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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嗔怨 上——冉尔

文案:

事情的起因,是清未死而复生发现自己和小叔子睡了一觉,还被门口的倒吊鬼听了全程……

1、叔嫂年下,注意避雷

2、CP:司无正X清未

3、除了喜欢写睡后感以外没什么大毛病,受除了口嫌体正直以外都很好

作品标签:灵异恐怖 重生 情投意合 先婚后爱 HE

第一章:倒吊鬼(1)

“冬至,阴阳交割。

长安北郊有一司姓书生,醉酒方归,床上忽现一美人,他见色心起,一晌贪欢,早起惊觉此乃兄长之妻,离世已有半年之久,遂崩溃,伸手摸之臀,入手温热,又触之腰,纤细柔软……”

清未捧着宣纸的手微微颤抖,轻声读到此处已忍不住心底的怒火,撩起细长的眉,冷笑:“你说我死了?”

司无正垂手立在床侧,身上还披着皱皱巴巴的长袍,瞄了他一眼,只道:“嫂嫂莫气,气大伤身。”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长辈?”清未掀开被子,瞧见身上狼藉,又缩回去,攥着拳头颤声连连,“我虽是男子,可也是你兄长明媒正娶来的,怎可……怎可受此侮辱!”

司无正闻言颇为尴尬,挠了挠鼻尖:“兄长不能人道,这些年苦了你。”

“你……!”

“清未,你真的死了。”司无正见他面色发白,好言相劝,“半年前我进京赶考,归家时你已辞世,还是我与兄长一同将你下葬的。”

清未根本不信:“那我如何出现在这儿的?”

“我不知啊。”

“你又如何……如何欺辱于我?”

“我没忍住啊。”

司无正话音刚落,就被清未扔来的枕头砸中了脸,他连忙苦笑作揖:“嫂嫂莫气,莫气。”

“那你为何又编瞎话说我死了!”

“你是真的……”司无正说到此处知他不信,蹙眉反问,“嫂嫂可曾记得这半年来发生的事?”

“半年?”清未微微怔住,“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要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如今……”

“如今我已官拜四品了。”司无正叹了口气,侧身给清未看椅背上搭着的朝服,“这也不是老家沛县,而是长安。”

清未闻言,指甲猛地在手腕上划出一道红痕,也顾不上腿间滴落的液体,踉踉跄跄地扑到窗前用力一推,喧嚣声扑面而来。几只白鸽扑簌簌地飞起,依偎在屋檐下相互取暖,窗台下正是家馄饨铺子,热气蒸腾。清未透过单薄的雾气看见了长安城正中巍峨的皇宫,顿时头晕目眩,向后倒退几步跌进司无正怀里,又咬牙挣开那双环上来的手。

“嫂嫂若还不信,那就看看我们身上的衣服。”司无正试探地靠近清未,“床边是我的冬衣,而嫂嫂……还穿着夏日的薄衫。”他说完像是气闷,嗓音低沉下去,“我求得功名,衣锦还乡时是夏天,你离世时也是夏天。”

“不……我不可能死的……”清未兀自不信,捂着头浑浑噩噩地要往屋外跑。

司无正也不拦,揣着手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清未打开房门,被门口倒吊着的人影惊得倒退两步,才缓缓开口:“这位兄台也不知是不是在门前挂了一夜,现在还没醒。”

司无正口中的“兄台”被白绫拴着青灰色的脚踝,倒吊在门梁之上,身上染血的衣衫并不披散,反常地贴着肉身,而那头凌乱如草的发刚好垂在地上,随酒客的走动微微摇晃,只是旁人目不斜视,似是瞧不见这具倒吊着的死尸。

“你能看见?”清末咬唇回头。

司无正双手背在身后,眨了眨眼睛:“能。”

他又去看死尸,忽见对方抬起骨瘦嶙峋的手抚开面前乱发,露出两只全是眼白的眸子。

明明没有瞳孔,清未却知道死尸在看自己,他犹豫半晌,竟弯腰行了一礼:“兄台可否借个道?”言罢,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自然是看戏的司无正。

清未顾不上那么多,直起身再去看,那死尸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血色的嘴唇倒是蠕动起来。

“我……我也想动。”死尸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只是我是在这屋里被人倒吊着放血而死的,如今怨念未消,哪儿也去不了。”

清末听罢转身就走,回到窗边伸头向外打量。

“我帮你。”

他腰间忽而多出一双手,牢牢地禁锢着,耳根后也热风滚滚。

司无正托着清未的腰,好生叮嘱:“爬出去也不是不行,嫂嫂小心脚下。”

他二人竟全然不把门前的死尸放在眼里。

死尸怨气更大,眼里流下黑血,伸长胳膊哀求:“兄台……兄台留步。”

清未充耳不闻,反倒拍开腰间的手,轻轻斥责:“我是你嫂嫂!”

司无正慢吞吞地撒了手,转而去扶窗户,生怕他磕了头。

那头死尸见哀求无望,莫名气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竟还是个会念书的。

清未爬窗的动作微顿,转头冷哼:“谁与你同根?”

“死物都一样!”死尸也学他冷哼,“就算你漂亮,也是个死物。”

“此言差矣。”司无正冷不丁地插话,“嫂嫂不是死物。”说完凑到清未身旁,也不知用了什么力,竟用一只手就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

死尸不能翻白眼,放下头发,眼不见心不烦。

司无正却正经起来,立在清未身前柔声相劝:“我看他也是个可怜人。”

清未讥讽地望过去,撞见司无正的目光,心尖没由来地颤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去看热闹的长安内城。

“清未,相见即是缘。”司无正见他似是厌弃,眼神黯了黯,不再去摸嫂嫂的手,反而一动不动地站着,头微倾,“或许帮了他,能寻到些你起死回生的线索。”

清未还不大信自己已死,将信将疑地问:“这里真是长安?”

“千真万确。”司无正将屋内所有的木窗系数推开,“由此街向前,便是皇宫正门,你站在我处,可见太极殿的金砖玉瓦。”

清未迟疑地凑过去,但见朝霞里宫殿熠熠生辉,街道呈四方形排列,各处人烟鼎沸,绝非乡野可比。他此生从未来过长安,却在游记杂谈中读了无数描写长安的片段,然,凭借文字想象出来的盛景远远不及目力所及。

“嫂嫂再仔细想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不由倚靠在司无正怀里,握着腰间温热的手恐惧地摇头:“我……我该在沛县……我记得昨日院中的夹竹桃开花了……”

“错了。”司无正凑近清未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昨日乃是隆冬时节,夜里下了初雪,黎明到来前就化了。”

“可我……不冷。”

司无正垂下眼帘,将床头衣物细心地披在他肩头:“因为我点了火盆。”

清未心里咯噔一声。

“嫂嫂不冷也是自然的。”

他猛地反握住司无正的手:“那你不穿冬衣,指尖为何如此凉?”

清冷的晨曦在窗台上流淌,司无正默默抽回手,将敞开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关好,回头对着清未勾唇轻笑:“嫂嫂心里清楚。”

他后退一步,跌坐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没有血色的指尖,喃喃自语:“我当真是死了?”

“当真。”司无正走回他身侧,坐下,“死了半载有余。”

“那我夫君……”

“佳人在侧,美人在怀。”司无正笑得更温和,嘴里吐出的话却如刀般割着清未的心,“早已续了弦。”

“他……他竟……”

“嫂嫂莫气。”司无正像是只会这般安慰他,且拿起那张被清未揉烂的宣纸,小心抚平,“我今早写得,你可是不喜欢?”

“嫂嫂肌肤滑腻似丝绸,书生摸之又摸,揉之又揉,如饮酒上瘾,欲罢不能,便复摸回去,复复摸,复复复摸……”

“司无正!”清未气得浑身发抖,起身逆光站与床前,单手一指,“你好不要脸!”

被怒斥的司无正将宣纸爱惜地折好,塞入怀中,抬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嫂嫂也未曾拒绝我。”

清未呆住一瞬,他只记得半睡半醒中神魂颠倒,情欲缠绵,以为是那不能人道的夫君治好了隐疾,拼命迎合,哪知却是司无正这厮混账,如今再后悔也为时晚矣,气势也顺势弱下来:“你……你不讲道理。”

“讲道理……”屋前的死尸忽然气若游丝地插嘴,“我昨晚听了一夜,你当真没拒绝。”

清未抬起的胳膊懊恼地落下,转身继续欲爬窗户。司无正嘴角含笑,贴过去搂他的腰,二人拉拉扯扯好半晌,窗下突然疾驰而过一队人马。司无正立刻敛去笑意,将清未护在身后。片刻沉闷的脚步声响彻酒楼,身着墨色翻领袍的官员鱼贯而入。为首之人领口有金线绣制的蟠纹,见了司无正,跪地行礼:“少卿,户部侍郎被杀一案有了眉目。”

“说。”司无正松开清未的手,将朝服披在身上,也是黑袍翻领劲装,说话时眉宇间弥漫起淡淡的肃杀之意。

“户部侍郎裴之元一年前私吞赋税,被同窗旧友,亦是时年同为侍郎的房子勤发现,他为了仕途杀人灭口,将房子勤倒吊在屋梁上放血而死,其子为父报仇,将裴之元以相同手法杀害于家中。”

司无正系衣扣的手微顿,转头对着清未眨眨眼,又有意无意地看向门口。

死尸还可怜巴巴地倒吊着。

“这都是他儿子招供的?”司无正边说,边抬起胳膊,示意嫂嫂为自己整理袖口。

清未咬牙抬手,将墨色的布料服帖地翻折好,当着屋里众人的面不便发火,干脆低下头不再去看司无正,只竖起耳朵听。

“都招了。”

“那便好。”司无正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问,“可查出当年房子勤在哪里被杀害的?”

跪着的下官迟疑了片刻:“尚未,属下这就去查!”

“罢了。”司无正挥了挥手,将人全赶出屋去,“备马等我,回大理寺。”

等屋内众人皆走干净,司无正转身,对着清未似笑非笑:“嫂嫂,这下可信我说的话了?”

第二章:倒吊鬼(2)

言之凿凿,清未哪能不信,只是死而复生之事太过蹊跷,再加之门前倒吊着幽魂,一切实在是荒谬至极,他坐在床上半晌竟不知如何是好。

“随我去大理寺吧。”像是知他的难处,司无作做了个揖,“我在长安有处宅子,若是嫂嫂不嫌弃,可与我……”

“你我怎可同住?”清未冷声打断司无正的话。

司无正神情淡然,走到床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墨色的阴影一下子将他笼罩,清未不由仰起头,却读不懂司无正眼神里的情绪。

“嫂嫂可要想清楚,沛县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死了,有人发现你起死回生还是小事,若是被当做妖魔鬼怪,嫂嫂以为自己会如何?”司无正俯身,语气冷淡,威胁道,“十一年前,长安盛传有一人能见鬼神,后被当做妖魔活活烧死;七年前,有一稚童夜间梦游被当做鬼怪俯身,生生活埋;三年前……”

清未越听,心里越是发寒,抬手打断司无正:“要我住也行,只要你……”

“只要我不逾越?”

清未没有回答,但神情松了些,却没看见司无正玩味的眼神。他起身往屋外走,肩头忽而被披了件厚披肩。

“外面冷,你不能不穿。”司无正淡淡道,“毕竟活人怕冷。”

清未低低地应了,伸手把披肩的搭扣系上,跟在司无正身后,正面又对上了倒吊着的鬼。

俩死物相顾无言,倒是倒吊着的先开口:“后会有期。”

“你若是冤情得昭,我们可就不会再见了。”司无正率先走出门,轻笑着伸手,“来。”

清未犹豫着握住,然后闭目从倒吊鬼的身体里径直穿过去,竟无甚感觉,走出来以后外面的世界与屋内一般,无任何分别。

只是司无正这人似是与他印象中有了区别。

清未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自小就在大户人家帮工,后来被迫嫁给司无正的哥哥日子才过得好些,但也不受人待见,毕竟是男妻,也只有男妻才会嫁给不能人道的男人。而司家是乡里望族,世代为官,清未记得第一次见到司无正,是在他成婚那晚,他的夫君还在与宾客饮酒,司无正忽然闯入婚房,默默送来一盘糕点。

那时清未对司无正的印象极好,只觉他是司家苦读的孩童之一,未来必定有大出息,如今看来当时的想法的确没错,只可惜司无正的性子倒与印象中不同,是极霸道不讲理的人。

他们顺着酒楼人来人往的楼梯往下走,司无正没有继续牵着清未的手,反而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踱步。大理寺的一干人等候在店外,各个都抱着剑,然而司无正这个少卿却没有带兵刃,反而颇为斯文地在腰间别了把折扇,甚至连和柜台前的掌柜说话都很斯文——一手轻遮在嘴边咳嗽,把银钱递过去转身就走。

“可是受了风寒?”清未忍不住追上去,“我见你咳嗽,应是早上开窗吹了太多的冷风。”

“嫂嫂多虑了。”司无正头也不回地否认,从属下手里牵过一匹马,翻身跃上,再偏头嘱咐,“再寻一匹马来。”

清未会骑马,但不太擅长,所以司无正特地遣人与他并排,且抓着缰绳,自己则领着一小部分下属直奔大理寺而去。

官员被杀一案虽然时日久远,但事关重大,必须要与刑部共同会审,再者如今案件牵连着一缕倒吊在酒楼里的冤魂,就是相当于牵连着清未的死而复生。

如此看来,他在这世间唯一尚且有些渊源的竟是昔日丈夫的弟弟,可若是没有荒唐的一夜,清未还能与司无正好好相处,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竟在半推半就间做了这档子事,然而清未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他嫁进司家多年来头一回品尝到情爱的滋味。

并不痛苦,反而是期盼许久的热烈缠绵。

不过清未是不允许这些想法在心里久留的,等他也来到大理寺门前,司无正早已与尚书郎在内室议事,而侯在门前的下人则一言不发地将他带去了客房。

“少卿让您先在此处歇息,等事情结束,他便会前来接您。”

清未行礼谢过下人,不多时又有人进来送茶水,他喝了几口,尝不出好坏,但入口清甜,很是好喝。

“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铁观音。”

他搁下茶碗,看见了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司无正:“你何时来的?”

司无正把手握成拳挡在嘴前轻轻地咳嗽:“嫂嫂只顾着喝茶,怎会在意我呢?”

话里有话,听得清未直皱眉,他起身走到司无正身旁,低声问何时走。司无正对他眨了眨眼,本想打趣,但最后开口时还是正经道:“这案子还没结束。”

“凶手不都已经抓住了吗?”

“尚有些证据未足。”司无正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嫂嫂……是不喜欢这茶,还是不喜欢我给你的茶?”

清未没想到司无正会在意这些,他蹙眉解释:“我既已经死了,喝不喝又有什么区别?”

“嫂嫂也觉得自己是个死物?”司无正笑得莫名,忽而握住他的手,“虽是凉的,但也有温度。”言罢又去摸脉搏,“虽缓慢,但从未停过。”

清未慌张地抽出自己的手,用袖笼遮住十指,端出一副冷静的模样:“可你说我死了。”

司无正意犹未尽地摩挲着碰过他的手指,轻声说是的:“嫂嫂的确死了,但死而复生也是真的。”

“嫂嫂,请望自珍重。”司无正说着,竟郑重地向清未行礼,“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嫂嫂有如今的境遇,实在不能不珍惜。”

“你说得我怎会不懂?”他苦笑着握紧了拳,“只是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忘了,更不记得是如何活过来的,所以就算活着,又能如何活呢?”

清未说完,更觉苦闷,他的父母早在他嫁入司家时就拿着钱去过起了好日子,可能直到他死都未曾出现过,所以现今就算他不想与司无正相处,也无处可去。

从生到死竟都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境遇,清未的心情万般凄凉。他正兀自悲伤,屋门忽而被人推开,膀大腰圆的大理寺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见了清未,眼前一亮:“无正,你从何处寻来的美人?”

司无正面无表情地挡在嫂嫂面前,勉强行了一礼,语气虽没变化,但清未却意外地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捕捉到一味厌弃,一味怜悯。

厌弃自然好懂,只那丝怜悯竟让司无正平添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气势。

然而只是一瞬。

“大人,此乃我内人。”司无正嗓音轻柔,字正腔圆,说得一点也不脸红,“从乡间来长安寻我,昨夜刚到。”

大理寺丞闻言,面上划过一丝不甘,甚至没有好好掩藏,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耐烦起来,但又像是顾忌着什么,耐着性子吩咐道:“官员被杀的案子上头也在关注,切莫出错,否则你我人头不保!”

“大人放心。”司无正不卑不亢地笑笑。

大理寺丞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坐了会儿,离开前不甘心地用阴毒的目光在清未的脸上狠狠地刮了一圈。

可清未已顾不上这些,等下人离去,猛地攥住司无正的衣领:“荒唐!我是你嫂嫂,怎么又成了你的内人?”

“嫂嫂莫急。”司无正敛眉握住他的手指,“听我慢慢解释。”

“……半年前你离世,我曾告假还乡,整个大理寺的人都知晓,你若要我说实话,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你起死回生了吗?”司无正越说,语气越是冷然,“只有说你是我的内人,他们才不会怀疑,就算派人去沛县暗查,乡里人又懂些什么?只会告诉他们司家家大业大,纳几房妻妾实属正常。”

一番话下来堵得清未哑口无言,直接倒退几步跌坐在了椅子里。他不是不明白道理,可司无正毕竟是相公的亲弟弟,与他隔着辈分,插着伦理天罡,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苟且,实在不该。

司无正倒没他的顾虑,反而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嫂嫂,你说凶手伏法,房子勤的冤魂会消散吗?”

清未无心思考这些,只敷衍道:“没有执念,自然会去投胎。”

“哦?”司无正眯起眼睛,站在门前思索半晌,忽而起身,“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

“凶手既已认罪,伏法只是时间问题。”司无正点了点头,“我们在大理寺等多久都没有用,倒不如等凶手被斩首后再去酒楼,若是那可怜的房子勤还在,再另作他说。”

清未除了同意别无他法,随司无正从大理寺的后门走到了长街上。他早上曾经透过酒楼的窗户看见了繁华的长安城,可如今置身其中才知道那不过是管中窥豹,惊鸿一瞥。满街都是叫卖的商贩,各国杂耍看得人目不暇接,偶尔还有被驯服的猛禽发出震耳的嘶吼。

司无正对这些司空见惯,寸步不离地守在清未身旁,等人少些时,偏头解释:“我一人独居,为了离大理寺近些,便租个宅院,不算太大,还望嫂嫂不要嫌弃。”言罢抬手一指,“看见那棵夹竹桃树了吗?”

司无正望着他温和地笑起来:“那便是我的住处。”

当真是处别致的宅院,正如司无正所言,与沛县的司家老宅不可比,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应有尽有,还靠近长街,出行不用骑马,很是方便。

“白日有些吵。”司无正推开门,无声地叹息,“我时常待在大理寺,或是在外办案,所以倒不觉得,只是如今嫂嫂住在这里,怕是要头疼了。”

清未刚欲摇头,身子忽然一软,天旋地转过后整个人倒在了司无正怀里。而司无正像是提前知晓清未会失去意识似的,竟伸手准确地接住了他。

“嫂嫂?”

清未蹙眉呻吟,扶额痛苦地喘息,怪异的空虚感自下腹升腾而起,他在昏暗的日光里仰起头,望着司无正的目光很是陌生。

是痛楚,又是压抑的渴望。

像是被冷落多年的寂寞在一瞬间疯长,又像是沉寂许久的欲望破土而出。

“嫂嫂。”司无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让我来帮你。”

清未攀在司无正肩头的手若有若无地勾了勾,薄唇上沾着潋滟的水光,他知道自己该拒绝,可等他踮起脚尖靠近司无正时,脱口而出地却是陌生的喘息。

第三章:倒吊鬼(3)

于是红烛帐暖,沉醉得不知今夕何夕,再一惊醒,已是第二日清晨,司无正竟不在卧房内,官服也不见踪影,想来已经去了大理寺。

清未白着脸掀开被褥,扶着酸涩的腰艰难地洗漱,偶然回头,见满床狼藉不觉脸红,又恍惚记得夜里酐畅淋漓的缠绵,浑身都泛起淡淡的酥麻。

一错再错。

他叹了口气,拾起床边散落的衣衫披在肩头,虽不觉得冷,还是好生把腰带都系好,也蹙着眉把床铺收拾妥当,至于斑斑点点的被褥,都被清未拆了洗净,挂在院中的夹竹桃树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树熟悉,或许是沛县家中也有的缘故。清未并未多想,回到屋里刚欲找些书册来看,却见书桌上摊着张宣纸,上面的字墨迹未干,一看就是司无正走前写的。

“嫂嫂叫声婉转,姿态轻盈,可攀附于我,又可跪趴承欢,连驾腿于肩亦可勉强承受,当真是神人也……”

满纸荒唐言,看得清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将宣纸团成一团狠狠丢在院中。可到头来这纸又被司无正捡回来,揣在袖笼里笑吟吟地唤他嫂嫂。

清未不想搭理司无正,坐在铜镜前绾发,司无正就站在门前静静地侯着,偶尔拿手攥成拳挡在嘴边咳嗽。他捏着木梳的手松了又紧,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等司无正再去大理寺,就自己出门买了些姜回来,趁天黑以前熬了汤。

然而这晚司无正回来得迟,清未点亮了家中烛火,亦把门前的灯笼点亮,等到半夜才听见急促的马蹄声。

“嫂嫂?”司无正把缰绳拴在门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我去了趟酒楼,耽搁了时间。”

他不置可否,举着烛台默不作声地回屋,片刻端了温好的姜汤出来,一言不发地搁在司无正面前,抿唇不说话。

司无正端着汤碗欲言又止,指腹摸索着温热的碗沿似乎在想心事,但最后还是把汤喝得一干二净:“多谢嫂嫂。”

清未低低地说了声:“无妨。”继而将碗洗了,兀自回了卧房。只是卧房也是司无正的,他脱了外衣才反应过来,黑着脸欲往外走,门却被人堵住了。

“天冷。”司无正把火盆点燃,面不改色地拦住他,“嫂嫂别去客房。”

“我感觉不到冷。”清未拍开司无正的手,“在哪儿都一样。”

“嫂嫂,我去了酒楼,房子勤的冤魂未散,可如今凶手已经伏法了,说明案子还有隐情。”

清未的脚步微顿:“与我何干?”

“嫂嫂若今日不走,我便把发现讲与你听。”

他好笑地转身,望着司无正摇头:“我又不是三岁的孩童,你若不说,我自不会问,反正无非是官场上的是非,不听也罢。”

“再者,活与不活于我而言有何区别?”清未寻到烛台端在手里,用火信点燃,然后抬步走到司无正面前,冷声道,“你无需用这件事威胁于我。”

司无正缓缓低头,深邃的眼眸里有烛火在跳动:“那嫂嫂就不想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清未如同被掐住七寸的蛇,瞬间僵住,某处隐隐作痛,难言的情潮如同蛰伏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他甚至能感受到腥甜的喘息。

司无正说完并未继续发难,反而坐在了整理好的床榻边,自顾自地说起案情:“今日下午凶手伏法以后,我立刻前去酒楼查看,谁知那房子勤的冤魂还倒吊在门梁上。”

“若说冤情得雪,幽魂就能消散……”清未闻言,也忍不住蹙眉思索,“那就是说房子勤的怨气并不在这儿?”

昏暗的烛火忽而爆出一朵灯花,院里夹竹桃树摇曳的树影投射在轩窗上,仿佛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魂,前赴后继地扑向他们。

清未把烛台放在桌上,见司无正敛眸沉思,不由劝对方早些歇息:“你昨日受了风寒,睡吧。”言罢坐在了桌边,从袖笼里拿出一卷白日读的书细看,既然不能换房,就干脆不睡了。

“嫂嫂?”司无正无奈地脱下官靴,掀开被子咳嗽了几声,“可还有姜汤?”

他怔了怔:“冷?”

清未觉查不出寒意,但听窗外的寒风如野兽哭嚎,便知天冷,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去了厨房,把白日熬的姜汤又热了一碗,端来给司无正时,却发现这人已经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明明是二十有二的人了,睡觉时依旧像个孩子似的把半张脸藏在被褥里。清未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把汤碗轻轻搁在桌上,俯身轻手轻脚地掖被角,他虽然不比司无正大几岁,但在司家时什么活都干过,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指尖拂过司无正的面颊时,竟觉察出了暖意。

说来也怪,他碰旁的事物皆感受不到冷暖,唯独碰司无正时感知得一清二楚。清未尤其贪恋那一丝丝的暖意,忍不住把手贴过去,却又觉得司无正的脸颊比他记忆中的人类要冷,不由疑惑起来,觉得大概是风寒未愈的缘故,就转身去找更厚的被子。

“嫂嫂……”却不料手腕被人攥住了。

他回头,见司无正定定地望向自己,不觉好笑:“唤我做什么?”

“你不喜欢我。”

清未咬了咬唇:“我是你的长辈,自然是喜欢你的。”

司无正不理会这些借口:“你知我说得不是这个意思。”

“就算知道又如何?”他硬是甩开司无正的手,“你我之间本不该发生这些事情,如今错已铸成,不可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

“是了。”清未狠下心点头,“我是你的嫂嫂,就算死了……也是不可能与你在一起的。”

司无正听完这番话神情有些莫名,歪着头打量了会儿他的神情,继而起身端着烛台往屋外去。

“你做什么?”清未只是不想再把这段混乱的关系继续下去,并不是真的厌恶司无正。

“去隔壁睡。”司无正头也不回地答,“我怕自己在这儿扰了嫂嫂的清净。”言罢,当真推门往外去了,那盏烛火早在门开的刹那被深夜的寒风吞噬,窗上的树影也如扑来的猛兽,瞬间吞噬了月光。

罪恶感忽然从清未心底涌上来,他知道司无正受了风寒,亦知道隔壁的房间没有厚被褥,但他的阻拦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别人或许不知道清未的担忧,但他却心知肚明,他怕自己再像昨夜那样不受控制地投入司无正的怀抱。

夜深人静,狂风的呜咽在檐下徘徊,清未躺在司无正曾经躺过的床榻之上,隐隐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咳嗽声,是司无正刻意忍耐下来的。于是他更加内疚,等咳嗽声愈加痛苦时,终是起身拿了烛台往隔壁去。

院里的夹竹桃被风吹断了不少枝叶,清未用烛台的火点燃灯笼,然后拎着它随着飘摇的树影走到了客房,那里的窗户映着昏暗的烛火,还有司无正伏案的身影。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敲门。

“嫂嫂?”司无正开门时极为诧异。

“怎么不歇息?”清未吹熄了灯笼,板着脸走进屋,草草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见床上的被褥很是单薄,面色立时变了,“受了风寒还如此不知保重,难道要像我这般变成死物才乐意?”

他话音刚落,腰就被司无正从身后抱住。

“嫂嫂,你不是死物。”

“放手。”清未蹙眉看腰间缠上的手,“回屋歇息。”

“嫂嫂可愿意陪我?”司无正有意无意地把唇贴在他的耳垂边,“若是嫂嫂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你……”

“我什么都听嫂嫂的。”司无正垂下眼帘,一板一眼地回答,“全凭嫂嫂吩咐。”

“你怎会如此不讲道理?”清未气得笑出了声。

可他又不能把司无正独自留下,于是硬是强忍怒火举起灯笼往屋外走,这回司无正好整以暇地跟着清未回去了。卧房果然比客房暖和,司无正一进屋就把双手搁在火盆上取暖,也不再和清未兜圈子,慢慢把晚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凶手一伏法司无正就赶去了酒楼,见到房子勤的冤魂时登时明白案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因为这倒吊鬼还可怜兮兮地挂在房梁上晃悠,且屋内墙面脱落了一层墙灰,露出里面干涸的血迹。

竟是用血写就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你写的?”司无正蹲在墙边细看,手指轻轻拂过血迹斑斑的字迹,“还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吗?”

房子勤摇了摇头,枯槁的手缓缓抬起,指着墙又指指自己。

司无正的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转身定定地注视着房子勤:“你当真是被杀害的?”

“自然当真,要不然我怎会冤魂不散?”

“也是。”司无正勾起唇笑了笑,又去看墙上的血书,自言自语道,“竟是前朝杜子美的诗。”

房子勤在房梁上晃了晃,颇为无辜地附和:“诗里说得不是很像我吗?”

“像,也不像。”司无正不置可否,起身穿过倒吊鬼,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清未听完时,窗边已经爬上清冷的晨曦,他托着下巴皱眉不语,思绪在诗和房子勤身上转来转去。司无正却是累极,轻咳着倒在床上,哑着嗓子唤“嫂嫂”,然后伸手去抱他的腰。

清未只顾思索,没立刻抚开腰间的手:“你是觉得官员被杀一案另有隐情?”

“嗯。”司无正的嗓音沙哑低沉,“嫂嫂或许不知,这官员被杀的案子比寻常案件严重很多,大理寺和吏部已经追查了许久,若是另有隐情,那必定牵扯更多的人。”

“……或许是前朝,有又或许是后宫,当今陛下可在意得很呢。”

司无正的语气轻挑又不屑,听得清未连连皱眉。

“你这又是何意?”他不满地回头,“你既然担了大理寺少卿的差使,就该……”后半句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原是司无正睡着了,呼吸平稳,根本没把清未的话听进心里去。

第四章:倒吊鬼(4)

他捏着被角的手松松紧紧,最后颓然垂在了身侧。或许是死而复生的缘故,清未并不觉得困倦,只是看着司无正眼下的乌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说起来他还活着的时候,司无正还没考取功名,成日在家里不是温书就是习字,与旁人都无甚交集,清未一直以为司无正是性子平和的人,如今看来却不然,这人明明乖张得很,当了大理寺少卿还这么桀骜,也不知道在官场上得罪了多少人,他是越想越头疼。

可司无正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招惹来非议,清未想起白日里看见的情形,无奈地叹了口气。

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在床边愁眉苦脸地思索了大半晚,换来的只是司无正的一句调侃:“嫂嫂可是看着我睡了一夜?”

“你准备怎么办?”

“房子勤?”司无正披散着头发坐起身,赖在清未背上不肯起床,“嫂嫂也觉得他是冤魂?”

“冤魂不散,这还能出错?”他觉得理所当然,“再说,若真的没有冤情,他怎么不去投胎?”

司无正听得直发笑,用指尖绕住清未的发梢绕了绕:“嫂嫂说得跟去过阴曹地府似的。”

“我这样死而复生的人,哪里去不得?”他不以为意,“迟早还是要回去的。”

清未说这话时并不觉得怪异,或许是他死过一回,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缘故,所以对生死鬼怪之说毫无感觉,这也是他看见房子勤的冤魂时反应平平的根本原因。自己的事还处理不好,哪有心情管旁人?

再说这世间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怪。

司无正趴在清未背上轻轻咳嗽了几声,他闻声起身去厨房熬粥,顺便把剩下的姜汤一并热了,还轻声嘱咐站在一旁等候的司无正去看郎中。

“我没生病。”司无正边说,边把拳头挡在嘴前咳嗽,“老毛病而已。”

清未盛粥的手微顿:“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嫂嫂以前……”司无正垂下眼帘,“并不像现在这般关心我。”

铁勺咣当一声掉在锅里,清未面色不虞,质问司无正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司无正歪了歪头,接过他手里的粥,平静地反问:“我说错了吗?”

“嫂嫂如今和我亲近并不是因为与我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司无正轻轻吹了吹粥,“怕是因为在世间已无任何亲人的缘故。”

清未闻言猛地怔住。

“除了我……嫂嫂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不把你当妖魔鬼怪的人了吧?”

“我……”他一时语塞,目光躲闪。

司无正说得没错,清未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自欺欺人地将这种想法藏在了心底,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被曾经的至亲当做怪物,司无正不怕他这个死而复生的嫂嫂,不代表他曾经的夫君不会,亦不代表他的爹娘,更不用说乡里乡亲,清未比谁都清楚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境遇。那些没有读过诗书的乡里人定会将他当做妖邪的鬼怪,欲杀之而后快。

“果然。”司无正自嘲地勾起唇角,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粥,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清未深究,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撩起眼皮观察他的神情。

清未自觉内疚,他把司无正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却还对对方要求颇多,现在想来每次缠绵都是自己主动,而司无正只是不得不为之,于是愈发愧疚,坐在桌边不知如何是好。

“能被嫂嫂利用也是我的荣幸。”司无正喝完粥,拿帕子擦了嘴,由衷道,“嫂嫂是不会懂的。”

他哪里是不懂,只是不懂装懂罢了。

好在司无正并不打算让清未一直内疚下去,用完早膳又提起了酒楼里的冤魂:“嫂嫂可愿与我再去一回?”

“那房子勤难道还有不妥?”

“我有个想法。”司无正曲起手指,蹙眉敲着案几,“若说他死后仍能停留在阳间是因为有冤情,那么昨日刚刚伏法的凶手呢?”

“嫂嫂,我们所有的推论都建立在房子勤有冤情的基础上,可如今凶手伏法他并没有转世投胎,那么那个被我们当做是凶手的人……会不会也在阳间?”

清未听得没有来浑身泛起一阵冷意,不由抓住司无正的手腕:“可你们不是说凶手已经承认自己杀了房子勤吗?”

“他是承认了。”司无正眯起眼睛,“可我总觉得他要报的仇另有隐情,当年房子勤发现裴之元私吞赋税的事肯定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清未听得困惑起来:“既然有隐情,他为何要认罪?”

司无正闻言忽而笑出声:“嫂嫂这你就不了解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银子够,这世间大部分人都愿意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司无正说完,猝然站起,面色铁青,暗道不好。

“怎么了?”

“人是吏部抓到的,审完,未经大理寺之手就直接判了斩首。”

“有何不妥?”

“换做旁的案子或许无妨,但房子勤和裴之远皆是官员,这般处置太快了,就好像是故意不让大理寺插手一般。”司无正边说边往院子外走,他昨日骑回来的马还拴在门前,“失算失算,也不知凶手的尸身还在不在。”

听到这里,清未也大致听出了事情的始末,抬腿跟着司无正往院外走:“这么说此案当真有隐情?”言罢不由自主地感慨,“我以为你不在乎案情的真相。”

他这话说得声音极小,本是自言自语,却不知为何被司无正听了个正着。

“嫂嫂当真是不了解我。”司无正停下脚步,颇为无奈,“我虽厌恶官场里的腌臜事,可查明案情真相是大理寺少卿的本职工作,我怎可放任冤情不管?”

晦暗的天光透过树枝稀稀落落地撒在司无正的面上,清未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与一个初入仕途,尚且有抱负的年轻人说话。司无正或许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但仍旧寄希望于一己之力能扭转乾坤,虽天真,却执着。

“是我唐突了。”他温柔地笑笑,“那你今日准备去哪儿办案?”

司无正把缰绳从门前的木桩上解下:“自然是从房子勤死时的酒楼,我总觉得他还有些事情并未如实告诉我们。”言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去瞄清未,“嫂嫂和不和我一道去?”

清未犹豫片刻点了头,他在家中无所事事,倒不如与司无正同去酒楼,说不准还能搞清楚自身的谜团。

这日乌云密布,天气阴沉,稀薄的日光从云层间洒落,他们牵着马走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司无正穿着官服,见者无不躲避,清未在心里叹息,司无正却目不斜视,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近些年大理寺越来越为前朝所用,刑法愈发苛刻,连坊间都传闻只要进了大理寺的门就别想活着走出去。”司无正看出他心中所想,悄声解释,“所以也不怪他们害怕。”说完,蹲下身扶住一个差点摔倒的稚童,然而孩子的娘亲赶来时却恐惧地盯着他们,仿佛见了鬼。

司无正不以为意,清未却不能坐视不管,他走到孩童面前柔声道:“可是摔伤了?”

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弥漫着温润的书卷气,任谁看了都不会设防,连稚童都奶声奶气地唤“哥哥”。

“下次可得小心些。”清未揉了揉孩子的头,抬手指着司无正的方向,循循善诱,“是那位哥哥救了你。”

孩童听话地跑过去,对着抱着胳膊的司无正作揖,道谢以后笑眯眯地和娘亲走了。

“嫂嫂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清未将双手背在身后,反问,“有何不妥?”

司无正注视他的目光夹杂了丝丝探究,但最后一笑了之,捏着缰绳往行人少的小路上走。房子勤被杀害的酒楼其实离集市甚远,是极为偏僻的所在,据说当年足足在房梁上挂了三日才被前来打扫的小厮发现,当真是极惨。

清未不认识长安的街道,跟在司无正身后默默前行,身旁喧嚣逐渐远去,原来他们已经拐入了平静的小巷,两旁届是幽静的院落,偶有不知名的花探出墙角,在清未鼻尖留下一道暗香。

“我打听到伏法的凶手以前住在这里。”原来司无正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在?”

“据说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司无正走得很慢,皱眉打量两旁的院落,时不时伸手探查墙缝里的青苔,“房家也是倒霉,房子勤好不容易当上了侍郎就被裴之远杀害,如今儿子又因报仇没了姓名,也不知道这位老母亲要如何活下去。”

“那裴之远呢?”清未闻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的家人呢?”

然而司无正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站在远处蹙眉望着巷口。

清未寻着司无正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声,只见昏暗的巷口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一道摇晃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伴随着粘稠的水声,风里似乎都弥漫着血腥气。

“他的……”清未有些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往司无正身边靠了靠,食指轻轻勾住了衣袖,“他的头呢?”

第五章:倒吊鬼(5)

雾气散去一些,那道人影靠得更近了些,血迹斑斑的衣袍上隐隐约约透出一个“囚”字,清未也由此看清了颈上碗口大的疤,粘稠的血就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阴风哭嚎,司无正不着痕迹地挡在清未身前:“这该是昨日刚伏法的凶手。”

“你是说这就是房子勤的儿子?”他虽然不怕鬼怪,但乍一看见无头的幽魂还是惊惧,忍不住抓住了司无正的手臂,“他为何也没有去投胎?”

“说不定这世间根本没有阴曹地府。”司无正竟在这时开起玩笑,继而注意到凶手向自己靠近,神情又严肃起来,“那当然不会,要不然阳间早就被冤魂填满了。”

“既然他杀了裴之远报仇,又能有何冤情?”清未见那无头的鬼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走来,扯了扯司无正的衣袖,“怎么办?”

“他活着的时候尚且不能拿大理寺如何,死了又能如何?”司无正勾起唇角,不退反进,毫不畏惧地迎面走去。

清未只得咬牙追上去,且越是靠近,阴风越急,狂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地袭来,他抬起衣袖遮面,视线模糊间瞥见司无正已经离鬼魂极近,但亡魂像是看不见他们似的,竟径直转身去往了巷口边的院落。清未连忙快步跟上司无正的脚步,刚巧听见风中传来嘶哑的叫喊。

——我冤。

他们都没开口,所以说话的只剩无头鬼了。

司无正揣着手站在院墙下绕了绕,若有所思:“这是房家老母住的老宅。”

清未光顾看那亡魂往门前飘,觉得鬼魂只在院前徘徊,似乎顾及什么一般犹豫不前,且不停地重复“我冤”二字。他闻言不由觉得官员被杀的案子有隐情,不料司无正听了同样的话,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奇无头鬼是用哪里发出的声音。

“嫂嫂可曾听说过刑天的传说?”司无正站在他身侧笑吟吟地注视着冤魂,“相传刑天与皇帝相争,被砍去头颅,于是便以乳为目,脐为口。你说房子勤的儿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发出声音的?”

刑天的传说清未怎会不知道,只是此刻提起未免怪异,再说一桩官员被杀的案件如何能与上古天神相提并论?他皱眉瞥了司无正一眼,发现这人眼里当真弥漫着饶有兴致的光,完全不惧怕无头的冤魂的模样。

这回清未终于忍不住:“你不怕吗?”

他觉得怪异:“寻常人看见鬼必定会害怕的,你为何如此冷静?”

“嫂嫂觉得鬼怪可怕在何处?”

“若是做了亏心事,自然会觉得可怕。”

“可我没做亏心事。”司无正深以为然,“就算做了亏心事又何妨?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死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清未被司无正的歪理搞得哭笑不得,心里仅存的恐惧也消散殆尽,转而也去想无头冤魂如何发出声音的,此时鬼魂已经飘到了房家紧闭的正门前,门板上贴着新写的春联,左批“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生意”,右批“听墙外鸦啼鹊噪,恐有冤魂”,寓意甚好,只是现实完全反了过来,看得人唏嘘不已。

“你说他冤什么?”司无正难得正经起来,“按理说他已经替父报仇,就算裴之远真的私吞了赋税,他也必定杀人偿命逃不过这一劫,又为何会觉得冤枉呢?”

房家门上的春联仿佛随着这话染上了血意,清未移开视线,注视着鬼魂身上的囚衣,不觉想象出了凶手生前被斩首的模样,莫名胆寒,而司无正说完,选择的做法再一次惊住了他。

“你冤什么?”司无正走到无头鬼面前,平静地注视着不断渗出鲜血的脖颈。

“我冤。”

“冤什么?”司无正耐心地重复,“你若有什么冤情可以告诉我。”

鬼魂沉默片刻,依旧重复毫无感情色彩的“我冤”二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被斩首?”

“我冤。”

“裴之远既然已经伏法,你冤什么?”

“我冤。”

……

总之无论司无正问什么,无头鬼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我冤”。清未站在一旁听得直发笑,觉得司无正和鬼魂都执着得很,又觉得司无正对待已死之人比活人还有耐心,忍不住好奇起来原因,只是此种情形下实在不适合提无关案情的事。

“我来试试。”他拉住司无正的衣角,主动走到无头鬼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近距离看,那道溢出鲜血的伤口更加瘆人,或许是刀口不够锋利的缘故,颈侧的皮肉翻卷,森森白骨上腐肉摇摇欲坠,腥臭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清未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垂目问道:“这是你的家吗?”

鬼魂迟疑地转身,脖颈上空荡荡的,他却觉得有双眸子透过淡淡的雾气死死盯着自己,于是清未又补充道:“如果这是你家,为何不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呢?”

“那该是你的祖母吧?”他循循善诱,“已经八十多岁了,肯定很思念孙儿。”

清未觉得房子勤的儿子会对年迈的老母有所思念,谁料话音刚落,无头鬼竟抬起双手胡乱挥舞,天色也登时阴暗不少,暂歇的阴风再一次哭嚎起来,司无正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身后,蹙眉后退了几步。而鬼魂发出类似哭嚎的声音,慢慢蹲在了房家的门前,在他们的注视下撩起了衣摆。

虽然没有以乳为眼,肚脐倒是当真变成了一张嘴。

“我冤。”

司无正闻言,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无头鬼连忙跟上,举着衣袍连道了三声“我冤”。清未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拉住司无正的手又绕回鬼魂身前,好脾气地蹲下来:“你冤什么?”或许是他脾气好的缘故,这回无头鬼没有再重复毫无意义的话,反而用那张肚脐化作的嘴哀嚎起来。

“堂堂七尺男儿就会哭?”司无正不屑地站在清未身后,冷嘲热讽道,“换了我,若是能手刃杀父仇人,就算被斩首也心甘情愿!”

这话惹怒了鬼魂,他腾地站起来,用苍白的手指指着房家:“不是。”

“不是什么?”司无正见无头鬼终于肯说除“我冤”以外的话,连忙追问,“人不是你杀的?”

鬼魂却又陷入了沉默,似乎失去了自己的头以后就失去了大部分的神志,只会徘徊在房家门前哭嚎冤情。司无正的耐心消耗殆尽,不顾清未的阻拦,直直地走向鬼魂,刚欲伸手,紧闭的房门忽而吱哑一声打开了。

就像是打破了一方幻境,鬼魂瞬间不知所踪,天色也不复原先的阴沉,清未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抓着司无正的手没来得及松开,就被反握住。

门缝里闪过一双混沌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司无正轻咳道:“大娘,这里可是房子勤生前的居所?”

“你们是谁?”门内传来的声音苍老无比,且透着油尽灯枯的虚弱,“我儿已经死了几年了。”

“在下大理寺少卿司无正,正是为了房大人的案子而来的。”司无正往门前凑了凑,好让老人看清身上的官服。

片刻门内传来铁锁打开的声响,一个满头银发的大娘蹒跚走出来,神情中还透着警惕,拄着拐杖挡在门前:“大理寺不是派人来过很多次了吗?”

“这次不一样。”清未抢先开口,偷偷拽下司无正腰间的钱袋,“当今圣上听闻了案情,十分感念房大人,特遣我们来看望您。”言罢,把钱全塞在了大娘的手里。

“当今圣上?”老人狐疑地掂量钱袋,又抬眼望他们二人,迟疑半晌,终是侧身让清未和司无正进了门,“人死都死了这么久了,要钱又有什么用?”

清未假装没听见老人的抱怨,踮起脚尖与司无正耳语:“你直接说查案,她必定不愿让你进门。”

司无正垂目笑道:“嫂嫂说得是。”

他满意地松开手,跟随大娘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他见那些枯草不像是一两天就长成的,情不自禁问:“您的孙儿不和你住一起吗?”

“你是说房晗那个孽障?”老人闻言,猛地抬起拐杖敲击地面,气得浑身发抖,眼见要站不稳,司无正连忙抬手扶了一把。

老人颤颤巍巍道:“我们房家没有这个畜生!”

清未狐疑地反问:“可他杀人也是为父报仇啊?”

“为父报仇?”大娘冷笑一声,拐杖“砰”得一声砸烂了院子的篱笆,“他若真要那样,我就去城外的庙里烧高香!”说完拼命咳嗽,不等他追问,已经快要晕倒了。

司无正连忙把老人扶进屋,让清未先在屋里照顾着,自己则出门寻了个郎中回来。

郎中在长街上摆了多年的摊,进门以后轻声感慨:“房大娘,你的药是不是吃完了?”边说边诊脉,“药吃完了就要再去抓,病不能拖着。”

“我不要活!”老人冷冷地抽回手,翻身面对着墙一言不发。

好在郎中也不是第一次为她看病,照着以前的药方开了药,叹息着走出了卧房。清未和司无正已经等候多时了,见郎中出来,立刻拦住。

“你们说房晗?”郎中蹙眉道,“那个挨千刀的畜生不是已经被斩首了吗?”

第六章:倒吊鬼(6)

“畜生?”清未听得咋舌。

他以为为父报仇的房晗是忠肝义胆之人,却不料乡里乡亲竟都嗤之以鼻,连房家老母都视之为耻。

“现在我倒是愈发觉得房子勤的死另有隐情。”与郎中说完话,司无正蹙眉沉思,“原来这个房晗不仅偷窃成瘾,还连年落榜,平日里调戏民女无恶不作,这样的人报仇,反倒不正常了。”

清未也跟着附和:“原来老夫人说得孽障是这般意思。”

如此不孝子孙,房家老母不肯承认也是实属应当。

司无正说完并未再逗留,带着清未走出巷口,继续往房子勤倒吊的酒楼走,有了无头鬼魂的提示,他们已经对房子勤之死产生了怀疑,且司无正又提及酒楼墙上的血字。

“你是说房子勤虽有冤情,但可能与裴之远无关?”清未想了想,蹙眉否认,“可裴之远私吞赋税该是大理寺核实过的,如何有错?”

“那时我还未入仕,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若是裴之远并没有私吞赋税,房子勤为何而死,房晗又为何杀人?”他越说,心里越是胆寒,“难道案情从一开始就错了?”

司无正倒没有清未的担忧,反倒饶有兴致地喘了口气:“错便错了,这桩冤案牵扯甚多,我更关心他们的死牵扯到了谁的利益。”

“什么?”清未瞪圆了眼睛,扯住司无正的衣袖,“你怎可说这种胡话?”

“嫂嫂以为如何?”

“你……你可是大理寺少卿,我原以为你查清案情是为了安抚冤魂,可你……你竟然只在乎朝局纠葛?”他自诩长辈,挡在司无正面前义正言辞,“司无正,你破案该为昭雪冤情,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

寒风呼啸,司无正敛去眉宇间的不羁,单手握拳轻声咳嗽:“我为官为何……嫂嫂怕是永远也猜不到。”他像个孩子似的顽皮地眨眼,“秘密。”

“你……”

清未还欲再说,却被司无正抱上了马背,佯装虚弱:“嫂嫂,我走不动了。”

每当司无正装成这幅模样时,他都无话可说,干脆端坐马背闭目养神,刻意避开身体接触,可马背之上避无可避,清未再如何挣扎,还是被司无正搂在了身前。

这种感觉就像明知一只猫带有野性,却无论如何都没法舍弃,直到被挠得鲜血淋漓,心里才升起责备的心,可当清未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就知道自己输了。他拿司无正没有法子,不是因为有过肌肤之亲,也不是辈分的牵扯,只是一种怪异的责任感。

正如同他在世间只剩司无正一般,司无正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也只有他,他们同病相怜又相依为命,这才是清未心中真正的死穴。

酒楼的生意不算太好,但也能勉强支撑,司无正将马交给小厮,发现店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酒客,无一例外见了大理寺的官服都闭上了嘴。清未跟随司无正走进店门,觉得店内陈设与前日来时略有不同,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同,只暗中觉得怪异,倒是司无正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

“前几日放在墙角的酒坛没了。”

听了这话,清未也发现酒坛没了。

“许是喝完了吧。”他轻轻扯司无正的衣袖,并未在意,“快去那间客房瞧瞧。”

司无正依言向掌柜的讨房子勤死的那间屋子的钥匙,却被告知那间房已经住人了。

“是从西域来的客人。”掌柜的惧怕司无正的身份,将住客的身份全盘托出,“刚来长安不久,听说是贩卖香料的。”

司无正装模作样地听了片刻,抬腿往楼上走:“近日有传闻西域的商人私下贩售我朝贡品,我且去看看。”

掌柜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上楼,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西域的商人竟然不在屋内,而拿可怜的房子勤还挂在门前,随风微微摇晃,瞧模样怪可怜的。这次清未也看见了墙上的血书,不禁好奇道:“住在这儿的西域商人看不见吗?”

“估计只有我们能看见,要不然谁敢住在这儿?”司无正无所谓地笑笑,走到房子勤面前不耐烦地摇晃对方脚踝上的白绫,“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房子勤被晃得惨叫连连,可怜巴巴地望着清未,寄希望于他能帮助自己,可惜清未已经知道房晗的事,对房家的父子俩已经产生了怀疑,任凭倒吊鬼如何哀嚎都无动于衷。

“你被他带坏了。”房子勤哀怨地抱怨,苍白的手指撩开面前枯草般的头发,“作孽啊。”

“谁作孽还不知道呢……”司无正对房子勤的话无动于衷,抬手指着血迹斑斑的墙面,冷声逼问,“这字不是你写的吧?”

“为……为何不是我写的?”

“若真是你写的,我们来的那日你就该给我们看了。”司无正勾起唇角,“一个真正有冤情的人是不会有所隐瞒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冤魂不散无法投胎,可你撒谎了。”

司无正说到这里,从身后拖了一把椅子,悠闲地坐在房子勤面前:“我倒是好奇,你一个捆在酒楼里的亡魂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或许是福至心灵,站在一旁的清未忽然轻声开口:“房晗死了。”

房子勤的神情果然大变。

“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把裴之远杀了?”他逼近倒吊鬼,“你儿子也冤魂不散。”

“不……不会的……”仿佛受了惊吓,房子勤的眼里溢出黑血,口鼻也冒出黑烟,“不会的!”

“你不信?”司无正接过话茬,“今日我们还看见他徘徊在房宅前阴魂不散,瞧模样也不愿意投胎。”

“我说你们父子有什么毛病?都不愿意投胎。”

司无正越说,越是刻薄:“难道还要阎王爷亲自来催你们吗?”

粘稠的血滴落在地面,房子勤整张脸都被污血覆盖,无论司无正再说什么,重复的都是“不会的”三个字。清未站在一旁轻声感慨,说司无正向谁问话,都能把对方逼得精神失常。

司无正颇为无辜地耸肩:“我也没说什么。”

清未不置可否,反正他说什么司无正都不会听,干脆转移话题:“既然问不出什么,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听了清未的话,司无正从善如流地起身,将椅子放回原位:“走也好,免得与西域的商人撞上还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我们在这里的缘由。”

“那掌柜的……”

“他不敢说的。”司无正笃定地摇头,“得罪大理寺这种事,没几个人干得出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他们下楼时,掌柜的和酒客都垂着头,假装干自己的事情,连大声都不敢出,清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在活着的时候没来过长安,但游记中都是赞美之词,然而亲眼所见才知道现实与幻想的差距有多大。

还未到傍晚天色就阴沉下来,风里弥漫着浓浓的水汽,酝酿了一日的雨水终于有了落下的趋势,清未被司无正拉到路边的屋檐下避雨,他们的马在雨中喷了个响鼻,而司无正有意无意地挡在风口。

“我又不怕冷。”他觉得好笑。

司无正却固执地伸手撑住墙壁,以保护的姿势将清未圈在身前,眼里满满都是固执,清未自知无法再劝,叹了口气,转而去往屋檐下的落雨。

此时不是多雨的时节,所以就算阴云密布,雨点也是零星的。他们在屋檐下站了没多久,天就放晴了,血色的夕阳格外惹眼,风里满是清醒的水汽,在各处躲雨的商贩很快占领了街面,瞬息间长街就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时辰还早,嫂嫂随我去大理寺?”

清未闻言犹豫了,他不喜大理寺丞。像是知晓他的顾虑,司无正偏头道:“今日当差的只有我。”言语里的窃喜一如逃学的孩童成功躲开了先生。

听得清未愈发无奈,望着司无正的侧脸欲言又止。

司无正却不在意,反倒哼着小曲儿往大理寺走,边走边和清未谈天说地:“嫂嫂,前面那条街有家馆子专卖鱼汤,味道极鲜美,我们此时去正好,人应该不多。”

清未本来想以自己吃不吃都无感觉为由拒绝,又觉得司无正一人在长安城连吃饭都无人陪伴太过可怜,便将一切拒绝都忍下,默许了司无正的提议。于是他们中途改道去馆子喝鱼汤,此时的司无正与办案时判若两人,一直笑着和清未说话,谈吐得体,给人温润如玉的错觉。他虽与司无正相处了几日,却依旧摸不准这人的脾气,只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喝一口汤,再轻声附和。

冬日天黑得早,等司无正酒足饭饱,不掌灯已经看不清路了,便向店家讨了盏灯火昏暗的灯笼,带着清未往大理寺走。尚未到宵禁的时辰,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黯淡的火光映出人影幢幢,仿佛到处都是飘摇的鬼影。

“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司无正冷不丁地笑起来,缓缓回头,意味深长地对清未勾起了唇角。

第七章:倒吊鬼(7)

清未对司无正的话无动于衷,他伸手接过灯笼,对着街角晃了晃,那里蜷缩着几个互相取暖的流浪儿。

“不人不鬼的只有我。”他平静地凝视司无正,“难道不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无正蹙眉否认,“嫂嫂多虑了。”

清未依旧只是淡淡地笑,拎着灯笼头也不回地行走,他苍白的脸被昏暗的烛火照亮,没有寻常死者的青虚,反倒透着淡淡的红晕。司无正忽而停下脚步,不等清未有所反应,竟将他推到墙角,急不可耐地吻上去。

灯笼啪得一声砸在地上,腾起的火光照亮了暗处几张惊惧的脸,同时照亮了清未满脸的愕然,司无正却迫不及待地汲取,滚烫的舌胡乱搅动,完全不顾他的挣扎,直到被清未咬破唇角,才苦笑着松开手。

“嫂嫂……”话音刚落就开始低声咳嗽。

于是清未满腔的怒意都卡在嘴边,绷着脸道:“明知自己受了风寒还要替我挡雨,可是傻了?”

“嫂嫂说我傻,那便是傻吧。”

“……我管不了你。”

“我什么都听嫂嫂的。”

“那便不要再与我亲近。”

“唯独这一点……”司无正笑嘻嘻地拒绝,“我做不到。”

这人眼里闪着灯笼纸烧尽前的火星:“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

清未听不明白司无正话里的深意,但能察觉到自己若是知道了必然无法承受,他向来是这种人,在无法挽回的错误发生前及时抽身,此番也是如此,清未垂头片刻,再开口时问得已经是还有多久才能到大理寺这样的问题了。

“快了。”司无正的嗓音里弥漫着淡淡的酸涩,“再过一条街就到了。”

“那便快些,时辰不早了。”

“好。”司无正再次接过清未手里的灯笼,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潦草的吻深藏在心底,只是司无正嘴角的伤痕却藏不住,他偶尔回首,见那道暗红色血痕,心尖微颤,从未品尝过的情爱的滋味酸涩异常,清未自己都搞不明白他对司无正的感情究竟是如何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

宵禁的锣鼓敲响时,他们终于来到大理寺门前,高耸的院墙里几乎没有一丝灯火,司无正没走正门,反倒带着清未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道摇摇欲坠的木板:“这是平日里运送囚犯的必经之路。”

司无正说完,吹熄了手里的灯笼:“这个时辰只有牢房还有人把守,我们只要不惊动他们即可。”

清未跟在司无正身后,尽量放轻脚步声:“你准备从哪里开始查起?”

“自然是裴之远私吞赋税一案。”司无正熟门熟路地在黑暗的院落中穿梭,完全不用照明,就找到了大理寺存放案宗的阁楼,“我总觉得房子勤并不是裴之远杀害的。”他刚说完,浓稠的夜色里传来一声凄惨的猫叫,继而两道幽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清未本能地靠近司无正,虽没多害怕,到底还是惊住了。

“啧,要是说哪里冤魂最多,自然是大理寺。”司无正却还故意吓唬他,“嫂嫂,说不定现在到处都飘着死法各异的亡魂,等着找我们索命呢。”

夜风犹如婴儿的啼哭,配上司无正的话,倒还真让人胆寒,只可惜清未本就不人不鬼,他若是惧怕亡魂,那岂不是连自己都避之不及?所以闻言只不过是轻声笑了笑。

“我又没杀过人,谁来找我索命?”

司无正自觉无趣,抬腿往阁楼里走,清未也跟上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竹简腐朽的味道。司无正悄声解释,说卷轴太多,平日打理不过来,所以大多随意摆放在阁楼里,且无人用心收整,大部分竹简放久了就会发霉。不过好在卷轴都是按照时间整理好的,清未与司无正各点燃一盏烛台,小心翼翼地凑近书架寻找有关裴之远的案宗。

然而不知是卷轴太多,还是裴之远的官位品级不足以让他留下只言片语,他们找到后半夜都未寻到线索,司无正的咳嗽声也愈发频繁,清未终是出言劝道:“今日先回去吧。”

“好。”司无正从善如流,吹熄蜡烛刚起身,脚边忽然滚落了一卷案宗,“嗯?”

“怎么了?”

司无正拾起竹简,轻轻吸了一口气:“找到了。”原来竹简上记录的正是裴之远的生平。

“自上任以来清廉有佳,极得民心……”清未手里的蜡烛还没熄灭,他连忙凑上来低声念竹简上的文字,越念心里越乱,如果依照竹简的记载,裴之远根本不是什么私吞赋税的贪官,更不是会杀害同窗旧友的凶徒。

“我突然想起一事。”司无正将竹简收在怀里,“嫂嫂,你觉不觉得今日我们提房晗冤魂不散时,房子勤在害怕?”

“害怕?”

“嗯,害怕。”司无正点了点头,“正常人没了儿子一定悲痛欲绝,可房子勤的模样更像是畏惧……他在畏惧房晗的魂魄。”

“可房晗是房子勤的儿子。”清未百思不得其解,说话间已经和司无正一道出了阁楼,两人默不作声地原路返回,一直走到大理寺外才放开来讨论。

“哪有人会害怕自己的儿子?”

司无正沉默片刻,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得去看看房晗的头。”

清未闻言,胃里一阵翻滚,又想起在迷雾中徘徊的无头鬼魂,不由抗拒起来:“找到又能如何?他都以脐为嘴说话了,你还指望再去审讯一颗头颅?”

“有何不可?”司无正又不正经起来。

“你……”

见他要生气,司无正连忙改口:“我只是想再确认一遍,死的到底是谁。”

“难道你还怀疑……”清未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狸猫换太子?”

“这事儿在我朝不是没发生过。”

他蹙眉叹息,不想再深究朝堂上曾经发生过的事,转而去想酒楼墙上的字迹,哪晓得这么一想,倒想出几分端倪来。

“我怎么觉得竹简上的字眼熟?”

司无正立刻将竹简从怀里掏出,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这……这字迹分明与酒楼墙上的诗句出自一人之手。”言罢又将卷轴反转过来,“明明落款是几年前,可竹简上一点霉斑都没有,真是怪事。”

一股凉气从清未的脚心窜起,他猛地抓住司无正的手腕:“会不会……会不会这竹简就是裴之远本人写的,刚刚也是他……也是他将卷轴扔到你脚下的?”

这话听起来太过恐怖,清未说完不由打了个寒颤,一缕幽魂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亡魂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窥视着一举一动。

司无正捏着竹简的手紧了紧:“那他算是有求于我们。”

“啊?”

“嫂嫂,若当真是裴之远的魂魄给予我们提示,那说明他想借助我们的手办事。”司无正耐心地解释,“这不就是有求于我们的意思吗?”

司无正仿佛天生不知惧怕为何物,被鬼魂缠住也无所畏惧,甚至还有些得意:“还好找的是我,换了旁人,哪里会帮他查清事情的真相呢?”听语气,是认定官员被杀一案有隐情了。

可顺着司无正的思路想下去,那房子勤必定撒了谎,可一缕幽魂会为了什么隐瞒呢?

“为了活着的人。”司无正一针见血道,“而且肯定是亲人。”

“难道是为了房母?”

“说不定是谁呢。”司无正却不再考虑这个问题,突兀地转移了话题,“嫂嫂这几日身体如何?”

清未怔了怔,莫名其妙地瞥了司无正一眼:“我的身体能如何?”

“可还想与我同房?”

“司无正!”他猛地涨红了脸,“你怎么……”然而清未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到时间了?”司无正搂住他,“还好快要到家了,嫂嫂再忍忍。”语气缱绻,温柔至极,清未却觉得满身生寒,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缠在司无正怀里难耐地喘息,甚至张开嘴急切地吮吸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糟了……他看见家里的灯火时,昏昏沉沉地想,又要……

这次亲热过后,清未醒得比司无正早,他艰难地挤出一丝沙哑的呻吟,继而发现他们还未分开,登时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刀杀了身下沉睡的男人。可肌肤相亲,微热的触感新奇又满足,清未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司无正的胸口。

一下一下,心跳有力而沉稳,他又去摸自己,果然也是热度的,只是跳得比司无正慢些,但到底还是活着的。

“嫂嫂?”嘶哑的呼唤自头顶传来,清未咬了咬干涩的唇,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拿出去。”

“什么拿出去?”司无正明知故问。

“我让你拿出去!”他恼火起来,直起身子颤声叫喊,“混账,你怎么能……”

然而司无正也跟着清未起身,且直接将他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书桌。

第八章:倒吊鬼(8)

“嫂嫂,今日由你自己写如何?”司无正含着清未的耳垂温柔吮吸,“就写昨夜你勉强承欢,差点晕厥的事。”

“胡……胡言乱语!”

不等清未挣扎,司无正已经握着他的手展开了宣纸,一言不发地提笔写道:“嫂嫂近日愈发厉害,上下皆含得紧,双腿也愈发有力,能攀附于我承受百十来下,且肉身敏感,触之即可享飘飘欲仙之乐……”

越写越是荒 氵壬,然而清未无法挣扎,因为司无正还没有抽身,他的面色逐渐由铁青转为惨白,脊背也不复原先的挺直。

“你若要羞辱于我,何须用这种法子?”

“嫂嫂?”司无正大惊,慌张抽身,将那张写满污言秽语的宣纸撕烂,“嫂嫂莫气。”

清未不置一词,咬牙挪到床边把衣服穿了,再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被羞辱的悲愤又演变为无依无靠的凄凉,他捏着灶台边的柴火,鼻子发酸,隐约瞥见门口不断晃动的身影,登时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折磨他的时候一脸坦然,等他真的生气了又慌乱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司无正小心翼翼地敲门:“莫要与我置气。”

清未懒得回答,兀自点燃了柴火,结果被扑面的烟灰呛得直咳嗽,厨房的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司无正慌乱地跑进来拉他。

“嫂嫂没事吧?”

清未捂着嘴轻咳,见司无正神情是真的担忧,实在狠不下心责备,干脆假装忘记先前的事,只靠在灶台边调面糊。他在沛县时早饭常做些糕饼,今日心血来潮做一回,也是把面团当做司无正,狠狠地揉了才解气。司无正不知道清未的心思,只要是他亲手做的,就觉得好,等日上三竿,两人用过早膳,再次启程去大理寺寻找线索。

“今日我不当差。”司无正没有牵马,揣着手与他走在雨后的长街上。

他们汇在人流里缓缓前行,司无正没有穿官服,那些畏惧的视线便消失了,清未也觉得司无正看起来亲近些,笑着说:“原来他们不是怕你,而是怕你那身官服。”

“我以为嫂嫂知道。”

“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那嫂嫂怕我吗?”司无正死性不改,说着说着,心思就往不该飘的地方飘,“还是说我穿着官服,你在床上更加……”

清未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脚踩住司无正的长靴,在哀嚎声里冷笑:“你真以为我不生气了?”

司无正悻悻地低下头,不敢造次,只得寻些和案情相关的话来说:“你觉得房晗的头颅在何处?”

“头颅……”他一阵反胃,蹙眉思索,“你们大理寺一般如何处理尸身?”

“都扔在城外的乱坟岗,这几日下了些雨,只怕尸身已经腐烂看不出容貌了。”

如此一来,房晗身上的线索也断了,他们此去大理寺的目的只好更改为查看房子勤的生平,然而房子勤似乎与裴之远一般,当值兵部侍郎期间兢兢业业,虽然并无大的功绩,但也没犯过大错,这般看来,两位兵部侍郎都无大的过失,那裴之远私吞赋税一说又从何而起呢?

“我看过裴之远的卷宗。”司无正回忆道。

原来前些年城外的小野河被洪水冲垮,下游百十来户居民无家可归,朝廷拨了银两赈灾,结果因为官员中饱私囊,灾民死了七成,事情直到裴之远被杀才被捅出来,还附带查出他谋杀同窗旧友的案子,说是震惊朝野也不为过。朝廷本欲好好安置房子勤的亲眷,哪知他的儿子直接为父报仇锒铛入狱,只好象征性地给了房母些银钱,草草结案。

“为何结案得如此草率?”

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好笑,司无正望向清未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官员贪了朝廷的赈灾钱,这可是天大的丑事,不仅吏部避之不及,陛下也要平息民愤,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结案画押,凶手伏法。”

他忍不住反驳:“那真相……”

“关心真相的除了局内人,就只剩凶手自己了。”司无正接了清未的话茬,冷淡道,“嫂嫂觉得平民百姓会关心真相?只要苛扣的赋税不是划到他们头上的,他们永远不会在乎凶手是谁。”

清未听得咋舌,明知司无正说的是事实,仍然抱有一丝幻想:“可你在乎,不是吗?”

他扯着司无正的衣袖,轻声说:“你为了这件案子奔前走后,难道不是为了真相吗?”

司无正闻言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瞧着袖口纤细的手指,残忍地打破了清未的幻想:“不是。”

他不由后退一步,难堪地将手背在身后。

“我是为了嫂嫂。”司无正往清未身前走近一步,“我怕嫂嫂哪天又弃我于不顾。”

“我那是死了!”

“嫂嫂不是不信自己已经死了吗?”

清未瞬间哑口无言,抓着胳膊咬唇不答。

“既然嫂嫂如今信了,就让我查下去吧。”司无正忽而伸手按住他的肩,“我怕哪天嫂嫂不见了,我也怕我永远找不到你死的真相。”

话说到这份上,清未再也无法逃避一个问题,他仰起头,攥着司无正的衣领,颤声逼问:“你是从何时起对我有这种心思的?”

“嫂嫂此言何意?”

“司无正,你是从何时对我有了这种……不干不净的心思的!”

“不干不净……”司无正撩起眼皮,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若是当年娶你的是我,你是不是就接受我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你不这么厌恶我?”

司无正一口气说了好些,清未起先还摇头挣扎,后来被言语间的凄然吓住,他呆呆地望着抓着自己的手:“你什么意思?”

司无正却松开了手,轻咳着转身往前走,再也不提关于以前的事情了。清未拉不下脸去问,蹙眉跟着司无正,听这人不停咳嗽,于心不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追上去拉对方的衣袖。司无正把他轻轻甩开,他就再锲而不舍地伸手,如此循环往复四五次,司无正终于停下了脚步。

“去……去看郎中吧。”清未结结巴巴地劝,“别真的病了。”

“嫂嫂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我……”他垂头小声地道了歉,“我不是厌恶你。”

只是不能接受罢了,毕竟他们之间隔着辈分,就算清未死而复生,这样的隔阂也依旧存在。

司无正了然地笑笑,揣手慢慢俯身,温热的喘息喷在他的额角:“既然不讨厌我,为何要躲?”

清未为了证明自己并不讨厌司无正,硬忍着没有躲,直到被吻住才猛地睁大眼睛,然而这只是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司无正用嘴唇若即若离地磨蹭着他的唇瓣,温热的触感仿佛迸溅的火星,在清未的嘴角绽放又熄灭。

“我们再去房宅看看。”司无正亲完,像是无事发生,直截了当地转身,“走这里近。”言罢当真带着清未往房宅去了。

于是过去的事暂且作罢,他们又去了撞见无头鬼的宅院,今日房宅边安静祥和,既没有阴风呼啸,也没有风沙漫天,门前的春联好端端地贴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挂在门前,瞧模样,房母并不在家。司无正抬手摸了摸锁,还试着拉了几下,继而蹙眉后退,单手勾着墙,干脆利落地翻了进去。

“司无正?”清未吓了一跳,趴在门缝上拼命往里瞧,“快出来,你这……这是私闯民宅!”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起来司无正已经不顾阻拦,走到了屋内,他急得踮起脚尖,却只望见一角爬满蜘蛛网的屋檐。

“没人。”好在司无正很快就翻墙出来了,“可能我们离开那天,房母就走了。”

“走了?”清未并不大相信。

“嗯。”司无正掸了掸衣摆上的灰,“郎中开的药方还放在桌上。”

“房母会去哪儿?”他不由担忧起来,“她年纪那么大,还生着病,这可如何是好。”

司无正边听,边绕着院子转了几圈:“不论是谁,都是她自愿离开的,因为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门前的锁也是她自己锁上的。”

“这么说,房母自愿跟着什么人离开了?”

“如今看来……是这样的。”司无正俯身,最后一次仔细看门前的锁,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回家吧,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清未点了点头,与司无正一道回了家,然而两人进屋时皆是愣住,因为被撕烂的宣纸还散落在桌边,床上也满是一片狼藉。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自己与司无正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白日清未发过火的缘故,司无正不敢再造次,主动手势床榻,还慌慌张张地把宣纸都拾起揣在袖笼里。

“我为何会……变成那样?”他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司无正的背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嫂嫂说的话我听不懂。”

“司无正。”清未走过去,按住司无正整理床铺的手,“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九章:倒吊鬼(9)

司无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微笑:“嫂嫂又要与我置气了?”

“你别每次我提正事时都这幅德行。”清未却不再吃这一套,欺身逼近司无正,“你说实话,我变成这样,是不是和你有关?”

屋内忽然静下来,窗户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他与司无正靠得极近,能在那双时常闪着意味不明的光的眼睛里瞧见自己的倒影。也许是短短的呼吸间,也许是很久以后,司无正垂下了眼帘,哑着嗓子反问:“嫂嫂这话,岂不是怀疑自己的死与我有关?”

“我是问你我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与你有关!”他气红了脸,“为何每隔几日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与你……与你……”

“与我云雨?”司无正平静地接下话茬,“嫂嫂可曾听过吸食人精血的狐狸精的故事?”

清未登时被唬住:“我……我是什么?”

司无正故作正经:“相传狐狸精会变成青年男女的模样,深夜潜入人类屋内,与之云雨以换取精血修炼。”

“可我不是狐狸……”他慌张地摸自己的身体,摸了几下忽而反应过来,气不打一处来,扑到司无正身边质问,“你骗我?”

“我没骗你。”

“我竟还信了。”清未气得笑出了声,挥开司无正伸来的手,“我再也不信你说的话了!”

绕来绕去还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披着衣服起身坐在桌边看书。其实半人半鬼也有好处,比如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食物果腹,不知冬暖夏凉……可也因为没了这些,缺少了人间的兴味。清未坐在案几前侧耳倾听,司无正扶着床柱轻轻咳嗽,也不知是不是病,听声音只像是轻咳,有几分虚弱的意味,他又不由自主开始思索白日里该买些滋补的食材熬汤,然而想着想着便懊恼起来,觉得自己狠不下心才导致了司无正如今的无法无天。

念及此,清未忍不住回头去看,司无正果然在看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略有些空洞,头发也略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瞧模样怪可怜的。

“别想再骗我。”他搁下书卷,语气依旧冷然,但是神情里已经带了笑意,“快些歇息。”

“嫂嫂陪我。”

“我就在这儿看书,你还想怎样?”

司无正拍了拍身边的被褥,意图不言而喻。

清未恨自己心软,但他一看见司无正无助的目光就克制不住靠近的欲望,最后还是举着烛台走到床边,无奈地坐下:“睡吧,我在这儿看书。”

“是不是只有我是有温度的?”司无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清未一开始还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手被拉到司无正的心口,才明白“温度”的意义。掌心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说是被蛊惑也好,说是贪恋那一点点温情也好,总之清未屈服了,掀开被褥躺在了司无正身侧。他规规矩矩地平躺,双手交叠在身前,可他身边的司无正并没意识到他的窘迫,结实的臂膀直接横在清未腰间,但凡察觉到一丁点的挣扎,立刻装作咳嗽得直不起腰的模样,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后来清未实在是受不了了,翻身与司无正面对面地躺着:“我不走,你快些睡。”

司无正这才算是安稳,将他抱在胸前沉沉睡去,大概是被影响的缘故,丝毫察觉不到困意的清未也迷迷糊糊地睡到了清晨。他一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巧看见窗外的微风将桌上的卷轴吹动,便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可再轻,还是惊动了床上的人。

“清未?”司无正困顿地唤他的名字。

不是“嫂嫂”,而是清未。

他不由愣住,转身回首,司无正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清未说不清心里的悸动源于何处,总觉得自己怪异,干脆压下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去看案几上的卷宗。

还是那份从大理寺寻来的关于裴之远的生平,和昨夜看见的并没有任何差别,清未把卷轴拿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地念了好些遍都未寻到破绽,无奈之下只得作罢,转而寻了些碎银上街买菜。

司无正在长安的住所毗邻街市,一大早路两旁都是挑着担子卖菜的商贩,清未是生面孔,不免引起一些注意,他自己不甚在意,不过听到传闻免不了耳根发热,原来街坊四邻都以为他是司无正早年娶在乡间的男妻,也正因日此,他买来的菜都不贵,想来谁都不愿意得罪大理寺少卿的亲眷。

这季节羊肉煨汤能补身体,清未买了一小挂羊排,拎在手里寻白萝卜,还未走几步就听见司无正慌慌张张的呼喊,无非是叫他的名字,他还以为案情有了进展,拎着羊排循声奔去,结果被满头大汗的司无正抱了个满怀,还是在大街上,身边立刻回荡起善意的哄笑。

无非是感慨他们小两口感情好。

清未面色微红,推搡着司无正的胸口,悄声抱怨:“还不松手?”

“你去哪儿了。”司无正哑着嗓子问,“我醒来看不到你,还以为你……你……”

他叹了口气,放弃挣扎,转而柔声安慰:“我就是来买些菜给你熬汤喝,没要走。”

“真的?”

清未垂下眼帘,目光在司无正露出领口的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抬手替他整理衣衫:“多大的人了,衣服还不会穿。”

“嫂嫂先答应我,不会走。”

“不走。”他晃了晃手里的肉,“走了,我熬汤给谁喝?”

司无正眨了眨眼睛,接过羊排,亦步亦趋地跟在清未身后,像是被早上的分别吓住了,直到他买到白萝卜才恢复一贯的冷静,开始时不时地凑到清未耳旁说上一两句话,明显就是故意的,纯粹为了给街上的人看他俩有多亲昵。

“你今日不当差?”清未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忍不住抱着白萝卜挡在身前,“这么闲?”

“今日下午的差。”司无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可以喝完嫂嫂的汤再去大理寺。”

清未绷着脸“嗯”了一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司无正就跟在他身后继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烦得清未恨不能当街拽着司无正的耳朵把人拎回家,他也的确停下了脚步,可抬手的瞬间似乎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轻咦出声。

“怎么了?”背对街口的司无正并没有发现异样,俯身凑近清未的脸,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偷了个吻。

清未的注意力全在无意中发现的人影上,扶着司无正的肩踮起脚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被吃了豆腐:“我好想看见房家的老母亲了。”

“什么?”

“应该没看错。”他抱着白萝卜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房母出现过的街口跑。

司无正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跟在清未身后蹙眉奔跑。

可惜等他们追过去时,房母已经不见了踪影,清未不甘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总觉得自己没看错,最后还是司无正想到问路边的摊贩是不是有位大娘来买过菜。

“是啊,年纪挺大,连铜板都数不清了。”小贩抓着一把青菜警惕地打量他们,因为知道司无正的身份,说起话来字斟句酌,“瞧着面善,应该不是作奸犯科的人。”

“你误会了。”清未赶在司无正开口前,笑着解释,“那位大娘落了银两在我们这里,我们找了她许久想要还钱。”

“原来是这样啊……”小贩虽然看起来还是不信,但总归愿意说更多的事情了,“她刚刚在隔壁张屠户那里买了二斤牛肉,说是家里有人爱吃。”

清未和司无正闻言,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估计是小辈吧。”摊贩的话匣子打开以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絮叨,“不过我觉得啊,那位大娘虽然衣着朴素,家里头肯定非富即贵。”言罢,凑近他们,刻意压低声音,“因为啊,我瞧见她的钱袋里都是金元宝!”

“所以你们借的钱若是不多,人家估计都看不上眼。”小贩抖了抖青菜,想起司无正的身份,又缩了缩脖子,“我估摸着过几天她还会来买菜,到时候我帮你们问问她的住址?”

“多谢大哥了。”清未好生道了谢,这才跟着司无正慢慢往回走。

“房母家里应该没有亲戚才对。”他轻声分析,“房子勤和房晗都死了,她在给谁做饭?”

“看来狸猫换太子这事儿真的发生了。”司无正也压低了声音,避开街道上的行人,把清未拉到身后护着,“也只有房晗能让房母心甘情愿地离开。”

“那小贩提到的金元宝……”

“十有 八 九是朝廷的赈灾款。”司无正笑得莫名,“不在裴之远也不在房子勤手里,却在‘为父报仇’的房晗手里。”

清未闻言半晌都没说话,手指扣着白萝卜的皮欲言又止。

“你是想问房宅门前的冤魂?”司无正知他的心思,伸手揉了揉清未的脑袋,倒像是他才是年纪小些的那一个。

“原来无头鬼说的‘不是’是这个意思。”

第十章:倒吊鬼(10)

司无正也跟着感慨:“是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人不是他杀的,他不是房晗。

一桩官员被杀的案件,牵扯出朝廷不知去向的赈灾银两,也牵扯出一缕枉死的冤魂,世间可怕的果然不是鬼怪而是人心。只是如今找到房晗才是关键,只有找到他,才能找到所谓的被裴之远私吞的赈灾款。

清未和司无正一合计,准备每日早晨来街上守株待兔,毕竟房母肯定会来买菜,到时候他们只要跟在房母身后便能找到房晗了。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司无正和清未接连起了三个早晨,在街市上游荡到中午也没有再看见房母,倒是街上的摊贩见他们就跑,以为大理寺又兴起了什么新的法规,生怕被逮住。于是一番折腾下来,房母是没找到,清未的身体却出了问题,还是一到夜里遇见司无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问题,他明知不该如此,几经挣扎还是屈服于欲望,缠在司无正的怀里好一番云雨,等到天方泛起鱼肚白才歇下。

司无正搂着他睡去,他却没有睡意,理智归位以后,面对满床狼藉便格外痛苦,“兄嫂”的身份长长久久地折磨着他的心灵。清未蹙眉喘息,知道倘若没了这层身份,自己绝对会倾心于司无正。这似乎是毫无疑问的。他出身贫贱,嫁入司家是必然,若要在司氏里选择,他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年少有为,丰神俊朗的司无正,可当初算过八字,卜过凶吉的结果就是他成了司无正的嫂嫂。要说怨,也是怨的,但要当真行次般悖德之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清晨的光透过纸窗朦胧地笼罩在司无正的脸上,清未悄悄起身,手指沿着光斑好奇地滑动,拂过高挺的鼻梁,也拂过微微干涩的嘴角,感受着温热的呼吸在指腹间徘徊,触感既新奇又让人难以割舍。

这个人……明明不该是他的,如今却又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清未挺直了腰,司无正有个坏习惯,做完不爱抽身,他虽难受却又不排斥,矛盾得一如纠葛的内心,如今也是如此,清未维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直到腰酸才慢吞吞地伏在司无正温暖的胸口,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耳畔满满都是平稳的喘息。

要是当初八字合适,或许他们已经举案齐眉地过了好些年。

然而如果永远是如果,清未放纵自己享受短暂的欢愉,等天色明朗起来时,咬牙起身,趴在床侧拼命喘息,好在司无正睡得沉,倒像是真的把精气都给他一般,面色微微发白。清未并不信这些志怪传说,歇好以后去厨房把买来的羊排煨了,切白萝卜的时候卧房传来人声,他怕司无正又以为自己离开,连忙抱着半截萝卜跑出去:“醒了?”

司无正正坐在桌前展开宣纸,闻声回头笑了笑:“嫂嫂昨夜睡得可好?”

清未已经不像原先那般容易生气,把萝卜放在门前,走过去看司无正面前的宣纸,那上面墨迹未干,刚写了一行字,无非又是他在床上的表现。

“嫂嫂近日来身体康健,晚间愈发缠人……”

但是司无正写到这里忽然顿住,试探地唤清未的名字,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写都写了,还怕我生气?”清未撑着椅子轻声叹息,“你呀,明知会惹我生气,为何还要写?”

“不写,总觉得嫂嫂还不是我的。”

“什么你的……”他听得耳根发痒,转身走到门前拾起半截萝卜,“快些写吧,汤已经煨在锅上了。”竟是默许的意思。

司无正犹豫片刻,见清未当真没有生气,立刻握着毛笔笔走游龙:“跪趴之姿嫂嫂似是不太喜欢,神情中透露丝丝痛苦,日后还是骑姿为上……”

写完,窗外已有羊肉汤的香味飘来,司无正把宣纸晾干,小心翼翼地折好收于柜中,原来那里工工整整地摆着自清未死而复生以来的所有记录,连撕碎的都被粘好。当然这些都是司无正不敢给清未看的,他能察觉到嫂嫂言语间的松动,同时也能感受到嫂嫂的煎熬,自是不舍得用这些文字刺激清未的心。

清未的羊肉汤熬得极浓,大部分羊肉煮烂了,他就用汤勺把碎骨都剃出去,司无正揣着手来吃饭时,他刚刚好盛出一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嘱咐:“有点烫,你吹吹再喝。”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司无正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把汤晾凉才动筷,“细细算起,我竟没吃过几顿嫂嫂做的饭。”

“我嫁给你哥哥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赶考了,三天两头不在家,如何能吃到我做的饭?”

“家里可有人欺负你?”

清未拎着锅盖的手紧了紧:“不曾有。”

司无正闻言不说话了,默默喝了一大碗汤,起身端着空碗走到他身后:“早知如此,我便带着嫂嫂一起赶考。”

清未一听就笑了:“说的什么胡话?”

“哪有赶考带着自家嫂嫂的……”他边笑边帮司无正添汤,特意把肉都盛到碗里,“也不怕被同窗笑话。”

司无正闻言也是笑,搂着清未的腰轻轻哼了几声:“笑便笑去,状元还是我。”

他这才知道司无正中了状元,手里的勺子惊得掉在了锅里,急急忙忙地转身:“当真是状元?”

“自然是……”司无正哭笑不得,伸手接过汤碗,“嫂嫂竟然不知。”言罢顿了顿,“也对,我回乡时嫂嫂已经……”语气不由自主低沉下去。

清未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欣喜地追在司无正身后:“中状元是光宗耀祖的事。”

“……家里可曾给你宴请宾客?”他揣着手,眉宇间满是笑意,“定是请过,都过去这么久了。”

司无正微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喝着汤,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嫂嫂那时刚离世,我哪有心情庆贺?”

清未面上的笑意僵住,半晌支支吾吾地问:“是不是我死得太晦气?”他慌张地拽住司无正的衣袖,“你不必在意我,中了状元是天大的喜事,怎可因为我的死……”

然而剩下的话消散在滚烫的吻里,司无正唇齿间弥漫着浓郁的羊肉味,亲起来怪奇怪的,清未竟然想笑,他倚着木桌,若即若离地扶着司无正的手臂,舌尖微微发颤,对他而言人世间唯一的温度烧了起来,火势顺着唇角跌落在颈窝里,继而随着某只不规矩的手有向深处燃烧的势头。

“司大人?”院前忽然传来人声。

“什么人!”司无正搂着清未厉声呵问,把拎着钱袋子的小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清未连忙跑出去,把人扶起来:“没事儿吧?”

小贩哭丧着脸躲在他身后:“今日房大娘又来买菜了,我留了个心眼,听见她让张屠户下午送十斤牛肉去城东,这便来告诉你们了。”

“城东何处?”司无正的脸还黑着,抬手把小贩从清未身后拎出来,“快如实道来!”

“城东……城东有个翠微山庄,就送到那里!”

“司无正,司无正!”清未见司无正问完话还拎着小贩的衣领,不免焦急,“你快些松手。”

“司大人,我就知道这么多……”小贩拼命晃腿,“我也是好心才来告诉你们的。”

司无正这才松了手,脸色依旧阴沉,清未连忙送小贩出门,好生道了歉,然后责备道:“人家来帮忙,你摆什么脸色?”

“没摆。”

“嗯?”他好笑地凑过去,“骗我?”

司无正连忙摆手:“我此生绝不会骗嫂嫂。”言罢还郑重地行礼,“否则天打……”

“司无正!”清未听不得毒誓,板着脸扯住司无正的衣袖,“说正事吧,那翠微山庄是什么地方?”

“去不得的地方。”

“什么?”

司无正面露无奈:“翠微山庄是先皇赐给当朝首辅的别院,有御赐的牌匾,连禁军都不能随意踏入,更别提大理寺了。”

“那岂不是……”清未目瞪口呆,“没办法了。”

“是啊。”司无正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的唇角,见唇瓣上还泛着水光,忍不住抬手去摸,“嫂嫂,我们方才……”

清未猛地偏了头,躲开滚烫的指尖,耳垂微微发红:“可是还要喝汤?我去给你盛。”

“我不想喝汤。”

“那你想吃什么?”

“嫂嫂觉得我想吃什么?”似乎是知道清未并不会真的生气,司无正愈发变本加厉,贴在清未身后跟他进了厨房,“嫂嫂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清未急于摆脱身后的粘人精,干脆装作被铁勺烫到的模样小声惊叫。

司无正果然上当,慌慌张张地松手,凑到他面前自责不已:“嫂嫂可是烫到了?”

“嫂嫂我再也不同你胡闹了。”

“嫂嫂……”

清未冷眼瞧了片刻,于心不忍,还是把手抽了回来:“无妨,以前在乡间又不是没干过活。”

可司无正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第十一章:倒吊鬼(11)

其实清未觉得司无正低沉不止是因为胡闹让他烫伤了手,可能还因为过去的事,然而他对自己死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知,若是谈感情又实在是悖德,于是只好当做没发现的模样,继续待在庖厨里盛汤。而司无正就这样失落地去了大理寺,临走前望着清未可怜兮兮地商量:“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他忍笑把手递过去:“无妨。”

司无正认认真真地打量半晌,见清未真的没有被烫伤,才松了一口气:“嫂嫂不受伤就好。”

“官员被杀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急不得。”司无正走到门边心不在焉地嘀咕,“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翠微山庄我们根本进不去,退一步说,就算是找到证据,大理寺也不一定有资格查验先皇御赐的府邸。”

清未听得直皱眉:“那假的房晗岂不是白死了?”

“白死?”司无正嗤笑着摇头,“说不定当时还是他自愿的呢。房晗找这种替死鬼不可能找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毕竟就算吏部内有内应,审讯时也不能露出太大的马脚。”

“真是不明白,有什么比命重要呢?”

“身外之物。”司无正嗤之以鼻,“总有傻子觉得钱或是名节比性命更重要。”

清未将司无正送到院外,听了唏嘘不已:“既然是心甘情愿,死后又为何冤魂不散?”

“因为人啊……都是有欲望的。”

他愣住。

“嫂嫂,我也有欲望,是个人都有欲望,有了欲望就会做一些……世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司无正临行前忽而笑起来,“若是日后你知道我做了些什么,会怪我吗?”

“你会害人吗?”

“不会。”

“既然不会,我为何要怪你。”清未帮司无正把衣领抚平,“我知你人不坏,做的事必定都有缘由,我又为何要怪你?”

“只望嫂嫂日后也能这么想。”

司无正撂下这话就走了,留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夹竹桃发呆,冬日里的时节万物都透着油尽灯枯的灰败,他瞧了几眼就回屋了,将被褥床榻收拾妥当,然后坐在桌边借着微光翻看桌上的卷轴,其实关于裴之远和房子勤的生平他都看过无数遍,也知道如今因着翠微山庄的缘故无法继续探查,只是案件一日不破,他便如鲠在喉,实在是放不下心来,所以就算明知努力也没有结果,仍想尽绵薄之力。

清未看了一整个下午,天黑时一无所获,他并不意外,算着时辰起身去厨房做晚饭。司无正的口味清未不了解,只觉得要做些能滋补身体的菜肴,于是拿剩下的羊肉炖了土豆,又蒸了鸡蛋,等忙完时,屋外隐隐传来人声。

他连忙搁下锅盖,拎着灯笼跑出去,果然是司无正回来了。

“今日回来得倒是早。”清未替司无正把披风解开,“快把官服换下,晚膳已经做好了。”

“嫂嫂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哪有什么好吃的……”他嗔怪道,“别穷嘴,再不吃饭就凉了。”

司无正听话地换了常服,坐在清未身边乖乖地捧着碗吃饭,他自己也盛了小半碗,虽不饿但是饭菜入口是有味道的,算是勉勉强强能体会到人的乐趣。他们安静地吃了片刻,还是司无正最先忍不住,说自己甚是思念嫂嫂。

“当差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今日无甚重要的差事……”司无正还挺委屈的,扒拉了两口饭,“我递了折子上去,估计也难得到圣上的恩准。”

“为何?”清未把一块连着筋的羊肉夹进司无正的碗里,“既然有窝藏囚犯的可能,就该查啊。”

“明面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可翠微山庄的主人身份特殊,就算是陛下同意,他门前先皇御赐的匾额也能拦住大理寺。”司无正咬着肉含含糊糊地抱怨,“到时候就算是动用了羽林卫,也未必能将他如何。”

清未听得咋舌:“竟有这么大的权利?”

“自然。”司无正笑了笑,把筷子捏在手上转了几圈,“嫂嫂就别忧虑这件事了。”

“吃你的饭,管我作甚?”他瞪了司无正一眼,“反正在家里无处可做,我想想案情也是好的。”

“那嫂嫂何不多想想我?”

“胡言乱语。”

“我说得是实话。”司无正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嫂嫂你想啊,现如今大家都以为你是我内人,咱们自然要做出夫妻的模样。”

清未闻言忍不住拿筷子敲司无正的脑袋:“别胡说,这些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还是说我做饭难吃,你不乐意吃?”

司无正连忙讨饶:“嫂嫂说得哪里的话?”

“那就安分点。”

司无正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等他也把面前的饭都吃干净,才随着嫂嫂一道把碗筷收拾妥当,然而一入夜,他俩之间的氛围就诡异起来,皆是清未时不时发作的病的缘故,他怕自己又控制不住欲望,而司无正却正好相反,瞧模样是在盼。

可司无正的神情太过明显,清未想要忽略也不大可能,回屋时忍不住板着脸教训:“这么大的案子你不想办法解决,成日都在动歪心思?”

司无正生怕再把清未惹生气,连忙转移话题:“嫂嫂,我今日下午其实还去了趟吏部。”

吏部依旧保留着房晗的口供,司无正前去调出来细细看了好些遍,还手抄了一封带回来。他连忙点燃桌上的烛台,接过口供迫不及待地读,其实无非是些寻常的问题,例如如何怀恨在心,如何杀人,又如何逃脱,清未怎么看都看不出问题所在。

“嫂嫂是不是也觉得没问题?”

“他说自己为父报仇,在所不辞。”他点了点头,摊开口供用手指点了点,“这实属人之常情,我挑不出毛病。”

“我也挑不出。”司无正托着下巴坐在桌子另一端,“这才是问题所在。”

“……嫂嫂,你不觉得这个所谓的房晗太过冷静了吗?寻常人复仇,得手就算是死也是高兴的,行为有异实属寻常,可这个房晗好不容易报了仇,记录口供的官员竟然没有提到他有什么异动,还当真是奇怪啊……”

“可这也不能作为证据呈贡给陛下。”清未指出了事情的重点,“毕竟房晗的性格如何我们都不知道,万一他就是个冷血冷静之人呢?”

“所以如今的一切依旧只能算是推论。”

“那岂不是依旧一无所获?”

“这倒未必。”司无正懒洋洋地靠在床边,“嫂嫂你想啊,起码我们对这案子有了大体的推论不是?”

“起码这世间不是没人知晓他们的冤情的。”

司无正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都是在安慰清未放宽心,说到最后发觉他并未发病,失落异常,宽衣躺在床上滚了两圈:“嫂嫂今日可还陪我歇息?”

“陪什么陪?”

“歇歇也是好的。”

清未把口供搁在膝头,无奈地觑他一眼:“是不是我脾气好些,你就忍不住要惹我?”

司无正把手指从被褥里探出来勾了勾:“嫂嫂,我有点冷。”

“冷?”清未赶忙把被褥掖好,“明日我带你去看郎中。”

“郎中也看不出什么毛病。”司无正悻悻地缩回手,依旧是想同他同塌而眠,“嫂嫂抱着我可好?”

言罢见清未想要拒绝,连忙补充道:“我幼时生病都是娘亲陪伴左右,每到夜间娘都会陪我说说话。”

说起来司无正虽为庶子,却是司家老爷爱妾所生,自从出生起并未吃过多大的苦,然而这位爱妾十几年前染上恶疾撒手人寰,司无正有所怀念也是常理,且这时提起来,清未还当真不忍心拒绝,遂掀了被褥躺进去。

司无正一把搂住他的腰,欺身凑上来,滚烫的呼吸全喷洒在清未的颈窝间:“嫂嫂可否陪我说说话?”

他刚欲拒绝,卧房的窗户忽然被一阵阴风吹开,寒意瞬间爬上了脊背。清未察觉不出人间冷暖,若是寻常的风他定然无所察觉,可如今却被冻得略略索瑟,他立刻意识到不妥,掀开被褥往窗边走。床上的司无正也发现了异常,猛地起身攥住了清未的手腕。

“我来。”司无正压低嗓音,挡在他身前将窗户彻底推开。

只见空荡荡的院落被银月的清辉映亮,夹竹桃的枯枝在夜色里轻轻摇曳,一道消瘦的人影背立在树下,衣衫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再一细看,此人竟是连影子也没有。

“鬼。”清未后退一步,偏头与司无正对视。

他们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这深夜到访的鬼魂到底是谁。

“是不是……”清未有了猜测,却不敢说,因为太过惊悚。

可司无正没有顾虑,直接越过他:“敢问外面可是裴之远,裴大人?”

暗夜里的风静了下来,连月色都沉静似水,那道鬼影缓缓回首,面容模糊不清,但听语气是含笑的:“司大人。”

竟真的应了他们的猜测,院中站着的是早已故去的裴之远的冤魂。

第十二章:倒吊鬼(12)

清瘦的幽魂慢慢飘到窗口,站在他们身前又行了一礼。

清未想了想也拱手回礼,继而回忆起先前自己和司无正在床上的对话,也不知对方听到几成,难免耳热。

好在幽魂来意不在此,礼毕完轻声叹息:“听闻司大人在查在下的案子,在下虽不胜感激,却仍要阻拦。”

“阻拦?”司无正眯起眼睛,“这么说裴大人的死果真有隐情?”

裴之远从窗口又飘到树下,树影直透过鬼魂投射到地上,平白多出几分凄凉。这幽魂不说话,他们也猜不出对方的心思,只好面面相觑地侯在窗下。于是两人在窗内,一鬼在窗外,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裴之远才开口说话:“抱歉,死太久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刚想起来。”裴之远很是歉意,“久候了。”

清未无奈地挠了挠被风吹僵的脸,偏头与司无正说悄悄话:“他说的话能信吗?”

“就凭他死了不必像房子勤那般挂着,就可信。”司无正指出了事情的重点,“若我没记错,裴之远的死法与房子勤一般,如今行动自如,还有飘飘如仙之姿,皆可说明他生前行善积德。”

“你的意思是房子勤不是因为有冤情才不能投胎?”

“嫂嫂你想想,若真是有冤情的人何需吊着受苦?早就飘出去报仇了。”

他俩叽叽咕咕说了半晌,裴之远一直笑眯眯地等着,直到天色微霁才开口:“二位再不给在下说话的机会,在下就要躲太阳了。”

司无正闻言轻咳了几声:“敢问裴大人,酒楼墙上的血字可是您写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裴之远幽幽感慨,“当年杜子美写的诗是我死时唯一想到的,所以成鬼见到房子勤以后,忍不住写在了墙上。”

“裴大人是想说自己见过房子勤?”

“见过。”裴之远以袖掩面,轻声叹息,“我是鬼,哪里都去得,自然看见了同为鬼的房子勤。”

“说来也是唏嘘,他的死因我是知晓的,你们一直探查此事怕也查出了端倪,如今说出来也是无妨。”

“……当年我与房子勤同朝为官,关系颇为不错,房晗那小子也是我瞧着长大的。”裴之远揣着手回忆,“小时候他叫我叔父,也曾在年节里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可人心是会变的,我与房兄不过入仕短短几载,他的儿子就权位蒙蔽了心智。”

裴之远说到这里,沉默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那年城外野河决堤,赈灾银两失踪,我与房兄惊慌失措之下第一反应就是上报大理寺,谁料前脚刚走,后脚他儿子就追上来,跪在我和他爹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求我们饶命。”

“那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我心软了,和房兄连夜商量,决定趁着上头还没发现,把赈灾款拿回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谁知房晗这孩子早就把银款花到不知哪儿去了,他爹爱子心切,一时糊涂想将我杀了,再上报朝堂说我私吞赋税畏罪自杀,谁知道晚上拿刀出门时被房晗撞见,这逆子以为房兄要大义灭亲,当场夺了刀将生父残忍杀害。”

阴冷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清未仿佛看见了裴之远描述的惨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晓,等第二日房晗来找我时,我还真的以为房子勤是被流窜的暴徒所杀,也信了他会改过自新的鬼话,后来朝廷又拨了第二批第三批赈灾银两,我成日奔波于郊外,见流民生活日渐恢复正常,就以为房晗已经把钱还了,直到数月前……我整理旧档,发觉那笔钱依旧在房晗手里,便以伯父的身份前去找他,谁想……”

谁想房晗故技重施,将裴之远以同样残忍的手法杀害,挂在屋梁上放血,且为了掩盖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将一切都栽赃在了裴之远身上,说他私吞了赈灾款,还杀害发现真相的房子勤。

若不是遇上了能瞧见鬼的司无正和清未,世上怕是再也无人能查清真相了。

清未听得哑口无言,司无正却抓住了事情的重点:“若真相真如你所说,那这案子我依旧可以查下去。”

“司大人。”裴之远无奈地转身,“我知你是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可这案子远非你我能及。”

“我查清真相后也恨不能索了房晗的命,尤其是后来发现他竟让他人代替自己受刑时,恨不能直接将他推入十八层地狱,但我跟着他飘了一天一夜,竟发现他背后的人是翠微山庄的主人。”裴之远苦笑连连,似是想不通为官的意义,茫然地仰起头,“司大人,你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此刻若是为了所谓的真相卷进这桩案子,必定会被首辅大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虽想洗清一身污名,但绝不会让小辈为我付出性命。”

裴之远果然一身风骨,即使丢了性命也没有怨天尤人,甚至现身提醒司无正悬崖勒马,当真是好人。只可惜他低估了司无正的决心。

晨曦刺破天幕的瞬间,幽魂化作了青烟,司无正眯着眼睛瞧了半晌,问清未有没有看清楚裴之远去了哪儿。

“好像挂在了夹竹桃的树叉上。”

“死不了吧?”司无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清未迟疑道:“鬼应该死不了。”

“那咱们继续睡。”司无正立刻转身倒在床上,抱着他的腰说梦话,“我明天一整天都有差事呢。”

说是“明天”,其实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清未没有睡意,但生怕惊扰到司无正,于是硬挨到天彻底放亮才举着晾衣服的竹竿把裴之远从树叉上解救下来。

晒了几个时辰太阳的裴大人有点蔫,鬼影也有点飘忽,却仍旧拱手道谢。

“慢走慢走。”清未把竹竿放在树下,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他倒不希望有第二个鬼挂在自家院子的树叉上偷听一晚上的梦话。

司无正睡醒时嚷嚷着困,坐在厨房的案几边眯着眼睛烦躁地喝粥,手指拼命敲桌子,嘀咕来嘀咕去就是一句:“既然白天也能现身,为何不白天来?”

清未捏着筷子敲司无正的碗沿:“人家是好心,怕你触了首辅大人的霉头。”

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直接把碗筷往桌上一撂:“我原先只是略有猜测,如今得到了证实,房晗挪用赈灾款不是为了自己,肯定是为了首辅。”

清未夹了筷子清淡的小菜慢吞吞地咀嚼:“是又如何?总不能告诉别人咱们见了鬼,鬼还指正当朝首辅吧?”

司无正也知他话有理,扶额冷笑,不知在想什么,出门前和清未说自己要进宫。

“你疯了?”

且不说大理寺少卿不过从四品的官位能不能面圣都是个问题,再者弹劾首辅这么大的事,折子递上去传不到中书就得被退回来。

“嫂嫂莫急,我有办法。”司无正迟疑一瞬,垂下眼帘,没有再解释,“你放心,我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清未闻言还是硬拦在司无正身前,他不懂朝中局势,可也明白以司无正如今的身份根本不能撼动首辅分毫,此举无异于送死,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更知生命可贵,所以恨不能躺在地上拦住去路。

“嫂嫂。”司无正无可奈何地弯腰摸清未的脸,“在你眼里,我可是鲁莽的人?”

“是。”他梗着脖子喊。

“清未。”司无正硬是将他抱到身后,“这事儿耽误不得。”

清未挣不开司无正的手,便瞪着眼睛扯衣袖:“我不许你送死!”

“嫂嫂……”

“不许走!”

他俩在屋前拉拉扯扯半晌,等隔壁寻声出来查看时,司无正一把抱住清未:“为夫今早肯定早些回来。”当真是一秒入戏,完美地扮演着“相公”的角色。

清未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火,眼睁睁目送司无正走远,心里苍凉一片,恨不能代替司无正去告发首辅,反正他早已半死不活,受再多的苦也无所谓。

正午的时候飘了些许冷雨,清未在家里坐立不安,推开木窗看雾蒙蒙的天,也不知司无正走到哪里,有没有被人拦下,又或许已经……他把心里的推测狠狠抛在脑后,强迫自己相信司无正。

可品级悬殊那么大,司无正也无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如此螳臂当车的愚蠢行经简直让清未崩溃,他趴在桌上魂不守舍地望着院门,稍有响动就迫不及待地冲进雨幕去瞧,如此这般反反复复数十次,夜幕降临了。

掌灯时分,家家户户升起温暖的烛火,清未也把家里的烛台都点燃,听外面的雨声小了,便把灯笼也点上,然后冒着毛毛细雨走到院前安静地等候。

冷风冷雨对清未来说不算什么,然而久等不到回音让他的心冷下去。清未强迫自己思索司无正若是真的被扣押下来,如何能脱身,可惜想来想去都是死局,登时扶着门框唉声叹息。他正兀自悲伤,长街前忽然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清未!”司无正的呼唤直直穿过雨幕。

雨中的灯火剧烈摇曳一瞬,继而是清未沙哑的惊叫,灯笼跌在地上滚成一团热烈燃烧的火,他亦被司无正捞上马背紧紧拥在身前。

转瞬即逝的火光照亮了清未被雨水淋湿的脸,同时照亮了司无正腰间的腰牌,金光一闪而逝,等他刚欲开口询问,滚烫的吻已然落了下来。

第十三章:倒吊鬼(13)

他想问司无正有没有受伤,想问案情的进展,更想知道司无正全身而退的缘由。

但清未开口时,只问:“吃饭了吗?”

司无正在雨里轻笑出声:“还没,我刚从宫里出来。”

“我去给你做饭。”他慢慢回神,见马已站在院前,便扶着司无正的手臂跳了下来,“天冷,我熬些热粥给你暖胃。”

家里剩些碎羊肉和菜叶子,清未把他们一并剁碎,煮成肉粥端给司无正喝。司无正换了被雨水打透的衣服出来,身上锐气尽数褪去,与寻常人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无甚区别,见了粥,捧起就喝,丝毫不在乎烫。

门外凄苦的冷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晚间的风把门板吹得摇摇欲坠,那点昏沉的光也飘摇起来,清未走过去把门从内插好,又把庖厨里的烛台端起,点亮了墙上的蜡烛。

“白白浪费了那么好一支灯笼。”他无声地叹息。

司无正吃得额上沁出汗水,闻言轻啧道:“还吓我一跳呢,以为嫂嫂摔倒了。”

“哪有那么容易摔倒。”

“灯笼都掉在地上了,不是摔倒还能是什么?”司无正斜眼觑他,“还是嫂嫂要承认看见我心里欢喜?”

清未捏着烛台的手紧了一紧:“看你活着欢喜有什么不好?”

“仅仅因为活着?”

“那你到底去干了些什么?”

司无正把喝空的碗轻轻搁在桌上,起身走到清未身后把他的腰搂住:“去面圣。”

“你区区一个大理寺少卿,如何能面圣?”清未不为所动,“我虽没有一官半职,但也是知道圣上不是那么容易见的。”

“嫂嫂真想知道?”

“你瞒着我些什么?”他闻言忽而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当初刚死而复生时,司无正带他去过大理寺,那时大理寺丞的态度颇为奇怪,似乎在顾忌什么,起先清未还以为对方端着架子,如今想来竟是在忌惮司无正。

可司家虽然世代为官,却远远没到权倾朝野的地步,所以司无正根本没有面圣的资格。

“嫂嫂你想想啊,我可是当朝的状元郎。”司无正敛去神情,把下巴搁在清未肩头轻声解释,“自然有些特殊的待遇。”

他倒是真的忘了这一茬。

“嫂嫂,当初圣上许我品级更高的官位我没要,便得到一块御赐的金牌。”司无正拍了拍清未的肩膀,“我自然要比旁人更容易见到陛下。”

清未听到这里彻底放下心来,把司无正用完的碗筷洗净,擦手的时候心里忽然一惊:“呀!”

“嗯?”

“司无正,你说房子勤还吊在房梁上吗?”

“管他作甚。”司无正兴趣缺缺,“他吊在那里是罪有应得,谁叫他死前起了杀念,为了自己的儿子谋杀旧友。”

清未甩了甩手,边叹息边感慨:“为父者,总有为了骨肉神志不清的时候。”

“我看未必。”司无正抱着胳膊站在墙边,“若是他从小好好教导房晗,说不定如今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不过从他也起杀念的事来看,房晗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有缘由的。”

清未听得满心凄然,官员被杀的案子的真相说简单也好,说复杂也罢,都围绕着一个房晗。他叹了口气,见屋檐下依旧落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忍不住抱怨:“这雨就没个停的时候?”

当初清未在沛县时,甚少碰见多雨的天气,而司无正听了,随口答:“洛阳就这样,冬天时不时下许久的雨。”

“说得跟你从小在这儿长大似的。”

司无正的眼神闪了闪:“我好歹在这儿做了不短时间的官了。”

“是了,司大人。”他转身作揖,“草民妄言了。”

“嫂嫂拿我寻开心呢。”司无正无奈地扶额,伸手接过清未抓着的烛台,“回屋吧,时辰不早了。”

“你可是要和我说说在宫里的事?”

“你想听我就说。”

清未犹豫一瞬:“你明日要当差吗?”得到否认的回答以后,他才欣然点头,“那你可得好好说说。”

像是为了印证司无正的话,这场雨连续下了三天,裴之远的鬼魂再次出现,是他们都没有想到的。

竟是为了房子勤。

“司大人呐!”裴之远又挂在了树叉上,急得手舞足蹈,“房兄,房兄要被那假的房晗吃掉!”

司无正正握着清未的手写昨夜的感想,因为他又发了次病,此时的清未已经认命,写完污言秽语并不生气,反倒披着衣衫去解救裴之远。

“出事了。”裴之远衣衫凌乱,面色凄苦,“我没想到假房晗怨气那么重,找不到房晗,就去找吊在房梁上动弹不得的房兄。”

此时司无正也穿好了衣服,施施然走出来:“不对啊,裴大人,假房晗我们见过一次,怨气并不算重。”

“你们有所不知。”裴之远飘飘悠悠晃到院边,急得跳脚,“房晗找这替死鬼之前答应人家照顾家中老小,哪知事后翻脸不认人,把人家全家活生生饿死了。”

“什么?”司无正大惊,“你说得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裴之远唉声叹息,“因为啊……这些都是他们死后告诉我的。”

清未和司无正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短短几天时间又多出几道冤魂,这房晗真是死不足惜。

“他们在哪儿?”

“投胎去了。”裴之远绕着他们打转,“他们是饿死鬼,没那么大的怨气,也没有害人之心,可以直接喝了孟婆汤转世,下辈子就算不能富贵,起码也是衣食无忧。”

司无正牵了马,将清未拉到怀里:“裴大人,我们虽然能见鬼,但若是假房晗想要做些什么,根本不知道如何阻止,你这般急切地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阻拦……”裴之远随着他们飞速飘动,“但你们二人是我知道的仅有的能看见鬼的活人了。”

说白了就是病急乱投医。

司无正闻言没有再说什么,选了人少的小路策马狂奔。

清未把脸埋在司无正的衣领里,心里想假房晗会如何报仇,鬼魂死了又会成为什么,然而想来想去都理不出头绪,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阻止鬼魂复仇的立场。裴之远却说若是让假的房晗化为厉鬼,日后投胎没有好的去处不说,下辈子能不能做人都是个问题。

“他已经很惨了。”裴之远于心不忍,“若是死后再为了不值得的事无法入轮回,实在是……唉。”

然而无论他们再怎么不忍心,等到了酒楼时,为时晚矣。

约摸是连日阴雨的缘故,酒楼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司无正带着清未冲进去,把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掌柜的吓得一个激灵,再定睛一看闯进店里的竟然是大理寺的人,登时哭丧着脸迎出来。

“司大人,您这是……”

“我上回住的屋子还在吗?”司无正一把将人拉开。

掌柜点头如捣蒜,还以为那间屋子里窝藏了逃犯,拼命解释:“在在在,大人,那屋子自从西域商客离开以后我就没敢盘出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司无正并不解释,三两步爬上二楼,一脚将门踹开了。

腥臭的风随着敞开的门涌出来,他用衣袖遮面,眯起眼睛拼命瞧屋内的景象,心也随之沉下去。只见无头的鬼魂正捧着半条干瘦的人腿慢慢咀嚼,用的自然是那张肚脐化为的嘴,也不知有没有牙,但他们都听见了骨骼断裂的脆响,亦有黑血顺着无头鬼的“嘴”缓缓而下。

房子勤只剩半条腿,别的部位自然进了假房晗的肚子。

清未看得浑身发寒,拽着司无正倒退两步,无法想象鬼魂把房子勤的头吞咽下去的模样,也不知现在阻止了能有什么用。此时裴之远也顺着窗户飘进来,看清眼前景象,大惊失色。

“房……房兄!”

无头鬼旁若无人地啃着人腿,嚼得津津有味,专心致志地撕咬每一寸腐肉,连脚趾都不放过,须臾就将房子勤彻底吞咽入腹,只余那条原先捆在脚踝上的白绫。无头鬼吃完,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用沾满血污的手臂擦了擦嘴,然后定定地向窗口走去。

“司无正……”清未悄悄偏头耳语,“我们怎么办?”

司无正握住他的手:“再等等。”

他便与司无正一同默默地看。

无头鬼走到窗边时,阴风大作,屋内的血腥味浓到清未都忍不住掩面,片刻风又骤然停住,他抬眼望去,原是无头鬼空荡荡的脖颈上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且越来越凝实,最后化为了头颅。

应该是无头鬼生前的模样,该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或许与房晗有几分相似,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你……”裴之远震惊地睁大了双眼,抬起手臂颤声逼问,“你怎么这么傻!”

裴大人痛心疾首:“化为厉鬼如何投胎!”

“能投胎又能……又能如何?”也不知是不是头刚回来的缘故,假房晗嗓音嘶哑,说起话来颇为生硬,“我的家人都死了。”

“可他们已经投胎去了啊。”

“那今生的仇呢?”假房晗眼里闪着血色的光,抬腿直逼近瘫坐在地上的裴之远,“我不甘心。”

“那你准备如何?”司无正这时才闲闲地插了一句话,“就算你化成了厉鬼,也不能把房晗怎样。”

这话说得没错,虽然假房晗吞噬了房子勤的幽魂,但除了眼里有零星的血光,单瞧长相还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还不如倒吊在门梁上多年的房子勤看着可怕。

第十四章:鬼影(1)

“是啊,是啊!”裴之远赶忙附和,“你就算化作厉鬼也最多吹吹风吓唬房晗,根本伤不了他。”

“……再说房晗与他们二人不同,连鬼魂都看不见,你就算站在他面前也没有丝毫用处。”

无头鬼闻声冷笑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俩帮我报仇。”说完,转身径直走到司无正和清未身前。

司无正向来不怕威胁,有点吃软不怕硬,此番无头鬼言明自己化为厉鬼的目的,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凭什么?我和你非亲非故,没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赔上自己的前程。”

起先裴之远好言劝他们时,司无正无甚怨言,如今面对无头鬼,反倒较起劲儿来:“再说你是心甘情愿顶替房晗的,死后家人遭受的苦难都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无头鬼被司无正的言语震得后退两步,眼神颇为茫然,似乎找不到让他俩帮忙的理由,神情渐渐颓败,嘶哑的嗓音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不甘心。”

清未早就起了恻隐之心,只是碍于司无正不好出面罢了,此时实在忍不住,轻声叹息。

“既然不甘心,活着的时候就不该替房晗顶罪。”司无正冷哼一声,“你如今若是不借助活人之手,什么都办不到!”

无头鬼被说得无地自容,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往清未身边挪挪,又被司无正瞪得连连后退。倒是裴之远好心,和无头鬼蹲在一起,耐心地问:“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原来这无头鬼原是小野河决堤时的灾民,姓荀,名大义,自从租屋被冲垮,全家老小就一直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直到裴之远被杀之案横空出世,房晗寻到他,做了以命换粮的交易。

荀大义说完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我刚死时找不到头颅,所以几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是有冤情的,徘徊在房宅门前就是想搞清楚真相。”

“后来有一日房母随着房晗走了,我见到仇人想起了一些事情,跟着他们一直飘到翠微山庄,却被门上的符咒震伤,再也向前不了了。”

司无正越听,眉头蹙得越紧:“你是说首辅大人的宅院里贴了专门防鬼的符咒?”

“应该是。”荀大义抱着脑袋回忆,“我没看清,但是一靠近山庄的门,就像是触碰到无形的墙壁,根本无法向前。”

“怪了。”司无正凉凉地笑起来,“看来我们的这位首辅大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后来荀大义又说了些有的没的,但是都不足以提供更多线索,所以说再多也无益处,司无正干脆让裴之远把荀大义带走,自己则跟清未回了家。

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真相再怎么清晰他们也一筹莫展,不过荀大义不知怎么被裴之远说通了,偶尔飘来他们的院子时,已经没那么愤懑。

“反正他们总有一天会死的,我可以等。”荀大义对他们院子里的夹竹桃很感兴趣,“听说裴大人挂树杈上好几次了?”

司无正假笑着说“是”,等荀大义一走,就嘀嘀咕咕地和清未抱怨,说要把树砍掉,免得这群鬼魂三天两头卡在树上下不来。清未只当笑话听,照旧把竹竿搁在墙角,算是默许幽魂们飘来飘去。

如此一来安安稳稳地过了半个多月,他的病难得没再发作,天气也渐渐转暖,连绵的阴雨终于打消了继续叨扰长安城的念头,春游踏青的人也多起来。清未以前住在乡间时,春暖花开的时节偶尔也会溜出去玩,如今住在长安,不免动了游玩的心思,只是司无正在大理寺的事情永远忙不完,时常连夜办案,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提。倒是司无正发觉了,一天午后没有差事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去城外的慈恩寺游玩。

“玄奘法师生前曾在慈恩寺主持过译场,老百姓都觉得吉利,嫂嫂可是要去?”

清未把换洗的被单晒在院子里,闻言略有心动:“你什么时候有空?”说完又皱眉思索,“这几天人肯定多,去了也看不见什么风景。”

“本来就不是去看风景的。”司无正笑了笑,“人多是因为再过些日子就去不了了。”

“为什么?”

“每年二月二宫里都要派人去慈宁寺开坛祭祀,若是可能,连圣上也是要去的。”司无正走到他身边,扶住了随风摇晃的竹竿,“等到那时候,寺里寺外都是羽林卫,寻常百姓是进不去的。”

清未甩了甩酸涩的手臂,感慨:“原来如此。”

“所以嫂嫂要去,最好这几日就走。”司无正跟他进屋,“我明日没有差事,倒是可以陪你。”

如此就说定了,清未晚上准备了些随身的衣物,也不打算在慈宁寺住多久,最多两日,一来寺庙里就是个清净散心的地方,二来司无正总有忙不完的差事,不便多停留。于是第二日一早,司无正驾着马车带他出了城,清未原先以为他们还是骑马去,不料司无正说寺庙不算太近,还是马车舒服,也就没有异议,等车行出城门几里,才发觉司无正的决策是对的。

慈宁寺坐落在长安城边的山脉里,虽然说起来很近,但是山路十八弯,看着近在眼前的庙宇,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才摸到山门。然而寺庙竟不像司无正描述得那般人满为患,清未从马车上跳下来时颇为意外。

“难不成宫里已经来人了?”

“不会。”司无正扶住他的手臂,也很是不解,“我没看见羽林卫。”

“那真是怪了。”

“还是进去问问吧。”司无正在山门前矗立半晌,率先抬腿往里走,清未连忙跟上去。

两人沿着崎岖的山路爬了许久,终是撞见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

司无正没有穿官服,所以把人拦下时,对方态度恶劣:“你想干什么?”

“这位兄台。”清未生怕司无正再拿言行逼供的那一套吓唬人,连忙上前一步,“请问这山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人怎么会如此少。”他态度诚恳,长相又让人生不出戒备,几句话下来就把行人的脸色说得缓和不少。

“小兄弟,我看你们也是来拜佛的,我多嘴劝你们一句,今年别来了。”行人压低声音,劝阻道,“慈宁寺出事了。”

“出事了?”清未大惊失色,“皇家都会来祭拜的寺庙,怎么会出事呢?”

行人闻言神情更是莫名,凑近他的耳朵,悄悄道:“出的不是人事儿,是闹鬼了!”

若说别的事他俩还不会放到心里去,一听是闹鬼,登时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不一样的猜测。清未赶忙拉住行人的手腕,恳切地求对方再说些详细的细节。

“小兄弟,我是看你年纪小才好心劝你的。”行人啧了啧嘴,畏惧地回头看了一眼隐藏在雾气中的寺庙,沉默片刻,终于组织好了语言,“事情发生在两天前,庙里香火最旺盛的那几天……”

据行人所说,两天前,寺庙大雄宝殿的香案不知被何人砍成了两截,且当天就有孩童溺死在了放生池中,接下来的几天更是鬼影憧憧,不止一个人声称看见了鬼魂。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上报给大理寺?”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行人摊了摊手,“节日里祭拜的人太多了,谁知道香案是怎么断的呢?再说放生池淹死孩子的事儿太晦气,寺庙里的和尚念了一天的经书超度了也算完了事儿,就算上报给大理寺,也没什么用处。”

“大理寺还能捉鬼不成?”

行人一句笑谈,在他俩心中的分量却是不一样的。司无正虽然不能捉鬼,却能看见鬼魂,若这案子真的不是人为,那也只有他才能寻出一丝半点的真相了。

行人说完,如释重负,带着家人匆匆离去,走之前还在劝说:“小兄弟记住我的话啊,千万别去!”

清未很是感激,行礼道谢,谎称自己还要在山上等人下来,不便离去,行人也就没有再多言。不消片刻,狭窄的山道上就只剩司无正和清未两个人,他们回首望去,隔着朦胧的雾气还依稀能分辨出山脚下零星的人影,大约都是和刚刚的行人一般,被鬼影之说吓退的香客。

其实很好理解,连佛寺里都出现了鬼影,前来祭拜的老百姓怎么会不怕呢?

可司无正这回却持怀疑的态度,似乎并不相信行人的说辞:“寺庙里怎么可能会有鬼?”

“此言何意?”清未爬得略微气喘,扶着路边的枯树干歇息。

“嫂嫂,且不说慈宁寺里有多少经幡,就拿庙里的和尚来说,他们谁不戴着佛珠,念着佛经?”司无正也停下脚步,“再凶厉的鬼怪也不可能进得了佛寺的门,若是按照方才行人所说,死去的是失足落水的孩童,还是被超度过的,怎么会作祟呢?”

“若说是人在捣鬼,我看更有可能些。”

清未歇完,继续往山上爬。司无正说得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古佛寺就是鬼怪忌惮的所在,这次淹死孩童也纯属意外,没道理会滋生出像荀大义那样的厉鬼才对。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刚想到先前撞见的鬼,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山道上飘下来了。

竟是先前枉死的裴之远,世界当真是小。

第十五章:鬼影(2)

裴之远见了他们也吓了一跳,身形涣散了些许,轻咳几声才凝实:“原来是司大人啊。”

“呀,他们说的鬼影……”清未恍然大悟,“不会是你吧?”

裴之远闻言,连忙摆手撇清关系:“这话说得太看得起我了,我虽然死前积攒了些善缘,可以靠近寺庙,但是想进去是万万不可能的,此番前来是受人所托,接一个孩子去转生而已。”

“裴大人真是热心肠啊。”司无正皮笑肉不笑,“勾魂的事儿也归你管了?”

“这不是地府人手不足吗……”

“你改行做鬼使了?”

“我可没有这能耐。”裴之远赔笑道,“我的事儿就不必多说了,到是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清未赶紧把司无正拉到一边,自己向裴之远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鬼影?”裴之远傻愣愣地望着他,“什么鬼影?”

一个鬼魂问鬼影在哪儿,这问题清未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而司无正揣着手立在一旁,仰起头凝望远处的庙宇,暮鼓声阵阵,庄严的慈宁寺远看犹如卧佛,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清未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便询问道:“那个孩子呢?”

“送走了。”裴之远怕惹到司无正,刻意放轻了声音,“挺好一孩子,失足落水,跟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哭闹,就问我娘亲在哪儿。”

世上每天都有太多悲惨的事发生,不知是不是死过一回的缘故,清未已不像原先那般难过,只是唏嘘不已,觉得自己就算知道这些也帮不上什么忙,从裴之远的案子起就是,他和司无正都大约猜出了真正的幕后凶手,却束手无策。司无正还能面见圣上,而他是真真正正的什么都做不了。

人生大抵如此,总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但是……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清未还不想放弃。

“我就在寺庙边上转悠了两圈。”裴之远很是难为情,“道行太浅,进不去寺门。”

清未也不打算真的问出个所以然来,转而去看司无正:“怎么办?”

“看来不上山是找不出真相了。”司无正眼里闪着兴味,伸手牵住他,“清未,要不要我背你?”

他如何会答允,当着裴之远的面又不好拿长辈的身份教训司无正,只得红着脸喃喃:“我走得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说完,忍不住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对方额角的薄汗,“要不再歇会儿?”

司无正眼里的冰霜消退殆尽,柔声说好,继而拉着他一道坐在了路边微微洇湿的石头上。

他们脚下是浩渺的云烟,头顶亦是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苍穹,任谁处于这样的环境,心中都会滋生出几分豪气,连清未都不能免俗,扯着司无正的衣袖好奇地问他为何要在大理寺任职。

“你觉得呢?”

“为了……天下公允?”

“自然不是。”司无正自嘲地笑笑,“你当真还相信‘公允’二字?”

“……不是我消极,也不是我不在乎公允,而是这世间大部分事都无法得到公允的裁决。”见他不说话,司无正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大理寺当差的时日虽然不长,但是历年来的案宗都看过。”

“你是不是觉得裴之远很可怜?可记载里提到的比他还悲惨的官员比比皆是。清未,不是我消极,而是我认清了现实。”司无正说到这里时握紧了拳,“我已经明白一腔热血是可笑的冲动,我需要的是一击毙命的证据。”

山间的风吹散了云雾,清未心里涌动起温热的感动,他起身拍了拍司无正的肩:“我相信你能找到的。”

“证据。”他说,“总有一天。”

司无正也跟着他起身,又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伸手揽住清未纤细的腰:“不过这次寺庙的事儿我还是觉得是人为。”

不用司无正说,连他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俩继续往山上爬,寺门已经近在咫尺,倒是裴之远也往山上飘让清未颇感意外。

“我也想知道到底有没有闹鬼。”裴之远严肃道,“若是真有滞留在阳间的幽魂,我得上报给地府的大人。”

清未一听就来了兴趣,边爬,边和裴之远聊天,当真问出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原来鬼差大部分都是由生前有功德的鬼魂担当,比如裴之远这样的,勉勉强强能接引一些没什么怨气的小鬼,失足落水的孩童就是其一,至于厉鬼,就需要黑白鬼使那样法力高强的鬼差了。

“那如何忙得过来?”

裴之远深以为然:“所以嘛,荀大义那小子能滞留阳间,就是因为他在厉鬼里排不上名号,没人管他。”

“那世上的厉鬼当真不少。”

“可不是吗?我听说前朝有个皇帝投井而死,化作的厉鬼能将鬼差打伤。”

“毕竟生前是真龙天子嘛……”

如此一来一直到寺庙门前,聊得热火朝天的都是清未和裴之远,司无正则被晾在一旁,神情略有不甘,但鬼怪之事只有鬼怪知晓,他着急也没用。

慈宁寺门前还隐隐约约能瞧出几分前几日的热闹景象,地上落了不少散落的香纸,门前的香炉里也积攒着厚厚的香灰,只是今日还在燃着的没有几根罢了。

捏着佛珠的沙弥在院内安安静静地站着,偶有拿着扫帚的和尚从廊下匆匆走过。

“阿弥陀佛。”裴之远连声嘀咕了好几句,“司大人,再往前我就靠近不了了,但若是以这里为界,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同类的气息。”

也就是说佛寺里没有鬼魂。

“你确定?”司无正又确认了一遍。

“司大人,寺庙都镇压不了的厉鬼必定有极重的怨气,那样的怨气理应容易察觉才对。”裴之远笃定道,“既然我察觉不到,起码慈宁寺里没有那种级别的厉鬼。”

司无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领着清未往寺庙里去了。

沙弥见他们,平静地弯腰行礼,继而一言不发地继续入定,司无正也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反而先去了大雄宝殿,行人提到的那张被劈成两半的香案早已被替换,如今在威严的佛祖注视下,一切都稀疏寻常。清未与司无正不同,他进大雄宝殿前踌躇了片刻,觉得自己是个死物,也不知进不进得去,抬起的腿挣扎许久才鼓起勇气放下,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连忙跪在蒲团上拜了拜,感激不已:“你不拜吗?”

“心诚则灵。”司无正将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崭新的香案沉思,“你说香案断成两截有什么意义?”

“我虽不知有什么意义,但香案断裂绝对是不吉利的事情。”开口回答的却不是清未。

司无正转身行礼:“住持。”

清未闻言,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叨扰了。”

慈宁寺的住持是玄奘的第三任弟子,慈眉善目,略显富态:“司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公务在身?”竟一眼看穿了司无正的身份。

“不曾有什么公务,只是携内子前来游玩而已。”司无正没有隐瞒,“不过在下上山时听了些传闻,不知真假,习惯使然,忍不住推理案情。”

住持闻言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司大人把这件事告诉圣上。”继而转身面向清未温和地微笑,“听闻司大人将男妻接来了长安,今日得见,实乃有缘。”

清未被老和尚的一席话说得害臊起来,拱手还礼,直道:“折煞我了。”心里想得却是连得道高僧都看不出来自己的底细,那么自己现在到底是人是鬼呢?

不过是人是鬼已经不重要了,司无正似是很喜欢这个话题,与主持并肩走出门去,清未就听着满耳的胡言乱语无可奈何。无非是司无正信口胡诌的故事,说什么早些年就成亲了,只是在长安城没有站稳脚跟才一直分居,如今终于免去相思之苦,自己有多开心云云。

当真是说起谎来不打草稿。

慈宁寺的住持也妙得很,虽然是个出家人,倒也祝福他俩,且说看面相就有夫妻缘,一番话哄得司无正眉开眼笑,好像把寺庙发生的怪事全忘在了脑后。

“哦对了。”住持走到一半,忽然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司大人,您瞧今年陛下来慈宁寺祭拜的事,是不是得缓缓?”

“住持是担心……”

“你我皆知闹鬼的事大抵是谣传,可毕竟事关圣上,不可大意啊。”

司无正沉吟片刻,点了头:“有道理,但请住持为我与内人安排一间屋子,今夜我们就不下山了。”

“自然没有问题,请这边来。”住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换了前几日怕还有些困难,可自打出了鬼影的谣言,原本在山上过夜的香客就走了大半,如今连原先说要来的都临时更改行程散了大半。”

如此情形倒真让人哭笑不得,寺庙本来是祈福积德的地方,如今倒成了老百姓避之不及的闹鬼所在,也不知住持内心是个什么情状,大抵是无奈至极了罢。

第十六章:鬼影(3)

寺庙的禅院坐落在后山,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途径的禅院大多香烟渺渺,佛经阵阵,一派祥和之气。清未看见禅院一角时,晚霞正在徐徐燃烧,他牵着司无正的衣袖喘了口气,觉得风景甚好,便站在路边出神地看。

“公子和本寺很是有缘啊。”住持注意到他的视线,笑呵呵地打趣,“要不多住几日?”

清未连忙道谢,再含糊地拒绝:“司无正在大理寺的事务很多,不能久留的。”

“还累吗?”司无正闻言,插了一句,“我背你。”

他轻飘飘地瞪过去一眼,意思是让司无正收敛些,谁料司无正变本加厉地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提起,然后大踏步地蹬石阶。

“胡闹。”清未红着脸嘀咕,又生怕挣扎会让司无正摔倒,只能硬着头皮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进了禅房。

夕阳烧到了窗边,司无正拜别住持,转身打量简洁的厢房,随口感慨这哪里是会闹鬼的模样,继而拉着清未坐在床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他身体如何。

“别想了。”清未把司无正推开,“好好推理案子。”

司无正把脑袋搁在他肩头,委屈巴巴地吹了口气:“嫂嫂又嫌弃我。”

“胡说八道。”

“那为何把我推开?”

“……这儿还有别的空房,你怎么不去住?”

司无正眯起眼睛:“你是我名义上的内人,分房睡成何体统。”

清未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他与司无正是夫妻,之前的话也是气话,可真到了晚上,见司无正坦坦荡荡地脱衣服,依旧不痛快。

昏暗的烛火伴随着幽幽山风不断飘摇,清未举着烛台走到院里,院中有一口浅井,水是山泉,他拎了半桶回房,洗漱过后又去拎了一桶烧热。司无正坐在案前蹙眉思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影仿佛凝固了一般半晌都没动。

他把烧热的水倒在木碗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歇歇。”

司无正的身影摇晃了一下,突然猛地将清未拉到怀里:“别走。”

“嗯?”他吓了一跳,生怕木碗里的热水烫到人,“做什么?”

“嫂嫂真的不想要?”

清未的耳根红了些:“说不准已经好了,好些时日没想与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捏着木碗的手指微微发抖,陌生的情潮席卷而来。

“嫂嫂。”司无正的手扶在他的腰间,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来帮你。”言罢扯开腰带,滚烫的掌心探进单薄的衣衫温柔地摸索。

清未还尚存一些理智,扶着案几痛苦地弓起腰,他的身体在发烫,仿佛有莫名的火焰顺着四肢燃烧而来,世间只有司无正是温凉的。他仰起头,眼前晃过一团赤红色的烛光,身上似乎已经不剩什么布料,熟悉的触感也从下身传来。

电光火石间清未瞥见窗外一道暗影,仿佛只是幻觉,然后他就沉入情欲的混沌中,再一惊醒已是第二日晌午。

司无正正在床边穿衣服,修长的手指绕过腰带,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心情很好。

清未叹了口气,烦闷地掀开被褥,动着酸涩的腿挪了挪,感觉到还有东西没彻底流出来,眉头就蹙得更紧了。然而他一动,司无正便有所察觉,不给他躲避的机会,直接扑到床边,殷勤地问:“嫂嫂可还舒服?”

“这屋里没有可以记录的纸笔,等我们回长安,我一定补上。”司无正说。

清未每逢发病过后都自责不已,此时也不例外,翻身将被褥盖在头上不欲理人。司无正也习惯他这般模样,耐心地拿了帕子,摸索着探进去擦,擦了些东西出来才满意,转而劝清未起床。

“山间风景极好,嫂嫂陪我走走如何?”

他懒得回答,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被褥里。

司无正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昨夜好像又有人看到鬼影了。”

“什么?”清未动了动,掀开一角被褥往外望,“此话当真?”

“嗯,我方才出门时听见隔壁的香客说晚上看见了鬼影。”司无正趁机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就在我们院外的墙上。”

清未愣了一瞬,觉得自己忘了些重要的线索,趴在司无正肩头绞尽脑汁,终于寻出一丝模糊的记忆。

“我昨夜……似乎看见有人从窗下走过。”他的语气不是很确定,“只是个黑影,烛火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是人吗?”

“应该是。”清未想了想,给了司无正一个肯定的答复,“如果是鬼,我理应能感觉出来寒意,就像裴大人出现时那样。”

司无正了然地点头,抱着他又靠在床边坐了会儿,片刻起身道:“看来今晚我们睡不得了。”

清未微微一怔:“你是想……”

“管他是人是鬼,既然只在夜间出没,那我们就晚上亲眼看看。”司无正的办法很简单,“否则单凭猜测,永远也不会知道慈宁寺里发生了什么。”

既然说定,那清未也不想再躺在床上,他起身草草清理了身上的痕迹,又换了干净的衣衫,出门时司无正正与隔壁的香客聊天,问的是昨晚鬼影的事。

隔壁住了一对今年刚成婚的夫妻,年龄都不大,提起昨夜的事依旧心有余悸。

“你还真别说,我们俩前天就听说了鬼影的事儿。”丈夫拍着胸脯感慨,“但就是不信嘛,再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来慈宁寺又是拜佛的,哪里想到会撞鬼?”

妻子也附和道:“我们倒不是不信世间有鬼,就是觉得佛寺里怎么都不可能有鬼嘛……”

“那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说不清!”丈夫的神情复杂起来,“像是……长着尾巴的人。”

“长着尾巴的人?”清未刚巧听见这句话,疑惑地反问,“你没看错吗?”

司无正立刻回头:“起来了?”

“嗯。”他行了礼,揣手站在司无正身旁轻声道,“要不要去问问主持?”

他们在小声说话,夫妻的神情却变了。这世道娶男妻的不多,但凡娶的,非富及贵,于是对司无正的称呼也变成了“大人”。

刚巧有沙弥前来通报,说主持在前院等他们一道用早膳。

“走吧。”司无正面不改色地拉住清未的手,“不管有没有鬼,饭还是要吃的。”

“长尾巴……”他还在回味夫妻的话。

“应该是实话。”司无正知道清未在想什么,“毕竟我们要留宿是临时起意,他们也不像是会撒谎的人。”言下之意就是所谓“长尾巴的人”真实存在了。

不过到底是人是鬼,就另作他说了。

还是那条蜿蜒的小路,下山时竟比上山还要艰难,清未又是腰酸腿疼的,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司无正却没像昨日那般献殷勤,反倒自顾自地往山下走。他没由来地赌起气来,咬牙跑了几步,脚下一滑,眼瞧着就要栽倒。

“小心些。”司无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把将他抱住,含笑打趣,“嫂嫂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的怒气被惊惧替代,望着长长的石阶脚下发软。

“嫂嫂可是要我背?”

清未破天荒地点了头,伸手趴到司无正背上:“有劳。”

“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话?”司无正心满意足地将他背起,脚步轻快,“再说嫂嫂又不重,我背起来走得还稳些。”

反正都是些安慰人的胡话,清未觉得自己不听也罢,遂转头去看山涧里弥漫的白雾。山里的风总含着水汽,连带着他的面颊也仿佛笼上一层水雾,司无正脚步沉稳,他们身前无人,身后也无人,但风却带来些细微的人声,后来人声被鸟雀的啾鸣打断,最后终是被鼓声掩盖。

到寺庙里做早课的时辰了。

司无正停下脚步,将清未放在大雄宝殿外的院子里,他扶着廊下的柱子揉腿,然后拿了干净的帕子替司无正擦汗。

“有时我真的觉得你是我内人。”司无正垂下眼帘,哑着嗓子说,“因为你若真的嫁给了我,大抵也是这样照顾我的吧?”

“嗯。”他笑了笑,“照顾你是应该的。”

“那……哥哥呢?”

清未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真正的夫君了,他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扭头干巴巴地敷衍:“以前在沛县,我们并不亲近,毕竟他身体不好。”

司无正以为自己又把他惹生气了,讨好地凑上来:“那你就当自己嫁给我了好不好?”

“胡闹!”清未哭笑不得,“我本来嫁的就不是你。”

“假装,假装。”

“假装不了!”

司无正闻言失落至极,孤零零地坐在廊下不说话了,跟个小孩子似的,竟然在和清未闹脾气。

他拿这样的司无正没办法,弯腰凑过去:“你闹什么?”

司无正轻哼着把头扭到一边。

他又绕过去:“多大的人了,别这样。”

司无正依旧自顾自地不搭理人。

“我说你……”清未扶额叹息,耐着性子道,“明明我和你才有夫妻之实,你到底在气些什么?”

“那我在你心里更重要?”司无正终于有了反应,伸手牢牢禁锢住他的腰,“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你真是……”清未气极反笑,觉得自己着了司无正的道,掰开腰间的手冷哼,“不可理喻。”

“嫂嫂……”

“你走!”

“清未。”

“司无正。”他气得厉害,转身将一直跟在屁股后头的人狠狠一推,“这儿是慈宁寺,不是家里,你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司无正闻言安分了些,只不过片刻还是忍不住凑到清未耳旁:“是不是我更重要?”

第十七章:鬼影(4)

简直幼稚至极。

清未心里有气,不论司无正说什么都不理会,径直往佛经声阵阵的经房走,门口的沙弥见他们前来,弯腰行礼:“住持在里面等候你们多时了。”

“有劳小师傅带路。”清未听闻住持等候许久,不免急切起来。

司无正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丝毫没有紧迫感,若不是清未回头瞪了一眼,怕是还要慢悠悠地晃一会儿。

寺院的早膳清淡,就是些粥与馒头,清未坐下时,住持正闭目念经,闻声徐徐睁开双眸:“施主昨夜歇息得可还好?”

一提起昨夜,他的神情就微妙起来,一来是想到了和司无正的缠绵,二来则是记起隔壁那对夫妻看到的“鬼影”。住持见他神情有异,心中有了猜测,叹息道:“难不成你们也看见鬼影了?”

“住持说笑了。”司无正忽然打断他们的交流,“内子昨夜受累,神情还有些恍惚。”

清未不由怔住,但没有反驳司无正的话,他心道这人肯定又有别的歪心思了,又意识到住持很可能有问题,便垂目走到司无正身后,一言不发地啃馒头。

住持松了一口气:“若是连司大人你们都看见了鬼影,老衲就不得不上报朝廷,推迟二月二的祭礼了。”

司无正勾起唇角:“我与内子就是来散散心的,住持不必紧张。”言罢坐在清未身边端起一碗粥喝了口,“不错不错。”

言语间无甚诚意,一听就是在敷衍,但住持很显然并不了解司无正,所以信以为真,转身往屋外去了。此时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清未放下馒头疑惑地问:“你怀疑住持?”

“不是怀疑。”司无正把他吃剩的馒头塞进嘴里,“是不得不防。”

“嫂嫂,这次的事很可能关乎二月二的祭祀,到时候圣驾前来出了意外,那可就不得了了。”

他又替司无正拿了个馒头,忧心忡忡:“若真是这样,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所以就算是住持……我们也不能毫无防备。”司无正仰起头把碗里的粥全喝了,“与他无关最好,倘若有关联,那一定会出大事。”

“但愿无关吧……”

司无正吃饱以后带着清未去了后山的放生池,因为淹死过人的缘故,池边安安静静得一个人都没有,倒是风里还飘着烧焦的经幡。他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上去,山间的风拂面,他虽察觉不出冷意,但摸司无正的手觉得凉,想必风也是冷的。

人心更是冷的。

池边不乏用以阻挡人落水的石块,但几天前孩童落水时是游人如织的时刻,小孩子定是因为拥挤才不幸失足落下池塘的,再加上人多嘈杂,没有及时发现,才酿成了今日的惨剧。清未暗自叹息,蹲在池边掬了捧清澈的池水,而司无正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平静的水面,似乎又陷在了纷乱的思绪中。

落水的孩子和鬼影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联系,清未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司无正一口否认了这个想法:“我觉得这两件事其实并没有联系。”

“你是说鬼影并不是失足落水的孩子?”

“首先裴之远已经将那个孩子送去投胎了,其次……还记得早上住在我们隔壁的那对夫妻的话吗?”司无正握住他沾满冰凉河水的手指,“他们看见的是长尾巴的鬼影。”

“如果他们看见孩子的影子定然会说,毕竟成人和孩童的身量差距还是很大的,他们不至于只注意到尾巴,而注意不到身高。”

清未细想片刻,深觉有理。

“所以孩子的事只是意外,我比较在意的是鬼影。”司无正蹙眉道,“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几日后的祭祀有关,不管这个夜间出没的生物到底是人是鬼,他的目的应该都是陛下。”

他闻言吓了一跳:“此话可不能胡说。”

“所以总要亲眼看看才好。”司无正耸了耸肩,“嫂嫂还有哪儿想去吗?”

清未被司无正的话惊得无心游玩,就拉着对方在禅房里枯坐了一整个下午。司无正倒是无所谓,将头靠在他肩头打瞌睡,一只手臂虚虚地环在清未腰间,要多亲密有多亲密,而清未本身就不需要睡眠,翻了好几本经书,心绪倒是平静不少,等夜色降临,迫不及待地推了推司无正的肩膀。

“怎么了?”司无正翻了个身,刚刚好把大半个身子钻到清未怀里。

“快起来。”他无奈地捏住司无正的一缕发梢扯了扯,“天黑了。”

司无正像是还没醒,抱着清未的腰乱蹭了好几下,等他快要发怒才慢吞吞地仰起头,装模作样地揉着眼睛,嘀咕道:“这就天黑了?”

窗外还有一丝夕阳的余韵,颓然地在山间燃烧,清未走到窗边瞧了片刻,等天彻底黑下来,就顺势点燃了窗边的烛台。暮鼓声余音绕梁,漆黑的禅院里逐渐升起温暖的火光,想来是住人的院子都掌灯了,司无正在他身后窸窸窣窣地走动,也不知在干些什么,总归肯定是在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清未趴在窗框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里还有未被风吹散的檀香。

“走吧。”司无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几个火折子,“回卧房。”

“卧房?”

“既然昨天鬼影出现在卧房附近,我们就去守株待兔。”司无正的语气很是雀跃,甚至略有些兴奋的意味,“我倒要看看这个长尾巴的鬼影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未听得暗自发笑,总觉得司无正偶尔会有点孩子心性,也不知是不是家中幺儿的缘故,相处起来很有意思。

他们顺着来时的山路回到卧房,司无正没有用火折子,而是拎了沙弥用的白色灯笼,惨白的光映照着布满青苔的山路,即使身处佛寺,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寒意,加之耳畔又是呼啸的寒风,连清未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都忍不住攥紧了司无正的衣袖。隔壁的房间已经没有了人声,想来是新婚的夫妻被夜里的鬼影吓住,白日里下了山,如此一来偌大的禅房就剩司无正和清未还在留宿。

“嫂嫂觉得鬼影会出现在何处?”司无正放低了声音,把灯笼放在院中的水井旁,“是我们的卧房,还是隔壁的?”

“这我如何知道?”清未犹豫道,“但我总觉得……若我们就站在这里,鬼影是不会出现的。”

“我们当然不能站在这里。”司无正闻言忽而笑起来。

他困惑地望过去,只见司无正眼里闪烁着月光,似乎有些狡黠的光点在眸子里流动。

“我们得躲在一个鬼影发现不了的地方……”司无正故意卖起关子,“嫂嫂知道是何处吗?”

清未扭头打量空荡荡的院落,目光在水井和夜色中模糊不清的草堆上打转,最后还是没有搞明白司无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司无正见状,忍笑指了指天空。

他立刻抬头望去,不知是不是身处山上的缘故,连月亮都比清未在城中看到得清晰。

“嫂嫂还没想明白吗?”司无正得意地俯身,伸手环住他的腰,在清未愣神的瞬间提气跳上了屋顶。

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瞬,风声骤响,等想起挣扎时,脚已经踩在了落满灰尘的砖瓦上。

“鬼影总不会从屋顶上爬下来吧?”司无正洋洋得意地坐在屋脊上,“嫂嫂,我想的法子好不好?”

清未拎着衣摆摇摇晃晃地挪到司无正身侧,心跳如鼓,生怕稍有不慎就跌下去。其实他早已死了,就算摔下去怕也不会更糟,只是清未偏头往下望了一眼便浑身紧绷,情不自禁地靠近司无正,然后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明月高悬,晚风徐徐,若是没有随时可能会出现的鬼影,此情此景倒有几分旖旎的意味。司无正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竟旧事重提,搂着清未的腰问他自己是否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吗?”清未不明白司无正执着的意义,“就算你再重要,我当初嫁的都不是你。”言语虽然残酷,却是不可分辨的事实。

司无正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回答:“重要。”

“为何重要?”

“嫂嫂是不会明白的。”司无正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声线也出现了一丝颤抖,“你不知道我见你第一眼时的感受,亦不知我得知你死讯的悲伤。”

清未从不信所谓的一见钟情,听了这话不免笑话司无正年纪小:“你多大了?都是考取功名的人了,怎么能为了我……”他说这话颇为难为情,“为了自己的嫂嫂难过。”

“不行吗?”司无正的嗓音又低沉了几分。

“行。”清未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叹息,“但你该知道难过有一个限度,而不是现在这般,把我当做……”

“可嫂嫂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司无正平静地打断他,“嫂嫂可会觉得害怕,或是恶心?”

第十八章:鬼影(5)

实话实说,此事若不发生在清未自己身上,他定是觉得恶心,毕竟叔嫂乱沦的事难以启齿,可对象是司无正时,他竟半分怪异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满心都是无奈的纵容。

是因为他名不副实的婚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清未想不明白,也不愿意细想,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他和司无正说:“给我点时间。”

“好。”司无正如释重负,伸手揽着清未的肩,“只要你……愿意去想就好。”

他们说话间乌云遮住了月光,遥遥的忽然传来磨牙般的拖拽声,很轻,几乎被夜风掩盖,但司无正听见了,他猛地匍匐在屋檐边,循声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清未想要靠过去,司无正立刻抬起一条胳膊阻止他靠近,于是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像野兽捕猎前的喘息,清未听得心口发寒,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眼睛也在声源现身的刹那瞪大了。

那是个人,可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他的尾巴似乎很沉,每走一步都费劲全身的力气。

“呵……”司无正没由来地轻笑,继而飞身跃下屋顶,直逼“鬼影”面门。

“鬼影”反应倒快,司无正刚一有所行动,他就怪叫着后退进夜色,那条沉重的尾巴狠狠刮过地面,仿佛是某种石头,震得清未在屋顶上差点坐不稳。不过司无正身手矫捷,不过电光火石间就一头扎进了浓稠的夜色,黑暗中的静谧最让人崩溃,他踉踉跄跄地在屋檐上走了两步,心急如焚,然而就在清未最焦急的时刻,凄厉的惨叫声突然自山路上传来,须臾又是一声极为遥远的重物坠落的闷响。

“司无正!”他再也忍不住,竟自己从屋檐上跳下来,继而顾不上脚踝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疯了一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好在黑暗中探出一双手。

“嫂嫂。”司无正在他扑到山路边前将他抱在了怀里,“我没事。”

“司无正?”清未一把扯住司无正的衣袖,借着遥远的灯火看不大清对方的神情,干脆伸着手胡乱摸,硬是把司无正的脸和脖颈摸了个遍才缓过神。

心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始觉得脚踝剧痛,忍不住跌进司无正的怀里轻声呻吟。

司无正还以为他犯病了,乐呵呵地把人抱住亲了亲,亲到额角的冷汗,猛地怔住:“嫂嫂?”

“脚……”他痛得浑身发抖。

“脚?”司无正连忙把清未打横抱起,飞奔回卧房,“嫂嫂可是自己从屋檐上跳下来了?”

烛火温暖了冰冷的禅房,司无正举着烛台查看他的脚踝,细细摸了半晌:“还好还好,并未伤到骨头,只是扭伤。”

继而蹙眉道:“嫂嫂怎可自己跳下来?”

他把半张脸藏在枕头里:“我听声音不对,还以为……”

“嫂嫂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如何听不出来,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清未懒得解释,也是难为情的缘故,嘴唇蠕动,最后憋出一句:“疼。”

司无正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替他脱了外袍,暗自抱怨山上什么药膏都没有,又说明日一早就下山。

“刚刚那鬼影呢?”清未倒是想起了正事。

“什么鬼影啊?”司无正不屑地轻哼,“就是个人。”

“拖着长条形石块的人,也不知为何要半夜搬运,见我吓破了胆,直接连人带石一起跌到山崖下了。”司无正越说神情越是阴郁,“怪事,若是寻常东西,为什么不能白日搬运,又为何见人就躲?”

他听得胆战心惊,翻身坐起:“摔……摔下去了?”

“嫂嫂安心。”司无正把他抱在怀里,“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要不然也不会散播寺庙闹鬼的谎言把香客都吓走。”

清未也知道司无正说得有理,只是鬼影的事虽然解开了真相,他却更觉得不安。如果是鬼,起码不能真的害到人,但现在已经确认作祟的是人,那慈宁寺的背后就有更大的阴谋。

司无正又按了按清未受伤的脚踝,神情颇为自责,倒是他没把脚伤当回事,扶着司无正的肩思索案情,既然现在已经确定是人为,那么暗夜里搬运的东西就值得深究了。

“我没看清。”司无正叹了口气,“但感觉是石头之类的重物。”言罢从口袋里掏出些碎石块,“我只拾到这些。”

司无正掌心的碎石块呈暗棕色,清未看不大清,举起烛台凑近观察,隐隐约约觉得有金粉在闪。

“金粉?”司无正用指尖沾了些细看,“倒像是……金箔。”

“是石头上本来就有的,还是刚刚沾上的?”

“应该是本来就有的。”司无正思考片刻,笃定道,“我记得这周围并没有染上金箔的建筑。”

清未闻言不免疑惑:“寺庙里哪里会有金箔呢?”他顿了顿,“不用告诉住持吗?”

“告诉自然还是要告诉的。”司无正微微挑眉,沾上金粉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但刚刚那叫声太凄惨,就算我不说,也必定惊动了住持。”

果不其然,很快屋外就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司无正起身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隙,只见山道上漫延着一条由灯笼组成的长龙,看来寺庙里大半沙弥都出动了。

“怎么办?”清未迟疑地问,“要说刚刚的事吗?”

“说。”司无正放下窗户,示意他别再说话,然后自己走出了门。

屋外起先还很寂静,后来便传来人声,一开始自然是住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继而是司无正装作困顿地回答似乎有人从山路上跌了下去。

“我也是听见叫声才出来的。”司无正不耐烦地抱怨,“出来什么也没看见,但我听见了落地声。”

“所以才觉得有人摔下去了。”司无正说及此,话锋一转,“住持,你们寺里半夜还有人搬东西吗?”

“司大人此言何意?”

“随便问问。”司无正淡淡道,“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住持不必放在心上,若是真有人半夜运送东西,还请住持派人下山查看,若是没有……那就要仔细检查检查寺庙里有没有丢东西了。”

继而撂下这句话直接回了屋,把清未往床上一按:“娘子,睡觉。”

“谁是你娘子?”他气得抬腿就踢,倒还记得用没受伤的腿,“司无正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司无正“哎呦”一声捉住清未的脚踝,哭笑不得地凑近他的耳朵:“嫂嫂,我是说给屋外的人听呢。”

昏暗的卧房内床帐被烛光映出一片萧瑟的阴影,清未忍住继续踢的欲望,压低声音反驳:“谁会听这个?”

“住持肯定一直怀疑我是朝廷派来的人。”司无正轻声叹息,“毕竟再过几天就要开坛祭祀了,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又敏感,所以我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

清未想问司无正到底想问些什么出来,但话到嘴边又改口:“他们会去山崖下搜索吗?”

司无正没有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后半夜的时候起风了,清未合眼躺久了有了些睡意,枕着司无正的胳膊闭目养神,风里竟又夹杂了熟悉的拖拽声,还不只一个人。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掀开床帐往窗外望,然而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他越是想仔细看,越是看不清,最后只得把司无正摇醒。

“嫂嫂?”司无正晚上向来睡得沉,迷迷瞪瞪睁眼恍惚了好久才竖起耳朵听,“这是……”

“又有人在拖东西。”

“坏了。”司无正闭目思索片刻,起身穿衣,“定是之前我的出现打乱了这些人的计划。”

清未连忙替司无正系腰间的衣带:“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知,但我知道只要找出石块的来源,就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然而当司无正追出门去时,一切都太迟了,几只寒鸦从山崖边飞起,满地都是他们先前发现的石头碎片。

“明早就下山。”司无正蹲在地上,神情阴郁。

清未也知道他们在山上找不到更多的线索,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和司无正一道下山,回到城中,还没进家门呢,就听见里面竟然传来了人声。

裴之远和荀大义俩孤魂野鬼正在院子里的夹竹桃树的树叉上坐而论道。

“人固有一死……”裴之远神神道道地摸不存在的胡子。

荀大义也给面子,双手搁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清未绷不住笑起来,司无正却黑了脸,拎着竹竿作势要把两个无所事事的鬼魂挑下来,不过刚一靠近,荀大义忽然皱眉飘远了些。

“这儿是我家。”司无正拄着竹竿冷笑,“你们倒是……清未?”

清未拽住司无正的手腕忍笑摇头,用口型劝他:“罢了。”

两缕无处可去的幽魂在这世间也只能与他们说说话,怪可怜的。很可惜司无正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直接踹门进了卧房。

裴之远飘飘悠悠晃到清未身边,试探道:“你们可是吵了架?”

他连忙摆手,将慈宁寺发生的事大体说了一遍,两只鬼听得兴趣盎然,大有上山探索一番的意愿,倒是荀大义听完不仅好奇,还在蹙眉思索什么事情。

“你说的石头具体是什么样的?”

清未掏了掏口袋,歉意地说石子不在自己这儿:“我去司无正那里要些来。”

“不必了。”荀大义摇了摇头,“你拿来我也不一定认得,只是刚刚司大人刚进院时,我感受到了压迫感,与靠近寺庙时的感受很像,想必是石子在作祟吧?”

“我为何没有感觉?”裴之远大惊失色。

“我是厉鬼。”荀大义难为情地挠了挠鼻子,腼腆地解释,“对佛寺里的东西感应得更敏感些。”

第十九章:鬼影(6)

说来也是,厉鬼自然会对佛寺里带出来的东西敏感些,如此说来司无正寻到的石子果然与慈宁寺有关。

他正这般思索,司无正又换了朝服风风火火地从卧室出来:“我去趟大理寺。”满怀心事,行色匆匆。

荀大义飘得更远,神情疑惑,裴大人则巴巴地靠过去,试图感应出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倒还真的让他觉察出来些异样。

“似乎是有。”裴之远犹疑不定。

清未心里并不相信,因为裴大人已算是半个鬼差,与寻常鬼大不相同,带有驱赶意味的符咒已经对他无甚效果,但他仍旧柔声道谢:“那必定是寺庙中的石子的缘故了。”

此时飘远的荀大义蹲在墙头轻轻咦了一声:“司大人没有去大理寺。”

清未心里一惊,已然有了推断,仍旧抱有最后一丝希冀:“可是路上行人多,他换了路走?”

“并非如此。”荀大义扒拉着夹竹桃的树叉,又往外墙角挪了挪,“这条路……是进宫的路啊!”

原来如此。

他苦笑着摇摇头,没有继续让荀大义蹲在墙头,反而默不作声地转身进了屋。慈宁寺出了事,司无正作为大理寺卿自然要进宫拜见皇上汇报此事,只是清未心里盘亘了丝丝灼热的怒火。

去便去吧,为何瞒他?

清未越想越是恼火,下手便重了些,把桌上的镇纸摔掉了一角。这镇纸是青玉的,纹了只惟妙惟肖的蟾蜍,口吞钱币脚踩元宝,招财进宝,也不知缺了一条腿还有没有效果。

管他有没有,清未如今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绷着脸把青玉摆正,又把屋内都打扫了一遍,视线滑过被褥时,心生一计。

司无正回家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裴之远和荀大义都坐在树叉上聊没了话说,肩并肩望天上的月亮。

“我内人歇下了?”

荀大义唯唯诺诺地答话:“早几个时辰就睡了。”

裴之远也压低声音应和。

司无正闻言很是满意,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隐隐约约瞧见模糊的身影,脱了衣服就是抱,然后始觉察出异样,猛地掀开被褥,只见床上“躺”得根本不是人,而是两条枕头。

“嫂嫂?”司无正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就要出门。

昏暗的烛火忽而自床后腾起,清未举着刚点燃的烛台慢慢走出来,清秀的面容在烛火里面无表情,眼底的情绪也被火焰掩盖了。司无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站在门前顾左右而言他:“嫂嫂这是做什么?”

“是在等我吗?”

“……有点急事耽误了。”

清未依旧不说话,端着烛台的手渐渐握紧。司无正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声不吭,心虚地攥紧了衣摆。

他将视线从司无正身上慢吞吞地移开,转而去看窗外朦胧的月色,司无正也寻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福至心灵:“是他们告的密?”

说完瞬间黑了脸,卷起衣袖作势要出门。

“不是他们。”清未终于开了口,靠在墙上盯着司无正,“告什么密?你说给我听听。”

司无正被噎了一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嫂嫂你这是……”

“我怎么了?”他勾起唇角,走过去捏了捏司无正的衣袖,“你难道有事瞒着我?”言罢懒洋洋地举起烛台,将摇曳的火光逼近司无正的脸。

司无正嘴唇蠕动,最后败下阵来:“嫂嫂,我错了。”

凄凉的寒鸦在屋外叫个不停,司无正比它们更凄惨,拽着清未的衣袖可怜巴巴地摇晃,绞尽脑汁挤出一句:“我怕你怪我。”

他登时冷笑出声:“倒是我的错了?”

“上回进宫你就……”司无正说了一半,赶忙改口,“对不起。”

清未从鼻子里挤出声回应。

“嫂嫂,这事儿肯定要告诉皇上,但是不能大张旗鼓地递折子,要不然慈宁寺里的贼人提前得到消息,我们就更被动了。”

说来说去都是大道理,清未不是不理解,但他生气的缘由始终被司无正避开。

他问你为什么骗我。

“你说过从不骗我。”他揪着司无正的衣领,指尖发颤,“你不记得了吗!”

“可我怕……”

“怕我吃了你不成?”清未狠狠撒手,将司无正往门前一推,“如今能瞒着我进宫,日后说不准还能瞒别的什么事,司无正你……”

“嫂嫂。”司无正慌张地握住他的手腕,“不会的,以后都不会了。”

清未不听,拼命挣扎。

司无正怎么劝都无果,只得蛮横地吻过去,被他咬了满嘴的鲜血,最后勉勉强强安抚住了清未的情绪:“嫂嫂这般在乎我?”

他忽而愣住,抬起的拳头慢慢落下,失神地倒退一步:“是了,我是的你的嫂嫂,不该……不该……”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能有这丝念头。

司无正见他刚从一个牛角尖钻出来,又钻入另一个,心急如焚,追过去抱清未的腰:“就算是又如何?”

司无正说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多想顶替哥哥,知道我为何总在外赶考不回家?

因为喜欢,情不自禁的喜欢。

“所以嫂嫂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先有了不好的念想。”司无正把清未的手拉到心口,“是我觊觎自己的嫂嫂。”

他听得脑中一片浆糊,怪异的满足感在四肢百骸间流淌,明知这是悖德的感情,依旧如飞蛾扑火般伸出手抱住了司无正的腰,可嘴里却说:“别想转移话题,你为何骗我?”

司无正苦笑着扶住他的腰,结结巴巴地解释:“就……担心你……”

“我会拦着?”清未眉毛一挑。

“不会不会。”司无正连忙附和,“嫂嫂绝对不会拦着我。”

他这才满意,转身将烛台搁在床头,见天边又泛起了青灰色,不由叹息:“闹了一整晚,我听你说话还是时常咳嗽,是病没有好透的缘故,早些休息吧。”

司无正黏在清未屁股后头,故意将手挡在嘴前咳嗽了两声:“是啊,这些天晚上还是有些冷。”说完眼珠转了转,“还是要嫂嫂陪着才舒坦。”

清未把床上皱巴巴的被子抚平,闻言只是笑,笑完替司无正将外袍的腰带解开,继而陪他一起躺着了,自然还是被抱着,好在清未已经不觉得厌恶,就算没有睡意也陪着司无正闭目养神。

隔壁的公鸡开始精神抖擞地打鸣。

清未感受到司无正憋闷的喘息,忍不住笑起来,翻身将对方的脑袋按在颈窝里:“睡吧。”

“明日……没有差事。”司无正哼哼唧唧地与他商量,“嫂嫂陪我睡久一点。”

他想了想,答应了。

司无正终是心满意足地合眼睡去,这时黎明的光都穿过木窗在地上流淌了。清未借着微光仔细打量司无正的脸,寻到几丝即将褪去的青涩,更多的则是疲劳。

大理寺事务繁忙,又适逢二月二的祭礼,想必就算司无正再怎么上心,也依旧忙得焦头烂额。

可司无正从没抱怨过。清未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小叔子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

不是他低估了司无正,实在是这人在他面前总也没个正形,说起话来不超过三句就变了味,即使清未不断提醒自己司无正的身份,实际上依旧很难把他和大理寺卿联系在一起。

在清未眼里,司无正就是个时不时会耍点小性子的小辈而已。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司无正是大理寺的中流砥柱,在皇帝面前炙手可热,虽然清未没去特意打听自己死后的大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司无正必定是有所建树的。

清晨的麻雀在夹竹桃树上歌唱,他又想起家乡的院子,以及开得郁郁葱葱的花,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

“嗯?”清未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由模糊到清晰不过一瞬间的事。

他起身,披着外衣费力地回忆,印象中淡粉色的花盛开在枝头,他似乎在与什么人说话,语速极快。

——不。

——不是的。

“嫂嫂?”

清未猛地回神,惊觉脊背上满是冷汗,司无正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抱他的腰,温热的身躯也贴上来。

“嫂嫂再睡会儿吧。”

“好。”清未点头掀开被褥,脑海中刚凝聚了些许的回忆散了,他钻到司无正温暖的怀抱里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想起了死前不久发生的事情。

那个对他说“不”,说“不是的”的人到底是谁呢?

司无正这一觉睡到饿才睁眼,睁眼了也不下床,抱着他唤“嫂嫂”,挺讨好的语气,是怕他还在生气的缘故。

清未瞥过去一眼:“干什么?”

“原来嫂嫂生气起来那么吓人。”司无正后怕地把脸颊埋到他的颈窝里,“可把我吓坏了。”

姿态浮夸,一看就是故意的。

清未懒得与司无正说胡话:“昨夜你见到皇上了?”

“见到了。”

“如何?”

司无正叹了口气:“今年的祭礼必须得去,长安城发生了好些事,得祭天。”

他皱了皱眉:“那慈宁寺夜里发生的事怎么说?”

“圣上让大理寺在二月二以前查清真相。”司无正忧愁地翻了个身,终于想起了正事,弯腰拾起一只鞋对着窗户砸过去。

“你们两只鬼,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消息说就别偷听了!”

第二十章:鬼影(7)

裴之远先飘出来,挡在荀大义身前赔笑:“司大人,早上好啊。”

司无正正愁没处发火,冷笑道:“废话少说,你们要是拿不出点线索,等会我就把荀大义这个厉鬼扔到慈宁寺里去。”

被点名的荀大义抖得跟个筛子似的,他是厉鬼,还是怨气没那么大的小厉鬼,往佛前一站怕是能烧成灰。

好在裴之远还真发现了些事情:“司大人你听我说。”

“你从慈宁寺带回来的石头不是一般的石头。”

司无正冷哼道:“这还用你说?”

“是……是佛像上的石头。”裴之远挠了挠头,被吓得舌头打结,“我……我连夜问了几个关系好的鬼差。”

清未听来了兴趣,把司无正扯到身后:“仔细说来听听。”

司无正敢对鬼魂发火,却不敢得罪刚吵过架的嫂嫂,憋屈地站在他身后竖起耳朵听。

原来这石块不是别的,正是塑佛像所用的材料。

“你们不是说石头上还有金箔吗?”裴之远拍了拍脑袋,“那正是佛像身上的啊!”

鬼魂一说,清未倒还真的想起来佛像身上的颜料有一部分就是金箔。司无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靠着院中的树蹙眉思索。

“你们是说……那些人半夜搬运的是佛像?”

裴之远迟疑地点头:“应该是。”

“不可能。”司无正一口否定这个想法,“如果佛寺里少了佛像,我和清未理应发现,可我们去过的禅院根本没有任何异样。”

清未也点头:“的确没有。”

这下裴之远和荀大义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却笃定道那些石子肯定是佛像身上的,不会有错。清未也不是不信鬼魂的话,只是事情实在过于蹊跷,他想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半夜在慈宁寺搬运佛像,要说佛寺年久失修也是有的,修缮佛像实属常事,就算临近二月二的祭礼也没必要在夜里动手。

他问司无正要不要再上山。

“上还是要上的。”司无正揉着眉心发愁,“但这回是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前去调查,更难问出线索了。”

清未闻言,犹豫地开口:“既然……住持有所隐瞒,那是不是代表这件事与他有关?”

“我觉得脱不开干系。”

“可我觉得他人还不错。”清未叹了口气,“总也不愿相信。”

然而世间让人无法相信的事情太多了,他想,每一副皮囊下面都隐藏着稀奇古怪的灵魂,他是如此,司无正亦如此。

如此一来他们决定一日后再上山,今天且待在家里好生歇息。

司无正暂时把慈宁寺的事抛在脑后,将屋里的桌椅搬了一套到外面,与清未坐在树下晒太阳。

他问:“照理说我也不是人,怎么晒太阳一点事都没有?”

“他们不也没事吗?”司无正随手一指。

清未望过去,盯着坐在树叉上的裴之远和荀大义笑:“裴大人是半个鬼差,自然不怕太阳,至于荀大义……许是化为厉鬼就不怕的缘故吧?”

就算真相不是如此,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微风徐徐,春日温暖的光透过树叉流淌到清未身上,他觉得有些困顿,伸手抚摸衣摆上的光斑,摸着摸着就摸到了司无正身上。黑色的劲装上满是褶皱,清未把手指塞进去抠抠,然后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做什么?”司无正忍笑捉住他的手,“可是不生我的气了?”

“松手。”清未咬牙挣扎。

司无正偏不松,将他的手指递到唇边亲了亲。清未刚欲再次挣扎,眼前忽然飘落了几片树叶,他困惑地仰起头,刚好对上两双含笑的眸子。

于是司无正又把另外一只鞋子扔了出去,扔完嘀咕道:“就该把他们都赶走。”

跟个孩子似的闹脾气,倒真的把清未逗笑了。

“你和他们置什么气?”他走过去把司无正的鞋捡回来,耐心地说,“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这儿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言罢见司无正一脸憋闷的模样,方知自己戳中了对方心里的小九九,登时气得笑起来:“你心里还能有点别的事吗?”

“嫂嫂嫌弃我。”

“我是嫌弃你。”他已不吃这一套,顺着话茬说下去,“你又能拿我如何?”

司无正还真的不能拿清未如何,气恼地坐在椅子上闷闷地喝了几杯茶,抬头见裴之远和荀大义变了套围棋出来下,心里也有些痒。

“你们下什么呢?”

“我让他一手,结果他还是被我吃定了。”裴之远喜滋滋地挥手,棋盘便飘飘悠悠地从树上落下来。

清未凑过去瞄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荀大义的性格一看就是急躁的,棋子被围住就绞尽脑汁地突围,结果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就如同他以命换命,结果被房晗陷害成为厉鬼一般,每次都试图反抗,每次都陷入被动。

裴之远正好相反,看事情通透得很,短暂的劣势也能化险为夷,再大的优势下也冷静地走完每一步,瞧局面已经离赢不远了。荀大义可怜兮兮地飘到树下,问清未自己还能不能赢。

“你想赢?”他倒有些稀奇地反问,“输了就再下一局,有什么大不了的?”

荀大义死时还是个年轻人,心中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样的局面逆袭,不是更厉害?”

“你都这样了还逆袭?”司无正听得气不打一出来,凑过来看棋盘的同时,硬是挤到清未的椅子上坐着,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点了几个子儿,“走这儿。”

清未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荀大义走司无正所说的位置,不出五手就得输。谁料这荀大义是真的不动脑子,想也不想就落了字,结果输得彻底。

“司大人……”荀大义哀怨地飘到司无正身后做背后灵状。

“我说了,走这儿输得更快些。”司无正丝毫不畏惧,一把揽住清未的腰,“是你自己落子落得太快。”

“如果好好想想,你还是能坚持久一会儿的。”裴之远也轻声附和。

荀大义只得郁闷地飘到墙头生闷气,裴之远则对着司无正作了个揖:“多谢司大人点化。”

司无正挥了挥手:“带他走吧。”

裴之远赶忙飘到墙头带走了荀大义。

院内安静下来,清未伸手握住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把水面上的茶沫吹散,低头时忽然觉得面前滑过一道阴影。

司无正委屈地蹲在他身前,指了指嘴。

“干什么?”

“嫂嫂,我也渴。”

“自己倒。”清未偏头望着桌上的茶壶,“没手啊?”

司无正把双手背在身后,说自己没有手。

“你多大?”他笑得直不起腰,“再这样我可就真的不理你了。”

司无正只好自己倒了杯茶郁闷地喝了,继而一声不吭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起先清未以为司无正在闭目养神,后来发现这人竟睡着了。

也是,连日奔波加上晚上没有睡好,必定是累的。清未眼里多了几分怜惜,起身回屋拿了件衣服给司无正披上,自己则转身进了庖厨,忙活起晚饭来。

夜来华灯初上,各家飘起炊烟。

司无正幽幽转醒,见他在灯火里忙碌,神情温柔至极,又瞧见了身上的衣服,嘴角也带了笑意。

“嫂嫂,我忽然想起忘记了一件事。”

清未正把水缸里的水舀起倒入锅中:“可是和明日上山有关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忘了写记录了。”司无正腆着脸抱住清未的腰,“嫂嫂在禅房里可是厉害得紧,与我缠绵了一整夜呢。”

他手里的铁勺随着司无正的话跌进滚开的汤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都气恼得说不出话来。

司无正却故意凑近清未的耳朵:“嫂嫂咬我咬得极狠,是下身舒爽的缘故吗?”

“你……”

“定是舒爽。”司无正的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滑,“要不然也不会爽到叫我相公。”

清未一听就恼了:“你胡说!”

“嫂嫂不记得了?”司无正不紧不慢地握住他乱动的手,“那今晚再试一次如何?我让嫂嫂想起来。”

锅里的汤煮沸了,清未盯着白茫茫的雾气又羞又恼,当然更多的则是颓然。他夜间的记忆大抵是模糊的,只记得与司无正做了些什么,具体的细节却一概不知,连感触都只有零星的。

可能是温热的,也可能是缠绵的。

司无正不知道清未心里想了什么,还在喋喋不休:“嫂嫂腰肢柔软,摸起来极舒服,给的回应也勾人,还会含着自己挺腰,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啪嗒。

几滴滚烫的汤溅落在案板上,司无正也被烫了一下,登时嗷嗷叫着哀嚎。

清未心里那点厌恶烟消云散,转身扯过司无正的手对着浇了一勺凉水:“明日都要上山了,正经点。”

“我刚刚说得那些话,嫂嫂听了不生气?”司无正颇为稀奇。

第二十一章:鬼影(8)

“你想要我生气?”清未撩起眼皮。

司无正甩着满手凉水拼命摇头:“我是开心……”是真的开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嫂嫂是不是不讨厌我了?”

明明在笑,他却从笑意里看出几丝苦楚,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他们回屋早些歇息了,司无正本就疲累,沾床把脑袋搁在清未的颈窝里,不消片刻呼吸就平稳了。第二日果然精神抖擞,一大早就抱着他耍赖。

“嫂嫂。”

清未睁开眼睛推开腰间的手:“做什么?”

“咱们买些糕点路上带着吃就好。”司无正恋恋不舍地动了动指尖,“我怕再拖沓,慈宁寺会生变故。”

“此话怎讲?”

“马上就二月二了,我不怕那所谓的鬼影继续行动,我怕这两天耽误下来,‘鬼影’的行动已经结束了。”

清未收拾了两件里衣裹在包裹里:“你是说他们已经把想干的事儿干完了?”

司无正拎着自己的长靴叹息:“万一呢?”

说得也是,‘鬼影’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他们发现,如今距离下山已经过了两天,山上是个什么情状还不得而知,所以此番回慈宁寺恐是无甚结果。

马车沿着熟悉的山道前行,只是这回车上多了两只鬼。裴之远和荀大义坐在车篷上望风景,说是对慈宁寺的案子感兴趣,实际就是待在洛阳城无事可干,仗着清未心软,死皮赖脸地跟了过来。

司无正赶着马车面色不愉,问裴之远能不能攥着缰绳。

裴之远极其歉意地伸手,掌心在缰绳之间穿来穿去:“你把绳子烧了,我就能摸到了。”

于是司无正的面色更加阴郁,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厢门,哀怨地唤嫂嫂。

清未在车厢里看书,马车摇晃,他也看不进去什么正经的书籍,就拿了一本志怪小说,听见司无正的声音装作没听见,借着光翻了一页。

“嫂嫂,外面风好大。”

他还是不为所动,书上写的是青丘狐狸的传说。

“嫂嫂,我好冷。”司无正锲而不舍地吸引他的注意力,边赶车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风吹得我的手都冻僵了。”言罢咳嗽了好几声。

清未终于搁下手里的书册,推门出去坐在司无正身边掸了掸衣摆。

“嫂嫂。”司无正甚是开心,挤到他身旁坐着。

“还有多远?”清未回头看了看两只鬼,见他们肩并肩坐在车篷上看风景也就放下了心,“到了慈宁寺他们也进不去。”

“总不能把他们放在咱家里。”司无正颇为记仇,“要不然家里的夹竹桃树又要吃亏。”

“司大人,我们俩是鬼,就算坐树上也没事儿。”荀大义探头出来反驳。

司无正恨不能当场脱了鞋子扔过去,好歹忍住了:“我嫌阴气重!”

二鬼连忙缩到车篷边他们看不见的角落,嘀嘀咕咕地抱怨,说司无正家阳气也没多旺盛。

“就算不旺,也不是你们赖着不走的理由。”

“别吵了。”清未扯了一下司无正的手,提醒对方看路。

道路两旁都是盘根错节的百年树木,阳光被阻隔在郁郁葱葱的枝叶后,清未觉察不出寒意,伸手摸司无正的手腕,发觉并不温暖,便把车厢里的大氅抱出来。

“嫂嫂穿吧。”司无正头也不回。

清未不理会,直接把大氅搭在了司无正肩头。

于是这也给了司无正动歪心思的机会。清未只觉得肩头多出一只有力的手臂,眨眼间就被司无正拉进怀里,美名其曰抱着取暖。

车篷上传来窃窃私语。

——司大人好不要脸。

——人家是夫妻,也没什么的。

“信不信我真的把你们拉进慈宁寺?”司无正眉毛一挑,话音刚落,狭窄的山路上竟然蹿出一道满身是血的身影。

清未吓了一跳,帮着司无正扯住缰绳,马车在山道上堪堪停住,几颗破碎的石子直接顺着陡峭的悬崖栽进深不见底的山涧。

倒在路上的是个浑身是血的沙弥。

司无正跃下车,一个箭步冲到沙弥面前,伸手探鼻息:“还有气。”

清未连忙上前,帮着司无正把沙弥抬上车,裴之远蹲在车厢门前蹙眉看了看,说此人就快不行了。

“怎么会这样?”他不由焦急起来。

“你别急。”裴之远叹了口气,“不是你们不救的缘故,是他命该如此,你们就算真的把他带回城里,也救不回来。”

话说到这般地步,清未也沉默了,裴之远眼巴巴地侯在沙弥身旁等着勾魂,司无正则试着问了几个问题,结果无一例外都没有得到回答。

沙弥已是弥留之际,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里还能把慈宁寺发生的事说出来,最后还是在马车里咽了气。裴之远瞬间激动得不行,扑到尸首旁伸手一捞,一下子就把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的沙弥勾出来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裴之远也跟着:“阿弥陀佛。”

沙弥东瞅瞅西望望,发现了红眼睛都厉鬼荀大义,哇哇大叫着开始念《金刚经》。

“有前途。”裴之远眼睛放光,“比荀大义那小子死的时候有前途多了。”

荀大义颇为委屈:“我那不是气晕了头吗?”

司无正关心的不是鬼魂之间的事情,他直截了当地问:“慈宁寺发生了什么?”

沙弥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闻言一把扯住司无正的衣袖:“这位大侠,求你下山去一趟大理寺,求他们派人来救住持吧!”

“你且将发生的事说与我听听。”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住持昨夜突然浑身是血地跑到禅房,让我偷偷下山通知大理寺。”沙弥说完又是一阵哀求,“大侠,求您……”

为了避免解释,司无正直接将大理寺的腰牌从怀里掏了出来:“不用那么麻烦,我便是大理寺的人。”

沙弥如释重负:“那我这就带你上山。”说完忽而觉得不对,一扭头看见自己毫无声息的尸体,登时一声惨叫。

“我……我我我我死了?”

裴之远凑上来:“是了是了,你已经死了。”还补充道,“我等着带你去地府报道呢。”

沙弥发了会儿呆,嚎啕大哭。

“没事的。”裴之远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拍了拍沙弥的肩,“很多人刚发现自己死的时候都是这个反应。”

“那……那他呢?”问的是荀大义。

“他的情况有点特殊。”裴之远轻咳一声。

“那他们呢?”这回问的是清未和司无正。

“人家是活人……来来来!”裴之远拉着沙弥看地上的人影,“阳寿未尽呢。”

沙弥一听更崩溃了:“这么说只有我哭成这样?”言罢,哭得更伤心。

司无正一门心思惦记慈宁寺的状况,实在是等不及,干脆将沙弥的尸身从马车上搬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沙弥倒是好说话,擦干泪说你们就地埋了吧,出家人不拘小节。司无正也就真的和清未一道,把沙弥好生埋在路边,他自己蹲在坑头怪难过的,直言没想过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谁又不是到死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呢?

埋了沙弥,裴之远便不能陪他们上山,改道带着新勾来的鬼魂直奔地府,荀大义觉得再往上走就会被佛寺的经幡影响,也停下了脚步,于是司无正和清未两人打扫干净马车,又上路了。

山风拂面,清未的情绪低落不少,就算只有一面之缘,他依旧难受于小沙弥的死。

“嫂嫂,你说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司无正却不以为意。

“让沙弥下山的是住持,难不成‘鬼影’的事与他无关?”他随口一说。

司无正倒听进了心里:“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但住持不可能对‘鬼影’的事一无所知,或许他和我们一样察觉到了异样,但处于某些原因,他选择了隐瞒。”

可惜不论事实如何,他们再怎么推理,没有到慈宁寺亲眼一见就都是猜测。

大概是树木越来越繁茂的缘故,阳光也越发稀疏,清未推开窗只能看见满眼摇曳的阴影,好在山间风大,把雾气都吹散了,慈宁寺倒是比他们第一次上山时清晰,登山的台阶也隐隐戳戳点缀在树林间。

只是曾经金光熠熠的佛寺仿佛蒙上了一层血光。

清未心里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抓着司无正的手臂沉默不语。

“嫂嫂,我怕来不及。”司无正叹了口气。

他知道司无正说的来不及是指来不及救下住持,但若是不救下住持,“鬼影”的事就难以解决,更不用说二月二的祭祀,所以就算知道希望渺茫,他们也要拼尽全力赶去慈宁寺。

第二十二章:鬼影(9)

行至山门前时,山林里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司无正脱了衣服替清未遮挡,禅院门前已经没有沙弥了,只有被雨水吹熄的香炉孤零零地矗立着。

司无正微微蹙眉,与他一同走进门里,掸着沾满雨水的外衣,边走边打量寂静的禅房。

此时应该是正午时分的光景,一阵风吹走了雨水,但空气里氤氲的水汽挥之不去,连寺里的树叶都滴滴答答落着雨水。

他们从树下穿过,颈窝里一片凉意。

禅寺里的宁静并不能给他们以安心。清未走了几步,伸手扶住一棵树,轻声叹息:“要不要找个小和尚问问?”

“寻常沙弥也不会知道住持在哪里。”

“总比如今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司无正犹豫一瞬:“嫂嫂说得也有道理。”言罢往前走了几步,隐约瞧见前方的禅寺中似乎有坐禅的和尚,便上前询问。

“施主是问住持?”

“是的。”司无正行了一礼,“小师傅可知道?”

沙弥摇了摇头。

清未倒也不意外,只是觉得无奈,刚想拉着司无正离开时,和尚又补充道:“但我今日来念经前,好像看见住持往后山藏经阁去了。”

他俩对视一眼,急急忙忙行礼告别,立刻往后山去了。

慈宁寺的藏经阁颇有名气,据说收藏着当年玄奘的手抄经书,也正因如此,慈宁寺才能香火不断,连皇家祭礼多年来也大多选在这里举行。

上山的路还是上次那条,司无正走时仔仔细细地盯着路面,似乎在寻找什么,清未往前跑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你在找金箔?”

“是了,我想就算他们再小心,那些金粉也不可能不掉落。”司无正说着就蹲下来,伸手在草丛里摸索。

刚下了一场雨,清未担忧地盯着司无正的指尖,虽然知道这法子可行,可又不确定雨水会不会带走金箔,好在他们运气还算好,司无正摸索了片刻,再次抬手时,指尖沾上了淡淡的金色。

“果然还是走的这条路。”司无正笃定地仰起头,透过朦胧的雾气看隐藏在山间的藏经阁一角。

“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把要搬的东西都搬走?”清未揣着手喘了几口气,脚下不停,锲而不舍地往上爬。

司无正怕他累着,状似不经意地抬手一扶,清未也就默许了,与司无正并肩往上走,他们心里有事,连话都没怎么说,直到走到藏书阁门前,司无正才开口。

“有人来过。”

他顺着司无正的视线低头望过去:“锁被打开了。”

藏经阁前的门锁挂在门环上摇摇欲坠,没有破坏过的迹象,应该是住持自己用钥匙打开的。

“要进去吗?”清未很是担心,“万一门里藏着什么人……你我二人不一定能应付。”

司无正却说无妨,且直接推开了门,径直走进去。清未慌慌张张地跟上,藏经阁内略有些许昏暗,一束光从屋顶的天窗直直地照下来,映出一片漂浮的灰尘。

地上有散乱的脚印。

“两个人。”司无正轻声分析,绕过脚印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架,“没有打斗。”

“……在书架前停留了很久。”

清未闻言凑过去,蹙眉浏览书架上的书籍。藏经阁里的书册大多是历朝历代的僧人收集来的,落满了灰尘,他走了好几步远的距离都没有发现异样,直到一本略微崭新的册子出现在眼前,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后来又退回去。

“司无正,你来看看。”

司无正起身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瞄了一眼:“哟,还真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言罢,直接伸手一拉。

清未来不及阻止,那本略新的册子就被司无正拿在了手中,只是本《般若波罗蜜心经》而已。

“这里原来应该放了别的东西。”司无正摸着泛起褶皱的心经,沉声道,“可能是住持,也可能是跟着住持一起来藏经阁的人将心经放在了这里。”

他们还未说完,藏经阁的顶楼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上楼!”司无正毫不犹豫地冲上楼梯。

清未则将心经揣进袖笼里,这才忙不迭地跟上。

伴随着闷响传来的,还有争斗声。

一个自然是住持的声音:“我劝你别……”

“别?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和尚?”这声音嘶哑,却不知道是谁了。

司无正边跑,边伸手撕扯开已经断裂开的蜘蛛网,手也按在了刀上。清未跑得气喘吁吁,又没有武功,眨眼间就落了后,结果跑到还差几层的时候楼上突然迸发了一声惨叫,紧接着黑影便自顶楼坠落,他一下子傻了眼,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住持,清未瞥见了红色的袈裟。

紧接着是司无正的闷哼,他回过神,立时受不了,不管腿还痛不痛,连滚带爬地去了顶楼,正巧瞧见司无正连连后退,而一道黑影腾空而起,宛若一只丑陋的巨大蝙蝠,从顶层的窗户逃走了。

“咳咳。”司无正见他来,扶着墙又咳了两声,“嫂嫂,我们来迟了……”

清未管不了那么多,冲过去把司无正抱住:“你……你怎么样?”继而瞧见了血迹,登时吓得手足无措,“你怎么咳血了?”

“嫂嫂。”

“快下山……我……我们去看郎中。”清未紧张得手都在抖。

“嫂嫂。”司无正无奈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我无妨。”

“都咳血了怎么会无妨?”清未抬高嗓音,根本听不进去别的话了。

司无正只得伸长了胳膊把他拉进怀里,胡乱亲了一口:“嫂嫂,我就是挡了一掌,没大碍的。”

“真的?”

“我又不是第一日来大理寺。”司无正见清未似乎冷静了些,连忙转移话题,“不过住持已经死了,这线索……”

“又断了?”他已经不想待在慈宁寺了。

“也不算。”司无正竟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从袖笼里取出一捆卷轴,“我之所以故意挨一掌,就是为了这个。”

清未脑海里灵光一现:“是被替换的东西?”

“是了。”司无正边说,边打开了卷轴,借着天窗与他细细地看起来。

原来卷轴上并没有什么文字,而是一张佛寺的修缮工制图。

“为什么他们要抢夺这张图纸?”清未百思不得其解。

司无正没有说话,靠着墙闭目沉思,藏经阁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他们相缠的呼吸声,清未并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抬起衣袖轻柔地擦去司无正唇角干涸的血迹。

他心疼了。

“嫂嫂可还记得……那些‘鬼影’夜间搬运制造佛像材料的事?”司无正忽而睁开了眼睛,语气里的犹疑全都消失不见,满满都是自信,“我明白了。”

说完抬腿就往楼下走:“嫂嫂,你先去找些和尚将他们的住持抬走。”

“那你呢?”清未忙不迭地跟上去。

“我要去看看佛像。”司无正挥舞着地图,回头对他喊,“嫂嫂,那些材料是佛像身上的!”语气激动得仿佛是被夸奖的孩子。

可清未还是不理解:“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嫂嫂。”司无正又跑回来拉着他一起跑,“我们以前只知道这些材料是佛像身上的,但并不知道来自哪里。”

“现在我看了这张工制图才明白,他们是把佛像里面都掏空了!”

他依旧迷糊:“掏空又如何?”

“二月二的祭礼。”司无正咬牙解释,“若是佛像被掏空,到时候圣上又毫不知情地前来祭拜,那事情就糟了。”

司无正说:“佛像会垮塌,正正好压在陛下身上。”

阴冷的风从藏经阁半开的门吹进来,清未浑身发寒,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栽到了司无正的背上。司无正就顺势将他打横抱起,连蹦带跳地窜下楼。

“那就这样,我去查看佛像,嫂嫂去找人救住持。”

“不必不必。”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声反驳。

司无正猛地停住脚步,清未也清醒了下来,他们循声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了笑呵呵的住持。

自然是鬼魂,慈宁寺的住持飘飘悠悠地从阴影里晃出来,或许是刚死的缘故,身形并没有裴之远的模糊,反而很凝视,也很可能是生前善缘颇深的缘故,丝毫没有收到经幡的影响。

“司大人。”住持一点也不因为自己的死难过,飘到他们身边阿弥陀佛,“不必在乎我的死,还是佛像的事重要。”

“住持可是知道哪座佛像出了问题?”司无正精神一振。

住持点了点头:“不仅知道了这件事,还知道是谁在背后主导了整件事。”

第二十三章:鬼影(10)

司无正一听这话,自然追着住持询问真相,可惜住持捏着一串佛珠四处乱飘,就是不回答。

“死都死了,你还不愿意说?”司无正冷笑着抱起胳膊,扯住即将跑出门的清未,“别喊人替他收尸了,没必要。”

清未怔了怔,不忍心看住持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蹲下来拿起袈裟替他盖住了面容。

“阿弥陀佛,施主心善。”住持飘过来向清未行礼。

他也回礼:“住持似乎并不意外自己的死?”

“因为老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司无正见他俩交谈甚欢,立刻扭头站在藏经阁的门前,背对他们,像是对刚刚的冷落不满。

清未瞄了一眼,心里有了打量,继续与住持说话:“这么说住持早就知道有人想杀自己?”

藏经阁里静了一瞬,住持仰起头凝望天窗里投下的微光,神情里满满都是他所不懂的阴郁。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住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清未迟疑道:“你是……慈宁寺的住持。”

“我是,也不是。”住持不再转动佛珠,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氤氲着淡淡的空洞,“反正已经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住持说:“你们知道圣上的第三个弟弟吗?”

清未不知道,司无正倒是接过了话茬:“李离渊,当年的慧王爷,宫中记载,十多年前就已经因为恶疾去世了。”

住持诧异地瞥了司无正一眼,似乎对他知道这些宫中秘辛很意外:“瞧你的年纪,不像是能接触到这些事的人。”

“我可是大理寺少卿。”司无正也不多解释,绷着脸继续扭开头。

清未也就继续追问下去:“李离渊与你的死有关?”

住持的神情扭曲一瞬,飘到门前讪讪地笑起来:“实不相瞒,在下就是李离渊。”

“胡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司无正,“你怎么可能是李离渊?”言罢直接走到住持的尸身面前,拔出刀,神情扭曲,“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就让你不得全尸!”

“司无正?”清未吓了一跳,慌忙抱住司无正的手臂,“你疯了?快把刀收起来。”

“嫂嫂,他竟说自己是……”

“先把刀收起来!”清未见司无正还不听话,也恼了,抬手按住刀柄,“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吗?”继而压低声音懊恼地抱怨,“你刚刚唤我什么?”

司无正捏刀的手微微发抖,片刻终是泄了气,闭目靠在清未身上不说话了。李离渊好奇地绕着他们飞了几圈,像是好奇司无正突然失控的缘由,继而蹲在自己的尸身旁沉思。

“你们说我的尸身如果没有头,我的鬼魂还会有头吗?”

怪异的问题,清未还真的有答案:“我认识一个无头鬼,最后化为厉鬼才有脑袋。”

住持一听,连忙晃到司无正身侧:“司大人手下留情啊。”

司无正轻哼一声,不搭理人。

“其实知道我是李离渊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圣上,大概也就只有几位亲王而已,想当年我剃度时,圣上还没有皇子,眨眼间六皇子都……”住持自顾自地说了一段话,却又顿住,“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皇室中的秘密清未并不在乎,他只觉得让住持的尸身躺在藏经阁中不妥,所以悄悄扯了扯司无正的衣袖,到底还是出门找沙弥来帮忙了。

寺外不知何时晴空万里,朦胧的雾气被吹到了山的另一头,他顺着山道急急匆匆地跑到原先遇见沙弥的地方,直言住持出事了。

登时满院的和尚都慌张起来,随清未冲到藏经阁里。

悲伤的情绪顷刻间席卷了半个山头,悼念的钟声回荡在幽暗的树林里,清未再次找到司无正和李离渊时,他们正比肩站在大雄宝殿里。

“你确定是这座佛?”司无正蹙眉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敲。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寺内,李离渊飘过去阻止:“别敲了,里面都被掏空了,按照工制图来看,这尊佛像随时都可能倒塌。”

司无正闻言不置可否,抱着胳膊绕着佛像打转,清未则站在佛前跪拜,他不算信徒,但心怀敬意,所以遇佛会拜。

也没什么愿望,只是期许司无正日后平安喜乐,仕途平坦。

但清未俯身时在香案下看见了零星的石碎,以及闪着微光的金箔,他心里动了一下,想到慈宁寺原先的香案在夜里被人破坏的事,当即掀起了桌面铺着的金色经幡,香案紧挨着佛像,此刻佛身上赫然多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司无正,司无正!”清未欣喜地喊起来,“我找到了。”

住持先飘过来,眨眼的功夫就顺着洞口穿进了佛像内部。

“如何?”司无正蹲下身,伸手沾起点金箔细看,“这两天刚落下的。”

李离渊先是没有回答,等司无正等得不耐烦,不顾他的阻拦就要亲自钻进去的时候,终是哑着嗓子开了口:“空了。”

“这尊佛已经是个空壳了。”住持的身影从洞口飘出,“若是司大人没有及时发现,圣上此番慈宁寺之行必定会出事。”

听了此言的司无正烦闷地起身往寺外走:“若是圣上在这里出事,天下人都会以为圣上触怒上天,为君不仁,所以才会在慈宁寺里被佛像砸死。”

“你也不必告诉我凶手是谁了。”

司无正咬牙道:“能有这般权利在慈宁寺里动手,被发现也肆无忌惮的,除了当朝首辅,还能是谁?”

“首辅大人?”清未还有些跟不上司无正的思路,“为何会是他?”

他说话时司无正已经行至大雄宝殿,闻言又绕回来,揽着清未的腰,边跑边说:“来不及了,你且跟我下山,我在路上与你细说。”

李离渊也随他们往山外飘,司无正罕见地没有阻拦,跑得脚下生风,还分出心神与清未匆匆分析案情:“你想啊,当今圣上如果出了意外,那么登基的必定是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不过十六的年岁,若是真的登基,朝中大事的决策权绝对掌握在首辅手上,到时候……天下必乱!”

“那……那首辅为何要杀住持?”

“因为他是李离渊。”司无正终是跑到了山门外,长叹一口气,“世人都以为李离渊十多年前就死了,但首辅大人当朝为官数载,定是发现了真相,而亲王活着的,就算已经剃度,对他的计划而言依旧是威胁,所以才会下杀手。”

“可我想不通的是……”司无正瞥了一眼飘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鬼魂,“既然李离渊已经觉察出首辅有了害人之心,为何隐瞒下慈宁寺发生的一切,哪怕死后也不愿说出全部的真相?”

清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偏头凑到司无正耳边嘀咕:“会不会是因为整件事里住持也有参与?”

“不会。”

他被司无正斩钉截铁的回答搞糊涂了:“为何不会?”

司无正咬唇摇头,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含糊地说:“他不会害当今圣上。”

清未不服气地继续辩驳:“可依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解释是唯一合理的。”他说得颇为焦急,嘴唇一不小心碰到了司无正的耳垂,温热的触感仿佛瞬间绽放的花,惊得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你……”清未轻咳着移开视线,但已经隐约瞧见司无正半边耳朵红了。

他还从未发现司无正的耳朵会红,虽然心里盘亘着羞涩,依旧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轻轻刮过柔软的耳垂时,听见司无正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喘息。

原来是这样。

清未摸得笑起来,搂着司无正的脖子前仰后合:“你竟然也会害羞?”

“嫂嫂。”被发现小秘密的司无正绷着脸试图维持形象,“你再笑,今夜回去我让你在床上笑。”

他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捏着红红的耳垂打趣:“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耳朵红成这样。”

如此说来,常日里在床上司无正的耳朵也会红,只是光线昏暗清未没有发现罢了。

清未越想越是开心,也不知在开心什么,总之一路都笑意盈盈地望着司无正的耳朵,等上了马车,更是挤在这人身旁,倚着肩膀时不时伸手捏一下。

司无正也不像原先那样缠着他,一个人裹着大氅闷头赶马车,被清未碰到的时候还会本能地缩瑟,继而掩饰地大声咳嗽,此地无银三百两,怪可爱的。

结果清未摸了一路,快到城门时遇上了裴之远和荀大义,司无正眼前一亮,勒紧缰绳大喊:“裴之远,快把这魂勾走!”

清未终于明白司无正为何肯带着李离渊下山,原来这人只是想让裴之远带他下地府而已。

第二十四章:鬼影(11)

头一回被司无正这般亲切呼唤的裴之远受宠若惊,乐呵呵地飘过来:“司大人,什么魂啊?”

司无正指着飘远的李离渊冷笑:“就是他,刚死的慈宁寺住持。”

荀大义闻言,悄声嘀咕:“你怎么走到哪儿都死人?”说完就被裴之远捂着嘴扔到了身后。

“司大人稍等,在下立刻就把住持带回来。”

他们面前刮起一阵轻柔的阴风,电光火石间,裴之远已经拉着李离渊出现在了马车边。

“阿弥陀佛。”住持尴尬地笑笑。

裴之远和荀大义也一起:“阿弥陀佛。”

“你都化成厉鬼了还阿弥陀佛?”司无正心里有火气,看谁都不顺眼,刚欲再说,耳朵就被坐在一旁的清末逮住了。

“嫂嫂……”司无正哀怨地转身,用口型求他,“回家再摸,好不好?”

清未也用口型回答:“那你好好说话。”

司无正只得憋屈地点头,耐着性子和两只鬼魂解释了慈宁寺里发生的一切,期间李离渊也帮着解释了些细节。裴之远和荀大义听得啧啧称奇,围着马车转悠了好几圈。

“司大人,兹事体大,还请您先去宫中禀报。”裴之远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飘到李离渊身边,“住持就由我带去转生吧。”

这话说到了司无正的心坎里,清未还未行礼就被拉进了车厢。

“我先送嫂嫂回家。”司无正攥着缰绳头也不回。

他没发现司无正的小秘密时性子还清冷些,如今被那双红红的耳朵惹得指尖发痒,非要凑过去摸,最后把司无正也给摸恼了。

“嫂嫂。”

清未轻咳着收手:“何事?”

“我这耳朵到底有何趣味?”

“瞧着稀奇。”他将手揣进袖笼,坐在车厢边嘀咕,“觉得你不是会害羞的人。”

司无正凶巴巴地扭头:“谁说我害羞了?”

“那你耳朵红什么?”

司无正捏着缰绳狠狠一甩,像是把气都撒在别处了:“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什么?”清未见那双耳朵又要发红,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司无正被问得哑口无言,愣是抿唇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近似呓语的呢喃:“嫂嫂明知我喜欢……”剩下的话都消散在了风里。

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他们进了城门。进城以后马车就难行了,司无正跳下车,解开缰绳细细地检查马鞍,确认无误才扶着清未上马,自己则骑上另一匹。

瞧神情还是在为耳朵发红的事发愁。

清未的心情却出奇得好,他骑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春风吹拂,一切在他眼里都似乎变了模样,以前看什么都满眼颓败,又本能地觉得自己是已死之人,阳间的事物不值得留恋,如今的心境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终于觉得自己还活着,觉得司无正爱闹些小性子,亦觉得生活有趣味。

人间烟火原来真的是暖的。

司无正依言将清未送回了家,站在家门口踌躇片刻,见他不像有话要说的模样,只得板着脸堵在自家门前,抱着清未的腰轻哼。

“做什么?”他怕被邻居看见笑话,皱眉扒腰间的手,“松开。”

“嫂嫂,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总在人家面前红耳朵。”

“什么?”清未差点以后自己听错了。

于是司无正又重复了一遍。

“七尺男儿还在乎这个?”他忍笑反问,瞅准时机,侧身从司无正身侧钻进去,还顺带摸了一把红彤彤的耳垂。

司无正懊恼地注视着清未,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卧房门内才翻身上马。

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清未把香炉里的灰扫出来倒掉,站在院中眯起眼睛打量天边的晚霞,觉得这两天雨还是不会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把晾在夹竹桃树下的腊肉取下,想着给司无正做些吃的,然后就看见了坐在墙头上的三只鬼。

裴之远和荀大义夹着李离渊,眼巴巴地瞧着他。

“司无正不在。”清未拎着腊肉皱眉,“你们怎么来了?”

“他不肯投胎。”裴之远垂头丧气地坐在墙头。

“还念经让我们头疼!”荀大义气得拿手不停捶李离渊的肩膀,但刻意避开了住持手里的佛珠。

裴之远倒比荀大义冷静些:“他是皇室的人,又修行多年,与寻常鬼不同,我这种半吊子的鬼差是没办法的。”

说得也有些道理,清未大体理解了些,就是觉得司无正回来会生气,颇为无奈了。

他把腊肉先放进庖厨,继而走出来与鬼们聊天:“那你打算怎么办?”这话是问李离渊的。

“我打算二月二的祭礼过了再转生。”住持温和地回答,“我放心不下陛下。”

他们在院子里聊天,却不知司无正已经过了午门,拿着御赐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眼看着就到了勤政殿门前。

一盏接着一盏宫灯顺着司无正来时的路亮起,仿佛黑夜中腾起的冷火,明明摇曳成刺目的火团,看着却没有丝毫的热度。

老太监靠着门打瞌睡。

“秦公公?”司无正走上前,轻轻叫醒了御前的掌事太监。

“哎哟。”老太监还不太清醒,脱口而出,“殿下来了?”言罢自知失言,慌慌张张地跪拜在地上,“老奴失言,老奴失言!”

司无正背着手站在飘摇的火光里,神情模糊不清:“无妨,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秦公公依旧不敢起身,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司无正沉默了片刻,俯身将老太监扶起来:“帮我进去通报一声吧,就说大理寺卿有要事相商,事关二月二祭礼,请陛下一定慎重。”

勤政殿内忽然传来瓷器破裂的声响。

“谁在里面?”

“贵人张氏。”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推开门,刻意压低声音,“首辅大人的千金。”

司无正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垂目没有说什么,只立在一旁安静等候,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勤政殿里走出一位趾高气扬的妃子。司无正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行礼,张贵妃却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司无正等人都走远才

闪身进殿,扑面而来就是一阵呛人的龙涎香。

秦公公轻声通报:“陛下,大理寺卿来了。”

沉闷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司无正行礼道:“请陛下保重龙体。”

“那可是张氏。”屏风后的皇帝嗓音苍老,宛若风烛残年的老人,“张世斌捧着手心里的女儿。”言语间的冷漠展露无遗。

“臣此番来也是为了张世斌,张大人的事。”

龙涎香安安静静地燃烧,屏风后沉默了片刻,继而传来皇帝嘶哑的讥笑:“我们的这位首辅大人又做了什么?”

司无正便把慈宁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省去鬼怪的参与,最后进言道:“还请陛下取消二月二的祭礼。”

“不妥。”

“陛下……”

“这几年连年天灾,朕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去。”皇帝冷声打断司无正的话,“况且朕还可以利用这次的事……”剩下的话淹没在了一连串的咳嗽中。

司无正闭上了眼睛,心生厌烦,他何尝不知当今圣上在想什么?死于倒下的佛寺是凶兆,可若是逃出生天则不然,甚至还能借机让天下都知道谁才是“真龙天子”。

“若陛下没有别的事,臣就告退了。”

“等等。”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秦公公慌慌张张地冲过去:“陛下,太医说了,您千万不可起身啊!”

“无妨。”皇帝略有些恼怒,咳嗽着挥退了太监,“我有话对他说。”

司无正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沉默着。

“你在朕面前也要当这区区从四品的大理寺卿吗!”

秦公公闻言,整个人都跪在地上,不敢再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你现在……咳咳……连朕都不愿看吗!”

“臣惶恐。”司无正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站起来,“臣家中还有事,暂且告退。”

年迈的老皇帝踉踉跄跄地从屏风后追出来,抬手指着他的背影:“你……你在家里养着男妻,朕不管,可他是你的……”

“陛下。”已经走到门口的司无正突然攥紧拳,一字一顿道,“这天下没人可以伤他。”

“没有。”司无正的眼睛里腾起决绝的火焰。

老皇帝颓然地跌坐在座椅,咳得更加撕心裂肺。秦公公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赶忙弯腰跑过去倒茶。

“别管我!”皇帝将茶碗打碎在地上,盯着司无正的背影苦笑,“去把他追回来……问问他什么时候愿意回来。”

可到底是回哪里,老皇帝却没有明说。

第二十五章:鬼影(12)

然而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有些事不用陛下明说也能猜出来。

“可是陛下,就算老奴现在追出去,当着一群太监宫女的面儿,有些话也是说不出口的。”秦公公替老皇帝捶背,唉声叹气,“司大人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要去追!”皇帝说完就拼命咳嗽起来。

秦公公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愁眉苦脸地追了出去。

可是司无正已走得很远了,只剩一盏惨白的灯笼在遥远的宫墙下飘忽不定地闪烁,老太监急得狠狠一拍大腿,拉住一旁的太监,慌乱得嗓音都变了调:“快去把人给我追回来啊!”

再说那头,司无正急着回家见清未,脚下生风,恨不能飞回去,谁料身后忽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司大人!”为首的是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太监,见他回头,登时瘫软在地上。

紧接着又是四五个话都说不出来的太监宫女,都瘫倒在地上喘息,最后才是扶着墙往前挪的秦公公。

司无正见到这般架势,如何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他揣着手站在宫墙下,注视着地上隐隐绰绰的惨淡烛光,觉得家里正有这么一个人举着灯笼等着自己,嘴角滑过一丝笑意。

“有劳公公回禀陛下,我的答案与之前一样。”司无正弯腰行了礼,“此生不回皇家。”

“殿下……”秦公公还欲多言。

司无正却微微蹙眉:“公公,言多必失。”继而隐晦地看了几眼瘫坐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好在他们累昏了头,面上都是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

自知失言的秦公公捂着嘴跺脚,懊恼地扯住他的衣袖:“陛下这几年圣体不安,您就算不愿回来,也要顾及陛下的感受啊!”

“我是臣子,自然会顾及陛下的感受。”司无正嘴上这么说,神情却冷下来,眼神里也弥漫起疏离,“还望公公将在下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转告陛下。”

月朗星稀,夜间起了风,司无正抢过下人手里的灯笼,行色匆匆地离去了,他生怕清未在家里等得太久,哪里还有心情与一个太监周旋?更何况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料定以秦公公在宫中服侍多年的心智,定能领悟其中的深意。

就算不能领悟,司无正也不想待在宫里了。

清未还真的拎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等候在门前,他早就做好了晚饭,但是因为司无正迟迟未归家,做好的菜便都未动,温在灶台上。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未猛地抬起头,欣喜地将家门推开,隐约瞥见模糊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嫂嫂。”司无正笑眯眯地跳下马背,将缰绳拴在院前,然后闻着味道溜进了庖厨,一边掀起锅盖,一边抱怨,“宫里的吃食都没有你做的好吃,我可是饿着肚子赶回来的。”

他听了这话只是笑:“成日就知道说胡话,宫里的御厨什么不会做?”

“那我不爱吃怎么办?”司无正捡起灶台旁的勺子盛了一口汤,含糊道,“嫂嫂,人的口味有千万种,御厨再厉害也不是我爱吃的那一种。”说完舔了舔嘴角,“只有这是我喜欢的。”

说得好像不是汤,而是人。

清未捏着筷子轻笑,将锅里的菜都端上桌,司无正自己盛了饭,头也不抬地扒了大半碗,是真的饿了,他就时不时把腊肉夹过去,又倒了茶水,生怕司无正噎着。

说白了清未做得无非是些粗茶淡饭,如何能比得上宫里的御厨?唯独多了一味温情,而这丝家的温情恰恰又是司无正最看中的,于是什么都爱吃,更爱做饭的人。

“司无正。”清未叼着筷子犹豫半晌,“跟你说个事儿。”

司无正正端着汤碗大口喝汤,闻言连忙擦了擦嘴,洗耳恭听:“嫂嫂但说无妨。”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他轻咳了一声,拿着筷子点了点门外。

司无正茫然地回头,只见裴之远和荀大义陪着李离渊躲在门后,心惊胆战地偷听。

——啪!

司无正的脸瞬间黑了,将筷子拍在桌上,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李离渊瞬间飘远,似乎想要逃之夭夭,但是运气不好,走了裴之远的老路,不知怎么就倒挂在了院中的夹竹桃树上。这下子司无正得意了,拎起清未放在院墙边的竹竿,阴笑着威胁:“信不信我让你永远下不来?”

“就算是道行深的住持,变了鬼也不能成日晒在太阳下吧?”司无正越笑,目光越是阴森,“你说你是会灰飞烟灭,还是永世不得超生呢?”

清未原本没想出门,可他坐在桌边听得坐立难安,觉得司无正才像真正的厉鬼,只得无奈地走出去,抢过竹竿把可怜兮兮的李离渊从树杈上解救了下来。裴之远和荀大义早就躲到墙头上避风头去了,他们对司无正了解颇深,知道这人生起气来有多恐怖,就算对住持的体会感同身受,也机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挂在竹竿顶端的鬼魂蹬着腿挣扎,佛珠晃晃悠悠地悬在脖子上,倒让清未想起前不久被荀大义吞进肚的房子晗,身上顿时滚过一阵恶寒,连忙把李离渊放在了地上。

“阿弥陀佛。”可怜的住持迷迷糊糊地向他道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清未把竹竿重新放在墙边,“住持有什么话就直接对司无正说吧。”

司无正面色不善,要不是他拦着,可能就要甩着竹竿折腾李离渊了。

“老衲不是不转世投胎。”李离渊也知道了司无正的厉害,连忙出声解释,“此事出自我慈宁寺,我理应帮忙,再说我有皇族血统,关心圣上是应该的。”

可惜这句话触碰了司无正心里的逆鳞:“应该的?”

“那你为何剃度出家?为何隐姓埋名装死这么多年?”

一连串的发问把李离渊问懵了,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挠没有头发的光头,见和司无正说话无用,干脆去求清未。慈宁寺的住持与其他地方的和尚都不太一样,没什么架子,求人更是坦然,围着清未绕圈圈,先夸他温和,再夸他持家,歪打正着把司无正哄开心了。

“他自然好。”司无正揽着清未的腰美滋滋地往屋内走,“你们就挂在树杈上吧,我没意见。”

卧房内也点着温暖的烛火,他将门拴上,又把窗户都轻轻放下,司无正就站在床边宽衣解带,他俩虽都未说话,屋内的氛围却格外温情脉脉。清未将屋内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随口问司无正进宫的事。

“不知道。”司无正的脸色又黑下来,黏到他身后,“嫂嫂,你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什么?”清未莫名其妙地掰开腰间的手。

“问我有没有被陛下刁难,问我这么晚进宫会不会遇上别的官员……”

司无正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清未听得头疼,将人推到床上,干脆利落地扑过去摸耳朵。司无正果然瞬间噤了声,揪着被角一言不发,瞪着他轻哼。

“那就问你。”清未摸到红彤彤的耳朵,心情大好,“皇上有没有取消祭礼?”

司无正干巴巴地回答:“没有。”

“没有?”

“圣上说这些年天灾不断,祭礼不可废。”

清未听得直发愣,指尖绕着司无正的耳根轻柔地摩挲,没发现身下传来的呼吸愈发急促,还意犹未尽地捏着那对滴血的耳朵发呆。

司无正试探地唤他:“嫂嫂?”

“别吵。”

“嫂嫂……”

“做什么?”清未不耐地垂下头,手指捏着司无正的耳垂轻轻拉扯,“不让我碰了?”

司无正自然是无奈地摇头:“嫂嫂想摸哪里就摸哪里,我何时会拦着?”

他听得满意起来,用小指挑开司无正的衣领,暧昧的火光在麦色的肌肤上游走,他又将脸颊贴过去,只觉得那沉稳的心跳越跳越快,惹人发笑。

“原来这样跳得更快些。”清未一边摸一边感慨。

“嫂嫂,你可千万别再摸了。”司无正的嗓音略有些嘶哑,掌心也滑到了他的腰间,摸索着解腰带,“再摸就要出事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清未慌张地从司无正怀里滚下来,将大半张脸都藏在被褥里,可那具发热的身子已经贴了过来。

司无正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清未,你何时不发病也愿意与我亲热?”

“我……不想每次面对的都是意识模糊的你。”

“我想与你清醒地来一回。”

清未的脸彻底埋进了被褥,藏在裤管里的脚狠狠地蹬了司无正一下。

第二十六章:婴啼(1)

烛火啪啪啪地爆了几朵灯花,寂静在屋内盘亘,最后酝酿成几声模糊不清的叹息。

“对不起。”司无正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道歉,“嫂嫂别气。”

“……我总也忍不住说这些话,嫂嫂别往心里去。”

清未慢慢把脸从被窝里探出来,目光落在桌头的残烛上,注视着一点红泪跌碎成破碎的花,他的心忽然痛了起来,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翻身抱住了司无正的腰。

司无正明显僵了一下:“嫂嫂?”

清未轻哼着掐司无正的腰:“睡觉。”

“嫂嫂,你……你没犯病吧?”

“你很希望我犯病?”他又掐了掐。

司无正蜷着腿拼命摇头,安安静静地躺了会儿,又试探地问:“我能转个身吗?”

倒像是翻身也会被掐一样。

清未哭笑不得,拿膝盖轻轻顶了司无正一下:“我又没有用力掐,你怕什么?”

“怕嫂嫂生气……”司无正边翻身,边嘀咕,翻完身也没有霸道地把他搂在怀里,反而像个孩子似的,把脸贴在了清未的颈窝里。

烛火摇曳了一下。

他觉得司无正有话要说,但过了会儿,怀里竟然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司无正睡着了。清未有一瞬间觉察出了失落的滋味,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抛在了脑后。

几日以后,祭礼如期举行,因为有司无正的提醒,倒塌的佛像不仅没有砸伤任何人,还变相成了皇帝安定民心的工具。

坊间传闻当今圣上在祭祀前一晚梦到一条金色的龙从佛像内部钻出,口吐人言:“灾祸已去。”说完便腾空而起。

司无正听清未描述传闻时,正坐在院中擦刀,神情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淡漠,他说完半晌,也没得到回应。

那三只总也坐在树叉上的鬼魂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也不知道李离渊有没有转世投胎。

“嫂嫂,我以前以为没有人会相信毫无意义的流言蜚语。”司无正把刀插回刀鞘,“后来才发现这么想的我才是最愚蠢的。”

清未把茶壶里的茶倒出来:“安定民心而已,你不能说圣上是错的。”

“当然不是错的……”司无正苦笑着躺在躺椅里,伸手接过茶一饮而尽,苦闷地抱怨,“可我就是接受不了。”

他托着下巴好笑地摇头:“又没叫你去做皇帝,你发愁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司无正忽而坐起,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嫂嫂,我万一去做皇……”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清未捂住了嘴。

“你不要命了?”他恶狠狠地瞪着司无正,起身把半开的院门关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司无正蔫蔫地坐在椅子里,注视着清未的一举一动,等他回到身边,悄声抱怨:“当皇帝有什么好?”

“司家世代为官,也没见你们觉得不好啊?”

“听嫂嫂的语气,似乎不太喜欢我当官?”司无正来了点兴致,坐直身子凑过来,“为何?”

清未莫名其妙地喝着茶:“什么为何?你当不当官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司无正闻言,又倒回座椅里:“当个庄稼汉不好吗?”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你这话被你爹听见估计得气死。”清未笑着把茶碗里的茶沫泼到树下,“再说,你若真的不想入仕,当初为何要跑那么些地方赶考,不就是为了谋一份前程吗?”

如今心愿得逞应该开心才是,可清未从司无正脸上寻不出丝毫的快乐。

暖融融的日光在他们身边流淌,司无正坐了片刻,起身绕到树后爬墙,与前几日的鬼魂一般,坐在墙头百无聊赖地晃腿,清未望着墙上的背影,捏着手里的茶碗微微地叹了口气。

明明已经与司无正很亲近了,有些时候他依旧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就像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个人,而身体里的又是另一个人。

又或者,有什么人在司无正的躯壳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清未被自己的臆想逗笑了,走到墙下让司无正小心些。

“嫂嫂,我才发现坐在这里能看到隔壁家的院子。”

他扶额叹息:“快下来。”

“嫂嫂,隔壁家的夫妻在院子里抱起来了。”司无正看得津津有味,结果衣摆一紧,被绷着脸的清未硬是扯下来了,两人踉踉跄跄地倒在座椅里,四目相对,又都笑起来。

“慈宁寺的事儿就算解决了?”清未把身上的司无正推开,轻声叹息,“也不知道住持怎么样了。”

“投胎去了。”树叉上忽然多出两道身影。

司无正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裴之远飘到清未身前笑眯眯地行礼:“祭礼结束那天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司无正黑着脸嘀咕。

荀大义也跟着裴之远出现在院子里,挠头回忆:“他说……说什么果然。”

“果然?”清未愣愣地重复。

“果然……”司无正却懂了,“果然是圣上会做出的选择——没有取消祭礼,还用真龙天子的传言安抚了民心。”

他便不再多问了,指腹摩挲着茶沿叹息。

倒是裴之远依旧笑眯眯的,还飘到司无正面前。司无正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微垂着头盯水面的茶沫子。

裴之远还毫无察觉地晃。

“你想挂树上?”司无正终于恼了。

“不不不。”裴之远赶忙飘远一些,“我就是想恭喜司大人高升。”

原来裴之远和荀大义在来的的路上顺带绕道去了大理寺,刚巧看到宣旨的太监从大理寺往这儿来了。

“这样啊。”司无正兴趣缺缺。

“那可是大理寺丞啊!”裴之远绕着院子飞了好几圈,“升官了不好吗?”

司无正闻若未闻,翻了个身拉清未的手。

“不高兴?”他也挺好奇的。

司无正无奈地眨了眨眼睛:“连嫂嫂也觉得我该开心?”

“我可不敢。”清未好笑地望过去,“刚刚某个人可是说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我这一恭喜,说不准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的裴之远面色一僵,心知自己的马屁拍错地方了,赶忙溜到树叉上心惊胆战地悬着。荀大义也跟过去,两只鬼又如往常一般赏起月亮,而司无正和清未还坐在院子。

“今儿出去吃吧。”司无正临时起意。

清未觑过去一眼:“不等圣旨了?”

被戳穿的司无正蔫头耷脑地缩在椅子里,整个人都阴郁起来。清未瞧了半晌,忍不住心软,起身拉着司无正出门了。

“我就知道嫂嫂舍不得我。”司无正瞬间恢复了先前的不正经,拉着他的手往主街上跑,“我想吃前面李寡妇卖的馄饨。”

“皮儿薄陷大,还有虾米。”

“你不是说喜欢我做的饭吗?”清未故意停下脚步。

司无正吓得当场改口:“吃什么小馄饨?还是嫂嫂做的饭好吃。”言罢,生硬地转身往家里跑。

清未笑得直不起腰,扯着司无正的胳膊把人往前拉了段距离:“我开玩笑的。”

“嫂嫂以后可千万别开这种玩笑了,我实在是害怕。”

他脚步微顿,借着昏暗的灯火打量司无正的神情,见这话不似开玩笑,心尖痛了一下:“这么在乎?”

“因为是你啊。”司无正理所当然地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不在乎,谁在乎?”说完凶巴巴地皱眉在清未脸颊上啃了一下,“只有我能这么在乎。”

星星点点的火光点燃了他的心,清未慌乱地后退了一步,继而又急匆匆地追上去,拉着司无正的手,踌躇再三,在对方惊诧的目光里踮起脚尖亲上去。

“嫂嫂?”司无正傻了眼。

他闭着眼睛呢喃:“别说话。”

司无正当真不再说话,搂着他浅尝辄止,嘴角也荡起了温暖的笑意。

“走吧,去吃馄饨。”清未移开视线,轻咳着转移话题,“我都饿了。”

他们说话间,远处传来纷乱的马蹄声,还有更多的灯火在靠近,司无正冷眼瞧了片刻,握紧清未的手把他带上了长街。

——可千万别被发现了,我可不想现在领旨。

司无正的话消散在满街的嘈杂声里,他们汇入了凡世的人潮。

卖馄饨的李寡妇很有名气,清未住了没几天就已经听说过她的名字,一来是人风流,二来则是馄饨真的好吃。

但清未没想到他和司无正吃个馄饨还能听见怪谈。

那是在他们已经吃了半饱的时候,司无正正把碗里的虾米往清未碗里丢,他们隔壁的桌子忽然来了一桌帮工模样的人。

“哎,你们听说没,李员外家里闹鬼了!”

第二十七章:婴啼(2)

清未捧着碗喝了一口汤,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只见帮工模样的人自己带了烧酒,正边吃花生米,边聊天,那李寡妇也不知怎么了,总也不给他们上馄饨,站在灶台后背对着铺子捏馄饨皮。

帮工们还在说:“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前两天我去李员外府上补瓦,半夜睡在屋顶上,你们猜我听到了什么?”

一群帮工瞬间噤了声,脑袋也凑到一起,但总有没正经的插话,问他是不是撞见人家李员外在和小妾亲热。

紧张的氛围瞬间没了,讲故事的帮工不满地甩了甩筷子:“去你的,别插话。”

“我听见婴儿的哭声了!”

帮工们闻言先是静默,继而大都失望透顶地低头继续喝酒,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你们……你们不信?”

“不是不信,有孩子哭算什么大事儿?”

“可李员外没有孩子啊!”

“李员外没孩子,就不许李员外家的下人有孩子?”话音刚落,四下里响起闹哄哄的取笑声,讲故事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蔫蔫地低头吃花生米去了。

李寡妇终于把馄饨都下好了,一碗一碗地端来,不知是不是清未的错觉,他总觉得李寡妇看着帮工的眼神有些怨毒。

“嫂嫂……”耳畔忽然传来拖长的抱怨,“好看吗?”

他扭过头,只见司无正哀怨地抱着小半碗馄饨盯着自己瞧。

“她比我好看?”司无正愤愤地喝着汤,“嫂嫂都看入迷了。”

清未甩了根小菜到司无正碗里,无奈道:“你没听见隔壁桌说的话?”

“婴儿啼哭不算什么大事。”显然司无正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的确如此,大户人家女眷多,下人也多,私下里生孩子的比比皆是,所以半夜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实属寻常,太过在意反而有些奇怪了。

司无正吃完馄饨,把汤也给喝了,而清未拿筷子戳汤面上飘着的葱花,有一搭没一打地把虾米塞进嘴里。摊位前挂着两盏昏暗的灯笼,灯纸上各书一个“寡”,夜里细看久了,怪渗人的。

桌上多了几两碎银,司无正把钱袋扎好塞进清未手心里,凑过去悄声调笑:“还请夫人收好。”

沉甸甸的钱袋在他的掌心安静地待着,清未偏头想了想,取了几枚铜板贴身收好,又把钱袋还给了司无正。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的心意。”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不就好了吗?”

“……拿什么钱袋子。”

司无正把钱袋又塞回怀里,把最后一点汤汁喝完,然后拉着清未往家走,嘴里嘟囔着宣读圣旨的人该走了。

“嫂嫂,咱们过不了几日就要搬家了。”

他踩着地上的影子,轻轻“啊”了一声:“为什么要搬家?”

“正四品的官员不能住在巷子里咯。”司无正长叹一声,伸了个懒腰,“皇上肯定要赏宅院,以前就赏过一次,我没要。”

清未听得发笑:“有大宅子你还不爱住?”

“嫂嫂不在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再大的宅子又有什么用?”

“总归……”

“唉,嫂嫂是不知道。”司无正打断他的话,愁眉苦脸地抱怨,“一个人住的时候做什么都没有趣味,连书册都看不进去,我倒宁可日日宿在大理寺,看案宗的卷轴还方便些。”

清未揣着手往家走,他俩没拿灯笼,靠着月光分辨回家的路。

“无妻一身轻。”他打趣。

司无正闻言觑了他一眼,伸手摸索到清未的手腕拉住:“我不要轻,我要你。”说完就被他踢了一脚。

司无正和清未到家时,裴之远和荀大义正绕着圣旨转圈圈,因为是鬼魂的缘故碰不得凡间的东西,所以想打开也没了法子。清未也是头一回见到圣旨,将其从桌上拿起,好奇地打开。

“他们就把圣旨放桌上?”他还有些纳闷。

“这些传旨意的太监也是要过日子的,怎么可能守在我家门口等一晚上?”司无正倒是无所谓,坐在院里的座椅上喝冷透的茶水。

两只鬼挤在清未身旁巴巴地念圣旨,念到赏宅一所时大喜过望:“司大人,咱们要搬家了!”

“是我和清未,没有你们。”司无正一盆冷水泼了过去。

裴之远和荀大义顿时蔫蔫地飘到夹竹桃树上去了,连厉鬼的猩红眼眸都黯淡下去。清未暗自好笑,把圣旨重新卷好,收到了卧房的柜子里,再出门时,发现司无正已经靠着椅子睡着了。他舍不得把人叫醒,这几日天气转暖,夜里的风也不冷了,便取了被褥披在司无正身上,自己转身坐在另一侧的座椅里喝冷差。

清未是死而复生之人,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暖,喝冷茶自然也无碍,他喝着喝着就瞧见了清朗的月色,而裴之远见司无正睡了,终是飘下来与他说话。

随口聊了几句,清未不由自主想起了吃馄饨时听到的怪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把李员外家的事儿告诉了两只鬼。荀大义到底是只年轻鬼,一听就来了兴致,还不等清未阻拦,直接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这……”他傻了眼,“就这么去了?”

裴之远苦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荀大义虽然性子急,做起事来也不动脑子,但绝不会害人。”言罢思绪又转回嘤啼上,“你还别说,世间厉鬼许多都是婴孩化的。”

“此话怎讲?”

裴之远幽幽地叹了口气:“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或是被折磨死的孩子太多了,他们大多无甚神智,就算高人想要点化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因为怨恨化为厉鬼。”

说来也是,婴孩是世间最脆弱的生命之一,倘若有人要加以谋害根本无从反抗,更不用说是亲生父母了。清未垂下眼帘,捧着茶碗慢吞吞地喝了几口茶,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司无正倒安稳,翻了个身面对他继续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似乎明亮了些许,荀大义再次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颇为狼狈,清未和裴之远登时紧张起来。

“可是有问题?”裴之远凑过去揉荀大义的脑袋。

厉鬼惨兮兮地飘到夹竹桃树下:“李员外家竟然下了镇鬼符。”

他俩闻言相视一眼,都笑起来。如今稍有些权势的人家都会在宅院里贴镇鬼镇妖的符咒,不算稀奇事,坊间能驱邪的术士也多,李员外虽没有一官半职,但好歹是一方乡绅,家里有些防备是自然的。

可怜荀大义在李员外家门前碰了一鼻子灰,回头又被嘲笑,登时又羞又恼,蹲在墙头晒月亮。裴之远也飘过去陪伴,于是院子里又剩清未和司无正两个人。

第二日司无正醒得早,先进宫领旨谢恩,回来时带了许多帮工搬家。新宅院离大理寺远了些,倒是靠近皇宫,清未听工人说,沿着门前的主街往前走,不用多久就能看见昔日六皇子的寝殿。

“六皇子?”他对皇家的事并不熟悉。

“是啊,六皇子。”帮工把衣柜放在院中喘了口气,随口道,“好些年前就病死了。”

“哦。”清未没当回事,转身走进卧房问司无正午膳想吃什么。

新宅子三进三出,卧房也比原先大,梨花木雕的床罩着月影纱,香炉里安神的香正幽幽燃烧。司无正蹙眉念一本卷宗,身上穿着未脱去的朝服,听了他的话头也不抬地答:“只要是嫂嫂做的,都好。”

清未揣着手杵在司无正身后没有说话,半晌这人才反应过来,茫然地回头:“怎么了?”

“从早上回来就没见你出过屋,到底怎么了?”

司无正搁下卷宗,扶额犯愁:“今早进宫,陛下提及城中婴孩丢失的案子,让我尽快解决。”

清未帮司无正把桌上散落的卷轴都顺到一处:“洛阳城里走失的孩子很多吗?”

“不好说,以往每年报上去的数目都差不多,总也不会特别多或是特别少,可今年不同往年,数目足足多了一倍,但也不排除以往有人知情不报的情况。”司无正话里有话,他却听懂了:有些孩子并不是真的“走失”,只是爹娘养不起,又或者是得了病没钱治,早就不知道死在哪片荒郊野岭了。

整理好的卷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司无正面前,清未也坐在了屋里,卷起衣袖研墨,随口就把夜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李员外家里贴着镇鬼符呢。”

“常事。”司无正烦躁地挠头,“他们这些乡绅最信这些了。”言罢像是想起什么,猛地起身往屋外跑,“嫂嫂,我也去贴几张,免得那两只鬼半夜飘来家里捣乱。”

清未哭笑不得地拦在门前:“人家什么时候捣乱了?”

第二十八章:婴啼(3)

司无正并不细想,总之冷着脸说不行。

院子里帮工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府邸大了,东西也多起来,清未懒得和司无正争吵,反正到时候裴之远和荀大义来了,他会帮着留鬼。

他走到院中替帮工们倒水,一抬眼,瞥见几个汗流浃背的大汉抬着一棵夹竹桃树进了大门,竟是司无正先前种在院子里的那一棵,直接被连根拔起,裹着土带了过来。

“你带它来做什么?”清未有些吓着,后退几步拉住了司无正的衣袖,“一棵树而已,我时常回去浇水就好了。”

“嫂嫂不懂。”司无正还因为鬼魂的事颇为恼火,揣着双手觑了一眼,“我念旧。”

“念旧?”他哭笑不得地指着夹竹桃,“你能编个更糟糕的借口吗?”

司无正扭头闹别扭,反正就是要和清未唱反调。

清未当司无正是个小孩子,并不计较,走过去指挥帮工把夹竹桃树种在了他们卧房门前的院子里,心里想的是也不知这树换了地方能不能活,若是不能活,司无正这番忙活就算是白费劲儿了。他正想着,两道模糊的鬼影已经落在了树上。

裴之远和荀大义兴冲冲地到处望:“司大人在吗?”

“在。”清未摸了摸树干,“你们小心些,他今天忙案子有些烦。”

二鬼心领神会,隐了身形躲在了树叉后。清未松了一口气,转身时却发现司无正定定地盯着自己,他愣了一下,笑着问:“怎么了?”

“嫂嫂方才在和谁说话?”

“没谁,你看错了。”清未垂下眼帘,撩起衣袖替司无正擦汗,“这是要出门吗?”

司无正抿唇轻哼:“那两只鬼又来了吧?”

他笑笑:“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嫂嫂也会骗我了。”

“这是善意的谎言。”清未收回手,言之凿凿,“与你骗我时是不一样的。”言罢仰起头,发现司无正甚是失落地站在自己面前,心有不忍,踮起脚尖凑过去亲了一下。

司无正的眼睛登时亮起来,也不管树上偷瞄的鬼魂,拉着他的手,倒豆子似的说:“嫂嫂,我等会儿要去趟城郊,这次城里的婴儿失踪数量与往年差别不大,但是城外的却多了很多,你与我一道去吗?”

“好。”清未偏头瞧了一眼院里的帮工,“要不要等会儿?东西还没有搬完。”

“等是不能等了……”司无正蹙眉摇头,“干脆让那两个挂树上的鬼帮我们看家吧。”原来裴之远和荀大义早就被发现了。

二鬼也听见了这话,连忙飘下来作揖,直言一定尽力。

“我们虽然不能化作人形,却能附身,短时间倒是能与常人沟通,司大人且安心地去。”裴之远笑着打包票,“等你们回来,府里一切绝对都安置妥当了。”

清未这才安心,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与司无正一道骑马出城了。他们之前去慈宁寺走的是城东,这回则往城西去,路上司无正断断续续地向清未介绍洛阳城的概况。

城东毗邻佛寺与山林,所以除去砍柴人,基本上无人居住,城西有一条河,河道两边聚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庄,算起来也有千八百户人,平日在城门外摆摊贩卖些蔬菜瓜果,一到赶集的时日就很热闹,连那有钱的李员外都是从这些小村落里走出来的。

司无正在城内下马,徒步穿过城门,正赶上热闹的集市开张。清未想起家中缺少的用品,干脆撇下司无正自顾自地逛起集市。司无正说得没错,摊位上卖的大多是瓜果鲜蔬,也有腊肉与晒干的鱼,他买了些拎着,又看到几个卖布料的阿婆,便走过去细瞧。

做工不错,针脚也密,就是线粗糙,该是阿婆们自己搓的,清未拿起碎银买了些,捧在怀里去找司无正。

此时司无正已经在村落里挨家挨户地询问了,他穿着官服,面相又凶,通常门刚开就被从里面摔上,无论怎么解释都没人搭理。清未找来时,司无正正蹲在村口的小野河前生闷气,揪着草叶子往河里丢。

清未捧着一堆布料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司无正寻声蹦起,抱着他一块儿坐在河堤边唉声叹气。

“其实这些事不用你亲自过问的。”清未忍笑揉司无正的脑袋,“你现在已经是正四品的寺丞了,理应指派别的官员调查。”

“可之前就是因为官员不重视婴儿失踪的案子,如今查起过往的卷宗才会找不到线索。”

“也有道理。”

“大家都不重视,现在连孩子的父母也不在乎。”司无正捏起一颗石子狠狠砸到河中。

噗通,涟漪一圈接着一圈荡漾开来。

清未把下巴搁在司无正肩头,拖长了嗓音调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嫂嫂。”司无正憋闷地瞪他一眼。

清未还是笑,起身把布匹捧了:“愁什么?我与你一同去。”

说完当真率先往村落里走,司无正蔫蔫地在后面跟着,清未先敲开了第一扇门。

“大娘。”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清未长相清秀,态度也好,手里还捧着布匹,一瞧就是出来买东西的小公子。大娘犹豫地望着他身后的司无正,最后还是败在清未的笑容下,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司无正一进门就大刀阔斧地往院子一站,抱着刀怪吓人的。

清未连忙扯住大娘,费力地转移话题:“大娘,我刚刚一路走过来,看见村里的孩子很多呢。”

许是他的笑容太过亲切,大娘暂时将司无正抛在了脑后,端了茶出来招呼他们喝:“可不是?方圆几里这么些个村子,就数我们孩子最多。”

“可就这样在河边跑,出事了怎么办?”

大娘拎着茶壶,不以为然:“能出什么事?住在河边的孩子都精通水性,掉河里也能游上岸。”

清未犹豫着措辞:“万一被人拐跑了……”

大娘拎着水壶的手顿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改先前的温和,不耐烦地将他们往门外赶:“走走走,是不是李员外让你们来的?官官相护,城里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他俩莫名其妙地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前苦笑。

清未把布匹递给司无正,掸了掸衣摆上的水痕:“你听懂她说的话了吗?”

“没有,但可以猜到事情和李员外有关。”

“嗯。”他也点头,“再去别家问问吧。”

可是接连拜访了四五户人家,情况大体相仿,甚至最后一户的男主人还举着柴刀追出来,司无正只得亮了刀勉强稳住局面。清未跑出一身汗,买的鱼干也掉了好几块,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嘀咕:“到底是怎么了?”

“嫂嫂,你发现没?”司无正眉头紧锁,站在小野河边思索,“每次我们只要谈到孩子和李员外,这里的村民就会生气。”

“很生气。”清未补充道。

司无正替他拿了大部分的布料:“这说不通,正常村里出了个员外,大家都会高兴,可你瞧他们的模样,简直是避之不及。”

“不仅仅是避之不及,他们似乎很担心自己的孩子和李员外扯上关系。”清未福至心灵,忽然发现了事情的关键所在,“我想起来了,李员外家没有孩子。”

司无正闻言沉默片刻,神情阴晴不定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拉着清未一起回家了。

一来一回,天色渐晚,他们到家时帮工早已走得七七八八,院子里两只鬼竟然无聊到玩躲迷藏的地步,裴之远数数,荀大义躲。清未还没进门就笑起来,拽着司无正的衣袖躲在一旁看,直到缩在花盆边的厉鬼被揪出来,才拍着手走出来。

司无正忽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荀大义,你去李员外家时有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儿?”

“我……我没进去,直接被镇鬼符挡住了。”被点名的荀大义受宠若惊,“那符咒还挺厉害的,把我弹开老远。”

“寻常的镇鬼符能挡住你吗?”

荀大义似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求助似的望着裴之远。

“司大人,寻常街市上卖的镇鬼符是挡不住他的。”裴之远接过话茬,“荀大义虽然怨气不足,但好歹是只厉鬼,一般的宅邸就算贴了符纸他也能来去自如。”

“这么说来……”司无正望了清未一眼。

清未心领神会:“李员外定是请高人画了镇鬼符。”

“寻常人家贴镇鬼符不过图个心安,他李员外这么大费周折地防着,倒像是做了亏心事。”司无正紧皱的眉渐渐松开,“走,进屋吃饭。”

清未知道司无正心里有了计策,也跟着轻松起来,只是他还是要泼冷水:“吃什么吃?我还没做饭呢。”

第二十九章:婴啼(4)

其实这么大个府邸日后是肯定要招厨子的,但他们才刚搬进来第一天,家具都没整理好,更别提下人了。清未在乡间干惯了粗活,也不觉得有什么,照样拎着菜篮子下厨。

本来买了好些鱼干,跑时掉了一大半,如今剩下的刚好够一锅汤,他边烧边心疼银子,觉得自己跑时再小心些就好了。

靠在门边的司无正却直言道:“跑慢些,柴刀就要砍到你身上了。”

“万一呢?”人都有侥幸心理,清未也不例外。

裴之远和荀大义蹲在厨房的窗下眼巴巴地瞧着,司无正破天荒地没有赶他们走,反倒认真地询问关于镇鬼符的事,细到符咒的样式对鬼怪的影响都不放过,大有立刻去街上买一沓来试验的架势,把荀大义吓得瑟瑟发抖。

他是厉鬼,与已经成为半个鬼差的裴之远不同,对这些符咒,桃木剑怕得很。

“司大人,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荀大义哭丧着脸四处乱飘,“平日我发现这些东西都是绕道走的。”

“我也没见你多小心啊?”司无正皱眉道,“不也没什么事吗?”

“司大人,那是因为现在市面上的那些符咒根本没几张是真的的缘故,你换了慈宁寺,或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宅院,我是万万不能靠近的。”被质疑的厉鬼缩成一小团,委屈巴巴地趴在花盆边嘀咕,“也好在大都是假的,要不然我在这洛阳城简直是寸步难行。”

“那要是我现在去买一张试试呢?”司无正还当真是这么想的。

裴之远听得一清二楚,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拱到清未身边求情,这鬼倒是聪明,知道司无正只听他的话。清未盛了点汤尝鲜,其实也在竖起耳朵听,这会儿觉得差不多了,终是出声喊司无正的名字。

司无正立刻乖乖跑过来。

他抬手把汤勺递过去:“尝尝咸淡。”

“好喝。”司无正喝了一口,顿时把符咒的事儿忘在了九霄云外,紧挨着清未看他盛汤。

奶白色的汤在青瓷碗里轻轻摇晃,清未端得很稳,将汤端过去又马不停蹄地转身炒菜,司无正也跟在他身后帮着添柴火,一顿饭忙下来窗外已是明月高悬。

出门没有找到线索,在家翻看卷轴也没有收获,司无正其实很郁闷,连清未都察觉出来了,他吃完饭看着站在院中沉思的人影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裴之远和荀大义也不知去了哪里,约摸是躲在树上怕触了司无正的霉头。

清未把碗洗了,一边擦手,一边往院中走,不知何时天边飘来一朵云挡住了月光,他站在司无正身后,刚欲伸手就怔住了。

他们今天刚搬进这栋宅子,院中的角落还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如今月影昏暗,角落里的影子竟如同有生命般滋长起来,锯齿状的“嘴”疯狂地吞噬着身旁的影子,然后膨胀成半面墙的大小。

风不知何时静止了,清未的心脏狂跳不已,他伸出的手依旧僵在空中,背对着他的司无正不知是怎么搞的,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墙上的异样,也没有回头。

一滴冷汗滑过清未的鼻尖,墙上的影子似乎在消化吞噬下去的暗影,微微颤抖着却没有继续漫延的趋势。

清未打定主意,先叫司无正。

“嫂嫂?”却不料司无正的声音竟从身后传来。

他惊恐地回头,就见一人从卧房内走出来,举着明晃晃的烛台:“你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清未的后背立刻被冷汗洇湿了,他猛地回身,刚刚在院子里的“司无正”和墙上的暗影都消失了,连月亮都露出云层。

他没有回答司无正的问题,反问:“我是你什么人?”

司无正莫名其妙地答:“你是我嫂嫂。”

“你我第一次在洛阳城见面,是在哪儿?”

“房子晗倒吊的酒楼啊……”司无正也觉察出一丝怪异,走过去握清未的手,摸到汗水时慌了,“嫂嫂?嫂嫂你哪里不舒服?”

他忽然脱了全身的力气,栽进司无正的怀里喘息。

司无正犹豫了一瞬,将他抱住,嘀咕着:“原来是犯病了。”然后轻车熟路地将清未打横抱进卧房,往床上一撂就准备上下其手。

哪知清未清醒了,抬腿对着司无正的胯下就是一脚。

“嫂嫂啊!”司无正哀嚎着跌进被褥,哼哼唧唧地喊,“会坏的。”

“坏什么坏?”他没好气地凑过去,“说正事,我刚刚见鬼了。”

“嫂嫂,咱们哪天不见鬼?”司无正没当回事,话里话外嘲讽不肯走的裴之远和荀大义。

清未连忙把院子里发生的事描述了一遍,司无正的神情终是严肃起来,最后坐起定定地望向窗外:“你说刚刚院子里站着另一个我?”

“嗯,只是背影……但我不觉得会认错。”

烛火摇曳了一下,四下里静得人心里发慌。

“嫂嫂觉得如果他转身了,会长着我的脸吗?”司无正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惊得清未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倒不是怕鬼,只是一想到身前身后两个司无正缓缓回头的场景就不寒而栗罢了。

床榻忽然一轻。

“你去哪儿?”清未忍不住追上去。

“我去问问裴之远。”司无正握住他的手,“鬼怪之事他们比我们更了解。”

清未默许了,但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裴之远应该还在宅子里,所以连半个鬼差都察觉不到的鬼魂怕不会那么简单。

裴之远和荀大义猫在树上划拳,竟然有酒喝。

裴之远美滋滋的:“我儿子和儿媳上坟时倒给我的,是花雕。”

“真带劲儿。”荀大义已经有了些微的醉意。

司无正默默地看了会儿,转身进屋,搬了一坛女儿红,用笔写了裴之远的名字贴在罐子上,二话不说就往地上倒,一坛倒完,树上便多出一罐子鬼魂能喝的女儿红。

两只鬼看得眼睛发直,盯着酒坛子不动了。

“问你们点事儿。”司无正好整以暇地站在树下,“有没有什么鬼能模仿活人的模样现身?”他并不说刚刚发生的事,反倒像聊家常似的扯些闲话。

裴之远果然上当,边喝边嘀咕:“司大人,这很难说啊,通常能现身的鬼都是厉鬼……”说完踢了一脚醉醺醺的荀大义,“他这种不算,除了眼睛能冒红光,根本比不上真正的恶鬼。”

“……能化身,还能模仿活人模样的,我只能想到一种鬼。”裴之远又喝了一杯,“双生鬼。”

“双生鬼?”

“就是双生胎。司大人,双生胎不论活着还是死了,联系都是寻常人所不能体会的,这种双生鬼喜欢模仿别人的模样在黑夜里现身,只要活人被骗了,他们就能瞬间俯身到被模仿者身上……”

清未听到这里打了个寒颤,插话道:“直接就能附身吗?”

裴之远点了点头:“没错,因为有人被骗就说明他们模仿得像,被模仿者就会鬼上身,不过也不用担心,双生鬼大部分都是小孩儿,上身最多待个三四天,之后就再也不会附身同一个人了。”

“那附身者呢?”清未最担忧的还是司无正。

“无妨,就是那几日的记忆会比较模糊,身体弱的还会大病一场,但总之不会威胁到性命。”

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站在树下心不在焉地抚平司无正衣袖上的褶皱。搞清楚了作怪的鬼魂,剩下的就是作怪的原因。

两只鬼还在树上喝酒,东歪西扭地倚在树叉边,司无正抬手揉了揉清未的头,轻声说:“别怕。”

“我还是我。”

清未摇了摇头:“我不是怕,我只是……我只是自责,觉得刚刚若是真的拍了双生鬼的肩,你是不是就要被附身了?”

司无正闻言忽然瞪圆了眼睛:“那可不行,附身的时候嫂嫂发病了怎么办?”

说来说去,想的竟然是床笫间的事。

“你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谁想司无正还真的执拗起来,拉着清未往卧房跑,边跑边嘀咕:“嫂嫂永远只能是我的。”

“司无正……”

司无正还只是跑。

“司无正!”清未恼了,狠狠地收回自己的手,“你怎么总想这些事?”

月光洒落在司无正的肩膀上,落寞地顺着衣衫的褶皱流淌下来。

他听见失神的呢喃:“因为我害怕。”

——好怕你和以前一样,丢下我就不见了。

于是清未的心又软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司无正的腰,额头蹭过生着胡茬的下巴,酥酥麻麻的痒从额角漫延到心里。

“就算你被附身了,我也能感觉出来那人不是你。”清未笃定道,“别怕。”

司无正静静地盯着他望了会儿,借着月光慢慢附身,最后嘴唇印在了清未的唇边,给了他一个满满都是依恋的吻。

第三十章:婴啼(5)

清未由着司无正亲了会儿,片刻伸手把想要得寸进尺的人推开。

他说:“演得差不多就行了。”

司无正讨好地牵清未的手:“我是真的害怕嫂嫂在我被附身的时候发病。”

“你呀……”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垂头随司无正进了卧房。

那些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清未从不怀疑,毕竟一个人说谎时眼里不会有光,那些光属于爱,可爱里依旧掺杂着犹如阴影般的不安。

司无正所担心的,他不是不知道。

身份的事暂且按下不表,单拿死而复生来说,他们就没有未来,清未不知自己何时会再次死去,亦不知为何会在发病时缠着司无正缠绵,如今他连自己是人还是鬼都分辨不清,如何能分出心神想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倘若清未真的想了,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永远也无法回头了。他想,只是自己一人也就罢了,可司无正是无辜的,他年轻,仕途不可估量,怎能因为一个不人不鬼的嫂嫂毁掉前程?

静谧的夜里连月光流淌的时候似乎都有流水般的声响。

司无正歇下,却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思索:“嫂嫂,我觉得得让裴之远他们守在院子里。”

清未闭着眼睛轻哼:“赶人家走的也是你,要人家回来的也是你。”

“他们在,起码双生鬼出现会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他们还回来?”

司无正闻言翻了个身,好笑地反问:“嫂嫂,换你是他们,模仿失败会甘心吗?”

他不吭声了,转身与司无正面对面躺着,却没有看这人的眼睛,只盯着一小截被烛火照亮的皮肤发呆。司无正也不打扰他,胳膊悄悄搁到了清未的腰间。

不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可就算知晓双生鬼还会来,他们也没有防范的法子,总不能一直和司无正拉着手以防被模仿。

第二天他们把双生鬼的事儿告诉了两只鬼。裴之远的酒醒了,荀大义还没醒,挂在屋檐上耍酒疯。

“真的是双生鬼?”裴之远愣了愣,“你们确定?”

“本来不确定的,但是昨晚问过你以后就确定了。”司无正抱着胳膊沉思,“有什么办法能防止他们进门吗?”

“这……”裴之远苦笑着挠头,“司大人,防鬼的法子就那么几种。”

“……你们也是知道的,镇鬼符或是桃木剑。”

清未却不同意:“若真的用这些,你和荀大义也不能继续待在院子里。”

顾此失彼,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倒是荀大义啪嗒一声从屋檐上跌落下来,哼了一声。

全世界就他最无忧无虑。

“倒也不是没法子。”裴之远盯着荀大义看了半晌,忽然飘到半空中,“司大人,你们可以试试黑驴蹄子,狗血或者鸡血。”

都是民间的法子,克制普通的妖魔鬼怪有奇效,司无正效率也高,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多了一头驴,一条狗和一只昂周阔步在屋檐上打鸣的大公鸡。

清未无可奈何地站在卧房门前:“你这算什么?”

荀大义趴在驴背上饶有兴致地四处乱晃,倒不是因为不怕黑驴蹄子,只是活驴对于寻常的鬼根本没有威慑力。

“嫂嫂,这么短的时间你让我上哪儿找黑驴蹄子?”司无正站在屋檐下试图把打鸣的公鸡弄下来,结果折腾半晌也没成功,倒是让鸡飞到了屋檐上。

原本冷清的院子忽然热闹起来:荀大义骑驴,司无正捉鸡,裴之远追着黑狗满院乱飞,当真是一派鸡飞狗跳的模样。清未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先把驴牵到后院,再用肉干把黑狗引到院前拴住,做好这一切时,司无正终于抓住了鸡,气急败坏地从屋檐上跳下来。

“若双生鬼来了,第一个杀你放血。”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司无正的杀气,蔫蔫的公鸡竟然又扑腾起来,硬是挣开司无正的手,拍着翅膀硬是翻墙飞走了。

司无正:“……”

清未登时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舀水给司无正洗手:“你和一只公鸡较什么劲儿?”

“罢了,有黑狗和驴足够了。”司无正垂头丧气地洗手,洗完,转头对着看热闹的荀大义挑眉冷笑,“还厉鬼呢,昨晚双生鬼出现的时候你怎么没察觉到?”

荀大义不服气地反驳:“那是他们趁鬼不备。”

“那这么说……你要是没喝醉就能发现他们了?”

“那是自然!”

“那就请你今晚待在院里吧。”司无正的激将法起了作用,当即顺着话茬说下去,“若是再让双生鬼进门,那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荀大义也不好反悔,梗着脖子说交给我了,转脸就哭唧唧地拉裴之远的衣袖。裴之远福源比厉鬼好,又是半个鬼差,对付双生鬼比荀大义有赢面多了,只可惜成为鬼的时间太短,并没有什么经验。

“你找我也没用啊。”裴之远哭笑不得地偷瞄司无正的神情,悄悄与荀大义打商量,“这捉鬼的事儿我的确会,可我捉的都是寻常的鬼,双生鬼捉住一个还有另一个,很难一网打尽。”

“可我大话已经说出来了啊。”荀大义瘫倒在地上耍赖。

裴之远只得耐心地与他分析:“你想啊,司大人并没有让你捉住双生鬼。”

“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发现’。”裴之远小声嘀咕,“你只要在双生鬼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通知司大人就行了。”

荀大义躺着思索了一会儿,忽而兴奋地飘起:“是啊,只要让他们知道双生鬼出现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谁知他们没盼来双生鬼,倒先把六皇子的冥诞盼来了。

清未不了解宫中的秘辛,反倒是裴之远飘到皇城里找了些太监宫女的幽魂打听消息,原来六皇子原是皇帝最宠爱的德妃所生,多年前宫中突发时疫,德妃母子皆不幸感染身亡。

“听上去像是天灾。”清未坐在院里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搁着一碟花生米。

刚巧司无正从大理寺回来,一脸阴郁地走进院子,二话不说就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清未敷衍地抱了司无正一下,转而继续催促裴之远讲下去。

“的确像天灾。”裴之远最近学了说书人的派头,故意把“像”字咬得极重,吊人胃口,“但其实是人祸。”

清未和荀大义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都知道圣上偏爱德妃,所以也格外偏爱德妃所生的六皇子,但是自古嫡庶有别,皇后的儿子才该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裴之远话锋一转,“若是德妃继续得宠下去,很可能六皇子就会继承大统,这是很多人所不能接受的。”

“……其中最不能接受的人自然就是皇后。”

“据曾经服侍过皇后的小宫女说,洛阳城时疫肆虐的时候,宫里也有宫人不幸感染,好在都隔离得很快,并没有传播开来,但皇后娘娘却偷偷派人把感受时疫的宫人送到德妃宫中,谎称他们只是头疼发热。”裴之远一口气说了这么些,唏嘘不已,“结果整座寝殿里但凡和这些病人接触过的宫人都染上了时疫,连德妃和六皇子也不能幸免。”

裴之远描述的场面太过凄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就剩司无正还趴在清未怀里轻哼。

“后来自然是请了大批御医前来医治,可惜虽然研制出了方子,德妃娘娘却因为染病太久不幸离世了,连六皇子也没保住,当今圣上悲痛过度,自那以后身体就一蹶不振,这两年都靠药吊着才能上朝。”

“所以这事儿是皇后做的?”清未听完愤懑不已呢,“皇上难道没有派人彻查吗?”

“怎么没派人查呢?”裴之远摇了摇头,“皇上派大理寺前前后后查了两个月,可皇后身边涉事的宫女和太监不是死了就是得病疯了,根本查不出任何证据。”

“不仅没有证据,剩下的宫人还说那几个得病的宫人是德妃娘娘主动接回宫里的。”司无正忽然接过话茬,哑着嗓子呢喃,“德妃娘娘看他们无人照顾实在可怜,就想请太医为他们医治,谁知他们恩将仇报,将自己用过的器具偷偷放在了德妃娘娘的寝殿里,才酿成了惨剧。”

清未闻言,诧异地低头:“你怎么了?”

司无正满脸悲戚,抱着他自言自语:“没怎么,就是觉得等人死了再怀念实在是……唉,还是嫂嫂好。”绕来绕去竟开始夸清未,“只有嫂嫂关心我。”

“胡说八道。”清未忍笑揉了揉司无正的头,想起街外传来的锣鼓喧嚣,不由也想看看六皇子和德妃的祭礼是何样的,“我们也去看看吧。”

谁知司无正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去,这种祭礼有什么好看的?”

第三十一章:婴啼(6)

“你看过?”清未反问。

司无正抿唇摇头,转身往卧房走,他也不拦着,带着裴之远和荀大义去街上逛,出门前顺手牵了黑狗,虽然此刻天色尚早,但也保不齐祭礼结束的时候太阳落山,那时遇上双生鬼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他们随着人流往宽敞的街市里涌动。

“哎,司大人好像在后面。”荀大义飘飘悠悠地落在一个铺子顶上,仰着脖子死命地瞧,“裴之远你来看看,我怕我看错了。”

裴之远头也不回地嘀咕:“没错,我早就发现了。”言罢瞄了一眼神态自若的清未。

他有所察觉,面不改色:“不用管。”

两只鬼也就不管了,专心致志地看起祭礼的表演。

说是祭礼,倒也没寻常祭礼那般阴森可怖,只是几个戏班子合作演了一出当今圣上和德妃娘娘情投意合的戏罢了,且演到生死离别时观众大都满脸悲戚。清未正是伤感时,耳畔传来一声轻哼,他不由压低声音训斥:“你不爱看就算了,还要当着我的面胡闹吗?”

来人自然是耐不住性子现身的司无正。

“嫂嫂,你信戏里所演吗?”司无正自知理亏,拽着清未走到人少出,盯着吐舌头的黑狗,一字一顿道,“你也觉得皇上对待德妃情深义重吗?”

清未没立刻回答,他揣着手低头沉思,片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

他问:“大理寺其实查出了别的线索,但是并不能昭告天下,对吧?”

司无正扭捏半晌,道一句:“嫂嫂聪慧。”

清未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只问:“你想不想说?”

“若是不想说,或是不能说,那便走吧。”他不强求。

然而清未越是这样,司无正越是要说:“嫂嫂,其实裴之远打听来的故事大多是是真的。”

“只是……”司无正叹了口气,忽而把他抱在怀里,“只是皇上得知德妃娘娘和六皇子染上时疫后并没有让太医前去诊治。”

清未反抱住司无正的腰,困惑不已:“为何?”

“嫂嫂觉得,在没有诊治方法的时候什么法子能隔绝时疫的传染?”

他蹙眉思索,寒意逐渐漫上四肢百骸:“隔离……”言罢又飞快地否定,“不可能,皇帝喜爱德妃,六皇子又是备受宠爱的皇子,怎么可能……”可清未越说越不确定。

自古薄情帝王家,若是时疫当真无法医治,舍弃一个妃子或是一个孩子又如何。

显然事实正如清未猜测的那般,司无正苦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微微干涩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清未明明没有看见司无正的神情,却觉得这人在难过。

“不仅如此,皇上为了不让时疫传播,听信了当朝太傅的进言,将德妃娘娘的寝殿一把火烧了。”司无正环在他腰间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德妃宫中一共二百三十三号人,不论活着的还是已经病死的,通通被烧死了。”

“那……那德妃呢?”清未的嗓音颤抖起来,即使已经猜到了结局,依旧不死心地追问。

“德妃娘娘当时还有气息,抱着六皇子试图冲出火海,但四面房门皆已倒塌,最后只能带着浓浓的怨恨闭上了眼睛。”

此时祭祀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戏台上的皇帝与德妃娘娘依依惜别,可现实中的德妃却被圣上亲口下令烧死在了寝殿里,不可为不讽刺。

清未偏头亲了亲司无正冰冷的耳根,湿软的唇把软软的耳垂蹭红了,他见司无正还没有抬头的意思,又向耳朵吹了口气。

司无正的耳根慢慢红了:“灯笼照的。”还不等清未笑就已经找到了借口。

他在红彤彤的灯笼下替司无正把衣领理了理,回头时发现戏已经结束,行人也散得一干二净,偌大的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人还在。清未四处望了望,见远处似乎有卖灯笼的小贩,便抬腿与司无正一前一后地走过去,手还是牵在一起。

一阵裹挟着春雨的风拂面而来,远处的灯火更远了些,清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停下脚步,轻声问司无正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司无正却没有回答。

清未吓得立刻回头,抱着司无正的腰急切地问:“我是谁?”

“嫂嫂,是我。”司无正哭笑不得地亲了他一下,抬手指着身后,“你瞧,那是不是……裴之远和荀大义?”

清未连忙顺着司无正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们方才站着的墙上忽然笼罩起斑驳的光影,宛若无数趋光的蚊虫,一窝蜂地凝聚在一起,细看竟是裴之远和荀大义的背影。

双生鬼这一回模仿的是他们熟悉的鬼魂。

可清未不理解:“模仿他俩有什么用呢?”

的确,鬼和鬼互相模仿并没有意义,既不能附身,也不能作恶。

司无正缓缓摇头:“再看看。”

只见墙上的暗影又开始蠕动,仿佛蚊虫闻到了别的味道,迅速地变换着形状,裴之远和荀大义的背影又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狗,由黑影组成的狗在坑坑洼洼的墙面上打滚,每动一下都抖落无数小小的黑影。

清未灵光一现:“这不是你刚买回家的小黑狗吗?”说完四处寻找,“狗呢?”

他看戏的时候狗还在身边,和司无正在墙根下谈论德妃娘娘和六皇子的时候却顾不上狗,这时才想起来找,自然是找不见。清未来不及懊悔,手腕就猛地一紧,原是司无正牵着他往前走,而墙上的“黑狗”也沿着墙根撒欢般奔跑。

空地边的巷道幽深,左右皆是房门紧闭的人家,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一盏昏暗的红灯笼,虽灯火摇曳却没有烛火熄灭,他俩的身影在墙上越拉越长,最后似乎也被“黑狗”吞噬,而双生鬼化作的狗因为他们的影子有了力气,在墙面上跑得更快。

风声在耳畔呼啸,清未边跑,边飞速地思考:双生鬼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真正地害过人,如今更是化作黑狗,所以他们所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真相很快就揭晓了。

再长的巷子也有尽头,当黑狗跑到巷口时,眷恋地打了个滚,继而仿佛一滩砸落在地上的水,四散开来,清未身后的灯笼迟钝地摇晃,连带着他和司无正的影子也回来了。

“司大人?”墨色的夜里传来熟悉的呼唤。

裴之远和荀大义绕着一条黑狗团团转,听到脚步声,诧异地飘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司无正眉头紧锁。

裴之远解释道他们是被墙上的影子引来的。

“你们看到了什么?”清未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荀大义拍着胸脯嘀咕:“自然是你和司大人,当时可把我和裴之远吓坏了,还以为你们俩都中了双生鬼的招。”还把当时的场景淋漓尽致地描述了一遍,说什么阴风大作,鬼哭狼嚎,暗夜里到处都是血红的鬼眼。

裴之远听不下去他的鬼扯,插嘴说出了真相:“我们的确看见了你们的影子,但我不相信司大人在有所防范的情况下还会中招,本来打算不予理会,谁料这只狗忽然狂吠着追了出去,我们也只得跟着它沿着巷子一路跑到了这里。”言罢,腾空而起,手里汇聚出一团暗绿色的鬼火,照亮了街对面的宅子。

阴森的牌坊上刻着两个血红色的字——李府。

荀大义揣着手在府邸面前心虚地打转,只敢在台阶前飘,想来因为上次被符咒弹开,今日还有所忌惮,好在裴之远不怕,飞到近前四处打探。

“看来双生鬼只想将我们引到这里。”司无正站在巷口低声分析,“那日模仿我也是同一个原因。”

“嫂嫂,你觉得呢?”

“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清未并未直接回答,“他们模仿你,却并未开口引我说话。若是双生鬼单纯地想要作恶附你的身,不该这样。”

“不错……”司无正将双手背在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幽静的李府,“我倒是好奇这李员外有何能耐,让鬼怪都束手无策。”

他们正说着话,裴之远面色凝重地飘了回来:“司大人,这宅子有问题。”

司无正了然地点头:“自然有问题,若是没问题,宅院里也不可能贴着让荀大义都无法靠近的镇鬼符。”

“不对。”裴之远的神情更糟糕了,“司大人,我是半个鬼差,所以感知得更清晰些,这宅子里面有冤魂。”

如此一来清未被搞糊涂了:“里面有冤魂?”

“嗯,还不止一个。”裴之远仰起头,幽幽地叹息,“且怨气都很重。”

“会不会是因为都是怨气重的厉鬼才能突破镇魂符?”司无正提出了另一种设想。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裴之远摊开手掌,一枚闪着黯淡光芒的镇鬼符赫然出现在掌心里,于是还没搞清状况的荀大义瞬间被弹射到了半空中,然后惨叫着摔下来,可怜巴巴地挂在了墙头。

裴之远指了指墙头的厉鬼:“可这符咒并不是一般的镇鬼符,而且你们再看符咒。”

清未和司无正连忙凑过去细看,只见符咒的光芒似乎淡了些许,咒身也出现细微的裂痕。

“再厉害的厉鬼想要突破符咒都会留下痕迹。”裴之远一字一顿道,“可李府的镇鬼符都是完好的。”

第三十二章:婴啼(7)

这着实是桩怪事,且说不通。

若是镇鬼符没有损坏,那府内不可能有鬼,可若是没有鬼,裴之远感知到的怨气又从何而来?

相较于没有鬼,清未更倾向于裴之远的说辞,毕竟他们相识时间不短,且裴之远没有骗人的理由。

很显然司无正也是这么想的:“有没有可能这些怨鬼在镇鬼符贴上以前就待在李府内了?”

“不可能。”裴之远再次否定了这个推论,“司大人,您刚刚也看见了,荀大义碰到符咒是会被弹开的,就算那些怨鬼当真原先就在李府中,当镇鬼符出现时,也会被驱赶走。”说到这里怕他们不理解,还伸手比划:“就像是你们活人点熏香驱赶蚊虫,被驱赶的蚊虫会不受控制地离开烟所及的范围。”

裴之远用手画了个圈:“现在李府就是这个范围,按道理来说鬼怪因为被驱赶到别处才对。”

“你确定感知到的是鬼怪?”司无正也纳闷了。

裴之远连忙再次飞到李府门前,这回回来时更加确信了:“绝对不会有错。”

“那他们为何不离开?”清未只觉不可思议,“按你所说,镇鬼符或多或少会对鬼怪产生影响,就算是道行深的厉鬼,待在被镇鬼符影响的地方也不会毫无知觉,那李府里的冤魂又为何要忍受镇鬼符的折磨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但很显然是整件事情的关键所在。

司无正微垂着头重新整理思绪:“别慌,现在的情况并不复杂,其实就是双生鬼指引我们来李府,我们又发现李府中有冤魂这么简单。”

清未附和道:“与其在李府的问题上纠缠,倒不如先搞清楚双生鬼来寻找我们的原因。”

“你们……是要去问双生鬼?”裴之远突然插话,“这可不行,只要他们化了形与人交流,被模仿者必定会被附身。”

“那若是他们不化形呢?”他愣住了。

裴之远苦笑:“不化形又如何开口说话呢?”

绕老绕去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清未有些丧气,倒是司无正冷不防地将他背起,笑着跑了两步。

“你做什么?”他慌乱无比。

“这里没人。”司无正回头讨好地笑了笑,“不必担心被人撞见。”笑意里似乎还有一丝受伤。

清未的心被触动了,如今他很容易被司无正的情绪感染:“我哪里是怕被人看见?我是担心你摔着。”

“呀嫂嫂,你这是瞧不起我的身手。”司无正得意起来,乱跑带跳地蹿出去半条街,连黑狗都追不上,“我能进大理寺,岂是寻常人?”

清未扶额长叹,只觉助长了司无正的“歪”风,干脆闭嘴不吭声了。

走了不知多久,他们终是回到府前,司无正当真脸不红,心不跳,气都不喘一声,刚欲推门,屋檐上扑棱棱落下一团黑影,他俩还没怎么样呢,荀大义倒先惨叫着炸成灰色的雾气。

裴之远甚觉丢人,把雾气团了团,捏出个人形。

“咯咯哒!”嘹亮的打鸣声响彻夜空,那只折腾了司无正大半天的公鸡又飞回来了。

司无正当即放下清未,不管三七二十一,弯腰就去捉,而一天之内受伤太多的荀大义目光呆滞,斜斜地飘进院子,蜷缩在夹竹桃树杈上,任谁劝都不下来。

很显然作为厉鬼的自尊心受伤了。

公鸡身手矫健,从院前扑腾到夹竹桃树下,司无正也追到了树下,可怜荀大义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又被他们从树叉上吓得掉下来,哭丧着脸飘到裴之远的怀里寻求安慰。

司无正今日不知怎么了,非要和这鸡较劲儿,追得满地鸡毛还不罢休,气得咬牙切齿,直言要将公鸡炖了熬汤给清未补身子。

“不拿鸡血防鬼了?”他倚在门边发笑。

“杀的时候留一碗血就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司无正言语间的杀气太重,公鸡被吓得一个踉跄,撅着屁股摔在树下,两只翅膀蔫哒哒地耷拉在身侧。

司无正当即伸手把鸡捞起来,倒着提溜在手里,当真拔刀对着鸡脖子比划来比划去,摔懵的公鸡还没回神,脖子拉得老长,头边的刀映着惨淡的月光。

“你真要杀鸡?”清未愣住。

司无正摆弄着刀,锋利的刀刃带下几根鸡毛,公鸡也渐渐回神,瞪着黑豆似的眼睛歪头打量刀身上的倒影。

呼吸间院子里响起撕心裂肺的打鸣声。

清未被吵得头疼,跑过去把公鸡从司无正的怀里抢来,抱着摇头:“别和鸡置气。”

司无正掸了掸衣摆上的鸡毛,轻哼着打水洗手:“嫂嫂,我们要不要买几个下人?”是宅子大了难打理的缘故。清未原先在乡间住在司家的祖宅里,虽大,但各间屋子都住了司氏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他自然无需管旁人的院落,如今和司无正住在大理寺丞的府邸却不同了。

他把鸡毛抚平,犹豫道:“你看着办吧。”

“我这一看这着办时间就久了。”司无正甩着手上的水向他靠近,“大理寺的事情太多,总忘。”

清未怀里的公鸡如临大敌,扯着嗓子叫个没完。

司无正上去就把鸡扔到一旁,抱着他往卧房挪,嘴里不满地嘀咕:“嫂嫂总与我作对。”

“谁与你作对了?”

“我当初不想留下荀大义和裴之远,你不让,如今连只防鬼怪的鸡你都不肯让我杀,嫂嫂可不是跟我作对吗?”

“你看,你就是想与我吵。”清未嫌弃地把司无正凑近的脸推开,脚后跟已经抵到了卧房的门槛。

卧房内没点灯,窗纱在月光下飘摇,他把脸颊贴在司无正的颈窝里,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清未感慨,“总觉得很乱。”

“别想了,总能解决的。”

清未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每每想到贴了镇鬼符还散发着怨气的李府,总觉得看见了无人问津的坟冢。他边想,边转身进屋将烛台都点上,点到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手腕一抖,虚脱赶席卷而来。

欲望宛如月光,随着飘摇的窗纱慢慢溢过清未的四肢,他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静静地望着司无正。

司无正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抠腰带,指尖挑着一根线头绕来绕去。

“司无正。”清未放软了嗓音唤了声,“你过来。”

“嫂嫂?”司无正微微睁大了眼睛。

以前每到此时他都不敢面对,连司无正的眼睛都不愿去看,今时不同往日,当真对视时,却发现对方目光里满满都是兵荒马乱地惊喜。

清未靠着桌子,趁着理智没有消散殆尽,招手把人喊来身边:“明天别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无正替他脱了外衣,不答允也不反驳,只说:“嫂嫂小心,别摔着。”

“你还要写是不是?”

“嫂嫂……”

“你写那些到底是做什么?”清未没好气地拍开伸到面前的手。

司无正将他紧紧拥在身前:“求个心安而已。”

还是那句话,只求清未在身边罢了。

他闻言不好再说什么,也是神思恍惚的缘故,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床榻上,余光里摇曳着的红烛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渐渐熄灭了。

第二日清未精神抖擞地醒来,发觉自己骑在司无正腰间,这人眼窝有点青,睡得餍足。

窗口忽然探进一只鸡脑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继而发现了熟睡的司无正,当即不管不顾地打起鸣。

“我要杀了你炖鸡汤!”司无正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膀子怒吼。

清未连忙把外衣递过去:“还在春日里,别冻着。”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暖了,风里夹杂着几丝夏初的味道,他们起床以后,先去夹竹桃树下寻找裴之远,询问晚上有没有鬼怪出现。

“没有没有。”裴之远乐呵呵的,看起来儿子和儿媳又烧好东西给他了。

司无正绕着树转了两圈,没寻到荀大义很是不满:“他人呢?我今日打算去趟李府,还需要他探路。”

裴之远想到厉鬼昨夜被弹开的惨状,打了个寒颤:“有太阳的时候他不常现身。”言罢见司无正的神情还是不愉,连忙补充道,“我可以到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罢了。”清未看出裴之远的难处,好心地出言阻止。

他的嗓音里透着一味慵懒,听得司无正的耳根慢慢红了,他却没发现,只拉住司无正的衣袖:“你打算去李府?”

“嗯,再多的猜测也比不上亲眼一见。”司无正没有否认,“既然裴之远感受到了怨气,或许我们能找到线索也说不一定。”言下之意是他们能见鬼,自然能找到旁人所不能发现的细节。

清未将去李府的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那得寻个由头,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就去了。”

“嫂嫂可是忘了我的身份?”司无正闻言,大大方方地从腰间摘下一块腰牌,得意地摇晃,“大理寺办案,外人不得过问。”

态度要多嚣张又多嚣张。清未总算明白寻常百姓对大理寺的官员唯恐避之不及的缘故,此刻就算他熟知司无正的本性,也忍不住伸手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通红的耳朵。

第三十三章:嘤啼(8)

不过既然决定了要去李府,他们也没再耽搁,且不再带着狗,只喊上裴之远一道,快马加鞭前去一探究竟。

李府白日也如晚上那般阴森,明明地处不算偏僻的街道,门前却并没有多少摊贩摆摊,甚至府前都没有寻常府邸该有的下人迎客。

司无正在街口翻身下马,调侃自家是没空买下人才冷冷清清,倒不知道李员外这样的富绅是为何。

“不对啊……”裴之远突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司大人,李府内的怨气更大了。”

他们瞬间噤了声。

此刻是白昼,按理说再凶厉的鬼怪见了太阳实力都会折损几分,而现在李府内的怨气不减反增,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不过门前的镇鬼符倒是没那么厉害了。”裴之远眯起眼睛打量高耸的院墙,“我昨夜拆了一道,不知何人又破坏了几道。”

“你可以进去了?”司无正略一思索,打定主意,“你若是能进去,就同我们一道进去。”

裴之远自然没有什么异议,于是二人一鬼当即来到府邸门前扣门。

紧闭的大门上窸窸窣窣掉下些红漆,司无正厌弃地甩了甩手,见无人应答,直接厉声呵斥:“大理寺办案,尔等还不开门?”只是这一喊,整条街的人瞬间去了大半。

清未也没什么法子,站在一旁轻声叹息。

许是大理寺的名头太响,李府的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个面黄肌瘦的门房,弯腰驼背,直言:“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大人莫要见怪。”

司无正撩起衣袍迈步进府:“李员外呢?”

“老爷这几日身体抱恙,在后头歇着呢。”

“身体抱恙?抱的什么样啊。”司无正进门以后没着急走,杵在原地等裴之远也飘进来,才叫门房带路,“大理寺接了案子,与你家老爷有关,只要还没病到说不出话的地步,就让他来见我。”言罢嚣张地晃了一下手里的牌子。

门房敢怒不敢言,畏畏缩缩地应了,将他们一行人送到正厅,用水果茶点好生伺候着,然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下人叫人。

司无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出声阻止,而清未紧随他落座,狐假虎威地享受了一回大理寺官员的待遇,实则在暗中打量李府。

说不上来哪里怪异,又觉得哪里都怪异。

清未不知道司无正有没有这样的感觉,反正他在正厅内坐立不安,当着外人的面不能与裴之远交谈,正是心急如焚之际,裴之远倒先面色凝重地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一字。

——走。

清未浑身一凛,再去看司无正,这人谈笑自如,明明瞧见了裴之远的警告,依旧不紧不慢地与门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继而随口道:“屋里闷得很,我去院中透透气。”

“也好也好。”门房并未阻拦。

他俩快步走出正厅,黑色的屋檐投下一角压抑的阴影,裴之远见四下无人,连忙飘过来:“可不得了。”

“怎么了?”清未虽觉得李府怪异,却找不到由头。

裴之远说李府简直就是引鬼的法阵。

他一时没明白过来,倒是司无正接过话茬:“原来如此。”

“什么?”清未只得转而去问司无正,“有什么发现,你可不许瞒我。”

司无正没绕弯子,直接解释:“是不是引鬼的法阵我不知道,但从进门起我就发现李府所有的东西都与寻常风水局是反的。”言罢,见他还是满脸茫然,便耐心道,“嫂嫂,假设各个府邸前蹲着的石狮子都是背对门,面朝街,那么李府刚好反过来。”

清未终是明白过来:“你是说……”

“嗯。”司无正又补充,“花园里的假山地势亦是前高后低,不吉利。”

他顺着司无正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假山走势怪异,前面嶙峋的石块当住了后头低矮扁平的山石。

“你再看房屋形状。”司无正再回头,指着身后的正厅,轻声冷哼,“前宽后窄,普通老百姓都不会住这样的房子,他一个家财万贯的员外会不知道?”

“司大人说的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这屋中还有更多离奇的摆设。”裴之远幽幽插话,“我原先以为是这家主人不懂风水闹出的事端,但细想绝非如此。”

院中似乎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清未明明没看见鬼怪,却感觉到了非比寻常的寒意,他不由自主盯着院中几处僻静的角落,总觉得眨眼间就会有厉鬼窜出来,同时他也在思索裴之远的话。

若是不懂风水,在房屋构建上出些小差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怪就怪在但凡和风水沾边的,李府全犯了忌讳,就像故意作对一般,怎么晦气怎么来。

寒意攀上清未的脊背,他握住司无正的手:“你是说有人故意将李府建成这样的?”

“我来前曾特意翻看过卷轴,李员外十多年前搬进洛阳城中,五年前方建了新宅院,就是我们站的这里。”

“……要说建时没有请风水师父,我是不信的,他们这种爱财如命的乡绅,只怕是连休沐都要算一卦,所以李员外定是知晓家宅不吉利的。”

“可为何他明知不吉利,还要将府邸建成这样?”司无正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推理绕进了死胡同,只得换一条思路,“裴之远,你方才说的引鬼的法阵是什么意思?”

裴之远迟疑片刻,倒也没有隐瞒:“告诉你们也无妨。”

“世间鬼怪也分三六九等,厉害的能做鬼差,能化厉鬼,寻常的被勾去地府也就投了胎去,再不济便是连神智都没有的幽魂,四处游荡,机缘巧合下或是能聚齐灵智,但但凡是鬼,都摆脱不了喜阴恶阳的天性,所以越是阴气重的地方越吸引鬼魂。”裴之远说到这里,指了指身后的李府,“就是活人所说的晦气。”

“一般宅邸怕在风水摆设上不能面面俱到,有的贴镇鬼符,有的祭出桃木剑,虽麻烦,但都有所成效,可若是碰上李府这种集天下风水不利于一宅的府邸,再多的镇鬼符都是没用的。”

“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风眼?”裴之远用手指在面前画了个圈,“风眼是风成型的源头,也是一个旋风中的空洞。这儿就如同鬼眼,浓重的阴气将无意识的幽魂孕育成厉鬼,厉鬼的怨气又吸引更多的鬼魂,且由于置身鬼眼当中,浓重的怨气抵挡着镇鬼符的压制,反倒能保障鬼魂安然无恙。”

竟真的应了清未前夜转瞬即逝的念头,这座李府如同无人问津的荒冢,四下全是无家可归的幽魂。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那我为何看不到鬼?”

“因为这里还不是鬼眼。”回答清未的却不是裴之远,而是蹙眉沉思的司无正,“如果我没有猜错,鬼眼就是李员外的卧房。”

言下之意,李员外住在一间充斥着厉鬼的厢房内。

他们站在院中面面相觑,若真是那样,李员外是不是活着都不好说,且正想着,先前的门房又找来,拎着一盏白晃晃的灯笼,迟钝地行礼:“两位大人,我家老爷今日不能起身,不知你们可否留宿一晚,待明日老爷精神好了再问话?”

清未并不想住在李府,但瞧司无正的神情,今晚是非住不可了。

果不其然,司无正皮笑肉不笑地颔首:“有劳带路。”

明明来时方才正午,站了一会儿天竟黑透了,连月光星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四下里只有一盏惨白的灯笼在夜色里飘摇,映亮的也只是方寸大小的天地。他忽而觉得灯笼眼熟,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就死死抓着司无正的手腕,警惕地打量四周。

倒也没那般吓人,毕竟他们身旁还飘着半个鬼差。

可裴之远的神情却让清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自诩半个鬼差的裴大人眼里满满都是恐慌。

“大人,就是这里了。”门房绕过一道小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独立的院落。

说来也怪,进了这道门,清未心中的怪异感陡然消散,裴之远似乎也舒服很多,在屋前飘来飘去。

门房弯腰行礼,将灯笼留给他们,佝偻的身形缓缓融入夜色。

“这里没问题。”司无正在院子里仔细地绕了几圈,“看来那个门房或是李员外并不想害我们。”

“裴大人。”清未想起来的路上裴之远的神情,始终不安心,忍不住开口询问,“李府到底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裴之远的身形僵在半空中,半晌幽幽叹息着落下来:“我本来并不确定,但来的路上我发现屋内的镇鬼符和屋外的镇鬼符不一样。”

他疑惑地反问:“不同的人画的镇鬼符自然不一样。”

“不,不是这个意思。”裴之远颓然飘到一块石头上坐着,“这不是镇鬼符,是锁鬼符。”

第三十四章:婴啼(9)

锁鬼符又是什么,连司无正都没听说过。

“不怪你们不知道。”裴之远并不意外,“我也是之前听一个鬼差前辈偶然提起才晓得。”

“锁鬼符与镇鬼符很像,没接触过风水的人根本看不出区别,甚至很多风水师都分辨不出来。”

“别看二者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其实用处却刚好相反,镇鬼符是用来驱赶鬼怪的,锁鬼符则是不让鬼怪离开的屏障。”

听到这里,清未微微皱眉:“既然是用来锁住鬼魂的符咒,那寻常风水师也能用啊。”

裴之远显然早就料到他会这般想,苦笑着摆手:“倘若真有那么好用,天下会驱鬼的谁不用?”

“且不说锁鬼符的制作方法比镇鬼符复杂,就拿它若是没锁住鬼魂就会让画符者反噬的后果来说,世间没几个人敢制作,况且会风水的大都不屑锁鬼符,将之视为歪门邪道。”

“我曾在大理寺藏书阁的一本书上看见过。”司无正突然插话,“锁鬼符的制作需要以活人的心血做引。”

裴之远诧异地挑眉,飘到司无正面前欲言又止,一阵风恰巧在这时刮来,风里弥漫着怪异的焦糊味。

“着火了吗?”清未惊慌地跑到院门前。

浓稠的夜色仿佛是某种残暴的凶兽匍匐在李府内,而这只凶兽也睁开了眼睛,那是团跳跃的赤红色火焰,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问裴之远:“是不是有人在烧东西?”

裴之远和司无正一道来到门前,火蛇正随风扶摇直上,风里飘来的焦糊味愈发重,火光也映亮了絮状的灰烬。

“那是不是刚刚送我们来的门房?”司无正眯起眼睛,抬手指着火光黯淡的角落。

“好像是。”裴之远飘得高些,自然看得也清楚些,“他在烧……烧纸房和纸人。”

此言一出,没人再说话了,纸房和纸人肯定是烧给死人的,偌大的李府里只有几个神出鬼没的下人,连唯一一个与他们有交流的门房都行为怪异,当真是离奇到了极点。

清未收回视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远处的黑暗中埋伏着无数饥渴难耐的鬼魂,只等纸房纸钱烧成灰烬就一哄而上。他被自己的臆想激起一阵恶寒,扯着司无正的衣袖往回走。

“不论如何,今日先歇下吧。”

司无正依言推开了卧房的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连清未都忍不住捂着口鼻连连后退,直言:“这如何住人?”

“这里很久都没有打扫过了。”司无正上前轻轻抚摸门框,借着月光打量手上的痕迹,语气透着隐隐的怪异,“不对啊……”

“怎么了?”清未的心又悬了起来。

“门房肯定知道这里很久没住过人了,又没有打扫过,为何还会带我们来?”司无正掸了掸手,“而且他对我大理寺丞的身份是真的忌惮。”

说到这里,司无正又抬腿往屋内走:“也就是说在门房看来,宁可得罪大理寺也要让我们住这间破屋。”

清未连忙跟上去,拉着司无正的手不时咳嗽几声,好在屋内还不算太过破旧,亦有插着蜡烛的烛台,瞧模样是新换的,连灯罩都是新的。

司无正用火石把烛台点亮了。

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阴冷,清未就着这点光芒走到床榻边整理被褥,被子自然也沾着灰,又湿又冷,肯定不能睡了,不过垫在身下倒是可以。

他把情况和司无正说了,身后却没有回应,清未困惑地回头,不知何时月光从云层后探出了头,司无正倚着窗户表情狰狞,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司无正!”清未吓了一跳。

司无正单手握拳挡在唇前痛苦地咳嗽:“无妨。”面色却苍白了许多,“前些时日的风寒没有好透。”说完也不多做解释,转身出门。

“我还有事情想问裴之远,嫂嫂先歇息吧。”

清未愣愣地站在床前,直觉司无正不想自己追上去,便坐在床头发呆,心里忽上忽下,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而司无正一出门,立刻捂着嘴跌跪在地上,浑身抽搐,半晌喘着粗气缓过来,掌心却多了一滩血迹。坐在屋檐上的裴之远冷眼瞧着,于心不忍,飘下来:“司大人找我?”

“你发现了什么?”司无正并不赘言,直截了当地问。

“司大人是问李府,还是……”

司无正不耐烦地打断鬼差的话:“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裴之远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我先前说因为有锁鬼符的存在,我已经被困在李府了。”鬼魂说到此处不免有些唏嘘,“当时我就想到了你。”

“换做平时有清未公子在,你断然不会住在这种随时可能发生意外的宅子里。”裴之远压低了声音,显然也怕屋内的清未听见,“你不是不想带他离开,而是出不去了吧?”

司无正闻言,微弯的腰慢慢挺直,舌尖也把嘴角的猩红舔了:“听你这意思……是说我也是鬼?”

“那断然不是。”裴之远倒也不傻,“如果你是鬼,我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你绝不是寻常人。”

半个鬼差揣着手围绕着司无正转圈圈:“若不是锁鬼符,我或许还真的看不出来,但就算看出来了我也不不大相信。”

“其实先前我也起了疑心,那天你们遇到双生鬼,按理说黑狗血和黑驴蹄子的确难找,可也不是找不到,更何况你还是大理寺丞,哪里会只找到活的狗和驴?不过我当时实在是没往这方面上想。”

“为何?”司无正笑容莫名。

“因为从未亲眼见过。”裴之远坦言,“不过如今也只有这种可能了……司大人,你成为司无正多久了?”

没头没脑的发问引来了司无正的长叹。

他仰起头看天上的残月,答非所问:“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清未刚被接进司家,我头一回见他就是在这样的夜晚,他从轿子上下来,根本没有注意到躲在夹竹桃树下的我。”

“其实也没过多久,但我却觉得过了好多年,久到再见他时欣喜若狂。”司无正又轻轻咳嗽了几声,“明知道不属于我的人终于变成我的了,我如何不高兴呢?”

“可……”裴之远绞尽脑汁,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颓然叹息,“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你这样的‘人’,但也知道违抗天道,必不能长久。”

“长久?”司无正登时冷笑出声,“我要长久做什么?他活多久我就活多久。”言罢温柔地瞥了一眼半掩的房门。

裴之远只得摇摇晃晃地飘起来:“那司大人就听我一句忠告吧,赶快想办法离开李府,要不然你体内那东西压抑不住,非但会影响到你不说,也总有一天会被清未察觉的。”

鬼魂说完身形就融进了夜色,司无正又咳出一口血,继而咬着唇狠狠用拳头捶身边的墙,眼里满满都是狠厉。

——已经压制你这么些年了,再多几日又何妨?

乌云又将月亮遮住了,司无正回到房间时,清未正用沾了清水的帕子擦桌子。

“我听见你咳嗽,想必是不能沾灰的缘故。”他不等司无正开口就自顾自地解释。

司无正立在温暖的烛火里,等清未说完,双手一张抱住他的腰:“嫂嫂。”

“怎么?”

“没事,就想叫叫你。”

“那就叫吧。”

“嫂嫂。”司无正咬住他的耳垂,“你喜欢我的吧?”

清未觉得这问题幼稚:“你又吃哪门子飞醋?”

“嫂嫂就说喜不喜欢吧。”司无正把脸埋进他的后颈,闷声闷气地嘀咕,“嫂嫂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场景吗?”

“记得,是我成婚那晚吧。”

他果然不知道司无正在更早以前就见过他。

司无正一屁股坐在床上,委屈地倒下来,也不说缘由,只没头没脑地抱怨:“憋屈啊,憋屈。”

清未把沾了灰的抹布扔到一旁:“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坐到司无正身边:“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对劲。”清未犹豫许久,终是把心里顾虑的说了出来,“自从见了双生鬼,你就好像……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担忧地凑过去,替司无正把散乱的衣领抚平:“不论是对待家里的鸡,还是来李府,你都很……”清未顿了顿,“很焦虑。”

细细想来,司无正的异样就是从那时起初露头角的,他原先以为是自己坦然面对这段感情的缘故,才使得司无正较之先前的阴郁有所改善,如今想来却不是。

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不会在短短几日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司无正确实也没有大的变化,所以清未并不觉得双生鬼上了身,但日夜相处间,他还是隐约察觉出了细微的违和感。

第三十五章:嘤啼(10)

这种违和感就像一汪清水中的涟漪,平时看水时看见也不会觉得奇怪,可当视线汇聚以后就忍不住思考是什么引起了波纹。

清未如今就抓住了涟漪的源头。

他想起刚死而复生时看见的司无正:话不多,相处时与现在一样总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可不会使小性子,也不知是不是与自己越来越亲密的缘故,如今时常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

寂静的夜里,再细微的声响也宛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响,清未的思绪被司无正的轻咳打断,他不由自主凑过去:“没事吧?”

司无正趁机攥住他的手腕:“我不是双生鬼。”

“我知你不是。”清未愣了愣,“可你……还是‘你’吗?”

司无正闻言也愣住,嗓音里的颤栗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嫂嫂何意?”

他咬着嘴唇低头:“你别生气,我只是有种感觉……你身体不好并不是天气的缘故对不对?”顿了顿,清未灵光一现,“你第一次咳嗽是在我刚复活的时候,后来渐渐好转,如今病情反复,难道是因为我……”

他声音又低沉下去:“不对啊,我在李府并未受到任何的伤害,你的咳嗽来的突然,应该与我无关。”

明明隐约摸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却无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真相,哪怕对象是司无正,清未心里也控制不住地生出几丝埋怨。

“我觉得你就是你,可我也不希望你背着我伤害自己的身体。”最后他颓然放弃了思考,端着烛台起身,走到墙边关窗户,“司无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平生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我只希望你平安。”

烛光映在泛黄的窗纸上,像孤独的野草在狂野上肆意生长,清未说完有些脱力,觉得所说所想司无正未必能领会,说了也是白说。

果然他回头的时候,司无正的眼神颇为空洞,坐在床边神游天外。

清未叹了口气,吹熄几盏烛台,走回去犹豫着亲了亲司无正的唇角,这人的唇从未像现在这么凉过,大概是心里有事的缘故,甚至没有给清未回应。

“我知道你是谁。”他把额角贴在司无正的颈窝里。

司无正反手抱住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是当真喜欢我?”

清未哭笑不得地推了司无正一下:“说正经的。”

“你喜欢我。”司无正只固执地重复这句话,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抱住他就舍不得撒手。

“喜欢。”他也只得出声安慰,继而诧异地发现将深埋心底的情感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怪异。

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是纯粹的欢喜。

于是清未又吻了过去,这次司无正很快掌握了主动权,手也窸窸窣窣地穿过衣料,抓住了腰带。他没发病,清醒得能看清床帐上交叠的身影,亦能感受到颈侧灼热的喘息。

热潮像是吐着信子的蛇,以心口为起点,飞速蜿蜒到四肢百骸。

窗外偶有风声,也有遥远空洞的更锣,仿佛另一个世界被隔绝的喧闹,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散落人间。

更灼热的触感在身体深处迸发,清未陡然回神,抓着司无正的手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只能去亲去吻,最后变成了撕咬。

他终于能说话了:“我……我犯病时也是这样吗?”

绚烂的情潮宛若绽放的烟火,清未挺起腰在司无正的怀里蜷曲,羞耻感淹没在灭顶的快感里,他依附着那具滚烫的身躯,头发凌乱地披在被褥上,摇曳的烛火烧到了他的前胸,也是被司无正揉捏的地方。

后来一切声音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清未黏稠的喘息在破旧的卧房里回荡,他忽然有些伤感,原来自己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司无正亦是长叹一声,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同一件事。

情起容易,消融时如冬日冰雪,在阳光下缓慢地化为流水,再汇聚成溪流。清未就像沐浴着春日的光,懒洋洋地倚在司无正的胸口,他们的腿还缠在一起,身上也有黏腻的汗,但什么也比不上盘亘在身体里的欢愉。

夜深了,烛火只剩残影,清未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某一刻屋内的火光陡然消散。人不清晰的时候会遗忘恐慌,他也是如此,甚至不觉得烛火熄灭得怪异,很久以后突然睁开眼睛,望着司无正近在咫尺的面容冷汗涔涔。

有什么东西进屋了。

清未感觉到阴寒的风正拂过他的背脊,屋内的温度都似乎低了很多,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稳,但仍旧克制不住回头的欲望,于是清未屏住呼吸,尽量悄无声息地转身。

卧房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的心提了起来,因为余光里一点黯淡的白光正在窗户边闪烁,后来他看清了,那不是白光,而是一只映着惨淡月色的手,不是人手,倒像是……纸手。清未忽然反应过来,窗外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门房烧的纸人。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纸人很快爬上窗口,惨白的面上用红笔勾出生硬的五官,代表双眸的血色瞳孔死死盯着屋内的床。

有那么一刹那清未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耳畔都是嗡鸣,直到纸人的脚也踏上窗框他才腾地坐起。

阴风呼啸,纸人的动作戛然而止,脆弱的脖颈随风颤抖,似乎想要回头。

电光火石间变故突生,紧闭的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涌进来的竟是不断颤抖的黑影。黑影进门后迅速膨胀,化为巨大的黑狗对着纸人狂吠,继而仰起前腿对着纸人猛地扑去。顷刻间,满屋都是纸张撕裂的声音,纸人没有真的嘴,无论怎样挣扎扭曲,都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黑影的出现带来了一场无声的屠杀,想要爬进窗户的纸人终究化为了漫天纷飞的纸屑。

司无正在黑影出现时醒了,此刻已经披了衣服将清未护在怀里,等黑影撕咬完纸人,抱着他冲向门外。

明月高悬,风带着春日的暖意,裴之远正挂在墙头惊喜地呼唤他们:“锁鬼符的结界被黑影撕裂了,我们可以离开了!”

“撕裂的缝隙在哪儿?”司无正当机立断,也顾不上衣衫不整,直接翻身上墙,又伸手把清未也拉住,“我们现在就走。”

裴之远眯着眼睛在墙头飘来飘去,还没找到缝隙,咬完纸人的黑影就跃上了墙头,“它”回头望了望他们,对着黑暗中一处角落跳了下去。

“跟上。”司无正揽住清未的腰,二话不说就跳下了墙。

清未还未回过神,恍惚间抬头,发觉自己站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高耸的院墙就在身后,可他们住在里面的时候除了黯淡的月光,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清未断然不会相信此刻明亮的主街就在李府的墙外。

街上晃来两道摇摇晃晃的人影,一高一矮,影子被拖得老长,清未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那只是两个巡夜的士兵。

“什么人!”

避无可避,司无正冷着脸从怀里掏出大理寺的令牌:“办案重地,滚远点。”听语气,是真的恼了。

两个士兵抬起灯笼,见了大理寺的令牌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以为附近发生了命案,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条街,连灯笼都来不及拿。司无正就把灯提在手里,回头望着李府的院墙冷哼。

清未不知道司无正也被锁鬼符困住,裴之远却知道,所以鬼差从这声冷哼里听出了毛骨悚然的冷意。

李府万万不能贸然回去,他们便走了大半夜回府,到家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清未身体里还惨留着情欲的暖流,累得提不起劲儿,所以当院里的公鸡扑过来时,他连抱都没有抱一下,只拿手指头戳了戳鸡脑袋。

公鸡很失落,窝在院角打鸣。

“那影子……在救我们?”司无正将清未抱上床。

还是家里好,他一头栽在柔软的被褥上,虽没寻常人的困意,但乏力的滋味还在身体里肆虐。

“应该是。”清未动了动手指,迟钝的思绪转动起来,“但我想不明白,烧掉的纸人为什么会来找我们?”言罢眼前又晃过血红色的眼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司无正躺在他身侧,嗓音里也弥漫着倦怠:“嫂嫂,一般烧给死人的东西都要写名字,否则烧了也没用。”

“你是说门房在纸人身上写了我们的名字?”

“不。”司无正蹙眉摇头,“我是大理寺丞,他能知道的只有我的名字。”

所以纸人身上应该只写了司无正一人的姓名。

可门房为何要给司无正烧纸人呢?

第三十六章:婴啼(11)

哪有给活人烧东西的说法。清未闭着眼睛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晦气,翻了个身低语:“那些纸人是冲你来的。”

“你先前可是得罪了李员外?”

司无正闭目养神,好半晌才懒洋洋地答:“他敢?”言罢轻哼,“大理寺办案……”

清未不等司无正说完,直接一脚踢了过去:“大理寺又如何?”

“不如何。”司无正恹恹地认错,“我不该这么说。可是嫂嫂,我是大理寺丞,堂堂正四品官员,他一个买官的乡绅,别说得罪,我们就是连交集都是没有的。”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清未在纸人身上寻不出线索,干脆去想化为黑狗的影子,那影子定是前日引领他们出现在李府门前的双生鬼,可双生鬼非但不害人,还将他们救出李府的举动着实匪夷所思。竟又是个谜团。清未懊恼地叹息,扯着被角钻到司无正怀里,伸手摸了摸这人眼窝下的乌青,心疼不已,所以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舍不得现在开口。

院里的公鸡打起鸣,声音不太嘹亮,还没叫几声就被犬吠遮掩住了,似乎是看家的黑狗溜达到了后院,两只将来都会被放血防鬼的动物面面相觑,试探地绕圈周旋。

而裴之远好不容易回到府中的夹竹桃树上,见荀大义趴在树枝上睡得香甜,倒羡慕起这只没进李府的鬼魂来——若是厉鬼被锁魂符困住,怕是黑影撕裂了结界,也难逃被束缚住的厄运。

“裴……”荀大义惊醒了。

“没事。”裴之远打断他,“你先歇息。”

荀大义翻了个身,嘟囔着闻到了奇怪的味道,须臾又睡着了。“奇怪的味道”自然是指裴之远在李府沾染上的气息,可能是锁魂符,亦可能是纸人的碎屑。

树叉在微风中颤抖,晨曦爬上檐角,裴之远心中一动,抬手推搡荀大义,可怜的厉鬼刚睡着又被推醒,揉着眼睛飘起来。

“荀大义,你是厉鬼,可能感知到双生鬼在何处?”

荀大义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没搞清楚他的意思。

裴之远急得又去晃动荀大义的肩:“双生鬼救了司大人他们好几次,肯定是有缘由的,你若是能找到他们,我们很可能就能搞清楚李府发生的事情了。”

厉鬼不明白为何双生鬼与李府有关,但见裴之远神情急切,不敢松懈,立刻化为一股青烟从院里飘走了。

再说卧房内,清未歇了会儿便恢复了,司无正则在他身侧安睡,温暖的阳光顺着窗框缓缓流淌,清未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触碰到些微暖融融的光。

屋内越发安静,连他也闭上了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梦,清未在半睡半醒间重回李府,他仿佛一缕幽魂飘荡在府内。与他们去时不同,此刻的李府热闹非凡,许多孩童从院前的假山石后嬉闹着跑过。

这里似乎又不是李府,正当清未迟疑之际,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手拉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这两个孩子与别的孩童不一样,不笑也不闹,安安静静地站在池边看游动的锦鲤鱼。

清未飘过去,抬起手臂想要拍一拍孩子的肩膀,不料手竟从对方的身体里径直穿过,他陡然一惊,身边的场景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是那对双生子,身量长了些,大约是过了些年岁的缘故,其中一人跪在李府鬼泣森森的正厅前,另一人正在门前挣扎,瘦骨嶙峋的手在门框上留下刺眼的血痕。

“不要……求求你们不要。”跪在门前的孩童拼命磕头,却无法阻止同胞兄弟被下人拖进门。

夜色浓稠,徒留男孩一人在寂寥的院子里哭嚎,清未不知正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片刻凄厉地惨叫却给了他答案。

双生子之一已经死了。

他刚欲进门一探究竟,场景又是一变,孤身一人的双生子蜷缩在阴寒的地牢里,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可当生命之火熄灭之际,怨气从瘦弱的身躯里迸发而出,撕扯着孩子的躯壳,将之变成一团时刻蠕动的暗影,从此只能在夜间化身人形,徘徊在没有日光的角落里。

此起彼伏的嘤啼从四面八方炸响,清未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清醒时发现司无正趴在自己身上睡得正香。他松了口气,觉得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仿佛某种提示暗示。

于是清未把司无正踢醒了,不管他是不是还困顿,直接把梦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遍。

“嫂嫂。”司无正哭笑不得,“倘若是双生子托梦倒也不是坏事,起码我们现在知道了他们不会害人。”

清未从床上爬起来,神神叨叨地分析:“你说会不会是李员外学了古籍上的妖术,把小孩子当祭品祭祀?”言罢觉得甚是有理,补充道,“你看李府里还有锁鬼符,势必是怕冤魂逃窜,失去灵魂的祭品妖魔也不会喜欢。”

“那么双生子就是其中的贡品之一,但是侥幸逃脱,还成了厉鬼?”司无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他们无法报仇,所以引到我们到李府,再在纸人出现的时候救我们出来。”

“合情合理。”清未深以为然。

司无正却没他那么乐观:“那为何门房要烧纸人?”

“若是要害我们何须那么麻烦,直接像对待双生子那样对待我们便好,费什么劲儿将我们带去没有任何异样的房子?”

他们在屋内争辩,出去寻双生鬼的荀大义已经折返,化为青烟飘进卧房内,见清未和司无正躺在床上,愣是不敢化形,就以烟雾的形态飘在床头,心急如焚地等待。

清未有所察觉,招了招手:“没事,你变吧。”

荀大义也就化了形,腼腆地站在床边,眼睛四处乱瞟,顾忌着进人家的卧房不合礼数,颇为拘谨。

司无正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显然对荀大义依旧没有好感:“若是事关李府,废话少说。”

荀大义唯唯诺诺地点头,结巴地描述自己出去寻找双生鬼的过程:“司大人,我算是半个厉鬼,虽然不厉害,但还是能大致感应出同类的方向,所以裴大人和我说了昨夜李府发生的事,我就满城去找。”

“说来也怪,双生鬼倒没往别处跑,我听裴大人说昨夜它与纸人斗过一回,大约是受伤的缘故,飘到城外的小坟堆就找着他们了。”

原来双生鬼竟真的被荀大义找着了,司无正瞬间来了兴致,直起腰坐在床边催促厉鬼讲下去。

“只有双生子中的一个在,受了伤,已经无法化形了。”

“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荀大义挠挠头,说没问出来。

司无正直接给气笑了,揽着清未的腰漫不经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荀大义,制恶鬼的法子天下多得去了,你乐意,我就挨个儿试。”

缩在墙角的厉鬼吓得瑟瑟发抖,清未暗自好笑,司无正明明是寻常人类,可这群鬼不知何故都怕得厉害,他想着想着心头一跳

但荀大义已经开始辩解了:“司大人,双生鬼和寻常的鬼不同,他们同时出现时或许还能回答我的问题,但单独出现就连孤魂野鬼都不如,连神智都没有,我问来问去他只说一句话。”

“他让你们不要再去李府了。”

司无正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为何还要引我们去李府?”

清未的注意力回到双生鬼身上:“是不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双生鬼临时改了主意?”

“不对。”司无正闭眸沉思,“昨晚我们在李府只遇见了门房,而门房并不知道我们接触过双生鬼,所以他放出纸人与鬼魂无关,只是出于个人目的。”

“而且荀大义只找到双生鬼中的一个……”司无正豁然睁开双眼,“难道说他们分开了?”

清未还没听明白,抓着司无正的衣服晃了晃。

司无正连忙坐直了解释:“嫂嫂,我觉得双生鬼一人在李府内,一人在李府外,府内的鬼魂受锁鬼符限制无法逃脱,而府外的一直想要救他出来。”

“可双生鬼若是分开,连化形都难。”清未不太赞同。

“嫂嫂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他们在哪儿?”

“在府内,化成你的模样,我差点中招。”

“也许不是差点中招,是那时府外的鬼只能勉强化形,根本连附身都做不到,只有昨夜他们才见上面,所以化成的黑影能撕碎纸人。”

听他们讨论的荀大义听得云里雾里,悬在门边插嘴:“关于纸人我倒是知道得比裴大人多。”

司无正不信:“你又不是鬼差。”

“可厉鬼了解厉鬼。”荀大义不服气地嘀咕,“我们是歪门邪道,他们鬼差哪里晓得其中的秘辛?”

“那你倒是说说看。”司无正似笑非笑,“我洗耳恭听。”

第三十七章:嘤啼(12)

司无正这般郑重,荀大义不免诚惶诚恐,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将纸人的秘密事无巨细地说了。

原来烧纸人还有一种说法叫烧替身,就是以将死者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人为原型扎成纸人,在屋前画圈为牢,烧给故人。

“你是说……门房烧的纸人是给我的?”司无正的语气怪异起来,“我还活着。”

“而且他到底把谁烧给了司无正?”清未也提出了疑问。

被连番质问的荀大义憋屈地低下头,嘀嘀咕咕:“我也不知道啊。”

“罢了,你继续说纸人。”司无正挥了挥手,示意恶鬼讲下去。

“替身纸人是代替本人去‘死’的,而且大部分死去的人分不出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有的即使分辨出来,也因为舍不得拉心爱之人一同下地狱,当做没发现,至于那些发现了又暴怒的,纸人会挡在真人面前成为第一道防线。”

所以说替身纸人算是活人的护身符,不太安全,但聊胜于无。

不过按照荀大义的说法,门房烧纸人又是在保护他们了。

然而即使知道了纸人的用途,他们依旧毫无思绪,清未坐在床上看窗边流淌的光影,仿佛在看蜷曲的鬼影,身上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司无正也没有再开口,荀大义趁机溜出门去。

“我要再去趟李府。”许久之后,久到清未都有些恍惚,司无正忽然道,“见见门房。”

他自然不同意:“昨夜已经很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司无正也有自己的考量,“如今不弄清楚纸人的真实用途,我们就无法找出门房的目的。”

清未拽住司无正的衣袖:“那就搞清楚再去李府。”

“嫂嫂?”司无正愣愣地盯着他的手,“可不去,我无法查明事情的真相。”

“你是大理寺丞。”清未恨铁不成钢地瞪过去,“不会传唤吗?”

这时候他又巴不得司无正行使大理寺丞的权利了。司无正好笑地摇头,意有所指:“就算我是大理寺丞,也不能滥用职权。”语气却是调侃。

清未自知被抓住了把柄,气恼地扭开头,只说你爱传不传,不传就别想离开家门半步。

“谁拦得住?”司无正得意地挑眉。

他不甘下风:“你走,我也走。”说完指了指半开的门,指尖绕了绕春光,“我就不信天大地大,你还能再找到我一次。”

话音刚落,司无正的神情就变了,连额角都浮现出冷汗,伸出的手抖个不停,五指刚触碰到他的面颊就忍不住握成拳。清未心里一颤,也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

“好,我传唤。”司无正哑着嗓子答应下来,痛苦地注视着他,“只要嫂嫂不走就行。”

“……天大地大,我……我不能没有嫂嫂。”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汇聚到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无正就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走失一次以后就对分离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可人生在世,最无可避免的就是离别。不过此刻清未舍不得与司无正讲道理,他只靠过去,用行动给他些微的安全感。

“你很久没回沛县了吧?”清未想转移话题。

司无正兴趣缺缺:“年节里有案子,没来得及回去。”

“等哪天有空,我陪你……”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沛县的人都知道清未这个人身死魂灭,如今他再堂而皇之地现身,肯定会被当做妖魔鬼怪活活烧死。

劝到最后没了话说,清未苦笑着叹息:“罢了,除了这里,我根本无处安身。”

“有我呢。”

“嗯。”他把头倚在司无正的肩头,继续注视窗台上千变万化的光。

下午司无正去了趟大理寺,派人传唤李府的门房,用了查案的名头。不过这一来一回,肯定要隔一晚才能问询,所以司无正不等天黑就回了家,清未正在给鸡喂米,大公鸡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吃一颗叫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嫂嫂喂它做什么?让它自己找虫吃。”

公鸡听到司无正的声音,瞬间撅起屁股,蹬腿做起飞状。司无正轻哼一声握住刀柄,鸡瞬间认怂,拱到清未怀里亲亲热热地从他的掌心里啄走几粒米。

清未还真的挺喜欢这只公鸡的:“给它取个名字吧。”

“狗和驴都没有名字,它要什么名字?”司无正明显不想在公鸡身上费心身,弯腰从院中的井里打了一桶水。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叫天下白。”他自言自语,“就叫天下白吧。”

李贺若是知道自己壮志难酬一时愤懑写下的诗句被当作鸡名,估计得气得暴跳如雷。

有了名字的公鸡气势顿时不一样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在院子里踱步,仿佛视察领地,路过井口的时候还轻蔑地鼓了鼓翅膀,扑腾到桶边打鸣。

司无正气得发笑,稍稍一跺脚,它就栽水桶里去了——噗通。

清未吓得跳起来,把在水里挣扎的天下白捞起,可怜的公鸡蔫头耷脑地发抖,翅膀尖啪嗒啪嗒流了一地的水。

“还天下白呢。”司无正在一旁拎着水桶说风凉话,“我看是天下湿。”

湿透的公鸡已经没劲儿扑腾了,委屈巴巴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清未蹲在它身边看了会儿,一面晒完了帮着天下白翻身,再晒另一面。中途黑狗好奇地溜到院子里,绕着司无正转了几圈,然后讨好地伸了伸舌头。

“嫂嫂你看,这才是能驱鬼的。”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清未头也不抬。

司无正噎了一下,拍了拍黑狗的脑袋,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最后溜达到清未身边,陪他一起晒鸡。而天下白害怕司无正,撅着屁股往阳光下拱,脑袋搁在门槛上伸得老长,是硬生生被吓的。

“今晚喝鸡汤吧。”司无正笑眯眯地说,“这两天累得慌,补补身子。”

天下白僵住了,换了个方向往清未怀里蹭。

“行了。”清未心情好了不少,暂且将纸人和李府的事抛在脑后,起身往厨房走,临走前还提醒司无正,“不许欺负天下白。”

司无正满口答应,等清未一离开,立刻伸手揪着鸡翅膀把天下白扔在夹竹桃的树杈上,对着面面相觑的两只鬼微笑:“新朋友。”

满身是水的天下白在枝头金鸡独立,颤颤巍巍地咬住一片树叶试图维持平衡,司无正没心思再看它,转身溜进厨房找清未去了。

晚饭自然没有鸡汤,但也是有荤有素的家常菜,他们二人吃完,回房各自静静地看了会儿书,天黑便歇下了。

“嫂嫂,我刚刚写了些东西。”黑暗里传来司无正兴奋的呢喃。

他翻身面对着墙不言不语,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司无正在胡说八道。

司无正没得到回应,依旧兴奋:“昨日是我们第一次清醒的时候欢好,很值得纪念。”

微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伴随着司无正的话,无故染上夏日的燥热,清未微蜷了腿,没有回头,但当司无正的手环在腰间时,亦没有挣脱。

他告诉自己这样便好。

后半夜起了大风,风雨欲来,清未向来浅眠,瞬间就醒了,只是没睁开眼,他枕着司无正的胳膊蹙眉往被子里钻,觉得冷。

冷?

清未陡然惊醒,攥着被角浑身僵硬。他自从死而复生就察觉不到四季冷暖,唯有阴气能让他畏寒,难不成是双生鬼又来了?

不对,清未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与双生鬼遇见过几次,都不是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之气,此刻的寒意如同冬日的化雪,刺得人后颈发疼。清未背对窗户,面朝墙,若是不翻身就看不见屋内的景象,司无正又躺在外侧护着他,所以装睡是万万不能的。清未屏气凝神,闭眸翻身,把下巴搁在司无正的肩头,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万籁俱寂,连院中的树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夜色里,世间的种种仿佛凝固在了时间的长河里,而河道两旁亮着红色的烛火。

他宁可自己没醒。

暗夜中的猩红色眼眸犹如鬼火,在窗口和门缝间飘摇不定,黯淡的月光在单薄的人影身侧流淌——只要是清未肉眼所及处,都是或蹲或爬的纸人。

“司……司无正……”清未嗓音发颤,还未说完,嘴巴就被司无正死死捂住。

他慌张地转头,只觉耳畔心跳如鼓,不由顺着司无正的视线仰起头。清未的头皮猛地炸起来,原来在他们头顶的床帐上趴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僵硬的四肢蜷曲着,脆弱的脖颈亦扭着诡异的弧度。瞧那两点幽幽红光,应该也是纸人,不知进屋多久了,他们竟谁也没有发现。

第三十八章:婴啼(13)

十面埋伏。

清未的背脊泛起一阵麻痒,冷汗像蚂蚁,沿着肌肤的纹理攀爬。司无正的喘息里弥漫着细微的颤抖,伸手硬是将他护在了身下。

床榻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含糊的呻吟,像沉睡者的呢喃。

院里的鸡和狗都没有叫,裴府也静成洛阳城中的一座孤坟,月色凄清,他记得在李府看见的纸人还没有今日这般多,那时不过四五个,堵在窗前像一堵白墙。可现在一眼望去,连人形都看不大清,仿佛有无数白色的纱布在院中飘荡。

倒也不尽然,因为纸人并没有动,而是随着他们的转醒都被定在了原地,阴风阵阵,纸张颤抖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司无正一点一点地直起身,他们头顶悬着的纸人纹丝不动,红笔勾出的僵硬笑脸近在咫尺,连带着那双空洞的眼眸都直勾勾地盯着床。

“怎么办?”他攥紧了拳,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

“出去。”司无正低声道,“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说完见清未脸色颓败,又安慰,“若是这些纸人当真要杀我们,早就动手了。”

此话有理,但不足以安抚他的心。

清未拉住司无正:“小心。”

“如果床帐有纸人,别的地方……”他说不下去,打了个寒颤。

夜里风声不断,未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清未包裹,他并不是胆小之人,可一想到暗处有纸人瞪着血红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瞧着自己,恶寒就传遍全身。

司无正俯身探看床下,半晌起身轻轻摇头,清未登时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听到的话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司无正说:“床上的纸人不是自己爬上来的。”

“你……你什么意思?”

“它是纸人,纸做的四肢无法支撑他攀爬,而我们的床帐又这么高,没有别的纸人顶着,它爬不上去。”

清未只觉手臂上滚过一阵刺人的寒意:“在哪儿?”

他惊恐地望向卧房内昏暗的角落:“是在屋里,还是已经出去了?”

司无正没有回答,但神情并没有放松,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任谁都明白门房与李府的事脱不开干系,他们原本以为能通过问询得到新的线索,却不料被对方抢了先机,直接找上门来。

是敌是友尚未搞清,变故又起。

窗外传来凄惨的嘤啼,清未熟悉这啼哭,他在李府与梦里都听见过,仿佛刚出生的婴儿,细听又像是孩童的刻意模仿,然而伴随着啼哭的还有纸人们的苏醒,原本僵住的纸人全部因为啼哭颤栗不已,薄如蝉翼的手臂整齐划一地抬起,迈着虚浮的脚步向卧房中心靠近。

他们就站在卧房的正中央。

司无正握住了刀柄,直接将清未挡在了身后,可纸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无论如何都无法护人周全,他扯着司无正的衣角,在猩红的眸光中看见汗水从对方的后颈隐没进领口。

寻常刀剑对纸人大抵是无用的。

可司无正依旧挡在了他面前,根本没有移开的意思,且纸人越靠越近,没有厚度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衣角。

不行,清未满脑嗡鸣,他不能在这里倒下。司无正曾经说过,死而复生,这条命更为珍贵,他所得到的是万千幽魂所求不得的,若是平白被几个纸人夺去性命,岂不是太亏了?

清未越想越觉得有理,他本来就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司无正隐藏的秘密还未搞清,再死一次才真是死不瞑目,于是他靠着这缕执念猛地抢过司无正手里的刀,毫无章法地对着纸人劈砍。

“嫂嫂!”司无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纸人,哪里想到他会出手,竟张着双手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会儿才想起去拦。

然而被砍碎的纸片已经如破碎的月光在昏暗的卧房里翻飞,再为化青烟袅袅升起。

清未也形容不出砍中纸人的触感,只觉得手腕酸痛,他本不是习武之人,举起长刀都算是勉强,更不用说长时间挥舞了,可此时为了司无正,就算是累得抬不起胳膊都咬牙死撑。好在司无正也回过神,扑过来夺刀,对着纸人一通乱砍。

起先纸人四散分离,但司无正砍碎的纸人并没有化为青烟,而是在空中逗留片刻,重新团聚在一起组成了新的纸人,这些纸人满身伤痕,五官扭曲,伸着手再次向他们扑来。

“给我!”清未发起狠,劈手夺刀,手腕使力,直接将扑面而来的一个纸人捅了个对穿。

司无正望着他的身影握紧了拳,不甘心地伸手。

“你拿刀没用!”清未嗓音嘶哑,在挥刀的间隙疯狂挣扎。

“我握着你的手。”司无正固执地握住他的手腕,“嫂嫂,你看看屋里还有多少纸人?你这样砍,肯定会被累垮的。”

清未来不及细想,见司无正带着自己砍倒了一个纸人,且纸人化作青烟便不再多言,于是二人边砍边往屋外走,即将踏上门槛时,风里传来第二声凄厉的嘤啼。

若是他们此刻没有被纸人缠住,定会听出两声嘤啼一声来自院前,一声源自屋后。

可惜司无正和清未都无暇分心,他们挥起的刀砍倒了卧房门前最后一个侧立的纸人,一同跌进院子。

是午夜,又或许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昏沉的月色随着树影摇摆不定,清未还未松一口气,就看见司无正满脸惊慌地向自己扑来。

不再唤他嫂嫂,直接叫了名字。

他的心沉入谷底,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全凭本能就地一滚,同时耳畔刮过一股暗劲,原先站过的地面登时多出五道指印。

清未的衣衫被冷汗彻底打湿,偷袭他的纸人正把手臂缓缓抬起,那只纸做的手竟有这般大的杀伤力,他甚至不敢去想刚刚那一掌若是拍在自己肩头会有怎样的后果。

“此地不宜久留。”司无正绕过纸人,揽住清未的腰往屋外飞奔。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院墙外就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无穷无尽的纸人在墙的那头争先恐后地攀爬。

“不对。”司无正蹙眉喘息,“不对!”

“什么不对?”他已跑得两腿酸涩,眼见屋门在不远处,欣喜得近乎失去理智。

“嫂嫂,就算我们跑出去,外面也肯定全是纸人。”司无正蓦然停下脚步。

“什么?”

“外面定然都是纸人。”司无正面色发白,轻咳几声,“若是操控纸人的人想要困住我们,不可能只让他们从院墙爬进来,倘若真的开了门,岂不是正中操控者的下怀吗?”

“可回也回不得,进也进不去,难道要站在这里等死吗?”清未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扯司无正的衣领,“你莫要放弃,我觉不允许你死在这里!”

司无正被他揪得喘不上气,连连摆手说“不是”:“我还不想死。”言罢,见清未依旧不相信的模样,立刻补充道,“嫂嫂,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此话让清未想起了长刀,他连忙把它抢回来抱在怀里:“我就不信,这些纸人真的砍不光!”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司无正与他背对门站着,一同等待着纸人的出现。

风不知何时停了,幽暗的树影定格在院中不平整的砖石上,嶙峋的檐角边似乎有暗红色的流光淌过。

清未忽然说:“若今日我们一同折在这里,朝廷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这世上能做大理寺丞的人多了。”

“我的意思是,你瞒着我的那些事情真的打算烂在肚子里?”他冷哼一声,“司无正,我平日不问不代表我是个傻子,我信任你所以不在乎你隐瞒的秘密。”

“……但现在我们要死了!”清未捏刀的手猛地一紧,“我不想把这些疑问留到死后变成鬼再去问。”

“我不想死。”他说到最后嗓音带了哭腔,“没人想死,尤其是我这种死而复生过的人!”

司无正的呼吸微微凝滞,仿佛在思索清未的话,连即将出现的纸人都不顾了,只抬起手抚摸心口。

“清未,你喜欢的到底是不是‘我’?”

他闻言登时气得跳脚:“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和我开玩笑?”

“我是不是开玩笑,嫂嫂心里清楚。”司无正急躁地反驳回去,“我这些时日多少次隐晦地问你类似的问题,你哪一次当真了?”

“你若知我苦处,定不会把我的喜欢当做胡闹!”

他们说完,喘着粗气互相凝望,眼底都腾着无法言喻的怒火。

片刻又都被冷风吹熄了。

司无正无奈地垂下头,刚想拉住清未的手,裴府的门竟然无风自开。

第三十九章:婴啼(14)

门外立着条佝偻的人影,月色太昏沉,谁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清未拎刀转身,用力过猛,刀尖在坑坑洼洼的石砖上磕出一簇火花。

“门房?”司无正率先开了口。

搁平时,有问必有答,此刻却是答非所问。

“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老朽。”来人走进了门,原来不是身影太佝偻,而是背上背着一个墨色的纸人。

这个纸人与满院惨白的纸人不同,眼里闪着妖邪的光,仿若有神智,连双手都在灵活地翻转,然而再细看,清未倒吸一口凉气:纸人十指间连着无数细如银丝的线,所有的纸人都是它操纵的。

“你是人是鬼。”来人的确是门房,气质却与先前天差地别。

风里飘来两声含糊的轻咳,门房蹒跚地向他们走来,没有急着解释,反而挥起一只干枯的手臂向空中用力一抓,宛若弥留之际的秃鹫,挥舞的羽翼仍旧具有杀伤力。

此起彼伏的嘤啼陡然从院子的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门房面色不变,双手不断挥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背上的纸人模仿着他的动作,灵活地操纵着白色的纸人将他们团团包裹。

“莫慌。”门房嘶哑的嗓音与毒舌吐信没什么两样,“双生鬼逃不掉的。”

“双生鬼?”清未起了疑心,“你为何要抓他们?”

门房回首笑笑,见他的神情颇为怪异,并不解释,只说:“等他们出现你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纸人们张开双臂,在他们周身结成一张惨白的“网”,司无正将清未拉到身边,神情自打门房开了口就阴晴不定,望向他的目光夹杂着隐隐的忧惧。

有什么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不过此刻最重要的不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而是随着刺耳呼号现身的双生鬼,以及……

“裴之远?”

“荀大义?”

清未与司无正同时惊呼出声,两只住在夹竹桃树上的鬼都狼狈万分,周身萦绕着淡灰色的烟雾,显然受到的伤害不小。

“司大人。”裴之远苦笑着飘到纸人中,“那俩小儿着实厉害,我没法继续抵挡了。”

“你们先前一直拦着他们?”清未惊得睁大了眼睛。

荀大义也飘来诉苦:“可不是?我与裴大人原先在树上歇得好好的,两股极重的阴寒之气就冲着咱家来了,我们一人挡住一个,勉强拖了些时间。”

厉鬼说完,心有余悸:“你们无事吧?”

清未摇头,想起院中的鸡和狗。

提到它们,裴之远和荀大义的神情怪异起来,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他却固执地追问,可怜的厉鬼又被推出来,哭丧着脸说:“那只鸡见到纸人就啄,被这个道士收走了。”

荀大义称门房为道士,倒让清未愣了愣。

“你们在说这只鸡?”门房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从破破烂烂的长袍里摸出一团模糊的肉球,“我见它有灵性,顺手收了。”言罢,将天下白扔了过来。

素日里叫个没完的公鸡竟一声也不吭,清未吓得双手接住,以为鸡死了。

倒是司无正在一旁冷嘲热讽:“看见几个纸人就被吓晕了,它的血哪里能用来驱邪?”

拉长的鸡脖子耷拉在清未的手边,随着司无正的话动了动,还真没死。

“天下白?”他欣喜地低头。

天下白悠悠转醒,仰起细长的脖子,看清四周的情形,当着清未的面咯咯哒一声晕了过去。当真是辟邪界的耻辱,连裴之远都看得咋舌。可他还是舍不得这只鸡,搂在怀里去看半空中凝结的黑影,那该是门房口中双生鬼真正的模样了。

似人非人,头脸都是孩子的模样,四肢却怪异地拉长,揪着残破的纸人张牙舞爪。

“怎么会这样?”清未虽然不懂驱邪之术,但瞧情形也明白双生鬼不是什么善茬,“他……他们并没有害人,那晚还撕碎了纸人助我们逃脱李府。”

门房头也不回地说:“纸人才是来帮你们的。”

“这俩双生鬼一人在府内,一人在府外。府外的尚存人性,府内的全凭镇鬼符压制。”

清未听了这话,更加疑惑,想追问,天空上的黑影又有了新动作,只见左边的鬼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犹豫地扑向右边的亲兄弟。右边的鬼虽然有心挣扎,但终究敌不过,硬是被生吞入腹。

“不好。”门房变掌为爪,“去!”

黑色的纸人应声腾空而起,身形暴涨,转瞬就没了人形,化为大网,将双生鬼紧紧缠住。一时间所有的人都仰起头紧张地盯着半空中的景象。厉鬼在大网中挣扎,不断有黑色的浓雾如流水般流淌下来,仿佛黏稠的血液。

见情势有所控制,门房慢慢收回抬起的手臂,将双手揣在袖笼里退到了纸人身后。

“那日你们来李府,我心中尚且有些疑问没有搞清,后来夜里烧了纸人便明白了。”门房说得含糊,清未并未听懂,但这人似乎也不想解释,转头就说起双生鬼的事,“李府有问题想必大家都发现了,若要从头说起,未免太过复杂,现在我就说说双生鬼。”

“起先锁鬼符锁住的只有双生鬼之一,也就是刚刚吞噬掉兄弟的那只厉鬼,而另一个流落在府外,一直想与亲兄弟相见。”

“所以府外的鬼魂不断引导你们前去李府,他的确不想害人,只是想假借他人之手毁掉锁鬼符,救出自己的兄弟而已,可府外的鬼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已经在漫长的等待里消磨光了神智,早就成了残忍的厉鬼。”

“他费尽心思破坏锁鬼符,几乎凝结不出人形,好不容易偷偷尾随你们一同进了李府,却被失去理智的亲兄弟控制,好在我的纸人消耗掉厉鬼的一部分的力量,从而使府外的那一个得以撕裂锁鬼符的结界救你们出去。”

“也是可怜。”门房唏嘘不已,“李府的事儿我不说你们日后也会查到,这李员外生不出孩子,信了民间的阴损巫术,说将夭折的孩子埋在屋前,自家的妻妾就能怀孕,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夭折的孩子?一开始他还去寻不幸死去的孩童,后来性格越发阴毒,干脆诱拐孩子杀害了埋在院里。”

“你们那天所站的院子里也不知埋了多少枉死的孩子。”门房阴森森地笑起来,“全是不足十岁的孩童。”

清未忽而想起一事:“怪不得城外的村民一听我们提李员外,都发了疯一般把我们往外赶。”

“他定是在这一年间大肆诱拐孩童,从而引起了民愤。”司无正轻声叹息,“若不是大理寺追查下去,说不定还有多少孩子死于非命。”

他们说话的档口,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黑色的浓雾愈发黏稠,中间隐隐露出暗红色的血光,是双生鬼被捕捉前的最后一次反扑。

清未神情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百味杂陈:双生鬼也是枉死,落到如此境地实在是让人于心不忍。可若是不将他们收复,难不成还让双生鬼继续危害人间吗?

门房再次抬手,对着虚空用力一抓,纸人化作的巨网骤然紧缩,刺耳尖锐的惨叫一声响过一声,原先叫喊里还弥漫着愤怒,后来变成了无力的哀嚎。

清未的耳朵忽然被捂住,他浑身一紧,回头看清司无正的脸时又放松下来。

“别听了。”司无正俯身凑近他的耳朵。

可单凭一双手根本阻挡不住双生鬼临死前的悲鸣,清未更是想起梦中所见的场景,心里也炸响起同样的惨叫,人濒死前绝望至极的求救声仿佛一记闷棍敲在他的心尖上,直接将他敲得眼前发黑,身子一软,什么也不知道了。

“清未!”司无正慌张地将他抱住,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慌什么?”门房乐呵呵地回头,“他还能多活些时日,毕竟他的命是你续的。”

此言一出,司无正还没什么反应,荀大义先倏地飘起来,指着他们结结巴巴地重复:“续……续的?”

裴之远把震惊的厉鬼拉到身后,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与他们不同,司无正与门房的对话没有丝毫波澜。

门房说:“他之前被双生鬼入梦,如今双生鬼被我收服,他自然也会受到影响,睡一觉就好了。”

“那双生鬼呢?”司无正轻声问。

“殿下心里清楚。”

被成为“殿下”的司无正身形微晃:“果然是你。”他转身,目光里的敌意消散殆尽,“恭叔。”

月亮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银月的清晖在他们周身流淌,司无正身上也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芒,眉宇间的淡漠愈发明显。

司无正说:“出宫以后,你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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