视线一同落到了一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燕归肩膀上跳下来,蹲坐在燕归脚边的蓝眼小猫。

之前沈云辞就试过,这只蓝眼小猫是听不见声音的。

事实上,在现在这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嘈杂环境之中,这只小猫看上去也确实完全没受到影响。

沧梧说过的话出现在燕归的脑海之中,他说如果不带上这只小猫的话,即使有典籍和钥匙在手,也无法通过宫阙之中的回廊。燕归觉得,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大概就是所谓回廊的一部分。

虽然一眼望去,面前的这篇空旷场所什么都没有,但那不代表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之前就只是随手翻了一页书就已经遭到了如此麻烦的事情,燕归觉得以现在自己这个思维并不清醒的状态,若是直接踏足向前,恐怕是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那一阵几乎无法忍受的刺耳噪音终于有了褪去的迹象,仅仅一页纸张便能引发如此惊涛海浪般的状态,实在是让人不得不觉得心有余悸。

所以燕归蹲下身来的时候,尽量将动作放得很轻。他摸了摸蓝眼小猫的脑袋,心中默念着他想问的问题——米能带我们过去么?

这种时候,燕归就觉得小猫可以直接读懂人的心意,而不是能听懂人话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

又或许,这只小猫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燕归心中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蓝眼小猫很快读出了燕归心中所想,它转了个身,晃了晃尾巴,极其轻巧的踏出步伐。仿若一片飞絮般轻灵,没有发出一丝一毫额外的声音。

燕归想了想,给脚下加了个小小的术法,让它触及地面的时候变得很轻。

当然也顺手也给沈云辞扔了一个。

蓝眼小猫走两步就会停下来往后看看,燕归跟着走过去之后,稍稍一回头才发现他走过那条路的两侧,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悬着许多细细的绳索。

这些绳索分布得并无什么规律,但却如同蜘蛛网般布满整个空间之内,唯有少数几条可以被称为“路”的位置上是空缺出来了。之所以勉强称呼这些位置是路,是因为它们弯弯折折、断断续续,一眼望去可能都看不出该怎么走。

就像是那种迷宫里的路一样。

再看那些细细的绳索上面,悬挂着许多散发着微光的东西,燕归眯了眯眼睛才终于在昏暗之中看清,那是很多小小的铃铛。

铃铛?燕归想象了一下触及到绳索,然后引动这些铃铛同时响起的画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能是因为光源和位置的关系,方才走过来的时候,这些绳索和铃铛是完全无法看见的。唯有顺利走过来之后再回头,才能发现这条路上到底有多么危机四伏。

这布置可真狠,燕归吸了一口凉气。

第82章:水月宫(6)

这片空旷的空间其实算不上非常大,但燕归却觉得走了很长很长时间。在看到那些隐藏得极为巧妙的铃铛之后,燕归更是不敢有一丝掉以轻心,跟着那蓝眼小猫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

偶尔回头看看沈云辞,本来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不能出声,于是便只能有些担心的看了好几眼。

如今沈云辞的状况如何,燕归是最清楚的了。也不知道刚才那阵杂乱的音波,会不会对沈云辞本身就已经是勉强支撑的身体造成什么额外的影响。

沈云辞浅浅一眨眼,回给燕归一个让他放心的表情。

但实际上他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一部分是因为方才那突如其来的音波冲击,而另外一部分则是来自于这座宫阙本身对他产生的压迫力。

而这份压迫力,燕归应该是感觉不到的。

宫阙作为仙人的旧居,即使仙人已经离去了数万年光景,但宫阙仍然还保留着它的某些特质。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仙魔之间天生的排斥。并且作为保存着数不清珍宝的地方,宫阙本身对于沈云辞这个魔族外来者的压制,从他一进门开始就没有停止过。

若说刚进来的时候这种压制还不甚明显,那么现在沈云辞越往前走,就越能清晰的感受到了。

再忍一忍,马上就要走出这片看似空旷却危机四伏的空间了。

眼前已经能看到一条通道的方形石门了,当沈云辞跨过最后一段悬于脚下的铃铛细绳,并走进那道方形石门之后。门上立刻落下一道材质特殊的石板来,将外面的东西彻底隔绝,呈现在沈云辞和燕归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蓝眼小猫此时也转过头来,轻轻喵了一声。

除了有正常的回声在眼前长长的回廊内回荡了一刹那之外,那些令人头疼欲裂的噪音并没有出现。看来这座石门确实是有阻隔外面那些声音机关的作用,燕归不觉舒了一口气。

但这样一来,虽然可以不用在担心那可怕的声音,却也意味着退路被阻断了。

“这条长廊应该是位于宫阙下层的左侧,按地图上所示,完全穿过之后就能看到去往上层的阶梯了。”沈云辞回忆着典籍上的地图,顺便稍稍缓了一口气,然后道,“不多耽搁时间,继续走吧。”

燕归四处打量着这条长廊,除了很暗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刚这么想着,原本停下来的蓝眼小猫就继续向前走去。随着那完全听不到声响的脚步,走廊两侧忽而渐次亮起了火光来。

火光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银白色,晕染出圈圈点点的渐变光晕。就和这座宫阙外部,在阳光下所展现出的色彩一般,然后一直顺着长廊延伸,将眼前的昏暗驱散。

没有危险,燕归在看到这些火光的时候,潜意识这么告诉他。

实际上这些火光也确实给予燕归一种舒服的感觉,让他刚才太过紧绷的情绪都稍微放松下来一些。这样的感觉就仿佛浸泡在灵气充沛的温泉之中,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暖意和轻松。

所以当他走在这条走廊上的时候,整个人的感觉都相当不错,甚至连脚步都不自觉的轻了起来。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不一会儿燕归他们就走到了长廊的第一个转弯处。原本一路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纹饰的墙壁上,多出了一副壁画来。

壁画雕刻得十分精致,云雾飘渺之间是一座诺大的仙都,其间金檐玉瓦,珠光璧彩无一不绮丽而仙意十足。至于话中的人物虽然因为体积较小而看不清楚面容,但衣衫鬓影、举手投足间的仪态也足以让人观之心醉。

仙都之中最为壮丽的宫殿之前,人影憧憧,似乎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弯腰,颇有万仙来朝的气势。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燕归回头看向沈云辞。

“看上去应该是仙界,但就这么一张画,也没办法看出什么东西来。”如果仔细分辨的话,沈云辞此时的语速会比平常快上许多,似乎是在刻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

燕归更是看不出什么来,只好把这壁画上的东西略微一记,然后继续朝前走。

事实证明,这条走廊上的壁画果然不止那一幅。而是在每个转弯处都会专门留出一小段空间,壁画就这样依次绘制于其间,每个转角处都有一幅,连起来之后似乎是在记录某个关于仙界的事件。

第二壁画,将在第一幅画出现过的仙都挪到了右上角,而左下角则绘制出另外一个弥漫着暗色雾气的地方来。燕归估摸着,这地方八成就是魔界了。

第三幅壁画,魔界之中有人影朝着仙界而去,仙界也派人迎击,两者在交界处战成一团。

第四幅壁画,仙界之人向仙都的方向退去,从人影的面积上来看也少了许多,甚至连仙都的外围处都燃起了火光,似乎战火已经即将肆虐到仙都的内部。

看完这第四幅壁画之后,燕归终于看出来这壁画之上记载的,应该是某次仙界与魔界交战的结果。而且从目前看过的壁画来说,这次大战应该是仙界处于劣势。

故事既然看了开头,燕归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如果说刚才只是顺路看看这些壁画中是否有蹊跷,那么现在燕归心中则是更想看这个故事的后续了。但他正准备继续顺着长廊向前之时,却发现沈云辞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在走廊两侧银白色的火光照耀之下,沈云辞的额头和脸颊之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层汗珠。

就好像那些火光对他来说太过热烈了一般,并且让他本来就因重伤有些苍白的脸色,在银白火光之下更加亮,边缘仿佛要变成透明的。

燕归赶忙朝沈云辞走过去,着急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沈云辞本来想说的那句没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喉咙中一股腥甜的液体给淹没了。

吐出的那口血落到走廊的地面上,在银白火光的照耀下如同被烧灼着一般,变成焦黑的颜色。

沈云辞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前行的身体,在吐出这一口鲜血之后,就好像彻底泄了气一样,整个人都跪坐了下去,喘息声变得有些晦涩,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此时的燕归才意识到,这走廊中的银白火光虽然对他来说很舒适,但对沈云辞来说却并非是这样。

燕归一边蹲下身查看沈云辞的状况,一边低头去看那蓝眼小猫,“那些火光有办法灭掉吗?”

蓝眼小猫偏着头看燕归半晌,读懂了他的意思之后,点了点头。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燕归指尖聚起几缕灵气,弹指而出。很快那些灵气携着一丝凌厉的风,划过墙壁两侧的银白火光,让附近重新回到了昏暗的状态之中。

跟前的火光熄灭之后,沈云辞的呼吸渐渐平缓了起来。

他伸手擦掉脸颊上的汗珠,感觉整个人都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压着,仿佛他如果再执意前进的话,便会被这座宫阙压碎。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沈云辞低头叹了一口气,果然他一个魔族想要踏足这座仙人旧居的深处,还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第83章:迷惑(1)

“你留在这里。”燕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竟是罕见的不容拒绝。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熟悉的人说话,虽然面对敌人的时候燕归从来不留情面,但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来说,燕归的脾气可以算得上是相当不错。

没有通常小说剧情里的推推让让或是拖拖拉拉,沈云辞只是浅浅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从一开始就抱着“愿与燕归同行”的心情,但沈云辞的性格之中,理性终归是占了绝大部分。他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状况,这座宫阙摆明了是与他八字不合,若是拖着这么一副身躯继续向前,不仅没有什么帮助,更可能的会是带来麻烦。

燕归则向那只蓝眼小猫确认了一下情况,根据他观察小猫的表情来看,这走廊应该并没有其它的危险。唯有那两侧的火光与魔族的力量天生相斥,所以留沈云辞在此处其实算是很安全。

转身离开的时候,燕归的动作干净利落。

沈云辞看着他即将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的背影,终于还说喊出了一句话:“若是太过困难的话……”

准确的来说,只有半句话罢了。

本来沈云辞是想告诉燕归,如果拿取斗转星移丹需要付出的代价太过巨大,那就不要了。然而这句话没能说完,就被燕归直接打断了。

“不会,不会拿不到的。”燕归虽然没有回头,但那声音却异常清晰,透着无可辩驳的坚定。

带着这句话的尾音,燕归和那蓝眼小猫一同,拐进了下一个转角处。

整个走廊除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云辞轻轻靠在某一处,没有来的觉得有些倦意,这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了。在困倦的时候,脑海之中总会飘过一些无意义东西,沈云辞皱起眉,稍稍阖上了双眼。

另一边,燕归已经到达了第五个转弯处,那里依旧空出一段的空间之内,是第五幅壁画。

仙界退败的人群之中,出现了一个比其余人都要显眼的存在。因为画风的关系,依旧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如何。只能看出他一身黑衣,周围渐次环绕着金、红、白三色光芒,似是画师有意要将这个人在整幅画中突出般,就连此人的身形都画得比旁人更为高大。

他站在仙界众仙之前,半个身体已经被画到了对面的魔界之中,仿佛是在说他已经与魔界诸魔开始交战。

燕归走近两步才注意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周围光芒晕染,还是绘制壁画的画师可以为之,总之从画上看来,这人有一双很特别的金红色眼睛。

并非是那种混杂于一处的金红,而是中心红色,外沿金色,小小的瞳孔之中竟是囊括着两种色彩。

一种非常奇异的状态。

第五幅壁画到此为止,燕归继续往前,忽然怀疑这座回廊到底有多长。每一段壁画之间的距离其实都不算短,而且因为一直在转弯的缘故,更给人一种长廊被拉伸的感觉。

第六幅,原本形势大好的魔界诸魔忽然在画上失去了踪迹。在原来那片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刺眼的血红颜色,混杂着断臂残肢或是兵甲旗帜,布满了半数画面。而在上一幅壁画之中出现的那人,此时已是满身血迹,转身朝着仙界的方向返回。

魔界败退,他身后的众仙皆是欢呼喜悦之色,然而此人面上却未曾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金红两色的眸子亮得有些吓人。

不知道为何,燕归忽然觉得那人的目光漠然至极,哪怕是自己明明在画卷之外,却仿佛被那目光的余光触及到,后背亦是一僵。

当初在此绘制壁画的画师,想必是画技了得。

燕归小声的吸了口气,继续顺着回廊往前走,再转过下一个弯的时候却发现,这好像是最后一个拐角处了。长长的回廊尽头有最后一幅壁画,而壁画的后方则是明显向上的阶梯。

翻开地图对比了一下,燕归意识到这条长廊应该是条近路,或者说应该是专门留下的一条密道。这从回廊两侧空无一物,而其他地方却多多少少都会存放着珍宝便可以猜出。

燕归俯身,最后一幅画他看得分外仔细。

因为很明显这幅画比之前的六幅都要大。

不过奇怪的是,这幅画乍看上去跟第六幅很是相似,如果只是略略扫过一眼的话,说不定会以为是相同的两幅画。

但燕归仔细看过之后,便明白了这幅画为何画得这么大。

若说之前的画重在描绘场景的话,那么这第七幅画就很明显是在着重描绘众仙的神态与表情。那个有着金红双色眸子的黑衣男子,脸上还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唯有眼眸似乎被中央的红色渐渐淹没,周围金色渐少,仿佛是有一簇火焰在他瞳孔间烧了起来。

而在他周围的众仙面容之上,不似先前那般皆是欢欣喜悦,至少半数以上都露出了各不相同的神色。

虽然依旧无法看清画中每个人的面容,但不知为何,那些神情却仿佛是活的一般,站在画卷之前的燕归很容易就能清楚的感受到。

与那黑衣男子离得最近的众仙,纷纷呈现出一种向后避让的姿态。

再往后看,原本那些欢欣的神情之下,不知何时开始透露出恐惧、厌弃、忧虑之类的感情。有些还能藏得住,有些却已经是难以掩藏的直接流露出来了。

他们在不喜欢这个人,却又因为他太过强大的力量而恐惧。

结合之前看到的情形,燕归脑海中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他再去看那个黑衣男子,发现他看似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动作和先前稍微有些不同。

低头用自己的手模拟了一下那个状态,燕归明白了,那黑衣男子的手中应该是握着什么东西才对。

但画上却似乎什么都没画出来。

燕归不死心,干脆伸出手去,用手指在那个本该握着东西的位置摸了摸。这一摸。他才发现这个地方有一小块地方确实是凸起的,按照这个比例、长度和形状,倒很像是那黑衣男子握在手中的兵刃之类的东西。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燕归在那个地方重重按了一下。

没想到,居然还真给他按动了。

在那一小块凸起被按动的一瞬间,燕归眼前忽然有一点火星跃入,然后他就看见从壁画的四角上烧起了一阵火,然后四道如同火墙般的红色光影,转瞬之间将整幅壁画都烧了一遍。

这个过程进行的很快,快得燕归觉得大概就是半个眨眼的时间。

因为站得很近,所以燕归知道那并非是真正的火,只是效果看上去有点相像而已。不过被那红色光影“烧”过之后,这副壁画忽然呈现出了另外一幅模样。

构图还是那个构图,位置也还是那个位置,但景象却完全不同了。

——血海。

燕归被画上新的场景惊得长吸了一口冷气,然后脑子里就只能冒出这么两个字来形容,此时画中的场景。

无论是左侧的诸魔,还是右上角的众仙,转瞬之间皆化为一片血海。

暗色的血刺激着燕归的眼睛,整幅画卷之上再看不到第二个活物。

血海之中唯有那黑衣男子执刃站立,腥风血雨之间他衣袍染血,神情由漠然变得空洞,似乎恍然之间还未曾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手上几乎被血肉模糊了轮廓的利刃,却将一切缘由都全部指清。

这个人,在不知道何时发生的一场仙魔交战之中,被仙界当做前锋屠戮了魔族,却又在另一个瞬间,将仙界变成同样的一片血海。

藏在最后一幅壁画下的第二层画面,终于给这个故事划上了句号。

却是个意料之外的故事结尾。

燕归不知道当初那位仙人是存着怎样的心思,将这个故事分成七幅……实际是八幅画,存放在这座长廊之中。难道只是单纯作为装饰而已嘛?还是想将其留存下来警戒后人?

正当燕归想来想去也没得到一个答案之时,壁画后方的阶梯忽然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阶梯如同可以灵活拆解的积木一般,忽然变换了数次位置,最后才重新停了下来。燕归心里一沉,也不知道到底是刚才的阶梯位置是对的,还是现在的阶梯位置是对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此刻都反应过来,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在那个结局神转折的故事上了。

“现在可以上去吗?还是要再等等?”燕归去看早就蹲在了阶梯之下的蓝眼小猫,却发现那小猫并未回答,也没有丝毫要往前走的意思。

小猫湛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复而又蹲了下来。

依旧没有往前。

燕归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你没法再上去了,是吗?”

蓝眼小猫这回点了一下脑袋。

“我知道了,你也乖乖在这里等我。”燕归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忽然心里就没底了起来。但没有任何办法,即使孤身一人他也要继续往前,若是他此时萌生退意,那还有谁能救沈云辞?

抱着这样的念头,燕归踏上了那刚刚移动过一次的阶梯。

第84章:番外之父与子(上)



长廊内的银色火光被熄灭之后,沈云辞忽然觉得周围冷了起来。

其实他原身为龙,本身体温就比常人要凉一些,再加之龙鳞的庇佑,几乎很难感受到冷这种感觉。漫长的数万年之中,即使在被封印于伏龙崖冰湖之下的时候,沈云辞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过,所以算起来,觉得冷的次数几乎是屈指可数。

但此时,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被宫阙之中仍然还在奏效的压制力所影响,抑或是因为孤身一人倚靠在这无法看到尽头的昏暗长廊之中,沈云辞竟然再一次感到了少有的寒意。

随着寒意一道降临的,还有困倦,他稍稍阖上双眸,突然想要小憩一会儿。

没关系的,就放松这么一小会儿。

困倦与寒冷交织在一起,开始弥漫在沈云辞原本就是勉励支撑的躯壳之上,这让他脑海之中恍然出现了许多画面,那是一些原本被他藏起来,并不是很想记起的事情。



模模糊糊之间,沈云辞恍惚之间觉得周围包裹着一层虚假的暖意。

之所以说是虚假的,是因为沈云辞还能分辨的出,那是只存在于他久远记忆之中,可以回溯到遥远的最初时刻。

有多远呢?

大概是他刚刚生出第一丝意识的时候,在蛋壳之中感受到的那种温暖。

没有什么比这种温暖更让沈云辞觉得安心。

但很快,他还懵懵懂懂的那一丝意识忽然被什么碎裂的声音所惊,即使身处蛋壳之中,还未出生的沈云辞也稍稍瑟缩了一下。

一阵又一阵的碎裂之声接连想起,甚至让人觉得外面的整个房间都要被砸得所剩无几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个人的怒火才算是消磨下去一些,沈云辞感觉到有什么人的脚步近了、近了,然后从蛋壳之上传来一阵炽热的温度。

很热很热,但却不让沈云辞觉得烫,反而令他不自觉的想要亲近那热源的位置。

忽然,沈云辞感觉自己温暖蛋壳被举高了一些,这样忽然上升的感觉,让一直都静静呆在同一个地方的他感到有些新奇,甚至有些开心和兴奋。

如果他那时候能够笑的话,说不定会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一样笑出声来。

然而隔着一层坚固的外壳之外,情况似乎和沈云辞感受到的不太一样。

这是一座无法轻易用语言描绘出的华丽宫殿,仿佛一整座城池的奇珍异宝都尽数成了这座宫殿的装饰,金碧辉煌但又透露着一种沉沉的威压,看一眼便知道这宫殿的主人恐怕是身居万人之上。

此刻,这位万人之上的宫殿主人,刚刚将宫内价值无可估量的众多奇珍异宝砸了个遍。

他手上的温度尤为炽热,当捧起那枚表面光滑如同玉质的黑蛋之时,立刻就将那种温度传递了进去。然而他的面容之上,却与手中的温度恰恰相反,冷得吓人。

不仅冷,那原本就是暗红色的眼底,更添了一份阴郁。

他看了那枚黑蛋半晌,忽然眼神一暗,下一刻就准备将它像先前那些异宝般摔个粉碎。

“尊上!尊上请手下留情……”跪在那宫殿主人脚边的侍女年纪稍大,虽说是侍女,但因为主人身份尊贵无匹,再加上侍奉左右多年,所以亦有着不低的权利与地位。

若是换了他人,是绝不敢去劝这位宫殿主人的。

因为这位正大发雷霆的人,不仅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不仅是这座城的主人,更是整个魔界都必须臣服于脚下的魔皇。

就在魔皇动作稍微顿了一下的时候,那枚冰冰凉凉的黑蛋忽然动了动。从掌心的触觉可以清楚的感受到,蛋里那已经催生出意识的小生命感受到炽热的温度,亲近的隔着蛋壳碰了碰他的手掌心。

面容并不过分成熟的魔皇,忽然怔了一下。

见此机会,那跪在脚边的侍女继而劝说道:“无论这孩子出自何人,如何令尊上不喜,但终究是流着您的血脉。”

魔皇听到这句话,忽然冷冷笑了一声:“我的血脉?”

虽然这话也并没有说错,但他却知道,这黑蛋之中孕育的是一条龙。

这是个秘密,一个魔皇绝不会亲口说出去的秘密——他的原身并不是龙,也就是说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所留存的血脉,压过了魔皇传承的那一半血脉。

更何况,魔皇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这颗蛋的来历了。

侍女见他冷笑,心下一惊,亦是不敢再劝下去,心中只惋惜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罢了。”魔皇握回手,指腹在上面轻轻擦了两下,似乎是下意识要将掌心那一点点微凉的温度擦掉。他看着那枚黑蛋半晌,又将它放了回去,“我跟一颗蛋置什么气呢。”

隔着一层蛋壳,还只有一丝意识的沈云辞,只感觉那炽热又亲近的温度忽然又离去了,顿时有些天生的不舍。

但他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件事,才明白自己当时差点就没有出生的机会了。



“哗啦——”

周围忽然又冷了起来,沈云辞感觉自己被一片又湿又冷的东西包围了,喉咙里似乎也呛进了冰凉的液体。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刚刚被自己的父亲扔进了宫殿外面的河里。

而那个被沈云辞称作父亲的男人,远远站在河面的桥上,背后一轮月光清辉,让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更为冰冷。冰层之下即使压抑着怒火,也依然没有温度,只是冷冷的散发着他的怒意。

明明周身都是那么炽热的温度,眼眸亦是暖色的红,却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一幅表情呢?

沈云辞咳出喉咙里呛进的水,眼前的景物一晃,忽然如此想到。

“醒了?”魔皇的声音即使其中压抑着怒意,也是极好听的,像是酿制多年的醇酒一般,沉而不闷。

但沈云辞此时可没有心思去探究父亲的声音如何,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整个人都被河里的水刺得彻骨。彼时的他年纪还小,身上那坚固且具有保护功能的龙鳞还未长成,摸上去都是软软的,自然作用也不是很大。

他想了想,自己之前好像是试图炼化一件仙器,汲取其中的灵气,结果把自己住的那座偏殿直接给弄塌了。之后……之后他就晕过去了,也不知道那座偏殿到底塌成什么样子了。

“醒了。”偷偷抬眼看桥上那人的表情,沈云辞猜偏殿应该是全塌了。

“我看你还不够清醒。”看着在水中湿淋淋的沈云辞,魔皇依旧不为所动,“就在这好好反省一下,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叫做‘量力而行’之后,再上来见我。”

“是,父亲。”沈云辞低下头去,他从小就有些怕父亲。再加上本来这次就是他犯下错,自然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这时候乖乖认错领罚才是上策。

魔皇没有回话,转身离开后,留下一个在月色下尤为冷清的背影。

好冷啊,沈云辞想,不仅是包裹着他的水潭,更是父亲对他的态度。

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沈云辞也没能找到答案。

……

“呵。”

那只是一声笑而已,一声冷笑而已。

沈云辞在几近混沌一片的脑海之中,反复告诫自己。但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止那一声冷笑所带来的寒意,明明那声音是熟悉无比的,但这样的笑意却很少很少听见。

仅仅那一声冷笑,就让沈云辞冰寒入骨。

他彻底放弃了,是吗?沈云辞恍恍惚惚之间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

在追问父亲那个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之后,沈云辞没能得到答案,他得到的又是一场莫名的怒火。虽然沈云辞并不知道那怒火究竟是从何而起,但毫无疑问,那怒火确实是尽数烧到他身上去了。

——有些事情不是你该问的。

他记得他父亲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本是暖色的瞳孔之中,即使怒火中烧也无法感受到温度。

永远是冰的,永远是冷的,永远让沈云辞觉得自己可有可无。

于是之后正处在叛逆期,甚至称得上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沈云辞,在不久之前策划了一场甚至已经可以被称之为“谋逆”的混乱。

只是那时候也只是刚成年的沈云辞,即使谋划再精心,也不可能抵挡住他父亲那碾压性的实力。

他所谓的精心策划,在短短几天之内便被发现,然后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此刻的沈云辞跪在那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宫殿之内,面前是他高高在上,似乎永远不会在情绪中带上些许温度的父亲。

魔皇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他手中闪着紫色光芒的诛魔鞭之上,还带着其它人的血迹。

“……”沈云辞想说什么,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所作的事情,根本无从辩解。

然后他刚刚对上父亲那双暗红色的冰冷眼睛,便见紫光一闪,身前瞬间多出一道鞭痕。

就只是这一鞭,便让沈云辞痛得仿佛要魂飞魄散了一般。

沈云辞何尝不知道,这诛魔鞭是何物,那些与他共同“谋逆”的人,怕是已经在诛魔鞭之下魂飞魄散了了吧。

“好玩么?”魔皇的声音,让沈云辞在剧痛之间,依旧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第85章:番外之父与子(下)



分不清究竟是此刻周身的寒意影响了记忆,还是记忆中的场景本来就让人觉得冰冷无比,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某一天的沈云辞感觉自己真个人都即将坠入冰窟之中。

诛魔鞭那仿佛直接施加在魂魄上的疼痛,即使只有一鞭,也迅速的扩散至身体的每一处。沈云辞觉得自己光是制止自己那不自觉的颤抖,就已经耗费了全数的力气。

他其实从来没有想到过,诛魔鞭会有抽到自己身上的这一天。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沈云辞的眼睛被额头滚落下来的汗水刺得生疼,恍惚间忽然想着这个问题。谋逆此等大罪,若是败露,无论是尸骨无存还是魂飞魄散,不都是可以预想到的事情吗?

为何,为何。

自诩早就谋划好了一切的自己,此刻心中居然还存着那无从谈起的希冀?

彼时,沈云辞想不通的事情,也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时候的他虽已经位列魔界六尊之一,但以魔族的年纪算起来,也只能算是个还未脱离叛逆期的中二少年。再加之沈云辞在长大的过程中缺少了某一份暖意,从而使得他感受到的冰冷不断扩大。他就像是个因为想要糖果而捣乱的孩子一样,在发现普通的捣乱无法引起大人的注意之后,于是便捣了个更大的乱。

孩子在捣乱的时候往往不会在意后果。

沈云辞倒是注意到了,但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他潜意识里其实是期盼着在犯错之后,能在父亲那里得到一颗“糖果”。

这与理性无关,彼时,积攒了多年不解和委屈让他的感性占了上风。

可惜沈云辞的父亲作为魔皇,本来行事作风都不可以常人度量。加之他对于沈云辞的态度本来就不甚明确,从平常本来就没多少的相处来看,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了。

他在对待沈云辞的成长问题上,大多数时候跟训练下属没有什么区别。并且,他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两人的性子决定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也绝对不会存在什么相互了解的机会。

走到如今这一步,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责任了。

“说话。”魔皇见沈云辞垂着头,半晌没有说话,于是往前走了两步正停在沈云辞面前。

“……”沈云辞没有回答的原因很简单,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他干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最终目的却显得异常幼稚。

无论输赢,他最后想要的,无非是承认或重视。

这两样归根结底都是一个词——关注。

说不出口,也不想说。

“说话!”魔皇以更为严厉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威势压得沈云辞胸口内血气翻涌。

然而沈云辞偏了偏头,将喉头的腥甜气息压下去之后,小声道:“……没什么好说的。”

“好啊,好一个无话可说。”这一回,魔皇怒极反笑,眼中那冰冷的盛怒转眼间尽数化为了嗤笑,“那你便到魔界之外去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好了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再回来。”

猛然之间,沈云辞感到自己被掐住后颈拎了起来。

沈云辞被制住了要害,又被那强悍至极的威势所镇压,几乎是在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控制下,反手唤出了他的剑刃,往危险到来的方向一划。

那柄剑看似十分寻常,内里却有着与诛魔鞭相同的材质。

或许是没想到沈云辞会忽然出手,魔皇躲得慢了一点,脸颊与颈部相接的位置便多出了一道血痕。

一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云辞手中的剑刃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消失,他唇色发白,微微张了张口却终于是什么都未曾说出口。

魔皇有一瞬的闭眼,复而继续拎着沈云辞,再没看他一眼。

刚刚受了诛魔鞭一击的身体根本无力反抗,他恍惚之中,只能被这样拖着前进。

那只掐在后颈处的手炽热非常,就像那一次沈云辞还未破壳出生之前,隔着一层光滑坚硬的蛋壳所感受到的那样。

那一次,这炽热的触碰差点让沈云辞失去出生的机会。

这一次,这炽热的触碰即将令沈云辞被逐出魔界。

每一次,皆与他所愿相悖。



……这是哪?

哦,想起来了,灵初界对吧?下界中一个刚刚被开辟出来的新世界。

当沈云辞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只用了上次一半的时间就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周围的冰锁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他困在这一方不大的空间之内,即使曾经用尽全身力气妄图冲破,也未曾撼动分毫。

毕竟,这是那个魔界之主亲手设下的封印。

不过封印的时间并非没有期限,沈云辞在感受到封印的力度在慢慢随着年岁减弱之后,便冷静了许多。虽然想要这封印完全失去效力,恐怕要登上个几百年,但这意味着沈云辞并没有被永久的逐出魔界。

他那位性情冷淡,且亲手将他打下灵初界的父亲,至少还给了他一次反省的机会。

灵初界刚刚开辟之时,因地利之便,而以天柱为引,自仙界引入大量灵气作为补充。在整个下界之中大大小小的三千世界之中,灵初界也称得上是灵气最为浓厚的一个世界。

再加上,此刻灵初界原生的生灵还很少,于是有大批的灵气都处于闲置的状态。

沈云辞虽然被魔皇所设下的封印禁锢,但修炼方面却并未受到限制。

或许是魔皇觉得没必要,反正几百年的时间,就算修炼得再怎么突飞猛进,沈云辞也不可能凭借自身的力量来打破封印。

后来,在沈云辞发现自己身处之地的周围,正好是一处位置极佳、四通八达的灵脉之后,本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修炼的想法,开始了数次长时间的静修。

每一次,他化为龙身的躯体便会进入沉眠之中,转而令魂魄在识海之内进行修行。

这已经是沈云辞完成第三次修炼之时,按照时间推算,再过不久,魔皇所留下的封印便会消失。

几百年的时间,沈云辞也曾数次想过,究竟该如何与父亲对话。

只是还没等到那一日重回魔界的机会,沈云辞却先遇到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那个死老头,最讨厌的,没有之一。



龙啸之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震的那谷底的湖面激起层层波涛。

沈云辞觉得此刻,自己的愤怒大概已经达到了极致。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面前这个来自仙界的老头直接撕个粉碎。

然而先前的封印效果还并未消失,沈云辞即使再搅得这座山谷之中天翻地覆,也阻止不了那个老头将一层又一层的封印烙印自己的体内。

“不愧是魔界六尊之一,若不是先前有那一层封印压制,老夫怕是还无法制住你了。”那老头设完封印之后,一对白眉皱起,仍然是不怎么放心的样子,“以防万一,还需有人看守这封印才是。”

沈云辞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出意外,几乎将他重回魔界之途断绝。

若在父亲设下的封印结束之后,自己仍然没有回到魔界,那么……一定会被以为是死不悔改吧。

老头后面神神道道的说着些什么仙剑、转生之类的话,沈云辞也没心思再去听了。

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在原地留下了一柄剑,剑旁边又立了一块碑。

碑的正面写了三个字“伏龙崖”,反面则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话,看起来唬人的不得了,但其实就是说若有人能承诺世世代代镇守伏龙崖之下的封印,便可将这柄仙剑赠与。

至于为什么把剑留在这里?

沈云辞后来太无聊的时候,也稍微想过那么一下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因为这座山谷,并非是寻常之人能到达的的地方。

彼时,太微剑宗还没有影子,南境与北国也尚未分出,伏龙崖之上还是一片充满危险的荒芜之地。

以至于许多许多年以后,沈云辞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某次眨眼的时候恰好看到,那柄已经被谷底冰雪埋起来的斩仙剑,正好被什么拔了出来。

第86章:迷惑(2)

燕归走得很谨慎,但一直到他将整个盘旋成四方形的阶梯走完,也始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与只有石材发出微弱光芒的下层不同,这座宫阙的上层整整齐齐的沿途立着许多精致的玉灯笼,燕归刚一走上来,便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

在十分如此寂静的空间内,这突如其来的改变让燕归本来就很谨慎的情绪像是被波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就只是灯光亮了起来一般。

但很快,燕归就发现了一点儿异常——不知为何,那浅淡却明亮的灯光落在地面上的时候,从某个角度看上去的时候,刚才他走过的阶梯上似乎有某些模糊的痕迹一闪而过。于是燕归稍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站的位置,最后他站在整个阶梯的最高点,顺着刚刚调整好的角度往下看去。

那好像是许多连续的脚印,从阶梯的起点一直延伸上来。但再细细去看话,却又发现脚印其实不只一行,有很多都是重叠交错在一起的。甚至,这么看像是脚印的痕迹之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东西,或深或浅,似乎是在不同的时候留下的东西。

很奇怪,就像是有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一遍这座阶梯一样。

燕归留心数了数那些脚印的行数,一共有九行,有的新有的旧,最旧的那一行甚至已经显得不是太清晰了,也不知道是已经存在了多久。

收回朝下的视线,燕归顺着这些脚印往前看,发现它们朝着宫阙上层入口处的岔路延伸,朝着不同的路途延伸而去。

燕归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水月宫典籍中看到的那页地图,上层的构造看似复杂,但其实相当工整。应该是呈现出一个八边形的模样,每条岔路都会有交叉路口,最后共同汇聚到中央地带。

也就是说无论走哪条路,都可以到达燕归想去的目的地。

但在地图上,位于交叉路口的地方都画出了类似于“门”一般的东西,燕归靠直觉猜那应该是前往中心地带必须闯过的阻碍。总之其实他无论怎么走,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他是不可能完全避开那些“门”的。

燕归想清楚之后,也就不再做停顿,当下就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向前走去。

在浅淡灯光的照耀下,那些或深或浅的脚印依旧没有消失,反而是随着燕归视角的变化时隐时现。但燕归并没有打算跟着脚印走,毕竟那些脚印并非全部通往一个地方,即使暂时还相互交叠,也会在下一个岔路口出现的时候出现分歧。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燕归鼻尖微动,问到了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紧接着一大片四处溅开的血迹出现在了燕归的视线当中,那些血迹已经干涸甚至发黑,斑驳的留在地面和墙壁各处,几乎将墙壁原来的颜色覆盖掉。

看上去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杀戮。

或许是因为这座宫阙本身特殊的材质或是灵气问题,燕归在看到大片的血迹之后,还陆续看到了许多兽类并未腐烂的残肢断臂。未曾衰败为白骨,只是仿佛丧失了水分一般,甚至还能看几分原先的模样。

并非是常见的兽类。

燕归打量了一下那些残肢的大小,估摸着这兽类的体型应该相当巨大,大概也是相当难缠。按照地图上所示,燕归所站之处附近就有一扇“门”,那这兽类很可能是留在这里保护宫阙中珍宝的守护兽。但也不知道是谁曾进到此处,将这异兽直接切了个四分五裂。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门”前的守护兽被杀掉,燕归也省了事,但这也意味着曾经已经有实力不俗的人过去了。想想那些蔓延出去的脚步数量,燕归只能祈祷那些人进去的目的并不是斗转星移丹。

踩着守护兽干涸已久的血迹走过,燕归很快就看到了地图上所标注出的那扇“门”。

到了跟前,燕归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扇真正的“门”,虽然它有个四四方方的边框。

燕归站在那四方的边框之前,前方有许多琉璃般的碎片落在脚边,剩下的一部分残片还镶嵌在边框之中,看上去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那稍微比一人高一些的边框上,有不少攀缠而上的藤蔓和花朵,就跟宫阙外部那些环境中的花丛是一个样子。

但现在,原本应该茂盛的藤蔓与花朵都已经枯萎了,松松垮垮的挂在边框之上。

无论怎么看,这好像都是一面镜子?

一面已经被打碎了的镜子。

因为镜面已经碎裂,所以即使边框上还在残留着一些碎片,也无法再看出什么东西来了。于是燕归直接从镜框中走了出去,进入了下一个路口。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燕归回头看了看,隐隐约约看到镜框下面已经延伸过一行脚印,心想应该是原本需要解决的障碍已经被彻底辟出了吧。

不过,原本还有两三条的脚印,现在只有一条走到了这边来,剩下的都在路口转向了其它方向。

燕归现在满脑子都是疑惑。

原本以为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如今却发现危险似乎都被什么人清除了一样,而留给的燕归只是一大团根本摸不清头脑的迷雾。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燕归又接着往前走。

但还没走几步,燕归又停下了脚步——他不得不停下,因为眼前忽然没了路,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挡在了路上。

这和地图上所画的位置不一样啊?燕归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几个年头,心想这恐怕和那碎掉的镜子有关系。

他转身又返回上一个路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在下一个岔路处,他又看到了另外一面已经碎掉的镜子。镜子附近还是溅满血迹,守护兽的死状和上一只稍有不同,但总之是已经被解决掉了。

毫无疑问的,镜子后面原本该有的路又不见了。

我还就不信了!

燕归又换了一条路,血迹和已然干枯的残肢依旧时不时的出现在路上,燕归故意转了好几个弯,却依旧总是遇到哪些已经被打碎的镜框,和突然消失的路。

燕归嘴角一抽。

难不成这些路都是一次性的吗?一旦那面不知道有什么用的镜子被打碎,便会直接消失吗?

虽然只是猜测,但现在的情况下,燕归的直觉告诉他这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

原本四通八达的道路因为这样一个特殊的变化,而变得不那么好走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些脚印总是在岔路口翻开,总是朝不同方向走。因为这座宫阙的上层就是如此设计的,它不会平白无故的让谁踏着前人走过的路,轻而易举的到达目的地。

所以一旦某道“门”被破解,后面的路也只能走一次。

如此一来,后来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一道完整的“门”,并且通过自己的力量通过,才能将路途继续下去。

燕归眯起眼睛歪过头,找对了角度之后那些脚印便又在灯光下面显现出来。这回燕归再动身的时候,就专门开始朝着没有脚印的地方走了。

当时在阶梯上,燕归数出有九行脚印。

所以绕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才终于拐到了一条完全没有脚印经过的、干净的道路上。倒也不能说是完全干净的,因为路口处上依然能看到溅开的血迹,感觉像是本来存在的守护兽被吸引至路口处,然后顺手被干掉了一样。

这个想法在燕归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太安静了。

整个宫阙的上层都太安静了,如果有守护兽存在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总会有那么一点响动穿出来的吧?但是到如今为止,燕归没看见也没听见一丁点儿活物的声音。

难不成……这里的守护兽都已经被“顺手”杀掉了不?

那上次来这里的某个人,实力怕是强到了某个难以想象的程度。燕归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朝着那条没有脚印的路走去。

终于,在这条路的尽头,燕归看到了一面完整的镜子。

翠绿的藤蔓茂盛的缠绕在镜框之上,开出层层密密的月白色花瓣来,让整个镜面周围都簇拥在花瓣之间,显得非常精致和美丽。

同样精致的还有这镜面,它并非是正常意义上的镜面。

层层涟漪从镜面之上荡漾开来,仿佛被吹皱的一池春水。在道路两层浅淡灯光的辉映下,镜面的涟漪反射出的微光不断变换的色彩,如同一场绮丽的幻梦。

燕归手中的光芒一闪,陌刀出现在右手中。朝着镜面斩去,那锋芒毕露的刀刃却只是无声无息的穿过了镜面,仿佛只是斩开了一个幻影。

刀刃根本无法碰到镜面,甚至连镜框上的藤蔓和花瓣也未曾受到什么影响。

站在这样的一面镜子之前,燕归脑袋里蹦出了四个字。

镜花水月。

那该要如何才能将它打碎呢?

燕归疑惑的伸出另一只手,碰到镜面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冰凉的东西将皮肤包裹。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将他拉入水镜之中。

第87章:迷惑(3)

……

燕归下意识伸手撑住身体,却发现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滩略显粘稠的液体。

温柔的,还在流动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惊醒般猛地一睁眼,燕归看见自己的一双手全部浸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血泊之中,周围的光线突然亮得有些刺眼,和刚才在宫阙上层里那种浅淡的月白色灯光完全不一样。

眩晕的感觉自脑袋中向外扩散,燕归好不容易定了定神,盯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半天,便发现好像哪里不对。

这双手,并非是他自己的手。

长度和骨节大小都差太多了,映入眼帘的这只手分明还未完全长开,应该属于某个十岁以下的孩子。

试着动了动手指,燕归顿时觉得十分不妙。

——他眼前这双还未长成的手也跟着一起,动了动指尖。

再往身体别处一打量,好嘛,这穿的破破烂烂还满身血的小孩是谁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归知道这肯定跟那面水镜有关系,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那镜子到底是想要干嘛。

那有些刺眼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燕归的身上,他敏锐的感觉到光线的温度在缓慢升高。抬头一看,燕归发觉自己似乎是置身于某个祭坛般的建筑之上,而远处的天际正有一轮朝阳在升起。

祭坛并不宏大,甚至算得上很是简陋,像是很古早时建造起来的东西。但是由于此刻上面尽是些是黏糊糊、疑似大量鲜血的东西,也再看不出别的东西了。

越发升高的阳光温度让那血腥味迅速扩散,甚至开始变质,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味道。

燕归本来就觉得头晕,让这味道一冲,眼睛也有些模糊了。

不行不行,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得先换个地方呆才行。要不然不等搞清楚情况,燕归感觉自己都快被这诡异的味道拖着一同腐坏了。

燕归试着站起身来,手边上却碰到了什么被血液包裹着的东西。

顺手一提,一个圆形的东西就这么被燕归给拎了起来。

粘在上面的血朝四下飞溅开来,燕归有些嫌恶的往旁边偏过头,侧着脖子去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好,这是个人头。

燕归脸上的表情漠然,但心里已经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这一上来就又是血又是人头的,怎么看都没什么好事吧?而且,自己还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年龄大概只有个位数的小孩子。

至于系统?更是好像完全没有跟过来一样。

燕归觉得,这大概并非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或者说得更严谨一些,应该是和他原本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地方。毕竟根据那座宫阙的特性,搞出个真实幻境之类的东西,可能性太大了。

被拖进水镜之中,变成现在这种状况,说不定就是打碎那镜子的必要条件呢?

脑袋中飞速整理完目前的信息,燕归一脸嫌弃的把手里那个血淋淋的人头扔了出去,这东西不管是样子还是味道都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等他刚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正准备抬脚离开这个散发着令人窒息腐臭味儿的地方,却只听得一声尖叫。

“啊——!”

不远处的某个方向,不知何时走来了一群村民。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极其宽大的袍子,面上用又菜画着不知所谓的团,倒像是个不伦不类的什么巫医。

说来也是巧,那巫医正巧被燕归刚扔出去的那个脑袋砸了个满怀,此时胸前和衣袖上都沾满血迹,战战兢兢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祭祀不是应该结束了吗?为什么还剩下了一个贡品?”周围的村民没注意到巫医的样子,反倒先是看到了站在祭坛上的那个孩子,面上神情焦急的询问道。

被人头砸了个满怀的巫医终于找回了一点神志,但他低头仔细一看那人头的模样,惊叫一声:“死、死、死死了……海神死了!”

撕心裂肺的喊出这么一句话,巫医这次却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燕归听得这么大的动静,赶紧朝着那边望一眼。

海神……?燕归动动手指,回忆了一下,刚才他提起的那个“人头”好像确实跟一般人长得不太一样。皮肤略有些泛着蓝色,头发长得如同海藻般弯弯曲曲。

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燕归又低头朝着脚下那滩血水看去,转而在后面发现了一个不太完整的无头躯体。

那躯体上长着鳞片,即使被血污所染,也依然在阳光下点点发光。而本来应该是双腿的位置,却长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鱼尾巴。

燕归一想,这不就是鲛人的样子吗?

灵初界的鲛人不像寻常传说中的那样柔美,虽然依旧貌美,却是非常凶残的战斗种族,以至于鲛人族群既不从属以北国,亦从未臣服于南境,而是建立起了东海鲛巢这种独立的统治。

不过眼下这只没了头的鲛人好像是没进化好似的,长得确实有点对不起这个种族。

这玩意儿也能被叫海神?

燕归一脸冷漠的朝着那群村民看了一眼。

他自己看不见,所以不知道他此刻那看似漠然的眼神,配上一声褴褛却满身滴滴答答着鲜血的模样,是怎样一副令人畏惧不前的光景。

尽管,那副身躯此刻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

或者说,正因为只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反而才更加令人背后发寒。

于是这一眼看过去,那群村民刷的一下全都下意识的摆出了防御姿势,仿佛害怕自己马上也会变成那滩血之中的一部分。

燕归从这群人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不仅是恐惧满身是血的自己,还恐惧着……

看了那没了脑袋的“海神”一眼,燕归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模模糊糊搞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这个不知道地处何方的村子里,村民们或许是在用“贡品”给所谓海神上贡。燕归倒并不觉得惊讶,毕竟这种事情就算是看民间传说也会看到很多次,但他比较在意的是,水镜把他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下当贡品的感觉吗?

但如今的情况来看,他这个贡品不仅没被贡献掉,反而好像还把那个“海神”给弄死了。

燕归感觉意识里有什么东西,笃定的告诉他,那身首异处的鲛人就是他——准确来说,是他现在变成的这个小孩儿的杰作。

很厉害啊,看来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还没等燕归想出个头绪,忽然之间这身体仿佛就不受他控制了一般,突然转身朝着某个方向开始狂奔。

此时此刻,燕归感觉自己仿佛就是被挂在这个身体上的一缕魂魄,在奔跑的时候他能清楚的看见后面那些村民已经反应了过来,开始向“自己”追来。

燕归松了一口气,这至少证明,他并不是变成了这个孩子,而是以某种奇怪的方式……

燕归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种状态。

现在他只感受到,这孩子的体质和速度真是出奇的好。明明身体看上去十分瘦弱,跑起来竟然能始终和那些身强体健的村民保持着一段距离,以至于并没有被追上。

哗啦啦的海浪声音越来越近,燕归闻到了一股咸腥的水汽味道。

离海很近了,燕归想,这个孩子准备逃到哪里去呢?

“噗通——”

没有丝毫迟疑的,燕归感觉自己被带入了海水之中。

四面八方的水浪卷过来,然后裹挟着那个孩子瘦弱的躯体,瞬间朝着深蓝色的海域中心奔涌而去。几乎是在一瞬间,燕归刚刚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刚才还在眼前的海岸就变成了远远一线。

至于那些一直追在后面的村民,自然也只能望海兴叹。

既然是祭祀海神的村庄,自然对海有着天然的敬畏。不过话说回来,正常小孩子会做出直接跳海这么大胆的决定吗?还跳得这么果断,根本就没有丝毫犹豫。

这孩子如果能够活下来,说不定会大有一番作为。

然而,海上并非是什么安全之所。

除非……

燕归忽然灵光一闪,他在现在的状态之下,试着查了一下这孩子的根骨和资质。

好嘛,又一个仙脉,看来暂时不用担心了。

虽然按照情况来他还并没有开始正式修炼,但既然之前已经能杀掉那只被村民认作“海神”的鲛人,那光是海浪和海风的话,应该不至于能让这个身负仙脉的孩子死于非命。

之后的时间,燕归的意识变得有些模模糊糊的,似乎整个时间都在飞快的向前进行着。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在海上飘了多久,反正等燕归从迷糊状态清醒过来的时候,好像是已经被海浪冲到另外一片海岸上去了。

接近岸边的时候,海浪拍在一片巨大的礁石上。

一团由水凝成的护盾自然而然的将那孩子裹在其中,软软的被海浪抛上岸,然后温和的落到了地上。虽然那孩子在长时间的漂流状态下已经几近昏迷,但因为被仙脉所具有的力量护着,最后也毫发无伤。

这时候,燕归感觉一阵波动,然后他好似又取得了身体的主控权。

怎么还换来换去的……

燕归不解,但事到如今又没有什么办法,他也只能睁眼爬起身来,环顾一番四周发现附近的环境似乎已经比较接近于南境了。那现在应该往哪去呢?

正犹豫着,燕归看见不远处好像走过来一个人影。

远远的,燕归就感受到了一丝明显的灵力波动,心下有八九分确定那人应该是个修士没错。果然,那人似乎是发现了海边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燕归一番,喜上眉梢道:“我看你根骨清奇,可愿随我修仙入道?”

燕归听得有点无语,只觉得,果然这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变的。

但是似乎现在的情况,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燕归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燕归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

第88章:迷惑(4)

眼前的海岸和夹杂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瞬间消失,燕归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那面泛着涟漪的水镜正在片片碎裂。等到那些琉璃般的碎片完全脱落下来的时候,镜框上的藤蔓与花瓣也迅速枯萎了下去。

现在,燕归眼前这面原本完整的镜子,变得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镜子一样了。

穿过这面由自己亲手打碎的镜子,燕归的面前终于没有再出现墙壁了。他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到达下一个路口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新的镜子之前横着一具巨大的守护兽尸体。

这只守护兽死得相对来说比较体面一些,他被整整齐齐的切下了硕大的脑袋。因为脑袋实在太大的缘故,甚至在断开之后也没有滚开多远。

比起之前那些血溅四方,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同类,要整齐多了。

燕归一歪头,之前那个“顺手”斩杀守护兽的人,是不太耐烦了?还是有急事要做?怎么忽然变了风格,就好像来不及了一样,只能选择最便捷的方式。

不过这样一来,燕归又能直接走到水镜面前了。

这回燕归没再做多余的动作,而是直接将手伸入了那镜面泛着的涟漪之中,便又被意料之中的拖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之中。

……

还是那个孩子的身体,燕归知道,不过好像已经长大很多了。

抬头一看,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然而鼻尖萦绕的那一股血腥气已经在告诉燕归,这回等待着他的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果然低头一看,手中一柄长剑染血,正滴滴答答在往下滑落,而脚边正扑着一具开始变凉的尸体。不,不只一具,燕归转了个身,就看见身后那条路上亦是七零八落的血肉尸身。

总觉得这被切块的样子有点眼熟。

这又是什么地方?

燕归下意识的开始打量四周。

竹林小院,房屋虽不算华美却也平整干净,至少看上去已经有几分修道之所的模样了。只是此时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夏天的大晚上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燕归看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剑刃上仿佛流不尽的鲜血,心下一凛,该不会都死了吧?

虽然并不怎么擅长用剑,但燕归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将手上的剑握紧,然后去查看脚边离得最近的那具尸体。提剑将那尸体挑到正面,燕归不由“啧”了一声。

这不是之前在海岸上遇到的那个修士吗?怎么被那孩子给杀了?

“他明面上收我为徒,却不肯认真传授我术法,只是看上了这一身仙脉想当个炉鼎用罢了。被我发现之后便准备撕破脸面,我自然只能一搏。”有个声音淡淡的传来,漠然的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燕归先是一惊,然后发现这声音的来源并非别的地方,而是他现在这身体本身。

“你是谁?”那声音又问。

或许是这情形来得太突然,又或许是这仿佛自己和自己对话的场景太过诡异,燕归决定先随便胡扯一下:“我也不知道。”

“哦?”那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上挑,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我记得你,曾经我八岁那年被当做贡品,结果却将那什么海神杀掉了。第二天一早本来害怕得要死,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你无所谓似的将那海神的脑袋拎起来,万分嫌弃的将那东西扔到了巫医怀里。”

燕归怔了一下,原来自己做的事情,他也是能看到的吗?

“看到你那么做之后,我当时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那人像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又继续道,“后来在海上飘了那么久,刚上岸你就替我答应了修仙入道。”

“咳,那个我也不知道……”燕归看着脚边那具尸体,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你的选择是对的,那是两码事情,至少修仙入道这件事我并未曾后悔过。”那声音倒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至于其他事情……谁活着遇不到几个渣滓呢?”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燕归其实这个时候整个人有点懵,谁来告诉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是谁,我是谁,我们为什么在同一个身体里对话?

正想着,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天际恍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咆哮,也不知道是从何物从何处发出的巨大嘶吼,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的星辰都震得为之倾斜。随后有数道星辰的光芒自天穹顶上坠落,重重打进了某一处地方,将那嘶吼声硬是一寸寸压了下去,压得最后声音渐弱。

燕归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凝视了半晌,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边好像是伏龙崖的方向啊……”

“伏龙崖?”那人忽然问,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那是什么地方?”

燕归刚想否认,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又模糊了起来。他知道这又是时间快速流过的预兆,果然眼前飞速的晃过许多画面,就像是在看一部被快放的电影一般。

虽然这种状态下称不上清醒,但燕归还是勉强能知道那人后来走遍了很多地方,一柄长剑之下亡魂无数,在灵初界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有声望,到最后他似乎来到了某个危机四伏的荒芜之地。

嘶——

燕归倒吸了一口气,这个位置不应该是太微剑宗么?怎么看起来这么荒凉。

没有人烟就算了,还遍布着许多体型巨大生性凶残的高阶妖兽,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按燕归的常识储备来看,太微剑宗建立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莫非这是灵初界刚刚开辟没多久的时候?

在燕归胡乱猜想的时候,时间依然快进一般在前行。

他看到那然持一柄剑刃,用了百来年的时间,硬是把这片危机四伏的荒芜之地上,变得再没有什么危险可言。

——因为他直接把这片区域里的高阶妖兽杀光了。

除了厉害燕归也找不出其它形容词来赞叹了,这方法真的是简单粗暴,但也最有效。

然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燕归忽然听到那人的声音忽然自极近的地方传来,仿佛是一声轻轻的叹息:“醒来吧,又该你帮我做选择了。”

燕归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又再次清晰起来。

他面前的冰封的湖泊之上,伫立着一座碑文,碑文旁边,孤零零斜插着一柄长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来临。

“若愿世世代代镇守此处魔物,仙剑便可入你囊中。”

燕归直接看到了碑文上的重点。

斩仙剑?

他恍然大悟般的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崖,这次是真的震惊了——这地方不就是伏龙崖吗?

我了个去……

燕归感觉自己虽然已经整理清楚了所有思路,但是还是因为冲击太大,于是此刻感觉整个人处于一个快要死机的状态之中。

那、那按照历史进程来说,这剑必须得拔出来吧?

而他若是带走了这柄斩仙剑,那么一切才会按照正常的轨迹进行下去。

燕归伸手,握上了斩仙剑的剑柄。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触碰到完整的斩仙剑,比残片所带来的感觉更为炽热,其中蕴纳的巨大灵气仿佛要将整个人都点燃,但却又完全不会让燕归觉得难受。

契合。

燕归此时此刻脑海中出现了这个词,斩仙剑与这具躯体是如此的契合,仿佛天生就该落入这双手中一般。拔剑而出的瞬间,燕归感觉到有什么烙印般的东西,被刻入了身体。

不,不仅是身体。

那是灵魂被刻印的感觉,就连燕归都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于身体内部的那种微微刺痛。

在烙印所带来的特殊感受消失之后,燕归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再看一眼面前不远处冰封的湖泊,燕归心中忽然剧烈一跳,他知道,这个时候沈云辞应该就被封印在那重重冰层之下,并且还要在此处被封印上万年时间。

“这下面……有一条龙。”那人的声音再次出现。

或许这时候不应该再称呼他为“那人”,因为燕归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获得仙人所赠斩仙剑,创立太微剑宗并且世世代代镇守伏龙崖的——那是太微剑宗的创派掌门,也是楚家的祖师。

燕归犹豫了一下,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说点什么,关于沈云辞的问题。

但最后看了那冰湖下许久,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他知道自己是被水镜拖进来的,但谁又能保证他在这里做的事说的话,会不会对从前的事情真的产生什么影响呢?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阴差阳错的将什么错过了的话……

或许一切都要被重写,那么沈云辞与他之间也可能会变成其它模样。

算了,就到这里,可以了。

“咔嚓——”

镜子碎裂的声音再一次传来,燕归这回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多了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毕竟他刚刚好像两次参与到了好几万年前,某位大人物的人生大众,甚至好像还说了不少话。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好像也不坏的样子。

带着这样的心情,燕归跨过了第二面碎裂的水镜。

按照地图上的所示,再经过下一个岔路口,就差不多能到达整个宫阙上层的中央位置了。

不出所料,燕归在走到下一个水镜之前,就已经先看到了守护兽的尸体。

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再没有多余的什么招式。

燕归忽然觉得这剑招有点熟悉。

不管了……还是先解决掉这最后一面水镜吧。

燕归伸手,涟漪层层荡开,眼前景物再次瞬间转换。

……

闪着鳞片特有光泽的巨大黑色身躯盘亘于冰湖之上,那双如同宝石般鲜艳欲滴的红色眼瞳正好横在燕归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完全可以摸到。

“我的天——”后面惊讶的话被燕归强行压下去了。

但他还是完全没办法控制胸腔里面瞬间翻涌起来的情绪。

这样的场景,和他曾经偶尔头疼时看到的画面,严丝合缝的合在了一起,唤醒了燕归一些很难受的记忆碎片。

第89章:轮回(1)

那些曾经在燕归脑海中如同幻觉般闪过的画面,在此时此刻,刹那间与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叠。

在那样的画面之中,他也曾如此接近的注视着黑龙那暗红色的巨大双眼,并且……

忽然一阵恍神,燕归眼前摇晃着许多相似却又有着些微不同的场景,伴随着一阵仿佛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刺痛,一层一层叠加在一起,仿佛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来到这条黑色巨龙的面前,也不止一次的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那段曾经让他疑惑至今的话语,亦是紧接着在耳边响起。

“——不行。”

重重叠叠的回答夹杂在一处,听着那拖出的长长尾音,燕归下意识的分辨出那相同的声音,用着几乎相同的语气,让那拒绝的话语反反复复从唇间溢出。

一次又一次,就仿佛一遍又一遍的轮回,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从灵魂深处引出。

那些东西,是相隔久远却又极其相似的很多段零散记忆。

而如今,燕归还没有意识到,他正站在了一切记忆的起点——他未曾知晓的那个起点。

“你接下斩仙剑,按那碑文上所述的方式,年复一年的镇守着我的封印,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吧。”那黑龙开口说话,那暗红色的眼眸在燕归看来熟悉却又陌生。

“两千年。”这三个字此刻从口中说出,却并非燕归所能控制。

现在他似乎又处于依附的状态,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一言一行。但燕归稍微看了一下就发现,此时的这副身躯虽然依然容颜停驻,但双眼之中却已经沉淀出一种足够令众人信服的威势来。

再看那白衣广袖,头冠玉带,俨然已经是一派之主的模样了。

他说三千年,原来距离燕归决定替他拔起那柄斩仙剑,又已经过去两千年时间了吗?两千年的时间,足够令这位太微剑宗的创派祖师至渡劫期以上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燕归现在虽然是个不明不白的依附状态,但还是能很明显的感知到,这副身躯之内如同无尽之海般浩瀚的灵力。而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潜意识里本身就留着什么东西一般,他就是知道,这身躯就差最后一步,便能飞升成仙。

天劫已过,修行一途已然圆满。

最后差的,不过是一份成仙的机缘罢了。

这所谓机缘,乃是天意成全,每人皆有所不同。或是一事一物,抑或是一言一语,皆有可能成为你飞升的最后条件。

正因为如此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标准,即使是已经经历过渡劫期的大能,也不得不花上许多时间来寻找这份机缘。有时运气好了,或许几天之内便能完成,运气不好,或许会花上个数百年时间也说不定。

但燕归以自己接受到的灵初界的历史知识来看,他眼前的这位太微剑宗祖师,最后并未能顺利飞升。

原因是什么呢?

燕归忽然有种感觉,他应该马上就会得到答案了。

人与龙之间的对话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

“记得挺清楚。”黑龙的眼瞳动了动,变成一种仿佛斜睨着的神情,语气亦是带着凉凉的轻声嗤笑,“你现在竟然来让我助你飞升?怎么可能。”

隔着一层几近透明的封印,两双差距极大的眼眸对视着,片刻之后,人先收回了视线。

他不曾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眉,然后蓦然转身便离开了这重重封印之下、风雪漫天的禁地。

这时候的燕归感觉自己有点懵,于是稍微在稍微怔了一下之后,小心的试着说话:“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这次时间过得真长。”那人闻言停住,本来已经微微皱起的眉稍稍一缓,反倒是像是浅浅松了口气:“世事难料,我从未想到自己飞升的那一丝机缘,竟是要从那被镇压的黑龙口中讨得一句话。”

听到这儿,燕归总算是明白那句总徘徊在他脑海中的那句“不行”是怎么回事了。

感情是这位太微剑宗祖师飞升要沈云辞一句话,但沈云辞不管是因为被封印之事,还是立场与身份问题,都不可能会松口成全他。

于是,便有了那断然的拒绝。

燕归还记得,那声拒绝之后还有个询问“为什么”的声音,沈云辞亦是回答“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什么”。但从刚才的情形来看,那人基本是在沈云辞开口之后转身就走,根本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因为那人再清楚不过沈云辞拒绝的原因,亦是知道多说无益。

那么,那段不完整的对话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明明场景事物如此相似,但细节上来看却并非刚才的那场人与龙的对峙。

难道说,这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吗?

“他不肯帮你,你又该如何?”燕归稍微理了一下脑海中的思路,继续问道。

那人倒是无奈的轻笑一声,转而又摇了摇头:“其实说也简单,想要达到目的也无非威逼利诱四个字。”

“怎么说?”燕归问。

“就是说,若想让那黑龙帮我忙,要么我能危及他性命,逼得他不得不答应;要么我能许以他好处,比如帮他破解封印。”那人说完这些,话锋一转,“可惜这两样,我不可能做,也做不到。”

即使如今他已经是灵初界局指可数的大能,面对这被封印的魔尊,亦是无可奈何。

燕归也明白,这样的机缘简直像是刻意在刁难一样,但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是就此放弃也不符合燕归的性格,于是他说:“那也总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那人的眉梢轻轻往上一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微笑道,“你说得没错。”

只是燕归大概不会想到,那人所谓的做些什么,就像是一条精心准备的引线,长又严谨,已经准备延伸到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想到的地方去了。

之后那人回了一趟太微剑宗,将一切地位与事务都交予弟子掌管,而他则孤身一人启程,离开了太微剑宗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燕归很快就认出来,那是前往瑶山地界的方向,毕竟他在现实世界中才刚刚在瑶山附近走了一圈,这还是能想起来的。上万年的时间差,瑶山这个地方的大体模样居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唯一的不同在于,那时的水月宫看上去比后来还更繁盛一些,与遥遥相对的镜花宫有着差不多的规模和弟子人数。

那人直接去了一趟水月宫,似乎是与水月宫当时的掌门很是相熟的样子。

时间又开始过的很快,仿佛是在刻意掠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想将关键点呈现在燕归面前。于是燕归省略过不算短的交谈过程,只看到那人从水月宫掌门手中拿到了一串钥匙。

这串钥匙,燕归并不陌生。

在上万年之后,他借助那只蓝眼小猫拿到的,亦是这串看起来不起眼,却非常神秘的古朴钥匙。

带着这串钥匙,那人没有停顿,直接来到了传说中的仙人旧居前。

燕归忽然有点恍惚,那时候的宫阙和他进去时候看到的宫阙,仿佛未曾被时间所影响一般。无论是建筑的风格,还是那些以假乱真的花园环境,都一模一样。

说实话,这让燕归有种很错乱的感觉。

第90章:轮回(2)

这种错乱感来自于,他现实中本来就身处于这座宫阙之内,并且不久之前刚刚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成功到达宫阙上层。但之后又被那意义不明的水镜拖入数万年前的时间点,跟随着他人的视角,再一次来到了这座宫阙的大门前。

而那人似乎对此处并不陌生,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就从幻景所构成、散发着惑人香气的花丛之中穿过。等他动作熟稔的用钥匙打开宫阙的大门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毛绒绒的白色小东西。

燕归一眼就看出,这小猫不就是当时帮了他大忙的那只吗?虽然蓝色的猫瞳要比燕归当时见到的稍微浅一些,体型也较之更小,但很明显能看出依旧是同一只猫。

他心中微微一惊,那这只猫到底是经历多少年岁和时光?才会在数万年之后依然存在于水月宫之中?

又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宫阙钥匙如此重要的东西,才会被这只看上去没什么太多特别之处的小猫,简简单单的就送到了自己手上?

正在燕归思绪翻腾的时候,身后的门在开启片刻之后,便又再次缓缓合上。

——你好啊。

那人低头朝着那小猫,双唇轻轻做了个口型,却没有说出声。反而是俯下身去随意的挠了挠小猫的下巴,仿佛与它已经是十分熟悉的模样。

想必是早已知晓这宫阙之内所隐藏的,以声音作为武器的机关。

小猫眯着眼睛,凑近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蹭了蹭。然后抖了抖身上蓬松的绒毛,从半蹲着的模样站起。朝着前方走去,像后来引着燕归一样,一步步引着那人穿过这片看似空寂,却隐藏着莫大陷阱的路途。

之后的路燕归刚刚走过一遍,还是那条在转角处绘制着壁画的长廊,还是那盘旋而上的方形阶梯。但这次站在阶梯顶端的时候,浅淡的灯光之下却再也没有那么多行层层叠叠的脚印。

只有一行,还是那人刚刚走过留下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后来人第一次走到这座宫阙的上层。

小猫依旧留在阶梯下,并未再跟上来,于是整个上层又只惟独剩下了一个人的身影。

但却有两个可以对话的个体。

想来似是离奇,却又表现得十分自然。但正是这种仿佛原本就是一体的感觉之中,反而使得燕归的心底渐渐升起一种来源于直觉的慌乱来。

并非是害怕什么,而是潜意识觉得这其中藏着某个将破未破的秘密。

“你疑惑的情绪有点强烈,我都感受到了。”那人在分岔路口没有犹豫,随意找了一条路前行。一边脚步沉稳的走着,一边和燕归说话,“不妨问出来?”

既然那人都如此说了,燕归也就不再迟疑,将自己的疑惑讲来。

“你到这个地方来,是要做什么事情?”

那人轻轻耸了耸肩膀,似乎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帮朋友取个东西。”

“朋友?”燕归回想起水月宫的钥匙,向来是保管在掌门手中,于是脱口而出:“是水月宫的掌门?难怪那么顺利的拿到了钥匙。”

“诶,看来你倒是蛮清楚的样子。”那人虽然如此说着,却没有继续追问燕归来历的意思。

或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许是冥冥之中让他猜到了些什么。

“那既然他身为水月宫掌门,对这座宫阙应该更为熟悉才对。即使要取什么东西也是亲自前来比较容易吧?为什么会让你帮忙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燕归想不通这一点。

“从前水月宫的掌门与我打赌,说从来没人能走上这座宫阙的上层。我不信,于是他便带我专门走了一趟,结果他确实是没上来,但不知道为何,我却并未遇到什么阻碍。但那时候只是打个赌而已,况且这宫阙乃是水月宫的禁地,我也只是往上走了两步便离开了,并未继续往上探寻。”那人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恰好前段时间水月宫掌门需要一件藏于宫阙上层的宝物,早就与我说了这件事情,我也就正好借着帮忙的借口前来探一探,其中到底有什么蹊跷了。”

“那……这跟你说的做准备,有什么关系?”燕归有点懵了,他又想起来自己去宫阙上层的时候,好像也是一个人,就连那只能弄来钥匙的小猫都未曾跟上。

“刚才过来的时候,你可曾注意过那条长廊转角处的壁画?”

燕归刚才没注意,但是他之前却是仔细看过了,于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看到了,那壁画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这座宫阙,听说是某位仙人刻意留下来的东西,那壁画上的场景与人,恐怕也不只是随便画画的。我心中的隐隐有个猜想,也有个预感,此事能帮我解决掉伏龙崖下的那个麻烦。”那人忽而淡淡叹了一口气,“所谓因果与机缘,我此番算是见识到了,真是玄之又玄却又环环相套。谁曾想阻挡我飞升的会是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却难以实现的机缘?而我所说的准备,也只是尽我所能为将来铺路罢了,若此生此世解不开这个死结,那至少给以后的转世留个希望吧。”

每个人成仙所需的机缘不会因为轮回转世而改变,这意味着若是一世解不开,那便会继续延续下去。

想起来,竟是令人感到有些绝望。

“别那么悲观,或许会……”燕归本来想说会有转机,但想了想后来流传下来的故事,好像确实是并没有什么转机了。

他只是一个回到很多很多年前的过客,看似能做些什么,但未来的一切都并未因此而改变。

“没有啊,我觉得自己挺乐观,但准备也是必须要做的。”那人手中一握,完整而锋芒迫人的斩仙剑出现在手中,他站在宫阙上层的岔路口前,随便选了一条走了上去。

燕归还可以仔细观察了一下,每一条路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和阶梯上一样,并未留下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些重叠脚印。

那人的步伐快而稳,很快燕归就听见了另外的声音。

沉重又低沉的咆哮与震颤,那是许多年前,还活生生的守护兽。

斩仙剑之锋芒,灵初界未曾有一物可以与之匹敌,剑光流转之间,即使是仙人留下的守护兽也难以逃过血肉飞溅的结局。

燕归看到那血肉溅到周围的墙壁之上,那形状与轨迹都和很久以后他所见到的,已经完全干涸的模样渐渐重合。守护兽的身躯被重重剑影撕碎,最后还未发出一声完整的哀鸣,便轰然倒下,而后四分五裂。

之后,那缠绕着藤蔓与繁华的水镜便出现在前方。

那人收剑,探寻着朝那水镜映射着淡淡光晕的表面探去,最后稍有些犹豫的将指尖停在了水镜咫尺之隔的地方:“这是……”

燕归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当初你不是问过我,是从何而来的吗?就是这面水镜,带我来到这里的。”

“是吗?”那人听着,却仿佛是忽然来了一丝兴致,“那我倒有些好奇,它又会将我带到何处去呢?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水镜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却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应该并不是什么危险之物。”

“那……试试?”燕归也很好奇。

“嗯,试试。”那人指尖再次往前,触及到镜面上,融入其中的同时也在水镜上荡漾出层层涟漪。光芒逐渐笼罩过来,一切都和燕归经历过的一样。

但待到光芒将那人的身影完全包裹,然后又慢慢消失之后,燕归却发现,他这次好像并未如同原本预想的那样,与那人一同被水镜带往另外的地方。

燕归先是疑惑,然后很快他就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了。

那人的身躯其实并未进入水镜之中,此刻双目微阖,静静站在水镜之前,仿若是失了魂魄般再无任何动作。而燕归,则和这副身躯一道,被留在了水镜之外。

原来如此,水镜能带走的并非整个人,而只是魂魄而已。

燕归先前作为当事人,并未亲眼看到这个过程,所以也就没多想,如今作为旁观者的角色,他倒是看清楚了很多事情。不过这样一来,他不就没办法知道那人究竟被水镜带往了何处,又经历过什么事情了吗?

然而燕归的这个担心并未持续很久,因为很快,水镜之上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咔嚓、咔嚓。

镜面裂开了。

那人微阖着的双眸亦在同时睁开,燕归能感觉到他胸口之下的心脏,似乎跳动地有些不正常。就像是遭遇了什么突然的变故般,在一片寂静之中发出又快又沉的声音。

“怎么了?”燕归问。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似乎这样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但他并未直接回答燕归的问题,而是稳了稳略有些散乱的神态之后,直接朝着下一个路口快步走去:“等一等,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看到最后……”

燕归见他状态不太对,便噤了声。

陆续闯过被守护兽占据的回廊,而后第二面水镜,第三面水镜,亦是一一碎裂。

第三面水镜花费的时间更长一些,燕归视线落在那人因暂时失了魂魄而安静异常的面容之上,心中像是猫挠似的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毕竟燕归觉得自己在水镜之中经历的事情已经够神奇了,那么万年前的人,又会在水镜之中遇到什么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双眸间忽然有淡光一闪,再张开眼睛时,燕归敏锐的发现那瞳孔四周有一圈耀眼的金色。

他能确定,这金色之前并没有。

金色,金色?

燕归下意识的像是联系起了什么东西,但又不能马上想清楚。就在此时,那人的双眼内忽然渐染上一层烈焰般的红来,看得直让人心惊。

想起来了——!

这特殊的眼眸颜色,不就是长廊中那最后一幅壁画上的画中之人吗?那个将画卷上无论魔界还是仙界,全部都变成一片血海的男人……

那画卷所描绘的景象仿佛又回到眼前,真实得让人有种想屏住呼吸的冲动。

第91章:轮回(3)

但这般令人感到畏惧的模样,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随着第三面水镜完全碎裂,变成一架空荡荡的镜框,那人眼眸中的金色与血红亦是渐次褪去。他也仿佛是脱力的般踉跄着扶住旁侧的墙壁,仍然紧握着斩仙剑的手轻轻颤抖着,半晌方才恢复过来。

他微微喘着气,在稍作停顿之后,一咬牙继续朝着这条路的尽头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燕归不得而知,但他依旧被这氛围所影响,从而绷紧了神经。

经过三面水镜之后,通往宫阙上层中央位置的道路已经变得畅通无阻,在进入中央那座大殿般的建筑物时,燕归只感觉满目琳琅。虽未曾细看,但就算是大殿之中所摆放宝物所发出的各色光彩,也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了。

但那人却似乎对所有东西都视而不见,径直朝着大殿的某一角去了。

在那里的高台之上,放着一匣丹药。

之所以会知道那匣中是丹药,是因为在走近的过程中,便有丝丝缕缕的药香擦过鼻尖。也不知道这丹药已经在此放了多少时日,却依然能持续散出如此药香,足可见其神奇之处。

斗转星移丹,这名字已经在燕归嘴边了。

那人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枚微光熠熠的丹药,但他眼神飘了一下,显然注意力并未在这些丹药之上,反而像是再找别的什么东西。

果然,那人伸手在匣子的内层一一按过,不一会儿便在夹层之中找到了一张丝帛,

他扬手一抖,那整齐叠好的丝帛便完全展开,上面皆是燕归不认识的字符。但燕归还是能勉强认出,这些字符和宫阙钥匙上的字符,应该是同种类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上面写的字符是来自仙界。

看到这洋洋洒洒的一大片陌生字符,那人起初亦是有些愣神。不过很快他便惊觉,自己可以毫无阻碍的读懂,而且越是往下看,他便越发的明白……

这张丝帛,竟然本就是留给他的东西。

“原来如此……”看完那丝帛上的字符,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是轻声的嗤笑。

明明只是轻声拂过的一缕嗤笑,燕归却硬是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那人将手中的丝帛随意塞回匣子中,又取出九枚斗转星移丹中的一枚带走,之后便转身拂袖离开了此地,仿佛对大殿中众多的宝物都视而不见。

“所以……?”燕归忍了一路,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问。

实在是不问不行了,他隐隐有种感觉,他好像快要像前几次一样离开这里了。而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搞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必须要那人来解开。

“之前水镜,将我带到了仙界……准确来说,就是长廊壁画中的那个地方”那人的脚步依旧很稳,但声音相较于从前来说,却忽然冷了下来,“这么说有些说不清楚,还是给你从头讲讲吧。”

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而是那种似乎被绝望所感染的冰冷,仿佛说出来的话都失了生气般,只是机械的叙述着,却没有什么感情。

“不知道多久之前,仙魔两界交战。起初仙界因不敌而节节败退,眼看魔界直逼仙都,仙界不得不派出了某个——‘战鬼’,他们是这么称呼的。”

……

战鬼,便是画中那个男人的代称。

名字或许已经被忘记了,但这个代称却没有人会忘记。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战鬼觉醒之时,既能让敌人尸堆成山,也有可能让己方血流成河。

就如同长廊上最后一幅画中所描绘的,最后无论是哪一方,都如坠血狱。

虽然被叫做战鬼,但他却是天生的仙族。并且由于来历特殊,对魔族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同时也是对魔族最有力的武器。只是伴随着他出众的战力,随之而来的副作用是觉醒之后将会失去理智,变得极其难以控制。

但当初仙界的统治者将他派出时,却不知何处来的自信,自信能控制住他,自信能有个完美的收场。然而最后得来的,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再将魔界来犯者屠戮殆尽之后,战鬼的刀刃无法停下,继续将身后的众仙接连斩杀。

直至他暂时耗尽灵气,余者方才得以逃离。

仙都繁华,竟因此一役几乎濒临倾颓。

虽然魔界亦是再无进犯之力,但仙界却因为战鬼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而蔓延起恐慌,如此一来统治者便觉得,战鬼不能再留。只是他来历特殊,即使身为仙界的统治者也无法使其完全消失,便只能退一步,将其逐出仙界。

接下来,便是将其打落凡间,并设法让其无法再返回上界。

至于这个方法,倒是还额外用了点心思——在飞升的最后一步设下无法达成的机缘,比如说让战鬼去讨要一位魔尊的首肯。

并且这位魔尊还恰恰好,会因为另外一些刻意为之的事情,对他有着不小的怨恨。

总之,这是个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机缘。并且由于机缘不会轻易改变,所以那被打落凡间的战鬼即使世世轮回,也终究无法摆脱这早已设计好的命运。

在得知仙界统治者谋划之事后,他的某位友人曾经试图想办法帮助于他。于是友人以隐居为借口,提前来到灵初界暂居,设计好宫阙之中的水镜以及其它东西,以便于帮助战鬼转世之后,能够有办法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但此时需要隐蔽行事,不能使仙界警觉他想要帮助战鬼的意图,于是友人便故意在宫阙之中设置机关与守护兽,作为掩护。并且在准备好所有东西之后,将宫阙的钥匙交予一位弟子,嘱咐他若有后来人能踏足宫阙的上层,便让他帮忙去那里中央的大殿,取一枚斗转星移丹。

话没有说明,但那装着丹药的匣子中,却已经将一切都写清楚。

机缘不会轻易改变,但是——

……

“但是什么?”燕归有点紧张的问。

那人又嗤笑一声:“除非杀了那条龙,我的机缘便会有一次改变的机会。这是刚才那张丝帛上面给出的,唯一的办法。”

机缘不会因寻找机缘之人的轮回转世而改变,但若是“机缘”本身产生的条件消失,那么便不得不产生一次新的机缘。并且,这改变后的机缘没有机会做手脚。

燕归愣了一下。

“但这仍然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那龙虽然坠入灵初界,但却不是以凡人之力能够将其杀死的。”那人继续道:“虽然那丝帛之上给出了另外了一条路,然而仔细想想,这路却又进退不得。”

燕归想说些什么,但那人忽然顿了下。

“等等……宫阙上层的那些水镜,还有很多。但我已经试过了,其实只需要三面,便可以到达中央的大殿。”那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所以,那些镜子并不是多余的东西……”

“确实不是多余的东西,至少,它还能带我来到这里,见到你。”燕归这次终于是开口了,到了现在,他已经能确定一件事情了,“或者也可以说,是让我,见到‘我’。”

第92章:轮回(4)

“这一点,我也算是猜到了十之八九。”那人的眼眸中忽而一闪,“如此看来,我想要做的那些准备,似乎在将来都已经实现了。”

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此时看似存在于一副身躯中的两个魂魄,其实是一人。只是跨过了漫长的时间,通过一些未曾见过的特殊途径,用这样一种特殊的方法回溯着前世的经历。

其间又隔了多少个转世轮回呢?燕归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

既然那宫阙乃是仙人为帮助旧友刻意建造之所,那么依照先前丝帛之上所言,以及仙人给水月宫历任掌门留下的嘱咐,便并不难想到——

这座神秘宫阙的上层,在灵初界千千万万的人之中,也只有一人能毫无阻碍的登上。

而微光之下映出的那些重叠脚印,之所以看似纷杂且深浅不一,但却极其相似,便是因为那是一个相同的人,在许多次轮回的生命中,反反复复的去过同一个地方,一次又一次的通过那宫阙上层中的水镜,回溯到最初的那一世。

可以想象,像燕归这样能与最初的那个自己交谈,也并非是第一次了。

于是,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那些水镜,并非什么阻拦前行的机关障碍,而是用于传递某个重要信息的特殊途径。通过这神奇的方法,令魂魄回溯到过去,亲眼所见当年之事,而后继续试着去完成那个看似无法完成的“机缘”。

“所以,我们——都已经清楚了吧?”那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也如同飞絮般朝着不知名的地方越飘越远,“虽然不知道你是第几世了,但机会并非是无穷无尽的。等到所有水镜全部被打碎之后,这座宫阙就会失去它的作用。而我,或者说是你,也同时耗尽了全部轮回的机会,自后,死了便是死了,再无所谓转世一说。”

“所以,这一次,你能做到吗?”

最后一个字音微乎其微,终于完全散去了。燕归在一片白光的拉扯之下,再一次与数万年前的世界分离。

重新睁眼回道现实世界的那一刻,他所亲手触摸过的第三面水镜应声而碎。

如果燕归没有记错的话,这面水镜应该是整个宫阙中的最后一面了。还记得上次头痛欲裂之时涌上来的记忆,有个人在黑龙的面前说:

——已经是第九次了,若是……

那意味着什么,燕归当时一头雾水,现在却心中却已经清晰无比。

水月宫的水镜作为媒介,在他的每一世都重复着同样的作用,使他回想起最初的记忆。即使是不断延伸的岔路之上,亦是只剩下了最后三面水镜,再没有多的了。

——若是第九次仍然不能成功,便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机会。

魂魄重回现实中的身躯之后,那整整九次轮回的全部记忆一瞬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纷纷涌入燕归的脑海之中。

头疼。

燕归用力呼吸了几下,似乎要把那些翻腾着的、过于多的记忆碎片压倒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去。说实话,他现在对于所谓轮回转世中的事情一点儿都不想去细看。

虽然这就是之前他好奇了很久的,事情的真相。

无穷无尽的重复同一件事情,记忆的碎片之中掺杂着太多无奈与失望,燕归不得不承认,他此刻竟然有一丝害怕。

害怕在记忆之中看的太多,听得太多,会被影响着做出一些事情来。

是什么事?让他内心生出极少会有的恐惧来。

燕归知道,那是一件若换了前九世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恐怕都会选择如此为之的事情。说起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异常。

——只要停下脚步就可以。

——只要等着就可以。

——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以。

然后呢?

“然后不过半年时日,那黑龙身上的伤便会让它自己死掉。”

杂乱记忆碎片深处,有个声音说。

“说什么啊……”燕归用力的揉了揉太阳穴,硬是提着一口气将脑海中纷杂的东西全部压了下去。他抬眼看前面,那宫阙上层中央的大殿的位置已经显现出来。

什么都别想了,去拿斗转星移丹吧。

燕归虽然一丝外伤也未曾受到,但此刻的状态却称不上好。当他走进大殿的时候,根本无心再去四处打量,而是如同最初那一次般,径直走到放着丹药匣子的高台前。

那药香依旧丝丝缕缕的徘徊在附近,燕归打开匣子,里面剩余的八颗丹药静待其中。

略一迟疑,燕归还是决定将整个匣子都带走了。

前途莫测,这灵初界仅有的仙丹,还是带上以防万一的好。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再普通和简单不过,燕归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并未放慢脚步。他按原路返回,等走下阶梯的时候,那蓝眼的小猫还蹲在那处低着头舔爪子。

伸手抱起起小猫,燕归忽然有种与它久别重逢的感觉。

每一次进入这座宫阙,都需要由它来领路,亦算是缘分了吧。更何况依照当初的情形,在最初那一次进入水月宫之前,便与它熟悉了。

这也就解释了燕归之前疑惑,为何这只水月宫的小猫处处帮着自己。

等燕归带着猫和斗转星移丹,回到先前他与沈云辞分开的那段长廊时,它远远看着沈云辞倚靠在墙边的身影,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种强烈的恍如隔世感。

水镜回溯时,现实中的时间并不漫长,所以燕归想了想自己其实也没离开多久。

但太多来自于数万年间的记忆,让他对于事物的感受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以至于燕归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

但最终,这迟疑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走近的时候,燕归看到沈云辞比平日里更为苍白的面容上,不知为何渗出一层薄汗。沈云辞虽闭着双眼,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双眼闭的并不安稳,仿佛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一样,表现的有些心绪不宁。

以燕归往常的经验来看,能让沈云辞做梦,并且在梦中不太安稳,几乎可以算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

梦到什么了?

燕归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沈云辞的右脸,想叫他醒来。

很冷,比沈云辞平常微凉的体温要更冷一些,仿佛坠入了冰窟一样。

原本以沈云辞的警觉性,即使是燕归做这种动作,他也早该醒来了。但此刻沈云辞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依然未曾睁开双眼。

很奇怪。

就像是沉在了梦中,虽然知道,却无法转醒。

“喂,沈云辞。”燕归叫了一声之后,才发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妙。于是他当机立断,取出那装着斗转星移丹的匣子,从中拿出一粒丹药,抬手去掰沈云辞的下颚。

说实话这个动作并不轻松,沉在梦中的沈云辞下意识的在抗拒,燕归废了点儿功夫用指节在他唇间卡住,才勉强算是把那丹药塞了下去。

那丹药一入口,瞬间便融开了。

一股比先前更为浓烈的药香立即蔓延开来,燕归刚揉了揉鼻尖,便听见沈云辞发出一阵连续喘气声,而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是被痛觉所惊醒的。

顺着那丹药融化后,从咽喉流下的痕迹,有不知名的光从沈云辞身体内映照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他整个身体的血肉变得仿佛半透明了一般。

抬眼望去,竟然是能看到里面骨骼和经脉的模样。

虽然说是刚刚从沉溺的梦境中醒来,但沈云辞稍稍一打量眼前,便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那斗转星移丹的药效来得十分迅速,几乎是立刻开始在沈云辞体内寻找和复原受损的部分。

但伴随着这种迅速的效果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沈云辞咬了咬牙,他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他全身上下伤得最重的地方就是颈后的龙筋,斗转星移丹复原的方式很简单也很有效——让那条受损严重的龙筋重新长出来。

其它被损坏的经脉和脏腑,也是同样的方法。

好处是如此复原之后,不会有任何隐患和后顾之忧,但与之同时,坏处也非常明显。

人非顽石,要让体内的东西重新生长出来的话,除非提前有别的准备,否则必然会承受相当巨大的疼痛感。

别的也就罢了,龙筋那处是真的脆弱,疼痛比其它地方亦是剧烈不知道多少倍。

修复的过程先从比较容易的地方开始,这时候的疼痛还算勉强在忍受范围内。他往前撑了撑上半身,正好轻轻蹭过燕归的脸颊,稳了稳呼吸方才对燕归道:“先出去等我,过一会儿我可能会变成龙身,可能比较难控制。”

燕归看着沈云辞此时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已经开始滴落的汗珠,沉默了几秒之后:“你确定?你现在状态太差了,我感觉这斗转星移丹的药效太过奇特,我还是留下以防出意外比较好。”

沈云辞先是犹豫了片刻,而后又注视着燕归的眼眸半晌。

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的时间内,他好像能暂时忘记一大半身上的疼痛。不过很快斗转星移丹的修复作用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沈云辞也没时间再多说什么了,最后一句话也因为夹杂着喘气声而显得断断续续:“那个状态下的我……有点棘手,如果到时候有必要的话,动手别顾忌太多。”

“我知道——”燕归话音还没落,便被沈云辞所发出的一声低鸣所打断。

那声音沉而重,已经不是普通人所能发出的声音范畴了,而是更接近于龙。

沈云辞微微垂着头,燕归稍微一低眼便能看见他脸颊和颈侧陆续出现了大量鳞片的轮廓。这些鳞片并不整齐,有的明显残损,有些干脆就濒临脱落的边缘,再加上之前受伤时掉落了不少,此时看上去非常不规则。

鳞片继续在出现,虽然被衣服遮掩看不清楚,但燕归可以猜到那领口之下是个什么模样。接下来,残损的鳞片开始陆续掉落下来,与长廊光滑的地面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鳞片脱落后的皮肤显得格外脆弱,不过很快那丹药所带来的光从上一闪而过,便有新的鳞片从上面重新长出来。如同将鳞片生长的速度压缩到了极短的期限之内,燕归眼看着那些新生的鳞片逐渐变得坚硬而光滑,闪着冰冷的光泽。

这无疑是件好事,但沈云辞此刻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捏紧了指节勉强维持着目前的状态。

他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化为龙身,因为若是在外力逼迫下变化,到时候在极端痛苦之下,沈云辞自己都没有把握能控制自己。

但他也清楚,若是疼痛和冲击过大,那到时候的事情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如今的疼痛还能勉强维持人身,但龙鳞已然遍布全身,等到龙筋重新长出来的时候,怕是无论如何都会……

沈云辞一直以来都讨厌不能掌控的感觉,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

而且,一条在极端痛苦之下失去控制的龙,真的很难缠。

第93章:轮回(5)

斗转星移丹在沈云辞体内所出现的光芒在周身回转了数圈之后,将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修复的外伤尽数完成。之后这些光芒朝着他颈后汇聚而去,原本稍浅的光逐渐明亮起来,在最盛的时候,甚至让燕归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燕归很快又强迫自己睁开了,但也无济于事,在那光芒最盛的一小段时间里,整个长廊几乎都看不见什么东西。等到这些强烈的光芒重新凝聚成一束,燕归才算是能正常看见东西。

第一件看到的东西,就是双红色的眼睛。

属于龙的眼睛。

如果说曾经沈云辞在正常状态下化身为龙时,那双眼睛像是红宝石的话,那么现在这双红色的眼睛,却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愤怒,亦无理性可言。

燕归先是愣了一下,却随即勾了勾嘴角。

虽然从眼神看上去确实挺难对付的,但这条黑龙的体型却并不像燕归曾经见过的那样巨大。但也说不上小,大约正好就是三个成年人的长度。

之所以说正好,是因为燕归目测了一下黑龙现在的这个体型,估摸着差不多正好是自己刚好能摁住的状态。

看来沈云辞虽然说了自己没办法控制,但在最后化为龙身之前,还是做了些努力的。

否则的话,燕归现在要面对的就不是这个大小的黑龙了。

但是,燕归嘴角的弧度并没有能维持太久。那黑龙火焰般的眼眸在也只盯了燕归半晌,便随着先前汇聚起来的光束没入后颈这一动作,忽的一下黯淡了下去。

燕归听到了黑龙的低吼。

只是这低吼断断续续,夹杂着一段段的悲鸣,不仅气势全无,反倒让人听着有点揪心。但燕归揪心归揪心,却也没敢再这个节骨眼上去动它。

直到那光束完全没入黑龙后颈之后,燕归刚想松口气,结果那黑龙忽然弓起身躯挣扎了起来,伴随着更为剧烈的嘶鸣。

即使有着鳞片阻挡,那光束所透出的光芒也依然将后颈处照成了半透明的模样。燕归眯起眼睛便能清楚的看见,那鳞片与皮肉之下,光束包裹着新的龙筋生长出来,并且将余下一些稍弱的流光分布到其它位置上,同时修复着那些经脉与脏腑。

很疼,很疼,燕归光是看着就能想象了。

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疼痛使此刻本来就没有理智可言的黑龙,几乎是本能的破坏者目光所能及的一切东西。似乎这样的行为才能分散它的注意力,让他稍微好受一些。

于是黑龙便如同一尾离了水的鱼,毫无章法的开始撞击和挣扎。

这样的无差别攻击,必然会影响到离得很近的燕归。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制止一下黑龙的行为,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这长廊毕竟是仙界之人留下的东西,比起别的地方本来就特殊一些。虽然说先前熄灭了长廊上的灯火,让其对魔族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但任凭黑龙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弄出别的事情来。

还有一点就是,燕归发现黑龙身上那些刚刚被修复好的鳞片,在它一番毫无章法、纯粹是发泄的撞击之下,竟是又有了个别的边缘破损。

燕归轻轻啧了一声,躲闪着黑龙的身躯,从一个巧妙的角度跳过去,压在了黑龙腹部的某一段位置。黑龙发现身上忽然多了什么东西,本就处在疼痛和愤怒边缘徘徊的他,顿时一惊。

其实燕归也没准备干什么。

只是想让这条黑龙冷静一点,比如说把它一直在挣扎的身躯固定一下。此时燕归的修为和力量已经相当可观,而且这黑龙变化时体型不大,所以就像先前说的那样,正好是燕归能摁住的状态。

燕归这个位置选的很有经验,黑龙若是想转头过来,也基本上是够不着的。所以这会儿燕归看着那双与自己相距不远,却也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的红色双眼,心想着这样也好,多吸引点注意力过来,或许那可怖的疼痛就不会那么明显。

在斗转星移丹的作用之下,那龙筋长得很快。

“快了,再忍一会儿吧。”燕归看着那光束随着龙筋的生长渐渐变短,最后只剩下了拇指大那么一丁点儿。这意味着所有的修复马上就能完成了,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却也紧张的不行,这会儿不由得伸手摸了摸黑龙肚子侧边光滑的鳞片,似是抚慰。

那黑龙也似乎因为燕归的动作稍微怔了怔,眨了下眼睛。

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光束的最后一点光芒也完成了修复,消失了。

几乎是在同时,触觉比眼睛更先感受到身下的变化——冰冷光滑的鳞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布料混合着微凉的皮肤。

或许还能感受到,腹部的皮肤总是比别的地方稍微热一些。

“小燕,不打算下来了吗?”稍微有点哑的嗓音,和平常听着不太一样,但在安静的回廊之中却产生了一种独特的气氛。

燕归承认自己稍微有点愣神,稍微隔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嗯?”

这个音节刚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姿势不太对劲儿。

刚才为了摁住黑龙,选了这么个有利位置,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但是这会儿沈云辞又幻化回人身,他坐的这个地方好像就有些不大对头了。

靠近腹部的位置,稍微一低视线就能顺着领口一路往下看去。

沈云辞穿的衣衫一般都有种禁欲的感觉,但此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燕归总觉得在用完了斗转星移丹之后,沈云辞整个人好像浴火重生了一般,好像每一处都更上了一层,看上去更让人移不开眼睛了。那微微凌乱的衣衫,配上沈云辞此刻半眯起的眼睛,竟然有种奇特的危险感。

“你是不是……好像高了一点儿?”其实燕归想问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是话到嘴边自己就转了弯,问了个听上去怪怪的问题。

沈云辞轻笑一声,忽然调转姿势,将两人的位置交换过来,伸手揽住燕归的腰,几乎整个人都压了上去。他的双唇稍微一偏,便能碰到燕归的耳朵轮廓,刻意压低了声音道:“高了没有,比一下就知道了。”

燕归忽然翻转了个姿势,正准备表达一下抗议,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沈云辞整个人都已经压了过来。两个人从脚尖到腰腹,再从胸口到肩膀,几乎都贴在一起,倒真的是好像是在正经的比身高。

当然,如果这个姿势不是躺着的而是站着的,会更有说服力。

不过接下来,沈云辞还真的伸手从燕归头顶上平平滑过,然后停在了自己额头上的一个位置。他的语气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笑意:“你别说,好像还真的稍微高了一点儿。”

“啊?我随口说的。”燕归抬眼看那横在自己头顶的手掌,也有点惊讶。

“大概是斗转星移丹修复的时候,稍微造成了一点影响。”沈云辞说完收回那只手,和另一只手一起,抱住了燕归。

他将头靠在燕归的肩膀上,忽然静默了一阵。

“怎么啦?”燕归望着长廊的顶端眨了眨眼睛。

“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所以要好好感受一下。”沈云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之前昏睡过去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总是遇到很冷的东西,冷得让我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看来不是个美梦。”

“确实,不过其实也不算是噩梦,因为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那么糟糕。”沈云辞如此说着,将那个零零碎碎的梦挑出些重要的东西,就那样自然而然的讲给燕归听了。

说起来,这梦境中的许多事情,一直算是他不愿意提起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沈云辞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讲给燕归听。

燕归挠了挠头:“其实仔细想想的话,他还是很关注你的不是吗?如果完全不在意的话,直接不闻不问岂不是更省事。而你父亲……只是好像有什么心结。”

沈云辞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燕归想了想,伸手想拍拍沈云辞的背,结果刚一抬手就摸到手边有个毛绒绒的小家伙。

“喵~”蓝眼小猫蹲在旁边,偏着头看燕归和沈云辞。

燕归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只是被一只猫看着而已。于是他轻轻推了推沈云辞的肩膀:“我们该出去了,这个地方你不宜多留。”

“好。”

已经进来了一次算是有经验,而且带着蓝眼小猫,可以说是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燕归在经过长廊转角处的那些壁画时,刻意没有再去看。

等完全走出宫阙后,燕归站在门外,待到大门完全闭合的一刹那,只听一声脆响,那串宫阙的钥匙忽然从中断裂。

燕归将断掉的钥匙握在手心,知道这宫阙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水镜已经尽数耗尽,从此之后宫阙便再也不会开启了。

【叮——系统已恢复正常,检查到已获得的未记录线索,现在进行补充。】

【获得线索“仙魔之战”

获得线索“魔皇的心结”】

【当前高难度任务“魔界”,已收集线索:3】

一出这座宫阙,系统就重新恢复正常了,燕归看着自己倒腾这么久才收集到的三条线索,顿时觉得这任务真是难。只希望任务完成所需要的线索数量能不会太高,否则就按现在这进度很有可能完成不了。

如果完成不了……燕归记得,好像后果很严重。

前所未有的严重。

正思索着任务的事情,燕归余光一撇才发现面前的台阶下面还站了个人。一看,这不是水月宫的大师兄沧梧吗?

没等燕归开口问,沧梧就先说道:“不必问我有什么事情,只是师父吩咐我在这里等你,他有些事情想与你说。”

在获得了前几世的记忆之后,燕归知道,水月宫现任的掌门无心上人,也算是自己曾经的故人了。而且当初那个“自己”做下的准备,无心上人是少数几个知晓大部分内情的人之一。

所以,这一趟自然是要去的。

就算沧梧不来邀请,燕归自己也会去找无心上人见一面。

沧梧的人跟他说话的语调一样,永远不冷不热不急不慢,所以一路上他也没有说什么多余话,径直将燕归带到了无心上人的居所外。并且顺便将沈云辞拦了下来,道:“我师父说,只见他一人。”

沈云辞倒也没有强行跟进去的意思,也无所谓沧梧的态度,所以只是笑了笑,便停在原地等燕归出来。

燕归走进房间的时候,那蓝眼小猫刚一进门就车轻路熟的爬上房中的书架,在最高处卧了下来,趴下身蜷成一团便闭上眼,睡着了。

就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可以好好睡一觉一般。

紧接着,房间内传来一人的声音,让燕归觉得陌生,但在那些纷杂的记忆中,却又能称得上是熟悉的声音。

“你来啦,等你很久了。”

第94章:重回(1)

燕归循着声音往里面走,只见无心上人坐于桌案之前,看见燕归的那一刻先是看了他半晌,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终究还是把他救回来了,如此良机,万载难逢,可惜……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沈云辞。

燕归垂眸,并未立即有所回应,而是缓步走到那桌案之前,与无心上人相对而坐。他尚且能从那九世轮回的记忆碎片之中找到,当初某一世的自己亦是在如此模样,和无心上人一同商讨,该如何破去关于“机缘”的死局。

只是当初千方百计想要找出的那条出路,刚刚就摆在燕归面前,什么都不用再做就能达成目的,但他却没有选择走上去。

于是,那出路转瞬即逝,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

“你如今救了他,岂不是与你那么长时间中所寻求的东西背道而驰?”无心上人眼中有一丝动容,流转之间说不清是惋惜还是痛心,又像是夹杂着一丝后悔,“你我都清楚,这已是最后一世,再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之前那猫儿来取钥匙的时候,我或许应该再坚持一些——”

听到此处,燕归忽然心脏重重一跳,原本一直静默倾听的他稍稍闭上眼睛,竟是出口打断了无心上人的话:“不,我现在没有后悔,以后也不会有后悔的一日。”

当时在那么多世记忆涌入的刹那,燕归承认自己有过瞬间的犹疑,但他最后依然将那些积累了太长时间的执念生生压了下去。

也许,这一世他是不同的。

就燕归本身来说,他向来对于“得道成仙”这四个字没有太多执念。也许是因为这一世的最初,他曾经阴差阳错的在现代呆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以至于后来虽然真相大白,他也渐渐适应了灵初界的生存方式,但有些已经习惯了的思维却还留在潜意识的深处。

灵初界的大部分修士,往往在刚刚步入修行一途,甚至是刚刚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之中灌输一个观念,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飞升上界。

燕归不一样,他缺少这个“目的”。

诚然,燕归喜欢比别人强的感觉,也从不怯战,甚至在很多时候更喜欢用战斗来解决问题。但真要细算起来,燕归对于飞升这件事情的热衷程度,其实远比一般修士要低。

能飞升的话燕归也会努力,不能飞升的话他似乎也无所谓,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所以,寻了那么久,你现在是要放弃了吗?”无心上人道。

燕归复又睁眼,瞳孔之中流光微微一动:“若是从前任何一世,我想我都会给你否定的答案,但如今的我只是觉得,顺其自然吧。”

无心上人听得这话,沉默半晌,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接下来说的话却是一针见血:“说了这么许多,你现在的情况归根结底也不过一个原因罢了——你不仅没办法杀他,也不忍心放任他去死。”

“或许,就是这样吧。”燕归也不反驳,因为他确实就是那么想的。

“那你可曾想过,你愿意为他放弃这追寻了千万载的修改机缘的机会,那他呢?若是他知晓你那无数次轮回的身份,又愿意为今生的这份情谊,抹去曾经的怒与恨吗?”

燕归这次回答之前,低头沉思良久。

最后方才得一句:“我不知道,但那可能不会发生,即使会有那一天,也大概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现在我不想去猜答案,等什么时候发生了,我会接受所有可能的结果。”

“这样吗,看来你已经彻底做出选择了。”至此,无心上人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燕归的想法了,“事到如今,你当年要我帮忙的事情也算是全部结束,我亦已经是个局外之人,便不再多言。况且我早已渡劫,刻意在灵初界逗留了太长时间,也该离开此处了。”

“在离开之前,再带一件东西给你吧。”无心上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块不规则的碎片,从桌案之上推到了燕归面前,“先前赶回水月宫的时候,感觉有一处灵气聚集得有些突兀,过去一看便发现此物不知何时落在了宫中,我想你应该会需要它的。”

燕归一样就认出,这非石非玉的材质,正是斩仙剑的残片无疑。

之前就推论过,斩仙剑残片定是跟着叶麟砚的魂魄,四散到他回忆深刻的地方。那么水月宫乃是叶麟砚的师门,散落了一枚斩仙剑残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燕归没想到,第四枚残片收集得这般轻松。

回想起前三枚残片收集都花费了不少功夫,燕归希望以后也能像今天这样,简简单单的回收斩仙剑残片。

认真想想,收集残片还真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了。

要是斩仙剑残片没办法全部收回,那也就别提什么飞升什么轮回,什么魔界什么线索,到时候整个灵初界都得玩完,燕归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想到此处,燕归决定把那些纷杂的前世记忆先丢到一边去。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顺其自然。

如此一来燕归觉得自己忽然又有了干劲,想想现在的状况比起之前好太多了。之前沈云辞的样子真的是让燕归时刻都在揪心。

而现在,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所以还想那么多,那么远干什么呢。

“那告辞了,祝你飞升顺利。”燕归站起身来,朝着无心上人微微一笑,眼中原本那层不明显的阴翳似乎已经随之一扫而空。

无心上人像是被燕归的情绪所感染,也回以笑魇:“虽然有些难,但我还是希望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我能在上界重新见到你。”

“承你吉言。”

……

燕归从房中走出来的时候,沈云辞轻轻扬了一下眉梢。他能看出燕归此时的情绪不错,跟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仿佛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样。

那些沉重的东西,约莫是来自那座神秘的宫阙,沈云辞如此猜测道。

他和燕归,都有一些秘密。

从前一人不说,那另一人便也不问,这大约是一种不约而同的默契。但如今沈云辞却开始有些想分享这些秘密,大概是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之下,他当时才会将那个昏睡时的梦境告诉燕归。

但那还不够,沈云辞想,也许该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燕归察觉到沈云辞的视线好像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稍微怔了一下之后,没有躲避而是大大方方朝他笑了笑。之后朝着旁边的沧梧问道:“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觉得关于十七记忆深刻的地方,会有哪些?”

“太微剑宗。”沧梧犹豫都没犹豫,就一口答出来了。

即使如此,燕归还是从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情愿。燕归觉得沧梧的心态可能很微妙,有种自家孩子被拐走到别家,结果还不得不承认自家孩子可能比较喜欢别人家的感觉。

“差点把这地方给忘了。”燕归恍然大悟,“正好现在也该回去一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有十七在应该没问题吧。”

眼看着提起楚燎的时候,沧梧脸色又沉了半分,燕归便赶紧拉着沈云辞一起,与沧梧告辞,然后踏上了回太微剑宗的路途。

第95章:重回(2)

直到远远看见太微剑宗的那被云雾缭绕其中的群峰叠嶂,燕归方才忽然忆起,自己好像是有挺长时间没有回来过了。

——从应夜睚之约前往揽星阁,其间正巧碰上了一场红鸾灯会,再到之后抵达金陵王朝,没过多久又启程北境,最后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驱使之下,不得不马不停蹄的赶到瑶山,在水月宫盘桓数日。

恍惚间,燕归竟然有些算不清他已然离开多久了。

倒不是说时间有多长,而是粗略一回忆起来,这期间经过的曲折纠缠未免有些太多,一环扣这一环,甚至直到如今,也未曾完全解决。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状态,充其量只能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正如此这般想着,燕归忽然感到一双手落在自己肩膀上。似是察觉了燕归仍旧略显沉闷的心思,那手轻轻捏着燕归稍微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不轻不重的顺着骨节按过,似是无声的安抚。

感受到那掌心微凉的感觉,燕归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现在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别想太多事情。”沈云辞的手最后落在燕归肩头,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像是将他环绕其中,给人以一种安心感。接着他朝着某个方向略微一抬头,十一燕归跟着他的视线往过看:“说起来,太微剑宗变得和以前稍微有些不太一样了,不妨去看看?”

“嗯?”燕归被这话勾起了兴趣,朝着沈云辞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太微剑宗山门道路的分岔口,以往整个宗门之内只大略分为内外两宗,如今却好像多出了不同的东西来。其中变化最明显的便是外宗这边,原本外宗弟子的居所从宗主洞府为中心,慢慢向外扩散,形成环绕之势。因为外宗弟子人数向来较多,所以外宗的建筑看上去也十分密集。

而如今,燕归放眼望去便能看见,外宗中较为靠近边缘的几座山峰之上,原本寥落稀少的建筑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数量增长了许多,看上去已经颇具规模了。

燕归又挨个从外宗的数座山峰上看过去,片刻之后恍然大悟。

仿佛原先的外宗的模样被拆分成开来,变成数个缩小版的“外宗”,如此一来,每座山峰上的建筑都自成一套体系,不再像原先的外宗那般,都向着中央聚集。

“这是要把外宗拆开?”燕归似乎是意识到了这样做的目的。

沈云辞点点头:“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过现在只是将峰上建筑重新构造,还没有将外宗的人拆开分进去。等到合适的时机,现如今的外宗弟子将会平均被拆成五峰,各自有新的峰主管辖。”

内总与外宗的仇怨日积月累,难以消弭。若是放任这两者各自抱团,那仇怨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从旧的一代传到新的一代,永远没有尽头。

与其这般恶性循环,还不如将其拆散。外宗不再是一体,让新的血液渐渐注入,时间会渐渐冲淡那些旧日的恩怨,如此一来,便如同新生。

燕归明白其中的意思,回头一笑:“那看来等到那时候,正好还能额外开一次山门,招收新的弟子进来了。”

他像是自然而然的知道怎么处理门派内的事务,即使他其实根本就没接触过这方面。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算上那数不清的记忆来说的话,燕归在这方面上或许还能称得上是熟练。或许,还因为接受了许多前世记忆的关系,燕归现在对于太微剑宗的事情,不由自主的开始上心了。

所以燕归也知道沈云辞所说的,那个所谓合适的时机,应该是和楚燎有关系。

毕竟这么几百年的时间过去,即使当年围绕着太微剑宗的掌门之位发生了太多的诡谲与悲剧,但有些东西该是谁的,终究还是会还给谁。

“说起来……不知道师父他们那边怎么样了。”燕归小声自语道。

沈云辞这时也笑了:“既然忧心,那赶快去看看便知道了。”

当前正值三月时节,春风拂面,日光微暖,内宗山峰之上的众多桃花更是争先恐后的开了一大片,燕归从天际掠影而过之时,整个视线之内都被柔软而艳丽的桃花簇拥着,一时间竟恍然有种找不到落脚之处的错觉。

灼灼盛放的桃花海之下,燕归徘徊一阵,便看见了某处斑驳树荫下的人影。

说是人影或许有些不太准确,因为那毕竟是与寻常人不同,能够一眼就看出问题存在的,一个仔细看就能看出略显透明的,周围还包裹着些许流光的模样。

不过好消息是,十七的这番模样比起上次和燕归分头行动的时候,似乎又凝实了一下。看样子,他最近这段时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至少没有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

燕归放下心来,他一扬眉,一边朝着那边走一边道:“原来你在……”

刚说了前半句话,燕归便看见不远处靠在树下的十七举起手,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视线再往下挪了一点,燕归这才发现,十七的膝盖上是靠着另一个人的,但因为方向正好和燕归的位置相反,以至于刚才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虽然在收到信号之后立刻闭了嘴,但看样子还是晚了一点。

那靠在十七膝上的人显然睡得并不沉,四散下来的白色发丝轻轻一动,便睁开了眼。阵眼的一瞬间,那眼中仿佛是凝成了深渊下的冰层,无人可以靠近。但下一秒,那人微微抬眼,看到了令他安心的脸庞时,便如同春日融雪般化去了那眼中的冰冷。

“阿燎,你醒啦?”十七感觉得到,在楚燎醒来的那一瞬间,自己一直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上,微微一紧。

那是一种名之为害怕的情绪。

这几天以来,楚燎从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中被唤醒,所看到的是牵动着他这一生喜怒悲欢的所爱之人。虽然逆鳞几乎是在瞬间修复了楚燎被鬼道之术反噬的身体,但他似乎还未曾从黑暗中所遗留的情绪中完全恢复,总会时不时觉得,这或许又是另外一场美丽的梦境。

生怕什么时候一睁眼,又消失不见了。

十七知道,所以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回握住楚燎的手,轻声的,带着笑意的哄道:“没事,我在这儿呢。”

第96章:重回(3)

楚燎凝视十七的眼眸良久,才像是从某种状态中恢复过来一般,慢慢松开了刚刚在睁眼瞬间握紧的手掌。他撑起身子,转头朝燕归轻轻点了点头:“小燕,你在我昏睡时间里做的这些事情,我已经听阿砚说得差不多了。无以言谢……”

“别别别,不用说谢谢什么的,你可是我的师父呀。”燕归直接截断了楚燎的话,“再说了,当初若不是师父废了那么多功夫来保我,我或许早就烟消云散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被截断了话音的楚燎顿了一下,像是要再开口说些什么,这次确实被十七抬手拦住了。十七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话不必多说,记在心中便是。”

“是啊,以后我们和整个太微剑宗,还要靠师父关照呢。”燕归也是趁着现在,先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毕竟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将掌门之位还到楚燎手中此事,不会再耽搁太久,近几日便要提上日程了。

听闻此言,楚燎一转头,视线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落到了沈云辞身上。

即使从刚才开始,沈云辞就一直只是站在燕归身侧稍靠后的地方,并未说一句话。不过此刻既然楚燎已经看了过来,沈云辞也就干脆开口,像是很平常的寒暄那样问了一句:“近几日前辈在暗中代为处理宗门的事务,可还顺手?”

先前沈云辞身受重伤,难以再继续控制被种下虫蛊的现任掌门云清歌。当初先让十七带着逆鳞回太微剑宗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需要楚燎来帮忙稳一下剑宗内的情况,以免横生枝节。

如今沈云辞回来,粗略看了一下太微剑宗各处的情况,便知道一切仍在平稳运行。所以他问的这句话,表面上是正常的寒暄,但实质上就是在告诉楚燎,整个太微剑宗将会彻底交到楚燎手上。

楚燎自然也是听出了沈云辞的含义,他看着沈云辞,反问道:“你真的不要了?”

偌大的一个太微剑宗,南境三大宗门之一,自从沈云辞将云清歌控制起来,就等于是被他握在了手心之中。以沈云辞表面的身份与先前在宗中积累的人脉与声望,若是他愿意的话,只需要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候以现任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就能顺理成章的坐上那个位置。

相比较起来,将掌门之位还给楚燎,说不定在过程上还更难一些。

曾经,不对应该说是在燕归看到的那本书中的曾经,沈云辞就是这样毫无阻拦的、在修为顺利突破上三层境界的最后一层——大乘期之时,顺风顺水的成为了太微剑宗的掌门。

那是书中的“沈云辞”将整个灵初界收归囊中的第一大步。

燕归过去也匆匆扫过这些情节,不过从很久之前开始,他系统中所携带的无所谓剧情,早就不知道跑歪到哪里去了。更何况,依照现在燕归所需要进行的任务来看,沈云辞的意图似乎已经不在灵初界上面了。

——他一定是想到回魔界去的吧。

这是连原书中的那个主角“沈云辞”都没能完成的事情,故事结束在“沈云辞”君临整个灵初界的时候,再未曾提起太多关于魔界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原书的作者忘记了这件事,还是单纯只想让故事停留在灵初界,总而言之,那个书中的“沈云辞”未能找到前往魔界的方法。

如果燕归的猜测和感觉是正确的,那么就很好解释沈云辞现在的行为了。

若他如今的目标是魔界的话,那么灵初界现在的这些事情在他看来,或许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就如同上界魔神俯视那下界之内的三千小世界,每一个都不足为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云辞想把太微剑宗交到楚燎手上就很好理解了。

首先,楚燎的身份来继承掌门之位合情合理,其二,楚燎当了太微剑宗掌门之后,有百利而无一害,其三沈云辞也不用像之前那样,花费太多心思和时间在太微剑宗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谋划。

“对啊,我并不需要。”这是沈云辞面对楚燎的问题,所给出的答案,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很是轻松,就好像他即将还回去的不是重要的掌门之位,而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一样。

说完这句话,沈云辞像是洞悉了楚燎的心思般,又加上一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不过是晚了几百年的物归原主罢了。况且,燕归之后还要继续寻找斩仙剑的残片,我必会与他同往,宗门这边的事情倒成了负担了。”

果然,一说到斩仙剑的事情,楚燎的注意力便完全放到了这上面。

斩仙剑的残片之内,藏着的是叶麟砚被四分五裂的魂魄。直到现在为止,燕归一共找到了四枚残片,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叶麟砚的魂魄算是已经凑齐了一大部分。

“对了,这一片斩仙剑残片,是无心上人交给我的。”燕归闻言也是想起了正事,赶紧将碎片取出,交到了十七手中。

将它与先前得到的残片拼合,斩仙剑的原貌又更完整了一些。

只见忽的微光一闪,十七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时声音中有明显的惊喜:“这枚残片内所藏得是一魂,与先前魂魄拼合一处的话,那边是三魂已齐,虽然七魄之中还差四魄未归,但如此一来,我已经知道其余残片的位置了。”

燕归看到楚燎那原本显得冷峻的双眼,一下就亮了起来。

十七慢慢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感受余下残片的位置:“揽星阁有一枚,还有……嗯,这内宗山上有一枚。”

“诶,就在这内宗吗?”燕归听完之后有些惊讶,因为这两个地方都不陌生“揽星阁我们去过的,但当时好像也没有特别去注意……”

倒是沈云辞忽然说了一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家总是下意识往别的地方找,但仔细想想,既然这些残片是依托着魂魄中的记忆散落四处,也就是落在十七印象深刻的地方,而他印象深刻的几个地方,不是很明显么。”

揽星阁,那是叶麟砚一战成名、誉满天下的地方。

而太微剑宗的内宗就更好理解了,自从成年之后,叶麟砚在内宗呆的时间搞不好比水月宫还更多些。

“这两个地方想找到东西都不难。”沈云辞接着说道,“重要的是,剩下的两枚残片在何处?”

这次十七开口前先轻轻叹了口气:“剩下两枚一在西界昆仑,一在东海鲛巢,都不是什么好找东西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怎么感觉听起来有点耳熟?”燕归小声自言自语着。

沈云辞看着燕归,唇间吐出来两个字:“笛子。”

“哦!对了,笛子。”燕归想起来了,十七那支青竹笛所取用的材料中,便有昆仑的冰髓玉,而笛身上的穗子亦是由东海的鲛绡所制成。

这两个地方,亦是十七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所谓西界昆仑和东海鲛巢,皆是极为广阔的地方。若是想在其中寻得一枚小小的残片,可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事情。

“昆仑与鲛巢。”十七慢慢皱起了眉头,“这两个地方,当初游历之时为了寻找合适的材料,几乎到处都走了个遍,恐怕……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残片具体会落在哪片区域。”

第97章:预兆(1)

“想在这两个地方寻找残片确实并非一件易事,但总比先前没有任何线索好多了。”相比以前,沈云辞倒是意外显得对这件事情很上心。

不过燕归转念一想,能否找回全部斩仙剑碎片,原本就是关系到整个灵初界存亡的问题。虽说沈云辞本身对拯救世界估计也没有多大兴趣,但至少在他找到确切的、能够返回魔界的方法之前,沈云辞也不可能就放任灵初界因为缺少灵气而崩毁。

所以,对寻找残片这件事上心,似乎也能说得通?

“你说的没错,不过西界昆仑与东海鲛巢这两个位置本身就相距甚远,若想快些的话……”楚燎点点头,最后的话只说了一半。

但只需说一半,接下来沈云辞也立刻接上了话:“若想快些,不如分开行动,若是哪边先寻到了残片,便带着去找另一边即可。”

楚燎与沈云辞两个人,仿佛是一拍即合,直接就进行到了怎么分工的阶段。

“你先选?”楚燎抬眼看向沈云辞。

沈云辞左手在空中轻轻一点,那回答的速度明显是心中早有计划:“我们去昆仑,东海那边是鲛人的地盘,外来人是很不受欢迎的。既然你们当年已经去过一次,想必多少也与鲛人族群有些交情,也更方便办事。”

“好,就这么定了。”楚燎颔首,“何日能出发?”

“随时。”沈云辞答道。

“其实除去那远在千里之外的两枚残片,可以先找找离的比较近的。”燕归刚才听了半天并没有插话,因为想着反正无论是去哪他都可以,这会儿才提了一下。

“说起来,之前找来找去,反倒是忽视了最近的地方。”沈云辞也笑了笑,“不过现在既然知道其中一枚残片就在内宗,那找起来就简单了。”

斩仙剑残片本身所蕴藏的灵气众多,所以通常散落的地方都会有异常发生。但内宗这么多年来并没有何处发生过异样,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

——残片落在了某个本来就灵气极盛的地方,反而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了。虽说太微剑宗本就灵山秀水,内宗的位置更是灵气充沛,但能掩盖掉斩仙剑残片的灵气,怕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地方了。

“啧,暖玉生烟?”燕归也想起来了。

“没错。”

“那揽星阁内的那一枚……?”燕归追问着。

“这个嘛,就算暂时猜不到,去问问揽星阁的玄极仙翁,八成也能知道了。”沈云辞说完这话,低头沉吟片刻,接着道:“这样吧,今日我想回一趟主峰处理些事情,明早我们便动身先前往揽星阁,找到那枚残片后,再转道昆仑。”

燕归点头。

商量好了之后沈云辞便也不再多做停留,离开了内宗。

之后燕归与楚燎、十七一道,边走边聊着,朝着暖玉生烟的位置走去。很久未归的燕归在踏入暖玉生烟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满足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他其实也没有在这里呆多久,在外面跑的时间反而要长的多,但这里仍然给了燕归一种感觉,一种归家的安宁感。

这一刻他能暂且放下某些思绪中纠缠的想法,好好休整一下。

楚燎和十七低声说着话,似乎在回忆曾经的事情,以便找寻那枚藏匿在暖玉生烟中的残片。那些在低语呢喃间的回忆,和着温柔缱眷的语调,燕归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却又很快转过了脸颊。

所谓命运,并非仁慈宽容之物。

甚至很多时候会觉得,命运似乎是对某部分人怀有巨大的恶意。而说起来,燕归亦是这“某部分人”中的一员。

但稍好一些的是,他似乎还有反抗的余地。

最后,那枚几乎就是藏在眼皮子地下,却一直没能被发现的残片,终于是在洞府中的那个小温泉池中找到了。说起来燕归还在里面泡过好几次,但残片好巧不巧正好嵌入了泉眼下方,在暖玉生烟地脉的灵气,与泉眼自身的灵气的影响下,愣是被忽略过去了。

从泉眼下取出那枚残片之后,这次十七并没有急着将它拼合,反而是交给了燕归。

“之前的残片已经拼合,没办法再取下来。”十七将残片放在燕归掌心,“我现在三魂已齐,这碎片中存着的一魄不是很急着用,西界昆仑也不是个安稳的地方。这一枚你先带在身上,还是像以前那样修炼。”

燕归握紧手心,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沈云辞回到主峰露了个面,查验了一下他离开太微剑宗前安排的事情。至于那些他目前身份还不太方便插手的事情,则通过手中被控制的云清歌来进行。

沈云辞认真起来做事情,必然是一丝不漏。几个可能出现问题的定时炸弹,早就被他找理由派出去了,短的几十年,长没个上百年估计是暂时回不来了。

于是,今天的太微剑宗,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稳祥和。

处理完了事情了沈云辞坐在现任掌门的洞府之中,对面的是双眸微闭的云清歌。

桌案上的火光微微晃动,将旁边卷宗的影子拉得有些诡异,而云清歌虽然闭着眼没有动作,却还轻轻呼出丝丝缕缕的气息,甚至连周围修真之人特有的灵气气场都仍然在。

任由谁看见了,也只会以为这位云掌门只是在闭目养神罢了。

火光忽明忽暗之中,沈云辞忽然没由来的涌上一股倦意。很奇怪,困倦这个词对他还说,早就不怎么会出现了,除非如同之前在那种仙人宫阙中,遇到濒临死亡的状态,身体才会不受控制的陷入昏睡之中。

但这一瞬间,差不多是在沈云辞感觉到倦意的下一秒,他就发觉自己已然置身于梦境之中了。

之所以如此断定,是因为沈云辞的梦,和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依旧是关于他的父亲。

即使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梦境,即使沈云辞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眼前一幕幕浮现的过往仍然能刺激到他的情绪。

这是少数能引起沈云辞强烈情绪波动的事情之一。

仿佛一根刺扎进心脏的最底层,平常被其他事情掩盖着看不见,然而一旦偶尔冒出来却有牵动着最深处的情绪。就连沈云辞自己,至今也找不到将其拔出来的方法。

行进至梦境的终端,一切画面已然渐渐没入黑暗。但沈云辞在梦境中感受到的寒意,却仍旧没有消散。

就在此时,原本应该就此结束的梦境,忽然幻化出新的场景。

沈云辞看见自己,那个还未长开的,幼年的自己站在一片水域之中。夜幕中的月色照的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不远处熟悉的魔界宫殿前,有颗枝叶已经枯萎了一半的大树。

一半干枯凋零,如同张牙舞爪的尸体。另一半仍旧茂盛青翠,那葱茏的枝叶在月色下舒展,光滑的叶片上滑过点点露水,甚至看上去很是美丽。

奇怪的树上栖息着一只奇怪的大鸟。

它侧身站在树的枝丫上,有着长而茂密的尾羽,显得极其优雅而威严。它全身羽毛是大片大片烈火般的红,就连眼眸亦是如同滚烫的火焰,仿佛只是看上一眼,便会被那红色所灼伤。那红色的羽衣仿佛是活的火,沈云辞看着它,就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暖意朝着自己蔓延。

将沈云辞周身始终缠绕的寒意渐渐取代,让他不由自主的往前迈出了步伐。

月光为每一根红色的羽毛都染上银边,沈云辞离那只大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站在了树下。这个位置,只要他一抬手,便能触碰到那些看上去灼热无比的尾羽。

不知为什么,此时沈云辞非常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垂下来的赤红尾羽。

但就在沈云辞准备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之前,那只大鸟忽然低头看了他一眼。

火焰般滚烫的眸色,在对视的瞬间居然让沈云辞心中有了一丝惧怕。

就在他生出了犹疑的一瞬间,那只大鸟忽的扬起了羽翼,一瞬间,漫天皆是火焰般的羽毛飞舞。就连那冰冷的月色,似乎都要被羽毛幻化的火焰点燃了。

但大鸟没有能飞起来,它腾空而上,却又立刻向下坠落。

它身下半生半死的树不知何时消失了。

沈云辞视线中熟悉的宫殿也消失了,那大鸟坠落下去,背景中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无踪,仿佛只余下黑色的深渊。

这时沈云辞才看清楚,那大鸟的另一侧,没有红色的羽毛,有的只是森白的骨翼。就像它刚开始栖息的那颗树一样,这只鸟,一侧羽翼饱满耀眼,另一侧却尸骨森然。

那只有一半却仍旧灼目的红色,不停地、不停地在黑暗的深渊中坠落。

沈云辞依然站在那里,明明不是他自己坠落,但他心底却没有来的涌上一阵恐慌。似乎那黑暗的深渊逐渐所吞噬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什么?

……

从没有来的梦境中惊醒的瞬间,沈云辞还在默念着那个问题。

沈云辞很清楚,他并非是是普通的人类,所以绝不会做毫无意义的梦。他曾经历过的梦境,要么就是曾经真实经历的回放,要么就是……

大部分时候人们将其称之为预兆。

预兆……沈云辞皱起了眉,这样一个奇怪的梦,是到底在预示着什么。

第98章:预兆(2)

直到第二天早晨,沈云辞依旧被那突然降临的预兆弄的有些烦躁。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会不会与燕归有关呢?以至于他见到燕归的时候,最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燕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异状之后又接连询问了几个问题。

燕归被沈云辞明显有异样的举动搞得有点懵:“我这边一切正常啊,倒是你看上去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昨天,忽然做了个梦。”沈云辞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实在是不太正常,似乎是被那梦境中负面的情绪扰乱的太厉害。于是他深深呼吸了几下,放缓心境将昨日梦境中的情形慢慢说与燕归听。

燕归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抬眸看了看沈云辞的眼睛。

很快,他就在里面捕捉到了丝丝缕缕的情绪。那些更加偏向于慌张、忧虑的神色,从前应该是极少会出现在沈云辞身上的,看来这个奇怪的梦境,真的很让沈云辞困扰。

或许就正如沈云辞所感觉的那样,并非是什么虚幻的梦境,而是某种即将发生事件的预兆。

但只凭借梦中所见的情形来思索,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什么吧?毕竟沈云辞那梦中半枯半荣的树,半生半死的鸟,都显得奇诡而又抽象,实在难以捉摸。

“现在胡乱猜测也没什么结果,总而言之,多加注意便是。”燕归放弃了猜测这种高深莫测的预兆,“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与其因此而终日惶惶不安,我宁愿选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沈云辞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不应该这么慌的……

从很久之前开始,被封印的时间越来越长,沈云辞曾经在魔界时还很正常的情绪表达,就开始变得越发的不明显。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无所留恋,自然也无所顾忌,于是便一切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心情而定。所以淡漠、所以将很多东西都视若棋子,随意选择利用或是抛弃。

他虽身在灵初界,却从本质上与整个灵初界都是剥离的。

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畏惧,所以不会慌乱。

反过来说,如今心绪不稳的原因亦是同理,只不过是将道理反过来罢了。

心有所念,方才有所惧。

燕归其实也能多多少少感受到沈云辞的心情,于是他想了想,决定张开双手抱了沈云辞一下。动作并没有持续很久,但那一刹那双臂的收紧,就足以让情绪传达到另个人的心中。

“嗯,其实吧……其实我挺开心的,谢谢你。”燕归在这个短暂拥抱靠得最近的时候,在沈云辞耳边说道。然后他很快又放开手,扬起眉梢:“走啦走啦,说是早上出发,这会儿可是已经迟了。”

遥想当年从太微剑宗前去揽星阁,燕归也是和沈云辞同行。那时候的燕归修为不足,再加上实在是不喜欢乘坐飞禽,所以没少蹭沈云辞的专用云车。

至于现在?那已经不叫蹭车了,那叫正大光明的同行。

揽星阁平常不举办什么活动的时候,倒是显得十分清净。沈云辞曾经以太微剑宗掌门弟子的身份,没少在南境的门派中周旋,所以对于揽星阁来说,他自然也并非是什么生面孔。

沈云辞很快就找到了揽星阁相熟的高阶弟子,请其代为转达想见玄极仙翁的请求。

那揽星阁的弟子回来的也很快,说是玄极仙翁那边早已经在等着二位了。

燕归就估摸着,玄极仙翁怕是已经算到了他们要来,毕竟这位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的大能,早就以飞升的机会换取了勘破天机的能力。

穿过揽星阁的数座走廊,见到玄极仙翁的时候,屋内侍奉在侧的所有弟子,便在玄极仙翁的吩咐下齐齐退出去了。

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忽然变得极其安静。

“你们要的东西,早在当初自天穹坠落之时,我便已经发觉。”玄极仙翁盘坐闭目,须眉皆白且长,几乎要将双目完全掩藏其下,“于是我将东西收起,却未曾告诉任何人,直至今日。”

难怪揽星阁一直没有什么异样,原来是因为落在揽星阁中的残片一开始就已经被玄极仙翁取走了。

话说到这里,燕归觉得玄极仙翁的意思应该是要将残片交给他们了,否则他不会一上来就直接将话挑明。不过看样子,玄极仙翁似乎还另有话要说?

“本想看看收集残片,能使灵初界免于崩毁的是何等人,未曾想如今一见……”玄极仙翁沉声叹了口气,“竟是无从算起,亦无从勘破。”

燕归略有不解,问:“这是何意?”

玄极仙翁回答道:“就如同星辰打破了原本的轨迹,那么即使我能看到那条轨迹,也是枉然。因为无人知道,跳出了原先轨迹的星辰会去往何处,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这段话,是对着燕归说的。

而下一段话,玄极仙翁稍稍朝着沈云辞的方向一转:“而这位,老夫活了这么长时间却连那星辰的全貌都无从勘破。即使看到了某一部分,也冥冥之中被天道所制,不能泄露与旁人听。”

沈云辞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近日,前辈可曾看到了什么吗?我近日来有所困惑,似乎得到预示,却又难以捉摸。”

他想问的是关于预兆的事情。

“老夫说过,天道所制,不可言明。”玄极仙翁说这话的时候,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沈云辞。眼神中的神色与话语,似乎意义不太相同。

“不可言明……”沈云辞沉吟片刻,“我明白了。”

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虽然不能主动说出口,但若是旁敲侧击的应答,透露些不甚完整的信息,却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样算是钻空子的办法,玄极仙翁便只能答,且答案不能太明白,次数上也有限制。

“可是祸事?”沈云辞问。

玄极仙翁摇头,不甚明白的说了四个字:“一念之间。”

沈云辞一怔,他明白玄极仙翁所说的完整意思是——是福是祸,皆在自己一念之间。看来这预兆所指的事情,大概是需要自己做个决定了。

“所涉何事?”沈云辞再问。

玄极仙翁略一停顿,答:“生死之事。”

沈云辞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在听到答案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曲起了指节,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但还是要继续问下去:“近在眼前?”

其实沈云辞就是想问是不是燕归,但碍于之前所提到的特殊规则,却不能明问。

这回玄极仙翁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期间甚至还皱起了眉,但最后还是摇头:“于你心中,远在天边。”

这回轮到沈云辞愣住了。

福祸,一念之差;此事,涉及生死;却又说,远在天边?

燕归更是懵的很彻底,这样简略又模糊的提问和回答在旁观者看来,简直是全靠猜,还是那种毫无根据的瞎猜。

沈云辞还想再问,但玄极仙翁却突然摆了摆手,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有些疲惫:“只三个提问,若再问下去,只怕天道有所察觉。斩仙剑的残片交予你们,此去西界昆仑,祝君一路顺遂。”

“……多谢前辈。”虽然并未得到清楚的答案,但沈云辞也知道余下的内容是不可能再问出来了。抱着略有些失落的心情,沈云辞从玄极仙翁手中接过那枚残片,便就此从揽星阁辞别。

出来之后,沈云辞缓了一下情绪,总觉得虽然得到了那么一点新线索,但整个预兆所指的事情反而离他的猜测越来越远了。

“不过……也算是好事。”沈云辞看着身边的燕归,低声自语着。虽然猜不到那个远在天边是什么意思,但从玄极仙翁口中的答案可以明确排除燕归了。

这么想的话,倒是一下子轻松许多。

沈云辞半侧过身,将那枚残片递给燕归。

“我有一枚了,这枚你就先自己留着用吧。”燕归又将那残片推了回去,“接下来就要往昆仑去了吧?说起来我还真是对昆仑很不了解。”

就连系统资料中的原书,都鲜有涉及昆仑的描述。

第99章:异闻(1)

如果说北境只是人烟稀少,依然还是零散分布着居民的话,那么西界昆仑就可以称得上是人迹罕至,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甚至是飞禽走兽,都没有在昆仑境内常驻的意愿。

昆仑仿佛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区般,虽然其内蕴藏着许多珍奇材料,灵气也相当充裕,但就是没有谁愿意长久的呆在里面。除非是为了收集某些昆仑特有的材料,否则大多数人都不会想踏足昆仑境内。

燕归从系统资料所得知的,关于昆仑的资料,就只有这么点儿。

寥寥数语,比起灵初界其它几个地方来说,西界昆仑简直就像是被原书作者遗忘了的一个地方。本来燕归觉得沈云辞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但路上问了之后才发现,沈云辞其实也未曾踏足过昆仑境内,所了解的也不过是流传在灵初界的一些奇闻异事。

“你当时那么果断的选了要来昆仑,我还以为你对这里很熟悉?”燕归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了,他本以为沈云辞应该是提前计划好了什么事情,所以当时才表现得那么果断,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沈云辞倒是无奈的笑了笑:“其实没那么多原因,我只是不想去东海而已。鲛人的族群真的很难打交道,虽然面目美艳,但脾气就一个比一个难缠。而且因为早年间鲛人作为商品曾被长期捕杀过,如今对外人的态度就更差了。相比起来,没什么人踏足的昆仑比较适合现在的我。”

“什么叫做适合现在的你?”燕归问。

“要是以前的话,让我去也没问题,虽然比较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况且,我之前还挺喜欢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因为可以建立人脉。”沈云辞说道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至于现在么,反正这灵初界我也没什么想法……”

“再说,和你一起出来,碰到的人不是越少越好么。”

燕归本来听得挺认真的,结果沈云辞这话语一转,让燕归没崩住笑出了声。哼笑了两声,燕归斜眼看沈云辞一眼:“看来心情不错了?”

自从做了那个梦,或者说是得到了那个预兆之后,沈云辞的状态就不太好。在揽星阁的时候,燕归看沈云辞和玄极仙翁一问一答,虽然他没太听懂内容,但看沈云辞的神色也觉得情况大概没有得到缓解。

出于一直以来的性格,燕归并没有在当时立刻追问。

当然现在燕归也没打算问,很明显目前沈云辞还没能弄清楚那个梦到底在预示些什么,这会儿他刚把糟心事暂时放到一旁,燕归才不会去主动提起。

“嗯,想多了也没用啊。”沈云辞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自己的意味,“因为完全没有头绪啊,感觉自己再浪费时间。”

距昆仑的范围越发近了,前方渐渐显露出临近昆仑地界的最后一个镇子。虽然说是镇子,但其实就只有一家稍大的客栈,再加上两三座卖各种东西的铺子,周围用篱笆圈出个地方来,实在是能省则省,再节约不过了。

燕归找那在客栈外站着的小二搭了两句话,才知道这是进昆仑路上的最后一个“补给点”。无论是要进昆仑的人,还是从昆仑出来的人,多半都会在此进行休整。

小二看样子是个相当健谈的人,聊着聊着就讲起了自己的见闻。不仅要讲,还要声情并茂的讲,听上去跟说书似的。以至于周围的人就自发的聚了过来,一时间倒是显得挺热闹的。

停驻在客栈的旅人中不乏修真之士,毕竟昆仑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就算是结队前往的队伍中,也必然会有为数不少的修士同行。

听着小二夸张的语气,再加上聚集起来的人群正好将先来的燕归挤在了中间,这难免让燕归感觉到一丝头疼。正想着说还是别挤在这了,回头一看,却发现沈云辞居然听得还挺认真的。

???

大概是燕归眼神中的问号都快要具象化了,沈云辞心有灵犀的一抬头,小声说道:“你仔细听,他说的事情……挺有意思的。”

既然沈云辞都这么说了,燕归也转头回去听店小二眉飞色舞的说书。

“……话说回来,各位都知道昆仑境内有半年的封山期吧?也就是每年里都有一半的时间,十月初到三月底这段时间里是不能进昆仑的。这规矩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传下来的,听说以前有不信邪的人非要在封山期里进去,结果无论修为多高,也一样要死在里面,偶尔有那么几个能逃出来的也都尽数疯了。”

“于是后来,没人再敢违背这规矩。但是呢,也就没人知道封山期的昆仑里到底会发生什么。我曾听一个路过的高人说,这昆仑啊本是幽冥之地,没到封山的那几个月里,山中就会变成冥府的地盘,来来回回的皆是鬼神之流,若是碰上了,那可不就是——非死即疯吗!”

讲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燕归忽然感到背后好像有股寒意奔涌而来。

燕归当然不会因为这么个故事感到背后发凉,而是因为真的有股寒流从某个方向袭来,突如其来的似乎没有任何预兆。那冷冽得甚至有些阴沉的风,让围观在周围的人大都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这,这……”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小二似乎也不敢瞎讲故事了。他探头探脑的往风传来的尽头望去,似乎是好奇,但并不敢凑上前去查看。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就这么眨眼间的功夫,整个天气似乎阴沉了不少。

燕归仰头去看天际发现,西边布满了灰色的积云,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威力巨大的风雪。而从那股寒流的尽头,走出来了一队人。

这队人都披着灰色的斗篷,所以应该都是一起进去的。他们行进的极为艰难,仿佛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前走。其中最明显力竭的几个人已经半跪在了地上,几乎是在手脚并用了。

仿佛后面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在追赶他们。

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怔住了,半晌之后才有人反映过来前去帮忙将那队人往镇子的方向拖。而那股仿佛在追赶着众人的寒流,肆虐了一阵之后好像也并没有再前进。

沈云辞也朝着那堆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并不是去帮忙的,在一片混乱之中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与那队人马擦身而过,然后朝着寒流来得方向继续走过。

燕归也跟了过去,在真正身处寒流中心的瞬间,燕归感觉自己仿佛从内脏中长出了肆虐的寒意。若不是他现在修为不低,换成普通人来得话怕是要被从内到外冻个透心凉。

这一刻,燕归也明白了那队人并非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极度的寒意而近乎丧失了行动能力。

“这还只是边缘而已。”沈云辞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沉,“不知道这寒流的源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怕是连我们目前的修为,也只能抵御两三成。”

想起小二那听上去不太靠谱的故事,燕归皱了皱眉,难道这昆仑之中真的是有冥界的鬼神?不过下一秒,燕归就推翻了这个猜测,他宁愿相信里面有个什么难缠的魔物。

“真的是很有意思,总觉得,像是什么见识过的东西。”沈云辞似乎对这寒流的来源很感兴趣,不过站了一会儿之后,他便拉着燕归往客栈那边的方向往回走,“去听听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待到沈云辞和燕归回到客栈外面的时候,混乱的场面已经得到了一些控制。

像是领队的汉子在喝了一杯热茶后,仿佛从被冻懵了的状态下刚刚恢复,但说话时牙齿依旧抖抖索索的相互磕着,听上去有些瘆得慌:“动手……的人都、都没来得及……离开……”

“动手的人?”围观的人中有声音问道,“你们这是跟跟别的队伍打起来了么?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不、不是,是和……一个人。”汉子盯着茶水出神,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不……那不是人……”

“嘿兄弟你冷静点,讲讲到底什么情况。”

端着茶水的汉子这次发愣的时间变得很长,实在是很考验围观者的耐心。半天没见他有反应,终于有人按耐不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

然而那人才刚输了一个字,领队的汉子忽然将手中的茶杯摔了出去,就好像那小小的茶水表面倒映出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衔接茶杯破碎之声后面的,是汉子发疯般的叫喊声。

若光是叫喊也就算了,一边大喊一边笑着说毫无逻辑的话,实在是非常诡异的状态。

沈云辞小声在燕归耳边说:“他已经疯了。”

更为诡异的事情还在继续。

这个领队汉子疯了之后,仿佛某个开关被打开,整个队里的人都好像被引燃了一样,接二连三的发出怪异的叫喊火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动。

就连刚刚已经昏睡过去的,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强制唤醒了一样,加入到这疯狂的场面之中。

全都疯了。

这从寒流中逃亡而出的一队人,无一幸免。

第100章:异闻(2)

“居然……就跟传闻中的一样,非死既疯。”燕归看着眼前这无比诡异的、说疯就疯的一群人,感觉不仅头疼而且还头皮发麻。

沈云辞倒是依然镇定:“不是和传闻中一样,而是传闻中的一部分本来就是根据真实情况描述的。只不过有时候口口相传,越将越夸张,反而听上去很假。”

“但是不对啊,传闻中只有封山期进去才会出问题,但现在还是八月份呢!”

“所谓封山期的时间只是个大概范围,为了记忆起来方便,但实际时间还是稍有偏差。其实道理很简单,应该是只要昆仑开始下雪了就是封山期开始的标志。”沈云辞一边说一边好像还在想着什么,瞳孔一直微微晃动,“而今年,封山期大概是提前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人望着西边的天际,喃喃道:“昆仑开始下雪了……”

“嗯,应该是之前就开始下了。”沈云辞也抬眼望去,“至于原因吗,我估计应该和刚才那个疯了的领队所说的话有关。”

燕归回忆了一下,刚才领队那些断断续续话中有用的部分:“他说,‘对那个人出手的都死了’还有‘那个人不是人’。”

“至少我们现在能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个人,或者说至少外形是像人的家伙。”沈云辞耸了耸肩,目光在客栈里看了一圈,抬手将小二招了过来。

一枚质地上乘的仙玉落到了小二手中。小二立刻问道:“这位仙长想知道些什么?”

“这个队伍进昆仑之前,你应该也见过他们吧。”沈云辞问,“说说当时他们队伍是个什么情况?”

“是的是的,当时他们人不少,而且专门在客栈里专程歇了两天才进的昆仑,所以我还挺有印象的。”小二回忆道,“而且当时他们队里有专门请来的门派弟子,具体哪个门派我不认识,但应该是很厉害的。我记得吧,他们人数绝对不止这么多,起码翻倍才对。估摸着剩下的那一半,怕是直接在昆仑山里就没了。他们也是倒了大霉,这么多年了昆仑封山期的时间最多差个两三天,从来没有提前过这么多,居然让他们给遇上了……”

小二像个话匣子似的,一打开就合不上了。而沈云辞在得到自己想知道的那部分信息之后,就自动屏蔽了后面的内容。

外面的天色愈发暗沉,似乎是被昆仑中的风雪所影响了。

沈云辞外面走去,燕归自然也跟了上去,问了一句:“怎么?现在进昆仑吗。”

“嗯。”沈云辞点头,继续往前走着,“刚才顺手查了一下,本来是想从那群疯了的人脑子里找找有用的信息,但没用。”

“为什么没用?”燕归问,他知道沈云辞从魂魄里搜寻记忆的小手段,用这种黑科技对待刚才那些修为水准的人,应该不存在会失败的问题。

沈云辞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别有深意:“他们的三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七魄撑着肉体。所以即使跑出来,疯了也是早晚的事情。”

所谓三魂七魄各有分工,若是丢了七魄,那就是只有意识没法使唤身体,在现代一般被叫做植物人。而若是丢了三魂,那就是没有神智身体却还能动,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疯子。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昆仑里那个东西很感兴趣的样子。”燕归看出来了,沈云辞这干本就是兴致勃勃。

“是很感兴趣,这东西目前透露出来的几种特性,我一定在哪见识过。再说,斩仙剑残片所藏之处,必有异象,这大雪没有来的提前了两个月,说不定就和残片有所关联。”沈云辞忽然停下脚步,“不过可能也会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得做好心里准备啊。”

燕归斜了他一眼:“我既然这会儿敢跟着你进昆仑,像是没做好心里准备的样子吗?”

“哈。”沈云辞伸手揽过燕归,单手扳过他的脸颊,极快的在上面吻了一下,“我果然就是喜欢你这个脾气。”

燕归抹了抹脸颊:“搞突袭?”

“这还不是上次,跟你学的?”沈云辞笑着,脚下轻点仿若化身一阵风,便极快的消失在那些灰色的云层之下。

“啧,还挺记仇。”燕归一想,就知道沈云辞说的是上次,自己忽然抱了他一下那事儿。不过嘴上虽然嫌弃着,但声音里的笑意却出卖了一切。

很快,燕归亦是朝着昆仑境内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沉沉的积云中,昆仑山脉巨大的影子层层落下,倒像是一座巨大的、意图将闯入者全部吞噬其中的棺椁。

与此相差无几的时间,昆仑内的某处地方,暴风雪之中有个人影从已经渐渐堆积起来的雪中爬起来。他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看着周围许多即将被风雪埋没的尸体,好像在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雪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声,但很快又被大雪本来的声音掩盖掉了。

而刚才那爬起来的人影,似乎也已经选择离开了地方,朝着别的地方去了。毕竟这么大的雪,他或许需要个地方躲避一下,否则如今的身躯恐怕仍然会因为这风雪感到痛苦吧。

今年昆仑的第一场雪大得有些惊人,在几天之后才有了缓和下来的迹象。

而这几天的时间里,燕归和沈云辞两个顶着风雪转了不少地方。但即使有法术帮忙躲避风雪,也不能阻止这漫天狂舞的大雪阻拦视线,以至于最后其实没什么进展。

先不说残片的问题,他们连之前那个队被留在昆仑中的队员踪迹都没有看到。

即使是全死了,也应该会下尸体什么之类的东西吧。就算风雪太大被掩盖,按理来说燕归他们也是能找到的。

“雪好像稍微小了一点了。”燕归朝着在另一边看地形的沈云辞喊道。

话音刚落,只听“噗通”一声,一大团积雪就从上面的山崖上滑了下来,正好砸在燕归脚前,倒是没造成什么实际影响。

积雪太厚,声音太大,被震落下来了。

燕归顺着那刚雪崩过的山崖看过去,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发现半山腰那里好像有个洞穴。位置很不错,正好是避开着风的,如果想躲过一场暴风雪的话,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看着,燕归余光扫到沈云辞在招手让自己过去。

“找到了。”沈云辞指着脚下的一大片凹下去的雪地,“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山谷,但是积雪积太多被填起来了,所以看上去不太显眼。那支队伍剩下的人,怕是都在这里了。”

将面上厚厚一层雪花扫开,就能看见下面七零八落的尸体。

说是七零八落也不完全对,至少这些尸体死的时候都是面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看起来是他们从一个方向发起攻击的时候,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给全灭了,连变换姿势的机会都没有。”沈云辞蹲下去看那些尸体。

因为下雪的关系,这些尸体看上去还挺“新鲜”。

燕归也跟着看起来,他看着看着,便疑惑起来:“没有外伤,但就像你说的那样,连变换姿势的机会都没有,那就是瞬间死亡。那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其实蛮多法术都能造成这个效果,不过看这些人修为不算低,应该不至于被什么法术同时搞成这副样子。”沈云辞想了想,和之前那些疯了的人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不过据我所知,三魂七魄一起被抽走的话,就差不多是这个效果吧。”

“这难度比用法术更高吧。”燕归听着觉得愈发不靠谱了。

沈云辞不置可否:“确实,很难,而且灵初界恐怕没什么人能做到。而能做到的人,也不会出现在昆仑。”

“但你也看到了,他们确实就是这么死的。”

燕归刚想说什么,却抬头与沈云辞对视一眼,因为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说的。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低又带着嘶哑,就像是嗓子遭受了什么巨大的伤痛一样。但好在并不是那种噪音般的难听,至少不会让人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循着声音望去,有个人影就站在上方的山崖上。燕归小声咦了一下,因为山崖就是刚才崩落了雪块下来的那座,说不定这人之前就是呆在那山崖上的避风洞口里,躲避了这场暴风雪。

他穿着某个门派弟子的统一服装,就和地上的那些尸体一样,想必就是小二口中所说的,队伍所请来得那批人。身体外面还披着一条显得有些破的斗篷,几乎挡住了整张脸,仿佛是惧怕寒冷般,两只手也尽数掩盖在其中。

斗篷是灰色的,也是那个队伍都有的东西。

无论怎么看,都是那个队伍中的人吧。

“我没有感觉到你在附近呢。”沈云辞开口的第一句话,并不算友好。

那人好像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声音沙哑的小声听上去也是很友好:“因为我现在修为尽失,你们平常习惯了感知灵力,当然会忽视我的存在。”

燕归都觉得沈云辞接下来可能要翻脸了,但奇怪的是,沈云辞不仅没翻脸,甚至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第101章:异闻(3)

很奇怪,无论是忽然冒出来的这个人,还是沈云辞的态度,都透露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燕归当然知道沈云辞并不是个心大的人,目前的状况应该是沈云辞看出了什么,却故意没有戳穿。

再次仔细打量了这个人一遍,燕归发现了这个人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修为尽失,甚至周围连一丝灵气的波动都不曾出现。若是像平常那般习惯性的用气场去感知的话,或许还真是难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毫无威胁可言的普通人。

沈云辞与这个人对视了半晌,方才开口,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如此,那看起来你应该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了。所以,你们到底在山里遇到了什么事情?”

说是对视,但其实这个人差不多整张脸都埋灰色的斗篷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场风雪中的环境太过恶劣,以至于那斗篷变得有些破破烂烂的。但即使是在这样的外表之下,却意外的并不让人觉得落魄。

这人面对沈云辞的问题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况。不过沉默的时间很短,便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讲起当时的事情来:“当时经过这片山谷的时候,忽然出了点小意外。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总在这附近绕圈了几天,可能是被什么东西的灵气气场影响,经常进出昆仑的人多多少少都会遇上几次。所以整个队伍并没有慌张,反而还有点兴奋,毕竟能产生这种影响的灵气气场中,多半会有非常珍贵的罕见材料。”

“于是领头人就决定干脆把这珍材找出来,大家也大都是这么想的。但没想到等我们找到那个灵气气场源头的时候,却只见原地站着个人,手上所拿的是一件灵气浓厚到众人前所未见的东西——我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仿佛只是一片什么东西的残骸。”说道这里,脸埋在斗篷中的人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人’吧。”

“之后你们出手了?”燕归想起在客栈中,那临近疯狂边缘的队伍领头人所说的话。

“毕竟整个队伍找了这么久,忽然见此场景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被人捷足先登。况且当时站着的那个人又是孤身一人,看上去也并不怎么厉害的样子。至于动手之后的结果……”他略微低下头,被遮挡住的眼神似乎落在了那被大雪掩埋的尸体上,“你们也看到了。”

“那你?”

“我么?当时稍微犹豫了一下,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下雪了。我和你们所看到的差不多是一样的场景,差别不过是,雪把尸体埋得深和浅罢了。”这人说话的时候虽然偶有停顿,但一直显得很平淡。更准确一点来形容,是冷淡,就算在表达其它情绪的时候,也始终充斥着一种冷淡的感觉。

和燕归他们在客栈遇到的那些,已经被吓得没办法流畅说话的人相比,他的这种状态不像是亲身经历过生死,而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况且,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矛盾点了。

就算他因为稍微的迟疑而没来得及出手,因此逃过一劫。但根据他先前所说,也因为这可怕的意外失去了全部修为,并且看样子也受了不算轻的伤。那么,一个受伤且没有任何灵力的普通人,真的能在这昆仑诡异的风雪之中活下来吗?

燕归侧过头看了一眼沈云辞,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沈云辞不可能没想到。然而沈云辞却并依然没有选择戳穿,到底是准备干什么呢?

比起一开始,沈云辞面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他盯着那个几乎将整个人都藏在斗篷下面的人,开始有种莫名的恐慌从背后蔓延开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

之前他在那个如同预兆般的梦境中,所感受的那样。

即使沈云辞心里很清楚这个人从出现、再到刚才的说辞之中都存在着问题,但理智却告诉他现在还不能戳穿这些——哪怕沈云辞觉得这个人,甚至根本就没有很认真的在扮演他的假身份。

语气和态度都能看出来,这个人其实并不在乎自己会被拆穿。

那就意味着在此刻拆穿这个人的话,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反而是沈云辞这边或许会面临一个更麻烦的境地。沈云辞很少会用到自己的直觉,但这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维持目前看似平稳的状态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这个人还愿意装个假身份的时候,说明他还不打算立刻做什么。

“那你们又是为什么进来的呢?”这个人在场面沉默半晌之后,倒是主动开口了,“现在昆仑已经下雪了,你们应该知道昆仑的封山期有多危险吧?别人都是着急往外跑,你们倒是奇怪,早不来晚不来,刚开始下雪的时候进来了。”

“因为有件重要的东西遗落在昆仑之中,等不了太长时间。本来也是算好了时间准备避开封山期,但没想到今年下雪的时间居然提前了两个月,但预计的事情又没法再拖下去,便也只能进来了。”沈云辞确定了当下情形之后,也是先将那种莫名蔓延的恐慌感压下去。口中的说辞也是真搀着假,怕是除了燕归之外没人能听出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来。

明明沈云辞是兴致勃勃追着那股奇异的寒流,主动在封山期提前的情况下进去昆仑境内的。燕归心想,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没有遭遇那异闻般的事件,为了赶事件他们也仍然会进来,所以从这个方面来看沈云辞的话也没什么错。

“重要的东西?”这个人问。

沈云辞想了想,道:“是一枚剑刃的残片,如果刚才你的描述没错的话,应该就是被你们队伍发现,却又被别人捷足先登的那个珍惜材料。至少我感觉,听上去很相似的样子。”

“啊,那个东西的话我知道……斩仙剑的残片对吧?”这个人微微垂下了头,像是略微思忖了一番,“我倒是能帮你们找到,但是现在还不行,恐怕还要等上两个月。”

燕归听到这里,觉得这简直是个意外惊喜。

这个身份模糊,来历也不明的人,竟然正好知道昆仑中斩仙剑残片的下落?这简直可以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两个月。”沈云辞沉吟片刻,“倒不是不能等,只是这个时间好像有点特殊。”

“因为两个月之后,才是昆仑原本封山期的正确时间。”这个人依旧语调冷淡的说着话,并没有给出详细解释的意愿,“至于具体情况,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那现在我们要干什么呢?”燕归想,既然要等两个月之后,那现在他们难道要就这么干等着吗。

这个人忽然半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上,意味不明的说道:“最近风雪不会很大,想在昆仑四处走走未尝不可,或者找个好地方修炼也不错。”

他对昆仑的情况似乎很熟悉,燕归想。

正想着,燕归看见这个人从高处的崖边跳下来,慢慢走到了燕归面前。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一样,这个人伸出左手,悬停在燕归心口前方:“你身上好像有种很熟悉的力量,别慌,我只是确定一下。”

燕归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就像被外物引发出了共鸣般。

只有一瞬间,但燕归好像听见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如同信号受到了干扰般的杂音,而且燕归很清楚这声音不是来自与外界,而是直接从内部发出来的。

悬停在他心口前方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而且指骨修长,是形状相当完美的一直收。但另外一只虽然被斗篷半掩着,却能看见被层层绷带缠绕着,显得比另外一只手要消瘦的多,让人禁不住猜测被包裹在里面的手臂是受了什么样的损伤。

“我知道了。”这个人收回手,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原来是在你这里,看来还是派上些用场了。”

第102章:重逢(1)

在这个人的手最接近燕归胸口的一刹那,燕归耳内仿佛有什么噪音炸开了般。细小而又密集,并且不容忽视的愈发嘈杂起来,就好像有什么机械受到干扰后所发出的杂音。甚至在下一个瞬间,那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让燕归整个脑子都觉得一阵刺痛。

他不由的伸手按住太阳穴,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身体感受到威胁而做出的本能反应。在那尖锐的杂音缝隙中,燕归却又隐约觉得这样的状况莫名有些熟悉。

——这并非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上一次去水月宫的时候,在进入那座仙人遗留的宫殿时,燕归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在那之后,燕归身上的系统就直接被暂时关闭了。

若说是有什么区别,那只能是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糟糕一些。

【呲呲——刺啦……】

系统好像连完整的提示都发不出来,那断断续续的提示最后也尽数变作杂音,无论如何也听不出来什么信息了。甚至连只有燕归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亦是随之开始不断闪烁,看上去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坏掉。

那不断扩散的异常变化之间,燕归感觉自己体内有股力量正在朝着胸口拥挤而去,如同冲破了控制的洪流般,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流失殆尽。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危险,以至于燕归没有余力再去考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这样的混乱压力之下只剩下的唯一一个念头——

不能再和眼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距离这么近了。

再如此继续下去,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丢失。于是燕归朝着眼前的人发起了攻击,然而当带着血色锋芒的刀刃劈砍向这个人时,这人只是稍稍发出一点略带惊讶的声音,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

刀刃穿过这个人身体的时候,仿佛落入了虚空之中,一寸寸融化在了他的身体中,似乎那本就是一体。那个瞬间里,燕归甚至生出了一种名为惊惶的情绪,他甚至以为手中的陌刀会就此被这个人给吸收掉。

好在,刀刃在穿过这个人身体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果然。”这个人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身体被刀刃划过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留下,但他却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果然是在你这里。”

燕归看着手中的陌刀有些发愣,一时间无法明白到底是什么致使自己的攻击化为虚影。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只听耳边传来沈云辞压低的声音:“你暂且退后。”

伴随着那擦过耳边的低语,沈云辞将燕归稍稍往侧后方一推,自己提剑刺向那个不知来历不知姓名亦不知身份的神秘之人。

沈云辞的剑再次褪去了平常那素淡无华的模样,如同被重铸的剑身上弥漫起幽暗的紫色,当快速划过空中的时候,甚至拖出一道尾光。

神秘之人唯一露出的眉目微微蹙起,似乎也对沈云辞手中的剑锋有些头疼。只听他轻轻啧了一声,身体迅速朝后掠去数尺,看看避开那闪着幽紫的锋刃。

几番你来我往之后,沈云辞的剑尖终究还是刺透了神秘之人的手腕。

也就是说,这个神秘之人并非对所有攻击都能免疫,而仅仅只是燕归的攻击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而已。虽然还不明白原因为何,但至少能稍稍松一口气。

沈云辞见此情形,正欲乘胜追击,但他却感到了一丝怪异。

刺透神秘之人右腕的剑锋上,传来的触感很是奇怪,就好像它划开的并非血肉,而是穿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沈云辞皱眉,定睛一撇手中的剑刃,之间那上面也没有丝毫血祭渗出。

只这一个空档,神秘之人便寻到了空档准备脱手而出。

沈云辞反应也是极快,立刻调转剑锋向侧面拉下,若是平常时候被他如此一拉扯,这人的手怕是就直接没了。但让沈云蹙再次觉得惊讶的是,他的锋刃之遇到了衣袖布料的阻碍,最后被撕裂的,也只是神秘之人右手的袖摆而已。

不过很快,沈云辞就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了。

袖摆随着剑锋而撕裂开来,露出了神秘人先前一直包裹得极严的手。

或许,也不能称其为手了。

因为那只是一副苍白而森然的骨头罢了。

沈云辞不是没有见过身体血肉化作白骨的模样,但他在看见神秘之人露出的右手骨架时,意识中立刻爆发出某种共鸣来。

就好像……

是那个梦吗?梦境中那只半是艳烈红羽,半是森白骨架,拖着长长尾羽的大鸟,此刻跃然于沈云辞的眼前。

就好像,梦中的鸟化为了眼前的人。

此刻沈云辞想起他此行之前曾去揽星阁问过梦,而当时的答案是:

——“亲近之人。”

——“于你心中,远在天边。”

何谓远在天边?沈云辞心中猛地一沉,他想起刚开始遇到眼前这个神秘之人的时候,自己莫名产生的那种似有似无的熟悉,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隐藏在心底的微微恐惧感。

他认识这个人,一个曾经远在天边如今近在眼前,亲近之人。

沈云辞自问这三千世界之中,并未曾有几个能称得上亲近之人,他紧紧盯住眼前这个神秘之人,试图从他那一双眼眸中确定些什么事情。

“你是……”沈云辞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并不想将宣之于口。不仅因为这个答案未免有些太过不可思议,可因为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再次与此人重逢。

神秘人亦从沈云辞微动的表情中读出了结果,他伸手拉开肩上缠绕的厚重披风,终于肯露出真容来。随着那张面容的展露,他的眼眸也起了明显变化,如同滴入了鲜血般,红色在瞳孔中寸寸晕染开来,最后变成——或许应该说是恢复成了艳烈的红。

当那张面容出现的时候,答案揭晓的几乎是轻而易举。因为他与沈云辞的轮廓几乎有七分相似,即使那神情看上去要冰冷太多。

明明有着那样一双颜色炽热的眼睛,流露出的神情却能冰冷至此。

就连第一次见他的燕归,都忍不住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那个梦,居然是你。”沈云辞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仔细观察的时候他的眼眸似乎不自觉的往下垂。发出声音的时候有种牙齿相触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因为从幼时养成的畏惧,还是被放逐灵初界上万年的怨恨。

放到之前,沈云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神情冷漠,永远凌驾众人之上的魔皇,居然会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上来自人类的衣衫在风雪中已经显得有些褴褛,右臂自肩膀不知为何化为白骨,和那张没有瑕疵、轮廓近乎完美的脸放在一起,显现出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更重要的是,沈云辞忽然意识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魔皇,似乎已经没有了从前那般,压倒性的、永远会让他随时感觉喘不过气的力量。

若是放在从前,沈云辞确信,自己的剑锋永远没有机会在父亲有防备的情况下,到达他周身三尺之内。

在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瞬间,沈云辞的心脏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使得魔皇变成如今的模样,沈云辞都仿佛是在明白现状的一瞬间,忽然摒弃了那种从幼时起就养成的对父亲的天然畏惧感,被放逐万年了叛逆情绪亦是在这一瞬间重新被点燃。以至于他眼神直直盯着魔皇的时候,手中的剑跟随着手的动作而微微颤抖。

并非是恐惧,而是某种变了质的兴奋感。

刚才退到一旁的燕归敏锐的察觉到,沈云辞目前的状态似乎……非常的不稳定。之前沈云辞也曾经断断续续对燕归讲过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当时燕归就觉得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了。

因为复杂,以至于产生的矛盾和问题也相当多。

这些矛盾和问题曾经因为力量与地位的强烈不对等,被死死压在沈云辞心底。但如今忽然猝不及防的相见,就如同将这些东西猛然全部掀开。更要命的是,现在连燕归都能一眼看出魔皇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以至于力量大不如从前。若是现在打起来都说不定哪方胜算更大,这也是沈云辞状态不稳的最大原因。

也许他曾经在某个瞬间,是真的会试图与自己的父亲决一死战的。

就在燕归还在理清问题的时候,魔皇却抛出了一句能直接将矛盾激化到最大程度的话。

“我知道你恨我,现在是绝佳的机会。”魔皇动了动化为白骨的右臂,轻轻一抬眼,配合他的冷漠的神情硬是生出一种天然的蔑视来,“若是你有本事在这里杀了我的话,即使是我如今残存的力量也足够让你冲破体内的全部封印了。”

燕归惊了,他没想到这家父子之间居然是能这样对话的。此情此景之下,这样的沟通方式让事情突然变得没有转圜之地。

而听到这话的沈云辞,瞳孔微微放大,无名之火从心底燃起,一瞬间几乎要蔓延到整个胸腔。他仿佛是气急反而笑了:“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103章:重逢(2)

明明是身处在茫茫白雪之间,但方才聊聊两句交谈却立刻让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儿。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即使这场战斗的参与方只有两个人,燕归也毫不怀疑战斗的规模足以被记载上灵初界的历史。

场面到底是如何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的?燕归变得相当头疼。

从刚刚不久前魔皇走近自己的时候开始,原本双方都心照不宣维持着的表面和平,随着燕归身体内某种神奇反应而打破了。魔皇借此确认了什么东西,而这种东西燕归却还不得而知。

那种神奇的反应是什么呢?燕归回忆起当时体内的各种状况,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力量被魔皇所吸引,然后不受控制的想要回归到原本的地方去。

——回归,燕归琢磨着这两个字。

是的,之所以用这两个字是因为燕归分辨的出,自己当时部分力量离体的感觉并非来自于魔皇的掠夺,而是那部分力量自发的行动。再加上魔皇在那之后并未再次主动攻击燕归,也没有继续强行将那部分力量继续收回,这再次佐证了燕归的想法。

而关于这部分力量,燕归能明显的分辨出,那就是一直跟随着自己的系统的主要构成部分。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他会听到那么多嘈杂的机械音。

系统,并不是毫无缘由产生的,是由某种来自外界的力量所构成。而构成系统的力量,来自于凌驾于灵初界这个世界之上的人物——魔皇,这样一来或许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系统能够提供那些过于厉害的功能了。

燕归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一个乍听起来好像有点魔幻,但仔细去看各处细节却能处处吻合的奇妙结论。

至于这份力量到底是如何从魔皇那里到了燕归体内,并且又是如何化作了现如今系统的模样,这恐怕就不是燕归一个人能想清楚的事情了。

若不是现在的情况太糟糕,燕归绝对会选择先问魔皇几个问题来搞清楚这件事情。

但事实是,在他理清楚手头上的线索之前,面前长达上万年未曾谋面的魔皇父子二人间,气氛已经坏到了极点。那种升腾在他们周围的氛围,明摆着告诉旁人,不要试图在此刻卷进去。

啊,虽然在此时此地所谓的旁人,也就只有燕归一个。

也不知道是受了这父子两人的力量波动影响,又或许仅仅是碰巧,昆仑之中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聚集。天色迅速晦暗下去,整个昆仑境内放眼望去都变成压抑的暗灰色,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风极速穿过山涧峡谷,发出无数让人耳朵都感到疼痛的声音。

相比较起来,从前见过的风雪实在算不上什么。

燕归抬眼远望,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又收回目光,略一扫过不远处露出半截苍白腕骨的魔皇。空气变得阴冷起来,那股渗入骨髓的凉意再次勾起燕归的回忆。

他心中渐渐浮上来一个念头。所谓昆仑的封山期,怕不就是由此而来的?若是在如今状态下有前来寻宝的人闯入,那么即使这位魔皇大人没有亲自出手,闯入的人非死即疯也是正常的事情了。

风雪原来越大,然而即使是如此晦暗又密集的大雪,也掩盖不了正有什么绵延到目光之外边界的巨大身躯,正慢慢的从昆仑群山中苏醒。那身躯仿佛是盘亘的时间太长,几乎与群山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到底到底是山峰更为高耸,还是身躯更为庞大。

魔皇人形的模样已经在风雪中渐渐开始消散,当其消散殆尽之时,沉睡于昆仑群山之中的巨大魔物便将重新苏醒。重峦叠嶂之间,让人几乎看不到尽头,言语亦无法描述。那种震撼的感觉深深印刻进了燕归的脑海中。

不管是你眼睛能看到的地方,还是你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整个昆仑群峰境内,仿佛皆是魔皇的身躯。

这样的视觉冲击,让人本能的赶到战栗。

“沈云辞!”暴烈的风雪之中,燕归有种错觉,感觉自己即使大声呼喊也仿佛很难传到沈云辞的耳中,即使沈云辞离他并没有很远,“我的攻击对他无效,你要与他交战的话我帮不上忙,以及,你真的恨他恨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吗?”

于燕归来说,他并不想沈云辞打这一架。

打不打得赢这个问题先不说,但燕归从自己得到的信息和线索来看,觉得沈云辞和他父亲的关系是有些复杂,但还没有到非要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同时燕归也能感觉到,因为关系复杂,所以现在即使他想要劝说沈云辞,也是没有用的。现在状态的沈云辞,根本就不是平常看到的那个沈云辞。

此时此刻的沈云辞,更像几万年前的他,骨子里是从未除尽的叛逆。在见到他父亲的时候,那股劲头就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谁也扑不灭。

更何况,魔皇不仅没想扑灭,甚至还把剩下的一整桶的油都浇上去了。

暂且不提这父子俩的相处方式为什么如此极端,不过燕归知道自己应该要拦沈云辞,但不是现在拦。这一场战斗没人能拦得住,打是必然要打,燕归要做的只是让这场战斗最后别搞出人命来。

沈云辞不能有事,而且燕归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沈云辞真的把魔皇杀了,也绝对会出事。所以现在燕归叫住沈云辞,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先在沈云辞那探个底。

“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输。”沈云辞回头看燕归,风雪之中难以察觉的勾了一下嘴角,仿佛是自信能够取胜,“你暂且离开昆仑境内,这场战斗也许会持续很久,也许会波及很广,我希望你绝对安全。”

说完话,沈云辞头也不回的将身影投入了漫天风雪之中。他亦将人形逐渐散去,用原身来对抗那个曾经冰冷而高高在上的男人。

不过燕归倒是稍稍轻松了点。

因为沈云辞在给出回答之前,只犹豫了短短一瞬间,但就是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燕归没打算离开,离得太远到时候来不及拦人就麻烦了。他虽然自觉掺入不了这父子二人的内斗,但也不至于需要躲到交战区域外去。

黑龙腾空而起,搅乱了天际之上的灰色云层,与闪电雷鸣缠绕一体,朝着群峰之下沉睡的巨大魔物身躯发起挑战。比起燕归上一次见沈云辞原身的模样,这一次黑龙的身躯又大了很多很多。

但即使如此,比起那沉眠于群山中的巨大魔物,也难免显得没那么大了。

魔物的身躯升起很慢,大概是在山峦之下沉睡了太久,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整个昆仑群山仿佛都在因此而颤抖,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引发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地震。接下来积雪与山石的崩落,仿佛白色海浪般的雪崩掩埋了山脉,转瞬间群山变作雪原,只露出零星的高耸山峰。

即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力量衰减,但魔皇仅仅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之间,依然能成为来势汹汹的天灾。

在魔皇彻底站起身来得一瞬间,即使是远远观战的燕归,也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震聋了。巨大的魔物身躯拔地而起,站起来的瞬间高度就瞬间穿透云层,身躯两侧展开两只遮天蔽日的双翼,就仅仅挥动了一下,便使得厚重的晦暗云层被风卷去千里。

振翅而天地色变。

山石和积雪尽数从魔皇身躯上抖落,此时燕归才看清楚魔皇的原身是何物。那是一只翅翼丰满尾羽艳丽的鸟类,周身艳烈的红色如同火焰包裹,即使在并不算明亮的天色之下也耀眼的让人移不开双目。

神话中生存在上古洪荒中的凤凰,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但它如此令人炫目的身躯并非完美,半数血肉尽数凋零,留下斑驳森然的骨架见证着他曾经历过什么巨大的创伤。

这半生半死的奇诡模样,更为他的模样添上几分震撼。

燕归看着那在天地之间张开艳烈翅羽的凤凰,怔怔的呆立了一会儿,忽然惊醒着想到了一件事情。

——沈云辞的原身是条龙,而他父亲的原身是只凤凰?

是不是好像哪里不太对?燕归记得在北国的时候曾经听说过,妖族若是两个不同种族诞下孩子,那么孩子就会继承血脉更强一方的种族。

那么如果魔族也是按照这个规则的话,那沈云辞“母亲”的力量居然能压的过魔皇吗?那着实是有点厉害了。

如果说燕归这边按妖族血脉继承规矩,算是搞出了个合理解释的话,那么沈云辞则在看清楚自己父亲原身的一瞬间感觉整个背后都一片冰凉。

好像有一些什么困扰了他太久的东西,还有一些他坚信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摔了个粉碎。

燕归是不知道,但沈云辞却很清楚。

魔族与妖族看着相似,但血脉继承规则完全不相同。魔族的血脉继承规则一点都不复杂,永远只遵照一个规则。

孩子总是跟随父亲的血脉,延续父亲的种族。

沈云辞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了,此前,他从来没见过父亲的原身。所谓原身,若不是到了重要时刻,需要最原始的力量加持,魔族是不会轻易将其示之于人的。也就是说,到如今为止,沈云辞也仅仅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原身。

难怪父亲从前从不向外人透露沈云辞的原身与种族,原来自己与他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旁人发觉。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的话……

从前的事情也就能说的清楚了吧。

冷漠,严苛,甚至只是因为询问自己的身世便会招致暴怒。永远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放逐,上万年的音讯全无,都能够说的清楚了吧。

因为父亲,并非是“父亲”。

沈云辞所化身而成的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吼,伴随仿佛是受了重击般的吼声,那双眼眸在混杂着悲恸和愤怒的感情驱使下,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下一瞬间,黑龙与只剩下半副血肉身躯缠斗在一处。

第104章:重逢(3)

这样一场本该不属于灵初界规格的争斗,在茫茫风雪中激烈的展开。

两只庞然巨物的争斗中,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起地动山摇。山峦四散崩落,变成平原,而平原又因为接连的重击而裂陷,化为深渊。

一时间燕归视线所及的天地之间,仿佛尽数是这两只巨物的领地。

燕归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到,自己这副人类的身躯是多么的不起眼。此时此刻就如同漫天随风逐流的飞雪般,渺小而微不足道。

即使这二人都并非处于力量最鼎盛的姿态,也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

凤凰的体型要大得多,但由于受过重伤,肉眼可见的近半幅身躯皆是仅存白骨,这在争斗之中明显给他带来了劣势。若说一开始这劣势还不明显,那么争斗的时间越长,劣势便愈发清晰的显露出来。

看来魔皇之前所受的伤相当严重,即使在昆仑境内沉睡了很长时间,依然只能恢复到目前这种状态。话说回来,以灵初界现如今并不充沛的灵力储存状态,对魔皇这种级别的存在来说,大概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沈云辞怕是早就察觉到了魔皇的状态,所以才如此自信能赢。

不过此时此刻,被压抑了太久的复杂情绪所支配,沈云辞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陷入这场被“不理智”所支配的争斗之中,决意要不死不休。

凤凰贯穿天际的长鸣,与黑龙的怒意深沉的低吼此起彼伏。

这是最原始,最具有兽性,也是对于魔族来说力量最强的争斗方式。

羽翼或是鳞片,血迹或是伤口,都不曾停止。

这场争斗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方圆百里、千里甚至于万里之外都受到牵扯,燕归渐渐恍惚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了,眼睛干涩得令人难受。

黑龙的腹部被凤凰巨大而锋利的爪子困压于趾间,却是不顾鳞片被利爪剥离的痛,反身朝上撕咬住凤凰颈下的血肉。那颈前的繁密羽毛已然在之前的打斗中剥落不少,此刻被死死扼住,便显得分外脆弱。

血液顺着创口奔涌而出,像是个小瀑布般顺着黑龙的头部浇下,将眼前一切模糊成满目血色。他是如此执着的不肯松口,以至于没有余力分神去躲避凤凰忍受着剧痛,而发出的奋力一击。

剩余的那只仍然羽毛饱满,色彩如火艳烈的羽衣,重重将黑龙身躯撞出。瞬间裹挟着淅淅沥沥的血迹,往身后的山壁上撞去。

只听得一阵地动山摇的骇人声响,黑龙被撞出去的瞬间,几乎击碎了重叠在一线上的十数座山壁,在绵延的山脉地形上生生撕开一条裂缝。

但凤凰颈前的创口显然更为致命,鲜血如同一场罕见的暴雨,劈头盖脸的从空中泼下,几乎在凤凰周身形成一座血腥的湖泊。于是他再也没有力气给黑龙接上下一次攻击,凤凰的身躯轰然矮下一截,扑进那血色的湖泊之中。

艳烈的红色羽毛,或是森然的惨白骨翼,都终被鲜血的颜色吞没其中。

漫天的风雪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所影响,忽然尽数融化成水滴,化为一场声势浩然的大雨。雨水冲刷过血色的湖泊,让其越发的扩散开来,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血液混合着雨水便成为这残破战场,蔓延四方的血河,

燕归想,历史上任何一次所谓的血流成河,也未必有此等规模。

被撞入群山之中的黑龙,此时方才缓过神来。他此战之中所受的伤也未必比凤凰轻到哪里去,只是此时尚有余力行动而已。若是再来一轮交战,怕是也再不能撑住了。

整个昆仑之内尽是凤凰鲜血的味道,而那对于沈云辞来说并不陌生的气息,已经无限接近于无。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这股气息会有如此微弱的一天。

更不会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会出自自己之手,此刻又离他如此之近。

沈云辞原先近乎疯狂的目光似是被这大雨浇灭了,他沉默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恍惚的往凤凰坠落之处靠近。

或许是因为身体的力竭,又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恍惚,在靠近的过程中沈云辞黑龙的原身形态渐渐化为残影,一步步散去。

最终沈云辞来到血湖之上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人身形态。

他的视线落在凤凰庞大而安静的身躯中央,那位于心脏的地方。只见那已经被大半浸没于血湖之中的心口处,在凤凰的气息消失的一瞬间,燃起一簇炫目的火焰。

即使是此刻双目中缺少神采的沈云辞,也瞬间被火焰耀眼的样子吸引。

分不清是金色还是艳红,众多亮丽的光缠绕蔓延,尽数蕴纳在这一小簇火焰之中。

继而这火焰穿过血湖,烧过凤凰残破的羽翼,转瞬之间迅速烧开了。原本只有一簇星星点点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将凤凰已经没有声息的巨大身躯尽数吞噬。

地上布满了血色的河流,天际也因为这焚起的火焰而被染得透红。

一冷一热,两种红色仿佛将天地都占据。

沈云辞低头,火光映照着他散布着伤口与血迹的脸,持续了好久都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依然因为这番景象而微微失神,

作为这场争斗旁观者的燕归,也被这场景震住了。不过他比当事人反应过来的速度要快一些,因为他还没忘记自己要做的事情。

以及刚才在燕归愣神的时候,脑海中的很久都不怎么多事的系统忽然跳出来一条提示。独属于系统提醒的冰冷声音,也是让燕归很快葱愣神中恢复的重要原因。

【重要线索即将产生分歧。】

【根据行为和事件走向,重要线索将产生两个不同分支,且二者冲突只能获取其中一个。该线索为决定性线索,请慎重进行行动。】

说实话这个所谓提示,就真的只是提醒一下而已。

具体情况、行为什么都没仔细讲,就好像是你玩游戏的时候,攻略什么也不说就只告诉你一下“接下来的选项很重要,要好好考虑”。

不过即使如此,燕归作为曾经沉迷游戏的人也很快猜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个即将产生分歧的重要线索,指的应该就是魔皇了。生或死,这就是两个相互冲突,并且只能获取其中一个的分支。

至于要选哪个分支,以燕归之前的分析来看,他觉得魔皇不能死。

至少,绝对不能死在沈云辞手上。

带着这个念头,燕归朝着正在燃烧的凤凰躯体赶去的时候,沈云辞依然低头看着火焰的蔓延,面容上缺少了表情,以至于看上去有一丝奇怪。

不过,当燕归靠近的时候,沈云辞倒是很快察觉了。

甚至于他微微转过头来,嘴角扬了一下:“凤凰涅盘,很少见的场面吧?而且很漂亮不是吗。不过没有用的,这样恶劣的状态下涅盘,也只是延缓死亡的时间。”

那嘴角牵动的笑,在燕归看来却有哪里不太对。

问题在于沈云辞的眼神是在与笑意不甚相符,那是怎样的眼神呢?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却让人觉得有些别样的疯狂。

如果挑个通俗易懂的词来形容,燕归觉得沈云辞好像是在黑化的边缘反复试探。

只吊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的线,岌岌可危。

火焰渐渐凤凰抛弃的旧躯体烧尽,火光之中的金色融汇起来,最后聚集成一颗金红色的蛋。蛋看上去并不大,但却非常坚硬。光芒如同液体般从蛋的底部慢慢溢起来,等到光芒充满的时候,便会重生。

“涅盘的时间很长,原本足以等到援护。但现在不存在了,我也有时间在这里等着他。刚刚重生的时候,即使是他,也只能任人宰割。”沈云辞继续说着,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燕归。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只是想说这些话而已,并不在意是说给谁听。

相当危险的自言自语。

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妙的燕归,此刻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但他还是开口问了,并且是直视着沈云辞的眼睛问:“如果你杀了你的父亲,能保证自己永远都不后悔吗?”

燕归的声音似乎让沈云辞的目光有了一点波动,但他的话却听起来更为不妙了:“父亲?并非如此,魔族血脉随父系而延续,我的父亲怎么可能与我完全是两个种族呢。”

说完这句话,沈云辞来到那颗凤凰蛋面前,伸出手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本来这是个正常的动作,但配合着现在沈云辞异常的眼神和表情,就跟正常完全扯不上什么关系了。

燕归脑子里把“不是亲生”这句话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顿时觉得有点傻了。

这可怎么办?感觉劝说难度好像又加大了

虽然脑子里被突如其来的信息糊成一片,但燕归仍然紧跟着沈云辞落下,看着他目前的状态,燕归确信如果放任沈云辞弄死这颗凤凰蛋,他绝对会黑掉的。

无论如何努力一下还有挽救的机会。

但此情此景之下,燕归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才好。

焦急之下,燕归无意中碰了一下凤凰蛋那坚硬而美丽的外壳。在接触的一瞬间,燕归似乎又体会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的时候,燕归感到体内的一部分力量如同被吸走的潮水般,即将破体而出,那是一种力量流失的危险感觉。

但这一次好像是不太一样的。

力量也被朝外引导着,但过程比起上一次的激烈波动显得更加温和。并且在到达某一个程度的时候,力量的外溢停了下来,仿佛和吸引着这股力量的另一端勾连在了一处。

连接起来了。

如果说上一次,是燕归这部分相对少的力量被另一端较强的力量吸收的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两端相平衡的力量相互交换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力量交换流动的同时,伴随着一些散乱的画面闪现。

散乱却并未缺失的,记忆的画面

第105章:重逢(4)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燕归透过发出微光的凤凰蛋,仿佛看到了蛋壳中即将涅盘之人曾经的一生。那记忆闪回的样子,像极了人们通常所说的走马灯,将凤凰的记忆一幕幕展现在燕归面前。

外界的时间仿佛被暂停了,燕归感觉自己好像也来到了蛋壳之中。他耳边回荡着的是即将新生的凤凰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燕归无可言说的震惊情绪。

他看到的东西实在太令人惊讶,也绝对是魔皇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秘密。

但同时燕归也很明白,这份记忆在此时此刻有多么重要。只有让这份记忆所展示的昔日真相表露出来,他才能从情绪濒临黑化的沈云辞手中保下这颗凤凰蛋。

从回忆的走马灯中挣脱出来,燕归看到沈云辞的手掌已经覆盖上了凤凰蛋的顶端。掌心聚集着浓厚暴烈的灵气,虽然碍于凤凰蛋无法打破的壁垒暂时没什么威胁,但燕归丝毫不怀疑,一旦新生的凤凰破壳而出,沈云辞想杀死他也不过须臾之间。

燕归将身体前倾靠近沈云辞,也正好顺势挡那颗凤凰蛋,语气严肃的一字一句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你确实是他的孩子,只是并非通常血缘关系上的‘父亲’而已。”

沈云辞略一皱眉:“……你说什么?”

虽然这个秘密说出来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但燕归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咬牙回答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他亲自生下来的。”

亲自这两个字上的重音,重重刺进了沈云辞心底。

他恍然间无意识的低头,看着刚刚被他扼在手掌之下的凤凰蛋,脑海中转过无数纠缠的话语。最后开口时剩下的,却依然是那四个字四个字:“你说什么!”

同样的四个字,语气却大不相同了。

“我知道这有点难以接受,光这样空口说也说不清楚。我把这份记忆分享给你,你自己来看把。”燕归一口气说完这段话,伸手抓住沈云辞的手腕,将他方才看到过的回忆画面展现给沈云辞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空气变得异常沉默,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雨水坠落的声音。光看表情的话,燕归看不出来沈云辞此刻在想些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秘密对沈云辞的冲击力只会更大。

等到所有记忆都分享完毕之后,沈云辞依然维持着原先的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看上去就像是在雨中僵住的一座雕像,只有燕归能感觉到,他被握住的手腕在微微颤抖,像是要经历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却终究没法成功。

当真正的答案展现在面前的时候,沈云辞忽然间变得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更别说他刚刚在不久前,险些因为自己错误的认知,亲手将血缘至亲的生命葬送。准确来说,沈云辞已经杀死魔皇一次了,如果不是阴差阳错间得到了这份记忆的话,沈云辞即将再杀死他第二次。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即使强悍如凤凰这种存在,也不可能会有反复重生的机会。

沈云辞下意识的反手握住燕归,仿佛这样能让他翻涌不歇的情绪稍微安定一点。曾经伴随他整个成长期的疑惑与不安,突然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沉浸在魔皇曾经的记忆之中,沈云辞忽然理解了他所有冷淡情绪的来源。

因为沈云辞对于他来说,一开始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并且这个意外的形成过程甚至称得上恶劣。雄性凤凰也并没产生后代的功能,之所以会有孩子从他腹中诞生,是借助了某种诡异果实的效用。

产自禁地之中的合欢果,会让雄性短暂的拥有受孕体质。

这颗合欢果是强制性被喂入腹中,并且强制性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孕育出了新的生命。对于早已君临魔界的魔皇来说,无论其中缘由是什么,这件事本身来说便是错误。

所以他即使后来承认了这个孩子,也绝不愿意提起这个孩子的身世来历。

或许他对这个孩子的态度显得冷漠,但那跟他本身的性情也有关。即使严苛而冷淡,但并不意味着他憎恶这个孩子。

若是真的憎恶,这个孩子怕是早就消失了。

更遑论在叛逆的犯下极大罪过之后,依然保住了性命。无论如何,从让这个孩子破壳而出开始,魔皇就没想过真的让他死去。

曾经燕归对沈云辞说过的那句话是对的,若是真的不喜欢,那又何必处处严苛对待?直接丢到一旁不闻不问,岂不是更加顺心。

“小燕……”沈云辞忽然慢慢抬起头,那神情在背后雨幕的衬托下,仿佛也要垂落下悲伤的雨滴来。他心中有什么叛逆而倔强的东西,被埋藏在秘密背后的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一时间只剩下脆弱的自我怀疑。

他想问什么,却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只是略带恍惚的靠近燕归,手掌顺着燕归的手臂而上,最后以一个将下颚靠在燕归肩膀的动作,停在了那里,传出沉沉的呼吸声。

略一愣神,燕归反映过来,沈云辞应该是半昏半睡过去了。

原本那一场震彻天地的争斗就已经耗费了沈云辞太多的精神,再加上后面极端的情绪转变,沈云辞怕是真的力竭了。

【重要事件分支已产生,分歧人物存活,沈云辞未进入异常状态。】

【开启分歧路线之一“解药”,后续线索可继续获得。】

看来自己应该没选错。

系统当前任务界面上的已收集线索下面多出了两条分支,一条被点亮的路线是“解药”,另一条被划掉的路线则是“毒药”。在毒药的分歧路线下面,剩下的很多线索似乎都像是无法收集,以燕归曾经在人间的游戏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个坏结局路线。

光是看看分歧路线的判定条件就知道,“毒药”分歧路线的产生条件肯定是魔皇死亡,沈云辞进入异常状态。

至于这个异常状态说的委婉,但八成就是要黑化。

一个黑化并且同时夺取了魔皇剩余力量的沈云辞,燕归表示自己只想安安静静谈个恋爱,不想挑战地狱生存模式。

伸手在已经昏睡过去的沈云辞背上拍了拍,燕归猜,沈云辞或许想问他自己是不是真的酿成了一场大错。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于是在溃败的边缘什么也无法吐露出来。

也许是幼时的影响,即使沈云辞后来再怎么成长,一旦在面对有关魔皇的问题时,永远会在情绪上表现出某种叛逆与偏执的迹象。这种状况很难被改变,一旦情绪被积攒到极点的时候,便会显示出惊人的杀伤力。

就如同现在,眼前这遍野的血色河流。

难就难在,能够诊治叛逆与偏执的良药,本身对于另外一个人来说是绝不愿重提的苦药。于是就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一个人不说,另一个人不解,矛盾永不可解。

幸好,命运还不算残酷至极。

这份如同解药的秘密记忆虽然来得有些晚,却还不算太迟。燕归看着那光芒逐渐满溢,周身都愈发耀眼的凤凰蛋,再看一眼静默靠在自己肩头的沈云辞,忽然倒是觉得轻松了一些。

所有故事都还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是吗?

原本刚才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此时交战的双方却都安静到极点。只剩下燕归一个人站在大雨之中,等待着眼前这枚难得一见的凤凰蛋涅盘重生。

当从凤凰蛋底部溢出的那些微光,终于充满了整个蛋壳外部的时候,只听轻轻的一声“咔嗒”,即使在雨幕中也显得格外清晰。

燕归甚至下意识的想象着,会有一只凤凰幼鸟从其中破壳而出。

不过事实证明凤凰涅盘并不是燕归脑洞中的样子,蛋在破壳之后直接化为一簇火焰,在火焰中缓缓生出人形来。魔皇以完整的人身形态出现在燕归面前,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崭新的,不染一尘。

暗色的衣衫映衬中,却又一双颜色炽烈的红色眼眸。

但即使如此热烈的红,也无法中和他眼中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燕归突然间有种想法冒出来,他觉得魔皇的冰冷神情可能并非表达某种情绪,而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虽然看着十分冷漠,但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燕归还注意到,魔皇先前因为重伤未愈而变为白骨的那只手,此时也已经恢复如初,再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看来这次涅盘对魔皇来说,并不全然是坏事。

在燕归打量魔皇的同时,魔皇也在打量燕归。他眼神环顾过来的时候,燕归确实有一瞬间觉得,沈云辞半靠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好像有点不妥,不过他又不可能把昏睡着的沈云辞扔出去,所以靠着就靠着吧。

反正比起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问题来说,这应该都算是小事情。

“我们需要聊聊。”魔皇开口的时候,语气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燕归倒是在心里悄悄想,这遗传基因真是相当完美了,无论是外貌或是声音,都完全挑不出缺点来。

第106章:转机(1)

与魔皇的交谈是在一处还保存完好的洞穴内进行的,毕竟即使是魔皇大概也不太愿意站在自己的巨大“血泊”上聊天。

在进入洞穴之前燕归难免还感叹两句,在这样一场几乎算是毁天灭地的争斗之后,昆仑境内居然还有洞穴能够完整保存下来,这听上去简直是个奇迹。不过当他跟着魔皇走到洞穴深处,看到镶嵌在底部的那枚小东西时,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

燕归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枚斩仙剑的残片真安稳的嵌在山体内部,如同呼吸一般明明灭灭。是它在天崩地裂之时设下了屏障,将这座洞穴完整的保存下来。

看来之前还没有揭露身份时,魔皇说他知晓斩仙剑残片所在之处的话,并非信口胡说。不过反过来想想,以魔皇原身躯与昆仑群山的相融程度,他沉睡于此的时间恐怕长得超出想象。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有多久,但绝对是比斩仙剑残片散落四方的时间要长。

这样一来,群山便如同他的身躯,等于是长年来整个昆仑的情况都掌控在魔皇手中。那么他能在广袤的昆仑境内知晓这枚残片的位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原本想等两个月,等我将体内灵力大概补充到两成左右,再将这东西给你们的。”魔皇伸手将那残片从地脉中取出,侧过身随意往燕归的方向一抛,“不过现在也没那个必要了,涅盘之后灵气自我补充的速度要快得多。”

所谓涅盘,虽然在破壳之初基本毫无力量可言,但随着时间的增加,涅盘的凤凰本身便会逐渐恢复至曾经所到达的力量顶峰。如果说之前那一场大战,仅仅是魔皇不到三成力量的状态,那么无法想象等到他恢复巅峰之时,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魔皇并不需要恢复到全盛状态,大概有个巅峰时期三四成的灵力,就足以让他有办法离开灵初界了。

虽然涅盘之后所带来的好处如此之大,但这不意味着涅盘本身是件好事情。毕竟这样无视所有环境与状态,也能将力量恢复至一生巅峰时期的逆天重生,凤凰一辈子也就能使用一次而已。

即使说是涅盘,他也依然是把一条命折在了沈云辞手里。

握着手里的斩仙剑残片,燕归目光在身后的沈云辞身转过。刚才过来的途中沈云辞就已经醒了,只不过可能处于某些原因,他仿佛把自己当做个透明人般,来也一起过来了,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沈云辞把自己当透明的,魔皇也仿佛是当做没看见。

这父子两人即使在现如今这种状态下,也秉承着绝不先跟对方开口的原则,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样。作为站在中间的燕归,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之前的记忆,你看到了多少?”不过魔皇跟燕归说起话来,状态倒是十分正常。那与平常无异的神情下面,就好像被窥视到秘密的人不是他一样。

燕归也没打算隐瞒什么,如实答了:“应该没有太多,大都是有关于他的事情。”说着燕归朝沈云辞抬了下头,身后沈云辞身形稍微一动,却又马上恢复成那副雕塑似的样子。

你就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如果不是不太方便,燕归简直想给现在的沈云辞做个鬼脸,正大光明的嘲笑他。

“很巧。”魔皇也迅速朝沈云辞的方向撇了一眼,然后马上又挪回燕归身上,“我收到的那部分你的记忆,也大多是如此。”

燕归这才想起来,原来那一瞬间的力量链接,并非他单方面窥探到了魔皇的记忆。作为力量相互交流的结果,魔皇大概也在那个时候看到了燕归的记忆。

人在接受庞大信息的时候,会下意识的首先选择自己相对熟悉的东西,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倒是很正常。不过燕归突然又想到,那自己和沈云辞的那什么关系,不就被他爹知道了吗?

准确来说,还不是普通的知道,可能还是非常直观的看到了。

……突然觉得好像有点羞耻,燕归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还好还好,温度基本正常,没在魔皇面前丢人。

不过后来等燕归冷静下来之后,他才反映过来,当时自己羞耻个什么劲儿?自己看到的那部分魔皇的秘密,可比什么安安静静谈恋爱难以启齿多了好吗。

当然这话燕归也就在心里想想了,他是胆子大,但并不代表他想作死。

事实证明魔皇其实也没有对燕归的记忆有什么额外反映,至少从他的神情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话题非常流畅自然的转到了下一个问题上,这次的问题,是燕归先开口问的:“我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它会受到你的吸引,甚至会与你的力量相互连接起来?”

“很简单,你身体内的那部分力量,本来就是我的。”魔皇应该是不久之前就确认了这件事,所以回答的时候没有停顿,“先前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有你那股力量是在你身上,所以就靠近试了一下。那力量是我很久之前故意分出去,并且将它放到灵初界来的,如果我靠近它便会被更为强的本体力量所吸引。至于后来再接触的时候变成了相互连接,是因为当时我处于蛋中的本体力量太弱了,虽然也会产生共鸣,却不足以进行吸收,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之间,便形成了所谓‘连接’。”

这次燕归诧异了:“你的力量?来自你的力量怎么会……怎么会是以这样的形态存在呢?”

来自魔皇的力量以“系统”这样的形态存在于燕归体内?这听上去是在是很奇怪。

“虽然是我的力量,但当它选择寄宿在他人体内时,为了防止被寄宿者不会使用的情况发生,会选择变换成某种特殊的形态。至于会变成什么形态,这取决于你最熟悉什么样的力量体系,这样一来即使完全不懂,也能够以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来使用它。”

“我最熟悉的方式……”燕归回想起,自己两个世界灵魂相互交换之前,确实是在游戏中没错。所以魔皇的那部分力量,应该是在灵魂交换的刹那间寄宿进来的,并且还“贴心”的根据他的认知转化成了他所熟悉的样子。

游戏系统这样的展现方式,对于当时一头雾水却要面临生死关头的燕归来说,确实是要有用的多。如果没有那么多相对熟悉的提示的话,恐怕燕归即使得到了力量,也完全不懂得怎么使用。

“我刻意分出的力量,是为了要派上用场的,如果有幸得到它的人不会使用,岂不是白白浪费。”魔皇想的倒是很清楚,“不过这份力量会选择你,大概也只能说是缘分了。”

“话说回来,这股力量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被分出来的?”燕归继续追问。

“我曾经在灵初界设下封印,是为了让某些人好好反省。当时虽然恼怒,但那封印也没打算困他多久,若是他安心在封印中静心修炼个上百年,达到预计的境界之后自然有办法返回魔界。可是后来时间过得太长了,他却依然杳无音讯,我也只好将力量分出十分之一放至灵初界,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那时候的沈云辞,被路过的仙人发现了。于是原本魔皇让他自我反省的短期封印,就在仙人的操作下,变成了非外力不可打破的严酷封印。

以至于现今为止,还有一部分封印留在沈云辞体内。

这事儿只能说是阴差阳错了,但燕归还是有个小小的问题。明人不说暗话,他干脆直接问出来了:“当时为什么是分出一部分力量,而不是亲自过来灵初界一趟呢?”

如果当时是魔皇亲自来的话,或许那仙人留下的封印就会直接被打破。那么,大概也没有后面那么多事情了。

魔皇的面色终于少有的,出现了一丝改变,他沉声道:“因为叛逆而受罚的人,时间到了自己不愿意回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接吗。”

这话说的,明明很正经,却颇有些耍脾气的意味。

更有意思的是,自从进来之后就基本没怎么动过的沈云辞,听到这话忽然抬头望了魔皇一眼。两个人目光撞在一起,好像是在等着谁先认输。

燕归听出了这其中的意味,再想想这父子俩一脉相承的死不低头的脾气,他决定等着魔皇自己把话说完。即使魔皇当时所想真的和他所说一样,那么后来发现沈云辞的情况有变,他也仍然有机会带沈云辞回去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燕归想,这大概和魔皇重伤坠入灵初界的原因有关。

气氛突然变得难以捉摸,明明燕归才是提问者,此时的情形却又莫名变成了父子间的相互较劲。

真的,这两人真的好难懂,做人就不能坦诚一点吗!燕归简直要在心里呐喊出声。

“我从来没有不愿意回去,恰恰相反,我害怕的事情是,你也许并不高兴我回去。”最终这次较劲因为沈云辞的首先开口而结束,他看起来很想藏住情绪。但偏偏是这种试图藏住情绪的想法,让他心中所想越发明显的展露出来。

第107章:转机(2)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傲娇碰上傲娇之后会产生的情况吧,燕归左看看右看看,越发觉得这父子两人的性格里那股劲儿简直是一脉相承。不过万幸的是,沈云辞这股子别扭的叛逆劲儿,也只有在对着他父亲的时候才会发作。

不过好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一方先松了口,事情就马上有转机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让你回去了?”魔皇皱了皱眉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被气着了,倒是顺口把实话都说出来了,“我要是真不想再看到你,需要花那么大功夫?处置反叛之人什么手段你没见过吗?”

沈云辞抿了抿嘴唇,忽然凉凉的回了一句:“我当然知道,诛魔鞭抽在身上的滋味我已经有幸体会过了。”

得,燕归听出来啦,这是还在闹别扭呢。

燕归算是明白了,沈云辞现在的本质心理就跟小孩子被家长打了一样。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干错了事情,但因为家长下手太重了,所以即使是准备好要和解,也非要让家长给他低个头。

“我就抽了你一鞭!”魔皇的声音都变得不甚平稳了,明显是动了气,却又顾虑着现在不太好发脾气“要不是你私下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我能抽你吗?再说你当时又不是没还手,那一剑……”

那一剑,虽然是沈云辞惊惶之下无疑划出去的,但却恰好伤在了脸上。

魔皇皱着眉,下意识的伸手碰了一下脸颊。那里原本有一道非常浅的伤疤,浅到不面对面基本看不出,然而因为造成伤疤所用的武器特殊,终究不能完全愈合。又因为在脸上,所以总是能不经意看到,就像根陈年旧刺一样,时不时戳一下人。

不过魔皇很快意识到,涅盘之后整个躯体重塑,疤痕也就随之消失了。

话没有说完,陈年旧伤也已经被抹去。但沈云辞依旧想起来了,他当时确实是慌乱之下还了手——用父亲送给他的礼物划出了那一剑。

这件事情用这样的叙述方式说出来,实在是太扎心了。

“我……”原本倔强着绝不想先低头的沈云辞,此时突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音。他道歉的话语堵在了胸口,即使身体已经先一步伸手抓住了父亲的衣袖,也还是没能立刻将胸口的话说出来。

这样的场面僵持了一会儿,魔皇看着沈云辞叹了口气:“实在说不出来就算了吧,难道你道歉,我还能不要你了吗?脸上那么久都没能痊愈的伤疤都没了,事情也就该过去了。”

父子之间的和解本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虽然到最后,两个人谁也没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他们可能以某种心有灵犀的方式,跳过了这个步骤,直接进入了和解的结局。

看上去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不过话说回来,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当然对于这父子两人来说,即使是在生离死别之后换来的和解,也别打算在他们身上看到太非常激烈的情绪波动场景——父子二人相拥而泣、抱头痛哭?醒醒,别做梦了。

事实是他们开始非常冷静的开始互相交流信息。

燕归之前是不得已充当了提问者的身份,此时气氛变得平稳融洽,他也就乐得当个听众。

“仙魔两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战过,你在魔界的那段时间里也只是争端比较少,所以看起来比较和平而已。等到双方养精蓄锐够了,就开始打;打到两败俱伤,就跟约好了似的”停战“休养。没有哪一方能够真正取得完全胜利,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平衡,永远不可能出现只有魔界、或是只有仙界存在的情况。”

“所以你的伤,是在仙魔两界交战的时候……?”

“嗯,具体是哪一次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一任仙帝脑子里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先前因为忌惮而放逐了他们仙界最能打的家伙,结果等到下一次魔界卷土重来的时候,发现没人可用,于是他就只得亲自上阵了。”魔皇说起旧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没打算放过这个好机会,他这次亲自上阵,便足以断送他的性命。”

“你把他杀了?”

“我受如此重伤,若是没能杀了他,岂不是很亏?”魔皇还再继续说着。

【获得线索:仙魔之战(续)】

【获得线索:仙帝身死】

【获得线索:魔皇重伤】

一串线索获得的提示下来,燕归感觉自己好像能把这些事情的时间线连起来了。

沈云辞因为反叛被魔皇打落灵初界,被封印在伏龙崖下。之后仙魔两界再次开战,那个被仙帝忌惮力量,而临阵被“斩将”不用说,就是曾经还是个神仙的燕归自己。

然后燕归开始在灵初界轮回,他转世为人的第一世,拔出仙人遗留的斩仙剑,并且建立了太微剑宗,成为了镇守沈云辞封印的第一任掌门。

在燕归的前前前世不知道轮回到第几个人的时候,上界的仙魔两方继续交战。仙帝亲自上阵,交战之中被魔皇所杀,而魔皇也因为此战而身受重伤,无法控制的坠落到灵初界,并且占据了昆仑境内群山。

但因为魔皇太过虚弱,并且以灵初界的等级并不足以很快修复他的力量,所以他大部分时间沉睡在这昆仑之中。只有在某年特定的时间内会醒来,而他醒来的这段时间内,任何闯入的外人在看到昆仑的真相之后,无法承受着来自上界的巨大神秘冲击,于是便非死即伤。

昆仑流传已久的封山期,也就是这么来的。

而这一次应该是魔皇在沉睡期时提前醒来了,于是遭遇他的探险队伍,在妄图对魔皇动手的一瞬间,便悉数命丧于此。侥幸跑出去的那个人,也如同前人般被吓疯了。

等燕归理清楚这一系列的时间线之后,沈云辞和魔皇这对父子的交谈也差不多接近了尾声。不过说到后面沈云辞的声音倒是刻意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似的。

从魔皇偶尔侧过头来的打量来看,燕归总觉得内容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燕归故作淡定的咳嗽了一声,脑子里旋转着诸如“反正魔皇之前也知道了”“能咋滴啊,又不是早恋了家长应该不会管吧”之类的句子。

不得不说,燕归的自我安慰能力还是很强的。

沈云辞跟父亲低声絮语了一番之后,抬起头来看到燕归那副不甚自在的样子,倒是额外的心情好了起来。他起身在燕归面前晃了晃手:“事情差不多都清楚了,斩仙剑残片也到手,可以准备动身去找楚燎他们了。”

“那你父亲他……”燕归回过神来,问道。

沈云辞莞尔一笑:“跟我们一起走啊。”

“哦……啊?这样吗。”燕归的语调跟随情绪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悄悄贴近沈云辞的耳畔,佯装威胁道:“你刚才悄悄跟你父亲在说什么?”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沈云辞的语气装出一分高深莫测来,“有些话,要在成功之后说才更适合。”

直到非常非常久之后,久到他们都不在灵初界了,燕归才从沈云辞那问出魔皇当初到底发表了什么看法。

“他说你身上有仙脉,明显是以后要奔着飞升去的。所以我要是有本事把你搞到魔界去,他才懒得管我想跟谁在一起。”

第108章:转机(3)

离开昆仑边境的时候,那肆虐的风和雨已经停止了。按照先前与楚燎他们的约定,只要拿到了斩仙剑碎片便回到太微剑宗,等另外一方回来即可。

比起已经天翻地覆的昆仑境内,昆仑外倒是还算得上平静。只不过,燕归他们进昆仑之前暂时停留过一阵的那个小镇子,此时房舍还在,却见不着人影了。想必是昆仑境内的巨大动静实在惹人害怕,镇子里的人便悉数离开此处了。

从昆仑地界回太微剑宗的一路上,燕归有幸目睹了凤凰涅盘之后神奇的恢复过程。

没有任何外界灵力支撑,也没见到魔皇有过什么修炼有关的事情,就只是单纯的在赶路而已,但却能明显的看到魔皇的力量在以一种几近恐怖的速度增长。

到了后来即使是稍微靠近魔皇周围,燕归也能感受到那种跨越了无数个等级的压制力。已经超出了认知范围的,不属于灵初界的可怕压制力。

更夸张的是,等快到太微剑宗的时候,燕归在正常的状况下已经无法用肉眼察觉到魔皇的存在了。

根据从沈云辞那打听来的解释,是因为魔皇本身的级别比整个灵初界的上限更高。当他的力量恢复到比灵初界上限更高的程度时,就足以打破灵初界的固有“规则”了。

这其中就包括,正常情况下他不主动现身的话,灵初界基本没人能看到他。

“传说里不都这么写吗,仙人驾凌下界的时候,凡人总无法看清楚仙人的模样。于是总是冥冥之中受到感召,或是突然从虚空中获得仙人的馈赠。”沈云辞如此说道,“虽然是传说,却也差不多是真的。只要到了那个级别之后,下界之人便无法知晓其存在。”

燕归想了想,问:“那意思是,你父亲的力量恢复的差不多了?”

“嗯,是差不多了。大概再过上一个月左右,他就能恢复到全盛的状态了。”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已经足够离开灵初界了吧?”燕归真正想问的事情其实在这里,“那你呢?我没猜错的话,你父亲是在等你一起走吧。”

沈云辞摸了摸下巴:“回去这事儿倒还没提,几千上万年都过去了,要回魔界去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而且他现在跟我们一起走,是因为我想拜托他帮个忙,这事情放眼整个灵初界也只有他能办到了。”

听见前半截话燕归一边是觉得安心了点,另一边又觉得自己前世轮回的那么些事情,也是该找个事情说了。而听到后半截的时候,燕归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什么事情啊?”

“叶麟砚的事情。”沈云辞道。

说道叶麟砚那边,燕归就想起来,即使找全了全部的斩仙剑的碎片,叶麟砚所要面对的也并是什么好结局。他血肉之躯早已湮灭,惟独剩下四分五裂的魂魄,还与斩仙剑融为一体。若是要拿斩仙剑去修复当初被斩断的天柱,那叶麟砚的魂魄也必然随剑体一起永远镇在天柱之中。

努力了这么久,唯有叶麟砚一早就知道,自己逃不脱这并不美好的结局。

但是……既然沈云辞突然提起这件事情,并且还如此这般请魔皇出手帮忙,那就证明这件事情必然是有了转机。

或许之前是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叶麟砚的结局,但如今有了魔皇存在,就像是多出了一份连整个灵初界都无法限制的力量。这份力量所能干涉和改变的东西,或许是任何人在之前都想不到的。

沈云辞继续说下去:“叶麟砚的魂魄,我父亲应该是有办法能将其从斩仙剑上剥离出来的。我当时这么想,就顺便问了一下这件事,父亲也确认了这一点,于是我也就直接请他过来帮忙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燕归虽然没说话,但欣喜的神情从他一下子就亮了的眼睛中,无比明显的透露了出来。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楚燎和叶麟砚的事情,而且算起来叶麟砚当初也算于我有恩,所以既然有能帮的地方,就帮他们成全一个好结局吧。”沈云辞看着燕归这种少有的眼神,像是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啊,不对,燕归和小动物扯不上边,倒是更像是大型犬。

虽然战斗力很强,但并不妨碍他依然很可爱的大型犬类。

似乎是老天也想成全叶麟砚这太多波折的人生,燕归他们抵达太微剑宗的时候,就发现叶麟砚他们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我们也是前脚刚到,你们就回来了。”叶麟砚看上去和往常一样,和楚燎呆在一起的时候笑意总是频繁的出现在他的眼神里或是嘴角边,“东海那边倒是挺顺利的,阿燎和鲛人的首领以前的那点交情算是派上了用场,找到残片也不算是太麻烦。”

“我们情况也……还行吧。”燕归话说了一半,回想了一下那个天崩地裂血海翻腾的情形,实在是没把情况顺利四个字说出口,“揽星阁那边直接将残片交给我们了,就是昆仑的环境,嗯……真的挺恶劣的。”

“辛苦了,昆仑确实不算是个好地方。”这次是楚燎开口了,他拿出他带着的那几枚残片,“这样一来,所有的斩仙剑残片都收集齐了。”

燕归也将自己这边的所有残片拿出来,再加上沈云辞带着的那一片,全部的八枚残片尽数回归一处。

聚合在一处的斩仙剑残片相互吸引,不需要外界的力量帮助,它本身的力量就将残片拼接在一起,并且以灵气填合裂缝。一阵阵光芒来回包裹着全部残片,缓慢而起,将不甚起眼的残片重新恢复成原貌。

消失了几百年的仙器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其锋芒之锐利,直令寻常人不敢直视。

燕归也是第一次见斩仙剑的完整的模样,不由夸赞了一句:“这剑的形状真漂亮。”

“魔宫之内所收集的兵刃,没有一件比它差的。”沈云辞忽然这么一说,燕归总觉得他好像在暗示暗示什么。

至于沈云辞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提前跟燕归聊聊魔界的好处。

另一边,楚燎和叶麟砚却差不多是同时伸手去取斩仙剑。最后还是楚燎快一步,将斩仙剑收入手中,他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很用力,用力到骨节渐渐发白。

叶麟砚慢了一步,不由暗叫了一声糟糕,他咬了咬嘴唇还是把话说出了口:“阿燎,把剑给我。”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再失去你一次吗?”即使发白的指节出卖了他内心情绪的不稳,但楚燎的神情非常镇定,似乎是早已决定好了,“斩仙剑在我这里谁都别想动,除非我死。”

叶麟砚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楚燎已经知道了一切:“没有天柱,灵初界很快就会开始坍塌了。”

“灵初界会不会塌,我不在乎。”楚燎的神情冷静,然而同样冷静的眼底,却藏着完全相反的炽热与疯狂。

他是真的不在乎,灵初界会怎样,灵初界中活着的那些人会怎么样,结局都与他无关。

“那你呢?你就永远都无法飞升,然后眼睁睁的等着和整个灵初界一起挫骨扬灰吗!”叶麟砚这时候的情绪已经相当激动了,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对楚燎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楚燎冷静的表情再压不住他已经泛红的眼圈,但他还是一字一句的回答:“总比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拿自己去填天柱要好得多。”

气氛顿时陷入了僵局,这场争吵来的太快,快到燕归和沈云辞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这事儿已经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正当燕归回过神来想要开口的时候,有人已经先他一步行动了。

被楚燎紧紧握在手中的斩仙剑,忽然在瞬间就离了他的手。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看到,这个动作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就连楚燎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

“这是……!”楚燎的视线警觉的看着斩仙剑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仅仅一步之遥,看上去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稍微过了一会儿,方才有个身影显现出来。在那身影出现的刹那,楚燎和叶麟砚都本能的绷紧了身体,然而却因为那身影散布出来的威慑力彻底压制了。

完全动弹不得。

“年轻人,冷静点儿。”这个突然显现的声音,自然就是力量几近恢复得差不多的魔皇。他之前一直没有刻意出现,所以楚燎和叶麟砚都没能看到他。

只见魔皇伸出手,在斩仙剑的剑刃上一寸寸抚过。

那斩仙剑本是来自仙界的器物,此时落入魔皇手中,竟像是起了挣扎的念头,在魔皇手下铮铮作响。然而却完全无法挣脱,于是这微弱的反抗看上去倒更像是在瑟瑟发抖。

“融合的程度很深,是定了血契吧?对自己够狠。”看了一眼叶麟砚,魔皇道,“不过,还有救。”

初见魔皇的那股威慑力渐渐散去,楚燎和叶麟砚也逐渐反映过来,眼前这位看上去大有来头的人,是友非敌,确实是来帮忙的。

“抱歉,一时情急,是我们冲撞了。”叶麟砚道,“敢问您是……?”

魔皇并未答话,想必是不想在灵初界透露太多,就连给叶麟砚他们所见的形象都是模糊的。要不然的话,叶麟砚怕是早从他与沈云辞相似的样貌上看出什么了。

于是这时候就需要沈云辞出来答话了,他安抚道:“这位前辈是我请来帮忙的,只是身份不便透露,你们尽可放心。”

楚燎听完这话之后,又看向了燕归,似乎是在问他。

燕归点了点头,表示情况属实。

“不过我先说清楚,这事虽说是还有救,但定下血契的事情不是那么好反悔的。想将魂魄从剑上剥离出来,其过程你必须保持完全的清醒,一旦有瞬间的松懈,仙剑就会意识到你要毁约。到了那时候,即使有我在其中插手,仙剑也很可能选择与你同归于尽。”魔皇平静的说着这段话,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燕归突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个手术前要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的医生。

第109章:圆满(1)

定下血契,便相当于将魂魄彻底献祭给斩仙剑,自此之后等于叶麟砚的魂魄已经成了斩仙剑的一部分。现在要打破这份血契,要付出的东西并不止刚才魔皇说的那些。

还包括在魂魄剥离成功之后,斩仙剑本身依然会继续追杀这“毁约”之人。用魔皇的话来说,虽然有他在可以暂时使得斩仙剑不敢妄动,但他能保叶麟砚一时,保不了一世。为了彻底斩断这份血契的联系,叶麟砚的魂魄在剥离之后必须尽快回归轮回之中。

魂魄入轮回,转世而成人。

此番之后,这份与斩仙剑结下的血契,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我一走,这斩仙剑若要杀人,灵初界便没人能拦得住。轮回转世也未必需要多长时间,多则百年,少则几载,便足以重逢。”魔皇按耐住手中依旧躁动不安的斩仙剑,朝着听完这件事情,又再次蹙起眉峰的楚燎道。

在魔皇看来,那确实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情。甚至按楚燎如今的修为,这些时间也并不算很长。只不过现在的楚燎,在经历过失而复得后,或许连这并不算长的时间也会觉得难以忍受。

然而,别无他法。

没有其它的方法可供选择,唯一的选择余地只在于,走不走这条路。而这个答案,几乎不会出现第二个选择,“短暂”的分别与永世不见,即使心中有不舍,也必然要继续进行。

剥离魂魄对于魔皇来说,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准备工作,不过却依旧留下了一天的准备时间。所以说是准备时间,其实是留给楚燎和叶麟砚暂时告别的时间。

随后,一行人就仿佛心有灵犀的分头走了。

楚燎与叶麟砚自不必说,魔皇打了声招呼,说是要去后山的伏龙崖下看看,便将身形隐没消失不见。

于是此时此刻,又成了燕归和沈云辞独处的时间。

“我猜你是有话想说?”沈云辞早就从燕归的神情上看出来了。

燕归也不会否认,毕竟他早就想跟沈云辞说有关于自己“前世那些事儿”了,只是一直也没想好该从哪儿开始讲。于是这时候也略略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啊,有点头疼。”

“那就先随便聊聊吧。”沈云辞也不急,反倒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聊着聊着,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自然而然的拉起燕归的手,沈云辞带着他慢慢顺着最近的一条路往前走。没有刻意想去的哪个目的地,只是这样随意的漫步而已。

太微剑宗所处的地理位置相当优越,景色向来宜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燕归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自从楚燎回归之后,那内宗峰上漫山的桃花就进入了一段漫长而迤逦的花期。时不时随风散落到太微剑宗各处的花瓣,倒是让这宜人的景色更加鲜活了许多。

鲜活,在燕归一路上遇到很多年轻而富有朝气的新面孔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个词。

“看来先前让他们将外宗拆做六峰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些应该就是新一批招进来的弟子。”沈云辞抬眼看向不远处外宗附近的几座山峰。

燕归跟着看过去,上一次看到的时候,那些山峰上的院舍建筑还只算是初具规模,而现在已经完全建成了。反倒是以前房屋很密集的外宗主峰上,变得稀疏许多,估摸着是被沈云辞借着云清歌之口给强拆了。

说起来沈云辞能把拆分外宗的事情做的这么顺利,也多亏从前云清歌的“功劳”。要不是他继任掌门之后将太微剑宗的权利弄的太过集中,现在沈云辞做起事情来也不会如此毫无阻力。

出去完全被沈云辞控制在掌心的云清歌,外宗几乎所有权利都集中在宗主穆远笙那里。当年楚燎血洗外宗之后,原有的外宗长老几乎全部覆灭,剩余下的一两个也伤的不轻,然而后来也并没有任命新的长老。

本来是为了独揽权利的举动,然而现在,外宗宗主穆远笙早就被沈云辞找借口远远支开,没个百八十年回不来。于是这诺大一个外宗,竟然没有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来提出异议。

倒也不是没人反对,只不过想反抗的人完全没有资格。

敢梗着脖子闹事的几个外宗弟子,早就被沈云辞借云清歌之手罚到后山禁闭去了,杀鸡儆猴之后便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对的声音。

虽然也不是没有,但也只能私下小声哔哔罢了。

“分了六峰?外宗居然有这么多人吗。”燕归早知道外宗人数众多,不过听到一下子能拆成六峰,还是挺惊讶的。

沈云辞:“其实也是新收入门的弟子多,毕竟原先的外宗弟子自然是越分散越好,免得有人又在其中撺掇抱团。所以我想办法改了改收弟子的方法,以前太微剑宗招弟子是按名次录取,也就是前多少人能入门,所以无论如何招收的人数都是固定的。我这次给了他们一个录取线,凡是超过这个线的都可能入门,这样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招收进来的人数倒是变多了不少。”

“那内宗那边,以后也算作一峰吗?”燕归问。

“这事按理来说还是大家都一样好些,不过反正这掌门很快就是楚燎来当了,该不该问题也不算太大,所以看你喜欢了。”沈云辞把正经的解释说完,又补上一句不正经的,“况且说起来这事儿我原本也是想讨你喜欢才做的,所以归根结底,你喜欢最重要。”

太微剑宗怎么发展,原先或许对沈云辞来说或许还有用,但以后确实不关沈云辞什么事情了。他做些事情,甚至帮叶麟砚剥离魂魄,都只有一个目的——他在帮燕归了却心中的挂念。

毕竟想要拐人去魔界,总要把后续事宜处理好了,才能顺利实施么。

语气虽然不太正经,但燕归也知道沈云辞后半句说的也是实话:“还是干脆直接全改成一样的吧,反正内宗人少,也只收楚家子弟,算起来也只不过是改个名字而已,没必要弄的太特殊。”

而且换个名字,也算是有个新开始吧。

毕竟过去的几百年里,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燕归不想再看到它重复了。

“那七峰得有七个新名字,还是你来定。”沈云辞道。

“不了吧,我真的很不会取名字,你知道太微剑宗为什么会只有内宗和外宗吗?因为……”掺杂着前世记忆的燕归,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说了一半,赶忙刹住了。

果然聊着聊着,有些话题自己就跑出来了。

沈云辞察觉到了燕归话语停顿背后的异常,但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像个好奇的聆听着那样,温柔的引导着燕归继续往下说:“为什么?这个我真不知道。”

“因为……”燕归犹豫了一下,还是讲那句足以将他前世身份表明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名字,所以干脆就直接叫内宗和外宗了。”

也许是藏得太久了,燕归的话一旦开了头,就好像停不下来了。

“其实我见过你好多好多次了,不是这一世,是前世、前前世、还有好多的前前前世。虽然每次见你结果都搞得很僵硬,都是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那把斩仙剑,是我从伏龙崖下面拿起来的,太微剑宗也是我遵守石碑上的条件建立的。你知道的吧,拿走斩仙剑的条件是要世代镇守伏龙渊下的封印。”

“那封印,是为了不让你出来。”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想要飞升的机缘也与你有关。”

……

这些话语说出口的时候,燕归脑海中的记忆也被搅动着,以至于他回想起无数次那条沈云辞化身的黑龙,巨大而敌意的双瞳,死死盯着他。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般的,无法动弹。

回忆的冰冷漩涡将一切都搅乱,燕归意识恍惚之中,来回交错的画面仿佛会将一切都吞噬其中。

“冷静下来。”沈云辞的声音将燕归拉出来,他双手覆上燕归的脸颊,又重复了一遍:“冷静下来,你别自己吓自己。”

燕归被捧着脸颊,惊醒之后,眼前春光和煦,同样温柔而带有暖意的是沈云辞的面容。

“我记得那个人,其实也稍微猜到了一点。”沈云辞看燕归冷静下来了,这才继续说道,“因为啊,那么漫长的几万年历,来来回回总共就只有十个人跳下伏龙崖走到我面前,然后前九个人都是为了同样一件事。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很生气,不过说去来我后来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太执着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不同的来处,不同的模样,但到了后来我不看都知道又是他转世来了。到了第九次之后,我甚至想,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我就松口送他飞升了。”

“不过后来嘛,我是真没想到,这次你直接把我放出来了。”沈云辞微微笑着,“于是这一次,虽然还是那个人,但事情走向好像是不一样的。”

燕归被说的有点发愣:“所以……”

“所以,现在我想反悔了。”沈云辞凑近燕归耳边,悄悄的说,“这一次,我还是不想放你飞升。魔界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第110章:圆满(2)

一月后。

这一日天光明朗,清风和煦,是个百里挑一的好日子。

太微剑宗新掌门的继任典礼就挑在这一天进行,同样在这一天,前阵子招来的新弟子正式入门,并分别被和原先的外宗弟子打散重编,分配到新建的六峰上去。

再加上内宗改成的一峰,总共正好七峰。

可以说这一天之后便意味着,整个太微剑宗从上到下,都如同崭新的一样。

至于这七峰的名字,最终还是燕归定下的。虽然他是真的不会取名字,但沈云辞意思还是让燕归来定,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留念。

于是,燕归最后名字起是起了,虽然是从别处借来的。需要七个名字,燕归苦思冥想也没有结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同样也有七个的字号。

轻眉、星河、觅雪、引月、潋滟、流缘、万劫。

这一世那阴差阳错的开始,都与游戏有关,那在临近结尾的时候,燕归也私心想把游戏中的一些东西在此留下些许痕迹。

况且,确实也挺好听的不是吗?比燕归的前前前世为了偷懒弄出来的内宗外宗好多了。

七峰的名字最后便这样定下来了,反正叫什么也不算是大事。就跟沈云辞说过的那样,完全就是随燕归喜欢而已。毕竟现在也没有其它人更加适合来定这个名字了。

本来即将继任掌门的楚燎能算一个,只不过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来管这些琐碎事情。前几日魔皇成功将叶麟砚的魂魄从斩仙剑中剥离出来,当天就必须要将其送入轮回之中,甚至等不及叶麟砚的魂魄从昏睡中醒来。

不过听说楚燎先前向魔皇求了一个方法,在叶麟砚的魂魄进入轮回前,留下了类似于印记的东西。这印记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就是需要取一件与楚燎有关联的事物,最好是成双成对的东西,这样将其中一半作为印记,等到叶麟砚转世之后这印记便会在冥冥之中引导他,朝着另外一半东西的持有者靠近。

两半东西重新接触的时候,便会帮助转世之人解封前世记忆。

“你猜楚燎最后拿了什么东西做印记?”沈云辞和燕归站在太微剑宗的山门附近的一处高地,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猜不到,不猜,你直接说吧。”虽然嘴上说着不猜,但燕归想着一般都会挑非常重要又经常带在身边的东西吧。毕竟用来做这种特殊的印记,必然是关联越强越是有效果。

沈云辞也不打谜语了,直接说:“他取了自己一只眼睛,说实话我父亲难得惊讶一回,这次都被楚燎给惊到了。”

成双成对的,与楚燎有关系的东西。

虽然完全符合,并且用来做印记的效果必然惊人,但一般人还真的想不到双眼上面去。燕归震动之余还有些唏嘘,楚燎和叶麟砚真的算的是多灾多难了,虽然也有俗话说是好事多磨,但燕归衷心希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磨难了。

沈云辞与燕归对视片刻,也沉默片刻。

最后燕归突然略有些茫然的问了一句:“话说回来,我们俩到这来是干嘛的?大典也差不多快要开始了,是不是该回主峰去了。”

“自然是过来等人的,或者准确点来说,是来堵人的。”沈云辞道,“不管穆远笙的消息再不灵通,他今天也该回来了。楚燎继任掌门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我一直在留意他的行踪,虽然他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但既然是我一手操办的事情,那就要力求完美,别弄出些小意外为好。”

燕归意识到,穆远笙和即将彻底失去作用的“傀儡”云清歌一样,大约是活不过今天了。如果说之前沈云辞还要考虑多方面因素,暂时留着这俩人,那么现在完全没有作用,只会为沈云辞的完美规划带来瑕疵的他们,已经没有留存的必要。

再加上现在的沈云辞,和一个月前的沈云辞,在力量上已经天差地别。

一个月前魔皇说是要去伏龙崖下去转转,回来之后,就找到了解除当年仙界人士所设封印的正确姿势。有魔皇这种级别的外力帮助,沈云辞体内剩余的封印已经不需要他自己慢慢积攒力量去打破了。

体内封印已经尽数被清除的沈云辞,已经不是灵初界之人可以阻拦的了。

当然他要是想一路翻过去把穆远笙逮出来直接杀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他显然没打算这么简单结果了穆远笙。

“他来了。”燕归抬头,看着那山门外快速接近的身影。

沈云辞脸上的神情很快就转换成他扮演了很久的,掌门弟子的模样。至于他的力量级别,现在自然是想给旁人看到多少就是多少。

所以,对刚刚回来的穆远笙来说,一切仿佛如常。

“我离开的时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楚燎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他就要继任掌门了?你师父人呢?”穆远笙还是和曾经一样,阴戾而暴躁。然而他却不知道,不管是如今的太微剑宗,还是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沈云辞对于这场在灵初界最后一次表演,还是挺认真的。他神情似是无奈,语气仿佛忧愁:“此事一时难以说清,师父在后山等您,应该是有要事相商。”

“后山?为何在后山。”穆远笙一皱眉,顺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燕归,似是有所怀疑,“他又是何人?”

穆远笙已经不记得燕归了,虽然当初燕归曾在比赛中把他的徒弟打成了重伤。但时间过去太久,穆远笙可能连那个徒弟都不记得了,更何况是燕归。

“他亦是师父所召之人。”早有应对之法的沈云辞答道:“主峰已被占为大典之用,外宗也被拆做数峰,去后山只是无奈之选。若不快些,怕是……来不及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云辞甚至还侧过头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摆明了是要借此刺激穆远笙,好让他赶紧去后山。

果然穆远笙被这么一激,也顾不得想太多了,便果断道:“走,去后山。”

太微剑宗的后山永远在下雪,沈云辞在前方领路,走着走着燕归就发现他想干什么了。这条路燕归曾经走过,穆远笙若是再机警一点的话,他也应该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然而,这时候穆远笙要想的事情太多,已经记不起这条路了。哪怕这条路尽头的东西,当年建成的时候他穆远笙也出了不少力气。

后山的地下,那条长长的甬道尽头,黑暗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如今在场的三个人却都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座法阵,能让步入其中之人生不如死的牢笼。当初的叶麟砚,就是在这里被囚禁了上百年时间。

等穆远笙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彻底晚了。

“穆师叔,师父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背后的偷过来的唯一一丝光亮,反而让人更加看不清沈云辞的表情,但只听那话语,就足以让穆远笙脊背发凉了。

被打入那法阵中的那一刻,穆远笙因为惊恐而睁大的眼中,倒映出云清歌毫无生气的模样。

沈云辞也不算在骗人,因为云清歌确实在那里“等”着穆远笙。

不过,早已被虫蛊吞噬了意识的云清歌,永远都不可能和穆远笙交谈了。

沈云辞站在牢笼的边缘,手中拿着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瓶,看着被困于牢笼之中的穆远笙,微微一笑:“这个是虫蛊的母蛊,至于另一半的子蛊,就在你旁边的云清歌身上。一旦没有母蛊的控制,为了安全起见,子蛊就会开始吃掉那具身体了。说起来,当初子蛊正好也还剩下一只。”

穆远笙眼下瞬间布满了血丝,他伸手仿佛要攻击沈云辞,然而却被牢笼死死束缚在其中:“子蛊……在哪……”

“刚刚顺便放到你身上了。”沈云辞稍稍偏过头,晃了晃手中的瓶子,“是不是感觉意识开始模糊了?别担心,在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就会把母蛊处理掉的。”

这就意味着,穆远笙将在意识还清醒的时候,被失去控制的子蛊吃掉身躯。而他完全没有力气来阻止,因为牢笼之下所布置的,是他和云清歌一起从秘境中移来的,能够让人丧失全部灵力的阵法。

“别——!”穆远笙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沈云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而是转过头朝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啊,主峰上的大典快要开始了,我也不耽搁时间啦。”

说着,沈云辞手中装着母蛊的容器,便在瞬间化为烟尘,没有任何挽回的时间。

“再见,或者应该说,永别了——”这是沈云辞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再也未曾回头,什么惨叫都像是飘过耳边的风,完全没有放在他的心上。走出长长的甬道之后,沈云辞把这个地方的入口彻底填平了。

燕归离开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被填平的入口。里看上去就像是完整的山体,没有人会察觉到下面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这里曾经的一切,都结束了。

时间渐渐接近正午,后山上的风雪仿佛是难得给了新任掌门一个面子,也随之渐渐减弱了下去。等到大典正式开始的时候,燕归和沈云辞正好踩着悠长的钟声赶到了。

因为新入门的弟子众多,所以这次典礼也算得上是近几任掌门中最盛大的一次了。

众人之上,新任掌门沿着大殿前的高台拾阶而上,即使因为位置原因,极少能有人看到他的正面,也丝毫不影响他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楚燎原本是常年一身的黑衣,今天也换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以白色与银色为主的华美盛装。他那一头白发与身上的银白盛装相映衬,在明丽的太阳光辉下,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唯一能称得上美中不足的,是他左侧的眼眸显出白蒙蒙一片,一眼看去便知道是失了明。

楚燎的那只眼睛,已经随叶麟砚的魂魄一同进入轮回之中。

很快,应该不需要再等待太长的时间,他们就会像那双眼眸一样,重新相配。

第111章:圆满(3)

今日盛大的典礼继续在进行,而燕归现在则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去办。

用斩仙剑去修补当年被叶麟砚斩断了的天柱。原本这件事是需要叶麟砚自己来操作的,然而他现在魂魄已经剥离而出,且入了轮回,那这件事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燕归身上。

真要说起来,燕归的第一世也曾是这斩仙剑在灵初界的初任拥有着,所以倒也合适。

不过这事沈云辞是真帮不上什么忙了,毕竟天柱乃是与仙界连接之处,沈云辞如今已经完全恢复的魔族力量与其天生相克,靠近便会被天柱所排斥。

燕归带着昨天从魔皇那里取来的,已经恢复如初的斩仙剑,悄无声息的从典礼上离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柱所在的方向去了。

天柱原本无形,从前还能依靠其异常密集的灵气聚合来判断,但现在这天柱被斩断已经有几百年时间了,周围的灵气聚合早已消失,与四方空旷的天地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好在,斩仙剑总是记得天柱存于何处的。

跟随着斩仙剑所流露出的动向,燕归找到已经坍塌的天柱倒也没废太多功夫。或许是被斩仙剑上所特有的、来自仙界的气息所吸引,天柱的残垣竟然微微显出些许形状来。

断裂的残骸显示的不甚清晰,不过还可以依稀看到天柱的尽头,仍然残存着通往仙界的长长天梯,据说飞升之人便是顺着这道天梯去往仙界之门。

燕归来到天柱坍塌的基底上,将斩仙剑深深插入其中。

在剑身没入天柱基地近半的时候,斩仙剑中所蕴藏的灵气如同飓风般向周围席卷开来。那灵气的多少已经无法用普通的数量来形容,它们带着闪耀的光芒,开始顺着天柱原本的轮廓,一寸寸向上填补。

那光芒是种无法形容的颜色,仿佛将天地间所有存在的色彩都混杂于一处,从最低端朝着天的最高处盘旋而上。

燕归松开剑柄,退到远处注视着这天柱被重建的景象。

即使隔得很远,燕归也能感受到散逸到周围的灵气流动。而这种灵气的剧烈变化,在天柱被修补到最高处,与天尽头的天梯完全相接之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灵气的聚合与吐纳,终于在被切断了几百年后,重新被打通。

那种描述不出是何种颜色的光芒,化作繁密的点点星芒,再次从天柱顶端源源不断的散落而下,最后萦绕漂浮在四周,构造出天柱虚幻的轮廓。

之前燕归一直跟随着天柱一同向上升起,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来到天的尽头。

在他面前仅有一步之遥的,便是通往仙界大门的长长天梯。

那是灵初界无数人梦寐以求之处,原本只在有人飞升之时才会暂时开启,但现在恰逢天柱刚刚复原,仙界与灵初界重新恢复连接的冲击,使得天梯短暂的现出了原貌。

随着时间的消失,天梯很快便又会消失。

准确来说,就这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天梯已经慢慢开始变得透明了。而也正是这个时候,燕归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在促使着他顺着天梯走上去。

那种强烈的牵引感,让燕归稍微犹豫了一番后,还是踏上了天梯的第一层台阶。

冥冥之中,燕归似乎感到有什么在等着他。

天梯很长,却无法通过额外手段很迅速的到达尽头,只能一步又一步的慢慢走过去。像是踩在不受力的云团之上,走起来稍微显得有些使不上力气。

燕归感觉自己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穿过风和日丽的阳光,又穿过星月交辉的夜空,再穿过风雨晦暗的天气,穿越过无数个混沌般不可捉摸的空间,终于走到了天梯的尽头。

在尽头的前方,有将视线全部模糊的光。

或许那里本来是有真实存在之物的,但以燕归现在的力量,不足以将其看清,所以就变成了模糊的不可见之物。

逆着光,燕归眯起双眼,也只能勉勉强强看出半个模糊的轮廓。

半个人影的轮廓。

“喵——”软软的叫声忽而从燕归的脚边响起,他低下头去,看见那只有着漂亮蓝色眼眸的白猫,蹭了蹭他的衣角。

不会错,就是水月宫中的那一只。传闻中被当年在瑶山上隐居的仙人所留下来,每一世都在帮助燕归进入瑶山宫阙上层的那只猫。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还没等燕归问出口,那蓝眼白猫的就灵巧的身形一晃,飘忽着跳入了天梯尽头那半个模糊人影的怀里。

“没想到它竟比你先一步回来。”空灵的声音从那人影的方向传来。

跟眼睛的情况一样,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是不清晰的,虽然能完全的听懂那是在说什么,但传入耳中的声音依然仿佛漂浮在天边。

但即使如此,燕归也想到这个人影是谁了。

他在瑶山留下那样一座藏着许多玄妙东西的宫阙,就是为了帮助许久之前被打落下界的燕归,能够有机会重新回来。

他是曾在瑶山隐居的仙人,亦是燕归曾经的友人。

现在燕归眼睛还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但却依然能在脑海中填补起他的样子。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却又一切皆在不言中。

友人沉默半晌,仿佛能读出燕归心中所想:“看来,如今你也不太想要回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燕归的视线不由得往天梯之下瞟了一眼,方才一笑道:“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最后一程,没料想到被人给拐走了。”

听了燕归这话,友人不禁莞尔一笑:“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也只是个无官无职的散仙罢了,什么两界交战的大事皆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之前还想着,你回来若是只能随我一道做个万事不沾的散仙,着实是浪费你这一身本领了,如今去了对面,倒也不错。”

随后他略一抬手,掌中有什么晶亮的东西撞进了燕归怀里,然后便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是当初那位仙帝将你打落下界前,剥去的灵骨。如今那位仙帝早已被魔皇所杀,反倒是方便了我将这东西取走,现在还给你。”友人先是微微叹气,随后又略带解脱般的笑了,“之后想去哪就去吧,不必再为那一身力量所连累了。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燕归看着天梯尽头友人的身影消散,那模糊的光亦是一同不见了。

灵骨入体,燕归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增长的声音。曾经为仙时积攒在灵骨中的力量,在燕归体内快速而富有冲击力的游走,将他现今的身躯从里到外的锻造成最适合的状态。

在燕归力量疯狂增长的时候,他脚下的天梯也终于全部消失。

突如其来的坠落没有让燕归感到惊惶,他感觉到身体内外都被极度活跃的灵气所簇拥着,此时的坠落感反而让他有种很轻松的体验。

展开四肢,去感受那众多灵气在体内游走,燕归闭上眼睛。

直到沈云辞从背后抱住他,制止这仿佛没有尽头的下坠。

虽然清晰的察觉到燕归的变化,但沈云辞开口的第一句话也只是略带调笑的:“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好像变重了许多?”

第112章:圆满(4)

灵气短时间内呈现数倍的增长,暂时的重量增加是正常现象。

“这不叫变重了,这是变强了!”燕归对沈云辞的说法感到不服,他一扬嘴角,朝沈云辞道,“来,打一架你就知道了。”

沈云辞也随之笑了,但他也没应下燕归的“邀战”,反倒是就着这个从背后抱住的姿势,又将燕归往胸口抱紧了一些。同时说道:“不打,我心疼。”

一听这话,燕归突然就哑火了。他呢,向来不擅长应付甜言蜜语,每次一听就耳朵发软,再有什么不服气也彤彤漏了个干净。

况且,沈云辞还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候小小的使坏。

温热又略带湿润的气息,顺着颈后的皮肤一寸寸拂过来,最后更是侧过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燕归的耳垂。本来就发软的耳朵,此刻更是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即使是下坠过程中的风,都没能吹散燕归从耳根处蔓延开来的红色。

手忙脚乱又带点羞恼的燕归,反手拉开身后沈云辞的双臂,将自己转了个身正对着沈云辞,仿佛这样就能勉强遮住他已经通红的耳根。

近在咫尺的,是沈云辞那又勾出一个更大笑意的脸庞。

他无比顺手的再次揽住燕归的腰身,顺着风的方向,在接近落地的时候讲睁大了眼睛的燕归轻轻一推,便顺势将其抵在了旁边的山壁上。

这样的姿势反而形成了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给人以难以逃脱的错觉。

燕归隐隐之中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见过。倒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就是他无意中解开沈云辞封印,两个人刚刚打完一架的时候,他好像也被这样……壁咚过。

但相比较起来,沈云辞这次可温柔多了,上一次则是打了个两败俱伤,几乎都是在下死手。看来他方才说心疼,倒并不只是哄人的。

“小燕,跟我去魔界吧。”沈云辞直视这燕归的眼睛,眼神是极少见的炽热与期待。

燕归身上的变化,沈云辞自然已经感受到了。

突然增长了如此多的力量,沈云辞能猜到燕归在刚才修补天柱的过程中,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取回了他曾经的东西。若是所料不错的话,那东西的来源当然是与仙界有关的。

如今不论是燕归,或是沈云辞自己,都已经是足以随时离开灵初界的状态,是时候做最后的决定了。

燕归看着沈云辞的神情,那样饱含期待的样子,仿佛一个紧紧抓住心爱之物的孩子。

如此接近一个“孩子”的情态,曾经少有的几次展现出来,是在沈云辞与他父亲生死一战的时候。这样的情态,代表着沈云辞最真挚,也最脆弱的情感。

当他抛下所有的冷静自持、城府谋划,向你请求一个答案的时候,燕归想大概自己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说出拒绝两个字了。

已经满是这种念头的自己,恐怕是早就全面沦陷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燕归想。他从来能在乎的事情就不算多,能产生出如此有分量的情感冲动,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缺了的那一份情爱,兜兜转转了好长时间,终于是被沈云辞给补上了。

“你先放手。”燕归被抵在沈云辞的身下,动了动手腕发现不太方便。

沈云辞意外听话的往后退了一点,只不过如今将这份真挚却脆弱的情态表现出来的他,多多少少的还是表现出了一丝紧张。

这些多多少少的紧张具体体现在,身体上下都紧绷着,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现在的沈云辞给燕归的感觉就是这样,要是燕归这会儿想走的话,沈云辞立刻就能把人给叼回来塞进窝里。

不过,燕归并没有打算走,他只是试着舒展了一下手腕,然后抬手、捧住沈云辞的脸颊,接着直接在他嘴唇上小小的咬了一口。

牙齿稍微用了些力气,于是在触感上有点疼,但是并不足以出血。

就像带了酸味的糖,就是那么一点有劲儿的酸,反倒让甜的部分更甜,也让人更加欲罢不能的被吸引。

沈云辞大概只愣住了不到一秒,然后立刻便被这夹杂着些许痛感的吻而深深吸引。再加上耳边所传来的,燕归肯定的答案,一瞬间就像点燃了什么东西。

“其实我刚才跟我天上的朋友说,我一个不小心被你拐到魔界去了。”燕归舔了一下嘴唇,微微歪过头,“所以现在,我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在燕归话语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一半的时候,沈云辞已经夺取了燕归的双唇,并且灵巧的勾住了他的舌尖。同时,沈云辞也重新找回了先前强势的身体姿势,他右手抓住燕归的一只手腕,将其抬起按在身后的山壁上。先是在手腕处来回摩挲片刻,像是要透过皮肤感受到下面的脉搏。

伴随着亲吻的深入与翻覆,手腕下的脉搏开始鼓噪起来,感受到那不受控制加快的频率,沈云辞总算是抬头给了燕归重新呼吸的空间。

“我也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了。”沈云辞此时的瞳孔,很明显的从四周开始蔓延出鲜艳的红色,慢慢的将全部双眸尽数占据。

看上去热烈而充满张力。

他的右手从燕归的手腕摸上去,最后穿过指缝扣住了让两个人的手五指相交。像是暂时放过了燕归已经被吻得染上一层艳色的唇,沈云辞这一次顺着燕归的嘴角、下颚、颈部一路夹杂着轻微噬咬的吻过去,最后停在喉结上重重舔了一下。

“唔……”燕归没提防的哼了一声,顺便还瞪了沈云辞一眼。

只不过此时燕归耳朵发烫,双唇艳红,颈侧一排新鲜的浅淡咬痕,以至于他瞪的这一眼在沈云辞看来几乎没有什么威慑力,只有更多压抑不住的热烈情绪。

当抚摸与亲吻进行到某一个程度的时候,燕归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本来情之所动,相互交融也顺理成章,但他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第一次就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虽说四方皆是山崖旷谷,人迹罕至,但不管怎么说也总是……

“你害怕吗?”沈云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是只问了四个字,但他几乎是算准了燕归的回答。

燕归是不会低头的,虽然有那么点顾忌,但他现在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害怕。

不仅不会承认,他甚至还会挑衅。

左脚上的靴子被他抬脚扔了出去,他手被沈云辞给按住了,却依旧气势十足的踩在了沈云辞的腰上,开口道:“害怕?不存在的,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一瞬间,沈云辞眼中的红色更将浓烈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染上积分低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会被艹的?”

燕归忽然,有点慌。

然而,已经晚了。

……

……

……

燕归或许之前不知道,但是那一天之后,他一定非常清楚这句话了。并且,他可能还在自己的字典上加上了“害怕”两个字。

虽然加上了也可能没什么用,在某些时候,燕归这种绝不认怂并且还极有可能要出言挑衅的毛病,永远都改不掉。

至于沈云辞,他觉得燕归这“毛病”完全不用改。

比起全是甜味的蜜糖,他一直都更喜欢带着酸味的另一种糖。当那种不驯的酸味在口中炸开的时候,再一口全部吞入腹中,那种感觉让人永远迷恋。

被里里外外吃了个透的燕归,虽然感觉事后自己仿佛快散架了,但他也很诚实的觉得沈云辞带给他的快感,如同被抛上云端,又如同被沉溺海底,那些狂风骤雨般的体验,亦让人记忆深刻。

他们是契合的,如此完美的契合。

第二天有赖于燕归非凡人可比的恢复能力,他虽然被折腾到很晚,但稍作休息和清理之后,燕归整个人依旧精神很好。

因为休息的时候已经把前往魔界的事情基本定下了,所以燕归今天主要就是向还在灵初界的亲朋旧友辞行。楚家这边本来燕归也认识到不多,无非就是楚燎和二叔,还有个好久没见,已经成小孩长成青年的楚辰。

而除了楚家,燕归也就只有北国需要去一趟了。

他先是去了趟镇北王府,在府中那株桃花树下祭拜过亡父亡母,便先与如今已经在北国手握重兵的叶睚相谈许久。叶睚虽然沉稳许多,但骨子里还是好奇心颇重,燕归也就干脆讲故事似的把有些事情说与他听。

没想到这一讲,倒是引得叶睚对魔界颇为有兴趣,燕归又莫名当了一次魔界招生办。

然而等两人结伴入宫见到金麟帝之后,燕归才发现他这临时开张的魔界招生办,生意好像还不错,就连金麟帝也表示有考虑前去魔界的意向。

倒也不错,燕归离开北国的时候,笑着想。

一一辞别过后,差不多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在整个灵初界的最北端,亦是与魔界最为接近的位置,魔皇与沈云辞也已经到了。

今晚夜色极为深沉,无星无月,几乎什么都无法看见。

在如此这般隐秘的夜色之下,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的魔皇,打开了前往魔界的大门。

在似是被黑暗与混沌包裹得入口打开之时,燕归听到了耳中可以说是熟悉的提示声。

【魔界大门打开,特殊任务“魔界”任务结束。】

【成功收集到全部必要线索,完成分歧路线“解药”,恭喜你达成完美结局。】

这股源自于魔皇分离出去力量的系统,其实对于现在的燕归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无论是帮助还是约束,燕归现在的力量足以与之相匹敌。

不过,当听到完美结局达成的时候,燕归倒也会觉得高兴。

魔皇将这股力量分出来,原本就是为了沈云辞,所以即使这股力量在灵初界漫长的时间中发生了自我改变,并且最终在寄宿在燕归身上时,变成了系统这样现代的模式,但它的根本目的却始终没有变过。

——帮助沈云辞在正常状况下,重新回到魔界。

至于燕归当初刚刚回到灵初界,看到的所谓关于沈云辞的“剧情”,现在燕归也猜到了个大概。那应该是通过高于灵初界级别的力量,所推算出的未来。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燕归介入的话,那么沈云辞就真会朝那个方向发展。

而在那个推算出的未来中,沈云辞没能重回魔界。于是这股力量便选择了推算中的一个变数,那个被转换了魂魄的燕归,并且化身系统寄宿其中。

事实证明,系统选对了人。

看似不起眼,却成为了连接许多事情关键的燕归,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顺利完成了使命的系统,重新恢复为力量的形态,从燕归的身体内脱离而出,朝着它原本的主人魔皇靠过去。

而魔皇则看着燕归,过了一会儿,露出微微微微的笑。

那笑实在太难以察觉,但在魔皇那天生就冷淡的面容上,却是十分好看了。

“你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份力量就送给你吧,算是我的见面礼。”魔皇伸出指尖将那团力量一点,轻轻推回了燕归那边。

魔皇一成的力量,即使在上界,也是贵重非常的礼物了。

燕归也没拒绝,认真道过谢后用手心一握,那力量便四散进身体内。

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这份力量是完全的属于燕归了,它不可察觉的融进燕归原本的力量中,无法再分辨出来。

沈云辞半是开玩笑,半是略带撒娇的朝魔皇小声道:“父亲,你可太偏心了,如此一来,我大约就打不过小燕了。”

魔皇又是极淡的笑了笑,没接沈云辞的话题,直接转到一旁去了:“回去之后先放你们几天假,过了这几天,就要开始忙了。”

就这样,还没踏进魔界大门的燕归,便已经被归纳进了魔界的管理层。

虽然已经在沈云辞的描述中“了解”了魔界不少事情,但对于燕归来说,魔界毕竟还是陌生的,所以多少还是会有一些到陌生地方的小紧张。

不过,沈云辞已经伸出手牵住了燕归。

“来,跟我一起。”沈云辞目光落在燕归的身上,牵着他跟上前方魔皇的脚步,眼神中又透出那种真挚而脆弱的光来。

沈云辞将带着燕归踏入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就如同分享他珍藏的宝物。

由魔皇打开的魔界之门,另一侧直接连接着魔皇的宫殿。

踏过魔界之门的瞬间,燕归便看到了宏伟宫殿前,有太多太多等待着魔皇归来的魔族。当他们同时发生的时候,便如同山呼海啸般,令人震撼不以。

“恭迎魔皇陛下归来。”

魔皇的身后,沈云辞牵着燕归的手并没有松开,即使在这么多魔族的注视之下,他也依然带着某种任性于骄傲。

所以,大概用不了多久,整个魔界都会知道。

魔皇不仅把儿子带回来了,可能还顺便带回来了个儿媳妇。

——正文完——

番外:平行(1)

燕归所在的这个服,是以前三个个服务器合并成的。因为那三个服一个叫心有灵犀,一个叫初露锋芒,还有一个叫楚河汉界。

所以按照一贯的叫法,从三个服的原名里各取了一个字,合起来叫灵初界。

“别说,我们服这名字听上去倒真的有点仙气飘飘的感觉。”月饼的一边说话,一边从麦里传出嗑瓜子的声音,“怪不得天天打架打到半夜,原来都是在修仙。”

月饼全名南风吐月饼,如ID所示,是个花间。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攻防结束之后非要去撩拨一下对面指挥,能又打成这样了吗?”刚刚从指挥位上被轮换下来的燕归,顺手闭掉了自己恶人攻防频道的麦,在双开的单独小频道里吐槽道,“可累死我了,本来打算攻防结束之后去做奇遇后续任务的,看样子今天是做不成了。”

说起来因为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打,灵初界还有个外号叫做【战乱·灵初界】,其中打起来的理由大到阵营女神,小到野外宠物,反正是无奇不有。

打着打着,大家都习惯了。

“急什么,奇遇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再说了,你确定你现在上你的苍云号,不会被围殴加悬赏加怨念一条龙服务吗?那张表情包怎么说来着,人固有一死,但欧皇则需要一点帮助。”月饼磕完瓜子拍了拍手,结束了暂时的休息,又跳回攻防频道接班去了。

就这样,恶人浩气双方指挥换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打到半夜快三点的时候,大家好像终于想起来明早就是万恶的星期一了。于是双方一致决定今晚到此为止,择日再战,不管是该上班的,还是该上学的都快去休息。

打架的时候打的激情,散场的时候也散的飞快。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服务器,突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燕归本来也想去睡觉,但正准备要关电脑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回到登陆界面输入账号密码,登陆上了他的苍云号。

毕竟出了这么个稀有的绝世奇遇,说不心痒痒那肯定是假的。

反正明天也没课,干脆趁着晚上人少把任务做了吧,燕归想。

要不然等白天的时候,还真的会有人来捣乱,毕竟攻防的时候摔出奇遇,这件事情实在是太拉仇恨了。

登录完成的时候,燕归的苍云号在恶人谷上线了。他当时刚摔出奇遇就莫名其妙掉线了一次,因为攻防期间恶人谷地图肯定是满员状态,再上线也进不去,所以燕归干脆换了一个小号上去。

一上线,整个游戏界面都是灰的,燕归刚扫了一眼奇遇的简介,就发现后面有个NPC在追自己。那个NPC形似民间传说中的无常,名字就叫勾魂使者,大半夜看着还挺吓人的。

燕归之前休息的时候顺手查过奇遇流程,这个勾魂使者会一直追人,如果被追上就会被打死。任务要求是必须让他一段时间内追不上你,才会触发下一段奇遇剧情。

但是被勾魂使者追的时候,自己是骑不了马,也不能使用大轻功的。但是可以双人同骑,找人带着你跑。

大半夜的也不好叫人来帮忙,燕归打算开个小号过来搞定,但是这样的话他现在肯定会被勾魂使者先打死一次。本来倒也没什么,但燕归当时脑子里灵光一闪,正好看见旁边有个名字叫沈云辞的道长,刚刚好骑着马。

手比脑子动的更快,组队加双骑请求,差不多是一起发了出去。

那个纯阳倒是也没拒绝,等一组上队,燕归就开着队伍内语音喊了一句:“兄弟帮个忙,后面有个NPC追我,快带我溜一下。”

沈云辞虽然没说话,但却很快带着燕归往前跑去。

马是里飞沙,跑得足够快,勾魂使者追了一会儿没追上燕归,就停下来变成了非敌对状态,让燕归过去找他对话。

看来奇遇剧情是顺利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谢谢啦,我加你个好友,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帮忙。”燕归开心的下了马,主动加了沈云辞的好友,并且习惯性的点开他的其他资料看了一下。

沈云辞是个剑纯,装备精炼镶嵌都是最高级,但却并不是当前版本最新的装备,看起来像是有段时间没玩的回归玩家。以及,让燕归第一次见面就牢牢记住了沈云辞这个人的——

他明明装备的是剑纯的大橙武周流星位,却又故意弄了个平平无奇的武器拓印,以至于你光看他外观的话,根本看不来他拿的是大橙武。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剑纯的情怀吧,燕归想。

两个人相互加了好友之后,沈云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礼貌的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燕归也就继续做奇遇后续任务,等到任务做到很后面,需要找一位生死不离的好友一起取出冻在千年玄冰中的阴阳剑的时候,燕归终于撑不住下线睡觉去了。

一是他平常也没专门跟谁刷过好感度,现在一想,好友里根本就没有生死不离的人。就算要现场刷也得等到明天有亲友在线才行。

二是,燕归这次是真的困了。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太累了,燕归睡着之后还做了个噩梦。梦里他在每一条路都极其狭窄的迷宫里被勾魂使者追杀,跑了好久都找不到迷宫的出口。

最后他跑不动了,破罐破摔正准备转身跟勾魂使者拼了的时候,刚刚认识的道长沈云辞出现在面前。

梦里的沈云辞穿着跟游戏里一样的道袍,抬手挽剑在身前落下行天道的剑阵,手中的剑似乎也褪去了平平无奇的外观,露出原本流光四溢的锋利剑刃来。

当这场梦至此被惊醒的时候,燕归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念头。

剑纯原来这么帅的吗?!

星期一,对于各位阵营指挥来说,是一个星期里难得没有大型活动的一天。

昨晚修仙到快天亮的燕归中午爬起来洗澡吃饭,出门活动了一下之后,本来想着反正今天也没什么重要事情,就不上游戏了。

然而晚上八点的时候,燕归还是被他师父叫上了线。

燕归的师父叫楚燎,是个很有名的气纯排名选手,每天上线不是在打竞技场,就是在老长安门口切磋。曾经被朋友调侃说,别看楚燎在竞技场里叱咤风云,出了竞技场基本游戏不能自理。

虽然有夸大成分,但倒也说的很形象。

比如说燕归这会儿被叫上线,就是楚燎前一阵子让他帮忙收一块玄晶瑰石。这东西能让副本必出一块做橙武的玄晶,价格高倒是其次,主要是很少,整个服务器也不一定会有一块。

燕归帮楚燎收的这块,就是找人从隔壁服带过来的。

等燕归爬上游戏在老长安门口找到楚燎的时候,楚燎和往常一样在找人切磋。不过让燕归觉得奇怪的是,楚燎今天居然不是在用气纯心法,而是把心法切成了剑纯。

等楚燎这一局切磋结束,燕归丢了个组队申请过去。

组上队,燕归才发现队里还有一个莫问。

莫问的名字叫叶麟砚,一身青色长歌校服再配上手中的橙武青玉流,没什么其它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他往那一站,愣是没几个人敢点他切磋。

叶麟砚的名气比楚燎还要大,他比楚燎小五岁,今年正好十八岁,却已经是最顶级的莫问选手了。年初的时候在比赛中一战成名,想找他一起组队竞技场的人简直爆炸多,不过最后他还是通过别人牵线,和楚燎成了搭档。

当然过了大半年,他已经是燕归的师娘了。

“师娘好!”燕归发了个表情先在叶麟砚这边皮了一下,然后幸运的获得了叶麟砚的切磋请求。

【我方才喝了一杯茶。】

燕归属于那种打上个十二段就毕业,毕业就绝不再进竞技场的玩家。毕竟他大部分时候都花在了阵营上,打竞技场大部分时候只是他提升装备的途径。

所以遇上叶麟砚这种比赛级别的选手,输的毫无悬念。

“其实基本功还不错,意识也有,但是竞技场打得太少,也没怎么接触高端局。”叶麟砚突然对燕归做出了这么一段评价,字里行间中好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刚刚输的太快,燕归开始试图转移话题,他看了看楚燎的装备:“师父,怎么你也开始练剑纯了?”

“这赛季气歌不好配合,试了半个月,胜率实在提不上去。”楚燎的语气少见的带着一点郁结,“据说剑歌是强势配置,我以前倒是也会剑纯,现在复健一下。”

听楚燎这么说燕归翻开竞技场排名一看,说是不好配合胜率太低,但这俩人还是已经在十几名了。但确实,他们的场次明显比前面的队要多很多,估计打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这些竞技场大佬的世界,看不懂看不懂。

燕归将玄晶瑰石交易给楚燎,打了个招呼正准备下线,却被叶麟砚叫住了。

“燕归,你稍微等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燕归有点摸不着头脑。

叶麟砚:“我有个朋友,之前有段时间没玩了,最近回来想找个新队友打排名。因为他自己也现在也有点手生,所以找队友的要求也不是太高,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啊?”燕归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参与到竞技场排名中的机会,一时愣住了。

【你的好友“沈云辞”上线了。】

伴随着左下角的系统提示字体,叶麟砚也刚好说了一句:“他来了。”

燕归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的问道:“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正好是个剑纯吧?”

“诶?你怎么知道的。”这回叶麟砚也难免惊讶了。

因为我昨天刚刚加了他好友,燕归心底这样呐喊着。原来沈云辞那种有大橙武还非要用武器拓印的情怀剑纯,还真的是个大佬啊!

从沈云辞上线的位置看,他八成也是个沉迷老长安切磋的。

“是你?”沈云辞开口的时候,似乎很轻的笑了一声。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接下来,马上点了燕归切磋。

然后,燕归就又喝了一杯茶。

番外:平行(2)

“基础还行,但竞技场打的不多,缺意识。”沈云辞的这话,和叶麟砚之前说的差不多,不过他倒是安慰性的多夸了一句,“不过能看出来,野外打的不少,伤害输出的很足,也挺能抗。”

虽然是安慰,但不管怎么样,沈云辞说话还挺让人舒服的。

“这不奇怪,燕归他是我们服常驻攻防指挥,当初苍云强势的赛季,他野外一个打十个。”叶麟砚接过话题,“而且这赛季剑苍是剑纯最好的配置,比剑歌更加强势,考虑一下?”

“剑苍好是好,但……这等于是要从头开始。”沈云辞话只说了一半,后一句最终还是在楚燎的无声凝视下吞了回去。沈云辞这次转服过来是想找叶麟砚这个旧队友一起的,然而现在人家情缘绑定队友,他也不好再开口了。

叶麟砚:“反正你都已经转服过来了,不如试试?从头教一个起来,也有可能比找现成的新队友好。毕竟不是每个新队友都好磨合的,万一打法和性格合不上,也会打得不顺利。”

沈云辞想了一下,倒是先问了燕归的意见:“你想跟我试着练习一下吗?因为可能会花很多时间在竞技场上。”

“我……”燕归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好奇心的驱使占了上风,“我想试试。”

他其实还是很想见识一下,顶尖选手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平常光是在比赛里看着他们们热血沸腾的你来我往,燕归也想亲身体验一下《当战》里所唱的那种感觉。

——可甘愿,共我抛去这现世长安,策马仗剑肆意而战。

光是读起来就有种很燃的感觉,虽然以前燕归带功放很多时候也会燃起来,但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就像《杀伐》和《当战》各有各的燃法。

“好。”沈云辞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当时就新建了个竞技场队伍,把燕归邀请了进来。

【沈云辞邀请你加入名剑队“操作就是化劲”。】

燕归看着队名当时就笑了,这个沈云辞看上去挺温和,言辞间也处处令人舒服,没想到起的队名倒是透着份狂劲儿。

化劲是能减免伤害的属性,化劲越高越不容易被打死。沈云辞一身上赛季的装备,确实是比一般人化劲低,看样子他是很自信能用操作把化劲补回来了。

“既然这事儿定下来了,那我们也去打竞技场了。先前的队战绩不好要退了重组,要补好多场次。”叶麟砚功成身退,打了个招呼就和楚燎一起飞走了。

于是,此情此景下,就剩下了燕归和沈云辞两个人。

“先打2V2练练手。”沈云辞既然已经决定要从头开始培养,自然心里也是有一套计划的,相比较比赛主流的3V3来说,2V2更加考验两个输出位的配合与默契。

这一点,在两个输出遇到对面一输出带一治疗的情况下,显得尤为明显。因为这种组合,不能久拖,容错率也低,一旦给了对方治疗喘息的机会,那么对于双输出来说就是必败的局。

很巧,沈云辞和燕归排到的第一场,对面就是输出带治疗的组合。

“嘶——我们刚建的队,怎么对面装备这么好。”燕归进场之后先点开对面的装备看了一眼,这几乎是当前阶段能达到的最高装备分数了。

沈云辞:“我忘记说了,我这个号后台记录的分数有点高。所以即使是刚建的队,也会匹配到分数比较高的队伍。”

“……我突然开始慌了。”燕归看着已经开始的倒计时,是真的有点慌。

沈云辞很轻的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好听,笑起来就更好听了,莫名有种安抚的作用:“别慌,反正这队不认识。”

燕归疑惑:“这跟认不认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师父和师娘没告诉过你吗?江湖规矩,竞技场熟人撞上,赢了截图留念,输了就说不是本人。”

沈云辞略带调侃的讲的这句话,成功把燕归逗笑了。

看燕归笑完了,沈云辞才问他:“现在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燕归现学现卖,举一反三,“反正是你比较有名,输了别人也只记得你。”

“学得挺快。”沈云辞啧了一声。

5、4、3、2、1。

“奶妈剑冲晕住了,我马上接大道定身。”

“她将近十秒动不了,注意转火。”

“对面输出我剑飞到了,沉默五秒,开爆发打他。”

“紫气行天道。”

“一刀。”

沈云辞一步步的铺垫之下,最后喊“一刀”就是一刀,对面输出几乎是应声重伤。甚至在对面输出名字灰掉得一瞬间,治疗仍然处于被控制的状态下。

还有技能可以救,但就是用不出来。

对面治疗见已经没机会,也没故意拖延,很干脆的就主动退了。

胜利结算界面出来的时候,沈云辞看着上面的数据,突然说:“我发现叶麟砚说的没错,你还挺适合我的。”

“嗯?”燕归感觉这话好像有点怪怪的。

不过事实证明沈云辞只是在说竞技场配合。

“剑纯这个职业,控场很强,但大部分时候伤害都不足。之前切磋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伤害打的很足,刚才我也看结算统计了,你比一般苍云打出的伤害要多百分之十左右。这还只是刚开始,如果加强练习的话,这个比例还会更高。”

燕归思索了一下,估摸着是自己长期打攻防的原因,准则就是伤害永远最大化。

“还有就是,你很听话。”沈云辞说完,似乎是怕燕归误会,又补上一句,“没有别的意思,竞技场配合最怕怕思路冲突。什么你山河来我人剑,你惊鸿来我圣手,这些失误肯定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思路不一样,两个技能就几乎是在同时交出来,很难避免。要是你能跟着我的思路走,虽然现在需要我指挥,但以后熟悉了,就算是不说话也能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干什么,这就是配合最理想的状态。”

沈云辞这段话描绘的理想状态,光是想想一下就非常令人向往了。

感觉就像武侠小说里两个心有灵犀的高手,只需要眼神……不,连眼神都不需要,便能默契的制敌于死地。

燕归脑海中不由得有了画面感。

“我继续排了。”沈云辞说。

“嗯好。”经过沈云辞的一番话,燕归明显更期待了。

这一次,遇到的是跟他们一样,两个输出的队伍,气纯和花间。

这场打的不太顺利,花间和气纯的保护队友能力都很强,春泥南风山河接连下来,燕归他们这边的血明显掉得更快。更要命的是,气花还是个爆发贼强的配置,一套配合爆发打下来,即使血厚如苍云这种职业,也就差不多剩下个血皮了。

“要不要往后退一下?这个血量太危险了。”燕归实在有种自己会随时当场去世的感觉。

“别,他们技能已经全交完了。”

沈云辞不仅没有退,还在追着对面气纯打。气纯本来单挑就有点怕剑纯,再加上技能全空,很快就被沈云辞抓死了。

对面花间一看情况不对,转头回去想先解决掉残血的燕归。

这时候沈云辞的血量也降到了一个危险的状态,但是他还是没有退的意思,他还在限制花间并且造成伤害。

终于,在燕归自己要被“一刀”的时候,对面花间先一步重伤了。

“好险,就剩几百点血了。”燕归松了口气。

“剑纯这个职业,没有任何保护队友的技能,所以想要保队友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种选择。”沈云辞突然叹了口气,“只有更快的杀掉对手,才能保护队友。”

燕归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

剑纯,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职业,就像沈云辞一眼,很多不经意的时候,总能流露出一些撩动人心弦的东西。

“继续排队吧!”这次是燕归先说话。

从八点多打到十一点,沈云辞就放燕归休息去了。时间其实不算长,但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且沈云辞这个人说话又很有意思,所以燕归情绪一直处于相当兴奋的状态。

突然一停下,自然而然的就困了。

晚上做梦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睡前的影响,燕归又梦见沈云辞了。

在梦里他和沈云辞并肩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无数云层从身边飘过,低头看去,下面有许多许多的人。那种感觉仿佛被人膜拜着,站在了世界的最高处。

燕归想,这种站在顶端的感觉真好,如果他真的能和沈云辞一起参加比赛的话……

醒来后这个念头也一直留存在燕归的脑海中,以至于支撑了他很久。

久到他后来一直固定时间和沈云辞打竞技场,甚至推掉了原来一半的指挥活动,像他以前研究攻防地图一样,研究每个门派的技能。

从2V2,到3V3。

付出总是有回报的,燕归也渐渐打出了名声。就连比赛选手们也大都知道,沈云辞捡到了个很会打伤害的新秀苍云。

而燕归和沈云辞的那个叫“操作就是化劲”的队伍,虽然名次还在一百开外,但也已经可以在排名榜上看到了。

“话说,再过两个月今年的比赛就要开始了。徒弟,有没有兴趣一起报个名?你师娘也一起。”楚燎来找燕归说这事的时候,燕归还有点不敢相信。

他现在居然也能和师父一起组队参加比赛了?

“我才正式开始打排名没多久,万一给你们拖后腿……”

楚燎:“找熟人一起打着玩的,也没打算争名次。”

“十二强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到时候可以去线下赛玩啊,大家一起见个面就当公费旅游了。”叶麟砚纠正道。

燕归一听这才放心答应了:“这个可以有。”

“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建个队好准备打海选赛资格。”沈云辞也参与了进来。

“队伍名叫什么呢?”燕归问。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沈云辞在游戏里直接打出一行字。

【秀起来就有会心】

番外:平行(3)

燕归他们这次组出的参赛队伍,一个苍云,一个剑纯,一个莫问,再加上一个剑气双修的楚燎,可以拿出来的配置其实并不多。无非就是剑苍和剑歌,撑死再加上沈云辞和楚燎那毫无默契可言的剑气。

不过就像楚燎说的那样,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奔着多高的名次去。

队伍里的治疗本体是个奶毒妹子,ID属于看一眼就会记住的那种,叫【太胖忘情】。据说是和楚燎叶麟砚他们打了很久的绑定队友,除了最擅长的奶毒之外,别的奶妈也都会一些。

太胖忘情的签名也和她的ID一样有意思:

——我之所以这么胖,是因为每天都在被迫吃队友的狗粮。

燕归一看就知道,这妹子估计是打被师父师娘给秀到了。然而在燕归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的情况下,用剑苍毒这配置打了一个星期海选赛之后,他发现太胖忘情的签名又改了。

——被秀(恩爱)到神智不清。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每天被迫吃队友狗粮,而是你发现你的新队友又给你带来了第二份新鲜的狗粮……

隐隐之中好像明白了这签名在说什么的燕归,感觉自己脑子里有点混乱。这脑子一乱,人就比较冲动,于是一时冲动之下,燕归悄咪咪的给太胖忘情发过去一个私聊:“冤枉啊队长QAQ虽然师父和师娘天天秀是事实,但是我和沈云辞不是那种关系啊!”

当初因为大家都觉得打比赛治疗是最辛苦的,每场比赛的都必须上场,所以四个人一致同意让太胖忘情来当队长。

太胖忘情回消息回的很快:“燕归小可爱,我不得不说,你的感觉太迟钝了。”

啊?燕归一头雾水的打了个问号,然而他这个问号刚发出去的同时,就接到了太胖忘情发过来的一个视频文件。

“话不多说,你自己感受一下[捂脸.jpg]。”

燕归点开那个视频文件,沈云辞那熟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这应该是他们打竞技场的录像,燕归想起来太胖忘情是个业余游戏主播,有时候打竞技场会开着直播,自然也就会有录像存下来。

平常注意力大半都集中在竞技场本身,现在换成观众的视角,更能注意到一些曾经被燕归忽略的细节。

比如说,沈云辞给燕归单独设了个目标快捷键。这也就是为什么每次燕归被打倒喊救命,而治疗又很难顾及到他的时候,沈云辞的行天道永远在第一时间落在燕归脚下。

燕归第一次和沈云辞一起打竞技场的时候,沈云辞就说过,剑纯没有保护队友的技能。想要护住队友,只有给对方造成生命威胁。

行天道这个剑纯最大的杀招,无数次将燕归圈在里面,用大量的伤害来逼退对面使其不敢继续进攻。

燕归继续看这个视频。

视频中有很多相似的场景,沈云辞的那些话大都说过很多次,仿佛已经成为了某种习惯。

沈云辞说:“你先奶他,我这边没事,慢慢来。”

——这是两个人血量都不安全的时候。

沈云辞说:“你先走,我留一下他们。”

——这是技能真空,暂时跑路的时候。

沈云辞说:“对面这个队伍,之前地图打字嘲讽过你,这次帮你打回去。”

——这是连燕归自己都快忘了是谁嘲讽过自己,沈云辞却每次都记得特别清楚的时候。

还有在某些时候,打到特别兴奋的状态下,沈云辞偶尔有几次笑着喊燕归:“宝贝儿,快,这次真的一刀了。”

类似如此的话,还有很多很多。

以及燕归在视频快结尾的时候,还听到了太胖忘情某次心力交瘁的怒吼。

“燕归你醒醒!我才是奶妈!你别一残血没技能了就往沈云辞旁边凑!剑纯真的奶不了你,你赶紧给我回来!”

……

视频已经播完了有一阵子,但燕归双眼还是定在屏幕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然而脑子里还残留着沈云辞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带着莫名暧昧意味的话语。

回想当时的清醒,燕归是真的没注意到太多。如今单独拎出来一听,沈云辞的声音本来就好听,他笑着叫宝贝儿的时候,那略带低沉的嗓音,仿佛就在耳边似的。

直让心跳加速。

“怎么样,看完了吗?我送你一张表情包,应该很适合你现在的心情。”太胖忘情又发过来一张图。

是那张最近很火的表情包。

[遭了,是心动的感觉.jpg]

此时此刻。燕归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真的多出来一拍。

于是当天晚上,剑苍毒三人组聚齐接着打海选赛的时候,燕归感觉自己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儿。好像沈云辞今晚的声音也格外撩人心弦,以至于燕归总会有偶尔的走神。

“宝贝儿回神了,来,对面奶妈一刀。”

沈云辞也察觉到燕归今晚有些晃神,于是打完当下这一场之后,他就没有继续排队了。而是关心的问燕归:“是累了吗?正好今天也是海选赛最后一天,这个名次定能拿到海选资格,就打到这里吧。”

“那我先溜啦。”太胖忘情本着能不吃狗粮就不吃的原则,一听解散就跑的飞快。

队伍里顿时只剩下了沈云辞和燕归两个人,而燕归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总不能直接冲上去问沈云辞,是不是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吧?

万一只是随口叫着玩儿,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于是沈云辞主动出手了:“现在九点多,你应该也不会去睡觉吧?我记得你上次说,那个阴阳两界的奇遇任务还卡着没做完?”

“嗯对,卡在取阴阳剑的任务上了,需要一个生死不离的好友帮忙。因为一直都在忙着打竞技场,所以也忘记找人去刷好感度了。”燕归回答。

“你没有生死不离的好友?”沈云辞语气里有点惊讶,但转而又笑了,“我这会儿正好有空,所以……需要帮忙吗?”

“嗯……嗯?”燕归大约是没想到沈云辞会主动提出要刷生死不离,心中微微一动,最终还是答应了。

沈云辞召出一辆红黑色的双马马车,邀请燕归双骑。这马车是奇趣坐骑中的一种,在双骑状态下每隔几秒钟就会增加一次好感度。

马车在成都地图四处晃悠,沈云辞就在这边和燕归聊天。

灵初界这个服务器有很多闲着没事做的吃瓜群众,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了燕归和沈云辞在成都双骑坐马车刷好感度,很快就有人本着皮一下的想法,也坐上同样的马车,点了沈云辞跟随。

不知不觉中,越来愈多的人和马车加入到其中来。

被搞事的复制党刷过一波世界后,好多本来不知道的玩家也跑到成都来凑热闹。吃瓜看热闹的人一多,最后竟然硬是弄出了一整个车队来。别说这车队看上去还相当壮观,本来这个红黑相见的马车就因为上面装饰太喜庆,别名被叫做“婚车”,现在一大串车队连在一起,看着就跟迎亲队伍似的。

等燕归发现身后聚齐的车队时,现场情况已经超出控制了。

“卧槽这什么情况?”

“没事,大概都是来凑热闹的吧。”相比较起来,沈云辞倒是显得很淡定,“好感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燕归就看见游戏界面上蹦出个生死不离的成就来。

马车也在沈云辞的操作下被收了回去,这时候他们俩的位置正好处于成都地图的西北角。沈云辞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那天半夜刚好转服刚落地。”

这么一说,燕归也想起来了:“怪不得,那天都那么晚了你还在。”

沈云辞的语气变得颇有些无奈,却又带着某种宠溺:“我想说的是,其实你是我列表里的第一个好友,现在也是永远排在好友列表最顶端的那个了。”

好感度最高的,就会在好友列表的最顶端。

燕归下意识的打开自己的好友列表看了一眼,已经生死不离的沈云辞自然也是在第一位。

心脏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突然加快了跳动。

沈云辞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突然后退两步,然后用双人轻功将燕归带着飞了起来。

纯阳的双人轻功是出了名的好看,也是出了名的撩人。不仅有踩剑、揽腰这种动作,还有最重要的姿势,单手怀中抱。

这个位置的空中,能看到成都的星空。

燕归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游戏里的那个角色,整个人都像是浮在空中一样,感觉晕乎乎的。

最后沈云辞将燕归双飞带到了“天空之城”。

所谓“天空之城”是成都上空的一个小小的BUG,因为那里有一片透明的空气墙,站在上面就像身处天空之中一样不会下落,所以也是著名的游戏截图景点。

巨大而柔和的月亮仿佛就在眼前一样,夜幕星空都美的惊人。

然后沈云辞二话不说,突然在燕归脚下炸了个烟花。

【世界公告】:江湖快马飞报!“沈云辞”侠士在成都对“燕归”侠士使用了传说中的真橙之心!向天下宣告:“沈云辞”对“燕归”之爱慕,奉日月以为盟,昭天地以为鉴,啸山河以为证,敬鬼神以为凭。从此山高不阻其志,涧深不断其行,流年不毁其意,风霜不掩其情。纵然前路荆棘遍野,亦将坦然无惧仗剑随行。

“你……”燕归看着绚烂的烟花在眼前炸开,世界频道的公告更是一时间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出口,接二连三的烟花继续在他周围绽放开来。

此时的世界频道热闹非常

【摸道长羊毛】:又有土豪火烧成都了!

【偷喵哥鱼干】:又有土豪火烧成都了!

【抢花哥假发】:又有土豪火烧成都了!诶等等,我就在成都门口,怎么没看见啊。

【吃军爷马草】:因为人家在天空之城上烧的啊,刚才来围观婚车车队,结果被土豪的豪气闪瞎了双眼。

【南风吐月饼】:妈耶,这被炸烟花的不是我们指挥燕哥吗!燕哥你这是被抢婚了吗?恶人谷兄弟们快来救驾了啊!

【太胖忘情】:↑楼上是猪,别听他乱说,什么抢婚那是正经求情缘!

……

天空之城上,一时间被九十九个真诚之心以及各路吃瓜群众堆满了。

而火烧天空之城的沈云辞,却依然显得无比淡定,他对燕归说:“好感度也刷满了,真诚之心也炸了,我能向你求个情缘吗?”

燕归心里一慌,激动之下一个不小心——

就把网线给踢了。

他看着游戏已断开连接的画面,愣了一小会儿之后,开始拿起手机翻沈云辞的电话号码。重新插网线上游戏是等不及了,不如打个电话比较快。

电话刚响了半声就被接了起来。

沈云辞的声音透过手机,仿佛就贴在耳边:“喂,小燕?吓到你了吗。”

“不,不是,我不小心把网线踢掉了。”燕归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闭,朝着电话那头喊道,“我想说的是,就算这次没打进十二强的线下赛,我也去见你!”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沈云辞好听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意。

“好,我等你。”

******

之后的比赛中,【秀起来就有会心】这支队伍着实秀得大家头皮发麻。

不仅是技术上的“秀”,也是“秀”恩爱的“秀”。

“本届比赛,秀起来就有会心这支队伍,向我们展示了恋爱流剑苍,老夫老妻剑歌,以及毫无默契的剑气。”

“我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队会有两个剑纯,后来我明白了,人家这是专属绑定的。出剑苍的时候剑纯一定是沈云辞,出剑歌的时候剑纯一定是楚燎。”

“这队的剑气真的有毒,剑纯炸气纯的气场就没停过,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两个攻在一起是不会有幸福的。”

——贴吧吃瓜群众如是说。

番外:魔皇(1)

作为整个魔界的权利中心,即使魔皇离开了如此长的时间,也依然能在他重回魔界的时候,维持着本该有的森严秩序。

在燕归眼里,这就是他踏入魔界后最直观的感受。

然而魔皇却看着面前严明有序的属下与臣民,渐渐蹙起了眉峰。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迎着自动分开的人潮,一步步朝着宫殿高耸入云的殿门走去。

沈云辞亦是想到了同样一个问题,他看着并不清楚其中缘由的燕归,牵着燕归的手不仅没松开,还微微握紧了一下。他低声道:“跟紧。”

这时候,虽然燕归对魔界完全不熟悉,但也立刻警觉起来。

二人紧随魔皇,也是很快的来到了殿门之前。

魔皇看似不经意的伸手,指尖划过那殿门一侧墙壁,将那一看就并非寻常材质的墙壁带出一道痕迹来。掉落下来的细碎粉末落在魔皇手心,只瞟了一眼,魔皇便将心中的猜想更确定了一份。

“你也看出来了罢?”魔皇回过身,与沈云辞对视一眼。

沈云辞点头:“这是新修的,恐怕不只这座殿门,我猜城中有更多的地方都是后来重新修建的。虽然完全仿照了原先的样貌,但新的与旧的终究无法一模一样。”

“一眼看去,新面孔太多了,细数起来竟没有多少熟人。”魔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队在两侧的臣民,神情渐渐沉了下去。

魔皇还是召来前来迎接的众人中,他最为熟悉的那个属下。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懒得试探和周旋,魔皇一开口便直指要害:“这殿门是因何事而毁,又依何人之命重修?你也曾随我身侧不短的时间,欺瞒的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下属先是一惊,随后脸上显出左右为难的神色。许久才犹豫着开口:“尊上,此事我已立誓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抱歉无法告知于您。但请尊上放心,此事对您绝无任何危害,我等也绝无二心。”

“看来,我是在你嘴里问不出什么了。”魔皇的声音漠然,但已然是起了怒意,“今日刚刚重归,我本来是不想动手的,难道你非要尝了诛魔鞭的滋味才肯出声吗?”

魔界从上到下,无一畏惧诛魔鞭之威。

然而魔皇此时提起诛魔鞭,也只是做威吓罢了。他当初重伤坠落之时,诛魔鞭早已不知遗落到何处去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说找回来就找回来。

属下屈膝跪下,却依然未曾开口。

“尊上手下留情!”又有一人没有被传唤,却三步并做两步跑来,话还没说两句,人却先重重跪了下来,“首领他立过誓,我虽所知道的不多,却能将所见所闻尽数回禀。请尊上饶过首领!”

那膝盖触及地面了声音,燕归听了都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突然跑上来的这个人,很年轻,对于魔皇来说,他的面孔很陌生。但在他开口之后,旁边跪着的属下对其怒目而视,并低声呵斥他,看上去倒不似作假。

于是魔皇不动声色道:“你说。”

“当初您在与仙界一战中重伤失踪,经年未归,不知从何处传来许多市井传言,闹得几乎满城风雨。曾经摄于您威势的反叛者,趁此机会在城中挑起了内乱,叛军一度攻到宫殿之前。就在情势危机之时,突然乌云蔽日天地昏暗,不知从何处来的巨龙从云层中降下,将其庞大的身躯盘绕于城中,接近之人尽数被天降雷劫轰为齑粉,一夜之间叛军便被这巨龙打的分崩离析,再无反叛之力。”

“再后来,那巨龙身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人知晓来历的男人。尊上所问之事,第一,那殿门是当初巨龙与叛军对峙时破坏的;第二,当时城中有诸多损毁之处,都是后来依那个男人之命,悉数照原本的样子重建的。至于他到底是谁,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想必也没有太多人知晓这个秘密。”

听罢,魔皇长长抽了一口气,然后是暗暗咬牙的声音:“他人现在在何处?”

“与我等交代过今日尊上将返回之事后,他昨日便已经离开了,去了哪里,亦无人可知。”

魔皇久久没有说话,但那看似平静无波,却已经越发鲜红的眼眸,却让一旁的沈云辞赶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这种临近爆发前的预兆,沈云辞再熟悉不过了。

“完了。”沈云辞小声在燕归耳边嘀咕了一句。

燕归疑惑:“你害怕什么啊?”

“你不懂,小时后看见父亲这样的神情,基本就意味着我要挨揍了。”沈云辞咂了咂嘴,“不过还好,这次要挨揍的肯定不是我。”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话里有话?”燕归仔细琢磨了一下,察觉到沈云辞这局话里好像藏着什么很关键的东西。

沈云辞伸手揽住燕归的肩膀,拉着他走到旁边殿门后的转角处,凑近了耳边才说道:“我的意思是,这事的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俩呢最好先别搀和。”

此时燕归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灵光乍现,想到某个结论的他不由睁大了眼睛:“那个巨龙所化之人,该不会是你……”

该不会是你的另一个爹吧。

燕归那句话没能全部说完,就被沈云辞给捂嘴按回了嗓子里。

“嘘——现在什么都别说,他是什么这取决于我父亲的态度。”沈云辞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父亲要是认的话,那就是;如果父亲他不认,那就什么都不是。”

燕归明白沈云辞的想法。

沈云辞是被魔皇一手带大的,虽然说那个巨龙所化之人很可能就是他爹,但沈云辞却是完完全全站在魔皇这一边的。毕竟除了血缘,沈云辞从出生之后便跟那人并没有任何关系。

燕归毫不怀疑,如果魔皇要杀那个人的话,沈云辞不仅不会拦,甚至还会帮忙。

“总之现在呢,什么都别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沈云辞松开燕归,再次叮嘱道。

燕归点点头。

然后正好看见魔皇挥袖转身,带着周身一股气势凛冽的风,大步朝着宫中走去。配上那冰冷却鲜红到极致的双眼,观之令人生畏。

魔皇走得相当急,以至于从燕归他们身边掠过,都未曾停下脚步。他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虽然从气势和眼神上来看,被找的东西可能下场会很惨烈。

但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任何痕迹。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来过。

最终,魔皇回到寝殿之中,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累了一般,他方才那种骇人的气势尽数消散了下去。

当时一听,魔皇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或许对魔皇来说,他宁愿这魔界陷落他人之手,也不想因为此事再与那人扯上任何关系。

魔界若是陷落他人之手,对魔皇来说不过是夺回来便是。但如今这样一来,牵扯愈多愈是理不清,夹杂着太多往昔不想再揭开的伤疤,越发显得鲜血淋漓。

微风忽然拂过寝宫内的轻纱装饰,虽然动作几乎融入这风中般轻微,但魔皇指尖微微一颤,仍然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魔皇身后的桌案上,来人似乎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于是放下东西之后未做驻足,便准备悄然离去。

“龙垣。”两个字的称呼从魔皇口中清晰的吐出,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背部已经本能的紧绷起来。放在扶手上的右手,五指已经浅浅扣入其中,冷笑道:“既然走了,何必又回来。”

来人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下来,沉默良久,被叫了名字的龙垣方才低声开口:“我想你应该是不愿看见我,将这东西物归原主,我便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确实是不想见你,但这不妨碍我想杀了你。”魔皇站起身来,刚才的扶手已经被捏碎,他走到桌案前,伸手将刚刚被放上去的盒子轻轻一挑。

细长的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是遗失已久的诛魔鞭。

“好,都依你。”龙垣转过身来,面对面的站在魔皇面前,漆黑的眼眸亦全然注视着眼前之人。那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仿佛刚才魔皇说的不是要杀他一般。

魔皇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诛魔鞭拿起。

鞭子被重新抖开的时候,那带着幽深紫芒的阴寒气息瞬间炸裂开来,光是看着便叫人心惊胆战。魔性越是高,面对这诛魔鞭时,所受的伤害就越发剧烈。

而龙垣,作为混沌开辟之初,从魔界禁地之中孕育而生的巨龙,恐怕整个魔界也没有谁敢说自己比他的魔性更高。

“三百一十八鞭,无论生死,打完我与你之间两清。”

当年二十多鞭,便足以让一个敢于谋逆的魔尊灰飞烟灭。说实话,魔皇甚至觉得自己,也未必能扛过三百多鞭。

然而若非如此,他或许永远无法忘记身体受孕那三百一十八天的恐惧与屈辱。

当诛魔鞭落下来的时候,龙垣说到做到,竟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但并非是不痛的,甚至对于他魔性极高的躯体来说,光是这第一鞭下去,便是血肉四溅。

番外:魔皇(2)

诞生于禁地之中的龙,就连血液也仿佛被混沌所侵蚀,显出一种极暗的红色来。

不断地、不断的涌出来,直到几乎将全部视线都淹没。

然而在如此惨烈的场面之下,除却诛魔鞭抽开骨血抑或是魂魄的凌厉之声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龙垣这副人形的身躯已然残破不堪,仿佛只是一具埋没在血泊中的白骨。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是那样将视线落在魔皇的脸上,始终没有移开过。

三百一十八鞭结束的时候,那副已经濒死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的缓缓倒了下去。

诛魔鞭早已被血染透,甚至连魔皇握着鞭子的右手上,都尽是龙垣那颜色极暗的血液。魔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右手重复的动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握不住东西。

魔皇略有些恍惚的看到龙垣的眼神,然后鬼使神差的走到龙垣面前俯身蹲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本一切都该随着这三百一十鞭结束,就如他所说的,生死两清。然而现在他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在胸腔中翻滚不歇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觉。

“对不起。”龙垣很吃力的抬起手,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靠近那相隔咫尺的人,“当初的我,是个从不考虑后果,只简单凭自己感受行动的疯子。”

“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你的痛苦,但马上,让你痛苦的东西就会永远消失了。”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

龙垣大概是笑着想碰一碰他的脸颊,但即将接近的时候,又小心翼翼的退开。在当初做出那样强迫性的行为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也不敢再触碰他了。

清醒过来之后,魔皇那种混杂着憎恨与恐惧的眼神,也同样是龙垣的梦魇。

说起来当初的事情到底是缘何而起的呢?恐怕连龙垣和魔皇自己,也都记不清楚缘由了。只是记得当初他们争吵得很激烈,后来争吵变成了盛怒之下的口不择言。

最后魔皇一句“不必再见”,彻底拉断了龙垣紧绷的那根弦。

那时的他身上还留存着从混沌中继承的,最为简单粗暴的思维。当那唯恐失去的感情成黑化的最好催化剂时,理智便也随之消失殆尽。他试图选择用最为本能的行为,将想要离他而去的心爱之物困入牢笼之中。

魔界禁地之中,具有特殊用途的魔物多不胜数,合欢果便是其中之一。

龙垣生于混沌初开之时,魔气最为鼎盛之处。说他完全是由最精纯魔气所孕育而生的,也完全不为过。于是在他丧失了理智的时候,就连魔皇也无法做出有效的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颗饱满而艳丽的果实,被喂进口中,咽下喉咙。

体质被这诡异的果实渐渐改变,无法抗拒的反复交融终于诞生了原本不可能的结果。

等龙垣在魔皇憎恨而恐惧的眼神之下,终于找回理智的时候,事情已经进行到了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

一切都晚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走马灯一般的回忆也尽数被黑暗所吞噬,龙垣的手缓缓垂落,淹没在蔓延四处的血泊之中。漆黑的眼眸终于失去了焦点,闭合在皮肤之下,再也看不到他的眼神。

——“我仍然爱你,但我却早已亲手葬送了说爱你的资格。”

残存在眼角的一滴泪缓缓顺着脸颊落下,掉入身下血泊之中的时候,却正好与从上方坠落而来的另一滴滚烫泪珠砸在一处。

那泪珠的温度如同魔皇眼睛的颜色一般滚烫,却只有那么一瞬间,能证明它存在过。

魔皇站起身来,眼神恍惚的不知落在何处。他看上去好像完全忽视了沾染在地面、桌案,以及自己右手上的大量鲜血,然后重新坐回了他刚开始的位置。

右侧的扶手之前已经坏掉了,魔皇却好像没有察觉。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的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等。

这样怪异又僵硬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了沈云辞和燕归过来串门。

两人刚从城中夜市逛了一圈回来,本想来看看魔皇的情况,结果刚一进来就被浓烈的血腥气和骇人场景给吓了一跳。

燕归下意识去看沈云辞。

在魔皇如此奇怪的状态之下,沈云辞都没敢说话,只是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也什么都不清楚。

直到现在,魔皇才算是有了神情与动作。但他的的目光依旧像是飘在很远的地方,声音亦显得有些虚弱:“你们去看看那个人,若是死了便随便找个地方烧了,若是没死……”

话说到此处,魔皇停顿了很久。

而后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一样,闭眼亲身着:“那便随他去吧,你我之间,生死两清。”

燕归快一步走到血泊中的那人身边,只见那血肉模糊、白骨可见的模样,再看一眼被丢弃一旁的诛魔鞭,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没死,但也就差最后一点了。”就连沈云辞看过之后,也难免震惊,“这是被诛魔鞭打了多少啊。”

曾经被诛魔鞭抽过一次,就记了好长时间的沈云辞,看着血泊中躺着的这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浑身上下,连带着魂魄深处都在隐隐作痛。

“那怎么办?救还是不救啊?”燕归小声问,他感觉自己怎么老是遇上这么些复杂的情况。

沈云辞像是被影响了,也压低了声音:“当然要救,你不了解我父亲,他若是要人死的话,自己早就动手了,怎么会留到现在连看都不敢看。非要等我们来判别生死,一看就有问题,等等……”

“呃,我好像也知道了。”燕归这次没等沈云辞来捂他嘴,自己先噤声了。

沈云辞现在也开始觉得头疼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别说了,现在救人要紧,再耽搁下去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最后沈云辞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决定把龙垣放在自己宫中的偏殿养伤。

也幸亏龙垣的来历并非旁人可比,他从最危急的状况下缓过来之后,便以一种超越常人认知极限的速度在恢复。

当然沈云辞既然决定了要救他,那也几乎下了血本的。光是燕归偶尔撇一眼,看到的药材和补品单子上的落款价格,都只有咂舌的份儿。

只是龙垣醒来之后,就一直没说过话。

倒不是说他难相处,在燕归顺手帮忙送东西过去的时候,龙垣也会点头微笑表示感谢。甚至有时候他还会跟沈云辞一起下盘棋、品个茶什么的。

但他就是不说话。

而另外一边,魔皇也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人。大家仿佛都很有默契的集体失忆,忘记了龙垣当初是以怎样一种状态从魔皇寝宫里救出来的。

后来的某一天,龙垣突然从养伤的偏殿中消失了。

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来都没有来过一样。

沈云辞发现这事之后,更加好奇了。本来就因为龙垣一直不肯开口,沈云辞原先想问的事情一件也没能问到,被搞得好奇心爆炸。

至于,燕归也有同样的感受。

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硬是想办法把龙垣的踪迹找出来了。

其实要说起来,龙垣也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毕竟他去的地方,这座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城北的醴泉盛产美酒,而这美酒并非酿造,只要到了特定的年份,醴泉平日里的泉水便会如同果实成熟那样,涌出香溢十里的美酒。

据说每逢那时候,就算只是在城内行走,也会被醴泉传来的酒香熏醉。

至于龙垣在醴泉干什么,燕归和沈云辞跑过去悄悄看了几次,却发现他居然在醴泉边上种树。先不说沈云辞怎么想,反正燕归是满脑子都是植树造林之类的环保宣传语。

后来某次正好迎面碰上,龙垣也并没有躲。

但依然只是点头示意,仍然未得他开一次金口。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几年之后,那些被龙垣种在醴泉四周的树,已经初见摸样了。

一日,沈云辞和燕归站在宫中,偶然瞥见城北醴泉旁边新长好的树林,突然就明白龙垣在干什么了。

“那是梧桐树吧。”燕归这还是能认出来的,“而且我记得,魔皇的原身……是只凤凰。人间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饮,难道竟然是真的?”

“倒没那么夸张,但凤凰确实是喜欢栖于梧桐之上,父亲也极喜欢醴泉所产之酒。宫中所藏的酒,半数以上都是产自醴泉。”沈云辞遥遥望着醴泉,若有所思,“有意思,但关键还是在于,凤凰到底还愿不愿意再与他相见呢?”

龙垣曾经等过很久,所以现在的他也很有耐心。

因为他的特殊出身,即使力量甚至在魔皇之上,但却永远只能在魔界之内,无法离开半步。这或许是冥冥之中,给予这些太过厉害生物的限制。

他曾经等失踪的魔皇重回魔界,等了几千上万年。

现在也不在乎继续等。

等到某日醴泉酒香十里,梧桐林立,那只骄傲而美丽的凤凰会如同最初的见面那般,因为贪恋醴泉的酒香,而驻足梧桐枝上。

而龙垣也会像初见那时,虽从前都不曾开过口,但说出的第一个词语一定是凤凰的名字。

既已生死两清。

那么下次,便如初见。

我们,重新开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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