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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系统之我帮主角上位的日子(一)——红心K

文案:

简洁版文案:

西幻重生系统文,被主角杀了217次的万人迷反派终于在第218次重生时让主角也爱上了他……!

详细版文案:

系统:反派大人,请随我一同学习《反派如何拯救主角上位守则一百条》

第一条:就算被主角杀过217次,反派依旧要抱主角大腿叫爸爸。

第二条:这一世的主角可怜幼小又无助,请给予他慈父般的温暖,如同照料亲儿子一般照顾他。

第三条:就算新主角对你再好,他也是个冒牌货,你不可以忘记真主角对你的恩情。

……

……

第九十九条:身为反派,装模作样抵抗一下就麻溜儿地去死,让主角顺利登上救世主舞台。

第一百条:至此,真主角大人已成功上位,反派大人请拿好“重生”车票,准备享受下次轮回的美好生活~\\(≧▽≦)/~

反派BOSS厄西·穆勒一把撕毁守则,朝系统愤怒地吼道:“可是现在他爱上我了还不让我去死!!我该怎么办!!”

伪温柔真心机白切黑主角攻×武力值超高嚣张反派受

内容标签:重生 相爱相杀 系统 西幻

主角:厄西,黑洛弥 ┃ 配角:辛,塞希尔,索柯,奥拓司 ┃ 其它:架空西幻背景,系统、重生,相爱相杀,年下攻

第1章:又死了

厄西·穆勒又死了。

魔界最受瞩目的天才人物,魔族史料记载以来最年轻的亲王,在同一个人手中死了217次。

杀死他的人是被誉为百年难见的人族天才,精通五系魔法,剑技也十分高超,还得到过光明神殿的传承,在人族中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可对根基更为深厚、实力更为强悍的魔族来说,这些资历也并不够看。

总之一句话——被那个叫做“黑洛弥”的人族杀掉,对高贵强大的魔族亲王厄西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第一次重生时,厄西简直气得发疯,都顾不上诧异为什么自己的时间能退回到二十年前“死而复生”,当时他心里满得几乎要爆炸的只有一个念头——“可恶!!我要杀了你,狂妄的人族杂碎!!!!!!!!”

然而二十年后,厄西又死了。

嗯,还是被黒洛弥杀死的。那个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脸上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年轻人族,在用魔法光剑刺穿厄西胸口时,嘴角的笑容依旧从容而和煦——虽然他的目光是那样残酷而冷漠,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碾死一只卑微的蝼蚁。

厄西真是要气炸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很快厄西就发现:自己居然能不断重生,而且重生醒来的时间都是二十年前。

就算打不过二十年后的黒洛弥(当然厄西从不肯这样承认),但干掉二十年前的黒洛弥还不容易吗?那时候他才刚刚是个十多岁的小P孩呢!

结果却邪了门了。

无论重生后的厄西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总是没办法干掉那个可恶的人族。活了一次又一次,也死了一次又一次,这种轮回一直持续了99次,直到第100次,他突然意识到——莫非被那家伙干掉,其实就是我的宿命?

然后厄西就顿悟了。

醍醐灌顶地顿悟。

既然是无法改变的宿命,装模作样反抗一下不就行了吗?反正横竖就是挨一刀,白眼一翻眼皮一闭,等睁开眼睛,又是活蹦乱跳的大魔头一只嘛。

所以,第218次重生的开始,他已十分习惯,甚至惬意而愉悦。

******

从血棺中坐起来,厄西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蕴含的浓郁血气让他一阵身心舒爽。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四壁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魔晶,折射出的炫彩迷光让这里美丽宛如幻境。

洞穴底部,有一片赤红血湖,厄西所在的血棺就漂浮在血湖中心。整个湖面平静无波,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巨大水晶。

厄西俯身,光可鉴人的湖面映照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银色微卷的长发,俊美精致的五官,微微扬起嘴角,似有流光在微眯的血色双眸中荡漾流溢,哪怕是在美人众多的魔族中,这样的容貌也是十分出众惊艳的。

嗯,一切都没变,很好。

心满意足的亲王大人从血棺中站起,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倒不是“死而复生”的后遗症,而是他醒来的这个时间点的问题。

在此之前,人族与魔族曾爆发过一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战争,即使他是魔族亲王,也差点在战争中陨落,多亏以前布置的续命魔阵被触发,才让奄奄一息的他逃过一劫,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

因为伤势过重,他本该沉睡四百年才能完全恢复,可时间才过去一半,这个地方却被一群人族探险者意外发现,迫使尚有些虚弱的他从长眠中惊醒。而他每次重生的时间点,也都是从这时的苏醒开始。

缓缓舒展着四肢,厄西心中默念。

三,二,一……

毫无预兆的,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洞穴,平静的血湖湖面顿时像濒临爆发的火山般剧烈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厄西脚尖轻点纵身一跳,后背陡然张开一对黑色骨翼,飞上洞穴顶端一截凸出的石壁上;湖面中的血棺顷刻被震成碎片,悄无声息地沉没进沸腾的湖水中。

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就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实际上,他也的确重复了无数次。

片刻后,洞穴的某条通道中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厄西不紧不慢,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舒舒服服坐下来。他刚坐下,喧嚣声便戛然而止,一群人族出现在了洞穴中——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恰好走到一起的两拨人。

一拨是最低级的冒险者,装备破旧,举止粗俗,看到洞穴中的魔晶便眼睛发直,面露贪婪;另一拨,则是几名人族中极为尊贵的圣骑士和大神术师,甚至他们一走进来,昏暗的洞穴都似染上了神圣的光辉。

这两拨人为什么会混在一起,厄西并不关心,他关注的对象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被圣骑士和大神术师们保护在中间的少年——那个该死的、会在日后杀死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可恶的人族英雄黑洛弥。

此时的黑洛弥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是神圣骑士团团长的儿子,这次随前辈一起出来历练。厄西曾无数次想在这里先发制人地干掉还未成长起来的黑洛弥,可惜每次都铩羽而归——实力尚未完全恢复的他,还不足以应付那边难缠的几个人。

“这里的魔气很浓郁。”其中一名大神术师环视一圈洞穴,表情一点点阴沉下去,“在搞清楚状况前,我们应该谨慎行事。”

“没错。”另一人也应和道,随即高声警告已跃跃欲试的冒险者们,“这里不对劲,不要碰任何东西,原地待命!”

那群冒险者见识浅薄,根本不知这两人的来历,反而以为他们是想独吞这里的魔晶,立刻恼怒地喊起来。

“这又不是你家后花园,凭什么听你的?”

“光能看不能吃,还不如杀了我呢!”

“就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不捞回本休想让老子走!”

“一群蠢货!”队伍中的圣骑士冷笑一声,扬手一指前方的血湖,厉声道,“你们知道湖里是什么吗?是血,魔龙的血!”

魔龙向来不惧刀剑砍杀,抗魔性也极强,别说人族,连魔族也视杀死魔龙为最困难的挑战,而这里汇聚了如此多的魔龙之血,甚至都形成了‘湖泊’,若这片血湖是这个洞穴的主人斩杀魔龙所聚,对方实力之强,简直难以想象。

一时间,鸦雀无声。

懒得再和这群无知的冒险者多费口舌,圣骑士直接转向第四人,恭敬顺从的神情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辛少爷,请您在这边等候片刻,我们先去调查一下。”

……咦?

坐在阴影里的厄西猛地睁开了眼睛。

辛少爷?辛?

……

难道不应该是“黒洛弥少爷”的吗?!

听过上百次的“剧情台词”中突兀地出现了从没听过的名字,厄西连忙朝下望去。

那个站在圣骑士身边的人,虽然和记忆中的人族少年一样,有着俊美英气的五官,修长健美的身材,甚至连此刻的衣饰都和印象中一模一样,但他的样貌却和黑洛弥完全不同,尤为明显的是:黑洛弥是黑发,这个人却是金发。

——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一念头闪过的那刹,厄西觉得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骤然炸开,伴随着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数据如井喷般涌了出来,满满占据了整个视野。

【警报!警报!世界系统运行出现异常,立刻进行安全检测。】

【检测完毕,安全问题为:核心人物数据异常,初步判定为“主角走失”,立即进行系统修复。】

【修复失败,原因不明,启动一级预案,进行后台数据刷新,读档归位。】

【读档失败,原因不明,启动二级预案,系统重启。】

【重启失败,检测有病毒正试图入侵,立刻关闭修复通道。】

【警报!已与世界系统中断联系,连接尝试失败一次,连接尝试失败二次,连接尝试失败三次。当前危机定级为:毁灭级。】

【注意!注意!检测到秩序者在线,可开启人工操作通道,立即启动救世预案。】

【救世系统下载中,请耐心等待,Loading……】

【救世系统下载完成,请秩序者一键开启教学模式,指引您如何找回主角,拯救世界。】

厄西差点从藏身的地方一头栽下去。

——这、这是什么玩意???!!!

******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

——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连奥拓司那个被人族吹捧得有如天神的混蛋也仅仅只能重创我,让我在血池沉睡二百年而已;现在,我却倒在了一个年轻的人族手中,而且仅仅是一剑。

好吧,虽然对方很年轻,但据说在人族那边还是颇有威望的,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黑洛弥?

但他一定不会想到,我虽然被他“杀死”了,却依然活着。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当我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我刚从血池中苏醒的那一刻。

很好,一切又重新开始了。

但我死去的命运,可不会再来一次了。

黑洛弥,你洗干净脖子,给本王等着!看我怎么把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呵,真让人期待呢。

——第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2章:救世系统

厄西自认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物。

轮回了二百多次,每一次二十年,加起来就是四千多年。这四千多年中,他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能真正惊吓到他的事,可不多。

眼下却有了一个例外。

【请秩序者一键开启教学模式,指引您如何找回主角,拯救世界。】

这是个很奇怪的少女声音,像是含着糖果一样,却又充满磁性,直到她重复了三遍,厄西才确信这动静是来自脑海深处。

精神魔法?意念传音?还是幻觉诅咒?亦或是什么新觉醒的魔族天赋技能?

他疑惑而警惕地把目光移向脑中浮现出的写着“开启”的红色按钮,轻轻一眨眼睛,瞬间大量信息涌进了脑海。

明明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信息,但不可思议的,厄西竟全都理解和明白了——仿佛这些东西他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才回想起来而已。

原来自己所处的世界一直在由一个叫“世界系统”的东西操控着,它掌控着世界运行的规律和法则,而所有规律和法则的都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核心——主角黑洛弥而存在的。

可以说,这个世界就是为黑洛弥而生的,当他寿终就寝,时间就会倒退回溯,重新开始,如此周而复始。为保证世界系统的稳定,主角的命运线在每次轮回中基本相同,但如果他的命运发生了剧变,这个世界就会发生混乱,更严重甚至会瘫痪和崩溃。

而这次轮回中,因为外界病毒的干扰,世界系统发生了混乱,一个名叫“辛”的人成为了主角,而真正的主角黑洛弥则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好在,除了“世界系统”,这个世界里还存在着可以干预系统运行的“秩序者”,而厄西很幸运(?)地就是这名秩序者,此时他脑中的信息全部来自于一个叫做“救世系统”的补丁包,只要按照这个救世系统的指引,他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把主角找回来,甚至是修复好“世界系统”,让这个世界重新走上正轨。

【秩序者大人,您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了。】富有磁性的少女(系统)声音在厄西脑中回荡着,同时厄西脑海中浮现出一行文字——

【基础任务(秩序者):寻找主角。

任务难度:D级。

任务要求:三天内找到真·主角黑洛弥。

任务奖励:商城积分1000分。

温馨提示:一键开启秩序者专属“主角定位”功能,即可获知主角所在坐标,轻松完成任务不是梦!】

厄西:“……”

【……这个专属“主角定位”功能是什么玩意??】

【这是只有“秩序者”才能开启的特殊功能。秩序者是主角路线的独属修正器兼特殊时期的强力外挂,天然自带绑定属性,因而具备这样的功能。顺带一提,主角那边也拥有相同的功能,只是平时只在系统后台的潜意识中运作,主角本人并不知情。】

厄西:“……”

所以这才是我每一次轮回无论跑到哪里,最终都能被那家伙找出来干掉的原因吗??

啊不,重点是凭什么我要去找一个把我捅死了上百次的混蛋?他是走丢了还是被顶替了关本王什么事!!

“这事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管。”厄西气哼哼道,“任务我是不会接的,打死都不接!”

【但是,如果黒洛弥大人一直无法归位,二十年后您还是会死在取代他位置的人手上,这一次就再也没有重生的可能了,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这破任务我接了。”

******

血湖旁,两名大神术师刚要靠近血湖旁一探究竟,其中一位突然猛地抬起头,一道迅猛如电的白炽圣光从袖中猝然射出,击向血湖上方。

几乎是在同时,一道黑影急速掠下,他灵活地避开圣光,掌间聚拢多时的一团血色红雾突然朝着金发少年的方向掷去。

这一击又快又疾,几乎没有预留任何让人反应的时间,但反应机敏的圣骑士已迅速将手中的圣剑往地上狠狠一插,一道半圆的圣光结界把他和金发少年笼罩在内,而湖边的两名大神师也已开始念动咒语,准备对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厄西在心底叹息一声。

果然,就算对方是个冒牌货,但既然被世界系统认定为了“主角”,便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不再恋战,厄西急速掠往西南方向的洞窟出口。因为很多人族冒险者都还聚集在此,两位大神术师不敢放出杀伤力太强的神术,厄西轻松就全身而退。

离开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金发少年——辛,对方也正好仰头望来,碧绿的眼眸倒映出厄西自空中飞掠而过的身影,带着一丝不解的惊讶和疑惑。他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无缘无故成为对方击杀的对象,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视线相交时,那名魔族竟又恼又怨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会再见面的。

那一瞬,辛心中竟产生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经久不息,缭绕不散。

******

清冷的月光透过窄小的囚窗投射进来,映亮了一张睡在杂草堆上的人族少年的脸。

这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囚牢,到处弥漫着酸腐难闻的气味,地面也肮脏泥泞,像是被水浸泡过一样。但就算如此,这间囚牢的条件也比其他房间要好得多了——如果此时有人打着火把从牢外的走廊走过,会发现其他的囚牢更窄小潮湿,还塞满了人,很多人连躺都躺不了,只能浑浑噩噩地挤挨在一起。

没人抱怨这样的条件,因为对他们而言,连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是未知数。

清凉的夜风吹拂进逼仄的囚牢,躺在杂草堆上的黑发少年——黑洛弥微微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他和那些关在牢笼里的奴隶一样,穿着破破烂烂的褴褛衣衫,脸上布满了尘土和黑泥,依旧无法遮掩他本身俊美清秀的容貌。

但没人称赞过少年出色的外貌,因为大部分人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害怕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凶狠的,怨毒的,宛如淬满最恐怖的恨、最深沉的憎,漆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亮的眼睛。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着窗外在云层中穿梭的月亮,阴沉沉的眸子宛如黑洞,再皎洁的月光都无法照亮那样深沉的黑暗。

他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荒诞无稽、百思不得其解的梦。

梦里的他似乎是一位受万人敬仰的英雄,身披圣装,手持圣剑,披荆斩棘,惩遍万恶。但他在做这一切时,一直有人在耳边冷冷地笑——那一声声的冷笑,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而到最后,他才发现:那个冷笑的声音,正是他自己。

的确是值得发笑。他想。

毕竟……如果要惩尽邪恶,那么第一个要除去的人,不就应该是我自己吗。

少年收回目光,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现在正是积蓄力量的关键时期,虽然眼下风平浪静,他却无法安心,只盼能拖一阵是一阵了。

希望,今夜再无扰梦。

******

为什么?

为什么??

至今我都无法相信,我又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却还是失败了?为什么明明都知道对方的攻击套路了,我还是没躲过那一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倒下时,他眼中还分明闪过一丝嘲讽,大概是在嘲笑我的不堪一击。

——耻辱。

这绝对是胜过上次千百倍的耻辱!我,厄西·穆勒在此立誓,我会让那个狂妄的人族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将杀尽他的血亲,屠光他的同族,任何能让他痛苦懊悔的事,我都会一件不落地做尽,做绝!!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

——我一定会杀了你,黑洛弥。

——一定,一定,会的。

——第2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3章:主角登场

旭日从东方升起,唤醒了沉睡的大地,生活在摩晶城中的魔族们也陆陆续续开始了一天的生活。街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处处昭显着这座城市的繁盛与活力。

“摩晶城”,音同“魔晶城”,意指此地盛产魔晶。摩晶城是曼枯兹大裂谷沿线最繁华的魔族城市,丰富的魔晶产量——尤其是高阶魔晶,正是此地繁荣兴盛的基础。

与城市的富裕繁盛相对应的,是当地娱乐项目的兴盛和蓬勃。和人族青睐高雅的歌舞戏剧不同,魔族更倾向将时间和金钱花费在更为血腥和刺激的竞技项目上。

比如,斗兽场中的生死血搏。

这一日,摩晶城最大的斗兽场中,依旧高朋满座,人声鼎沸。

“咬死他!咬断他的喉咙!!咬啊!!”

“快上啊!!真是没用!!等死吧渣滓!!”

场中与凶残魔兽搏斗的魔族勇者终于体力不支,被一口咬断了脖子,顷刻成为了魔兽的口中食。浓稠的鲜血和飞溅的脑浆没有惊吓到看台上的观众,反而引来阵阵狂热的欢呼——魔族嗜血,血腥残暴的场景只会他们更加激动兴奋,热情高涨。

与看台上沸腾火爆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斗兽场后,一个个被囚禁在牢笼中瑟瑟发抖的奴隶们。

他们大多都是人族,因为力量比不过魔族,根本没有上场和魔兽一搏的资格,在这里,他们的存在价值只有一个——魔兽的食物。

吞噬完失败者的尸体,身躯庞大的火裂兽重重一跺地面,发出震天的咆哮声。方才的搏斗中它是胜出者,理应得到更多的嘉奖。那双阴鸷凶狠的兽眼扫向斗兽场一侧,虽然围墙遮挡了视线,但它知道自己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伴随着锁链摩擦的刺耳声响,环形斗兽场的内墙陆续撤掉了金属隔板,坦露出镶嵌在内墙中的牢笼。此时牢笼面向斗兽场的一侧已经被打开,牢笼的另一侧,奴隶主和他的手下们挥舞着皮鞭凶狠地驱赶着牢笼中的奴隶。

“不……不要!放过我们吧!!”

哀嚎惨叫声不绝于耳,但很快淹没在火裂兽兴奋的咆哮和看台上热烈的叫好声中。被迫驱赶到斗兽场中的奴隶们惊惶地四散逃逸,然后一个接一个成为了死相凄惨的食物。

浓烈的血腥气在场中弥漫开来,更加激发了观众们的热情。大概被现场异常兴奋的情绪感染,奴隶主的眼睛都开始泛红,接连又命令手下打开几个牢笼,在走到一间单人牢笼前时,奴隶主突然打了个寒战,一动不动地定住了。不仅是他,连几个跟随在侧的手下也突然齐齐停在原地,如果此时有人在场,会发现他们眼神空洞,表情呆滞,仔细去看,这些人的五官都诡异地垂吊着,皮肤晦暗发乌,如同死人一般。

但也仅仅一瞬,几个人很快又行动如常,随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而然地绕过了这间牢笼。在他们陆续离去后,单人牢笼内闭目养神的黑发少年——黑洛弥,缓缓睁开了眼睛,一道暗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能清晰听到外面兴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坐在阴影中的少年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如果这些看客们知道他们待的这个地方,在三天前除了魔兽和奴隶,就不再剩一个活物,他们还会发出这样兴奋的呼喊声吗?

是的,没有任何人发现:在过去几天中,这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斗兽场早已在黑洛弥手中变成了一个活人墓。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但对一名精通暗巫技的顶级巫妖来说,完成这一切并不困难。唯一让少年有点困扰的,大概就是因为力量尚未恢复,对傀儡的控制有时无法面面俱到;如果能拿回全部力量,他完全不介意将斗兽场内的所有活物,乃至这偌大摩晶城中的所有人,都变成行尸走肉。一座繁华的活人墓死人城……呵呵,想一想就觉得很有趣不是吗?

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是在同时,斗兽场中的欢呼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恐惧的喊叫声。少年猛地从地上站起,黑漆漆的眼睛警惕地望向那扇同外界连通的天窗。

更剧烈的震动又开始了。

斗兽场中,一只白森森的骨爪突然破土而出,接着,两只,三只,数不清的骨爪自土中伸出,很快遍布了整个斗兽场,伴随着咔哒哒连成一片的骨节扭动声,一股浓郁的黑气弥漫在场中,最后团聚成一个巨大的黑球,隐隐地,能看到黑雾球中有一个人影从土中缓慢地爬出。

看台上的魔族们纷纷面露恐惧,争先恐后向出口处逃窜。

“巫妖!!!”他们惊惶地大叫着,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惧,“是巫妖!!!”

在这个时代,巫妖就是死神的代名词,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都不愿招惹这种诡异的不死生物。连方才不可一世的火裂兽,此时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魔兽的本能让它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东西,浑身充溢着死亡的气息,极其可怕。

黑雾散去,来者终于展现了真容——那是一张瘦骨嶙峋的脸,如果没有那层薄薄的青色皮肤,基本就是个面容狰狞的骷髅头;而他的身体却格外肥大粗壮,一团一团铁疙瘩般的灰色肌肉堆砌在粗大的骨架上,像一个壮汉身上挂满了巨大的南瓜。

“黑洛弥!!该死的小杂种!!”这名巫妖咬牙切齿地怒吼着,本就丑陋的面容显得更加狰狞可怖,“我知道你在这里!!滚出来受死吧!!”

他突然一扬手中的骨杖,一只由无数白骨拼接成的大手像巨龙一般从地底一跃而出,狠狠横扫过斗兽场的围墙,将隐藏在墙后的牢笼尽数摧毁。很多牢笼中还关着奴隶,这一击下去几乎无人生还,废墟中很快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巫妖指挥着白骨巨手,把斗兽场几乎翻了个遍,却就是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他想了想,突然从废墟中抓出一个昏迷不醒的壮汉——此人正是早已变成活死人的那名奴隶主——巫妖将一枚骨锥狠狠扎进对方的眉心,如死尸般一动不动的奴隶主突然震颤了一下,低垂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斗兽场的东北角。

“哈哈哈哈!看你这回哪里逃!!”

一排骨锥如离弦之箭般齐射向东北角,虽然几个黑影迅速从废墟中跳出试图挡下这轮攻击,但很快被密密麻麻的骨锥刺穿,在空中爆裂成了酸腐的尸水;更多的骨锥则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东北角的废墟中,一声轰然巨响,废墟中一个人影被震得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不再动了。

烟尘弥漫,模模糊糊间并不能看得真切。但已经吃过无数次亏的巫妖,已不敢再麻痹大意。他扬起骨杖,正想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碾成肉泥,突然面色一变,闪身朝旁边躲去。

与此同时,那只耀武扬威的白骨巨手像被什么突然狠狠捏住般,突然爆裂开来,碎骨如箭矢般纷纷射向巫妖原来站立过的地方,连地面都隐隐颤动起来。

伏在地上的少年本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道阴损的毒咒仅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却不料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头顶的光线突然被遮住,黑洛弥有些愕然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天而降,优雅地落在他面前。光线从对方背后打来,逆光中,那人仿若自带圣光,周身镀着一层浅白的光弧,在斗兽场污秽杂乱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高贵圣洁。而对方身后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双翼,让黑洛弥瞬间想到了一个词——

——天使。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从孤儿院的院长口中听来的词汇。天使,是神的使者,光明和希望的化身。他们身负使命,来到人间,祛除邪恶,匡扶正义。他们能救赎所有苦难,他们会惩戒一切不公。

曾经,黑洛弥也是如此相信的:相信神的仁慈,相信天使的守护,相信他们不会忘记任何一名虔诚的信徒,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脱离苦海,得到救赎。

——可最终,他得到的是什么?

——所谓的拯救、守护,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谎言,不是吗?

“啧啧,你这次混得还真是惨啊。”

仰起头,在与那双红宝石般漂亮的眼眸对视的那刹,黑洛弥的心跳陡然停顿了一拍。那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停滞的时间线仿佛被人轻轻拨动,重新鲜活而欢快地流淌起来;空虚到近乎麻木的灵魂也突然变得丰盈而饱满,就仿佛一束光芒突然投入了黑不见底的深渊,瞬间用光明填充满了整个空旷的世界。

如同被蛊惑般,黑洛弥不由自主地向对方伸出了手。或许这个举动有些出乎对方的意料,那人微微一愣,但片刻后,他还是微微倾身,握住了少年沾满黑灰和尘土的手,将他从泥泞中拉起。

“……也罢。”那人勾起嘴角,眼中流溢着让黑洛弥看不透的古怪笑意,“看在你这么凄惨的份上……本王就大发慈悲,帮你这一回。”

******

又死了。

这已经是第十九次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始适应,这一次我从血棺中苏醒,没有再怒火中烧暴跳如雷,而是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找了个隐秘的地方潜伏起来。

很快,黑洛弥那行人就进来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以往数次的失败经验,让我明白想在这里干掉黑洛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暗处冷冷注视着他。

和记忆中一样,少年一身规矩整齐的骑士装扮,扣子永远都会扣好最上面一个,圣剑永远都挂在腰际最适当的位置,连一分偏差都没有;明明是古板到掉渣的衣饰,偏偏就能穿出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永远熠熠生辉,仿佛承载着光明女神最美好的祝福,一丝阴霾晦暗都看不到。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可混在一群顶尖强者中间,依旧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无法遮挡的光芒。就像一束阳光,初时只是微末的热度和色彩,却在二十年后成长为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让千千万万的人族仰望、崇拜,并誓死追随。

——但这并不是全部。

虽然自他声名显赫之时起,我就听过无数人族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美好最圣洁的语言赞美着这位让他们看到翻身希望的救世主,但当他杀死我时,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冷漠和残忍却让连习惯杀戮的我都有点心惊。

那并不是简单的人族对魔族的仇恨,而是更为恐怖甚至让人胆寒的东西。

而且,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每一次轮回都会比上一次轮回更为强烈,这也是让我最为困惑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直觉告诉我:黑洛弥,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或许……他身上的秘密,也并不比我少呢。

——第2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4章:不死

【恭喜您顺利完成秩序者基础任务“寻找主角”!任务奖励1000商城积分已划入商城账户,待“商城功能”解锁后即可使用!】

厄西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这一次少女的磁音不再那么冷冰冰,而带了几分人性化的欢欣与雀跃。

【商城?这是什么玩意?】

【用魔域大陆这边的话来说,“商城”就是“店铺”、“集市”,“积分”就等于货币,可以在商城中兑换各种各样的物品。顺带一提,秩序者大人您每轮回完一次,都会得到10积分作为丧葬费……哦不,是作为奖励,所以截止目前的轮回,您的积分已累计达2170分,再加上刚才的任务奖励积分,共计3170分。】

厄西差点吐血。

被黑洛弥那家伙捅死一次才值10积分??这是打发要饭的吗!!!

厄西胸口血气一阵翻涌,手中的力道也不由得重了几分,直到听到轻微的呼痛声,他才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黑洛弥被自己握在掌中的手都捏红了,但少年并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或恐惧的表情,相反还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甚至微微握紧了厄西的手,像只生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居然还有点可爱。

毕竟已经历过那么多次轮回,厄西完全知道这个人疯狂起来有多么恐怖;也正因经历过最丧心病狂的那次,他真是一百个不乐意再和这家伙有什么交集,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却很难和眼前这个一脸怯怯甚至有些依赖他的少年联系到一起——毕竟这次轮回才刚开始,这个人应该……还是很正常的吧?

嗯,目前应该没问题的……

心里渐渐有了底,厄西更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的少年。

虽然系统已经告诉他,因为伪主角的出现,黑洛弥已经被现在的世界系统判定为“主角地位的头号威胁者”,所以境况不会太妙,但厄西也实在没想到对方竟被打压成这样——一身褴褛的奴隶囚衣,脸上的黑泥和尘土遮掩了原本清秀漂亮的容貌,黑漆漆的眼睛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清澈有神,反而因为太过幽深,显得死气沉沉的。

这身衣着和气质,无不清晰地说明了一个信息:和过去众星捧月的待遇完全不同,这次轮回的开局,黑洛弥是生活在最底层的贫民。如果没有“秩序者”出手干扰,他怕是终其一生,都无法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光辉人生。

“你是谁?!”

一个气急败坏的嘶哑声音从身后传来,厄西转过头,看到刚才侥幸逃过一劫的巫妖已经回过了神,他明显对厄西有点忌惮,却又不甘心就此认输,便色厉内荏地来探虚实。

厄西顺势把黑洛弥挡在身后——少年也很听话地立刻缩到他身后——厄西望着对面的巫妖,明知故问地反问。

“哦?你又是谁?”

“吾名耶基,永生不死的巫妖!”对方颇为自豪地报上名号,锋利的骨指对着厄西身后地上的少年一指。

“我要取的只是那个小杂种的性命,只要你不插手,我就不会找你麻烦。”

这其实已经是在示弱了,厄西听了却觉得十分好笑——这个“小杂种”自己杀了上百次都没能杀掉,耶基这傻货还敢惦记?虽然对巫妖素无好感,但看在之前的轮回中打过交道的面子上,厄西很诚恳地回道。

“听我的,现在赶紧跑得远远的,只要你跑得够快,保住性命还是没问题。”

耶基愣了一下,对方“狂妄的挑衅”让他青灰色的骷髅面容都开始扭曲了。

不可否认,他是有点忌惮这个来历不明的魔族,毕竟对方那份淡定从容可不像装出来的,但他也绝对不会就此放弃自己的目标——那个卑鄙无耻的,用下贱手段暗算了自己的小杂种。他发过誓,一旦找到黑洛弥,他一定要亲手捏断他的脖子,挖出他的眼珠,割下他的舌头,剁去他的手脚,让他在绝望的哀嚎中悲惨地死去!

“我再说一次。”耶基的语气越发阴沉,指着厄西身后的黑洛弥,“要么他死;要么,你们一起死。”

厄西用手卷着肩头的一缕银发,漫不经心地笑笑:“那我也再说一次,要么你滚;要么……”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你死。”

巫妖立刻发出愤怒的咆哮,他刚想上前,却见那名魔族突然一勾手,耶基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差点将自己紧握在手中的骨杖抢走。

“意念力?”耶基一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卸去。魔族最让人忌惮的就是他们难以捉摸的天赋技能,而意念力在魔族的天赋技能排行中,不过是个中阶能力,虽然曾有一名魔族将这个能力运用得出神入化,威力直逼高阶技能,但那个人早已在二百年前的黑血之役中陨落,根本无需忌惮!

瞬间,厄西就感到耶基周身的气场变了。巫妖突然把已经不听使唤的骨杖远远抛开,徒手插进地面,竟硬生生从地底拔出了一只血淋淋的骨手。

不好!

黑洛弥面色一变,正本能地想把手探向腰间,不料身子突然一轻,竟是被挡在身前的厄西一把拎起,抱着他迅疾地飞向斗兽场顶棚的天窗。

黑洛弥惊讶地看着护住自己的银发青年,黑漆漆的眸子中暗光涌动,最终又归为一派深幽的平静,他摸向腰间的手也缓缓垂下,改为了轻轻搭在青年的臂膀上。

而此时地面上,随着那条血淋淋的骨手被拖拽出来,整个斗兽场的死尸都开始骚动了。曾被厄西击碎的白骨巨手又一次出现,地面上,看台上,墙壁上,甚至斗兽场顶棚的天窗上都涌现出了无数血色骨手,它们像一张张饥渴的嘴,密密麻麻地挤挨着、扭动着,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厄西。

厄西在骨手交织的大网中灵活地穿梭,眼看离天窗越来越近,耶基发狠地一扬手,无数骨刺如密密麻麻的箭矢疾射而来,厄西一人应付倒是没什么困难,但要同时顾全黑洛弥,就有点分心了。其中几枚骨刺袭来的角度极其刁钻,黑洛弥本能地抬手想要击落它们,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一顿,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悄悄放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一枚骨刺刺中了黑洛弥的左肩,他身子一震,厄西下意识望向少年,只分神了这么一瞬,数根骨刺立刻直逼面门,虽然最终惊险避过,厄西脸上还是被划出两道血痕。

耶基将那只血色骨手的指节略一拨动,随着可怕的破空之声,更多骨刺,连同无处不在的血色骨手如滔天巨浪般席卷向厄西,瞬间将他扎成了一个刺猬。

……这就完了?

连耶基也有点诧异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他定神向空中望去,却惊骇地发现那些骨刺和骨手并未伤到厄西他们,只是统统悬停在他们身体外几根发丝的距离——这距离实在太微不足察,所以乍一看像是刺中了一般。

“懒得理你,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竟敢伤本王的脸……”

厄西阴沉着脸,轻轻抹去脸上的血痕,然后黑翼一震,所有骨刺瞬间碎成齑粉,如雪花般簌簌落下,飘飘荡荡,洋洋洒洒,白茫茫落得一地干净。

“因为本体不在这儿,所以觉得毁了一具分身也没什么,是么?”

厄西一只手搂紧怀中的黑发少年,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手掌翻上,仿佛托举着什么般缓缓移到面前。

“因为觉得命匣藏得安全,所以觉得自己就是永生不死,是么?”

璀璨的星光自男子的右掌氤氲而出,就像魔蚕吐出的丝线,一缕一缕的星光升腾着,旋转着,盘绕着,在手掌上方形成了一方星洞,洞内星光璀璨,星云缭绕,仿佛盛着一整个宇宙。

“前几辈子的时候,巫妖光听我名字就惊得六神无主,看我一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星洞悬浮在空中,厄西的右手伸进星洞,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的匣子。在看清那个匣子的真容后,耶基整个人都僵住了。而远在千里之外,正用通过水晶球观察着这一切的某巫妖本体,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不怪你,毕竟现在的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可怕。”

匣子被彻底掏出时,无数星尘如飞舞萤火,也从星洞中飘逸而出,青年宛如沐浴在星光中的精灵,俊美高贵,恍若出尘,但他的眼睛却赤红如血,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人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呵呵,但从今天起,你们就知道了。”

******

我真的很讨厌那些巫妖们。

贪婪又丑陋,阴险又狡诈,为了追求力量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哦不对,成为了巫妖的疯子们,是不会拥有家人和朋友的。

但如果可以扳倒黑洛弥,我倒也不介意同这些疯子合作,只是得提防他们会反咬一口。

或许……可以趁这次合作的机会,摸清这群巫妖的底细?都说他们是不死生物,真是可笑,那种程度还能算是不死?

既然他们以“不死”为傲,那就让我找出他们的生命之匣吧,然后……呵呵,我的“星辰”,会成为他们最大的噩梦。

反正,“不死”的我,有的是时间。

——第33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5章:主线任务

那一日摩晶城中发生的惊变,很久后,仍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巫妖现身时大部分人已仓皇逃走,但少数未来得及逃走的观众还是目睹了一切。不多时,一名巫妖被劫夺了生命之匣瞬间惨死的传闻已在城内城外传得沸沸扬扬。

摩晶城。城主堡。

“什么?”正在用餐的摩晶城城主——摩丹斯惊得直接碰翻了酒杯,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来禀报的侍卫,“你、你再说一遍?!”

“那名巫妖的生命之匣被直接捏碎,然后……”

“不是!我是问你那匣子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据外头的传言,他是在掌间凝聚出一个神奇的星洞,是从那里取出来的。”

摩丹斯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星辰’……”他喃喃着,“银发红眸,恶魔之翼,再加上‘星辰’……难道,是他?!”

魔都。三皇子殿。

“三哥!三哥!!你听说了吗?!”少女响亮而兴奋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已传来,惊醒了内殿中闭目冥想的青年。他颇为不快地睁开双眼,淡漠得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眸,依旧那样疏离而冷酷,但这双眼睛的平静,很快被冲进门的少女的那番话彻底击碎。

“他们说……他们说……他们说厄西哥哥没死!!!他出现在了摩晶城!!!”

圣奥兹帝国。圣殿。

通讯水晶球渐渐暗淡下去,坐在水晶球前的人却久久没有起身。

他将脸转向望向窗外,那是一张出奇年轻的脸庞,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可从少年的眉宇间,却能感到一种无言的沧桑。在这张格外清秀俊美的脸上,若说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白色盲眼,视线的落处没有焦距。

——他是一位盲者。

而此时,那双沉静而空洞的眸子却真切地映照着窗外的景色:连绵不断的雪山之上,笼罩着经久不散的乌云。

二百年前,在他还看得到的时候,黑血高原上的乌云比这要厚重多了——就和那位魔族亲王在战场上给人族带来的阴霾一样厚重。他曾是所有人族挥之不去的噩梦,虽然“星辰”是那么璀璨美丽,但星光闪现之处,必是血肉横飞,死神横行。

已经过去了二百年呢。

可以想象,现在外面的主教们将会多么的恐慌,那名魔族亲王的复仇心之重,几乎和他的“星辰”一样出名,但对自己来说,他更在意的是——

少年轻轻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下,是一枚蓝宝石色的水滴晶石。他攥紧了那枚晶石,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失魂落魄地嗫嚅道。

“主神大人,我还是失败了。”

“他……又回来了。”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院长室。

“外面都闹翻了天,你倒是淡定。”

坐在桌前翻看书籍的褐发男子抬起头,望向倚在门口的属下兼好友,无奈地笑了笑。

“他陨落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想像那些老家伙一样缅怀过去也缅怀不了啊。”

“怎么,你是说我很老吗?”

“嗯?你还真认识啊?”

“小时候见过几次吧。”倚在门口的人眯了眯眼睛,似是在回想,“唔……是个极其嚣张跋扈的家伙,我不喜欢。”

褐发男子笑了笑,重新低头看书。窗户没有关,轻柔的风撩动着淡蓝色的窗帘,远远传来上课的钟声,以及若隐若现的学生们欢乐的笑声。

“……你说,这里会一直平静下去吗?”门口的人突然问。

“恐怕很难吧。”

“奥拓司还在。他能杀得了他一次,就能再杀第二次。”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桌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就算修习生命神术,人族的衰老速度还是快于魔族的,奥拓司他已经老了,而魔族……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门口的人垂下头,良久。

“我不会让他们毁掉这里的。”

听到一声轻笑,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坐在桌前的人正微笑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温柔而坚定,自信而决绝。

“我也是。”

******

黑洛弥苏醒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犹自沉浸在当时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星光璀璨,飞舞如萤,那人沐浴在星光中,星辉映亮了他的脸,恍惚间让黑洛弥觉得无比熟悉,仿佛自己很久前也曾见过这一幕。

呼之欲出的记忆就像如鲠在喉的话语,让他一瞬甚至有些焦躁,甚至连耶基的生命之匣出现时,都未能分走他全部的注意力。却是在那个时候,银发青年突然低头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目光犹如利箭般让少年心头一震,潮水般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黑洛弥只来得及在心底暗道一句“糟糕”,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睛。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便全然不知了。

但黑洛弥到底经验丰富,在恢复意识后,他先是静躺了许久,细细回想了之前发生的一幕幕,理出头绪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山洞。

红岩的洞顶,地面干燥而冰冷,周围静悄悄的,只能依稀听到洞外草木随风摇摆的簌簌声。夕阳晚照从洞口投射进来,迤逦出一地橘色昏黄,以及一个拖长的黑影。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站在洞口的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进来。

“呦,醒了?”

黑洛弥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名魔族——是的,现在他已经确认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俊美青年正是魔族无误。但魔族和人族的关系一向不好,因此对方的举动黑洛弥实在搞不懂——如果他是和耶基有仇所以才来找耶基的麻烦,那之前逃跑时为什么还捎上自己?难道他是专门来帮自己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立刻就又被黑洛弥掐灭了。十五年来的遭遇,让他已经明白自己究竟被这个世界厌弃到何种地步,他不止一次产生过“全世界都在诅咒你赶紧去死”的错觉,会有人来帮自己?

呵,不可能的。

就算有……也不过是怀抱着更为可怕恶意的伪善者罢了。

“怎么了?”厄西见对方目光凝滞,不由得用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喂,你没事吧?”

黑洛弥一惊,他向来不习惯别人近身,几乎本能地就要出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中途硬生生停住了。不过在厄西看来,这就像是一惊一乍,不由得微微蹙眉——这心理素质不行啊,起点太低,之后怎么扳倒那个伪主角冒牌货?

黑洛弥不动声色地垂下手,温顺地回答道:“我……我没事。”

厄西努努嘴:“肩膀还疼吗?”

黑洛弥一愣,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左肩,发现之前被耶基的骨刺刺伤的伤口,竟已经被布条包扎过了,还敷了奇异的草药,抑制住了尸毒的扩散。不止如此,他才发现自己脏兮兮的褴褛囚衫被换成了干净宽松的单衣,裸露出的手臂肌肤干净白皙,不再像之前一样布满灰尘和黑泥。

……不会是这个魔族做的吧?

都分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感到震惊了——恐怕有记忆以来所有的震惊次数加起来都没今天多——黑洛弥愣愣地盯了厄西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大哥哥,是、是你帮我包扎的伤口吗?”

厄西越发担忧起对方的智商了。

除了心理素质,连脑子都不好使吗??我的天,那以后自己带着这家伙得多辛苦啊!

“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厄西无奈道,“你连这种事都需要问吗?”

黑发少年静默了许久,才有点僵硬地喃喃道。

“……谢谢你。”

厄西没有回应,因为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被系统方才发布的一条信息吸引了——

【主线任务之一:踏上征程。

任务难度:B级。

任务要求:帮助主角黑洛弥下定决心,走上修习魔法之路,并顺利进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就读。

任务奖励:解锁“金手指”功能,并获得“随机抽取金手指技能”机会一次。

温馨提示:本次任务至关重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失败了……秩序者将遭受极为可怕的惩罚,为不给秩序者造成太大心理压力,在此暂不公布惩罚内容。】

喂这下心理压力更大了好吗!!!你还不如直说到底是什么惩罚呢!!

厄西猛地把目光投向黑洛弥,飞快地问。

“你会魔法吗?”

少年怔了怔,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会问这个:“……不会。”

“一点基础都没有?”

黑发少年缓缓摇头:“没有。”

厄西:“……”

真是糟糕至极的开局。

“那有没有想过去学魔法?”厄西循循善诱,“比如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很厉害的魔法师之类的?”

黑洛弥依旧摇头:“没想过。”

这可是真话,他每天光是考虑怎么活下来就很拼尽全力了。再说了,魔法那种不痛不痒的东西——少年心底冷冷一笑——远比不上能直接置人于死地的阴毒巫术来得更实在。

厄西沉痛地扶额。

该死,别说进入那个逆天难度的魔法学院了,这家伙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怎么帮他下定决心去修习魔法!

沉思片刻,厄西眯起狭长的红眸,心底冷冷一笑。

……哼,那就别怪本王走点捷径了。

******

尝试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我终于,调配出了那份药剂。

药效持续时间并不长,需十天一剂,在这期间,我就可以变成人族。

——不是单纯的外貌化形,而是从内到外的,彻头彻尾的成为一个人族。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一定会引起全大陆的震动。毕竟在这之前,从未有人能做到这点,哪怕是拥有化形天赋技能的魔族,也不可能让自己的气息和内质完全同步于人族。

但我依旧很谨慎,尽量避开和黑洛弥做任何接触——他身边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大人物,万一被某个老家伙识破,可就前功尽弃了。

为了让自己更像个正常的人族,我甚至在人族城区里买下一套房子,像模像样地过了一阵人族的日常生活。说真的,那段日子简直无聊透了,我每天除了阅读一些讲述人族风土民情的书籍打发时间,就是傍晚固定出门,去后街广场支起画架,绘制一幅油画。

广场上有一口水井,傍晚时各家各户的女仆会结伴来取水。人族女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她们聚到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有时我也会成为打趣攀谈的对象,通常我对她们只是报以一笑,但有三个人是例外。

——洛亚家族的三个女仆。

是的,黑洛弥·洛亚,洛亚家族就是那家伙所在的家族。

这三位女仆中有一位上了点年纪的,据说打从黑洛弥出生时就一手将他照看大的,每次提及这位小少爷,她都赞不绝口。每天听人把自己的死敌夸得天花乱坠,真是一件很恶心的事,而更恶心的是:我还要微笑着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以鼓励她们说得更多。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居然没有因此抓狂崩溃,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忍耐终有回报,从那三个女人口中,我得知了不少黑洛弥的情报。虽然大部分都是他小时候的事,听上去并无大用,但有一件事,让我很感兴趣。

——因为父亲是神圣骑士团的团长,黑洛弥自幼是被以“成为圣骑士”而期望的,但后来,他就读的不是声名赫赫的圣里迈圣骑士学院,而是与之南辕北辙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为什么他会走上魔法这条路,而不是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更为光明神圣的另一条?

——第45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6章:催眠

心底有了主意,厄西的心情顿时好起来,再望向黑洛弥时,眼中都带了几分笑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少年沉默地摇摇头。

“说起来……你好像并不奇怪我为什么会救你?”厄西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问题。

救?

黑洛弥微微一怔。

所以说,他真的是来救自己的?

不,这怎么可能……

思绪瞬间澎湃翻涌,但表面上少年仍是一副茫然地,甚至还有几分怯懦的模样:“我问了的话……大哥哥你就会告诉我吗?”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走到黑洛弥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这有什么不能告诉的。”厄西突然微微一笑,用手抬起少年的下巴,血红色的眼眸中流光涌动,“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青年的声音很轻柔,很舒缓,就像醉人的酒,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若换成别人,恐怕此时已经深陷沉沦,但……黑洛弥不一样。

毕竟,他已经中过一次招了。

之前他只是被这个人看了一眼,就陷入了沉睡,现在回想,那百分百是因为对方施展了魔族天赋技能的缘故,恐怕还是和精神力控制有关,所以才能让人瞬间昏睡。

这种技能看似防不胜防,破解却很简单:只要提前有所提防,并且自己的精神力强大过对方就可以了。

——而这两个破解条件,黑洛弥此时恰好全都具备。

“忘掉你之前所看到的一切。”厄西缓缓说道。

他对自己的“催眠”技能十分自信,虽然黑洛弥以后的成长空间不可限量,但眼下他连魔法都不会,怎么看都是个任人欺凌的普通贫民,精神力训练更是不可能接触,所以厄西相信自己的催眠洗脑肯定万无一失。

果然,少年的目光渐渐变得涣散,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

“忘掉我之前所看到的一切。”他机械地重复着。

“你是一个普通的人族,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因为喜欢魔法,便一心想要进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进修魔法。”

少年迟滞了片刻,随后一字不落地也重复了一遍。

“我叫厄。”厄西继续说,“我是你在路上偶遇到的同行者,和你结伴一起前往学院参加入学考试,你把我视为可以信赖的同伴。”

其实他很想恶趣味地把自己的身份设定成黑洛弥的主人之类的,但……想想就知道系统是肯定不会答应的。

这次少年迟滞的时间更长了,但最终还是复述了一遍。

厄西挺满意,他轻轻一打响指,少年很快闭上眼睛,重新躺下。厄西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把纸包中的粉末悉数吞下,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冥想。

几分钟后,青年周身泛起一阵朦胧的光辉,肉眼可见的,他的外形开始发生缓慢的变化,待光芒散去,盘坐在地的青年,外表已俨然是一个普通的人族青年。

稍微想了一下,厄西轻轻转动左手中指的一枚戒指。这枚戒指看似平凡无奇,实际内蕴空间,他在戒指里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套不那么扎眼的衣服。

瞥了一眼躺在地上陷入沉睡的少年,厄西也懒得另寻地方,直接脱下自己原有的华丽服饰,换上了更平民化的素色便服。

一个普通的人族旅行者还需要带点什么呢?

厄西摸索着下巴,认真思考着。大概是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所以他并没有发现——

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他紧闭的双眼曾无声地睁开过一条细缝,但很快又重新阖上了……

******

等黑洛弥再度“苏醒”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洞外传来,暗沉的天幕翻滚着大团的乌云,从北方吹来的冷风刺骨寒凉,但少年并不觉得冷,因为在他身前的地面上,燃烧着一团小小的焰火。

——那是魔法火焰。

黑洛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小火苗,虽然面无表情,心中的惊愕却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之前偷看到那名魔族变成人族,他还以为对方是具有“化形”的天赋技能,便没太在意,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使用魔法,这就十分惊悚了:众所周知,魔族是不会魔法的,魔法一直是人族的专属——正因为有着这种优势,又短命又弱小的人族才站稳了脚跟,甚至有实力与魔族一战。

一个会魔法的魔族?如果这件事被人族那些老家伙知道,恐怕要紧张得睡不好觉了吧。

虽然心念百转,表面上看来,黑发少年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焰火,视线便很快转到了坐在火堆旁的人。

对方虽然变成了人族,但样貌和原来也有七八分相似,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一头银色长发用暗红色的发带随意地束在身后,黑色的眼眸水光潋滟,皮肤细腻白皙得像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和那身普通的人族平民装扮格格不入。

对方也正望着他,两道视线相交,彼此都是自然随意的样子。

“……没想到我一不留神睡着了。”黑洛弥率先开口道,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赧然道,“又给你添麻烦了,厄哥哥。”

“这有什么。”厄西摆摆手,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路上相互照顾也是应该的嘛。”

“啊,我来准备晚餐吧。”见厄西脚边有几只打来的野兔,少年立刻翻身站起来,“我睡了这么久,也该厄哥哥你来休息一下了。”

厄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麻利地拎起野兔处理起来。少年的手法异常娴熟,但因为左肩有伤,他的动作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喂,还是我来……”

“没关系的。”黑洛弥抢先打断了厄西的话,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一脸认真地说着,“厄哥哥,你快去休息吧,一会儿我就能做好了。”

这家伙居然这么懂事吗!

厄西目瞪口呆,实在是因为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黑洛弥,一时难以适应。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厄西不想和对方假惺惺的谦让,再说准备晚餐也不是什么重活,就随他去了,“那我就不管了。”

“嗯!”少年弯起嘴角,露出和厄西相遇后第一个开心的笑容,“我会尽快,不让你等太久的。”

就像是拂去灰尘的宝石,少年微笑的表情微妙地和厄西印象中那个人温柔微笑着的样子重合起来——虽然依旧会让他感到不适,可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事到如今,厄西彻底确信对方已经被洗脑成功了。比起初见时对方脸上毫无光彩,死气沉沉的样子,现在的少年至少已拥有了几分活力。

不过现在说完全放心倒也为时尚早,因为厄西知道:自己的催眠暗示只是一个大方向,具体细节对方会根据原本的记忆和逻辑进行补全,之后同行,他也得察言观色才能确保不出纰漏。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夜寒无比,洞内却被火光烘烤得暖意融融。黑洛弥背对着厄西继续处理野味,虽然他的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微微垂下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温度。

“把你视为可以信赖的同伴么……”

心底无声地默念着对方催眠自己时复述的话语,黑发少年无声地勾起嘴角,漆黑的瞳眸中有狡黠的精光一闪而过。

——可以。但你也别让我失望哦。

——毕竟这场扮演游戏,两个人都要投入,才够好玩啊。

——你说呢,厄哥哥?

******

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意外地遇到黑洛弥。

这次轮回,我依旧伪装成人族潜伏进人族领地,期间变身药剂的材料不够了,我去城外的森林中采集调配药剂用的草药,没承想走得稍微深了一点,就遇到了黑洛弥他们一行人。

“小孩子?”那个一身黑色骑士服的大块头是最先发现我的,他是人族神圣骑士团的一员,有着至少九阶的实力,“你一个人吗?”

我扭头要跑,结果被他一把拽住,同时招呼来了更多的同伴:“喂,这边有个迷路的小孩。”

你才迷路了呢!!而且本王也不是小孩!!这次只是正好变成人族小孩子的模样而已!

呼啦立刻围过来一大堆人,个个都是至少八阶的实力,把我想在这里动手群灭他们的念头彻底碾灭了。而这群全身铠甲的圣骑士中,身穿轻飘飘的魔法长袍的黑洛弥就显得特别扎眼。

“你家大人呢?”他低头望着我,声音很温和。

“没有大人。”我一看到黑洛弥的脸就来气,语气自然很不好。但他和那群人却误解了我的话,脸上都露出有点悲悯的神色。

“你家住在哪里?”黑洛弥的声音更加温柔了,温柔得我简直想吐。

“我没家。”我的语气更恶劣了。

周围人的表情越发悲悯了,突然,我感到有人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到黑洛弥正把手收回去。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恶的事情,还对着一脸呆滞的我微微一笑。

——老子被这家伙摸头了?

——我堂堂一介魔族亲王,居然被个人族渣滓像小狗似的摸了头??

我%¥#¥%#!!!!!

我使出这个身体拥有的最大力气,重重地,狠狠地踢了黑洛弥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最后自然立刻被那群大块头骑士抓回来了。

他们对我这个熊孩子不知好歹地袭击他们尊敬的黑洛弥大人很愤慨,纷纷要求对我施以神罚,不过都被黑洛弥给制止了。这个让人火大的家伙非但没追究我,还直接把我送回了城。

……是的,我还要继续采草药呢,结果这个好管闲事的家伙竟直接把我送回来了!更可气的是那群忠犬骑士们还各种眼神暗示我快点表示感谢,不要再惹他们的小少爷生气。

——滚你们的!!信不信我分分钟变回魔族把你们全都揍成猪头!!!

“快回去吧,别再一个人跑去城外了,森林中很危险的。”黑洛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纹章,塞到我手里。

“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可以去洛亚家族,他们看到这个纹章,就会收留你。”

我看了看那枚纹章,正面印着洛亚家族的家徽,背面则刻着“黑洛弥”三个字。

“我叫黑洛弥。”大概是看到我正在瞧那个名字,青年补充道,“那是我的名字。”

“我识字,自己会看。”我不耐烦道。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青年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一瞬,我竟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我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被强逼着挤出来的,“……厄·勒慕。”这是我给自己取的人族名字。

“厄……”他轻声念着,微微一笑,“是个好名字。”

等他们离开后,我立刻把那枚纹章扔进了护城河,还不忘狠狠呸了好几口。但我没有再返回森林,因为我拿不准当黑洛弥询问我的名字时,为什么会动用精神力。难道,他已经怀疑我的身份,所以故意试探?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的确不好对付呢。

——第47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7章:魔族三皇子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两人启程赶路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行走在茂密丛林中,一呼一吸间都是绿叶芳草的清新味道,阳光像被雨水洗净般格外明亮澄澈,透过树梢投射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明朗起来。

这片丛林虽然距离摩晶城很远,但仍处于摩晶城城主的势力范围,林中不时有魔族巡逻者出没。好在厄西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根本不用走大路,专挑崎岖隐蔽的小道走,一路上倒也相安无事。

黑洛弥对厄西的带路没有半点怀疑,始终听话地跟在身后,一路上还不时替厄西擦汗递水,休息时也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他,体贴周到得让厄西都有点惊了。不过能被自己的“死对头”如此服侍,多少也有点“找回场子”的爽感,所以厄西也就由得他去了。

如此走了一天,在太阳落山前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处适合落脚的山洞。和前一日一样,厄西打来野味,黑洛弥利落地做好晚餐,两人用餐完毕后就各自安歇下来。

******

夜凉如水,静谧无声。当夜空中的阴云遮住了皎洁的月亮,地面彻底被最深沉的夜色所笼罩时,睡在篝火旁的厄西,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把目光投向睡在另一边的黑洛弥,见对方呼吸平稳,睡得极沉,才放心地起身,悄悄离开了洞穴。

青年的身影无声地融入洞外深沉的夜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没多久,篝火旁看似睡得极其安稳的少年,也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坐了起来。

比起厄西,少年起身的声音更加微不可闻。像一只神秘而诡谲的黑猫,黑洛弥的每个动作都悄无声息,若熄灭掉洞内篝火,恐怕任何人都无法在暗黑中察觉到他的举动。

他走到洞口,若有所思地盯着厄西离开的方向,半晌,少年纵身一跃,也融进了漆黑的夜幕。

******

厄西在林中惬意地飞行着。

人族样貌的他当然不可能展开魔族的骨翼,此时支撑他灵活穿梭在茂密丛林中的,是人族魔法师才会使用的飞行魔法。

按照既定路程,只要再走半天,他们就能进入人族领地。而一旦踏入人族领域,再返回魔族就不知是何时了,为了长期维持人族的形态,厄西需要储备大量特殊草药以便调配变身药剂,所以才有这次的夜间出行。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厄西很快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条极窄极深的林中峡谷,谷底沉淀着终年不化的剧毒瘴气,同时也遍布着极难寻觅的珍贵药植,而厄西所要寻找的东西,就隐藏在雾气的最深处。

在过去的轮回中已不知来此搜刮过多少次了,这一次厄西轻车熟路,利用风魔法悬停在峡谷上方,熟练地向谷底某个方向伸出右手,狠狠一抓。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藏在谷底的草药接二连三地被连根拔起,然后轻飘飘地向厄西这边飞来。很快,青年身边就聚集了大量的草药,他左手一扬,将它们全部收进了储物戒指里。

搜刮完这片区域,厄西正打算转战下一个地方,突然身子一顿,警惕地抬起头。

他听到了……脚步声。

现在是深夜,此地也十分偏僻,按理说不该有人出现才对。略一思忖,厄西无声地运转风魔法,落到峡谷旁一颗参天大树上,躲在浓密的树叶中注视着下方。

他刚隐蔽好,就看到黑暗中隐隐绰绰出现了三四个举着火把的高大身影,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他们的低声交谈。

“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一点?”

“废什么话,殿下说这片丛林的所有角落都需要搜查到,我们还应该走得再深一点!”

“别假正经了,我不信那位大人会受伤躲在这里,你们没听到城里人怎么说的吗?那位大人杀死巫妖时,可是毫发无损!”

“那他为什么不立刻来找殿下?除了负伤不得不降落在这里,我可想不到其他理由,能阻止那位大人第一时间奔去皇都和殿下重聚。”

“这个嘛……我也搞不懂……”

随着他们的走近,厄西渐渐看清了这几位不速之客的样貌——他们都是标准的魔族长相,壮硕的身躯上披挂着相同制式的魔兵铠甲,在铠甲的胸口处,镌刻着三枚形状奇异的魔眼图腾。

那个图腾……

厄西微微一怔。

是他?

但那家伙不应该在皇都待着的吗?他的亲卫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在同时,厄西突然听到一股极其迅猛的风声从远方裹挟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展翅压着林子在迅疾地低空飞行,而方向正是……

该死!果然是那家伙!

想到那人的天赋技能,厄西脸色顿时变了,可不等他掉头就跑,一股强大的威压已轰然笼罩了整个峡谷。这份恐怖的威压对厄西没有影响,而那几名身材魁梧的魔兵却都两股战战,颤颤巍巍,甚至有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殿下!”

“三皇子殿下!”

魔兵们恭谨中带着畏惧和卑微,伏倒在地上迎接这位突然降临的上位者。但来者并没有理会他们,只是静静地悬停在峡谷上方,沉默得仿佛已于夜色融为一体。

遮掩月亮的阴云突然被夜风吹散,月光皎皎,清辉倾洒,照亮了峡谷上空的人——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魔族,他的容貌甚为俊美,淡蓝色的发丝在月芒下宛若流水,同色的双瞳似碎冰般冷冽,神色森冷,浑身散发着冰寒的气息。

他身在高处,身姿更显修长挺拔,黑色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后负着一柄巨大到夸张的巨剑,灰色的骨翼舒张开来,隐隐流动着奇异的暗光。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闭上眼,再度睁开时,那只剔透得近乎透明的左眼,已经由原本的浅蓝变成了纯粹的黑色,仿佛将这浓重的暗夜全部吸入了左眼之中。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片峡谷,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之前厄西曾经悬停过的地方。

“能力波动的痕迹还很清晰……”三皇子——索柯低声道,随即他骨翼一震,厉声高喊道。

“我知道你在这里!给我出来,厄西·穆勒!”

******

当听到属下欢天喜地的禀报,说三皇子索柯要来领地拜访我时,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从洞穴血池中苏醒,到高调返回魔族领地引起轰动,就只过去两天。这期间来拜访我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大概是不敢相信二百年前陨落的亲王会毫发无损地重新出现在眼前——就像我也不敢相信一样。

所以听闻索柯这家伙要来,我只当他是来探探虚实,毕竟知道我居然还活得好好的,他恐怕会是最不甘心的一个。

“若不是苦修昨夜才结束,索柯殿下肯定是第一个来见厄西大人您的。”服侍我的女仆笑嘻嘻道。

又去闭关苦修了?啧啧,这个苦修狂魔。

“我不在的时候,索柯有觉醒新的天赋技能吗?”我随口问。

“当然没有了。”另一位女仆叹了口气,然后她们一起用含情脉脉的目光望着我,“除了厄西大人你,索柯殿下根本不肯接纳任何婚约者,怎么会有觉醒新天赋技能的机会呢?”

我:“……”

我:“……索柯不接受其他婚约者,和我有什么关系?”

“厄西大人您二百年前不就和索柯私定婚契了吗?”女仆用一种熟稔的口气说道,“虽然你们还没正式履行,但索柯殿下表示,无论生死厄西大人您就是他命定之人,他对你的感情至死不渝,无法接受任何人成为自己新的婚约者,好在……”女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都哽咽了,“好在大人您终于回来了,索柯大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高兴和激动吧,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爱人啊。”

我:“……”

我觉得我应该静静。

我甚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来求证这是否是个梦。嗯,噩梦。

我是索柯的婚约者?!!还至死不渝??我回来他还会高兴和激动???

呵呵。

以前见面就会战个三百回合人尽皆知的冤家怎么二百年后就变成了婚约者?!游吟诗人都没胆这么编好吗!!

说话间,门外的侍卫奔进门内,喜气洋洋地禀报。

“索柯殿下到!”

“让他立刻滚进来!!!”我简直要气炸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柄格外醒目的巨剑,负剑之人脚步沉稳,样貌比之二百年前成熟不少,但他周身难以掩饰的煞气和眼底终年不化的冰寒还是一如既往。

居然二百多年都没长进,这家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很佩服我此时还有闲心点评一下他的实力。

殿内的仆从们在见到索柯的瞬间就自觉地散了个干净(我尽量无视他们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空荡荡的大殿上,只剩我和索柯两人对峙而立,而且两人无一例外都是面带杀气。

“你怎么还活着?”

二百年后见面的第一句话,瞧瞧这恼羞成怒的样子,完全是巴不得我再去死一次的。

“你倒是先说说,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婚约者?”我狞笑着,把骨节掰得咔咔作响。

索柯表情一僵,他握紧了拳,良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我哪儿知道你还能活着回来。”

“我怎么就不能活着回来了!”我大怒,“哈,怎么着,不会又是你老爹逼婚,你迫于压力,就随口绉了一个和我私定过婚契的借口吧?而且因为是和‘死人’的婚契,一方面不用担心被拆穿,另一方面还能假扮心碎的痴情者,让别人不再给你介绍新欢?”

索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半晌,傲慢地扭开头。

“不会吧?真让我说中了?!”我眼睛都瞪圆了。

“……那又怎么样?”他冷哼一声,皇家的傲慢和优越感显露无疑,“能成为本王的婚约者,哪怕只是假的……都是你的荣幸。”

我……我揍死你个自恋狂!!去你的荣幸!!!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一)

第8章:追

“给我出来,厄西·穆勒!”

躲在大树后的厄西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肯定是怕假婚约的事会暴露,才气急败坏率先找过来的吧?和以前根本一个德行……我还没找你小子算账呢!

其实论实力比拼,厄西根本不怕三皇子索柯,甚至就算碰面也没什么,但不该是现在。

——自己拥有能变换成人族的能力,这一点,他目前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魔族的旧识。

好在索柯的“魔眼”只能看到能量轨迹,却无法察觉活人的气息,厄西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已经打定主意在这里躲到这家伙离开为止。

厄西隐藏得很成功,三皇子索柯在峡谷周围徘徊了好久,都没有发现异常,而那几名魔兵已从最初听闻“亲王厄西在这附近”的震惊中回过神,恭谨地提议道。

“三皇子殿下,不如我们回去召集人手,把这片区域彻底搜查一下?”

索柯看着夜色中一望无际的茂密林海,半晌,摇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

然后……他把手搭到了背后的巨剑剑柄上。

躲在暗处偷看的厄西顿时睁大了眼睛,他看到那人将巨剑拔出剑鞘,出鞘巨剑自身的威压和剑气就已把那几名魔兵硬生生冲开半米远,而索柯面不改色,剑锋所指,正是他面前一片幽暗丛林。

“斩。”

伴随着轻得宛如羽毛的一声低语,执剑之人轻轻挥动手中的巨剑,仿佛只是一支笔在空中轻描淡写地一划,片刻的寂静后,剑锋指向的那片丛林,突然传来摧枯拉朽地坍塌声。那些几人合抱都未必抱得住的参天古木,竟在那一挥产生的无形剑气中,一个接一个像脆弱的竹竿般被轻易地拦腰斩断,沉睡在林中的魔兽发出惊叫的嘶吼,整片丛林都沸腾起来。

厄西眼珠子差点都要瞪掉了。

这家伙……怕是疯了吧?!!

号称“魔斩出鞘,敌溃万里”的魔族第一魔剑就被这家伙用来砍树寻人?!说出去谁信!!

至于吗!这家伙到底是多怕假婚契的事暴露啊!

那一斩后,索柯凝神注视半晌,随即手腕微转,手中的巨剑赫然对准了另一片丛林。

——厄西藏身的这棵大树,正处于这片丛林之中。

如果只是铲平丛林也就罢了,但厄西很清楚那道剑气中究竟蕴含着多么可怕的杀伤力——它的波及范围极广,犹如声波冲击,如果不驭力抵御而硬生生接下一击,或许当时无碍,但暗伤却已无声无息潜伏在体内,不知未来何时就会猝然爆发,可谓隐患巨大。

“斩。”

伴随着微不可闻的轻吟声,第二斩骤然而至!

已由不得厄西思考更多了。

那一瞬,他疯狂地运转起风魔法,飞速冲向丛林最深处。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可以逃过这一击的范围,当然同时也会——

暗如幽冥之海的“魔眼”立刻清晰捕捉到一道疾驰的能量波动,索柯微微一怔。

魔法能量?人族魔法师?

……不。

和自己以往见过的人族魔法波动并不完全相同,同时还兼具魔族天赋技能的特性,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觉醒了能使用魔法的天赋技能吗……”三皇子紧抿的薄唇微微勾起,冰蓝色的左眼隐约透出兴奋的光芒。

“……有趣。”男子自言自语,声音着几分怅然的怀念,“你又变强了。”

巨大的骨翼迎风轻轻一扇,瞬间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伴随着第二斩扫平丛林的摧枯拉朽,眨眼之间,魔族三皇子已拉近了同那道能量波动的距离,且还在急剧缩小。

明亮的月亮宛如暗夜中的白日,皎洁的月光下一切踪迹都无可遁形。远远的,索柯几乎可以看到那个正急速狂奔的身影,但就在他再次振翼提速时,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突然袭上心间,他本能的身形一顿,下一秒,数根锋利的暗红骨刺从黑暗中疾射而出,险而又险地贴着他的脸颊呼啸擦过。

谁!

索柯目光一凌,而第二轮攻击已至——无数如针般细小的骨刺,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致命箭网,逼得索柯连连后退,最终用“魔斩”的剑气才将它们尽数震散。

索柯不敢大意,他停在原地,警惕地环视四周。这里已是方才魔斩剑气未能波及到的地方,周围古木参天,在夜的衬托下,就仿佛是一个个黑魆魆的巨人,低头冷冷俯视着他。

很诡异。

毕竟,哪怕是诸如投石机般死物,只要附着了操控者的意念,向敌人发起攻击,他都能看到能量波动,乃至攻击轨迹。

但现在,他看不到对方发动攻击时产生的任何能量波动。

而这世上,只有一种人具备这种能力。

不,他们根本不是人,甚至不是生物,而是……怪物。

——巫妖。

索柯目光一冷。

是因为摩晶城发生的那件事,所以引来了新的巫妖吗?

但如果他是来寻仇的,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去追那个人?还是他想亲自动手,不愿被人插手?更重要的是,那家伙……知道这名巫妖的存在吗?

太多的疑惑,郁积在心口不得其解。而如此一折腾,那个人的踪迹早已不可寻。望着无边无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黑丛林,诸多不甘和愤懑,最终都化为心底一声叹息。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

******

魔族三皇子遗憾离去,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不久后,距离他方才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一名黑发少年正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棵血杉树旁,缓缓抬起了头。

血色缓缓从他眼底褪去,露出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瞳。而他嘴角的笑意也如那双恢复明亮的双眸一样,干净纯粹。

“厄西·穆勒……”

他轻声念着方才听到魔皇子在林中喊出的名字,微微一笑。

“这才是你的真名吗,厄哥哥?”

******

我收拾停当,正准备往外走时,营帘却突然被人掀起,索柯一脸怒容地走进来。

他一身紫黑铠甲,原本冷峻的面容在黑色战甲的映衬下更为冷酷,本就像个冰山,现在……则像是要爆发的冰山。

“你要去对战圣子奥拓司?”他劈头就问。

我挑挑眉,慢条斯理地盘起手:“嗯,怎么?”

“去的人应该是我。”他一字一顿道。

我轻蔑一笑,斜眼看他:“你刚继承魔斩,连百分之一的威力都施展不出来,去了不是找死么。”

“只有魔斩可以抗下神降术一击!你去了连灰都剩不下!”

我大笑起来,笑得肩膀抖个不停,那个人只是冷冷地瞪着我,不动声色地把战营的门挡得死死的。

“咱们之间的比试,十次有八次都是我胜,我能不能回来,你还不清楚吗?”我渐渐止歇了笑声,语气依旧轻松,“再说了,奥拓司那个小神棍,我可不放在眼里。什么神降术,八成都是那群老神棍编出来吓人的。索柯皇子殿下,你不会被那些传言吓破胆了吧?我说你怎么……”

“厄西!”他突然怒吼一声,我立刻停住了嘴。

沉默。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小小的营帐中。这是我极其不适应的情景——毕竟我和索柯之间,一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见面就打起来;要么见面就对骂互损,直至打起来。

良久,我叹了口气,打破了这难熬的沉默。

“这是魔王大人的请求。”我缓缓道,“是请求而不是命令,我无法拒绝一个父亲的请求,你明白了吧?”

索柯身子一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震颤起来。

“行了,让开吧。”我又恢复了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星辰’并不比你的魔斩差,总之……我一定会回来的。”

与索柯擦肩而过时,我眼角瞥见他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是要说什么,但我并不想听,快步走出战营,把那人未能说出的话和我未能看清的表情,全都抛在了身后。

那一战,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人族圣殿的圣子奥拓司……果真施展了神降术。

当然,他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那双堪称“连天神都能心动”的美丽眼眸,彻底失去了光泽,成为了白色的盲眼。

而我,最终也兑现了承诺,在战后归来了。

——虽然……这已经是二百年后的事了。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二)

第9章:魔法圣城

厄西快到黎明时才返回歇脚的山洞。

他本已做好了索柯追上来后如何与之周旋的准备,连后手都留好了,谁知对方居然莫名其妙中途停住,这真是意外之喜。

但为防止有诈,厄西还是绕了一大圈才回来。本担心黑洛弥可能早醒了,好在对方似乎睡得很熟,直到太阳升起才悠悠转醒。

之后两人继续赶路,这次厄西更加警惕,而且明显感觉到林中有大量魔兵出没。不过也许是他足够警觉,又或许是运气够好,虽然总能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搜寻,可每次都同他们擦肩而过,幸运得都让厄西怀疑是有人暗中在帮他们了。

如此奔行了大半天,黄昏的时候,他们终于顺利跨越了曼枯兹大裂谷,进入了北方的人族领域。在边境第一个驿站处,两人难得躺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乘坐驿站的魔法飞车赶往了他们的目的地——被誉为人族魔法圣城的,霍斯达堡。

******

霍斯达堡,作为人族地界上最声名远播的魔法城市,今天也一如既往的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这种繁盛从驿站中心汹涌的人潮便可窥出一二,而这样的大型驿站中心在霍斯达堡还有三处。

厄西一向不喜欢人多,而比起厄西行走于嘈杂人群中的轻微不爽,黑洛弥却显得很是振奋,他睁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头一次来到大城市一样,尤其是走出驿站踏上街道后,少年脸上的兴奋更是明显——平整宽阔的青石板大道,葱茏茂盛的花草绿树,规划整齐的沿街商铺,川流不息的马车,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一切映照在少年眼中,让那双原本黯淡的黑眸都变得神采奕奕,异彩流动。

厄西至今都没去打听黑洛弥之前的经历,毕竟自己都已经给对方洗脑了,就算想要询问也无从下手,不过看对方的表现,倒真的像是从未来过人族大城市一般,厄西若有所思地盯了少年一会儿,突然停住了脚步。

明明一副全身心都沉浸在沿街繁华盛景中的样子,但厄西止步时,走在前面的人也立刻停下来,有点好奇地回头看着他。

“厄哥哥?”少年眨眨眼,关切地问,“怎么了?”

厄西左右看看,突然身子一转,走向街边一个小巷的入口:“跟我来。”

黑洛弥略有迟疑,但还是小跑几步跟上了厄西。那条巷子虽然毗邻繁华的商业街,但巷内却格外的幽深僻静,里面的道路四通八达,乍一看每条分叉巷都似差不多,但银发青年却显得格外熟稔自在,领着黑洛弥一番七拐八绕,就在黑洛弥几乎怀疑他们是不是要迷路的时候,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他们走进了一条拥挤却干净的小街,沿街的小店虽然不如外街大道那样整齐有致,却在错落分布中别有一番活泼亲切的气息。

厄西熟门熟路地经过一间间杂货铺、裁缝店、小吃店等,最后停在了一间极为破旧的小楼前。小楼外只有一个极小的门面,上面挂着一个木制的旧招牌,用手写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尼娜妈妈的店”。

“这是?”黑洛弥微微一愣。

“一个好地方。”厄西勾唇一笑,笑意盎然的眼底滑过一缕怀念的思绪。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迈步进去后,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浓郁的饭香。厄西怀念地深吸一口气,如面具般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温度。店内空间很大,零零散散有几十张桌子,大多都坐满了人,厄西找到了最后一张空位,顺手拉过因为反复使用而边缘磨得发亮的木椅,很是开心地坐了下来。

这一切黑洛弥都看在眼里,黑色的瞳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明明是个魔族,却对人族的魔法圣城如此熟悉……

“喂,愣在那边干嘛?还不快过来!”发现黑洛弥并未跟来,厄西不耐烦地对站在门口的少年招招手。此时店内已有不少人频频回头朝这边望来,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位银发青年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挡不住的贵气,那种镌刻在骨子里的贵族气质是朴素的平民衣着根本遮掩不住的,想不去注意都难。

不过进店就是客,店家倒不在乎来的人是什么身份,当黑洛弥也落座后,一位笑容满面的老阿姨热情地迎过来,把菜单递给厄西和黑洛弥,笑呵呵地问道。

“都是新面孔呢,两位是第一次光顾我们小店吧?”

黑洛弥乖巧地点点头,厄西却只是笑了笑,他敷衍地翻了翻菜单,随即开始点菜。

“来一份雪莱糕,一份生蚝,还有一杯血莉酒。”厄西看了一眼对面的黑洛弥,“唔,给他来一盘黏牡糊,外加一杯冰葡吧。”

记录点单的老阿姨有点诧异地看了厄西一眼,前几道菜姑且不论,但“黏牡糊”菜单上可根本没写,只有常年光顾的老客人才知道她们店会限量供应这道菜,这个人……其实根本就是本店的熟客吧?但为什么自己对他毫无印象?

满头问号的老阿姨去后厨通知厨师备菜,黑洛弥低头又看了好久的菜单,半晌才抬起头。

“厄哥哥,上面没有你刚才说的那个东西。”他表情古怪地看着厄西。

“嗯?”

“就是那个……什么糊。”听名字就很恶心的样子,黑洛弥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给自己点这个,不会是故意整他吧?

厄西盘起手臂,嘴角又出现出惯常的傲慢而轻浮的笑意:“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在想,我是在故意耍你?”

黑洛弥表情一怔。

“放心吧,没打算耍你。”厄西顿了顿,突然狡黠一笑,“不过,你的确需要小心一点。”

“?”

“小心等会儿吃黏牡糊时,会幸福地哭个不停,可能还会想要抱着我的大腿痛哭流涕对我千恩万谢什么的。”厄西胸有成竹道。

黑洛弥:“……”

呵,不可能的。

结果几分钟后,黑洛弥就彻底震撼了。

是真真正正的,不是故意装出来的,震撼。

这东西……这个叫黏牡糊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好吃??

******

我发誓,黏牡糊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恶心的食物了。

之前发现黑洛弥那家伙总会鬼鬼祟祟绕来这条小街,我还以为这边隐藏着什么秘密呢,结果……白兴奋了。

不,其实这也算是个秘密的,因为我也是轮回了五十多次才知道那个表面看起来矜持高贵风度翩翩的家伙居然会喜欢这么恶心的食物。

那真是让人吃的东西吗?!黏黏糊糊浓浓稠稠,光是看一眼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亏他每次吃的时候还能露出那么幸福和愉悦的表情。

还有那家伙每次必点的冰葡……那种口味寡淡的玩意到底好喝在哪里啊?连女人都不会喜欢这种清淡得和白水几乎没区别的无聊饮料吧?

但也不能说全无收获,比如这家店……除去那个恶心得他们都不敢写到菜单上的黏牡糊,其他的菜还是很好吃的,尤其那个雪莱糕和生蚝,比我宫殿里的御厨做得还美味,配上调配得当的血莉酒,真的太……

啧,我才没有流口水呢!我会频频光顾这家店也不是因为迷恋这里的美食,纯粹是为了继续监视黑洛弥……说起来那家伙来这里的频率怎么这么高啊?他是多喜欢那个恶心巴拉的黏牡糊啊!!

——第5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一)

第10章:辛

说实话,当那盘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端上来时,不仅邻桌的人露出了惊悚的表情,黑洛弥也厌恶得想立刻就把它倒掉,但硬着头皮吃了一口后,黑洛弥瞬间就愣住了。

为什么……能这么好吃?

虽然他迄今为止也没吃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美食,不,或者说其实根本就没吃过一顿正常饭菜,但在吃到这份黏牡糊时,黑洛弥有种预感: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食物了,哪怕之后吃再多的珍羞美味,也都不会超越他对这份食物的喜爱了。

“怎么样?”坐在对面的男人用手撑着脸,笑得贱兮兮的,“没骗你吧?”

黑洛弥深深看了厄西一眼,有种被人反将一军的微妙感觉。

“的确非常……好吃。”强忍着内心古怪的感觉,黑洛弥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瞬间就又怔住了。

这个叫冰葡的东西怎么……也这么好喝?明明看起来闻起来也就和白水差不多啊,味道居然会这么美妙!

看少年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厄西终于绷不住了,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喜欢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嘛,这样憋着多累啊!”

虽然平时演起戏来怎样虚伪的情感都能做得出,但对真实情感的表露黑洛弥是十分警惕甚至是不习惯的,此刻被厄西毫无遮掩地指出,他抓着玻璃杯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攥紧,但很快,这一丝窘迫就被温和的笑意所遮掩,黑洛弥抬起头,像是十分崇拜厄西一般,眼睛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厄哥哥,你怎么会这么厉害?”少年目光炯炯,嘴角微扬,“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些东西?”

嘲笑宿敌的爽感让厄西脸上的笑意还未退散,下意识便说:“废话,你的事我全都知道啊。”

黑洛弥微微一怔:“……什么?”

“啊,那个。”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厄西连忙纠正,“我的意思是……我其实……唔,懂点占卜。”情急之下只能瞎扯这种理由了。

“占卜?”黑洛弥一脸怀疑,“你是说占卜魔法吗?它还能占卜出这种东西?”

“能啊。”厄西理直气壮道。

黑洛弥没再说话。

他沉默着,一小口一小口把那杯冰葡喝完了,从少年微微发直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心不在焉,似乎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突然,店里的门又被打开了,不少人条件反射地朝门口望去,厄西没那个好奇心,依旧专注着盘中的美食,直到——

“嘿,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里吗,辛?”

厄西手中的叉子,“哐当”一声掉进了餐盘。

******

正是用餐时间,虽然没人刻意喧哗,人满为患的小餐馆中也并不安静——交谈声,笑闹声,刀叉相交,杯碟碰撞,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片浓密的乌云,低低地徘徊在这方小天地中。

然而,当那两个人从门外走进来时,所有声音顷刻都不见了。

不约而同地——像冥冥中有谁下了命令一样——所有人都把目光望向了门口那两个人。

哦不,具体来说是那名金发的少年。

那个人就像沐浴在最圣洁最明亮的光辉中,容貌比游吟诗人口中最美丽的天神还要俊美,碧色的眼眸宛如传说中雪山深处封藏的冰湖,虽然他面无表情,但举手投足依旧让人深深着迷,哪怕只是被那双清冷的眸子轻瞥一眼,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已幸福得要立刻昏过去。

相比金发少年的耀眼,他身边的灰发少年就逊色几分。不过平心而论,灰发少年的容貌也是人上之姿,无论是衣服还是配饰都称得上奢华贵气,微微上挑的眼角让他显出几分不可一世——标准贵族世家子弟的骄奢气质。

餐馆内弥漫着诡异的安静,门口两个人却恍若未见——或者说他们已经习以为常,灰发少年环顾一圈店内,立刻皱起眉,很不开心的样子。

“……这儿也太小了吧?已经没位置了?”

就像平地惊雷,很多人如梦初醒地回过神,餐馆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桌椅移动声和结结巴巴的招呼声。

“我这边还有空位哦!可以坐到这边来……”

“我这边的环境更好!是靠窗的,还能看风景……”

“外面有什么风景好看的啦!还是我这边更舒适一点的啊,请两位来、来这边吧……”

目睹了现场全过程的厄西:“……”

【喂,系统。】厄西久违地主动召唤系统。

【秩序者大人,有何吩咐?】系统秒回信息。

【这个冒牌货怎么回事啊?不是说黑洛弥才是这个世界的宠儿吗?但黑洛弥当年都没这么夸张的好吗?!】

【呃……受病毒影响,现在的这位“伪主角”数值的确和当年的黑洛弥大人有了不小的偏差……虽然我没有办法查看到对方的数值,但从路人们的反应来看,对方应该是自带了“万人迷主角光环”buff。顺带一提,秩序者大人您也有这个buff哦,效果只比主角差一点点……不过主角在场时,您的buff效果会被自动屏蔽。】

【居然还有这种玩意??】

厄西大为震惊,忍不住将门口的金发少年打量得更为仔细。大概因为身为秩序者,他倒是没有被吸引被迷住的感觉,只是觉得对方冷冰冰的表情很是扎眼。

……哼,一个冒牌货而已,拽什么啊!

因为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门口,所以厄西并未发现——他对面的黑发少年,目光是始终在望着他的。

和所有人一样,黑洛弥一开始也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了辛——这个惊艳到所有人的美少年,他只是看了一眼,心底却立刻涌上强烈到让他自己都吃惊的排斥和厌恶。

这种感觉来得太快太不可思议,黑洛弥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头就看到坐在对面的青年也和店内所有人一样,扭头定定地望着门口的金发少年,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什么啊,至于看得这么出神吗?

心底不悦,黑洛弥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厄西双眸一缩,接着听到周围接连传来羡慕的惊叫声,然后一个身影已停在了他们桌前。

“我可以坐在这边吗?”金发少年——辛,示意了一下那张足以坐下六人的大长桌的空位,声音清冷却不失礼貌地问。

黑洛弥:“……”

厄西:“……”

******

该死的,失策了。

当时我又一次来到“尼娜妈妈的店”,推门进来便看到黑洛弥已经坐在他固定的座位上了。按照惯例,我是该找个角落的,但环顾了一圈店内……没座了。

和别人拼桌我是极度不乐意的,更何况我来这里的心思不纯,和别人同桌难免碍手碍脚,正犹豫着,坐在窗边的黑洛弥突然抬起头来,和我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

我愣了一下,正想若无其事地扭开头,黑洛弥却已经站了起来,对我挥挥手,一脸温和亲切的笑意。

“嗨,是你啊,来我这边坐吧。”

我有点懵逼。

这什么展开?这次轮回中我和他还不认识的吧?为什么突然就做出一副很熟悉的样子来打招呼了??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他笑着说,“你也是这里的常客啊。”

“……”

我之前已经很小心地隐蔽自己了,还做了伪装,这家伙是怎么认出我的啊?!

黑洛弥外貌本就出众,无论到哪儿都是众人目光的焦点,现在他主动站起来招呼我,立刻,全店人的目光也落到了我身上,让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走到他桌前坐下。

“真是谢谢了。”我说。

当然心里已经把这家伙骂了十万八千遍。

“恕我冒昧,”相比我的拘谨,黑洛弥很是自然,不愧是厚脸皮的自来熟,“只是以前在店里就看到你总会朝我的方向看,我以为你是想和我同桌呢。”

别说的我像个痴汉似的好吗!

“哈哈……没有啦。”我干巴巴道,“我只是……只是好奇你点的餐点。”

“哦?你是对黏牡糊感兴趣吗?”黑洛弥眼睛一亮,似乎更高兴了,“黏牡糊味道的确很不错,你可以点一份尝尝。”

不用了,那种恶心玩意我光是闻味道就想逃跑了!

“尼娜婆婆。”黑洛弥却已经向着柜台招呼了一声,“请再多加一份黏牡糊。”然后他转回头,在我目瞪口呆的注目中,开心地勾起嘴角。

“我请客。”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难得遇到对黏牡糊感兴趣的人,我一定要请你尝尝,它真的非常好吃,非常、非常好吃……总之,今天说什么我都要让你尝尝,你肯定会爱上那个味道的。”

……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这个混蛋!!!!

——第5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

第11章:意气之争

在进入餐馆的第一时间,辛就注意到那位坐在墙边角落的银发青年了。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就像你浑浑噩噩地行走在人山人海中,不经意地一次抬眸,突然就看了一个让你眼前一亮的存在。那个存在或许并不是十分亮眼,也并非与众不同,却就是让你感到分外亲切,完全移不开目光。尤其那个人的眼睛,漂亮而深邃,辛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就是想不起来。

仿佛是一种来自灵魂的感召,生来情感淡漠的他十五年来头一次,有了想要认识一个人的冲动。辛不知该如何向对方传递这种想法,毕竟一向都是别人争先恐后地想结识他,而自己想要主动去结识的人……迄今为止还未出现。

几乎没有思索的,辛便径直走向那个人桌前,在随行好友塞希尔目瞪口呆地注视中,用他所能摆出的最温和善意的表情询问对方是否可以同桌。

当然,这只是个由头,毕竟一见面就说想和对方做朋友的话,辛也怕吓到对方。

不过厄西依旧被吓到了。

——毕竟,这个场景也实在太熟悉了!

他如见鬼一般瞪了辛良久,然后盘起手,一脸阴沉地硬邦邦吐出三个字。

“不可以。”

厄西并不了解这位名叫“辛”的少年,可因为对方“劫夺”了黑洛弥的主角位置,才导致自己不得不千里迢迢跑来帮黑洛弥重新“上位”,所以厄西对此人的态度注定不可能好起来——或者说,他已经下意识把自己这一路来的怨气和憋屈全都怪罪在了对方头上,对辛已经有天然的“敌视”滤镜了。

众人本都对厄西羡慕无比,突然听到对方居然拒绝和他们心目中的男神共桌,不由都震惊地抽气连连,而辛身边的灰发少年——塞希尔则立刻勃然大怒。

“喂,你说什么?!”先前看这家伙一脸嫌弃地打量自己好友时,塞希尔就很不爽了,没想到这个瞧着除了脸根本一无是处的家伙竟敢拒绝辛的请求,他真想直接一拳揍过去,“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大张桌子,好意思吗!”

“请睁大你的眼睛。”厄西指了指对面的黑洛弥,冷笑一声,“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塞希尔这才发现对面的确坐了个人,他很惊诧自己怎么会漏掉这么个大活人,忙仔细看了黑洛弥几眼。恰好辛的视线也投过来,金发少年和黑发少年的视线对上了一瞬,辛的目光蓦地一闪,黑洛弥却已转开了头,辛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那边不能坐的话,坐我们这边吧!”邻桌的两个女孩子伺机已久,见这边气氛不愉快,忙麻利地让出座位来。辛没有拒绝,对让座的两个女孩点点头。

“谢谢,那就打扰了。”

两个女孩子兴奋得脸都涨红了,塞希尔也像辛一样绅士地道了谢,转头狠狠瞪了厄西一眼,气哼哼地坐到邻桌去了。他看厄西不顺眼,很想继续挤兑几句,但看到辛制止的眼神,只能悻悻地住了口。

店员殷勤地跑来桌前端茶倒水,不是刚才那个老阿姨,而是年轻的姑娘,还一口气来了俩,其中一人掏出菜单,刚递到辛和塞希尔面前,就听邻桌传来一个声音。

“我要加菜。”

两张桌子就隔着一个窄窄的过道,和同桌也差不多了,塞希尔本就有火气,一听立刻又炸了。

“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现在是我们要点菜!”

厄西像没听见似的,只是望着那个闲着的店员姑娘。

“你们店里还剩几份黏牡糊?”

黏牡糊是限量菜,而且菜单上没有,店员姑娘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还、还剩六份。”

“我全包了,给我上齐六份。”

黑洛弥举着酒杯的手一顿,目光里染上了一分诧异,望着厄西:“……你确定?”

邻桌的塞希尔顿时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厄西对黑洛弥怒目而视:“你到底是哪边的!”

黑洛弥立刻低头继续喝冰葡。

“六份。”厄西对店员说,目光却是盯着辛的,“快点上齐。”

店员姑娘有点不知所措。黏牡糊作为限量菜,价格可不算便宜,而且那东西……虽然吃起来味道不错,可闻起来气味十分恐怖,一口气上六份……这是要把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吓跑吗?

“这位先生,您确定要……”

厄西“啪”地把十枚金司币拍在桌子上,淡淡道:“多出来的算你小费。”

店员姑娘飞快地跑去厨房了。

“哈,”塞希尔翻了个白眼,声音大得大半个餐馆都听得见,“我当是什么人呢,不就是个暴发户么,到这儿得瑟来了。”

厄西理都没理,只是优雅地抿了一口血莉酒。

辛看了厄西一会儿,收回目光,他没去看菜单,而是和厄西之前一样,直接就开始点菜。

“要一份雪莱糕,一份生蚝,还有一壶血莉茶,谢谢。”少年说。

厄西本就看辛不顺眼,一听这个菜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故意的吧?”他眯起眼,冰冷地瞪着金发少年。

“你才是故意来找茬的吧?”塞希尔怒瞪回去。

厄西没理他。

“为什么学我点菜?不是故意是什么?”厄西继续瞪着辛。

“喂你还能更厚脸皮点吗?!谁学你了!”一直被无视,塞希尔很生气。

当然厄西依旧没理他。

辛有点疑惑地蹙起眉,在扫了一眼厄西面前的餐盘后,随即恍然。

“原来是这样。”虽然厄西表现出来的恶意很明显,辛却似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很浅,却无疑是一个友善的微笑。

“刚才点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东西,没想到恰好和你喜欢的撞上了,还真是巧……这也算是种缘分吧?”

辛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立刻让店内又传出不少抽气声,甚至有人已痴迷得傻笑起来,不过在厄西看来,那种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讥讽他的冷笑,这就让他对这个冒牌货更加不爽了。

谁稀罕跟你有缘分!当我三岁小孩子好骗啊?!

【系统小助手:呃……虽然辛是目前世界意志承认的主角,但他毕竟不是黑洛弥大人,口味喜好肯定会和黑洛弥大人不同,秩序者大人您别太想当然啊。】

厄西:“……”

我靠你怎么不早说!!!

******

在黑洛弥身边常见的那几个面孔中,我曾一度认为塞希尔是最容易被策反的那一个。

洛亚家族和尼拉家族的矛盾从祖辈一直延续到现在,塞希尔作为尼拉家族最看重的继承人,从小就被要求一定要胜过他们的冤家对头——洛亚家族的继承人黑洛弥。

可惜黑洛弥实在太优秀,塞希尔处处不如他,被又好强又严厉的父亲从小训斥到大,连骂带揍的,恨都快恨死黑洛弥了。据他家的女仆说,塞希尔小时候练剑,木靶子上贴满了写着黑洛弥名字的纸片,谁敢在他面前提黑洛弥的名字,他就跟谁翻脸。

……不得不说,在听到塞希尔这段过往时,我颇有种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感觉。

所以我也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以往轮回中见到的塞希尔,都是一副标准的黑洛弥小迷弟架势,谁敢在他面前说个黑洛弥的不好,他立马就能气炸。

这简直太邪门了,如果不是因为足够了解黑洛弥,我都以为他是使用了蛊惑人心的邪术。多少次,我以死要挟塞希尔投诚到我这边,都被对方恶狠狠地骂回来,没办法,我只能把他杀了。

有一次算一次,我的策反就没成功过,杀得次数多了,我也就懒得打塞希尔的主意了,任他继续在黑洛弥身边蹦跶,自己继续琢磨其他对付黑洛弥的办法。

但我还是很好奇这家伙对黑洛弥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怎么突然就变忠犬了呢?说好的恨得咬牙切齿呢?说好的绝对不会认输呢?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

对当年尚不知“主角光环”为何物的我,这真是个谜。

太谜了。

——第66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2章:考试报名

六份黏牡糊被端上桌时,几乎惊动了大半个餐馆。

大家一边捂紧了鼻子,一边争先恐后引颈而望,仿佛这是珍奇动物大型观摩现场。

也是,正常人根本不会一口气点六份如此重口的黏牡糊,会这么干的不是鼻子有病,就是脑子有病。

如此浓烈的腥臭味,周边自然首当其冲受到荼毒,前后两桌火速撤离现场,旁边这桌的两个女孩虽然舍不得与辛同桌的机会,挣扎片刻后也含泪而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方圆十五米,就剩厄西这桌两个人,和邻桌的塞希尔和辛。

塞希尔被熏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想去瞪厄西都是泪眼婆娑的,完全拿不出气势,只能心里恨恨地骂着——这家伙根本就是预谋要熏死他们吧?太歹毒了,太阴险了,太可恶了!!

厄西其实也很受不了这味道,但输什么不能输了场面,他屏着呼吸把盘子往黑洛弥那边推了推,笑得又亲切又温柔,俨然一副关爱弟弟的好哥哥模样。

“来,都是你的,喜欢吃就多吃点。”

黑洛弥看了厄西一眼,似乎有点哭笑不得,但最终还是接过盘子开始吃起来。

塞希尔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真有人敢吃这恶心玩意……这、这怎么下得去口!

在场唯二面不改色的人——辛,侧头看着一口一口面不改色吃着黏牡糊的黑洛弥,在少年吃光了一盘,要去拿第二盘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辛突然开口道。

“可以分我一点吗?”他说,声音很认真,“我出双倍的价钱。”

塞希尔震惊地看着辛,像是大白天见了鬼,虽然自从进店后他已经被辛震惊不止一次,但都比不上这一次让他震撼。

厄西差不多也是相同的反应,不等他回神,当事人却已做出了回应。

“不。”黑洛弥摇摇头,一如厄西之前回绝辛时的语气。

“这是给我的。”他看了看厄西,又瞥了辛一眼,微微一笑,“……而不是你的。”

******

后来黑洛弥真的吃光了那六份黏牡糊。

厄西很是震惊,虽然知道这家伙喜欢这东西,但他没想到对方竟是这么的喜欢,而且胃口还……还这么好。

在黑洛弥吃第五盘的时候,辛和塞希尔就离开了。厄西很高兴,虽然辛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厄西感觉得到他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敌人的不快就是厄西的快乐,就算竭力绷住了脸,青年眼角眉梢也俱是扬眉吐气的笑意,黑洛弥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吃饭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离开餐馆后,两人便去了魔法学院考试的报名点。城中最大的中央广场上,并排摆开几个展位,每个参加考试的考生都需要在这里录入自己的信息,同时领取入学考试所需的专用晶卡。

因为已是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此时展位附近的人并不是很多,厄西和黑洛弥等了一会儿便顺利领到了自己的晶卡,厄西的晶卡号码是2505,黑洛弥是2506,这说明在他们之前已有两千多个人报名了考试。

“报名的人好多啊。”两人往外走的时候,黑洛弥一边看着手中的晶卡,一边感慨道。

“每年大概都是这么个数量吧。”厄西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里的录取率是多少?”

“不一定。”厄西耸耸肩,“这要看具体的考试内容了,多的时候可能几百人,少的时候或许就十几个。”

而他们参加的这一届——厄西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最终通过的人,是147个。

147人。一个不算多也不算少的数字,正因如此才让厄西忧虑:虽然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他知道有些东西并非会一成不变,但也有些东西,却是轮回多少次都不会改变的。

比如,这次考试的通过人数。

更具体来说,是那份通过考试的人员名单。从不曾多一个人,也从不曾少一个人。他知道过去黑洛弥是妥妥能通过考试的,但这一次辛取代了黑洛弥的位置,那么这次,黑洛弥是否还能顺利通过考试呢?

想到系统派发的那个任务,厄西就不由得郁闷地叹了口气。

他正想着心事,走在身侧的少年脚步突然一顿。

“靠!”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怎么又是你们!”

厄西抬头,看到上午刚见过的塞希尔正一脸震惊地指着他们,他身边此时围着七八个人——哦不,应该说是这七八个人都簇拥在辛的身边,塞希尔只是这个小团体的一员而已。

辛微微一愣,随即对厄西和黑洛弥点点头。

“好巧,又见面了。”

厄西的脸顿时垮下来,正打算绕道走,塞希尔眼尖看到了他手中的晶卡,一怔之后,不由得笑起来。

“哎呀,莫非你是来报名参加学院考试的?”他大笑着,故意用一种很夸张的表情反复打量着厄西,“这么大年纪来和我们这些小辈凑热闹,你害不害臊啊?”

厄西:“……”

其实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没有年龄限制,而且因为魔法资质觉醒的时间有早有晚,二十多岁才来报名参加考试的人也并非少数。只是民众普遍认为魔法资质觉醒越早的人,其天赋和潜力就越大,像厄西这种“十八九岁的年纪”来报名考试,在塞希尔看来不是资质太差,就是考试落榜了数次——总之,就是一个让他能好好嘲笑一番的短板。

厄西收回了原本想要迈出的脚,他盯了塞希尔一会儿,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啊,我是比你们这种年轻人年长了一些呢……你说的没错,小希希。”

塞希尔的脸色瞬间就绿了。

那一刻,他回想起了小时候被自己几个姐姐们围住嚷着“哎呀我们的小希希长得这么可爱我们会让你更可爱呢”然后被打扮成了洋娃娃还被羞耻围观的恐惧……从那时起,他只要一听别人叫他“小希希”,晚上回去就肯定会做噩梦。

“你叫我什么?!”又惊又怒中,塞希尔甚至都忘了自己压根没做过自我介绍对方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一只手蓦地按上腰间的魔法剑,咬牙切齿地,“你有种再说一遍!!”

厄西无奈地叹口气,摊摊手:“你比我小,我叫你小希希有什么不对吗?难道要让我叫你老希希?”

“我要和你决斗!你这个娘娘腔!!!”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塞希尔大喊着要冲过来,被身后几个人奋力地按住,等辛出面让这场小风波平息下来,再抬起头来时,那名银发青年和他的少年同伴已没有踪影了。

是走了吗……

辛微微有点失望。

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他已经能确信,对方应该是认识他们的,否则不可能一句话就戳中塞希尔的禁忌,只是不知什么缘故,对方对自己似乎很有敌意,他很想问一问这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可很明显,对方连理都不想理他,更别提肯心平气和地同他交谈了。

……这样就更让他无法不去在意了啊。

下意识握住衣袋里的晶卡,金发少年微微垂下眼睫,那双一贯冰冷淡漠的碧绿眼眸中,有一抹光亮如轻柔的羽毛般一滑而过。

不过……既然同为这一届的考生,很快就能再见面了吧。

他看一眼方才银发青年站立过的地方,短促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无比温柔的笑容。

******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参加了多少次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我不过就是想混进学院伺机接近黑洛弥寻找下手的机会而已,没想到竟如此费劲,以至于我现在一听“入学考试”四个字就犯恶心。

然而更恶心的是,无论我轮回了多少次,无论我多么熟悉每场考试会经历的程序、内容,甚至是细节,我都无法通过这个该死的考试。

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不仅我是如此,我见过很多很多的人,顺利地通过了第一轮和第二轮测试,却在第三轮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原因落选——无论当事人有了怎样的成长,无论他们的过往发生过怎样的变化,但如果这个学院过去未曾接纳过你,在未来无数次的轮回中,它也同样会冷冷地拒绝你。

我有种预感,我永远都过不了这一关。

哪怕我终于觉醒了我的第五个天赋技能,并在人类姿态下也能感受到魔法元素的存在,这所对黑洛弥敞开怀抱的魔法学院,永远都不会接纳我。我攻破不了它,就像我至今都无法改写自己二十年后死亡的命运一样。

但如果因此认命,我就不是我了。

所以,这一次,我又来了。

——第7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3章:变化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招生考试,在两天后如期举行。

现如今能在人族魔法界叫得上名号的巨擘大拿,十人中有九人都是当年从这场考试中脱颖而出,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也因此被誉为“天才魔法师的摇篮”,每年都吸引了数以千计的考生赶赴而来,随着考试影响力和规模的逐年扩大,它早已不再是一场简单的选拔考试,而是霍斯达堡,甚至是人族魔法领域一年一度的盛事。基于此,魔法考试的第一场并未设立在封闭环境中,而是在郊外的空地上专门立起了一个巨大的舞台,并辟出了一片观摩区,任何人都可以在此观摩考试现场。

当考生们陆续进入舞台前的等待区时,外围的观摩区已经坐满了人,那人山人海的阵势让不少从偏远小地方来的考生都有点发懵,黑洛弥也很感兴趣地不停在朝观摩区张望——不知是不是厄西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一世的黑洛弥似乎对人多的地方总是比较感兴趣,有时他看少年盯着密密麻麻人群,那种眼中放光的样子总会让厄西不自觉地联想到饥饿的野狼看到肥美羊群时的兴奋。

离考试正式开始还有一些时间,厄西很想让自己表现得像周围考生一样充满紧张和期待感,但难度实在有点大——他可没那个演技,能对一个考了无数次几乎要考吐的玩意兴致勃勃。

“安静。”

突然地,一个威严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场地,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降临每个人的心头,原本充斥着嗡嗡交谈声的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不少人惊疑不定地四处环顾,却根本看不到说话的人。

“我叫奈勒,是本次学院入学考试的主考官。”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对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十分了解的考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甚至有人惊呼出声,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像厄西那样,一愣之后,心脏瞬间狂跳。

怎么会。

怎么可能。

这次考试的主考官,和自己以往经历过的不一样!

而且别人也就算了,这次怎么会是……奈勒?!

但凡对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历史知悉一点的人都知道,奈勒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他虽然在学院中没有任何职务,学院上下却对他都极其敬重,甚至视其为执掌学院的二号人物;同时他还是院长泽奇的生死之交,两人实力都颇为强大,当年学院发生叛乱差点解体时,就是他们两人联手力挽狂澜,共同平定了叛乱势力。在泽奇成为新一任院长后,两人也配合默契,很快让元气大伤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重振雄风,可以说,魔法学院现今的繁荣和兴盛,奈勒是功不可没的。

但就算这样,奈勒也不该成为主考官。

并不是他实力太强,做一个小小的主考官太大材小用,而是他不适合。

——因为……他是魔族。

众所周知,魔族不会魔法,而无数次轮回中,厄西也从没听说对方觉醒了能修习魔法的天赋技能,让一个不会魔法的魔族当魔法学院入学考试的主考官,这……靠谱吗?

“对我们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招生标准有所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不问出身来历,无论高低贵贱,只要你有勇气,有梦想,有成为一流魔法师的雄心壮志,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接受这份考验。”奈勒的声音再度响起,回荡在会场的每个角落,“每一次考试都会很残酷,几千人的队伍,最终能通过的往往只有数十人,但你一旦翻过这座高山,你将会看到一个无比波澜壮阔的未来!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一旦你进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你便拥有了重塑你人生的可能,你的未来将不可限量,你所能达到的高度或许连你自己都感到震惊。毫不夸张地说,这场考试就是你们人生的分水岭,全力以赴吧!为了你们的光荣和梦想!”

没有人说话,但一双双年轻的眼睛中,已经燃起了旺盛的斗志。

“第一场考试,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前方的巨大舞台上,中央的位置突然闪烁璀璨的光芒,乍一看像是传送阵运转的样子,却又不完全像——在地上浮现出的魔法阵中,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影子呈长方形,乍一看很像是一扇门,但魔法阵的光芒一直没有消散,在璀璨光芒的掩饰下,外界根本就看不清当中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与此同时,舞台四周突然出现了数十个黑袍人,他们带着统一的面具,浑身散发出肃穆冰冷的气息。

“和往届一样,第一场考试是要考察你们的魔法资质。按照你们领到的晶卡号码,十人一组,请走上台来,依次接受测试!”

随着主考官奈勒威严的声音响彻会场,从魔法阵耀眼的光芒中,那道黑色的影子里,陡然伸出了十根细长的……藤条。

是的,是通体翠绿鲜艳,甚至还带着新鲜露水的纤细藤条。它们分散在舞台的十个位置,高度悬停在普通人伸手就可触碰的地方,当第一批考生在那些黑袍人的引领下走到藤条面前,并伸出手时,绿色的枝条立刻轻柔地覆上了他们的手。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绿色枝条上纷纷萌生出了花苞,直至争先恐后地绽放出了美丽的花朵!

这些花朵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绽放的样子和时间也都不尽相同——有的如昙花般转瞬即逝,有的却久开不败,并溢散出馥郁的花香。

舞台中央的魔法阵突然一闪,藤条们纷纷缩回了那片虚影中,几乎是藤条消失的同时,台上考生中的三人,他们手中的晶卡突然亮起了光辉,并在虚空中出现了投影——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他们三人头顶出现了数量不等的金色星星,多则五颗,少则三颗。

“晶卡未亮者,出局。”

一名黑袍人上前一步,黑袖一甩,那七名晶卡没有反应的考生,他们手中的晶卡顷刻飞出,被黑袍人一一收取。晶卡象征着考试资格,他们的晶卡被收缴,就意味着……他们的考试,已止步于此。而那三名晶卡犹在者,他们彼此看看,知道自己第一轮测试通过,都露出兴奋雀跃的表情。

“下一组。”

波澜不惊的严肃声音宣告着考试的继续,而等待区和观众区的人们在短暂地宁静后,都立刻爆发出了热烈的讨论声。

“天啊!这是什么测试手法?”

“以往不都是用元素母石来测试资质的吗?那些藤条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认识其中一个落选的人,他来之前曾做过私人测试,资质绝对是中上,怎么可能会被拒掉?!”

“莫非这次选拔的难度比过去还要严苛??”

在众多议论声中,厄西一直死死盯着舞台上重新又从魔法阵光芒中伸出的十根藤条,攥紧的拳头中,渐渐沁出了薄汗。

不一样了。

——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别人不知道这些藤条是什么,但厄西知道。

虽然在数百次的轮回中,他也仅仅见过这东西一次,可只是一次,就足以让他心神震动,难以忘怀。

那是……精灵圣树的枝条。

——是在魔域大陆上,已经绝迹千年,被认为彻底消失的精灵族,所供奉的精灵圣树的枝条。

它的确有测试魔法资质的效用,在过去的文献资料中,记载过它们是精灵族战士的选拔仪式上必不可少的圣物,不过测试资质并不是它最重要的用途,它最大的神奇之处在于——预言。

那些绽放的花朵就是预言的载体,但饶是厄西见多识广,也参不透那些花朵的寓意,最多就是和普通人一样有个粗浅的猜测,比如惊采绝艳之辈,他们的花朵大都会比常人更加璀璨夺目,但若中途陨落,则花苞也会开至一半便黯然枯萎。可这都是泛泛之谈,能精确解读出其中寓意的,只有精灵族。

“难道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里有人和精灵族有关?不可能吧……”厄西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和他经历过的轮回相差太大,用翻天覆地来形容都不为过。

【是因为主角被替换,所以才产生了这样的差别吗?】厄西忍不住问系统。

【是的。】系统说,【毕竟对原来的黑洛弥大人来说,这场考试是他初露锋芒,开启波澜壮阔人生的起步点,意义非凡。现在辛取代了黑洛弥大人,这个起点肯定会有相应的调整,简言之,这场考试不再是为了黑洛弥大人而存在,而是为了辛的未来在铺路,之后肯定也会发生越来越多类似的情况,秩序者大人您一定要警惕。】

厄西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黑洛弥,心中隐隐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场考试是为了辛而设,那对可能威胁到辛的地位的黑洛弥来说,想通过大概就会……很困难了啊。

厄西心绪烦乱,此时上台接受测试的考生已轮换了好几批,大家也渐渐平复了最初惊愕的心情,开始全神贯注于舞台上考生们的表现。在又一批人离开,新的一批人走上台时,原本已安静下来的会场中,又传来了一些骚动。人们交头接耳着,脸上带着兴奋、狂热、痴迷,纷纷把目光聚焦到台上其中一人的身上,厄西抬头一看,脸色顿时黑了。

那个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身在光环之下却似浑然不知的冷漠少年,正是……辛。

******

大家都说,奈勒叛逃了魔族,他是魔族皇室的耻辱。

——虽然我听说这件事,是在我从血池中苏醒蛮久之后了。

其实除了三皇子索柯和小公主艾丽莎,我和魔族皇室的人都不熟,但听说奈勒叛变的事情后,我脑中还是第一时间浮现出了他的样子——他小时候的样子。

我只在奈勒小时候见过他几次而已,那时我刚成为亲王不久,索柯对我还很不服气,总用各种借口召我进宫和他切磋(我觉得他就是皮厚欠揍),在王殿中遇到的官员贵族也好,仆役下人也好,对我都是毕恭毕敬。一次,一个小不点在走廊中乱跑,一头撞到了我身上,路过的几名侍女立刻勒令那个小不点向我道歉,可那个小家伙倔得很,不仅什么都没说,还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阴沉沉的样子一看就很不招人喜欢。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奈勒,是魔族皇室年纪最小的皇子。

同时,也是最不受宠,最不受魔王待见的一个皇子。

奈勒被魔王冷落的原因似乎有点复杂,连索柯和艾丽莎都不愿多说,后来黑血之役,所有皇子都亲自出征,唯独奈勒……失踪了。

再后来,就是我自二百年的长眠中醒来后,听说他叛变了。

因为和奈勒不熟,这个消息对我是没什么触动的,而会立刻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也无非是他小时候充满恨意的眼神让我感到熟悉而已。

——他那个样子,和小时候的我很像。

不过我现在已经对过去的事情完全不在意了,毕竟我恨的那些人……呵呵,已经死得渣都不剩了。

他们真的死得好惨啊,惨得每当想起那一幕,我就忍不住露出十分愉悦的表情……我就是这种人,又心狠又记仇,谁敢得罪我,就做好被我追杀到天涯海角的准备吧。

所以我是不能理解奈勒的。

如果你恨,把你恨的人想方设法干掉就是了,远走高飞算什么?

真是个愚蠢又懦弱的小子。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三)

第14章:预言

只是登上舞台,便吸引了全场目光,这样的场景在厄西的记忆中,并不陌生。

当年的黑洛弥也是如此,且不说本身就有“主角光环”的加成,光是“圣骑士团团长之子”的身份,以及跟随父辈大佬们云游历练的经历,就让他早已成为不少贵族之子们耳熟能详的“别人家的孩子”的典范。

现在换成了辛,这种名人效应同样适用,何况他还自带了“万人迷”光环,更是让人连嫉妒之心都难产生,投来的目光唯有崇拜和爱慕。

不过对台下众人热情的注目,辛倒是没什么反应,厄西早发现了,他和黑洛弥的性格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黑洛弥无论何时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而辛永远是冷冰冰的样子,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不希望别人对他感兴趣一样。譬如此时,他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台下,目光逡巡片刻,似是在寻找什么,可显然未果,便皱着眉转过身,看向自己面前的那根藤条。

“测试开始。”

台上十人都立刻伸出手去,而辛面前那根翠绿的藤条似十分兴奋难抑的样子,在少年刚抬起手时,就已迫不及待地直奔他而去,藤条缠上少年手指的那刹,一道比魔法阵中还要璀璨的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在那道明亮得堪比圣光的金色光芒中,一朵异常妖娆艳丽的花朵徐徐绽放,没人见过这样的花朵,它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只是看一眼,便让人深深痴迷,无法自拔。

厄西也被震动了,他不想被辛催生的这朵预言之花所吸引,却鬼使神差地,就是无法移开目光。

他久久地凝望着,脸上带着自己也未曾觉察的痴迷之色,金色的花朵映照在厄西黑色的眼瞳中,看着看着,厄西竟发现自己体内的魔族之血开始翻腾,隐隐有突破桎梏恢复真身的征兆。

不好!

厄西蓦地从沉迷中清醒过来,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朵光芒万丈的璀璨金花突然变得虚幻起来,影影绰绰,最后竟幻化成了两朵,而更让人惊异的是,其中一朵突然飞离了花枝,直朝着台下飞掠而来!

吸气之声顿时四起,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朵璀璨的金花从他们上空疾驰而过,绚烂宛如划空而过的流星。而它的目标所在,随着距离的拉近,已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出来了——

是……朝我这边来的??

厄西倒吸一口冷气,想再后退,却发现自己像被定住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转眼间,那朵金花已飞至厄西面前,眼看它就要触碰到青年的额头,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黑洛弥,突然眼底寒芒一闪。

“哼,想对我的猎物出手?”

方才所有人都被台上一幕摄取心神之时,只有黑洛弥是毫无感觉的。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一缕黑气自指尖溢出,但扩散到空气中后便顷刻消散不见。这一幕没有任何人察觉,人们所看到的,就是那朵金花突然定在了空中,接着,肉眼可见的,一缕黑丝蔓延上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只是丝丝缕缕,后来越扩越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一点点啃噬着花瓣,最后,整个花朵全都变成了黑色。一阵风吹来,这朵黑色的花朵竟如烟气般被吹散,很快弥消在空中,再也不见。

而舞台上,辛面前的那朵璀璨金花也随之消散,无影无踪。不过他手中的晶卡已经亮了起来,数颗明亮的金色星星腾空而起,在少年的头顶慢慢旋转。

“十星!”眼尖的人已惊呼出声,“十星!!天啊,他是十星资质!!”

毕竟已轮换了好几批考生,大家已经看出来了,这些星星代表的就是考生的魔法资质,星数越多,资质越佳,而目前为止,最高的星数也就是七星,而辛……却是十星!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观众区也反响热烈,无数人从座椅上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在围栏处,想要一睹这位十星天才的风采。每个人都知道,只要不出意外,那么这位资质绝佳的少年,未来必会成长为名震八方的顶级魔法师,这是每一位从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走出的魔法巨擘都曾走过的道路,而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见证一个璀璨新星的诞生!

辛的初露锋芒,厄西毫不意外,甚至此刻还有点庆幸——拜对方让人惊艳的十星资质所赐,人们已经忽略了刚才花朵的异相,只有一旁的黑洛弥担心地看着他,小声问。

“刚才是怎么回事?厄哥哥你没事吧?”

“鬼知道是怎么了,”厄西撇撇嘴,故作洒脱地挥挥手,“没事没事。”

但他心里已经立刻开始狂敲系统。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是世界系统发现我们要对辛不利,在发出警告吧??】

【这个……我也不知情。】救世系统显然也一脸懵逼,【但应该与世界系统无关……否则绝不仅仅是警告这么简单,而是会直接降下弥天大祸,彻底将我们抹去的。】

【……】

原来我要完成的任务这么可怕吗!!

【秩序者大人请勿担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行事,肯定不会被世界系统抓到漏洞的,您只要继续安心做任务即可。有我在,安全绝对有保障!】

这话听着就很不靠谱啊!和那些传教的神棍们根本是一个口气好吗!!

厄西扶额,有种被骗上贼船,想哭都哭不出来的感觉。

******

此时,在舞台上空,距离地面十分遥远的云层之中,有人正表情凝重地俯视着下面的会场。那人红发金眸,眼眸中的竖瞳像极了童话画册中的恶魔之瞳,过于苍白的皮肤十分接近魔族的肤色,被微风撩起的额发下,是一道长至眉骨的可怕疤痕,让此人本来英俊的脸庞显出几分凶煞。他身着骑士黑衣,肩上随意地披了一件法袍外套,显得不伦不类,而法袍的背面,赫然印着用金色丝线绣成的“主考官”三个字。

“刚才那是……王冕之花?”他用不太确定的声音轻声问。

“好像是的。”在男子身边,是一位同样悬浮在空中的褐发年轻人,他一身水蓝色魔法长袍,模样俊秀,充满朝气,眼眸却深邃似海,内蕴沧桑。此时他也面露困惑,似是十分不确定道。

“不过……为什么会有两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不约而同地,他们一起把目光投向在场的第三人。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话。

那是一个浑身包裹着厚厚黑色毛毡的椭圆状物,看高度倒是和普通人族的身高相似,在疑似脸的位置,带了一张银色的面具,不过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一条窄窄的缝,若有人顺着缝隙朝面具里望进去,会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大概是觉察到了两人投来的目光,那个“椭圆”缓缓扭过头,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那是一个预言。”

良久,从厚厚的毛毡下传来了声音,是一个异常清澈动听的少女声音,只是飘渺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两人静等着下文,可对方却已转回了头,似乎不肯再多说。对此他们只能苦笑:精灵圣树的枝条有预言作用,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对方刚才那句话根本是废话,就是因为不知道具体的寓意,才要求解的啊。

“前辈,”那名褐发青年突然问,“您找到您想找的人了吗?”

却是久久没有回应。对方只是一直俯视着下面的会场,银色面具的细长黑缝中,漆黑得仿佛像吞噬了一整个深渊。

——醒来。醒来。快醒来。

那是无人能听到的声音。回荡在凄冷寂寥的世界中,穿越了无数时空,无数岁月,无数轮回的呼唤。

——想起来。想起来。快想起来。

——快想起来,你发誓要去拯救的,那个人。

******

这一次入学考试的资质测试中,黑洛弥一如既往又引起了轰动。

当他把手放在元素母石上后,那枚灰色的晶石立刻放射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而且它不像其他人一样,在点亮后呈单一色泽,而是如彩虹般放射出了五彩光芒,强大的元素力甚至激荡起了猛烈的气流,引起台下阵阵惊呼,甚至那些黑袍监考者们都目露震惊,啧啧称奇。

对此,我的内心是麻木的。

好好好,我知道你很强很厉害,既然风头出完了就赶紧滚下来,不要还站在上面往我这边一个劲儿的瞧好吗!难道你要我也学那些人一样露出恶心的夸张表情大声称赞你是天才吗?

想都别想。

就算这一次轮回我改变了策略,想办法和这家伙搭上了讪,甚至还莫名其妙赢得了这小子的信任,成为了一起报名考试结伴同行的“好伙伴”……我也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对着这家伙痴迷狂热疯狂追捧的!

就算是当卧底,本王也是有尊严的!!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一)

第15章:征兆

考试依旧在继续。

但经历了“十星资质”的沸腾后,之后上台的考生都让观众们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尤其是辛在下台后,没有如其他通过者那样先行离开,而是直接站在场边似在等待着什么,自然又吸引了一大波目光。如果不是少年始终表情冷酷,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人心生敬畏,否则肯定早已有不少倾慕者或怀有私心的势力上前攀谈拉拢了。

等待区的考生数量在慢慢减少,终于,黑袍人喊出了让厄西等待已久的号段。

“请2501至2510号上台。”

厄西精神一震,一旁等得有点昏昏欲睡的黑洛弥也瞬间清醒过来。

十人一组,虽然号码相连,厄西和黑洛弥在台上的位置却并不相连。魔法阵中光芒一闪,十道绿影飞舞而出,其中一道径直停在厄西面前。

那柔软的蔓藤就似少女的手臂,优雅地摆出邀舞般的姿态。其他位置的考生已先后将手搭上了蔓藤,厄西盯着面前的蔓藤看了一会儿,也慢慢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不是记忆中冰冷的感觉,而是很温暖的,似体温般的舒适感觉。蔓藤也慢慢款摆起来,似是十分愉悦的样子。

很快的,一个淡粉色的花苞从蔓藤的枝节处迅速吐露,一开始只是红豆般的一丁点,但这朵花苞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淡粉变成粉色,又由粉色变成红色,直至越来越红艳,越来越绚烂,似燃烧的火焰。有什么在花苞中孕育着,成熟着,哪怕有层层花瓣的包裹,依旧能看到那团越来越璀璨的光芒,仿佛是刚刚萌生的火种,又像是光芒四射的钻石,一种极其强大的力量隐隐散逸出来,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安,反而有种莫名的喜悦。

那是……什么?

厄西睁大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缓缓绽放的花苞。

却在这时,舞台上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一名少女面前的蔓藤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是极其痛苦的样子,吓得那名少女立刻大叫起来。接着,像被传染了一般,紧挨着少女的一名考生,他面前的蔓藤也突然发狂般扭动起来,最后甚至如巨大的鞭子般肆意横扫,那名考生躲闪不及,直接被暴走的蔓藤击中,摔出了舞台。

场上场下所有人,都呆住了。

虽然监考的几名黑袍人迅速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台,试图安抚暴走的蔓藤,但依旧没有遏制越来越多的蔓藤开始发狂。仅仅是眨眼间,除了厄西,所有人面前的蔓藤都开始暴走,黑洛弥那边尤甚——他的蔓藤如亢奋的游蛇般,顺着他的手蜿蜒而上,瞬间就紧紧缠住了他整个胳膊,并卷着少年开始向魔法阵的方向拖拽。

尖叫声,惊呼声,吵嚷声,此起彼伏,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就算发现黑洛弥这边的情况最为不妙,可其他人也来不及救援。好在黑洛弥本身反应不慢,他空出的另一只手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便出现在手中,不过蔓藤似乎对匕首免疫,根本砍不断,黑洛弥只能转攻为守,尖锐的利刃狠狠往地上一扎,蔓藤拖拽的速度顿时变缓,但他的身体依旧还在被一点点拖向魔法阵,魔法光幕中隐藏的黑色虚影仿佛膨胀了几分,似一只张开的大口,让人头皮发麻,莫名畏惧。

匕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黑洛弥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魔法阵,微微咬紧嘴唇。低垂的额发遮住了少年的眼睛,让人难以看清他眼底的阴沉和森冷,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隐隐开始泛出血色红光……

突然,一只手斜里伸出,猛地拽住了那道蔓藤。

是厄西。

他之前的站位和黑洛弥有段距离,哪怕在出事后第一时间往这边跑,也还是耽误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厄西所过之处蔓藤竟都纷纷退却,所以他甚至比黑袍人赶来的还快。

魔族生来力气就极大,哪怕厄西已经变成了人族,魔族的力量却是没有消失的。被他拽住的蔓藤顿时就停住了,虽然很快它又爆发出更为巨大的力量,直接拖着厄西和黑洛弥两个人一起移动,但……已经到此为止了。

一个黑影如迅疾的烈鹰般从空中陡然降落到台上,那人黑色的法袍身后,用金丝绣着的“主考官”三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伸手对着魔法阵一指,所有蔓藤都像被抽去了生机般,瞬间萎靡下去,软塌塌地散在台上不动了。

厄西松了一口气,突然像想起什么般,迅速回头。

他看到,自己的那根蔓藤上,那朵孕育着金色内核即将绽放的花苞,此时已经凋谢了。

枯萎的花瓣一瓣接一瓣地凋零落下,被风一吹,便成为了细尘飞灰,消散不见。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厄西那朵花苞绽放前的异像,所有人都看到了,甚至也引起了一片惊叹和骚动,只是被那场意外打断,就这样未开而败,彻底夭折了。连奈勒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中隐有遗憾。

“厄哥哥……”黑洛弥小声叫了一句。

“没什么。”厄西耸耸肩,虽然遗憾,但对他来说,也算是意料之中,“本该如此罢了。”

话音未落,厄西猛地望向黑洛弥,不仅是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黑发少年身上——他手中的晶卡突然光芒大放,金色的星星自光辉中而生,组成一个圆圈,徘徊在少年头顶。

资质测试,还在进行!

“九星……”厄西喃喃道。

这是除了辛的十星外,这个场上出现的最高资质,台下立刻又掀起一轮小高朝,黑洛弥仰头吃惊地看着,显然对这样的结果也很意外。

“又有一人!”有人突然叫起来。

厄西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晶卡也亮了起来,他抬起手,一道光束自晶卡投映到空中,等光芒消散后,他头顶也出现了金色的星星,而数量……

一颗。

厄西:“……”

一星资质。这是目前资质测试中,出现的唯一一个的,也是最低星的一个资质。

现场喧哗的声音沉寂了片刻,立刻又爆发式地突然涌遍了全场。不知是不是幻觉,厄西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塞希尔的笑声,还是特别夸张特别大声的那种。

笑什么笑!就算一星本王也是通过了!

******

之后的资质测试被暂时中止,但黑洛弥和厄西点亮了晶卡,便意味着通过了第一轮测试,可以先行离开考场回去休息。

两人刚走下台,就看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迎了过来。

“你没事吧?”

嘴里说的像是关心的话语,那张讨厌的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冰冰的,厄西怀疑对方如果不是故意来找茬,就是面部神经坏死了。

“还好,”厄西皮笑肉不笑道,“不过自然是比不上你这样的十星天才。”

辛沉默片刻,淡淡道:“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被蔓藤伤到。”

厄西挑了挑眉,不由得多看了辛几眼。

平心而论,这几次接触,辛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如果厄西只是个路人,对辛真是一点错儿都挑不出的。

但可惜,他不是路人,而是秩序者;辛在厄西眼中,不仅仅是个优秀得过分的天才,而是踩着黑洛弥上位的冒牌货,一个可恶的搅局者。如果不是这家伙,他现在应该正在游山玩水逍遥自在,而不是苦逼兮兮地跑来做任务拯救世界……所以厄西没直接冲上去揍人就已经很克制了,若无其事地同这家伙交好?怎么可能!

冷哼一声,厄西绕开辛,径直朝前走去。黑洛弥好笑地看了辛一眼,也跟在厄西身后打算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黑发少年突然听到那人轻声道。

“我看得很清楚,是你触碰到蔓藤后,才突然发生了那种事情。”

黑洛弥的脚步陡然一顿,周围走动的人很多,只是片刻的停留,走在前面的银发青年就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了。

黑洛弥缓缓转过头,他想,自己此时脸上的厌恶,大概不比眼前这个人眼中的不喜少到哪里去吧。

“我很佩服你的臆想能力。”黑洛弥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如危险的毒蛇。

辛久久地看着他,半晌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去年随前辈出去历练时,曾在边缘黑山附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他一身巫妖本领很是厉害,但奇怪的是,他不是巫妖,更像是人族。而且比起巫妖对永生的狂热,他似乎更沉迷于制作傀儡,听说但凡他看上的活物,无论是兽还是人,都会被他炼制成巫尸傀儡。”

“虽然我只远远看到一个侧脸,但现在想起,那人……”辛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严厉的目光带着几分威慑和逼迫,直刺黑洛弥而来。

“……和你长得有几分相似。”

******

等资质测试终于正常重启,奈勒身形一晃,又重新回到了空中。

只是那里只剩下一人。接收到同伴投来的询问目光,褐发青年——泽奇,淡淡解释道。

“她走了。”

奈勒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扬扬眉:“她找到了?”

泽奇摇摇头,突然转开了话题:“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蹊跷。”奈勒微微皱眉,“我查看过了,魔法阵和精灵圣树根本毫无问题,现场也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并不像是外力干扰产生的意外。”

“那当然不是意外。”泽奇点点头,“或者说,从头至尾,我们的测试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会出现暴走的情况?”奈勒不解。

泽奇突然叹了口气,看了好友一眼。

“因为……那也是一个预言。”

******

我现在已经渐渐能明白,那个预言的涵义了。

我想,我到底还是小看了精灵王,我不该嘲笑他,更不该不屑他为我做出的预言。哪怕他和他的族人已被这个大陆的人们所遗忘,他们也只能苟延残喘地在破碎的空间夹缝中生存,但他们一族遗留下来的精灵圣树,真的名不虚传。

可我再也没能见到他。

每个轮回的经历并不总是相同的,我再也没能找到那条空间罅隙,哪怕施展再多次的“星辰”也无济于事——它彻底地,消失了。

但如果能再次见面,我或许会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他听,因为我想,如果这世上有人会相信我,会相信这个世界的荒诞不经和不可理喻,那或许只能是与精灵圣树同呼吸共存亡的精灵王了。

他必然早已看穿了一切,所以看到我的预言之花枯萎凋零时,才会那样说。

——不要再反抗了。

——这就是一个,死局。

——第18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6章:第二场考试

一夜休整。

作为第一轮测试的成功晋级者,第二天厄西和黑洛弥又来到了郊外的那片空地。

舞台和观众区已经被撤掉,显然这场测试学院不打算再对外开放。当然也可能因为昨天出了那种意外,让学院变得更加谨慎——毕竟备受瞩目的入学考试中出现了意外状况,哪怕没有造成实质的人员伤亡,对学院的声誉依旧是有损的。实际上,早上过来的路上,厄西已经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昨天的测试,真相经过流言的发酵已经衍生出了五花八门的版本,好在没人认得他和黑洛弥,否则作为那场意外的亲历者,厄西怀疑他俩可能会像猴子一样被无数好事者注目围观。

考生们陆陆续续来到空地上,昨天测试的详细结果早已经流传开来——二分之一的淘汰率。也就是说,三千多人中,最终进入第二轮测试的,不过一千五百多人,而这只是最为基础的资质测试罢了——之后第二轮和第三轮的测试,淘汰率会更为惊人。

直至第二轮的测试者全部到齐,主考官奈勒终于现身了——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中,一身漆黑的骑士装束,如同从虚空中走出的暗夜者,不少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被对方惊人的气势压得不敢再抬起头来。

当然厄西不在此列。

昨天的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他都没腾出功夫好好看一看这位“老朋友”。厄西盘着手,像长辈检视多年未见的不成器晚辈一样,把奈勒上上下下一番打量。

“还行。”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用一种分外欠揍的长辈口气感慨道,“看来跟着泽奇混得还不错。”

黑洛弥看了一眼不知在嘀咕什么的厄西,又看了看奈勒毫无掩饰的魔族外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奈勒挥了挥手,在众人脚下,突然亮起了魔法阵的光芒。

“通过传送阵,你们就能到达第二轮测试的地点。”他说,“至于要怎么做才能通过测试,等你们抵达那边后,自然就会知道了。”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明亮,魔力波动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不少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厄西也十分惊愕——空间传送是迄今为止最难以普及的魔法之一,哪怕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财大气粗,但想要启动一个足以传送一千多人的大型魔法阵,也绝非易事。难道这个轮回中,不仅主角的地位被替换,连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实力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等。

想到奈勒的天赋技能,厄西突然看向空中那位始终面无表情的年轻魔族。

这个……真的是传送阵吗?

******

白色。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

空中飘扬着细碎晶莹的白色雪花,张开手,落上掌心的它们很快就融化成了透明的水滴。

厄西环顾四周,他此时正身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别说考生了,周围甚至连一个活物都没有,寂静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尝试着呼唤系统,却杳无音讯,仿佛系统已经被屏蔽了一般。厄西皱皱眉,低头看自己手中的一卷牛皮纸——这是他被传送过来后,手中莫名其妙多出的一样东西。上面绘制着一副地图,在地图当中一个位置上,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旁边写着“终点”二字;在地图左上角的位置,画着一个小小的沙漏,不知是不是被施了魔法的缘故,那个沙漏图案能看出是在变化的,里面的流沙正在缓慢地流逝着,毫无疑问,只要经过一定时间,这些流沙就会完全流失殆尽。

难道这场测试,就是要求考生在沙漏的流沙流逝完之前,抵达终点吗?

感觉不算难嘛……才怪呢!!!

厄西的脸立刻痛苦地皱了起来,紧抓着牛皮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看不懂地图。

就算已经轮回了几百次,在漫长的时光里,为了打发时间也学会了各种各样有用没用的技能,可“地图”这玩意……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看。他完全没法把现实地域和地图上那些横七扭八的线条对照起来,让他拿着这么一份堪比“天书”的玩意前往一个指定地点,还不如直接把这片雪原踏平了更简单。

“啊啊啊!可恶!”

厄西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的地图,看得脑仁都开始发疼了也没研究明白,最后只能认命地踹了一脚雪,气呼呼地随便挑了方向走。

没有一丝风,细雪始终不知疲倦地下着,厄西的肩头渐渐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落雪,这一路上却始终没有见到任何人。

期间他也曾尝试着使用魔法,但发现自己感受不到任何魔法元素,这样更加佐证了他的猜测——这里并非是在现实中的雪原,而是……一个幻境。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自己连系统都联系不上。

但一直没看到任何人,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中是只有自己,还是其他考生被传送到了另外的位置。

渐渐的,视野中的景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白色原野,而是开始出现了稀稀落落的灌木,甚至还有几棵孤独立在雪地中的嶙峋黑杉。又往前走了一阵,越来越多的树木出现在了眼前,大概是终于走出了平原,来到了丛林中。只是这里的植被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团氤氲的白雾。

突然,厄西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向前一冲,几乎是在同时,一个迅疾的黑影从一片灌木后凶狠地扑来,正落在厄西之前站立的地方。

那是一头十分健壮的雪狼。扑空后它没有任何停滞,后腿一蹬又朝着厄西飞快地冲来。

若是平时,厄西当然不会把这头凶兽放在眼里,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在奈勒引动的幻境中,若自己使用魔族的天赋技能,对方肯定会第一时间察觉。

眼中寒光一闪,厄西就地一滚,避开了雪狼的第二次攻击,同时他俯低身子,从短靴的鞋跟处抽出一柄漆黑小巧的匕首。

连续两次扑空,饥饿的雪狼越发躁动和愤怒。它呲着锋利的牙齿,黏糊糊的涎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它紧盯着一脸警惕的厄西,在雪地上缓慢地踱了几步,突然暴起,再度冲向厄西。

雪狼在雪原上最常见的一种魔兽,以闪电般的奔跑速度和强大的爆发力闻名,而眼前这只雪狼更是将这个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距离如此之近,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但厄西根本没打算跑。对方速度是很快,但他看来还是远远不够——青年几乎是从容不迫地一闪,在对方即将落地时,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那头畜生的颈间就迸射出了大量鲜血。

本想在对方跌落后再补几刀,岂料那些迸射的鲜血很快变成了萤火虫般的晶莹光点,连带着雪狼的身躯也幻化成了一片光幕,然后像是打碎的水晶般,顷刻碎裂成无数细芒,消散在了空中。

有个东西轻轻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到了厄西脚边,他低头捡起一看,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魔法卷轴……?”

在这里,考生自己不能使用魔法,所以就让魔兽掉落魔法道具吗?还真是……亲切呢。

那是个飞行类的魔法卷轴,厄西暂时用不上,便顺手把它收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匕首,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有,显然那头雪狼也属于幻境的一部分。

不知道会不会掉落自动指路的魔法卷轴啊……

厄西忍不住畅想起来。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期待,身后的灌木一阵骚动,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慢地走出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那是一头身形巨大的雪地熊。

当然在厄西眼中,这个大家伙就是一个移动的魔法卷轴。虽然雪地熊皮糙肉厚,被称为最难捕杀的雪林魔兽之一,但只是一头的话,厄西觉得自己干掉它还是很轻松的。

地面又是一阵震颤,又一头雪地熊从树后走出来,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形单影只的青年。

呃……好吧,两头他也是能应付的。

但地面的震颤没有停止,第三头,第四头……一口气走出来了起码六七头雪地熊。

厄西:“……”

自己不会是误闯到了雪地熊的巢穴吧?!这还能打吗?!

厄西下意识朝后退去,但一扭头,发现后面居然也有几头雪地熊正在围过来。

好啊,想包围我?

厄西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意。正打算奋力一搏,突然耳畔穿来一个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支利箭狠狠射中了其中一头雪地熊的眼睛,身躯庞大的魔兽发出凄厉的哀嚎,也如之前的雪狼一般,顷刻化为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熊群顿时骚动起来,一起发出愤怒的嚎叫,但箭矢再次射来,又准又狠,第二只被射中了眼睛的雪地熊很快也消失在原地。

厄西恍悟,发现自己之前是想多了:在这种测试性质的幻境里,只要攻击到魔兽的弱点就算获胜,根本不必像在现实中那样彻底杀死对方才行。

眼见一头又一头的雪地熊“命丧”在锐利的箭矢下,为首那头体型最庞大的雪地熊大吼一声,带领着剩下的族类迅速逃离了这里。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厄西低头看着那些掉落在地上的利箭,它们很明显是用树枝削成的,但十分锋利,完全不影响使用。

能迅速洞察这场测试的本质,并在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自制出攻击力不弱的武器,这个人……不容小觑。

难得萌生出一丝赞赏的心思,厄西扭头看向身后的丛林。但当他看清从林中走出的人后,那丝赞赏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那个边收起弓箭,边朝这边走来的人是——

辛。

******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奈勒的天赋技能“幻境”会在排行榜上那么靠前了。

本以为是类似哭嚎女妖那种织梦的效果,却比她们更胜一筹——奈勒织就的,不仅仅是一个场景,一个片段,而是……一整个世界。

但对我来说,也还是不够看的。

他终究不是造物主,不是神明,哪怕这个世界因他而生,他的精神力也无法顾全每一个角落,我的“星辰”在这里依旧可以随意运用,毕竟“空间法则”,在任何地方都是无往不利的。

既然选择了站在人族那边,既然决心要扞卫你所谓的“家园”,既然你要妨碍我去除掉黑洛弥。

呵呵,那么,你也去死吧。

——第8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7章:同行

辛没有想到,自己在林子中走了这么久,第一个遇到人居然会是厄西。

刚才在攻击雪地熊时,因为丛林的遮掩,他并没有看清那个被围攻的人是谁,所以走出丛林和厄西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他也愣了一下,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寒风吹过雪林,细雪随风轻舞飞扬,两人在雪中默默无言地对视了半晌。

突然,厄西转过身,拔脚就走。

“等……请等一下!”

厄西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他听到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于是也立刻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可惜对方并没有放弃的打算,仍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

“我想你是对我有点误解。”那个人说。

厄西翻了个白眼。他一看到这个人的脸就烦躁,更别提和对方说话了。误解?呵呵,那不是误解,而是赤裸裸的厌恶。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在厄西以为对方终于识趣地离开时,突然头顶飞过一个黑影,竟是对方用魔法卷轴飞到了前面,然后一跃跳下地面,拦在了厄西的面前。

厄西:“……”

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厄西满脸“给我滚开”的表情,辛显得很平静,淡然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

“我想知道你躲着我的原因。”他说。

厄西几乎要被气笑了:“……什么?我躲你?”

“难道不是吗?”

“我又不怕你,为什么要躲你?”厄西冷笑,“我只是烦你,懒得理你罢了。”

“为什么?”辛显然十分不解。

“不为什么。”

“总该有个理由的。”辛皱了皱眉。

“讨厌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厄西不耐烦道,“你到底让不让开!”

辛望着眼前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对方恶劣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的确很不喜欢自己,想方设法地不愿同自己扯上关系,这在辛一帆风顺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说起来有点自大,但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确像有幸运女神伴身,自己想要做的事,想要得到的东西,想要达成的任何愿望,最后总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圆满达成。

但这一次,却出现了例外。

他有种预感,眼前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同自己交好,成为自己的伙伴。

良久后,辛轻轻叹了口气,说。

“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厄西毫不掩饰自己的白眼:“说。说完滚。”

“你叫什么名字?”

“厄。”

辛点点头,让开了路。对方的干脆果断让厄西很满意,他看了辛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应该是真的甩开了吧。钻进林子时,厄西有点欣慰地想。

——甩开了个屁。

没走多久,厄西就听到身后又传来了那个熟悉而讨厌的脚步声。不过对方也不说话,就只是远远跟着,厄西停他也停,厄西走他也走;厄西气得破口大骂时,他就当做没听到;厄西走错路时,他还会淡淡提醒一两句。

“……这条路你刚才已经走过一次了。”

厄西立刻扭头换了条路。

“……这是和终点标记相反的方向。”

厄西木着脸转了个方向继续走。

“你……不会是看不懂地图吧?”

“你给我闭嘴!”

******

如此折腾了一路,天色渐晚的时候,他们走出了丛林,来到了一处雪山脚下。

这期间他们也陆陆续续看到了不少考生,有几个人似乎还认识辛,一副想要结伴同行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最后他们都放弃了,还跑得飞快,像是一分钟都不敢多停留的样子,这让厄西十分遗憾。

就是来个路人也好啊!也比背后跟着一个幽灵般的讨厌鬼要强!

太阳很快完全落下,骤降的气温已经不再适合赶路,厄西便找个了山洞作为暂时的歇息点。路上出现过不少魔兽,打败他们后厄西收集到了不少魔道卷轴,其中有火焰魔法,厄西很快用它在山洞内升起一团篝火。

没多久,辛也进来了,不过他并没有坐到厄西身边,而是在洞口自己单独升起了一团篝火。

厄西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半晌,硬邦邦说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应该没有妨碍到你。”辛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平静地说。

“不要转移话题。”厄西皱了皱眉,“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不为什么。”辛摇摇头。

“说谎。”

“真的。”辛的目光从篝火上移开,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但他清冷的声音始终平静而认真,“就和你讨厌我一样,我想跟着你,也不需要理由。”

明知自己讨厌他,却还像小狗似地巴巴跟来,一瞬间厄西看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你,不会是被虐狂吧?”他严重怀疑这是真相。

“……当然不是。”

看到对方一脸的不相信,辛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就是觉得……”少年微微一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就是觉得我应该……不,是必须要和你成为朋友。”

厄西感觉自己像生吞了一百只苍蝇,恶心得他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可能的。”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早点死了这个心吧,就是世界末日了这种事也不会发生的。”

而且这世界也真的要面临末日了……都是被你小子给搞的!!

对方显而易见的嫌弃和鄙视并没有让辛的情绪有所低落——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绿眸,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篝火旁的青年。

“那么,那个人呢?”他突然说。

“那个跟在你身边的人——是叫‘黑洛弥’对吧,他呢?他是你的朋友吗?”

篝火熊熊燃烧着,炽热明亮的光芒在洞壁上投射出深深的黑影,光与影,明与暗,在这个狭小的洞穴中不断剥离又融合,撕裂又汇聚。银发青年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忽明忽暗,就如那双幽深眼眸中深藏的情绪般,令人捉摸不透。

“他?”辛听到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当然不是。我们只是暂时结伴同行罢了。”

这不像是谎话。辛想。

他观察过这两个人,比起黑洛弥让人怀疑的身份,他更在意的是厄西对黑洛弥的态度。

该怎么形容呢……

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又无时无刻在同对方保持着距离;可若将其定义为疏离,有时又能真切地感觉到这个人对少年的关注和保护。辛自诩很能看透人心,他看得出黑洛弥的不怀好意,却看不透厄西注视黑洛弥时,眼底偶尔闪过的复杂与矛盾。

真是太奇怪了。辛忍不住想着。

也太让人……觉得焦躁了。

就像有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遮挡在那里,只要捅破,就会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但偏偏……他就是看不懂,读不透,猜不到。

“如果你们只是暂时同行,”辛慢吞吞道,“你就没必要和他走得太近……反正迟早也会分开的,不是吗?”

这其实有点像挑拨离间,辛也是不希望对方被黑洛弥蒙骗才忍不住提醒——哪怕知道对方肯定会不屑一顾,甚至对自己冷嘲热讽。

但出乎辛意料的,那个自相遇后就从未给过自己好脸色,事事都仿佛赌气般同自己唱反调的人,第一次没有立刻讥讽反驳。他只是垂下头,像是望着那团跳动的篝火出了神,良久后才冷冷一哼。

“……那是当然。”

******

雪山脚下,一个深藏在灌木丛中的狭小洞穴中,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小的仪式。

几块破碎的白骨在地上摆出奇异的图案,黑洛弥用利刃划破自己的手指,殷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流淌下来,滴落在白骨上。

肉眼可见的,那些白骨仿佛被强酸腐蚀了一般,迅速萎靡缩小下去,当它们彻底消失在黑色的泥土中时,一道幽蓝的火苗突然平地而起。小小的火苗很快变成了熊熊的火焰,整个洞穴都笼罩在荧蓝色的火光中,宛如浸泡在碧蓝的海底。

但若有人此刻从洞外路过,将完全看不到这奇异的一幕,甚至看不到洞穴内的人——在结界的遮掩下,洞穴内的一切情形外界都无从知晓,哪怕这方幻境世界的构建者也同样会被蒙蔽。

黑发少年从贴身的口袋中捏出几缕银色的发丝,蓝色的火焰舔舐而上,很快那几缕银发变成了血色,而火焰中亦出现了模糊的图案,隐隐绰绰地,能看到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银发青年,他背靠石壁,双目微闭,似是在休憩。

“啊,找到了。”

黑洛弥勾起嘴角,笑容在蓝色的火光中显得妖异而艳丽。

“厄哥哥,我很快就去找你,别太心急哦。”

******

我又做了那个梦。

一场场,一幕幕,如今只会出现在梦里的画面,都是曾经无比鲜活的过去。

——也是,我一直在试图摆脱的过去。

我不曾惧怕过什么,我认为那是懦夫的行为,但唯独那次轮回的事,每每想起仍让我心生寒意,不愿深思。

哪怕时间早已过去许久,哪怕一切已经洗刷重来,哪怕这世上除我外再无任何人知晓,我却依旧记得那双眼睛。

那双让我每每从噩梦中惊醒,让我灵魂无法得到安宁,让我竭力想要遗忘却始终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眼睛。

我承认,我怕了。

但我不知这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他的错。也或许……是命运的错。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绝对不会。

——第15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8章:内讧

天色初晓时,厄西又上路了。

辛照旧远远跟在他身后,厄西也已经放弃对这家伙的驱赶了——看在对方不时纠正方向,让自己少走了很多弯路的份上……忍了。

从之前路遇的一些考生口中,厄西已经大概知道这场考试的终点到底在哪里了(辛也说过,但厄西装作没听到)——翻越这座雪山,终点就在另一面的山脚下。赶往雪山的路上就已经有不少魔兽挡道,想必上山后遇到的困难会更多,厄西自己倒是不惧,就是有点担心黑洛弥——

这家伙现在不仅没主角光环罩身,还可能随时被世界系统当成威胁分子清除,比如昨天第一场测试的意外,怎么看都是无妄之灾,厄西严重怀疑那是“来自世界的恶意”(出自救世系统之语),好在自己当时出手及时,万一黑洛弥真被拉进那个一看就很不妙的魔法阵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更麻烦的事情发生。

希望那小子能撑得久一点。厄西想。可千万别被魔兽咬死提前出局了……

又走了半天的路程,厄西他们遇到了一个熟人。

——塞希尔。

自从踏上雪山后,他们就很少看到单独行动的考生了。毕竟山上的地形比山下更为复杂,魔兽基本都成群行动,哪怕厄西看辛百般不顺眼,在几次遭受魔兽围攻时也不得临时联手对敌,所以看到塞希尔竟是一个人就登至了山腰处,厄西真是有点惊讶。

然而塞希尔更加惊讶。

作为辛“最忠实的小弟”,他一被传送过来就想赶快同辛汇合,可惜雪原茫茫,根本无从找起。

想着既然终点一致,路上迟早都能遇到,塞希尔便马不停蹄地往雪山脚下赶,结果路上倒霉地遇到了一群风暴鹰,并在搏斗中不慎被一只身形庞大的风暴鹰带上了天空,对方带着他一路朝高耸的雪山飞去,极像是想把他带回巢穴当美味的点心享用。塞希尔剧烈反抗,最终成功刺伤了风暴鹰,对方松开了利爪,少年也从高空朝着地面急速坠落,好在之前他击倒魔兽时获得过飞行魔法卷轴,由此避免了摔成一滩烂泥的命运——比起还能活着,后来落地时的狼狈不堪和躲避时的连滚带爬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雪坑中躲了大半天,直到确信那只又讨厌又狡猾的风暴鹰终于离开,塞希尔才哆嗦着从堆满积雪的坑洞中爬出来。直觉告诉他这里比山脚下的环境还要恶劣和复杂,在没有武器和充足魔法卷轴的情况下,找人组队结伴同行才是明智之举。

不过塞希尔真的没想到,他等来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好友,辛。这一定是幸运女神眷顾了自己吧!!

——当然要是没有看到那个又讨厌又自大的银发家伙就更好了。

“哎,这不是小希希吗?”那个可恶的家伙还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见面了。”

如果不是自己又饿又累没力气,塞希尔发誓自己已经要动手揍人了。

“我叫塞希尔,不是什么小希希!”灰发少年恶狠狠地瞪了厄西一眼,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辛,“我们走,别理他。”

“快走快走。”厄西正求之不得呢,立刻喜形于色,“走好不送!”

但辛没有动。塞希尔拽了几下都没拽动,不由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山上的情况太复杂,落单行动很危险。”辛说,“还是一起走吧。”

“当然了,”塞希尔莫名其妙道,“不就是我和你一起走吗?”

辛转头看了一眼厄西,又重新望着塞希尔。塞希尔也愣愣地看了厄西一眼,然后转回头与辛对视。

半晌。

“等等,难道……我们要和这家伙一起走吗?!!”

******

直至中途突降大雪,赶路的人不得不寻找避风的山洞暂时休憩时,塞希尔还没缓过神来。

他麻木地升好篝火,麻木地靠倚着洞壁坐下,麻木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最讨厌的人在自己面前“讨价还价”。

“这两个攻击卷轴我不需要,给你。”

“你以为我这儿是垃圾回收点啊?你不要的就扔给我?!”

“你用得上。”

“哈,我对付魔兽才不需要用什么攻击卷轴呢……说了不要!给我拿走!!”

“那就当寄存在你那边……给。”

“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吗!!!”

“%W$%$……”

“#Q%R$%#&……”

塞希尔:“……”

你们不要我要啊!!我这一个攻击卷轴都没有啊!!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行不行啊!!打怪时只能躲在你们背后的我不要脸的吗!!

满腹委屈的塞希尔眼巴巴瞅着辛,可惜对方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乞求信号,最终那几个卷轴还是被硬塞到了厄西的手里。瞧着厄西一副被强按着头吞下苍蝇般的厌恶表情,塞希尔简直想立刻把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揍成猪头。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洞外的风雪比之前稍微小了一些。等待的时间是很无聊的,辛本就话少,厄西又懒得说话,塞希尔则是被打击得根本不想说话,一片沉默中,辛干脆拿出地图继续研究路线,厄西瞥了他一眼,也掏出地图“认真地”看起来——虽然他看得懂的只有左上角那个沙漏图案。

此时已经是他们进入雪原的第二天下午,沙漏的流沙流泻了近一半,这说明这场比赛只留给他们最多四天的时间。第四天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没有抵达终点,就意味着会成为被淘汰出局的失败者。

也不知道黑洛弥这小子现在走到哪里了……

厄西微微蹙眉,然而他表情突然一变,猛地抬头向洞外望去。

“怎么了?”对方剧烈的反应引起了辛的注意。

厄西没有回答,他表情专注,一直盯着洞外,然后他露出有点困惑的神情,微微侧着头,像是在仔细聆听什么。

“你装神弄鬼什么呢?”塞希尔没好气道。

“你们……”厄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有没有听到歌声?”

辛和塞希尔都愣了一下,然后彼此对视一眼。

“没有。”辛回答。

“你幻听了吧?”塞希尔冷哼道,“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厄西皱起了眉。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虽然很遥远,但他确信那是少女吟唱的歌声,空灵而飘渺,优美而动听,仿佛幽夜莲香,穿透了呼啸的夜风,清晰地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他觉得这歌声熟悉无比。

只是厄西一时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听过,毕竟他经历过的轮回太多了,每一次的经历又不尽相同,根本无从分辨。

“我要去看看。”厄西突然站起身,抬脚就要往洞外走。

“不行。”辛也迅速站起来,闪身挡在厄西身前。

厄西盯着辛,辛也望着厄西,两边都是毫不退让的样子,山洞中突然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风声呼啸。塞希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气氛惊到,他左看看右看看,半天愣是没敢出声。

突然,厄西猛地向右侧冲去,同时手中寒光一闪,那柄黑色锋利的小刀如暗器般射向前来阻挡他的辛。金发少年明明手无寸铁,却在利刃快刺中他时扬臂一挡,小刀正击中对方突然横在手臂前的魔法卷轴上,深深地嵌入其中。

厄西一愣,下一秒,那个理应已被刺穿破坏的魔法卷轴竟散逸出了明亮的绿光,就似扩散的柔柔水波般,厄西只是被绿光一照,就觉得浑身发软,他心道不妙,想赶紧迈步逃出绿光的范围,却觉得脚下一沉,低头去看,竟是脚下的地面如沼泽般陷了下去,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转眼就吞没到了小腿的位置。

……啊啊啊可恶!!

绿光很快消散,地面又恢复了原状,但厄西的腿却彻底陷在厚实的地面里动弹不得了。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也就几息之间,而形势的逆转却已翻天覆地。

“辛!你没事吧??”塞希尔大惊失色地跑到辛身边,紧张地打量着自己的好友,转而怒气冲冲地瞪着厄西,“你、你刚才竟敢偷袭!!太卑鄙了!!”

何止是偷袭。厄西想。如果可以,他真的想一刀灭了这个冒牌货,但果然和系统小助手之前所说的一样……在世界系统的庇护下,这个人可以轻松应付任何危机。

“塞希尔,不要无礼。”

辛淡淡一句话封住了塞希尔义愤填膺的怒骂,然后他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坐下来研究地图,云淡风轻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了拍灰尘。

“放我出来。”厄西瞪着那个坐在篝火前的少年,恨恨道。

辛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狂暴的风雪,又看看厄西,摇摇头。

“我不能让你出去,太危险。”

厄西真是想骂人了,但无论他再怎么叫嚣,辛都不再理他了。

无奈,厄西只能黑着脸就地坐下,塞希尔嘟囔了一句“让你不知好歹”,也回到篝火旁继续烤火取暖。

这方狭小的洞穴空间内,重新归于了平静。而回荡在厄西耳边的歌声,也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化为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薄雾,彻底消融在了呼啸的寒风中。在歌声消失的那瞬,厄西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失落,仿佛心湖被投掷进了一枚石子,那种遗憾的感觉在心底泛起圈圈涟漪,直至又重归平静。

……还是错过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歌声的消失而被抽空了般,睡意不知不觉笼罩了整个意识,银发青年渐渐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眠。

******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歌声。

空灵而飘渺,轻柔而哀伤,像一道若有似无的轻烟,从遥远的时空之外传来。

——还带了几分异样的熟悉感。

若是在平时,我一定会认真探寻这份熟悉感的来源,但现在,我已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力。

胸口传来隐隐的阵痛,和以前无数次轮回一样,这份胸口被贯穿的痛感会残留至下一个轮回的开始——它会提醒着我上一次的终结,以及,下一次的重新开始。

我知道的,我现在需要赶紧离开这里,再过一会儿,那批人就会进入这个洞窟。当然,那个人……也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但现在的我,做不到。

我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躺在血棺中,一动不动。

歌声依旧萦绕在耳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慰着我。虽然那是十分悲哀而凄凉的调子,却也听得出其中蕴含的温柔和担忧,第一次,我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我想要沉睡。

我想要沉浸在这温柔而哀伤的歌声中,永永远远的沉睡下去。

——再也,不要醒来。

——第10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9章:汇合

当这场突然而至的暴风雪终于停歇时,已临近黄昏。

夕阳从厚厚的云层中投映下一片橘黄的余晖,连呼啸的寒风都知趣地停歇了下来,哪怕此时熄灭篝火,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寒冷。

塞希尔站在洞口,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转头看着辛,目光中隐有期待。

“可以继续赶路了。”塞希尔说。虽然此时离夜晚降临已不远,但这场考试需要分秒必争,哪怕多走一里地都是有意义的。

辛看了一眼仍靠在山洞石壁上闭目沉睡的银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之前在发现厄西睡着后,辛就已经解除了对方腿部的桎梏,以便他能睡得更安稳一些。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早再出发。”

塞希尔原本期待的表情一下就垮下去了。

果然……

但为什么啊!!明明之前关系还那么恶劣的,怎么辛突然对这家伙就是不离不弃的态度了?!甚至连之前对方的袭击都毫不在乎??

如果不是有辛看着,塞希尔估计自己早冲过去揪着厄西的衣领大力摇晃问“为什么!!”了。

郁闷地吐口气,塞希尔望了一眼绚烂的晚霞和平静的雪地,没精打采道。

“好……那我出去找点吃的。”

幻境中的动物死去后立刻会化为流萤般的碎光,根本没办法靠捕猎来填饱肚子,但一些低矮的灌木倒是会结出甜美的果子,可以拿来充饥,先前储备的野果已经都吃完,现在该是去补给的时候了。

辛站起身,似乎想一同前去,但他看了一眼犹在沉眠的厄西,又有点犹豫不决起来——就算这个人似乎实力不弱,可陷入沉睡时同样毫无自保之力,留他一个人在这里,辛实在没法放心。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看出好友的为难,塞希尔立刻说,“我会很快回来的。”

辛思索片刻,掏出三个魔法卷轴递给塞希尔。

“不要走太远。”

收下卷轴,塞希尔总算心理平衡了一些,他自信满满地拍拍胸口,说着“放心吧交给我”,便兴冲冲地出去了。

******

少年踩着积雪渐渐走远,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

篝火已经熄灭,金色的夕照投射进来,把这方小小的洞穴分割成光与暗的两个世界。辛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碧绿的眼眸如夜幕中的明亮星辰,在洞穴昏沉的暗影中闪闪发光。他静静地望着那个睡得安稳的青年,虽然他并不介意对方的横眉冷对,或是充满杀气的怒视,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这个人睡着时平静安详的样子。

——因为这样,自己就可以看得更久一些。

屈膝而坐的少年换了一只手,继续托腮望着那边的青年。比起靠近,他更享受这种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观望的状态,甚至……还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夕阳缓缓地沉落,投映在洞口的光线也在慢慢偏移位置,那是肉眼可见的时间流逝,慢慢缩小的光和渐渐扩大的影,就像光阴的更替,看久了便让人产生一种时空倒错的恍惚之感。辛看着那人英俊的面容渐渐隐入黑暗中,就似无声沉没进黑色汪洋中的沉船,曾经体验过的那种呼之欲出的熟悉感突然又袭上心头,甚至让他不由得僵直了身体,可脸上依旧一片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忍不住扪心自问。再联想到对方近乎偏执的敌意,以及这段时间感觉到的种种微妙和异样,一个古怪甚至有些疯狂的想法突然在心中萌生,一出现便再也抑制不住。

难道……我们以前是认识的?

一贯淡漠的绿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辛不可思议地看着厄西,像第一次认识他般仔细打量着青年,但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洞外突然传来一声细小的磕碰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了,辛猛地转过头去,朝洞外凝视片刻,然后他拿起身侧自制的弓箭,悄无声息地起身,朝外走去。

洞穴外有一小片空地,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此时还残留着塞希尔离开时留下的脚印。夕阳犹在,洁白的雪地宛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有些地方因为冰雪的折射还泛出金粉的光泽,乍一看瑰丽无比。空地之外接壤着一小片树林,笔直的黑色冷杉高耸而立,像一个个沉默隐忍的战士。

辛默不作声地扫视着周围,最终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棵冷杉上。

“出来。”他冷声道。

大概本就不打算隐藏,辛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便迈着悠闲的步子从树后走出。

那人一身朴素的灰色衣衫,虽然容貌俊美非常,但依旧给人一种存在感很弱的感觉。他脸上带着无害纯良的微笑,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中,看不到半分笑意。

“你们走得很快嘛。”黑洛弥微笑道,声音清澈悦耳,“害我追得好苦。”

辛的目光落在少年的右手上。虽然对方的四肢纤细修长,看上去似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右手轻松拖拽着的……是昏迷不醒的塞希尔。

幻境中不会出现真正的“死亡”,只会在受到致命伤后被强制送出考场——当然,这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考试资格。辛紧紧盯着似已完全失去知觉的塞希尔,半晌,重新看向一脸笑意的黑洛弥。

塞希尔并不弱,这一点,与之相处了五年的辛再清楚不过。但这个叫做黑洛弥的少年似乎很轻松就制服了塞希尔,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这个人……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想干什么?”没有“杀死”塞希尔,而是把他带了过来,明显不只是为了炫耀而已。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黑洛弥把塞希尔往雪地上一甩,双手抱臂,轻松地靠上身后的冷杉,好整以暇地望着辛,“你应该知道厄哥哥很讨厌你的吧?却还死皮赖脸地一直跟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一个骗子来指手画脚。”

“随便血口喷人可不好。”黑洛弥嘴角始终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弧度,“我只是个很普通的考生而已,想来找一直很照顾我的大哥哥一起赶路,怎么在你这个贵族少爷眼里,就成骗子了?”

“是么。”辛淡淡道,“他现在正在休息,没空理你,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说着辛转身就要进洞,在他即将迈进洞口的那一刹,一道寒光自背后袭来,少年侧身一避,那柄锐利的小刀轨迹未变,仍朝着山洞飞去,但洞口突然浮现出一层碧蓝的光幕,利刃顿时像陷进了海绵中一般,在光幕中速度骤减,最后软绵绵地掉落在地。

黑洛弥的目光暗了暗——如果不是这道讨厌的结界,他早就进去抢人了,才不会在这里同那家伙废话半天。

“一人换一人。”

看到对方重新驻足,黑洛弥干脆利落地抛出了筹码。

“你让厄哥哥出来,”他踢了踢脚边仍没恢复意识的塞希尔,“我就把这个蠢货还给你。”

“一人换一人?”

辛沉默片刻,突然轻笑一声,淡漠的绿色眼眸似坠入了千年寒冰,冰冷得让人心颤。

“但如果……我两个都想要呢?”

******

厄西是被吵醒的。

他很久没睡得如此安稳了,虽然记不得到底梦见了什么,但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一直包裹着他,就仿佛浸泡在温水中,舒服惬意得让他想永远都不要醒来。

“两个都想要?哈,你这家伙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不怀好意地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才叫贪心。”

“啊呀,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断断续续的声音闯入梦境,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听得不甚分明,却十分扰人。厄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把这些讨厌的声音挥散。

“我警告你,少再跟着他。”

“哼,原话奉回。”

不光是说话声,期间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打斗声,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厄西被吵得不行,只能无奈地睁开眼睛。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即发现自己腿上的束缚已经没有了,抬头环顾洞穴,篝火已经熄灭,辛和塞希尔都不见踪影。

咦?难道是扔下我走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厄西,但没等他高兴多久,就听到了洞外越来越激烈的打斗声。

“呵,还当你多厉害呢,不过如此嘛。”

“死到临头的人果然废话很多。”

“你……!”

一个声音是辛的,而另一个声音……

厄西立刻从地上跳起,冲到洞口。

“黑洛弥!”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同时停下来,一起看向从洞穴中走出的厄西。在穿过洞口的那刹,厄西感觉到了结界力量,不过它似乎只会抵御来自外部的袭击,对主动出来的厄西并没有阻拦之意。

听到熟悉的声音,黑洛弥的手立刻垂下来,掌中锋利的武器不动声色地收回衣袖中,然后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连黑沉沉的眼眸都似染上几分光彩。

“厄哥哥!”

******

当听到黑洛弥说出那句话时,我是吓了一跳的。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遇到过?”

这次在商队中的相遇完全是个意外,自从那件事之后,我轮回重生后都不再去找这家伙的麻烦了——我都想通了,与其执着一个不会改变的结局,还不如开开心心享受活着的每一天呢!

所以当看到他出现在商队中,我立刻缩到角落装作没看见。没想到休息的时候,这家伙却主动凑过来,还张口就来这么劲爆的一句。

“我没见过你。”我迅速否认,“你认错人了。”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我被盯得发毛,心虚的同时,火气也蹭地冒出来了。

“你想干嘛?要找茬啊?”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一脸认真。

“我觉得和你很投缘,交个朋友吧,可以吗?”

我震惊地看着他。

这次轮回中他根本没见过我,算上刚才总共也就和我说了两句话,投个P的缘!

而且我都吃过一次做朋友的亏了,同一个坑我会再进第二次吗!

“不可以。”

我面无表情地挥开他的手,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33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20章:惊变

辛木着脸,看黑洛弥“兴高采烈”地跑向银发青年——擦肩而过的时候,辛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瞥来的轻蔑而得意的目光。

这家伙……真是够幼稚的。辛想。

比起黑洛弥的喜悦,厄西对再次重逢更多的是欣慰,他看着孤身一人的黑洛弥,讶异道。

“你一个人走到这里的吗?”

黑洛弥立刻点点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等待大人夸奖的小孩子:“虽然费了一番力气……不过总算赶上了。”

这小子可以啊!厄西想。看来就算主角地位被抢了,这家伙运气也还是不赖的嘛。不过……那一脸的“快来夸奖我啊”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不错。”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得发毛,厄西生硬地点评了一句。

黑洛弥立刻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容,脸颊也浮出一层淡淡的粉红,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和厄哥哥你比起来……还是差得远呢。”

厄西:“……”

这家伙的性格和过去比真的差好多啊喂……太不适应了!

“啊,天色也不早了。”黑洛弥抬头看一眼已经沉落了大半的夕阳,十分自然地就要去拽厄西的胳膊,“来的路上我发现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可以暂住一晚,跟我走吧。”

一道利箭噌地射来,黑洛弥眼疾手快地一缩手,那道箭矢便从他和厄西之间穿过。

“你不可以跟他走。”辛放下了手里的弓箭,面无表情地看向厄西,“他……”

突然,大地颤动了一下。

远处的雪林中突然飞起无数惊鸟,铺天盖地得仿佛乌云,从天际黑压压地飞过,与此同时,大地又颤动了一下。

厄西他们三人惊疑不定地彼此对视一眼。

“怎么回事?”

平静的雪山很快不再平静,更多的飞鸟从林中惊起,其中还夹杂着不少飞行魔兽,它们都像在躲避什么般,争先恐后地飞向山下,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频繁,树木上的积雪纷纷被震落,寒风又起,飞扬的雪花和冰晶缭乱人眼,似是又一场风暴来临的前兆。厄西看着飞鸟惊起的方向,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都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甩下这句话,厄西飞快地冲进了那片冷杉林。

******

厄西在林中飞快地奔跑,很快选定了一棵明显比周围树木都要高大挺拔的冷杉,身手矫健地翻爬上去。

踩在树梢顶端,视线明显比下面开阔很多,地面的震颤犹未停止,厄西向远处眺望,看到远处的雪林中不断有树木倾倒下去,像是被什么铲平般,所过之处,势不可挡。

厄西眯了眯眼,想看得更仔细些,但树木倾倒时也掀起了巨大雪雾,一片白茫茫中,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到魔法卷轴的光芒,但大多一闪即逝,很快就湮没在丛林雪幕之中。

大地还在震颤,那股铲平丛林的力量离这边越来越近,寒风呼啸,带来了萧瑟的冷意,也带来了远方的声音——厄西听到了,那片雪幕中,传来了魔兽的嘶吼,考生的惨叫,丛林中不再有魔法卷轴的光芒闪烁,取而代之的,是因受到致命创伤而被纷纷传送出去的,象征丧失考试资格的失败之光。

“是兽潮……!!!”冷风捎来了越来越多凄惶的声音,传递着同一个令人惊惧的信息,“兽潮来了!!!”

******

厄西赶回空地时,黑洛弥他们都还在原地等他,不过多了一个塞希尔。

“他怎么了?”厄西惊讶地看着昏迷不醒的灰发少年,他此时正被辛背在背上。

辛冷冷看了黑洛弥一眼,后者则一本正经地看着厄西:“撞到了头而已,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们有大问题了。”厄西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焦急,“兽潮马上就会到来这里,如果被卷进去,我们都得出局!”

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无论人族还是魔族,对兽潮都不陌生,兽潮的成因多种多样,而结局往往只有一个:一旦正面遇到,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有太多的村落因为不幸遭遇兽潮而彻底消失,如被从地图上抹去了一般。

就算之前有各种不愉快,此时几人都没心思再去计较。厄西一把将塞希尔从辛背上拎下来,改背在自己身上。虽然很无耻,但现实让人低头,厄西别扭地移开目光,不去看一脸惊愕的金发少年。

“我来背人,这样你能走得更快点。”厄西小声说,“你在前面领路,我们跟你走。”

******

三个人在雪山上飞快地奔跑着。

看着跑在最前面的金发少年,厄西第一万次在心底发出了哀叹。

如果系统此时在线,恐怕就要谴责他是叛徒了……但他能怎么办!不能使用魔族的天赋技能,自己对兽潮也束手无策,而辛是“主角”,只要跟着他,逃过一劫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虽然手段有点不光明,但大、大不了算我欠他一个人情!

很快,他们就跑离了之前的低谷地,开始顺着雪山往上跑。站在高处向后俯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洪水般黑压压一大片的兽潮。夕阳已经快要彻底沉落在雪山之后,如果太阳落山前还不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等黑暗彻底降临后,他们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兽潮分流了。”黑洛弥负责殿后,一直密切观察着山下的情况,“有一股……朝山上来了!”

兽潮一旦上山,引发的地面震动就很可能带来雪崩,眼下的形势立刻比之前还要严峻。辛环视四周,干脆放弃了大路,指向右侧的一条小路。

“走那边。”

黑洛弥面露豫色,显然不太信服对方的引路,但厄西已经飞快地改变了方向。

“走走走!快跟上!”

黑洛弥胸口一窒,内心的郁闷又多了几分。他搞不懂为什么厄西之前对辛还各种敌视抵触,现在突然就如此信任,自己不在的这两天,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行人匆匆奔行在小路上,这边的积雪比大路上更深更厚,每踩一脚都会深深地陷进去,不仅奔行的速度大幅度下降,耗费的力气也成倍的增长。

“我来背一阵吧。”辛边跑边不时回头去看厄西。青年身上多背负了一个人,在雪中行进起来比他们都困难得多。

厄西摇摇头,魔族的体力本就胜过人族,何况此时的塞希尔就是个少年,这点重量厄西根本没放在眼里,就是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会觉得有点手麻。正当厄西想换个姿势时,突然感到背上的人蹭了蹭自己的脖子,然后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嗯……?我这是在哪里……啊啊啊啊啊啊!!!!”

厄西吓得差点把对方丢出去:“你鬼叫什么呢?!”

清醒过来的塞希尔惊恐地看着厄西,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起来:“我……我怎么会被你背着……”

他只记得自己外出寻找野果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头,然后就没了意识,结果醒来却看到如此惊悚的一幕。

“既然醒了,就自己下来跑吧。”黑洛弥赶上来,凉凉地说了一句。

塞希尔立刻惊慌失措地从厄西身上蹦下来。

之后,在奔行的过程中,塞希尔很快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再望向厄西的眼神都不对劲了——什么!危急关头竟然是这家伙背着我逃命的??

……

被自己讨厌的人帮了一把的感觉真是糟透了!这简直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耻辱啊!!

“辛,你当时就该扇我几个耳光,把我扇醒的。”塞希尔哭丧着脸说。

“扇了,你没反应。”辛认真地说。

塞希尔:“……”

怪不得醒来后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

天空的暮色越发深沉,天边夕阳的余晖越来越淡,直至被夜色逼到地平线,成为细长的一缕残辉。夜风骤起,吹拂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身后兽潮的嘶吼声越来越近,仿佛整个雪山都在颤抖。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辛停住了。紧跟其后的塞希尔很快也停了下来,接着是厄西和黑洛弥。

前面没路了。

他们……跑到了悬崖边上。

******

我有种模糊的感觉,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身处其中的人是难以察觉到的,但我却能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亲眼看到这个世界的改变。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兽潮出现的频率变高了。

我去过很多地方,魔域大陆的边域远比人们想象得还要远,还要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种族也远比人们熟知的还要多,还要杂。在一些格外偏僻落后的部族村落,他们甚至连语言文字都没有,然而这些原始落后的种族依旧存在着,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沉默却又顽强地存活着。

可现在,他们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让他们消失的元凶,就是兽潮。

其实这原本也不奇怪,毕竟偏远地区的魔兽数量远比大陆腹地更多,每年出现一两起是很正常的,但近几次轮回中,我发现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偏僻地界,兽潮的数量一年中竟能多达六七次。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被兽潮袭击而消失的村落,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下一次轮回中,下下次轮回中,都再找不到它们的任何痕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暗中操纵着兽潮,悄悄抹去这片大陆边缘地区的痕迹。我看得到表象,却看不到真相。

这种感觉,让我不安。

——第21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21章:捷径

四个人站在悬崖边吹着冷风,一时无言。

看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厄西的心都凉了:难道自己押注押错了?就不应该把全部希望赌在辛的“主角光环”上?

“呃,现在折返换一条路……还来得及吧?”塞希尔问。

近在咫尺的兽潮咆哮声很快回答了他。

“所以,让我们来猜猜,”黑洛弥耸耸肩,“是跳崖死得快一点,还是撞上兽潮死得快一点?”

厄西把手放在了腰间——之前猎杀魔兽时,他获得过一张飞行卷轴,如果使用它的话没准还有一条生路,但问题是:卷轴只有一个,且只能让一人使用。

厄西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黑洛弥,为了让这个人“重回正途”,他必须确保黑洛弥通过考试,所以……不能再犹豫了。

“我们不会死的。”

辛突然淡淡说了一句,打断了厄西正要掏出卷轴的动作。

辛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利箭,又掏出一个火系魔法卷轴,引燃了箭矢的顶端,然后搭弓射箭,把这道火矢射向了悬崖对面。

此时夕阳已完全落下,那根熊熊燃烧的利箭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火矢并非如他们预料般坠入深渊然后消逝不见,而是稳稳地钉在了某个东西上,映亮了对面的景象。

那边……也是一道山崖!

他们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悬崖,更像是在峡谷边缘,如果能跨越这道深谷,抵达对岸,那就不用怕后面的兽潮了。

“可这个距离……也太远了。”借着火光,厄西目测了一下两边的距离,心底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破灭了。

“能过去的。”辛说。

厄西他们一起望向金发少年,看到对方不紧不慢地撩起衣袍,抽出腰间捆缠着的一圈……嗯?那是绳子还是藤蔓?

那道类似绳子的东西细长而柔韧,呈淡绿色,却又不似植物,而更像是蛇皮一类的东西,辛把它从腰间解下,又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把削尖的利箭,用那条淡绿色的绳子将它们捆紧,然后搭上弓,如方才的火矢般,射向对面的山崖。

没有任何悬念,这道“粗粗的箭矢”狠狠插在了山崖上,它们尾部捆绑的细绳在山崖之间架起了一道细细的“长桥”,辛扯着绳子的另一段,将它牢牢捆绑在崖边一个凸出的石头上。

“跟着我做。”

辛简单交代了一句,然后俯身抓住细绳,一跃跳下了悬崖。他整个人凭借细绳悬在空中,脚下用力在崖壁上一蹬,便顺着细绳倾斜的角度“嗖”得滑向了另一端。

箭矢的落脚点下方正好有一个凸出的平台,快要撞上崖壁时,少年突然引体向上,双脚猛地抵上崖壁,缓冲身体的同时纵身一跃,便稳稳站在了石台上。

厄西看得目瞪口呆。

这都行?!

……好吧,在“主角光环”面前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站稳脚跟的辛转身朝这边挥了挥手。

“抓紧时间。”他催促着,“快!”

作为辛的忠实小弟,塞希尔无论何时都会紧跟其步伐,于是毫不犹豫地照着辛的动作重复了一遍,也安全着陆。

“厄哥哥,你先吧。”黑洛弥向后退了一步,“我殿后。”

厄西摇摇头:“你先。”

“诶?但……”

“小心!”厄西突然按倒黑洛弥,一只咆哮的雪狼擦着两人的发梢从头顶跃过,不甘心地嚎叫着坠入了深渊。

厄西猛地向后看去,黑暗中,无数血红的眼睛已近在咫尺。如此近的距离,只要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会被这群失去理智的狂兽践踏成肉饼。

那一刻,所有行动皆出自本能。厄西一把抓住还在愣神的黑洛弥,另一手则握住细绳,向悬崖下纵身一跃,便滑向了山崖对面。

刺骨的寒风吹得让人睁不开眼,凶兽们的咆哮震动整个峡谷,滑至中途,厄西突然感觉手中一松,细绳软绵绵地失去了支点——山崖上用来固定细绳的立石已经被蜂拥而至的魔兽踩碎,在塞希尔的惊呼声中,单手抓着细绳的厄西像荡秋千一样,以一个更加迅猛的速度朝山崖这边荡了过来,但看上去最后他们将会重重撞在崖壁上,撞成肉饼的结局也并不在上面被魔兽踩成肉饼好多少。

“抓紧我!”厄西突然大吼一声,被他拎在手中的黑洛弥会意,立刻紧紧反抱住青年的腰。

腾出一只手的厄西立刻双手都握住了细绳,他突然发力,拽着细绳开始向上攀爬起来,且不说这个过程对身体平衡性的要求极高,耗费的力气也很惊人,厄西的手背和双臂都暴起了青筋,黑洛弥看在眼里,黑沉的眼底有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

——这份力量和对身体的掌控力,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名魔族都要出色。

——这个人……真是让自己越来越欣赏和兴奋了。

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当细绳快荡至另一边的山崖时,那个落脚的平台已离厄西不远。他猛地向上跳起,双手稳稳扒住了平台的边缘,整个身体悬挂在空中。

“你先上去。”厄西气喘吁吁地对黑洛弥说。

黑发少年虽然看上去纤细瘦弱,身手倒很敏捷,他十分麻利地就翻上了平台,转身想要去拉厄西时,对方也已经爬上来了。

“呼……”

一踏上平台,厄西就瘫坐在了地上。双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崖壁上方的那道火矢还在燃烧,借着火光,他看到塞希尔和辛都在看着他,前者一副看怪物似的眼神,后者也不再是冷冰冰的麻木脸,表情显得很是复杂。

“你……很厉害。”辛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这似乎是一句夸奖,但厄西完全没从中听出夸赞之意——当然了,来自敌人的评价他也不在乎。双臂的疼痛比之前减轻了许多,酸麻的感觉却渐渐扩散开来,厄西刚想试着去活动,一双手先一步覆了上来,轻轻揉捏着他左臂酸痛的部位。

“厄哥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黑洛弥微垂着头,似是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厄西的肩臂上,虽然对方按揉的力度十分适宜,甚至可以说舒适,厄西还是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什么,举手之劳。”厄西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黑洛弥的手,对方愣了一下,但还是识趣地收回了手,抬头望向厄西。

“之后的路上,我会努力不再给你添麻烦的。”昏黄的火光下,少年的眼睛宛如星辰般明亮,他微笑的样子,让厄西一瞬竟陷入了恍惚。

——就仿佛,自己又看到了……那个时候的他。

——那次自己最不愿忆起的轮回中,那人微笑时望着他的样子。

不可抑制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心房,厄西猜自己此刻的表情也如内心一样迅速冰寒下来——因为对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疑惑,但厄西已经没有心情去掩饰自己的反常了。

他敷衍地“嗯”了一声,皱着眉头从地上站起来。对面的山崖上,仍有大量的魔兽在徘徊观望,冲着他们呲牙嚎叫,目露贪婪。寒风从崖谷下不断吹上来,刺骨无比,虽然他们逃过兽潮一劫,但若在这片敞开的平台上露宿一晚,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是未知数。

“我们继续走吧。”辛突然说。

“走?”厄西挑眉,“走去哪里?”

这块小石台就是个崖壁上的小突起而已,能站上四个人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有什么出路。如果想离开这里,只能是想办法顺着崖壁爬到上面去,但现在天色阴沉,就算有火矢照明,可见度也还是太低,根本不适合攀爬。

大概是看到厄西在往崖壁上望,辛摇摇头,他转身拨开覆在崖壁上的一片枯黄蔓藤,露出里面一个凸出的圆石。

那个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石壁要深很多。辛握住圆石,缓缓转动九十度,在他转动的过程中,整个石台都微微颤抖起来,当他的动作停下后,平台背靠着的石壁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可容两人通过的深邃通道。

“这里有路。”辛指了指这条一眼望不见底的通道,对已然呆住的众人说,“我们走。”

******

我真是服了。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幸运女神存在,那她肯定是黑洛弥他亲妈。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看到自己探索完毕确认再无价值的地方,被黑洛弥同样转了一圈后就发现了那么多稀世珍宝,我没被当场气死真得夸自己一声心理承受力好强。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在看到那些杂碎不如的跟班们欢天喜地的接受黑洛弥大方的赏赐后,躲在暗处的我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了。

这家伙……也太大方了吧?!那些价值连城的晶石连我这个魔族亲王都很难见到,他说送就送了??还有那些神器,任何一个放到拍卖会上都能掀起血雨腥风,他抬手就送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傻X吧?!

他就不知道对自己人也得防备一点的吗?要是那帮人哪天反水用那些神器害他怎么办?他到底有没有点危机意识啊。

……

诶?

对哦,他好像对自己人真的从没什么防备之心,所以……如果我成为了他的“自己人”,是不是下手干掉他也就容易一些了?

……

干脆下次轮回时……我试一试?

——第9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22章:主角光环

厄西想,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虽然这个道理他在数百次的轮回中已经顿悟,但这一次他还是想说……这世界特么的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你只是多看了几眼,就发现了地图的蹊跷之处?”厄西紧紧捏着那张少年递来的地图,声音都有些僵硬。

“没你说得那么神奇。”辛摇摇头,表情始终平淡,仿佛对此已司空见惯,“换成别人也会发现地图中隐藏的‘密码’,只是破解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成功,整张地图都会被毁掉……只能说我运气还算可以。”

这能叫还可以吗!!估计全世界的好运气都被你一个占了吧?!

厄西扶额,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手中的地图——和自己手中那份初始地图完全不同,这张被辛“破解”过的地图,上面已不再是一些单调简陋的线条,而是更加详细和丰富,其中最醒目的变化是,在地图中央一座疑似山峰的中央,出现了一条贯穿山峰内部的曲折红线。按辛的解释是,这是一条隐藏在雪山山体中的密道,虽然密道中或许也有诸多阻碍,但这绝对是抵达终点的捷径。

……简直就像是世界系统特意给它的宠儿特设的通关快速通道啊!

“真不愧是辛!”塞希尔激动得两眼放光,“这下我们肯定是最先到达终点的考生了!!通过考试肯定没问题的!”

“哦,是吗?”厄西似笑非笑地瞄了塞希尔一眼,“你还是先祈祷自己不会再晕过去,需要让人背着走到终点再说吧。”

塞希尔:“……”

“啊,别那么热情地看着我,虽然我的确背了你一路,也不需要你肝脑涂地的报答我……不过如果你想再背我一路还还恩情,我也不会介意的。”

塞希尔气得眼都红了,但对方却又真的对他“有恩”,这让他郁闷得无以复加,简直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被厄西背过的自己拽下来痛揍一顿。

“……咱们走着瞧!!自大狂!!”最后少年气呼呼地甩下一句话,拽过还没反应过来的辛,怒气冲冲走到前面去了。

“可恶……好不容易发现的捷径,为什么偏偏会和这种讨厌的混蛋同行啊……”远远地,还能听到塞希尔愤愤地碎碎念。

看到塞希尔像躲瘟疫一样,把辛带离得和自己远远的,厄西嘴角的笑意更愉悦了。

“虽然算是欠你个人情……但果然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自在。”青年低语了一句,迈开步子也向前走去。

黑洛弥落在最后面,他看看前面的辛,又看看心情似乎不错的厄西,撇了撇嘴。

“破解了地图就那么高兴吗?”少年低头看向手中敞开了半截的地图——那是他的地图,此时它的中央,也赫然标注出一条横穿山体而过的红色路线。

——就和辛的那份一样。

“明明很简单的嘛……”黑洛弥耸耸肩,把地图随手揣进兜里,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初时只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渐渐变成了四人并行都不觉得拥挤的宽敞大道。除了刚进入通道时,需要引燃火系魔法卷轴来照明外,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用到照明的工具——在通道的岩壁上,渐渐出现了夜光石般的水晶,一开始星星点点,稀稀疏疏,但渐渐就变成一簇簇,一群群,像盛放在沿途的锦簇花团。走到后面,甚至有一段路,右边一整面墙都是透明发光的水晶,荧蓝的光芒美丽而神秘,映照在人身上像披下一层透明的蓝纱。

“好像……越走越冷了啊。”塞希尔抱着双臂,狠狠打了个哆嗦。通道内的温度其实并不低,但他还是感觉有种无法抵御的冰寒自心底冒起,仿佛灵魂都要冻结。

“它们在吸收能量。”辛皱了皱眉,用手去触碰那道水晶壁,随即很快就又收回了手,表情也越发严肃,“它们很活跃。”

“我们不能在这边待太久。”厄西也皱起眉头,他倒是认得这些水晶,学名叫做噬灵魔晶,在魔族的黑山边缘有很多,长年累月在魔晶范围内活动的生物,慢慢都会像被吸光了精魂般,变得毫无生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而噬灵魔晶虽名字中带着“魔晶”二字,却和能提供力量的普通魔晶完全不同——一个是掠夺,一个是给予,无论人族还是魔族,对这种如诅咒般的不祥晶石都毫无好感。

除了一类人。

——巫妖。

只有那群本身已经不能称之为活物的老怪物,才喜欢收集这玩意,毕竟被吸取掉活力、空剩躯壳的无魂者,最受这群喜欢制作不死傀儡的怪物们所喜。他们的巢穴中总是堆满了这种晶石,甚至有些巫妖直接就会把据点定在噬灵魔晶的矿坑里。

辛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塞希尔更是干脆小跑起来,但从他苍白的面容来看,运动也没有让他摆脱掉萦绕魂魄的冰寒。厄西转过头,想催促黑洛弥快点跟上来,不经意间却看到少年正兴趣盎然地观察那些水晶。

“黑洛弥?”

厄西那一瞬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因为哪怕不知噬魂魔晶为何物的普通人,在接近这些美丽却危险的晶石时,也会本能的产生不适,就像塞希尔那样——起码,但凡是正常人,都不会露出如黑洛弥脸上那种愉悦而沉醉的表情。

可当厄西眨了一下眼睛后,一切就都变了——少年脸上并没有那种不合时宜的赞赏表情,而是和塞希尔一样,脸色微微发白,紧蹙的眉头显示出本人此刻身体似乎极为不适。

“我们快点走吧。”黑洛弥望向厄西,声音干涩,似乎连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精力,“我感到很不舒服。”

厄西盯着他,没说话。

黑洛弥脸上有一丝茫然,小心翼翼道:“厄哥哥……你怎么了?”

厄西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没什么,走吧。”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才彻底离开噬魂魔晶的区域,进入了一条极为狭窄的隧道。这片隧道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奇异的荧光苔藓,得以让他们避免了火系魔法卷轴的消耗——虽然辛那边似乎储备了大量的火系魔法卷轴,但这一路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险情,这种能产生巨大威力的魔法卷轴如果只用来照明,就真的太浪费了。

几个人侧着身子,在这条狭窄的隧道中艰难行进了许久,突然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他们终于重新进入了开阔地。当所有人走出隧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都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塞希尔甚至“哇”地大叫了一声。

这是一个明显有人工修筑痕迹的大厅。

不,与其说是大厅,这里更像是一个封闭的广场。一眼望去,整个地面都铺就着平整的黑色砖石,在广场中央,矗立着两个通体雪白的石碑,在一片纯黑的环境下,扎眼无比。

但真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是分布在大厅周围石壁上的众多洞窟。

这些洞窟大小不一,高度也不尽相同,有的紧贴着地面,有的半悬在空中,而且数量繁多,粗略一数至少有三四十个。每一个洞窟似乎都连通着一条道路,只是站在外面向里张望,洞内的情景似乎都差不多,完全看不出差别。

“我们现在是需要选出一条路……然后继续走吗?”塞希尔不确定道。

少年的疑问并没得到回应,因为余下三人在环顾了一圈洞窟后,几乎是同时迈上了广场,走到那两个石碑跟前。

石碑约有两人高,看材质似乎只是普通的白色大理石,上面空白一片,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讯息。厄西研究了半天,一无所获,他看向黑洛弥,后者也无奈地摇摇头。

“只能靠运气了。”辛把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来,显然他也放弃在这边寻找线索了,“你们想选哪条路?”

“你呢?”厄西反问,“你想选哪条?”

辛环视一圈四周,沉默着没说话。看得出,他对这次的选择是真的毫无头绪。

厄西想了想,对辛伸出手:“把你的箭给我一支。”

辛立刻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木箭,递到青年手中。厄西半跪在地,把那枚木箭平放在黑石砖地上。

“既然都没头绪,那就用运气赌一把——我们都转动一次木箭,最后箭头指向哪个方向的洞窟,我们就把那个洞窟作为备选路线,最后举手表决,一起决定到底要进入哪边。”

话虽这么说,其实厄西只是想看看辛最终转出的方向是哪里——有世界系统的庇佑,那条道路十有八九就是正确的。

塞希尔立刻皱起眉:“这样也太随便……”

“行。”

塞希尔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好友干脆利落地应声道,并也在那根木箭前半跪下来,毫不犹豫地伸手波动了那根箭矢。

有那么一瞬,塞希尔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只要是厄西提出的方案,辛都会无条件地执行和支持。

……

不不不,这也太可怕了!!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辛转动的木箭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速度越来越慢,最终箭头指向了东北角的一个贴近地面的洞窟。

嗯,那里就是正确的出路了。厄西心里默默想。

但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异样,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塞希尔是第二个转动木箭的,箭头最终停下的方向是西北角。

厄西第三个进行尝试,而最终结果一秒就出局了——他的箭头指向了来时的那条路,毫无参考价值。

轮到黑洛弥时,少年对这种运气选路法明显很不看好,拨弄木箭时也很漫不经心,箭矢慢悠悠转动了两圈,就渐渐停住了,而它所指向的方向……

看到那个结果时,厄西心头没来由地狂跳了一下。

黑洛弥箭头的指向,和辛之前转出的结果——

竟然一模一样。

黑色的砖石地面上,之前辛的箭头所指处被一道划痕标记过,而此时,黑洛弥的箭直接和那道划痕完美重合了。

现场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居然能这么巧合?”塞希尔忍不住多看了黑洛弥几眼。这个一直跟在厄西身边的少年,除了那次在小餐馆里一口气吃了六份黏牡糊让他印象深刻外,再没什么其他印象,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黑纱阻隔着外人的窥视一般,塞希尔总觉得没几天自己甚至会忘记这个人的长相。

“看来我们必须要走那边了。”厄西故作轻松道,但心底的波动却比谁都激烈——第一场考试遇到那种倒霉的意外,他还以为是世界系统对黑洛弥的恶意,但现在看来……莫非在自己和系统的干预下,黑洛弥的“主角光环”又重新找回来了?

……突然觉得前途充满了希望!

自然也不用举手投票了,几个人毫无异议地都选择了东北角的那个洞窟。只是连续高强度的赶路让大家都十分疲惫,进入洞窟后没走多远,众人就默契地找了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地面,就地坐下休息。

“你们先睡,我来守着。”辛说。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在山体内发现魔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还是我来吧。”塞希尔自告奋勇道,“辛,你已经很辛苦了,还是你先去休息吧。”

“我……”

“嗯,我觉得小希希的提议挺合适的。”厄西打断了辛的话,对着塞希尔微微一笑,“毕竟小希希路上都已经睡了蛮久的,对吧?”

“……”

塞希尔突然有种糟糕的预感:被这家伙背着睡了一路,或许会成为自己此生最不堪回首的黑历史之一……!!

辛看了厄西一眼,不知是不是火光映照的错觉,那双淡漠的碧色眼眸似乎有了些微波动。他也没再推辞,对塞希尔点点头,走到靠里的位置,在洞壁附近躺了下来。

“沙漏铺满一层后叫醒我。”厄西躺下来前对塞希尔扬了扬地图,“当然,要是实在撑不住,提前叫我也行。”

“闭嘴睡你的吧!”塞希尔狠狠瞪了厄西一眼,气哼哼地又把身子往辛那边挪了挪,坚决远离青年。

厄西笑了笑,紧挨着黑洛弥躺了下来——黑发少年选择的休息地点和辛他们正好相反,彼此间隔了一段距离,正合厄西的意。

“怎么了?”躺下来后,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厄西疑惑地偏过头。

“……你刚才是在帮他。”

厄西没听懂:“什么?”

黑洛弥转回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洞顶。

“厄哥哥你让塞希尔先守夜,不就是为了让那个冰山脸能多休息一会儿?表面看起来很厌烦,实际你也挺关心他嘛……”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厄西有一瞬几乎都要以为对方是在闹别扭了。

“你讨厌辛?”厄西好奇道。

“当然。”对方大大方方承认道,“我最讨厌那种装模作样的家伙了……我以为厄哥哥你也会讨厌的。”

厄西确信这次不是自己的错觉了:这小子绝对就是在闹脾气啊!该说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吗……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家伙以前可是比辛还要装模作样一万倍的好吗!

“我是挺讨厌那种人的。”厄西意味深长地看了黑洛弥一眼,“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辛的实力还是不错的,想要通过考试,他就一定不能掉队。”

如果“主角”都被ko了,其他人都直接洗洗睡得了!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嗯?”

“厄哥哥你完全就是把那人当成了团队领头者……为什么?你为什么就那么笃定他一定能带我们走出去?”

“呃……”厄西语塞,有种考试作弊被人当场揪出来的窘迫——我不就是蹭了一下外挂而已嘛,用不用这么咄咄逼人啊!

“……其实我也不弱的。”

“啊?”厄西还沉浸在心虚中没回过神。

“如果只是想通过这场考试的话,我也能办到的。”黑发少年的目光始终直直地望着黑色的穹顶,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你用不着委屈自己在那家伙面前强颜欢笑。”

……这是什么破形容啊!谁强颜欢笑了!

厄西扶额,哭笑不得。

这就是真主角对伪主角的天然敌意吗?否则以前也没见黑洛弥会这么小心眼的……

啊不对。厄西微微一怔。

其实那家伙在某些地方……还真会是这样小心眼的。

抑制住胸口的些微不适,厄西故意板起脸,粗暴地揉了揉少年的黑发:“赶紧休息,有功夫想这些无聊的事,还不如多睡一会儿呢!”

“根本就不无……”

“闭嘴。我先睡了。”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少年的抱怨,厄西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对方。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投射了过来,许久后才慢慢移开。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响起了一声叹息,厄西闭紧了眼睛。

——又想起了讨厌的事情。

——果然想要完全忘记,还是……有点困难啊。

寂静很快弥漫了整个洞窟,极度的安静就似上涨的潮水,身处其间,会有种类似窒息的不适感觉。塞希尔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又朝篝火跟前凑了凑。

总觉得好像变冷了……不知是不是错觉。

就在灰发少年盯着跳动的火光发呆时,突然听到一阵衣服的窸窣声,警惕地抬起头,却发现是对面角落的那名银发青年坐起了身。

“这么快就醒了?”塞希尔瞄了一眼铺在脚边的地图,皱着眉对那人道,“喂,时间还没到呢。”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缓慢,甚至还有点笨拙,就似第一次学着站立的婴儿般,费了很大力气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喂?”塞希尔看得目瞪口呆,“你在搞什么呢?”

依旧没有回音。那个人仿佛根本没听到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饶是再神经大条,塞希尔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刚想站起来,却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

“辛?”

不知何时也已经起身的金发少年用手指在嘴唇处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示意塞希尔先不要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厄西身边。

塞希尔看到,哪怕辛已经走到了厄西的正面前,那名银发青年同样没有任何反应——明明他的头一直抬着,视线始终平视着前方,却依旧对辛视若无物。而此时,在场的第三个人也醒来了——不,或许那名黑发少年比他们醒来得都早,只是他坐起身后就一直紧盯着青年,脸上带着警惕和疑惑的神情,似是在静观其变。

辛又仔细查看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他突然脚步一转,走到黑洛弥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黑洛弥也毫不客气地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目光阴沉。

辛如冰湖般平静的绿色眼眸出现了强烈的波动,声音更是冰寒无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快看!他要去哪儿?”塞希尔的声音打断了黑洛弥和辛的争执,两人同时转头,看到银发青年迈开了脚步,开始朝洞外走去。

黑洛弥和辛对视一下,同时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松开手,小跑着跟上厄西,一起往外走去。

虽然一开始步履有些蹒跚,但银发青年的动作很快就流畅起来。如果不是因为目光空洞,表情麻木,乍一看和正常人根本没什么不同。

“他是不是在梦游?”追上来的塞希尔在辛耳边小声说。

辛摇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跟在厄西另一侧的黑发少年。

“比起梦游……我觉得更像是被人控制了,如同傀儡一般。”辛缓缓说道。

黑洛弥冷笑一声:“毫无常识的家伙还是闭紧嘴的好,不懂装懂,丢人现眼。”

“喂,你怎么说话的!”听不得任何人诋毁自己的好友,塞希尔立刻怒目而视,但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后,塞希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窜而起。

那个眼神……简直和最嗜血最可怕的野兽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塞希尔觉得头上被撞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很快,厄西走出了洞窟,三人紧跟其后,当重新踏上那方黑色的宽阔广场时,所有人都是一怔,塞希尔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都在颤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片由黑色砖石砌成的广场,此时已完全变了模样。

——它变成了一片闪烁着碧蓝幽光的湖泊。

虽然广场以下的地方,还是粗糙的砂石地面,但广场之上,已完全成为了碧波荡漾的水面,远远看去,宛如一块美丽的蓝宝石。

三名少年一时都愣在了原地,厄西却仍在迈步朝广场走去。青年的双眸始终无神,行走的速度却渐渐加快,仿佛有什么在召唤着他,而他也急不可耐地想来赴约一般。

黑洛弥最先回过神,看到厄西已经走到广场边缘,即将无知无觉地走进湖里,他刚要冲去拦人,很快又停了下来。

厄西的一只脚已经迈向了湖泊,但他并没有如黑洛弥所想的那样,被湖水没过双足。

——青年没有沉下去,而是踏在了湖面上,如履平地。

三人惊愕地看着厄西“走”在湖面上,如果不是幻境中无法施展魔法,他们几乎都要以为对方是使用了让身体浮在空中的风魔法。

“不对,那根本就不是湖泊。”辛很快反应过来,“那是……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奇怪的晶石。”

“啊!”塞希尔也反应过来了,“对,就是它!”

不对。这并不是噬灵魔晶。

黑洛弥的目光暗沉下来。

他相信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这种阴邪的晶石了,虽然看起来很像,甚至也能隐约感觉到诡异而阴森的寒气,可此刻布满了整个广场地面的,并不是噬灵魔晶。

少年的目光在广场四周逡巡,甚至绕着广场外围走了几步,终于发现了蹊跷。

有一条细小的溪流,正从他们最初进入广场的那条通道中汩汩流溢进来,不过仔细去看,会发现那同样不是真正的河流——它流动在地面之下,就像隐藏在皮肤下承载着鲜血的血管,从这条溪流中,黑洛弥感受到了熟悉的噬灵魔晶的气息。

——它们由冰冷的固态晶体,变成了能够流动的液体。

不,与其说流动,不如说它们已经“活”了——就像有意识的生物一般,它们灵活地绕开地面上的沟沟坎坎,像游蛇一般爬上广场的台阶,然后“流淌”进广场,一点点侵蚀掉黑色砖石,直至把整个广场染成纯蓝的“湖泊”。

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现象,而是有人刻意引导所致。但……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敢盯上自己的猎物,抢在自己前面先夺取了那个人的意识?

……简直,不可饶恕。

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黑洛弥面色阴沉地扫视着四周,最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广场。一片蔚蓝之中,唯有那两座矗立在广场中央的空白石碑依旧如初,突兀而顽强地,成为整个空间中唯二没有被碧蓝波光笼罩在内的存在。

黑洛弥盯着那两个石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发现石碑周围的空气似乎出现了些微的扭曲,就像炽热火焰燃烧时周围会出现的那种光线扭曲一样。

但看着看着,黑洛弥的瞳眸骤然一缩。

等等……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石碑周围的空间,的确发生了扭曲!

他猛地看向还在广场上行走的厄西,对方离那两座白色石碑已经越来越近了。

“拦住他!”

黑洛弥一跃跳上广场,飞快地跑向青年,他听到辛和塞希尔就跟在自己身后,也正快速地跑来,但奇怪的是,两人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像是突然被掐断了一般。

黑洛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两人站在广场边缘,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了他们,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只能从口型上判断他们正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我们进不去。

——前面。快看前面。

黑洛弥迅速转回头,看到那两座空白的石碑之间,竟浮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它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大嘴,无论是空气、光线、甚至是地面砖石下流淌的噬灵魔晶能量,都旋转着被吸进这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中,而厄西距离它仅有几步之遥。

“停下!!”

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甚至心跳在那刹都停滞了半拍,黑洛弥猛地一蹬地面,骤然提升的速度让他和厄西之间的距离立刻缩短了不少。

但还是不够。

银发青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他甚至还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那个不断扩张的漩涡。黑洛弥的双眸突然红光一闪,他伸手狠狠一抓,正在被黑洞源源不断吸收走能量的幽蓝晶流出现了一瞬的静止,一只森森骨爪从地面的幽光中悄无声息地浮出,缠住了厄西的脚,制止了他的前行。

——可青年伸出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黑洞。

毫无征兆的,黑色的漩涡突然扩大成了一人多高的大小,就像一只进食的怪兽,它猛地扑向厄西,把他完全吞噬了下去。黑洛弥猛地向前一冲,在最后时刻抓住了青年的衣角,可惜不等他做出更多反应,一股强烈的吸力便将他也卷了进去,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

厄西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少女唯美飘渺的歌声。

像一个无比漫长的美梦,摒弃了一切烦恼、忧愁、痛苦,只要全身心地聆听着歌声,追随着歌声,就感到无比的轻松和自由。

再也没有什么会束缚自己,再也没有什么来牵绊自己,再也没有什么会困扰自己。这种仿佛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的感觉,亲切得不可思议,仿佛……世事本该如此。

然后,厄西慢慢睁开了眼睛。

******

美妙愉悦的感觉还未散去,厄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眼睛适应周围的光线。

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他记得自己应该躺在光秃秃的洞窟中休息,但眼前看到的一切却和记忆中大不相同。

这是一个潮湿的洞穴,洞顶不断有水渗落下来,淅淅沥沥滴落在泥泞的地上,仿佛下了一场小雨。洞壁上附着能散发荧光的苔藓,借着这微弱的光源,厄西看到有人半跪在自己身后,一只手还揪着他的衣角,那人低头不停地喘息,似乎刚刚经历完一场剧烈的运动。

厄西皱了皱眉。

这个洞穴他是熟悉的,这个半跪在地上的人,他也同样十分熟悉。

所以……自己仍是在梦中吗?

不过,真的蛮久没有在梦里见过这家伙了。

……

啊,真是的,还以为是个美梦,结果还是个噩梦啊。

暗自摇了摇头,厄西再一次环顾周围,眼中浮现出一丝怀念和复杂。沉思片刻,青年迈开脚步,朝洞穴深处走去。这期间厄西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身后的人又一次拽紧,但他并没有在意,用天赋技能轻松地弹开对方的手,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

这是自己的梦境,当然要由自己做主,不想搭理的人才不会委屈自己去搭理,反正放着不管的话,那家伙也会很快就消失的。

——就和过去无数次梦境中一样。

******

我本以为,在发现了我的魔族身份后,黑洛弥这个人族的正义分子会如临大敌,再不济,也会十分震惊,结果他只是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眼,问。

“所以……厄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魔族那个传言中已陨落的亲王厄西?”

“嗯。”我平静地应着,心底却悲伤逆流成河——啊啊啊可恶!!我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混进学院的!也好不容易才和这家伙打好关系的!!结果卧底任务又泡汤了……如果不是被困在这狗屎一般的垃圾地方这么久,害得我的药剂失效,我断然不可能露出破绽的!

“大家都说魔族三皇子索柯和你订下过婚约,是真的吗?”黑洛弥突然问。

我:“……”

我:“……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首先关心的问题就只是这个吗??”

作为人族英雄,第一反应怎么也该是“你一个魔族亲王伪装成人族混进学院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吧?结果张口就求证八卦算怎么回事!

“嗯。”对方居然还严肃无比,点点头,“请回答我。”

……真是败给这家伙了。

“当然是假的。”我哼哼道,“我烦死那家伙了,躲都来不及呢。”

“真的吗?”黑洛弥狐疑地看我一眼,“那上次我说要去挑战索柯,你还拦着我,分明是在帮他说话。”

“……”

“嘴上说着讨厌,其实还是很在意他的吧?”

我的眼角抽了抽:“……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洛弥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

“等我从这里出去后,我要去挑战索柯。”他笑着说,“这次你可不能拦着我。”

黑发青年含笑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我,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你非要和他过不去吗?”我皱了皱眉。

在过去,黑洛弥和索柯对战的情况不是没有过,但这种争斗是可以避免的,不像我这样完全绕不过去。当然了,一旦这两人对上,索柯必死无疑,我都见过好几次了。

“他是魔族皇子,你俩对战,一个弄不好可是会升级成人魔两族的世纪大战,你考虑过后果吗?”我问。

黑洛弥耸耸肩:“对,我就是和他过不去。”

“为什么?”

“大概……”他笑了笑,自然地搭上我的肩,像之前在学院时那样,亲密又熟稔,完全没有因为得知我的魔族身份后有所改变。

“因为我是个小心眼的人吧。”他微笑着说。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

第23章:圣地

虽然早有疑惑,但黑洛弥发现:自己越发看不透厄西这个人了。

被卷入漩涡后,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谁知回过神时自己居然平稳地落在了一个陌生的洞窟里,除开刚才强行动用力量让自己有些虚弱外,他和厄西都毫发无损。

然后黑洛弥就感觉到身前的人动了,他本能地想拽住对方,一种奇怪的力量却弹开了他的手。黑洛弥惊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青年望过来的眼睛——对方的目光已不再无神和空洞,明显是恢复了意识,但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漠然和冷淡,就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若有可无的背景板。

——和之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

只是一时的怔忡,对方已经不耐烦地转回头,继续朝前走去。黑洛弥在原地静立片刻,最终也跟了上去。

两人在潮湿的洞穴中一路前进,不知过了多久,这条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完的泥泞之路,终于出现了尽头。

矗立在洞穴尽头的,是一块巨大的石壁。它十分完整,浑然天成得仿佛是一件艺术品。闪着幽幽荧光的苔藓遍布了整个壁面,黑暗中乍一看,像极了巨大夜幕中闪烁着数不尽的繁星。倘若熟悉星象的人在这里,便会发现那些“繁星”的分布像极了真正的星空图——横亘天际的银河清晰可见,北方天空最亮的北极星辰也熠熠生辉。

黑洛弥看到厄西上前一步,把右手掌心贴上石壁。低沉的咒语自青年口中溢出,他的掌心闪烁出明亮的光芒,银色的光丝自光芒中孕育而出,犹如魔蚕吐出的雪白丝线,它们蜿蜒着爬上石壁,将石壁上的“繁星”连缀成大小不一的星座图样。

自北向南,当第十二个星座被点亮,整面石壁的“星河”顿时璀璨鲜活起来,强烈的光芒让黑洛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突然他感到身子一沉,一阵凉爽的清风扑面而来,当少年睁开眼睛,发现周围已然变了模样。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

——真的……太美了。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荧光花海,连缀成星河般美丽的流光盛景。到处飘散着闪着微光的花瓣,像极了飞舞缭绕的萤火虫,黑洛弥下意识伸出手去,美丽的花瓣落进手中,顷刻就逸散成细碎的光点,徒留掌间一片沁人的冰凉。

再抬起头时,走在前面的人已经深入了花海。不知为何,青年所经之处,荧光花枝纷纷俯身避让,垂下的花苞像是恭谨低下的头颅,放眼望去,低俯下去的花海宛如在向那个人进行一场盛大的朝拜。

黑洛弥惊讶地望向厄西,那个人却对这场奇景视若无睹,只是一直沉默地往前走。

渐渐的,花海变得稀疏,照亮道路的璀璨光芒却丝毫未减——取代荧光花朵的,是地上渐渐多起来的晶石。黑洛弥从未见过这样的晶石,它们和魔晶完全不同,通体莹润透明,如河岸边的鹅卵石般光滑小巧,拾起一枚,入手感觉十分寒凉,仔细去看,晶石中似有心脏般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跳动着,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无数闪烁的晶石汇聚在一起,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频率,行走在晶石铺就的道路上,宛如脚踏着璀璨星光前行。

跨过这片“星辰之路”,前面的人停了下来,黑洛弥也一并止住了脚步——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广无垠的水面。水中央矗立着一尊女神像,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那尊神像的顶。因为水面上氤氲的雾气,黑洛弥并不能看清神像的脸,只能看到她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穿着素净的白裙,双手交握在胸前,仿若进行着虔诚的祈祷。

黑洛弥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一转头,却发现厄西正面色古怪地盯着他。

“你怎么还在?”

黑洛弥愣了一下,刚想开口,对方却又把头扭了过去,似乎那句问话根本没指望听到回答。

“这次存在的时间还挺长……奇怪。”黑洛弥隐约听到对方如此嘟囔了一句。

……这个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一个奇异的想法突然闪过脑海,黑洛弥若有所思地眯起眼。他神情古怪地看向厄西,发现后者已经走到了水边。如同邀舞一般,青年抬起右手,遥遥伸向了水中央的女神像。

突然风起。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在平静水面上撩起层层涟漪。青年的银发随风拂动,他摊开的手掌中似孕育出了星辰,一闪一闪地亮起星光。与此同时,遥遥水中央的女神像额头处,也闪闪发亮起来。

仿佛是遥相呼应,两边的光芒此消彼长,肉眼可见的,女神像那边的光芒越来越强,青年掌间的光芒越来越弱,到最后,掌心的星光已经褪去了耀眼的璀璨,蜷缩成了朦胧的一团,缓慢地一亮一灭,就像是——

遍布水边的发亮晶石中,如心脏般缓缓跳动的光芒。

完全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仿佛也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黑洛弥只觉得眼前突然光芒大盛,清晰视线中最后一个画面是周围地面上无数晶石齐齐皲裂开裂纹,流泻出如日光倾漏般强烈得无法直视的光芒。

等闭紧的眼睛再度睁开,面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致——

无数光团缓缓漂浮在空中,它们缓慢地升腾着,飘动着,如夏夜河岸边飞舞的萤火虫,映亮了整个空旷的水岸。在漫天的飞舞流光中,有一道蓝色的光芒最醒目,它比拇指大不了多少,形状也并不完全浑圆,此刻就悬在银发青年的头顶,那人伸出手,那团光芒便缓缓地坠落,安静地落入男子手中。

黑洛弥刚想看得更仔细些,岸边的人突然转过身,径直走到他面前。

“给。”

黑洛弥惊讶地看了一眼厄西,低头望向对方伸来的手——躺在男子掌心的,是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它像极了一滴眼泪,尖端连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顺着指缝垂落下来,一晃一晃地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一直赖着不走,是因为想要拿走这个东西吧?”

黑洛弥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青年。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他有种感觉:这个人看的……似乎并不是他。

“不拿吗?”对方把手又递近了一些。

黑洛弥沉默着,半晌,伸手接过那枚水晶项链。

入手便觉得冰冷异常,明明拥有那样柔和而美丽的色泽,可握在掌间却觉得针刺般无比扎手。

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喜,几乎本能般,黑洛弥扬手把那枚水晶项链向远处扔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度,“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泛起几圈涟漪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黑洛弥不由得微微一愣。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厄西,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行为没有半点意外。

“你还不走吗?”青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一句。

黑洛弥一言不发,两人彼此对视着,奇怪地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方先叹了口气。

“真是搞不懂……你之前可从不会出现在这里。”青年嘀咕着,一脸无趣地背起手,他绕着黑洛弥走了一圈,最后一脸无奈地重新停在他面前。

“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他问,“如果是为了让我痛苦,你已经来晚了。”

……什么?

“我已经不会再动摇,也已经认命了。”

……什么意思?

“虽然还是会感到有些别扭……不过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毕竟也就是二十年,比起我已经度过的时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在说什么?

“你走吧,别再来打扰这里的平静。”青年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他最后深深看了少年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我不想再见到你。”

自晶石中孕育的光团还在飘散徘徊,一片飞舞流光中,男子的声音也仿佛镀上一层梦幻的朦胧,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黑洛弥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萦绕在心间的怪异感觉从而何来。

——这个名叫厄西的魔族,一直在通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所以他才会从耶基手中救下素昧平生的自己,才会处心积虑地给自己洗脑,甚至为此伪装成人族,一路陪自己来到霍斯达堡。他所做的一切,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身为陌生人的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嘴里说着“不想再见到你”,声音却透露出无限伤感和复杂的人。

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突然袭上心头,让黑洛弥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在青年疑惑地转过头时,黑洛弥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阴沉而愠怒的,仿佛这个疑问早在心中隐忍已久,终于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你,究竟把我当成了谁?”

厄西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梦中听到对方说话,惊讶的同时,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等他深想,一阵喧嚣的拍浪声突然传来,黑洛弥和厄西同时下意识望去,发现原本平静的水面此时已波澜起伏——以女神像为中心,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搅动得湖水不断冲击岸边,空中纷飞的流光也似熄尽的烛火般,一个接一个湮没坠落,而女神像额头的光芒,也飞快地暗淡下去。

肉眼可见的,一道细长的裂痕自女神像额头蔓延下来,就像夜幕中的闪电,裂痕皲裂出更多的枝杈,很快遍布了石像的全身,随着浪涛的冲击,身处漩涡中心的女神像已岌岌可危,随时都有破碎崩塌的可能。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突然笼罩了心头,哪怕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厄西也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心情。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当女神像额头的光芒彻底消失,那一刻,厄西胸口猛地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而这种尖锐的痛楚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哪怕二百多次轮回中他总是以被剑贯穿胸口而死,却也没有哪次能比这次的疼痛来得可怕,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听到自己似乎发出了极其痛苦的惨叫声,比泣血夜枭的悲鸣还要凄厉,然后便软软地倒了下来。

“……厄!!”

意识模糊中,似乎感到有人扶住了自己,同时焦急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只是——

梦里的黑洛弥,叫的怎么会是他的假名?

******

那个地方,是我在非常无意的情况下发现的。

大概是第十次轮回的时候吧,又或者是第十一次,虽然是误闯进去的,但当我踏进那片领域时,内心一下就平静下来了。

那真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像可以抛却掉所有,一切纷争和烦恼都消散不见,甚至,在漫步于那片光海中时,我都会产生这辈子再也不要离开这里的念头。

虽然至今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看上去像是一个废弃的祭坛——但无论在哪个轮回中,也不管查阅了多少资料,我都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这个祭坛的资料。那些奇异而美丽的图腾,排列错落却又似乎有规律的石柱,以及,半身隐藏在雾中的神秘女神像,我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再看到相似的遗迹。

——但这些都不妨碍我将这里视为圣地。

是的,这里就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圣地。轮回了一次又一次,也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其实已经开始迷茫,迷茫我的命运,迷茫我的未来,迷茫这样望不见的轮回究竟还有多少次。唯有在这里,在我的“圣地”中,我的灵魂才能获得一丝久违的平静,让我想起自己的初衷,记起自己的决心,振奋自己的信念。

尤其在发生了那件事后,这里已然成为我最后的心灵寄托,我需要它,就像鱼儿需要水,飞鸟需要天空一样。

可惜,那时的我还不知道:那个人,在无数次夺取掉我的生命后,最终连这份仅存的平静……也将它夺走了。

——第144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一)

第24章:“梦”

塞希尔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看向身边的好友,欲言又止了。

已经过去了大半天,随着地图上沙漏的流泻,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再充裕,但那个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提醒,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根光秃秃的空白石碑。

在吞噬掉那两个人后,曾出现在石碑之间的黑色旋涡就消失了,此时无论是石碑,还是这片广场,都已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阻隔过他们进入广场的奇怪力量也无影无踪,无论怎么寻找,乃至检查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仿佛之前的变故只是一场错觉。

塞希尔郁闷地叹了口气。

这场考试本就充满了意外和危险,过程中遇到什么刁钻的考验都不奇怪,虽然那个漩涡是古怪了点,但被卷走就基本意味着被淘汰了,和被魔兽咬死一个性质。可自己嘴皮子都磨破了,辛却始终认为那两人还会回来,最后索性完全不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这里等,真是急死塞希尔了。

塞希尔是了解自己这位好友的,他说要等,那就真是会等到地老天荒——哪怕那两人可能已经被淘汰出局,此时没准都收拾利索准备回家了也不管。明明之前一直都很通情理的,怎么才一两天的功夫,辛就变得这么极端和偏执了?

肯定是因为那个家伙——从见到那个叫“厄”的家伙第一眼起塞希尔就有这种预感了——那家伙就是他,哦不,是他和辛的灾星!遇见他以后根本就没过好事!!

塞希尔忧伤地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沙漏,残余的流沙简直让他心碎。深吸一口气,就在塞希尔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时,一直静立不动的金发少年突然面色一变,低喝道。

“后退!”

不等塞希尔反应过来,他已经被人大力推开,等他惊魂未定地站稳,回过头时,发现曾经见过的黑色旋涡又一次出现在空白石碑之间,但这次它存在的时间极短,如昙花一现,却掀动了极为强烈的狂风,吹得人简直无法睁开眼。

当狂风消逝,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出现了两个人。

塞希尔怔了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他们居然真的又回来了?!

黑洛弥半跪在地上,努力支撑着青年的身子,想要站起来。突然肩头一轻,他视线一扫,正对上一双淡漠的碧色眼眸——辛也来托住了青年,替他分担了一半的重量。

“他怎么了?”辛问,声音中有着浓浓的质问之意。

“与你何干?”黑洛弥勾唇冷笑,不动声色地将厄西朝着自己这边一拉,他可不想让对方再多碰青年一下。

辛看着黑洛弥,目光愈发冰冷。

“我再问你一遍。他怎么了?”

“呵,你是在审问犯人么?”

“差不多。”辛冷冷道,“反正你也不安好心。”

“你以为你就很高尚了吗?”黑洛弥挑挑眉,嘲弄道,“简直像赶都赶不走的苍蝇。”

“不说是么。”似乎也没指望能听到正经回答,辛把目光重新投向双目紧闭的青年,“等他醒来我自己问。”

黑洛弥面色骤然一沉:“不行!”

辛目光微愕,接着听到对方继续说道。

“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就当根本没发生过。”

“什么?”辛皱了皱眉。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想到那人昏倒前痛苦的样子,黑洛弥的目光暗沉了几分,他望向靠在肩头的人,面露复杂。

“幻境中发生的事本就真假难辨,既然他觉得那是梦,如果不想让他痛苦和困扰的话,那就……让他一直这么认为下去吧。”

******

厄西醒来的时候,胸口还残留着挥不去的阵痛。

在睁开眼睛前,他甚至有种自己刚经历完一个轮回又重新复苏的错觉,不过当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后,他便想起了一切。

啊……那果然是梦吧。

轻轻叹了口气,厄西转过头,然后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洞窟中其他三人竟都已经醒了,他们整齐地坐在他身侧,那幅架势,简直像是守在重病人的床前。

“厄哥哥,你终于醒了。”黑洛弥微笑道,弯起眉眼的样子甚至有点可爱,“睡得还好吗?”

“还好……”

厄西下意识回避了黑洛弥的目光,把视线投向坐在他旁边的那名金发少年,那人冲他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辛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厄西撑着身体坐起来,明明睡了很久,却反而觉得更疲惫了,“做了个噩梦而已。”

“噩梦?什么样的噩梦?”

厄西打了个哈欠,神情有点萎靡,梦中最后的画面仍让他心有余悸。

“梦见了很不好的东西。”他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还看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辛和塞希尔同时把目光望向了黑洛弥,后者嘴角笑意却始终不减。

“哦?是么?”少年的声音温柔极了,厄西却莫名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凉气。

“啊不提这些晦气事了,”厄西干笑一声,“我们继续……什么?!!怎么都过去这么久了?!”

厄西捏着手里的地图,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连沙漏都看不懂了。他迅速抬头去看那三个人,黑洛弥微笑,辛面无表情,塞希尔则黑着脸。

“因为厄哥哥你睡得很香嘛,就没忍心叫醒你。”黑洛弥笑着说。

辛点点头。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在考试啊??都想落榜吗!”厄西连忙翻身起来,同时有点奇怪地看了塞希尔一眼。

“他们两个不懂事也就算了,小希希你怎么也不叫醒我?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塞希尔一脸的憋屈,脸上的郁闷明显得都快拧出水了。有什么是比陪一个讨厌鬼浪费时间还要让人吐血的?那就是不仅要继续浪费时间,还要若无其事地配合对方演戏……凭什么啊!

“既然知道晚了还不快走?”塞希尔气呼呼道,“一会儿别再给我们拖后腿!”

“走走走,马上走!”厄西一点不含糊,甚至还反过来赶黑洛弥和辛,“都别围在这儿,赶紧上路!”

“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的……”

“你再休息一会儿也来得及……”

厄西哭笑不得:这两个“主角”到底知不知道这场考试对他们的意义啊?居然还能这么慢悠悠的……这就是“主角光环”的有恃无恐么?

“都别废话了,现在就出发!!”

再上路时,大家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大概是选对了路的缘故,他们在洞窟里的行进几乎畅通无阻。虽然期间也遇到了几波魔兽,但都比雪山外的好对付,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还收获了不少魔法卷轴,厄西极度怀疑这是世界系统又在给辛这个“亲儿子”开外挂。

浪费掉的时间一点点被追回,只要继续这样走下去,很快就能抵达雪山的另一端,离终点也就是一步之遥。按理说一切进展得顺风顺水,应该感到心满意足才是,可厄西还是觉得有点郁闷。

又灭掉一个钻地兽后,厄西猛地回过头,果不其然地对上了黑洛弥的目光。偷看被撞见,对方也不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甚至还鼓了鼓掌。

“厄哥哥,你刚才那一招好漂亮啊。”

厄西一脸狐疑地盯着他:“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哦不,应该说重新上路时就已经这样了,黑洛弥一直在看他,一开始还有所掩饰,后来已经是正大光明,那种身上一直粘着对方目光的感觉让厄西浑身不自在,若是放在以前他脾气不好的时期,此时恐怕早已揪着这小子的衣领质问他了。

“没什么,就是……”黑洛弥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觉得厄哥哥你真好看。”

“……”

厄西抽了抽眼角,不耐烦地转过头,又看向另一边。

“你呢?你又盯着我干嘛?”这边这位的目光从刚才开始也没闲过。

“担心你。”辛说,同时瞥了黑洛弥一眼,“有些人还是提防点比较好。”

“没错。”黑洛弥也看了辛一眼,“所以厄哥哥你离某些人一定要远点。”

厄西算是发现了,这两个人虽然没什么交流的样子,但彼此已经卯上了,动不动就针锋相对,简直和小孩子置气一样。

“……那你俩都离我远点好了。”

厄西面无表情道,转身就走。

啊……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啊,赶紧结束这场考试吧!

可能上天终于听到了厄西的心声,没过多久,他就停下了脚步,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停了下来。

四个人一起抬头望着眼前的石壁,它和山体完全融为一体,不,具体来说,它就是山体本身,严严实实地挡在前面,成为了洞窟通道的终点。

这是……一条死路。

******

很早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女神之泪”的存在。

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与女神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每当我试图穿透浓雾想要一睹神像的真颜时,它就会显现,柔和的蓝光织就起一道薄而透明的屏障,阻挡着我的前进和探寻。

虽然有些遗憾,我也并不强求,每次来到圣地便只是远远看着水中的神像,在遍地魂石的柔和光芒中,让自己的思绪和灵魂慢慢沉淀,于安宁中找寻一丝信仰般的平静。这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境圣地,哪怕这里仍存在我无法掌控和拥有的东西,我依旧迷恋着这里,就像一位忠贞的追求者憧憬并爱恋着他心中完美而神圣的女神。

然而,当这一世的我跨越星壁进入这片秘境中时,漫天升腾的魂石之光让我愣在当场。本该空无一人的水边竟已站了几个人。都是并不陌生的面孔,每一个名字放到人族世界都如雷贯耳,而此时,他们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被围在中间的黑发青年,他摊开手,一枚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水滴吊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间。

“不愧是黑洛弥大人,您是怎么想到取出这枚圣石的方法的?”其中一人激动地问。

“只是下意识尝试了一下。”青年微微一笑,轻松的口气仿佛叙述着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想到真的奏效了。”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晶石,不甚在意地摇摇头,“但我用不上它,还是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说着他将手中的吊坠递给人群中一个最不起眼的瘦小身影,那是这里唯一让我觉得陌生的面孔,在一众大神术师大魔法师中,他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很显然是个身份和实力并不出众的小角色,但黑发青年看向他的目光依旧亲切而和善,笑容更是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卡雷斯,你拿着吧,对提升元素感知力很有用的。”

他经常这样将珍贵的宝物馈赠别人,因为太过经常,反而显得随意和漫不经心,我眼睁睁看着那枚吊坠被交托到一个连路人都不如的低贱人族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坍塌碎掉了。

如果说,迄今为止无数次的轮回让我已经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么此时此刻,我更加确信:只要那人还存在,我的一切努力就荒诞得像个笑话。

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圣地,或许早在无数个轮回中已被他涉足;我求而不得的至宝,于他而言也只是轻易得之转眼便可抛却脑后的平凡俗物。就算我已经竭力在各种场合避免撞见他,他还是会无孔不入地出现在我面前,不仅一次又一次将我的尊严践踏进尘埃,劫夺掉我的未来、我的时间、我的生命,甚至连我最后的寄托和信仰,也都毫不在意地碾碎毁掉。

自那一世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圣地”。

我曾经对它多么的迷恋依赖,现在就多么的避之不及。就像一个冷冷的嘲笑,它嘲笑着我的自以为是,嘲笑着我的无能为力,嘲笑着我的狼狈惨败,一次又一次——就像这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般——横亘绵延,不见尽头。

——第144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

第25章:最后的关卡

在岩壁周围检查了数遍,都没发现进来时那种暗道开关后,辛宣布道。

“的确是死路。”

厄西的脸瞬间黑了,塞希尔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所以……我们是白走了这么久吗?”灰发少年的声音都在颤抖。

“也不算是白走。”黑洛弥看了看手里的地图,“根据地图和现实的比例,是能估算出横穿山体的距离的,一路上我都有记录路程,按理说,我们现在已经达到雪山的另一侧了。”

厄西震惊地看着黑洛弥:“你还能估算出这种东西?”

自己光是分辨那些线条就觉得很吃力了!

“这没什么难度,我也算出来了。”辛淡淡地接话道。

……你俩都不是人。

“所以,如果我们打穿岩壁,就可以从山体里出去了吗?”塞希尔眼中又升起了希望。

“理论上来说,是的。”辛点点头,“但我们缺少打穿岩壁的工具,而且时间也太紧了。”

塞希尔刚亮起来的眼睛立刻又黯淡了。

现在距离沙漏彻底流泻完,只剩不到三个小时,先不说破开山体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光是出去后立刻赶往终点,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那……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等在这里,束手无策?”塞希尔喃喃道。

辛没说话,黑洛弥也沉默不语,两人眉头紧锁,似乎都在努力思考解决的办法。

真的……就要止步于此了吗?

厄西仰头望着黑魆魆的岩壁,也陷入了沉思。

不。肯定有办法出去的。他想。

毕竟在轮回中也接触了不少次,他对奈勒的行事风格还是挺了解的,那个人不可能设置出一条已经走到底却宣告无解的死路。而破开岩壁的方法,肯定也不止一种,或许会有十分费时的笨办法,但以那个人的性格,也肯定会有取巧灵活的捷径。

脑中快速回忆着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杂乱纷扰的信息流中,突然有一条信息似流星划过脑海,照亮了整个世界。

“我想到办法了。”厄西说。

他回过头,看向另外三人。

“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办,要快!”

******

“……这个,真的会有效吗?”

塞希尔捏着鼻子把搜集来的黑色粪便放到厄西面前,随即后退到安全的距离,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厄哥哥你要的荧光草。”黑洛弥也把自己找到的东西放到青年脚边。

“研磨好的孢子粉。”辛递来一个由叶子盛放的发光粉末。

“你们要找的东西都那么正常,为什么我却是要去寻找魔兽的粪便啊……”塞希尔不满地嘀咕着。

厄西要求他们去搜集的东西,都是这一路上他们见过的东西。魔兽的粪便到处都是;荧光草和荧光苔藓伴生长在岩壁上;孢子粉则取自沿路零散分布的发光蘑菇。

厄西在紧贴着挡路岩壁的地面上,用匕首凿了一个凹下去的豁口,然后把收集来的东西盛到豁口“小碗”里。

因为被要求不能围观,剩下三人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除了那些材料,他们看到厄西又在身边摊开了几个魔法卷轴,也不知是在捣鼓什么。

“他到底行不行啊……”塞希尔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嘀咕道。

“他说有用,就一定可以的。”辛肯定地说。

黑洛弥没说话,望着青年的目光却多了一抹异色。当厄西提出要那三样东西起,他就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用意,而看到他掏出魔法卷轴后,更是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他在调配药引。

但擅长做这种事的,不都是巫妖吗?而哪怕在巫妖群体中,精通此道的都极为少有,乃至外界都很少有人知道巫妖的药引之术,为什么一个魔族会懂得这种事?

这个人身上的秘密……真的太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塞希尔频频看着地图上的沙漏,就在他忍不住想要过去问问情况时,蹲在岩壁下的那个人突然站起了身,后退几步,然后飞快地朝他们跑来。

“上去!”他指着上方,喊道。

之前厄西曾让他们用土系魔法卷轴在通道两侧上方搭建了几个简单的石台,离地约有两人高。几个人顺着岩壁爬到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通道。

“都站稳了。”厄西提醒道,“一会儿可别摔下去。”

“你做了什么?”塞希尔狐疑道。

已经用不着回答了。少年话音刚落,已经有轰隆隆的声音从洞窟另一边传来,听上去如万马奔腾,雷霆万钧。很快,洞窟尽头出现了一批红着眼睛的钻地兽,这种只生活在山体内部的魔兽行动极为灵活,且领地意识极强,一旦有人闯入自己的地盘,就会立刻发起攻击。不过它们大多偏安一隅,很少有集体行动的时候,像这样成群结队离开自己的地盘千里迢迢赶来的情况更是几乎不可能,一瞬间,塞希尔看厄西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引来的?”他不敢置信道。

厄西耸耸肩,表示默认。

几人继续低头观察情况,这些跑来的钻地兽赤红着眼睛,仿佛失去理智般,接二连三地撞向洞窟尽头的岩壁,而且全都集中在方才厄西埋下药引的地方,整个洞窟在钻地兽们不要命地撞击下都微微震动起来,塞希尔连忙贴近了岩壁,他总算明白刚才厄西为什么说要小心别摔下去了。

钻地兽在额头处有着硬如坚铁的长角,这也是它们能自由穿梭在山体土石中最大的倚仗。随着成批钻地兽的撞击,厚实坚固的岩壁开始出现裂纹,并不断扩大,很快,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便出现了。这个破开的洞口一眼望不到底,山体岩壁的层厚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如果是我们自己破开,恐怕一天都不够用的。”塞希尔倒吸口冷气。

一切都按照着计划在进行,以这个速度,哪怕岩壁再厚,半个小时内也肯定能打通。但厄西望着通道下的情况,眉头却越皱越紧。

“钻地兽的数量……”辛微微一顿,“似乎有点多。”

“是实在太多了。”黑洛弥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座山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钻地兽?”

从刚才开始,跑来这边的钻地兽就没停息过,现在通道下已经挤满了这种暴躁的魔兽,虽然它们的目标都是前方的岩壁,尚没有向通道两旁的岩壁发起冲击,但乍一看通道内黑压压的兽群,这规模……已经堪比一次小型兽潮了。

“我们一会儿还能下得去吗?”塞希尔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这得看山体打穿后,它们下一步的动向了。”厄西看一眼尽头的岩壁,自己埋药引的地方,此时早已被践踏得面目全非,但催烈素的气味仍留存在岩壁上,它们渗透进石缝间,刺激得钻地兽还在没命地冲击着附近的岩壁。一旦打穿通道,催烈素在冷风中便会顷刻消散,届时钻地兽也能自行散去了。

——只是,它们的数量实在远超自己的预计,如此庞大的群体,让之后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都变得不可控起来。

突然,一道明亮的天光从岩壁的洞内投射进来,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进了温暖的洞穴,原本躁动的钻地兽群像突然被掐灭了声音般,出现了一瞬的寂静。很快,一些外围的钻地兽们开始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退走,但仍有一些,还在奔向岩壁,随后消失在了打通的山洞中。

等通道中的魔兽彻底清空,厄西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随后跳下了石台。

“我们走!”

虽然此时最稳妥的选择是先派一人出去观察下情况,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们已经无法不紧不慢地筹划。

四人急匆匆地奔向山洞,很快穿过了岩体,来到了雪山外。

入目是遍地狼藉,跑出来的钻地兽数量众多,洁白的雪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厄西眺望山下,发现那些钻地兽竟汇成了一道兽潮,飞快地奔向山下,争先恐后得仿佛在逃命一般。

怎么回事?

“那、那、那是……”

厄西转过头,在看清塞希尔颤巍巍所指的雪山峰顶后,顿时脑中一嗡。

“是……雪崩!!”

******

我想,我大概真是要闲出病来了。

虽然每次轮回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二十年,但数百次的累加,也变成了足够悠久的岁月。如果没记错的话,魔族远古魔神的寿命也不过四千岁左右,而轮回了二百次的我,也已经度过了四千年的时光。

实在闲得无聊,我干脆跑去边缘黑山抓了几个巫妖回来,研究起他们的暗巫技了。

真是的,果然事无绝对,明明以前最讨厌这些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阴险家伙,但现在我居然也开始学习他们的东西了。

毕竟我也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巫妖的来历至今众说纷纭,虽然不喜他们制作傀儡和追求永生的那一套,但对他们的“药引之术”我还是很感兴趣的,我想,光是这一门学问,就足够我研究很久。

只是,等我研究透了暗巫技,我还要再干些什么呢?

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也或许……是我根本不愿去想吧。

——第204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26章:决绝

看着山顶倾斜而下的汹涌雪潮,厄西内心咯噔一下,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因为钻地兽的数量超过预期,它们撞击岩壁的力量已经影响到了山体,让雪峰顶厚厚的雪层出现了裂纹;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至少三分之一的钻地兽涌出了山洞,它们形成的兽潮在雪山上奔腾而过,剧烈的跑动与地面形成了共振,终于引发了峰顶的雪崩。

虽然立刻返回山体内可能是躲过一劫的办法,但这并不是现实中的生死战,而是要和时间赛跑——不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那就等同于“死亡”,所以,如何选择已经很明显了。

“跑!”厄西吼道。

四个人立刻飞快地朝山下冲去。

沿途他们也看到不少在逃命的考生,时间所剩无几,这已经是考试结束前的最后冲刺,有实力抵达于此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可听着身后接二连三传来的惊恐惨叫声和不甘的嘶吼声,厄西已经渐渐明白——

无论如何,他们都跑不过雪潮的速度。

厄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回过头,看到第一波雪潮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雪潮前端高高扬起的雪浪和氤氲着遮蔽了大半日光的雪雾。就像一张无情拂过大地的白色巨掌,所经之处,摧枯拉朽,任何反抗都显得脆弱而渺小,连垂死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能再犹豫了。

厄西一扬手,三个魔法卷轴从手中抛出,飞向其他三人。

“接着!用这个!”

黑洛弥最先发动了卷轴,他甚至都没去看那到底是什么类型的卷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毫不犹豫的接纳,简直就像昭告自己对对方的绝对信任。

碧色的魔法光芒短促闪过,一张飞毯出现在少年面前。

“飞行卷轴!”另一边,塞希尔已经惊喜地叫起来。

飞行类魔法有很多,现在最流行的就是以风系元素为基础的浮空类魔法,而以飞毯为媒介的飞行魔法,在大多数人眼中只是逗小孩子玩的把戏,因为飞毯操纵起来很不灵活,飞行高度也很有限,远远达不到魔法师们的需求。

但飞毯就算再不中用,大难当前,这种能短暂离地的飞行工具俨然就是众人的救星。虽然它的飞行高度不一定能躲过雪潮经过时掀动的气流,但至少不是全无希望。三人毫不犹豫地跳上各自的飞毯,瞬间便飞到了空中。

但很快黑洛弥就发现了不对劲,他迅速望向身后,发现厄西并没有跟上来。

那个人甚至已经停止了跑动,只是站在雪地上,仰头望着他们。

“你在干什么?!”黑洛弥瞳孔骤缩,怒道。

“别管我了,”厄西向他挥了挥手,神情轻松,仿佛根本不知道汹涌的雪潮已近在咫尺了,“你快走,再慢就来不及了。”

他一共只有三个飞行卷轴。

这也就意味着,四个人中,只有三人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黑洛弥必然是排在首位的,毕竟自己的任务就是要让他成功通过考试,重新踏上属于他的王者之路;

分给辛卷轴,厄西也没有什么犹豫,毕竟能走到这一步,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辛的领路,虽然自己其实应该想尽办法阻挠他通过考试,可对方毕竟拥有强大的主角光环,根本不是目前的自己能阻挡得了的,而且自己利用人在先,紧要关头若又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这实在有违厄西的处事原则,给辛一个卷轴,也算是还了一次人情,从此两不相欠,之后自己若要再针对他,也不会束手束脚;

至于塞希尔……反正辛都给了,就当买一赠一,做个顺水人情好了。

厄西转过身,平静地望着即将席卷而至的雪潮。突然,他感到右臂一紧,竟是被人拽着向空中飞去。

“你干什么!”厄西惊愕地抬起头,随即大怒,“放手!”

黑洛弥冰冷着表情,死死拽着厄西的右臂,拼命驱动着飞毯升空。但这种飞毯只能容载一人,现在突然增加了一人的重量,不仅飞行速度大打折扣,高度也飞得极低,简直和低空徘徊没什么两样。

“黑洛弥!”厄西气急,正想怒斥,左臂却也一紧,竟是辛折了回来,和黑洛弥一起拽着厄西往空中飞去。

“你们两个……”厄西急得眼睛都红了,吼道,“这根本是白费力气,这样下去谁都赶不到终点的!快放手!!”

然而两人都不为所动,厄西又怕自己挣扎太过会把他俩都拽下来,只能把目光投向在不远处徘徊的塞希尔。

“塞希尔!还不快把辛拽走!”

他知道塞希尔肯定不会放着辛不管,果然,塞希尔犹豫片刻后,很快驱动飞毯也折了回来。

然而他没有如厄西所愿地拉走辛,反而帮着辛一起拽住了厄西的手。

厄西简直要气吐血了。

“你也疯了吗?!”厄西吼道。

“你才是疯了!”塞希尔也冲着他吼道,甚至还有点咬牙切齿地,“好不容易都走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扔下你!!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啊?!”

虽然他很讨厌这个自大的家伙,甚至希望以后也别再有交集,但对方把仅剩的飞行卷轴都给了他们,自己却面临出局的绝境,如果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就算侥幸通过了考试,也绝对无法安心。

可惜就算三个人一起上,仍很难把青年拉到一个安全的高度。不过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只是咬着牙拼命想要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厄西哑然。

……果然还都是孩子。他想。

所以天真得,让人简直想要发笑。

雪潮,终是来临了。

随着雪浪的逼近,呼啸的寒风骤然增强了风力,本就岌岌可危的飞毯立刻像卷入漩涡的小船般疯狂打起了转。一片混乱中,厄西看准时机,用力甩开了辛的手,又朝塞希尔补了一脚,两人立刻被狂风卷开数丈,一时很难再返回来。

失去了两人的助力,黑洛弥的压力骤然加重,飞行高度也一再下降,但纵是如此,他也仍死死抓着厄西没有松手。

“黑洛弥,你放手。”厄西无奈道,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少年没说话,一双手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厄西的手臂里,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表情执着得甚至有点可怕。

厄西叹了口气:“你别逼我。”

大概听出对方语气的异样,黑洛弥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充满警惕:“你想干什么?”

然后他看到青年仰起头,冲他笑了笑。

下一秒,一道冷厉的寒芒自眼前闪过,那人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动作凌冽地直直朝这边刺来。黑洛弥没有躲,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冷冷地望着厄西,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攻击毫不在乎。

但下一刻,少年的表情就变了。

厄西挥来的匕首并没有刺向黑洛弥,而是……他自己。

青年毫不犹豫地斩断了自己的手臂,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决绝得甚至让人毛骨悚然。那只残臂瞬间就在狂风中化为了细碎的光点,而青年也朝地面直直地坠去,顷刻就消失在了茫茫雪潮中。

黑洛弥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他仍维持着抓握的姿势,但除了漫天飞雪,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为什么。

良久,他才收回自己的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少年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茫然。

——为什么……你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就算这是幻境,但所有知觉和体验都是真实的。痛苦,恐惧,胆怯,绝望,这些与生俱来的情感,都理智无法克服的。就算不会真正死亡,也很少有人会有赴死的勇气,更勿论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出手,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斩去一根头发,而不是活生生的一截手臂。

“你真的……好狠啊。”

黑洛弥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个考试,他刚才甚至还想着,如果非要二选一,大不了自己跳下去,让厄西留在飞毯上。毕竟那人对考试表现得极其热心,送他一个人情也无妨,可不等自己实施这个计划,对方居然已经选择了放手。

——是……为了那个人吧。

恍然记起那人的“梦境”中,那些自己至今都没有理解的一幕幕,黑洛弥怔了许久,然后慢慢垂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什么啊,嘴里说着“不想再见到你”,但为了让“我”通过考试,都可以狠心到舍弃掉自己,你是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吗?

如果下次,遇到了真正的生死抉择,你是不是也可以为了那个人,毫不犹豫地把剑挥向自己,甚至连死亡也不会让你有丝毫犹豫和惧怕?

摊开的手掌慢慢握攥成拳,眼底弥漫开浓重的血雾,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少年低垂额发下的脸,一定会被他充溢着愤怒与寒意的表情所惊骇到。

——黑洛弥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产生这样的心情。

极致的愤怒,极致的不甘心,极致的无法接受以及……一丝若有似无,却又似曾相识的恐惧和痛心。

为什么?

明明只是机缘巧合下相遇的陌生人,因为觊觎对方的身体而将他纳入自己的狩猎范围,却又因觉得对方很有趣才决定观察一阵,他对这个人的在意和独占欲,明明应该只停留于对猎物的中意和兴趣而已,为什么会渐渐变成格外在意起对方的心情和过去?

他想不通。

也不愿去想通。

大概有什么,在那一日,那个人沐浴着光辉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时,就已然改变。似乎也是从那时起,他就不会再反复做那个令人发笑荒诞不经的梦了。

——那个他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最终沐浴着圣光,登至荣耀巅峰的梦。

梦里他明明拥有了一切,无数人匍匐在他脚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青睐和宠爱着他,但他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目光只是久久望着身后。

——空无一人的身后。

那里应该存在着什么的。梦里的他总会这样想。

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哪怕舍弃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好,他真正想要的,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得到的,想争取的,想挽留的,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东西而已。

——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梦里的黑洛弥想不明白,但现实的他,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狂暴的风雪还在呼啸,立在飞毯上的少年,此刻却从未有过的心止如水。方才的愤怒已尽数散去,宛如退潮后的海面,但谁都无法预料这份平静下,是否酝酿着新一轮的风暴。

他又一次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那双宛如暗夜般漆黑的眼眸,有什么开始静静燃烧起来。

到底是对猎物的执着,还是源于内心的渴望,想不通的东西,索性就不再去想。

只要顺应自己的直觉和本能,就可以了。

不管你是为什么找到了我,又或者把我当成了谁,但既然你已经招惹到了我,就别再想全身而退。

你休想再这样轻易地从我面前消失,无论再发生什么,你都不可能再甩掉我了。

——你,已经逃不掉了。

******

魔法传送时的眩晕让厄西难受得想吐,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又回到了熟悉的空地上,没有狂风,没有雪山,只有和煦的阳光从云端洒下金辉,照得人暖洋洋地想要眯起眼睛。

周围站满了从考场中淘汰下来的人,每一个都是垂头丧气的样子,抱怨和懊丧的声音不绝于耳,感觉有人似乎在看自己,厄西微微抬头,意外地撞上了奈勒的目光。这位主考官仍悬站在空中,他深深看了厄西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故弄玄虚。

厄西轻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考试晶卡,上面的光芒已经黯然下来,很快变成了一张完全漆黑的废卡。

他落选了。

就算世界系统发生了混乱,甚至连决定世界生死的主角都被掉包,而自己的命运轨迹,却始终如初。

——第218次的轮回,他,也依旧没有通过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入学考试。

******

又是这样。

在距离终点仅剩一步的时候,我身上总会发生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比如这次,第二轮测试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收集到足够的考生佩戴的胸针,为求稳妥我抢夺了远远超出要求的数量,但快走到终点时,我发现自己存放胸针的口袋不知何时漏了个洞,所有胸针全遗失不见了。

我:“……”

类似的事情几乎在每个轮回中都会发生,我都麻木了。距离比赛结束只剩最后三分钟,我干脆慢悠悠往终点走,然后肩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厄!”

看清来人,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黑洛弥?”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早就抵达终点了吗?!

“我在终点等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就折回来看看。”黑洛弥一脸轻松地说,“你胸针收集够了吗?”

我犹处在震惊中,下意识摇了摇头。

“哦。”黑洛弥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扬起了手中的魔杖,“那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下一秒,如有实质的海量风元素包裹了我们,将我们卷起直冲向终点。沿途能看到不少正朝终点飞奔的身影,黑洛弥手中的魔杖凌冽一挥,很多人猝不及防就被狂风卷到了高空,他们尖叫着,藏在身上的胸针被无孔不入的风轻易地带出,纷纷扬扬自空中洒落,像下了一场胸针雨。

我看傻了。

“只剩一分钟了。”黑洛弥突然一推我后背,“快!”

我被风元素托着冲进那片胸针雨,随手一掬便是满捧金灿灿的胸针,直到我降落在终点,被宣告成功通过第二轮测试,我整个人还是懵的。

等等……这、这就算通过了??

“为什么?”良久,我才艰难地开口,望着走到我面前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黑洛弥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我。

阳光温柔地洒下,逆光中,少年清澈的眸子明亮宛如夜空的星辰。我静静地同那双眼睛对视,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或许,这次轮回,将和我以往经历过的……都大不相同……?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三)

第27章:结果

遭到淘汰的考生可以自行离去,但现场几乎没有人离开,一些人是沉浸在失败的痛楚中,一些人是等待尚留在幻境内的同伴,更多的人则是不甘心,留在原地久久不愿散去。

厄西不属于任何一种,让他留在原地半晌未动的原因是——

【秩序者大人!】

虽然系统的声音是直接回荡在脑内的,厄西还是下意识为这爆炸式音量捂了捂耳朵。

【终于又连线成功了,太好了。】

厄西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好什么好,我都出局了。】

【我是说黑洛弥大人没有和你一样出局真是太好了。】系统一本正经道。

……喂我要罢工了!

【说起来,考试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厄西皱眉,【如果你在,没准我还不会这么早出局的。】

系统突然沉默了,片刻后才迟疑着出声。

【第二轮考试刚开始,突然出现了信号干扰,我就临时掉线了……】

【你不是救世系统吗?可是要拯救世界的喂!这么轻易就能掉线真的没问题吗?!】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只是一次小小的技术故障……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秩序者大人。】

厄西扶额。

算了,要是事事指望这个系统,恐怕世界早就灭亡了……还是要靠自己啊!

【不过……】系统的声音陡然一变,严肃了几分,【在我掉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嗯?】

【虽然掉线期间无法通讯,可秩序者大人您的位置我这边还是能定位到的,但有一段时间,您的位置突然消失了,好像根本不存在于考场内一样。】

【还有这种事?】厄西十分讶异。

【秩序者大人,您在考场里,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情况吗?或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厄西仔细地想了想,缓缓摇摇头。

【……没有。】

【那真是很蹊跷了。】系统的声音有点忧心忡忡,【希望不是病毒干扰……毕竟入侵世界系统的敌人底细我这边也完全不清楚,虽然防御墙已经第一时间开启,避免了病毒的进一步渗透,可还是不能大意。如果下次再出现无法连线的情况,秩序者大人您自己一定要小心。】

【敌人……?】厄西还是第一次从系统口中听到这种说法,【所以,世界系统的紊乱并不是一场意外,而很可能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那辛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厄西一直以为辛是世界系统混乱后随机生成的人物,但听系统的说法,很可能并不是如此。

【我也不清楚辛的来历,感觉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当然也许他的出现是个意外,也可能……他根本就是病毒创造出来,为摧毁这个世界而生的,所以,秩序者大人,您对辛一定要格外警惕。】

厄西沉默了,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的。】

第二场考试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千五百多名考生,最终通过考核的只有三百二十人。这些胜利者最后是通过传送阵集体回到现场的,虽然厄西站在空地边缘,根本看不清中心区的情况,可系统已先一步将结果反馈给了他。

【恭喜秩序者大人,黑洛弥大人已成功通过第二轮考试,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虽然这个结果对厄西来说并不意外,他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说起来,黑洛弥的主角光环是不是已经在渐渐恢复了?】

厄西把第二场考试中木箭定位的情况和救世系统描述了一番,对方的反应却和厄西预料的截然不同。

【不应该啊……】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系统的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凝重,【虽然秩序者大人您的介入,的确会让黑洛弥大人逐步重拾旧日荣光,但现在就说主角光环回归,也实在为时尚早,大概……那只是一次巧合吧?】

厄西皱了皱眉:【黑洛弥如果提早恢复主角光环,难道不好吗?】

起码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黑洛弥恢复主角光环绝对是件大好事,但系统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当然好,只是……】系统停顿了许久,才犹犹豫豫道,【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没法和秩序者大人您全盘托出……请容我再观察一阵子,届时会再和您做一次详细的说明。】

对方明显隐瞒了什么,这让厄西颇为不爽,不过知道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厄西便没再深究,只是心里暗暗留了意。

此时聚集在场中的考生开始有了散场的迹象,毕竟第二轮结果已经揭晓,落选者纵是再不甘心,也只能黯然退场。厄西逆着人流往空地中心走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黑洛弥他们三人。

哦不,具体来说,其实是他们最先看到了厄西。

“厄哥哥!”

厄西刚在诧异黑洛弥竟和辛他们走在一起,下一秒少年就飞也似地拨开人群,像一只归巢的小鸟般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厄哥哥,你也太过分了。”少年的脸埋在厄西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突然就自杀出局……很吓人的啊!”

“你是三岁的小孩子吗?”厄西极力克制着翻白眼的冲动,凶巴巴道,“赶紧放手,否则别怪我翻脸。”

结果对方抱得更紧了,头还在厄西胸口蹭了蹭,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被吓坏了,厄哥哥你要负责。”

厄西:“……”

你小子之后是不是还要求亲亲求抱抱啊?真当本王那么好说话的吗?!

“……你放弃得太早了。”

厄西抬头,辛和塞希尔也已走到了他面前。塞希尔一脸复杂,纠结郁闷的样子简直让人会以为考试落选的人其实是他;辛则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声音也平静无波。

“如果你足够配合,我们三人是能带你抵达终点的。”辛说。

厄西摇摇头,显然不以为意:“那个可能性太小。”

辛看了厄西一会儿,又淡淡开口。

“是可能性太小,还是……你根本不相信自己能通过考试?”

厄西微微一怔,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辛,对方也一脸平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银发青年才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相信千分之一的渺茫希望,那是胜利者的特权,其他人还是算了……何况结果已成定局,再纠结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辛摇摇头,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惋惜:“只是觉得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一次考试而已嘛。”厄西满不在乎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辛问,“明年会再来吗?”

厄西若有所思地看了金发少年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辛倒也没有流露出其他情绪,只是点点头,然后递来一个东西。

“后会有期。”

厄西顺手接过,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轴,大概只有拇指大小粗细,卷轴外缠着一圈金丝带,金丝带尾部缀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写着“辛”名字的缩写符号。

厄西知道只要扯下这圈金丝带,卷轴就会立刻燃烧起来,而它的主人——辛便能立刻感知到,并可以用相同的方式燃烧自己随身携带的卷轴,双方在火焰燃烧期间能从火光中看到彼此,继而进行交流——这是近些年在人族颇为流行的通讯卷轴,制作精巧简单,价格也不算昂贵,关系较好的朋友之间都会互换卷轴,方便随时联络,以前厄西混迹在人族中时也用这玩意,但同他互换过卷轴的……却只有一个人。

“……我可没有能和你互换的卷轴。”厄西把玩着手里的卷轴,不冷不热道。

“随便你,我只是想给而已。”

“嗯。”厄西点点头,把卷轴重新丢回到少年手中,“我也只是不想要而已。”

一旁塞希尔的表情复杂程度瞬间攀升了几个层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可是辛给出的通讯卷轴啊!!多少人打破头都想要的珍藏品!!要是换成别人,恐怕当场就能受宠若惊地哭出来,这家伙居然不要?!不要就算了,还像垃圾一样又丢回来了??

辛望着手中的卷轴,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经历了第二轮考试,对方能对自己有所改观,但似乎……这个人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固执。

“好吧,希望后会有期。”

辛对厄西轻轻一颔首,不再纠缠,转身顺着人流朝外走去。塞希尔愣了一下,连忙也追过去,不过灰发少年没走多远又倒退着折了回来。

“喂,”他神色古怪地瞄了厄西几眼,“你对辛到底哪里不满意啊?”

“嗯?”

“我从没见过辛如此在意一个人,就连我都没这待遇呢。”塞希尔几乎有点痛心疾首,“你却能不知好歹到这种程度……我也真是佩服。”

“啊呀,小希希你这是在关心我,提点我吗?”厄西微微一笑。

塞希尔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不过他倒没像之前那样立刻炸毛,只是微微涨红了脸。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我懒得和你计较……”他顿了顿,突然别扭地撇开头,干巴巴憋出一句。

“那个时候……谢了。”

说罢少年就飞快地跑进人群,转瞬就和辛一起消失在远处了。

厄西怔了一下,他知道对方说的是雪崩时自己给他飞行卷轴的事,但能让嘴硬的塞希尔说声“谢谢”,还真是……挺不容易。

“喂,他们已经走了。”目光收回,厄西低头,挑挑眉,“你也差不多可以放手了吧?”

黑发少年慢吞吞地缩回手,抬头给了厄西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厄哥哥,你不会因为考试落选,就一走了之吧?”

“想什么呢。”厄西毫不客气地狠敲了对方一记,“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怎么通过你的下轮考试!走了走了!”

考生陆陆续续地离去,偌大的空地上很快就只剩主考官奈勒和数十名黑袍人。

“你们先回去吧。”

奈勒挥了挥手,众人恭谨地向他行了告退礼,然后纷纷御风离去,周围很快重归寂静,只能听到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你似乎对这次考试的结果不太满意?”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畔,奈勒身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波光晃动,一个人影自水纹般的魔法光波中走出,站到奈勒身边。他一身水蓝色的魔法长袍,容貌俊朗而不失气势,此人正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长——泽奇·格尔。

“没什么不满意的,人数比我预想得已经多很多了。”奈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一直望着眼前的空地,就是在这里,他用“魔法阵”把所有人送进了自己构筑出的幻境世界中,以此为基础,开启了本届考试的第二轮测试。

“那你在烦恼什么?”

奈勒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才用不确定地口吻说:“不是烦恼,只是觉得蹊跷。”

“哦?”

“在考试过程中,出现了不止一次干扰幻境的情况……有些是考生的小手段,这种我并不在意,但其中有一段,却出现了类似空间断层的情况,而那部分幻境就像从我的意识中抹去了一样,我完全感知不到它,甚至连它的时间线流动我都无法掌控。我尝试过追踪这道力量的来源,却一无所获,甚至还差点被反侵蚀进了我的精神世界……这种被人死死压制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泽奇没说话,但从青年皱紧的眉来看,他显然也和奈勒一样,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

“空间断层……”良久,泽奇才长出一口气,“你是在怀疑那个人?”

奈勒眯了眯眼,淡金的瞳眸中有寒光一闪而过:“我也只能怀疑那个人,虽然这的确十分不可思议。”

“除了厄西·穆勒,魔族中真的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操纵空间之力吗?”泽奇问。

奈勒摇摇头。

“的确是有趣的巧合。”泽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我听说,魔族三皇子索柯带人把摩晶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厄西·穆勒,已经有不少人在怀疑他复苏归来的真实性了……其实我也有这种怀疑,毕竟你说他是个报复心极重且狂妄自大的人,如果我是他,醒来后第一件事肯定会大肆宣扬自己的存在,而不是昙花一现后,就销声匿迹。”

“我也想不通。”奈勒困惑地摇摇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虽然我不觉得一场小小的入学考试会引起他的兴趣,但既然你有所怀疑,我们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泽奇摊开手掌,原本披在奈勒身上的黑色长袍无风而动,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挽起了长袍,奈勒配合地一抬手,那纹绣着“主考官”三字的黑色长袍便轻飘飘地飞起,落到了泽奇手中。

“第三场考试……”年轻的院长轻轻弹了弹手中的衣袍,对着奈勒微微一笑,“我来亲自监考。”

******

当黑洛弥把他的通讯卷轴塞给我时,我并不觉得意外。

人族很流行通讯卷轴,我以前混迹在人族中时也用过这玩意,何况我现在扮演的是黑洛弥“路上偶遇的很谈得来的好伙伴”,更是没有拒绝的立场,于是顺手接下扔进了储物戒指里。

结果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把空着的手往我面前伸了伸。

“你的呢?”他问。

我一脸茫然:“啊?”

“你的通讯卷轴呢?也给我一个。”

我呆了几秒,在他执着的注视下,讪讪道。

“我……我没有。”

开玩笑,我好歹也是个魔族亲王,真要联络什么人,就直接用通讯水晶球了,哪用得着卷轴那种寒酸玩意!不过现在我的身份是个普通平民考生,自然不能说我用得起通讯水晶球,只能说自己没有通讯卷轴了。

黑洛弥沉默了片刻,突然从自己床上坐起来,麻利地披上外套,把一脸惊愕的我也从床上拽起来。

“走。”

“去哪儿?”我还没回过神。

“去买你的通讯卷轴。”

“……”

喂!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买啊??神经病吗!

“用不着吧!”我奋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可惜这家伙手劲太大了,完全挣脱不开,“明天……!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

“不晚,霍斯达堡很多商铺的营业时间都能持续到午夜。”他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突然感到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你都收了我的,难道还要让我再多等一个晚上才能收得到你的吗?”

“……”

别一副拿不到我的卷轴你就不肯罢休的样子啊喂!这家伙居然这么小气的吗?!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四)

第28章:传信

第三场考试的时间定在三天后,和前两场考试不同,第三场考试的地点是已知且固定的:它会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星塔中进行,而考试的主题也是固定不变的——“闯塔”。

“星塔一共59层,它一直都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试炼之地,比较优秀的高年级学生一般能闯到40层左右,像你们这样的考生,只要闯过前9层就算过关。”

一大摞厚厚的硬皮书被推到面前,坐在桌前的黑洛弥抬头看了看几乎高过自己头顶的“书山”,又扭头望向厄西,眼角微微抽动。

“闯塔……是要做题考试的吗?”

“当然不是。”厄西拍了拍那堆书,胸有成竹道,“这是历年第三轮考试前九层关卡的详解,虽然每一年关卡的内容都会变化,但遇到相同关卡的几率也不是完全没有,你把这些书看一遍,通过第三轮考试的概率肯定会高不少。”

黑洛弥:“……”

“喂,你那什么表情啊!我可是花了一下午时间精挑细选才选出这些书的,现在就开始看!”

黑洛弥十分不情愿地抽出一本,慢吞吞地开始翻看,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让厄西看得很想打人。

“看个书而已,至于那么痛苦吗?”厄西狐疑地打量一番黑洛弥,“……你不会是个一看书就想睡觉的学渣吧?”

“如果看书就有用的话,闯塔也不会作为最后一场的压轴考试了。”黑洛弥丢开书本,一脸认真地看向厄西,“更何况……我也不是那么想通过考试。”

“什么?”厄西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因为厄哥哥你都落选了啊,”黑洛弥眨眨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厄西道,“剩我一个人真的很没意思诶……我不想考了。”

厄西:“……”

【秩序者大人,检测到您现在的情绪指数十分不稳定,请保持冷静,保持冷静!切勿对黑洛弥大人采取暴力手段……!】

厄西深吸一口气,总算把想杀人的冲动按了下去。

自己累死累活就是为了让这小子通过考试,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没意思”就想罢工??真当我乐意伺候你啊?!我还特么地想罢工呢!!

……可惜罢不了。

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厄西努力镇定再镇定,半晌,抬起头。

“只要你能通过考试,我就能进入学院。”

黑洛弥微微一怔:“真的?”

“真的。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厄西把那本被丢开的书重新塞进黑洛弥手里,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先想办法过了自己这关再说吧。”

黑洛弥投来的目光带着狐疑,厄西一脸坦然,片刻的目光交锋后,少年终于打开书本,低头看了起来。

厄西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这次对方是真的用心在看书,便放心了。他顺手抓过床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朝旅馆房间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背后传来黑洛弥的声音。

“去街上随便逛逛。”厄西打开房门,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门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转过身对黑洛弥说道。

“对了,今晚你自己去楼下用餐吧,不用等我,因为……我大概会回来很晚。”

******

夏格勒斯大道,位于霍斯达堡的北城区,街道两边皆是贩卖魔法药剂材料的店铺——大到珍奇至宝,小到通用药剂,都能在这里找到,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因此也有人称这里为“魔药之路”。

和往常一样,今天的夏格勒斯大道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绯叶根三十棵,风霜水六瓶,紫硝石十三袋,魔薯粉九罐,还有铃兰草十株,谢谢。”

沿街最大的一间魔药商铺前,一名扎着双马尾的红发少女利落地报出清单,店员应和一声,忙不迭地去后面的货仓取货。

少女在门口等待时,进出店铺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少女穿在身上的长袍明显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制服,而霍斯达堡学院的门禁一向严格,今天又不是学院的公休日,能在外城区见到学院学生算是非常罕见的。

少女知道周围人的疑惑和猜测,但这次她可不是偷溜出来,而是光明正大出来帮学院老师采购东西,所以腰板挺得很直。

不多时,配货的店员已经扛着满当当的箱子出来了,少女从长袍里摸出魔杖,刚想召唤魔力仆从来搬运货物,却听到店内一阵骚动,不少正在挑选商品的人纷纷朝外看去,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哇,好帅啊!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从没见过这张面孔呢……是旅行者吗?”

“看年纪也不大,会不会是这一届的考生?”

少女好奇地顺着众人的目光也朝外望去,表情不由得一怔。

哇,好漂亮的人……

就在少女注视着时,那名顶着众人倾慕和惊艳目光的青年视线突然转来,在看到少女时,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面露惊喜。

诶?

少女呆呆地看着对方径直向自己走来,最后竟停在了自己面前。

“丽萨小姐,你好啊。”

少女惊讶极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青年的嗓音仿佛带了魔力,一点点融化掉少女的疑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丽萨总觉得那人黑色的眼眸中,似有艳丽的红芒一闪而过,而她的思维也越来越迟钝,只想永远这样望着对方,完全舍不得移开目光。

“别紧张,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厄西俯下身子,平视着少女的眼睛,微笑道,“可以吗?”

******

黄昏时分。

天边的云朵染上了绯色的霞光,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余晖下,也似披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纱。

下课的钟声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外院的校园里回荡,伴随着悠扬的钟声,寂静的校园开始变得喧闹。

在一间教室里,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去,空荡荡的教室中,只剩下讲台上的人还在安静地收拾着讲义。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淡青色的柔顺长发在背后松散地系成一束,身上穿着纯白色的魔法长袍,清爽整洁又不失高贵端庄,再配上那张异常俊美清秀的脸,乍一看很像是神殿中的白衣圣子。

只是男子的脸色十分苍白,毫无血色,眉宇间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在收拾讲义的过程中,他的双眼已好几次差点合上,仿佛是不堪困意,随时都能睡着的样子。

“修格因老师。”

男子转过头,淡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走进教室的红发少女。

“丽萨?”男子微微一愕,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老师,您怎么又接下午的课了。”语气中带了几分嗔怨,丽萨几步走到蓝发男子身边,熟稔而麻利地帮他收拾着讲义——显然她和这名叫做修格因的老师已经十分熟悉了。

“临时调整的时间,而且我觉得最近身体好多了,应该无碍,就来了。”

“真的吗?”丽萨担心地打量着男子的脸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收拾好讲义后,很自然地把它们抱在怀里,并没有交还给修格因的意思。

“老师,我送您回去吧。”丽萨认真地说。

“哪用那么夸张,我还不至于连这点路都走不了。”修格因笑了,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我是真觉得好多了,没关系的。而且你这么紧张兮兮的,如果被别人看到,又要和院长告状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复课的,别为难我。”

丽萨的头顿时耸拉下去。她嘟着嘴,半晌才没精打采地把讲义交换给修格因。

“那、那好吧……哦对了!老师,我有件东西要给您。”

少女从魔法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修格因。

“今天我去外城采购,一个人委托我转交给您的。”

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捏一捏觉得很薄,里面如果装有信件,绝对不会超过两页纸;信封的褐色封面上没有写任何东西,只在封口处有一个红色的火漆,上面盖的签章是修格因从没见过的图案。

“我找学姐对它进行了魔力检测,没有发现任何魔力反应,确定没什么危险性,”丽萨边说边好奇地看了一眼信封,“这应该……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已。”

修格因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便把它夹在讲义材料里,打算回去再拆看。

“是谁让你把它转交给我的?”他随口问。

丽萨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呃……我忘了。”

修格因一愣:“忘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丽萨沮丧地挠挠头,“只记得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它交给你。”

修格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什么,抬头对少女温和地笑笑。

“嗯……谢谢你了,丽萨。”

******

修格因的葬礼,大半个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师生都去了。

他的家乡早已在战争中成为废墟,唯一的亲人也下落不明,所以院长泽奇遵从修格因的遗嘱,将他葬在了学院后山的那片花圃下。

葬礼那天,黑洛弥也去了,但我没有去。

我与修格因没什么交情,不想假惺惺地去吊唁,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

我知道真相。

那是除了我,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真相。

而如今,它已随着修格因的死亡,彻底埋葬在了坟墓之下。人们在墓碑前哭泣,追思,怀念,他们为一位好老师的离去而悲伤,为害他死去的元凶而愤怒,人们对修格因有多么惋惜和不舍,对害死他的人就有多愤恨和仇视。

但他们从未想过,真相到底是什么。

如果那个人地下有知,知道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人知道他苦心积虑隐藏的真相,他是会欣慰,还是会叹息呢……?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五)

第29章:交易

修格因返回自己的住所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的这间独栋小屋离教学区其实并不远,之所以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强烈的疲惫感让他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如此走走停停,到家时已星辉满天。

吃力地关好门,修格因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爬上那几阶楼梯前往二楼的卧室,他扶着越发昏昏沉沉的头,跌跌撞撞地走进客厅,一头倒在长条藤椅上。

原本可以放心地陷入沉眠的,可压在身下的讲义材料硌得人实在难受,修格因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艰难地撑起身体,他甚至好性子地把那些已经散开的材料书籍重新收拢起来,期间那个牛皮纸信封从书中滑落下来,正好落到修格因的腿上。

修格因顿了顿,他慢吞吞地把整理好的讲义材料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了那个信封。

藤椅旁边有一盏夜光水晶球,此时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重新躺下的男子借着水晶球照明的光芒,拆开了那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很薄的便签,便签的边缘并不整齐,像是随手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一样,十分随意。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张扬而俊逸,像是展开羽翼的黑色蝴蝶。

——【休先生,近来可好?】

休先生?

修格因皱起了眉。

这并不是他的名字,他也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难道是丽萨拿错了信件?又或者是托她捎信的人找错了对象?

疲惫如潮水般又一次袭来,修格因举着信件的手慢慢垂下,那张便签像一片落叶般从他手中飘落在地板上。男子的头歪到一边,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柔和的淡蓝眼眸,寂静的房间内,很快传来平和而均匀的呼吸声。

今晚月色极好,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照亮了那张静静躺在地板上的白色便签。

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拾起了那张便签。

——是修格因。

刚才他突然笔直地坐起,在藤椅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后,便起身走来拾起了那张便签。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男子明显很仔细地在看那张便签。

只是短短一句话,他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男子伸出右手,一束小小的黑色火焰绽放在他的食指指尖,火焰引燃了那条便签,纸条很快被火焰烧成了灰烬,但同时,一股白色的烟气却从火焰中诞生,在空中幻化成了一行极细的文字。

——【今晚10:00,黑酸梅酒馆见。】

白色的烟字很快消散不见,而男子仍望着烟气停留的地方,久久没有动作。

月光映亮了他的脸,还是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只是那双睁开的眼睛,不再是漂亮的浅蓝,而变成了阴森森的惨白。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双仿佛凝了寒霜的眼瞳中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月光亦没有在他的眼底留下清辉——就好像是阴暗漆黑的地底深渊,任何光明和希望都无法在其间驻足,只有永恒的死寂与空洞。

在原地静立半晌,他扬手一挥,紧闭的窗户骤然大开,清冷的夜风吹进室内,吹起了男子肩头淡青色的长发。他一跃跳出窗外,动作矫健而灵活,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

包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厄西正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那杯黑红色的液体。

甚至在听到门口的动静时,他也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杯中缓缓上升的细小气泡,一动不动。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一个人在对面坐了下来。

“我,来了。”他的声音十分僵硬,发音也异常古怪,像是很久不曾张口说话的人,几乎要忘了该如何说话发音一样,“你,找我,什么事?”

厄西抬起头,目光从对方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披风上一掠而过。

“你不先问问我是谁吗?”厄西微微一笑。

对方的脸隐藏在披风帽兜的阴影之下,可就算看不到他的眼睛,厄西也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我……”

“让我猜猜你要说什么。”一只手轻敲着桌面,厄西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对方的话,“你想说,‘我对你是谁并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派你过来的。’没错吧?”

隐藏在披风下的男人一言不发,但从对方微微一顿的呼吸中,厄西知道自己说中了。

“放心,邀请你过来的人是我,并没有其他人或其他势力指使我,当然,这里也不存在第三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只有,你?”对方又打量了厄西一遍,声音里明显充满了轻蔑和不信任。

举起面前的玻璃酒杯,厄西轻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这份酒水的味道并不太合他的口味。

“我没有恶意,把你的黑蛊收回去吧。”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水,厄西瞥了一眼男子隐藏在披风下的右手,“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想在探明局势前就和我撕破脸吧?”

修格因——不,应该是说“休”,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厄西盘起手,仰靠在座椅靠背上,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我可以治好修格因。”

“嘭”地一声,休背后的椅子因他突然起身的动作被带倒,男子紧紧抓着桌子的边缘,因为光线的缘故,厄西稍微看清了一点对方隐藏在帽兜下的脸。

——那双仿佛瞎了般的白色瞳眸,此时已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我,凭什么,相信你?”半晌,他才一字一顿道,声音中带着细小的颤抖。

“你已经相信了,不是吗?”厄西耸耸肩,“当然,就算你不想相信,你也已经走投无路,任何可能性你都不愿放过,对吧?”

一段更加漫长的沉默后,男子突然伸出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兜。室内光线暖黄柔和,让那张脸的苍白显得更为明显,而那双浊白的瞳眸中,也出现了两个细小的血色光点,紧紧锁定在厄西身上。

“如果,你是在耍我……”他拉回座椅,重新坐下,期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厄西,“我,会让你明白,巫妖之怒的可怕。”

“休先生,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啊?”第三次饮下杯中黑红色的液体,厄西把玩着空了一半的水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我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因为你根本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想想吧,如果我最先找上的人不是你,而是修格因呢?”

休愣住了。

“如果我直接去找修格因,告诉他,其实多年前他遇到的那名奇怪的巫妖就是他失散多年苦苦寻找的可爱弟弟,他会怎么想?”

“如果我再告诉他,当年他危在旦夕时,是他的弟弟舍弃了肉身,把生命之匣寄放在他奄奄一息的灵魂中,才让他得以苟延残喘多活了五年,他又会怎么想?”

“如果我还告诉他,这五年他已经耗尽了自己弟弟生命之匣的全部生机,最多一年,他的灵魂将彻底枯萎消亡,寄居在他灵魂中的另一个灵魂也会随之飞灰湮没,他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拖累自己唯一的至亲,想要阻止这一切,就只能成为我的仆从,听从我的命令,服从我的调遣,你说,他又会怎么选择?”

休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白色双眸中溢满了鲜红的血丝,乍一看恐怖非常。而厄西对此恍若未见,依旧不紧不慢道。

“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了解修格因吗?我对他的熟悉程度可不逊于你,在他面前,哪些话该说,该怎么说,要如何才能达到最理想的结果,我都一清二楚。”

仿佛某根弦彻底崩断一般,“喀”地一声,桌子的一角被暴怒至极的男人生生捏碎,他凶狠地瞪着眼前的银发青年,额头青筋暴起。

“你这个……魔鬼!”

“哈哈哈,彼此彼此。”

厄西大笑着,饮尽了水晶杯中最后一滴液体,暗红色的酒液把他的双唇滋润得越发艳丽,而那双黑色的眼眸,也似浸染了酒液般开始慢慢变红,直至成为完全的血瞳。

而变化的地方不仅仅是眼睛。

在休惊愕的注视中,他看到眼前这名“人族”肩头的银发肉眼可见地开始变长,直至迤逦到腰间;他的肤色也从正常的白皙变为了无血的苍白,双耳微微呈尖,骨节分明的双手变得更为修长,那张本就让人过目难忘的俊美面孔变得更为漂亮妖冶,与此同时,一种不怒自威的惊人气势从这个人身上散逸出来,若不是这个房间有结界遮掩,恐怕光凭这股气势,便已能惊动大半个霍斯达堡。

“感谢我的仁慈吧。”银发的魔族亲王放下水晶杯,冲着对面的巫妖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吗?”

******

三天后,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第三场选拔考试,如期举行。

和前两场比赛一样,考生需要自行前往考场。作为落选者,厄西没有跟着黑洛弥一同出门,他像前一天一样,在清早泡上一壶红茶,坐在窗户旁的小圆桌上,边喝茶边无聊地翻看着手头的消遣书籍,当黑洛弥收拾停当同他道别时,厄西也只是简单地挥挥手。

“祝你好运。”

黑洛弥点点头,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却突然又折了回来。

“厄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吧?”门口的少年回头望着厄西。

“什么?”厄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如果我能通过考试,你也能进入学院。”

“啊……”厄西摩挲着下巴,似乎才想起来,“嗯,当然,我从不说谎。”

其实那句话若被别人听到,恐怕都会嘲笑厄西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但黑洛弥似乎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在得到厄西肯定的回答后,他还认真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通过考试的。”他说。

厄西笑了笑,似乎也没抱太大希望。他目送着少年离去,当房间内只剩下厄西一人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成功的概率有多少?】厄西问。

【从目前的测算结果来看,大概是50%左右。】系统回答得很快。

【这么高吗?】厄西微微诧异,【我以为概率会不到一成呢。】

【第二轮考试才是变数最大的一场,根据我之前的测算,那场考试黑洛弥大人的通过率,其实只有15%。】

【但他还是通过了。】

【这都是秩序者大人您的功劳啊。】系统一副感慨的口气,【所以第三场考试……还是要靠秩序者大人您了。】

【哼,先看看那小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再说吧。】

合上书本,厄西的目光投向窗外。今日天空晴朗,阳光灿烂,虽然距离遥远,但从这个角度望去,还是依稀能看到矗立在碧空之下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星塔。

不知过了多久,悠扬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因为有魔法加成的缘故,无论距离远近,城市中的每个角落都能清晰地听到钟声,大街小巷,餐厅酒馆,商铺集市,无论人们在做什么,在忙什么,当钟声响起之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纷纷朝钟声之地——那座高高耸立的星塔望去。

——第三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

发现那个人的秘密,完全是机缘巧合。

那是我第十次攻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和索柯联手让我所向披靡,哪怕没有小公主艾丽莎的诅咒之力相助,在缺少泽奇和奈勒坐镇的魔法学院,也无人能与我一战。

我必须要在黑洛弥彻底成长起来之前把他扼杀,虽然屡屡失败,但这次我谋划良久,又总结了先前数次轮回中失败的经验,自认已稳操胜券。

我们的闯入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恐慌,我不耐烦慢慢去找人,直接发动了“星辰”,一栋又一栋建筑被摧枯拉朽地卷进星辰黑洞中,地面也宛如被打碎的拼图一样,顷刻间分崩离析。空间之力的法则缓慢却又势不可挡地一点点侵蚀着这片土地,我俯视着这一切,发出嚣张的狂笑。

出来吧。睥睨着慢慢沦陷的学院,我内心的恨意和复仇的渴望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该死的人族杂碎,黑洛弥,这一次,你绝对逃不了的!

一片兵荒马乱中,残存的几处坚守之地就显得格外突兀,想必那家伙此时就身在其中一处。我冷笑一声,陡然冲向离我最近的一处。

那是一片开阔的训练场,我刚一落地,自带的威压已肆无忌惮地释放开来,顿时所有人都双腿发软倒在地上,两名苦撑结界的大魔导师嘴里也溢出了鲜血,更不要说来对付我了。在匍匐了一地的老师学生中,一名站立的身影就显得格外醒目了。

说是站立也不算准确,因为对方显然已摇摇欲坠,他脸色苍白异常,随时都像是会摔倒的样子,可尽管这样,那个人仍挣扎着向我走来。

“修格因老师!”恐惧的人群惊呼着,却因手脚发软无法动弹,只能惊惶地试图用言语劝阻这名虚弱的青年。

“修格因老师,你要干什么?”

“修格因老师,停下!你……你根本无法使用魔法啊!”

“不要去送死,修格因老师!”

无法使用魔法的老师?我微微挑眉。

泽奇怎么会留这么一个废物在学校里?

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是对弱者一贯提不起兴趣,我没有出手,只是一脸轻蔑地看着他走到我面前,挡在我和那群手无寸铁的学生之间。

“恶魔之子厄西……”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目光却异常坚定,“你突然闯进我们学院……是想干什么?”

这是一张十分陌生的面孔。至少在我数次攻打学院的记忆中,能给我造成困扰的学院强者中,没有他。

我不明白这个人哪儿来的勇气,他的气息如此微弱,绝不是因为我的威压所致,而是他的身体状况本身就很不好。就这么一个病体残躯,居然在明知我身份的情况下,还敢来与我对峙?

哈,人族中总会出现这种迂腐的白痴,就和以往我闯入学院时,那些自不量力还妄图扑过来与我同归于尽的老师们一样,如果真那么看重他们的学生,老实听话把黑洛弥交出来不就好了?用一个人换全学院人的性命,如此划算的交易他们却要拒绝,真是无药可救。

内心冷笑,我目光微凝,直直望向对方的眼睛。这个人如此虚弱,只要三秒钟,他就能被我的精神力彻底摧毁意志,成为浑浑噩噩的白痴。

但我没想到,我竟遭遇到了抵抗。

不属于人族的诡异精神力波动突然从他身上散逸开来,那双清澈的淡蓝色眼眸突然弥漫开白霜,在我惊愕的注视中,那人竟一点点褪去虚弱的外表,虽然仍是同一张脸,但他的气质已然完全改变,眉宇间流露出一股令人压抑的阴沉和冷峻;就连他的音色,也不再复刚才的温润柔和,而是冰冷而喑哑的,僵硬的发音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多年未曾开口说话。

“我,不会让你,伤害到……哥哥的。”

——第17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30章:第三场考试

霍斯达堡城东,黑酸梅酒馆。

作为霍斯达堡最富盛名的地标性建筑,今晚黑酸梅酒馆也一如既往的人满为患。比起核心街区装潢得高贵典雅的餐厅酒店,很多人更乐意晚上在一间热闹吵嚷的平民酒馆中消磨时间——尤其是当城中发生什么大事时,传播消息更为便捷的酒馆总是人群聚集的最佳选择。

而今夜,正好就有一件能引起全民关注的重要事件。

“我赌119人!”

“太少了吧,我赌180人!”

“197人!不会再多了!”

酒馆一楼大厅中,下注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谁都说不清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入学考试最终通过人数为赌注的赌局是从何时开始的,经年累月的,这竟慢慢变成了一项传统。不仅是黑酸梅酒馆,相同的赌局也在霍斯达堡的无数地方上演。虽然入学考试与大部分平民并无关系,但赌局的传统却已然成为了全民参与的乐事,其热闹程度和参与者之众,简直堪比一场全城狂欢。

不断有人涌进酒馆,在热闹吵嚷的氛围中,当一名身披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男子低头进入酒馆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谨慎地绕过喝得醉醺醺的酒徒们,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顺着楼梯径直上到三楼。

比起楼下的喧闹,酒馆三楼都是独立的贵宾包间。铺着深黑色地毯的走廊,脚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上很少有人走动,显得愈发安静。男子一直走到尽头,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红木门。

这是一个布置得极为朴素典雅的小包间,整体呈暗红色调,房门正对面有一扇极大的双面窗户,窗户敞开了一条缝,有风轻轻撩动着窗边的淡红色窗帘。

屋内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套双人桌椅,此时桌前已坐了一个人。和上次一样,桌前的人头也不抬,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盛满酒水的一只水晶杯。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次杯中的酒水,是清澈的蓝色,而非暗红色。

男子除下面罩,脱下斗篷,拉过椅子在对面坐下。比起上一次见面,这次他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可对方的态度却和上次大不相同——银发青年一直盯着面前的酒杯,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有什么心事。

如此冷寂了许久,那名后来者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哥哥他……唔,我是说,修格因,他,好多了。”

“哦。”

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后,对方又不再说话。休等了一会儿,只能再度开口。

“你的,条件呢?”

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在寄居于修格因灵魂中的五年中,他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过,甚至一度觉得自己不需要和外界沟通,但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能从眼前的人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你,需要我,做什么?”

良久,厄西才抬起头,他瞥了一眼休,目光移向窗外。

“我还没想好。”

休怔了怔:“没,想好?”

“嗯。”

厄西扬手一挥,原本半敞的窗户突然完全敞开,这个包间正好临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清晰起来,伴随着微凉的夜风,一同涌入狭小的室内。

“再稍微等一等。”

厄西盘起手臂,身体仰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似是在闭目养神。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

当酒馆一楼墙壁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九”时,很多赌客还握着手中的筹码,犹豫不定。

但他们也并不着急,从往年的经验来看,第一名闯塔成功者往往都是十点后才诞生——中午十二时是第三轮考试开始的时间,午夜十二时则是考试结束的时间,作为入学考试的终极测试,能用十个小时闯过星塔前九层,就算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

——所以,当星塔的钟声突然响彻夜空,很多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喧闹的酒馆大厅突然安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良久,才有人不确定地开口。

“难道……今年第一位闯塔成功者,已经出现了?”

片刻的寂静后,整个黑酸梅酒馆轰动了。

不仅仅是黑酸梅酒馆,整个霍斯达堡的街头巷尾,都已然沸腾。超过历年考生闯塔记录足足一个多小时,这几乎只能用怪物来形容——要知道,在这之前,闯塔记录的刷新可都是用分钟来计算的!

到底是谁?每个人都在议论纷纷。这届考生中,竟有如此厉害的角色吗?

众人的疑问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内线消息从学院中传来——

“辛·洛亚!诶?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就是神圣骑士团坎恩大人的独子,洛亚家族的那位小少爷!”

今夜的霍斯达堡堪比狂欢的不夜城,人们交口相传的惊叹和夸赞汇成了声音的洪流,“辛·洛亚”的名字从这刻起,已烙印在了每个霍斯达堡城民的心中。

晚风带来了夜的清凉,也带来了街头的喧嚣,人们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酒馆三楼,一直闭目养神的银发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向着星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是他。

厄西表情流露出一丝古怪。虽然已预料到了结局,可当它真的发生,还是让他有种荒谬和不真实感。

——毕竟,以往提前一个小时闯塔成功,并享受轰动全城待遇的人……是黑洛弥。

端起面前的酒杯,厄西轻抿一口,随即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的星塔。坐在对面的休看看厄西,又看一眼窗外,若有所思。

“你,就是在等这个?”

厄西没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再也没有从窗外移开过。

但星塔的第二声钟音却久久没有响起。

大概过去足足一个半小时,众人翘首企盼的第二名通关者才出现——间隔时间越长,越说明了第一名的含金量之重。第二名出现后,钟响声逐渐密集起来,连绵不绝——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在之后一个多小时内,陆续诞生了一百多名通关者,随着午夜十二点的临近,酒馆的喧哗和热闹也攀至了顶峰——

“144!!一定是144!!!”

“啊!听到了吗!又一个!!哈哈哈,是我赌中了,145!!!”

“连续两声!!是147!!!肯定是147!!!”

在钟声响起第147声后,长达十分钟的时间内,再无任何动静。

而此时距午夜十二点只剩最后五分钟,厄西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走到窗边,探身向外望去。这里离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并不远,纵然夜色深沉,仍能依稀看到黑暗中高高矗立的星塔。

——147人。

当年通过考试的人,就是147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今辛顶替了黑洛弥的位置,成为了无可争议的第一名,那么黑洛弥……还能通过这场考试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钟声再度起——不是星塔的钟声,而是城中广场午夜十二点的报时钟声。

——考试,结束了。

心中一直紧绷的弦陡然松弛下来,强烈的反差让厄西竟有种失落的错觉。他叹了口气,重新在圆桌前坐下来,望向休。

“现在,我们来谈谈救治你哥哥的条件吧。”

白瞳男子点点头。上次会面时厄西已经展示了他救治修格因的方法,却迟迟没有提出他的要求,这让休一直有些忐忑,好在现在对方终于肯开价了。

“我的要求就是……”

突然,星塔再度传来了钟声!

它踩着广场报时钟声的第十二下尾音,响彻了整个霍斯达堡。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也在厄西脑海中欢腾地响起——

【黑洛弥大人闯塔成功!恭喜秩序者大人,您已完成“主线任务之一:踏上征程”,任务奖励为——解锁“金手指”功能,并获得“随机抽取金手指技能”机会一次,欢迎登陆金手指页面进行奖励收取!】

系统连珠炮式的播报让厄西脑海一阵嗡鸣,但这并未妨碍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那小子……可以啊。

看来,自己也得修改一下之后的计划了。

“我们继续吧。”厄西轻咳一声,重新看向对面的男子,“让我医治你哥哥的条件,就是……”

在听完厄西的要求后,休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这,不可能!”他激烈地反驳着,“太难了……这根本,无法办到!”

“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了吗?”厄西挑挑眉,慢悠悠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休握紧了拳,表情十分复杂。

“这件事或许是有点难度,但如果让修格因出面,也还是有希望的。”

“让他,出面?但……”

“并不需要暴露你的存在,只要影响他的认知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因为……你以前就做到过,不是吗?”

休猛地抬头看向厄西,白瞳中有凶光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又低下了头。

“你知道的……很多啊。”

“我知道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还多。”厄西笑了笑,毫不在意对方方才流露出的瞬间杀意,“现在,你的回答呢?”

******

黑洛弥推开旅馆房间的门时,不出意料地看到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是空的,那人随身携带的行李也已不见,虽然此时是凌晨两点,但从半敞的窗户中,还是能听到远处人声吵嚷喧闹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完全关上,室内终于安静下来。皎洁的月光投射进屋里,照亮了靠窗那张床铺上一张轻薄的便签。

——【恭喜。两个月后见。】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便签,良久才抬起头来。他突然望向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冷冷道。

“出来。”

像是地面突然腐化为了粘稠的沼泽地一般,一个模糊的黑影从阴影沼泽中扭动着浮起,然后深深地向黑洛弥叩拜。

“主人,我们找您很久了。”

“再见到我,你好像很不开心啊。”黑洛弥淡淡道。

跪拜在地的黑影剧烈一抖,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怎么可能……我、我们都盼望着主人您早日归来……”

“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黑洛弥把玩着手中的便签,进屋后一直冷着的脸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点笑意,“还是外面更好玩一些。”

那团黑影抖得比之前更剧烈了,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可巫妖王下落不明,耶基也已身死,现在边缘黑山一团混乱,这个机会……”

“啊,你倒是提醒了我。”黑洛弥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上次那几个老家伙花那么大的代价对付我,不好好回礼可不行呢……呵,也罢,就稍微回去看看吧。”

“是、是……!”

黑影立刻缩回了阴影中,在它消失的那刹,那团阴影沼泽的范围急剧扩大,很快蔓延到了黑洛弥脚下。少年一脚迈入沼泽,整个身体开始慢慢向下沉落。

“两个月后见。”在完全消失前,黑洛弥最后看了一眼手指夹着的便签,微笑着在上面轻轻一吻,微垂的眼睫毛遮掩了眼底涌动的一抹异色流光。

“……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哦,厄哥哥。”

******

在终点处等待的时候,他第一次如此心神不宁。

虽然他早已经可以离开星塔,站在天台上时,甚至能听到城市中已开始喧哗庆贺,那些人在狂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黑洛弥”,但此刻他并没有心情接受那些浮夸的恭贺,他的目光,只是一直紧盯着那扇象征通关的黑色大门。

第20人……第21人……

第100人……第101人……

第133人……第134人……

星塔的钟声此起彼伏,谱写成了胜利者的颂歌,一名又一名考生推开了那扇大门,他们精疲力竭,却也兴奋异常。塞希尔是第136名通过者,他激动地冲过来,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喜悦与他分享,若是往常,黑洛弥想自己肯定会欣然与这位挚友分享成功的喜悦,但眼下……他却没有心情。

零点的钟声,终于响起了。

十二下钟响彻底结束后,主考官宣布考试结束。几乎是同时,那扇黑色大门被推开了——他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出现了。

和大部分狼狈抵达终点的人不同,那名银发少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仿佛只是在塔中简单地散了个步。

和他同期抵达的考生们,在得知自己距离胜利只是一步之遥,无不露出悲痛的表情,有的甚至当场痛哭失声,而那个人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星塔上的大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他第一天起,黑洛弥就觉得这个名叫“厄”的少年有点奇怪。他和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虽然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就像黑夜中的明灯,哪怕混在人群中,只要一眼,就能轻易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黑洛弥思索了很久,也观察了很久,最近才模糊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过于从容和淡定了。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沉稳和耐心,就像蛰伏在草丛中的猛兽,让他们能成功捕获猎物的,不仅仅是压倒性的力量,更多是一种能承受住漫长时间煎熬的沉稳和耐心。

很难想象这种感觉会出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虽然他在这场考试中表现得格外从容,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用尽全力,但观察了这么久,黑洛弥能很肯定地说:那个人,真的已经拼劲全力。

虽然大部分时间,那个人总是一副潇洒随性的样子,偶尔也表现得玩世不恭,但黑洛弥感觉得出:他是真的,真的,很认真且努力地想通过这次学院考试。

——和自己完全不同。

那种有着明确的目标,为之不断努力,哪怕失败也不气馁,仍能坚定而执着地不断尝试并为之付出的体验……黑洛弥从未有过。

从小到大,无论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往往只是心念一动,便能轻而易举地实现。虽然他总会面带微笑,但很少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因为一切得来的太过容易,他根本无法体会去执着一件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或许正如那句话所说:太过幸运的人生,本身也是一种不幸。

可能正因为缺失这种感情,他对厄就特别感兴趣。而从相识到相处,这一路来对方给予他的惊喜也越来越多。渐渐的,他已不愿同这个人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而是希望能了解他更多,熟悉他更多。

只要对方能通过这场考试,成为自己的同学,这一切就能实现,可惜……

黑洛弥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人把目光从星塔之钟上收回,转身朝出口走去。他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却在迈出几步后,又渐渐停了下来。

——不。

一个念头蓦然在脑海中闪过,犹如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就算那个人没有通过考试,这也不会是结束。

——差一点忘了,只要是自己想做的想要的,这个世界就一定会想办法帮他实现。

——无一例外。

那么这一次,他在此许愿,用从未有过的坚定而执着的心情,乞求这个世界的神明,再一次完成自己的夙愿。

——【我要那个人,能顺利进入学院。】

清凉的夜风吹起少年额前的黑发,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并不是以往公式化的笑容,而是难得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微笑。

他知道,这个愿望一定会被实现。

——一定,会的。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一)

第31章:入学

时间如水流过,两个月转瞬而逝。

魔域大陆上,每天都有新消息在产生,在传播。它们有的只是听过便忘的闲闻轶事,有的却是能掀起惊涛骇浪余音不绝的爆炸性新闻——两个月前,魔族亲王厄西·穆勒的归来便属于这类,而两个月后,边缘黑山巫妖一族的惊变则一举盖过前者,成为当下轰动整个魔域大陆的最重磅事件。

之所以会造成这么大影响,除了巫妖这个种族本身带给人的神秘感和危险性外,更重要的是这一事件带来的影响:传闻巫妖一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巫妖王下落不明,部族中的大长老也接连殒命,整个边缘黑山用“惨遭血洗”来形容都不为过,旧有势力完全打散洗牌,大批巫妖从边缘黑山仓皇出逃,慌不择路地涌进魔域大陆的腹地,造成了当地民众的极度恐慌。

没人能解释被誉为“不死之身”的巫妖族怎么会遭到如此可怕的清洗,虽然起初也曾有人怀疑是“能劫夺巫妖生命之匣”的魔族亲王厄西所为,但很快这一结论就被推翻——据知情人所说,这次血洗巫妖族的人并非魔族,而是一名人族,对方摧毁巫妖的手段也不是夺取生命之匣,而是用一种更诡异更阴毒的邪术,生生摧毁掉巫妖的理智和意志,让他们饱受折磨,凄惨无比,以至于最后都争先恐后主动奉上生命之匣,只求能痛快一死。

不过在流传的诸多版本中,没人能说得清这名人族的来历,只知道他心狠手辣,行事歹毒;他摧毁掉边缘黑山的巫妖势力后,也并未建起新秩序,而是仿佛凭空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接下来会干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会不会继续出手。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恐惧无比,出逃的巫妖们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魔域大陆上的人们也惴惴不安,担心被殃及池鱼。

然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人们担心的事情始终没有再发生,庸碌繁忙的日常渐渐冲淡了血色的恐惧,众人的生活重新回到日复一日的正轨。

时间弹指而过,两个月后,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新生,要入学了。

******

人族的夏天是短暂的,刚过八月,风中便已有了秋日干爽的气息。北方的城市甚至已降下了初雪,而身处人族领地南端的霍斯达堡,还尚存着几分夏末的余热。

今天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依旧大门紧闭,戒备森严。唯一和以往不同的,便是距离学院大门百米外的地方支起了两个简易的帐篷,一个蓝色,一个红色,帐篷外摆着一个普通的长条桌,几名身着学院魔法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长条桌后,正接待着来此问询的人员。

“您是来报名入学的新生吗?”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扎着双马尾的红发少女笑盈盈地向对方伸出手。

“请出示一下您的晶卡。”

对方立刻递来一张卡面光洁的蓝色卡片——在两个月前的入学考试上,每个报名的考生都曾领取到这种卡片,但被淘汰的考生,卡片早已变成了黑色的废卡;只有一路走到最后的成功者,才能保有卡片原本的状态。

红发少女拿着晶卡进入后面的蓝色帐篷中,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把卡片交还给那个人。

“检查已通过。这张晶卡您进入学院后会经常用到,请务必收好。”

立刻有人来引领这位执卡者进入另一边的红色帐篷,对方进入帐篷后,一道传送光阵的微芒从帐篷的门帘后闪过,红发少女收回目光,低头在桌上的名单上又勾掉了一个名字。

“丽萨,今年的新生代表还没到吗?”此时没有新生,休息的间隙,立刻有人凑到红发少女身边。

“还没有呢。”丽萨摇摇头,目光落在第一栏还未打钩的那个名字上。

“真想看看今年的第一名到底是怎样的人啊。”另一个人感慨,“闯星塔的记录比我们这一届的第一名足足超出一个多小时,也太可怕了!”

丽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滞,投向不远的街道上。

不仅是丽萨,长条桌前的其他人,还有学院大门外的执勤守卫,附近行走的路人,乃至远处街道两边的商贩,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

那是一名正向这边走来的少年,微风吹起他额前的金发,日光映亮了他俊美的面容,那双碧色眼眸宛如冰湖泉水,清冷剔透。虽然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高冷而难以接近,但并不妨碍人们依旧被他的一举一动深深吸引,仿佛只是远远的注视,便已能甘之如饴。

时间都似因那人的出现而悄悄定格,等丽萨回过神时,对方已经来到了她面前,将蓝色的晶卡递给她。

“我是来报道的新生。”

连声音都这么好听……

丽萨觉得自己脑中像灌了浆糊,此刻什么都不愿思考,也无法思考——她只想痴痴地一直注视这个人,哪怕看到地老天荒都不会腻。

“学姐你好,我们是来报道的新生!”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强硬而突兀,顿时惊醒了所有人。众人如梦初醒,这才发现金发少年并非独自一人,他身边还有一名灰发少年,对方像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了,无奈地撇撇嘴,也递上了自己的晶卡。

“是要先检验身份的对吧?”灰发少年问。

“啊……是、是的!”回过神的丽萨,不由得为自己的失态大窘,她连忙接过两人递来的晶卡,转身匆匆走进蓝色的帐篷。

两名少年——辛和塞希尔在原地等待的时候,留守在桌前的几名登记人员一直都在偷偷打量辛,似乎很想搭讪攀谈,不过少年始终是一副冷淡的表情,这种强烈的“生人勿扰”的冷漠状态,让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突然,辛扭过头,望向长条桌的另一侧,淡漠的眼眸中有凌冽的精芒一闪而过。他身边的塞希尔也望向那边,面露惊讶。

“啊,是你。”

出现在长条桌前的新报道者是一名黑发少年,他眉目生得极为精致漂亮,过于白皙的肌肤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样子,柔顺的黑发垂到耳际,几缕刘海微微遮掩住黑曜石般剔透的黑眸。接触到塞希尔的目光,他淡淡点头算是回应,而面对辛投来的目光,黑发少年——黑洛弥直接当做空气无视了。

“我来报道。”他掏出晶卡,递给面前的登记者,对方收下晶卡后,也很快去了蓝色帐篷。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塞希尔打量了黑洛弥一会儿,突然问。

黑洛弥看了塞希尔一眼,突然勾起嘴角,微笑着戳破对方的小心思:“你是想打听厄哥哥的事吗?”

“我、我哪有!”塞希尔差点呛到,“我只是……只是……”

塞希尔嘟囔半天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他哪好意思说自己前阵子一直在调查厄的身份和来历,可惜获取的信息极其有限,也不知道是对方刻意隐藏,还是有人在恶意干扰。而且据他所知,辛也在做相同的事,可同样一无所获。目前最可能知道厄的信息和下落的人……也就只有眼前这名叫黑洛弥的少年了。

说话间,蓝色帐篷的门帘掀开,做完晶卡检测的丽萨回来了,跟着她出来的还有一名身着高年级学院服的青年,一看就是这次入学登记处的负责人,他亲自把晶卡递还给辛和塞希尔,然后把目光落到辛身上。

“辛·洛亚,幸会。”他对少年赞赏地点点头,“你在闯塔测试中的表现非常出色。”

“过奖。”

金发少年的反应几乎可以用冷漠来形容,但青年却并未介意——他信奉实力为尊,虽然这名少年眼下只是名初入学院的新生,但对方展现出的巨大潜力足以赢得他的尊重。

“你俩可以去传送阵了,”负责人指了指红色帐篷,“通过它可以进入学院。”

塞希尔点点头,和辛一起往帐篷那边走。他刚撩起门帘,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段对话。

“我可以不立刻进去吗?”

此时的黑洛弥也已重新拿回了晶卡,他望着负责人,一副很好脾气的请求模样。

“你为什么不进去?”负责人奇怪地问。

“我想等个人。”

塞希尔感到自己身边的金发少年脚步突然一顿。

负责人看了黑洛弥一会儿,点点头。

“行。”他指了个方向,“去那边等吧,不要妨碍到这边。”

“谢谢学长。”少年露出乖巧而纯良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到不远处的枫树下。

“这是要等自己的朋友吧?”有人随口说道。

两个关系很好的人是同一批入学新生,想要一起报道一起进入学院,这种情况在以往也很常见,大家早见怪不怪,很快继续忙碌起各自的事情了。

******

黑洛弥靠在大树上,一脸轻松地望着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不过他的好心情很快就被另一个出现在大树下的身影击碎了。

“你来干什么?”黑洛弥皱着眉,瞪着坐到树下石桌前的那个人。

“等人。”辛好整以暇地坐下,顺手掏出一本书看起来。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冰冷的目光几乎能凝成一把尖刀:“那倒是巧了。”

辛淡定地翻过一页书:“更巧的是没准我们等的是同一个人。”

黑洛弥怒极反笑:“你难道不知道他很烦你,根本不想看到你吗?”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喜欢多管闲事的人,通常死得都很快。”

“我管的不是闲事,”辛淡淡道,“而是我自己的事。”

“哼。”黑洛弥冷笑,“脸皮真厚啊。”

“比你差远了。”辛的口气始终平淡。

被晾在红色帐篷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塞希尔:“……”

为什么还没正式入学,他就有种未来将会很不太平的可怕预感??

******

我一直都知道,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是存在“特招生”的。

但这并非是能由考生自己申请的名额,而是需要由学院内的老师向院长泽奇提出请求,在泽奇亲自出面考核后,才能获批入学的一类极为特殊的学生。

我以前也的确动过这个心思,可惜霍斯达堡学院里的老师,死的我都挺熟(毕竟都杀过n次了),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可一个都不熟。

当然,修格因我倒是可以胁迫利用一下,但泽奇那关我也过不了——我对人族魔法根本不懂,就算觉醒了能使用魔法的天赋技能,我也依旧不得要领,勉强混进入学考试已经很花心思了,想要骗过泽奇这个人精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对“特招生”早就死心了。

“虽然你的魔法资质十分一般,但你对魔法元素的运用方式很独特。”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穿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导师制服的橘发女人,这个人我认得,她叫爱莲娜,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初级导师,擅长变化多端的水魔法,个性却格外刚强正直,以往我攻入学院,她总是头几个来送死的,我杀得简直不能更熟了。

大概是我脸上的惊愕太过明显,这位向来严肃死板的女导师微微一顿,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意,安抚地对我点点头。

“……不用太紧张,可能你觉得有些突然,但你在闯星塔时的表现十分引人注目,连泽奇院长都大加赞赏,所以特批你为本届的特招生。”

我愣住了。

“近期泽奇院长很忙,不过他说了不需要再进行复核,毕竟当时他就在现场……你只需要两个月后去学院新生处进行报道就可以了。哦,顺带一提,我就是你的推荐导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

后面爱莲娜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没听进去了。

我满心满脑,回荡地全是同一个信息——

我,成为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

……

我,成为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

真是难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失败了这么多次,轮回了这么多次,那道一直无法冲破的无形规则,终于要在这次——第一百次时——被我打破了吗?

终于。

终于!

终于……

宛如密不透风的暗室终于吹进一丝清凉的微风,又如漆黑的深渊终于照进一缕金色的阳光。在漫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轮回岁月,我终于第一次的,亲眼看到了那道曙光。

我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也忍了太久太久。

也许,这一次,我真的能够活下去。

也许,这一次,命运真的可以被改变。

也许,这一次,我终于能去杀了那个人。

——那个我最仇恨的,最憎恶的,最不可原谅的……人。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六)

第32章:开学典礼

然而一直到所有考生都报道完毕,黑洛弥等待的那个身影都没有出现。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阳光灿烂得近乎刺眼,微风捎来几分午日的暖意,报道处的人员开始准备收摊,丽萨把勾完名字的入学人员名单折好放进口袋,转头看向树下那两名少年。

“两位,”少女喊道,“该走了!”

辛叹了口气,合上书本,起身离开。黑洛弥却像没听见一般,目光仍直直地望着远处的街道。

阳光从树叶中洒落,斑驳的光点散落在少年身上,微风拂过树叶,少年的表情在光影摇曳中显得晦暗不明。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同学,别再等了。”丽萨慢步走到黑发少年身边,微微倾身,善意地再次催促道,“传送阵很快就要关闭了。”

没有回音。

那个人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甚至连眼睫都未眨动,只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这份无言的沉默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仿佛有什么在平静下翻滚酝酿,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心中蓦然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丽萨正诧异这份异样缘何而起时,那名倚靠大树的少年突然站直身体,他转过头,对少女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温和笑容。

“好的,学姐。”黑发少年点点头,语气轻松道,“我们走吧。”

******

开学典礼定在下午举行,因为还没分配宿舍和班级,被传送进来新生暂时都被安置在一个空教室里,午餐也由专人送到这里。

都是朝气蓬勃的年纪,都怀抱着对学院生活的期待和渴望,聚在一起的新生们很快就攀谈起来,不消片刻,现场到处都是热情交谈的声音,不时还混着笑声闹声,一派格外火热的样子。像塞希尔这种一看就身份不凡且本身也乐于交际的人,身边已隐隐聚集起一个小团体了。

不过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热衷于此。

比如辛,始终一个人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的样子摆明了是不想和任何人交谈。在教室另一个无人角落坐着的则是黑洛弥,虽然他并没有摆出生人勿进的冷漠姿态,可很多人同少年对上目光后,心底莫名就一阵战栗,再也不敢看他第二眼,更别提同他攀谈了。

……这俩人到底怎么了?

塞希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犯起了嘀咕。黑洛弥他不了解,但辛的样子明显是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报道处那段小插曲有关。

“到底是怎么了嘛……”塞希尔小声嘟囔着,目光飘向窗外,然后……就愣住了。

他猛地张大了嘴巴,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冲到了窗边,探着身子拼命朝外望去。教室的窗外是一大片罗兰树,郁郁葱葱的枝叶挡住了少年的视线,他着急地看了好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怎么了?”

辛睁开眼睛,刚才塞希尔的动静太大,不想注意都难。

塞希尔看了看辛,又看了看另一个角落的黑洛弥,最后呆呆地重新望向窗外,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震惊样子。

“我、我刚才看到……”

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教师模样的高挑女子走进来,对众人拍了拍手。

“请各位站好队,我带你们去礼堂。”她说,“开学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

当148名新生列队进入礼堂时,那里已经坐满了人。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并不只针对新生,而是面向整个学院。每年夏末的最后一天,这座历史悠久的古老礼堂中,都会举行开学典礼。如没有特殊原因,学院的每个人都需到场,而这也是唯一能让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全体师生悉数到场的重要场合。

礼堂正前方,是一个简单而朴素的舞台,院长泽奇身着深蓝色的魔法长袍,站在舞台左侧的讲台后,他身后有一排座椅,上面坐着的都是在学院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大人物,奈勒也位列其中。

很多新生都是第一次见到泽奇院长,这位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史上最年轻的院长,也是一位十分传奇的人物,民间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言,现在见到了真人,新生都显得颇为兴奋,进门后目光就未离开过泽奇。

但塞希尔明显不在此列。

他从刚才就有点心神不宁,进入礼堂后目光也在人群中来回乱瞟着,像是在找什么人。

灰发少年这种不安分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开学典礼正式开始。泽奇在台上做典礼致辞,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唯有塞希尔还在左顾右盼。

“你在找什么?”辛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问。

“我刚才看到了那个人!”塞希尔往辛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的确是他!我不会认错的!”

“谁?”

塞希尔的声音更低了:“是厄!我刚才看到他走在学院里,还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的!”

辛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可不等他说什么,礼堂中突然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此同时泽奇温和的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下面,请这一届的新生代表上台。”

作为入学考试的第一名,辛自然就是这一届的新生代表。他从座位上站起,欲言又止地看了塞希尔一眼,然后迈步向台上走去。

当金发少年登上舞台,在讲台前站定后,全场的目光顿时汇聚于此。曾在第一场入学测试中出现的场景在此刻又一次上演:人们惊愕于这位新生代表的年轻和英俊,继而又陷入一种痴迷和狂热,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奇异的魅力,就像黑暗中唯一的明灯,没有人能抗拒这种吸引力,此时此刻他们眼中倒映着的,唯有少年一人的身影。

——除了一个人。

坐在新生队伍最尾端的黑洛弥冷哼一声,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最后干脆抱着臂闭上了眼。好在台上那位的发言并不长,很快,泽奇的声音又一次响彻会场。

“……感谢辛·洛亚同学的精彩讲话。学院每年都在吸纳新鲜血液,除了学生,教师同样如此。我很荣幸地告诉大家,这个夏天,经过重重严苛考核,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又迎来了十名优秀的魔法老师,他们在各自领域都有着非凡的造诣,他们的知识和经验都将成为学院宝贵的资源和财富,聆听他们的教诲,追随他们的脚步,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受益匪浅。按照惯例,每位新晋的教师都要在开学典礼上进行入职演讲,下面……”泽奇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微笑着向舞台另一侧做了一个手势。

“有请第一位新教师,克丽丝女士。”

……

入职演讲是每一位教师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第一次公开亮相,鉴于学院教师晋升体系的特殊性,如何在入职演讲中给学生们留下深刻印象,为日后激烈的学员争夺大战奠定良好基础,是每一位新人教师面临的严峻考验。所以基本每位登台教师都使出了浑身解数,竭力把自己最杰出最优秀的一面展现出来。

现场不断有惊叹声响起,诚如泽奇所言,这一批新教师的水平都很高,他们对自己擅长领域的魔法展示,无一不让在场学生们大开眼界,热烈的掌声从刚才开始就没间断过。尤其对刚入学的新生而言,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奇而不可思议,而想到这些资历不凡的强者以后便是他们的老师,追随他们就也能学到这些强大的魔法,就更让众人兴奋不已。

很快,前九名教师都完成了各自的入职演讲,只剩下最后一位了。

“现在,有请最后一位教师。”泽奇突然顿了顿,表情显出几分微妙,“……也是本校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一位老师。”

他转过头,向舞台另一侧微微颔首,微笑着念出对方的名字。

“……厄先生。”

一直闭目养神的黑洛弥猛地睁开了眼睛;辛和塞希尔也动作一致地迅速看向舞台入场区一侧。

出乎意料的——或许该说是意料之中的——三人同时看到了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

柔顺的银发依旧随性地用红发带束在身后,统一制式的学院教师长袍生生被穿出了飘逸潇洒的味道,那人眼底带着恣意张扬的笑意,眸光流转间,让人有种仿若看到璀璨星光的错觉。他走到讲台前站定,下颚微扬,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俱是睥睨全场的傲然和自信。

“你们好。”这个声音好听得比本人的容貌还让人惊艳,“我叫厄,从今天起便是你们的老师。我擅长的领域是——所有;我主攻的课程是——实战。不怕死的欢迎随时来找我切磋,当然,看在你们是学生的份上……呵呵,我会手下留情的。以上就是我的入职汇报,谢谢。”

众人:“……”

这、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

黑洛弥这家伙真的挺自恋的。

真的。

据说他的新生演讲很精彩,非常精彩,但我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开学典礼的时候全程都在打盹,等我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已经回到座位上,正一眼不眨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刚醒来就对上他的视线,我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

这家伙用一种……唔,该怎么形容呢,大概可以称为“幽怨”(?)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

“我刚才的演讲有那么无聊吗?”

“啊?”

“你一直在睡觉。”他用一种半抱怨半委屈的口吻说道,“我演讲时,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

我:“其实泽奇开始讲话时我就在睡觉了,你上台时,我只是还没醒罢了。”

“但那些睡觉的人,在我上台时全都醒来了,只有你还在睡……你是刚才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看我的人。”

我:“……”

我:“其实你刚上台时我也是看了一眼的,嗯。”

“算了,别安慰我了。”他的声音似乎更幽怨了,“我全程都盯着你呢,明明就是睡得很熟,一眼都没看。”

你好好演讲行不行啊!全程盯着我干嘛!

毕竟也算相处过一阵子,我已经差不多知道这家伙絮絮叨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了,当即从善如流道。

“好好好,是我错了,下次你再上台演讲,我肯定全程盯着你,看得如痴如醉不能自拔,恨不得狂热地冲上去扑倒你,行了吧?”

这话说到后面我自己都要恶心得鸡皮疙瘩起来了——这卧底真是当得好累啊,还得兼顾哄孩子的!

“倒也不用做到那个份上……”十五岁的黑洛弥轻咳一声,目光移开了一瞬,脸颊也似乎有点泛红,不过很快他又把头转回来了。

“当然,如果真能那样做的话,最好不过了。”他微笑道。

我:“……”

你都不谦虚一下的吗!!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七)

第33章:立威

厄西讲话完毕后,全场鸦雀无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坐在舞台后侧座椅上的几位大魔导师脸皮都抽搐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泽奇,表情整齐一致地写满了无声的控诉——院长大人,你怎么会招进来这么一个狂妄自大的家伙??

唯有奈勒还算镇定,毕竟泽奇招此人进来的内情他也知道一二,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用“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不爽地瞪了泽奇一眼。可惜后者完全不为所动,始终保持着温柔和煦的笑容,甚至眼底还闪过一丝玩味,似乎觉得这样的发展很有趣。

度过了最初的震惊期,众人回过神后,很快,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在礼堂中弥漫。

“我有没有听错?他、他说他擅长的领域是所有?……所、有?!”

“这也太狂了……不过这个老师看起来真的好年轻啊!刚才院长大人是不是说他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教师?”

“天啊,他有二十岁吗?看上去比很多高年级生还要年轻啊!”

“虽然狂是狂了点……但不觉得这样也很帅吗!感觉比奈勒大人还帅气呢……!”

在一片乱糟糟的议论声中,突然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刺耳而惊愕的叫声顷刻传遍了半个礼堂。

“等等……他、他不是这一届的考生吗?!他参加入学考试还落榜了,为什么突然成为了老师?!”

像在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原本压抑的议论声陡然拔高了几个层级,而新生区那边也瞬间炸开了锅——他们原本就觉得台上的人有点眼熟,毕竟长相如此出众的人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现在一经提醒,记忆立刻都清晰起来。

“对,我记得他!第一轮测试中的一星资质!”

“没错没错!当时还发生了意外,我印象特别深!”

“他怎么成为老师了?连新生考试都不能通过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来当我们的老师??”

“辛,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塞希尔小声问身边的好友。

辛摇摇头,平静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疑惑。

塞希尔皱着眉,突然猛地一击掌:“啊!他难道是这两个月有了什么奇遇,实力突飞猛进,所以才被院长看中,成为了老师??”

辛:“……”

辛:“……你传奇小说看多了。”

塞希尔撇撇嘴,神色突然一动,转头悄悄朝后面望去。

越过黑压压的人头,他看到那个名叫黑洛弥的少年,正扬着头,一眼不眨地望着台上的人。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黑色的眼眸宛如拂去尘埃的黑曜石,闪烁着耀眼而明亮的光。

只是,他凝神注目的人,并没有看向这里。

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朝新生区看一眼,发表完自己的入职宣言后,转头向院长点点头,就潇洒地离开了舞台,浑然不顾自己到底引发了多大的骚动和争议。

当然,也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等等!”

在厄西即将走下舞台时,有一名新生区的学生突然从座位上猛地站起,他的情绪十分激动,目光中满是愤懑和质疑,瞪着台上的院长泽奇。

“院长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喊道,显得十分义愤填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所谓的新老师,分明就是今年新生入学考试的落榜者,资质测试中他甚至还是最低阶的一星资质,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为了学院的老师?您能否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坐在舞台后方座椅上的奈勒目光暗了几分,不悦地冷冷一哼;其他几名大魔导师也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虽然他们会抱怨泽奇怎么招进来一个如此狂妄的家伙,但泽奇看人的眼光,他们是从不曾有过质疑的——既然是泽奇的选择,那必然是有让人信服的道理。换言之,泽奇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威信,是无人能及,也不容置疑的。

但普通的学生,尤其是刚入学院,对泽奇院长尚不够了解的新生,是不会想到这些的。这名新生公开质疑后,又有几名新生接连站起来,大有集体逼问之势,毕竟他们披荆斩棘,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通过了严苛的入学考试,可刚一进学院就发现被自己甩在身后的失败者竟成为了凌驾于自己头上的老师,任谁都无法保持淡定。

“喂,你们怎么知道他不能当老师的?”

塞希尔第一个坐不住了,虽然他表面对厄西很不待见,可毕竟也一起组过队,还承了他的情侥幸通过第二轮测试,心底已隐隐有了认可厄西的意思。现在看到他被公开质疑,塞希尔这个暴脾气怎么能忍。

“他很强的。”辛瞥了那几个人一眼,也淡淡开口道,“资质并不等于实力。”

坐在最后面的黑洛弥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阴沉地把这几个人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的冷意。

而厄西也已经在台上停下了脚步。虽然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这都打脸打到家门口了,若自己还是无所表示,那不是怂就是蠢了。

“有规定说落榜考生,不能应征学院老师吗?”厄西转过身子,平静地望着那名新生。

“这……这倒是没有……”那个人微微一怔,随即又很快气势汹汹地反驳道,“但是!你真的是靠自己的实力通过的教师甄选吗?”

这基本是在公开暗示厄西是靠黑箱操作才成为教师的了,对此厄西倒也没生气,因为对方也算说对了一半,可另一半……

“所以,你是觉得我实力不够,因此没资格成为老师?”厄西勾起嘴角,他笑得温柔极了,充满磁性的声音让人有种忍不住沉迷的梦幻之感。

那名新生刚想开口反驳,却发现……他竟说不出话了。

有大量的风突然灌进他的嘴里,堵得他完全说不了话。在周围的人看来,他一直在拼命张合着自己的嘴,像只吐泡泡的鱼,滑稽又可笑。

耳边突然传来惊叫声,这名新生抬起头,发现那几个和他一起发声质疑的人,此刻全都漂浮在空中——这些人大惊失色,甚至手忙脚乱地试图挥舞魔杖同这股突然产生的力量对抗,但根本无济于事。

而更诡异的是,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感受到风元素波动的力量。

魔法的运用等同于元素的运用,自己和同伴的遭遇分明是中了风魔法,但为什么会感受不到风元素的波动?

那名新生望向厄西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仿佛三观都被刷新一般。

这……简直不合常理!

“现在,你觉得我有资格了吗?”厄西微微一笑。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哪怕是新生,好歹也都是经过重重选拔的天之骄子,到这时候若还看不出厄西的厉害,那就是白混了。对方一没有念咒语,二没有用魔杖,甚至连魔力波动都微小得几乎察觉不到,这几点哪怕是魔导师都很少有人能轻松做到的,此刻坐在舞台后排座椅上的那几名大魔导师脸色已经全变了。

厄西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那名新生顿觉得嘴里一空,同时浮在空中的几人也应声而落,他们狼狈地跌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爬回座位,再望向厄西的目光都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厄先生在资质测试时被判定为一星资质,是因为他对魔法元素的运用方式和常人不同。”泽奇这时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我以前也说过的,资质不代表实力,这和不要以貌取人是一个道理。”

全场鸦雀无声。

但这次的寂静并不代表无语,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魔力运用方式。虽然一开始会觉得有些诡异,但很快新奇和兴奋的心情就占了上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暗暗期待这位“厄老师”的授课了。

出现了这样的爆点,之后进行的典礼仪式都显得平淡而无味了。典礼结束后,虽然学生们的退场和以往一样井然有序,可现场的喧哗声却远超以往任何一届典礼——每个人热烈讨论的、积极交流的,全都是那名叫做“厄”的年轻老师。

而这届的新生们对此话题更是热衷,只是不等他们开展更深入的探讨,便被通知要集体转移去另一间小礼堂,召开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生入学说明会”。

******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那些人聚在一起议论了。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特招进来的?没见他哪里特别啊。”

“就是,今天的课堂小测排名也是垫底,除了脸长得好看点,毫无可取之处嘛!”

“真不知院长大人到底怎么想的……现在特招生都这么容易就能进来的吗?”

他站在暗处,沉默地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如果有人此刻经过,一定会为他眼底的冷意而惊讶——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总是面带微笑,温柔而和善的,哪怕生气,也不过是微微蹙起眉头,绝不会如现在般,露出如此残酷和冰冷的表情。

其实黑洛弥自己也是吃惊的。

因为他的确很少动怒至此,在他有求必应的人生中,愤怒的感情和喜悦的感情一样,都是他极少体会的。但在此刻,他只觉得一种黑色的情绪止不住地从心底溢出,让他的目光也变得越发阴沉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记住了那几个人的样子,却在转身离开时,猝不及防地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厄?”他惊讶极了——这个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银发少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玩味。

“呦,原来你也会干偷听的事啊?”

黑洛弥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你……你也都听到了?”

“嗯。”那个人随意地点点头,然后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不去教室吗?下节课可是修格因的,你不是最喜欢他的课了吗?再晚的话就要迟到了。”

说罢对方转身就走,一点没有要等他的意思。黑洛弥愣了片刻,才跑着跟上去。

“他们那样说你……你都不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方斜他一眼,似乎觉得十分莫名其妙:“我干嘛要生气?”

“但……”

“你会因为一群蚂蚁挡了你的路,就觉得生气吗?”

黑洛弥怔了怔,缓缓摇了摇头。

“那不就是了。”银发少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那种渣滓不如的玩意,我连碾死都嫌脏手,跟他们生气?呵,他们够格吗?”

……是啊。

黑洛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或换做平时,自己也绝对不会对那些只会暗中诋毁别人的小人多看一眼。他并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说,那些人的话,根本连让他听的资格都没有。

但为什么这一次……自己会如此生气呢?

这种愤愤不平的心情,这种恨不得那些人统统都消失的心情,这种可称得上失控和极端的心情……如果不是愤怒,又到底是什么呢?

黑色的瞳眸中浮现出一丝茫然,不知不觉中,黑洛弥已停下脚步,视线中倒映出前方那个越走越远的银发少年的身影。

——是因为……和这个人有关吗?

越来越多的曾经无法理解的情感,越来越多以往从未体会过的心情,都是因你而起吗?

……如此的不可思议。

如果能再与你走得更近一点,再更长久地注视着你,你是否还会给我带来更多的惊喜呢,厄?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

第34章:2027号

小礼堂的地点距离举办开学典礼的大礼堂并不远,就在大礼堂附近的一栋白色教学楼一层。进入里面,环形的布局让礼堂的空间显得格外宽敞,摆放的座椅都是固定的,呈梯度分布,正前方是一个讲台,背后的黑板上还有未擦去的笔记,看样子这里平时是用来上课的地方。

大家各自寻了座位坐下,没等多久,礼堂的正门被推开,有三个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那名曾带他们参加开学典礼的女老师,她一头利落干练的橘色短发,年约三十左右,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蓝色教师长袍,长袍的左臂上纹绣着一颗金色的星星——这代表着教师的资历。

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教师也有自己的一套职阶体系,刚入学院的老师属于“见习教师”,长袍上没有纹绣星星;再上一级便是“初级教师”,长袍上会纹绣一颗银色的星星;“中级教师”,长袍上纹绣两颗银色的星星;“高级教师”,长袍上纹绣三颗银色的星星。而高级教师再往上,便是“导师”层级,“初级导师”纹绣一颗金色的星星,“中级导师”和“高级导师”以此类推。

这名女老师魔法长袍的左臂上纹绣有一颗金色星星,说明她职阶为初级导师,而整个学院跻身进“导师”层级的教师,不超过一百名。像爱莲娜这般年轻即已跻身为初级导师阶层的,算是极其难得。

紧跟在女老师后面的,是一位身材魁梧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眉毛,甚至胡子都是罕见的赤红色,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眼瞳中也燃烧着相同颜色的细小火苗——这明显是修习火系魔法到了一定境界的表现。在他教师长袍的左臂上,纹绣着三颗银色的星星,说明他的职阶为高级教师。

而走在最后面,步履潇洒,笑意张扬,一进屋就引来不小骚动的人,正是刚刚在开学典礼上引发热议的话题人物——厄西。而他长袍的左臂上……没有任何星星。

“安静!”走上讲台的女老师低喝道,充满威严的声音让屋内的骚动戛然而止。

厄西和那名中年男人也紧跟着登上讲台,不过只是站在一边,显然本次新生说明会的主讲人并不是他们。

“先自我介绍一下。”女老师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锐利的目光让很多人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下意识都把身体坐得笔直。

“我叫爱莲娜,职阶为初级导师。目前在中年级和高年级都有开设课程,擅长水系魔法,主攻方向为魔兽驯服,暂不向低年级生开放授课。因为院长的委托,在你们入学的第一年,我将兼任你们的‘引导者’,你们初入学院遇到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向我咨询和求助。除了我……”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旁边的两人,“巴耶先生和厄先生也是你们的‘引导者’,在指导新人方面,我们权职相同,没有差别。”

“作为‘引导者’,这场说明会,我要讲的重要内容只有一点。”爱莲娜抬起手,亮出食指和中指夹着的一张蓝色晶卡,“那就是关乎你们年级晋升的……学分结算制度。”

“相信你们在入学报道时,都被告知要好好保管你们手中的晶卡,因为你们日后获取的所有学分都被储存在这张卡片里。在学院中,外界通行的金属货币没有丝毫用处,‘学分’才是全院师生共同认可的硬通货。虽然现在你们的衣食住行都由学院包办,但一个学期后——也就是半年后,学院会收回这一切。你们要为你们的住宿付费,要为你们的餐饮付费,要为你们的课本和教学用材付费,而这些被支付出来的‘费用’,就是你们的学分。”

“当然,你们也有很多途径来挣学分,但新生在前半年不允许接受任何外出的任务委托,也不允许在交易所进行外部交易,你们获取学分的唯一途径就是——上课。”

“是的,作为新生,你们只需要遵从课表好好上课,即可获得可观的学分。当然,如果期末测试中,你不幸没有通过某门课程,将会被倒扣大量学分,一旦晶卡中的学分变成负值,你会立刻收到学院的开除令,且五年内不得参加入学考试。”

“学分除了支付你们将来在学院中的各种日常开销,最为重要的作用就是用于年级晋升。你们应该也都知道,我们学院共分为三大院,分别为低年级院,中年级院,高年级院,你们现在都属于低年级学院,想要进入中年级院,需要支付至少三十万学分,有太多人因为达不到这个标准,直到十二年的留校期限结束,仍停留在低年级院,无法接受更高一级的教育。我衷心希望这样的情况不会出现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现场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虽然很多人在入校前就听说过这个严苛的学分结算制度,但当亲耳听到这一切,才切身体会到它带来的压力有多大。

学分数值为负就会被开除?那岂不是每天一睁眼就要拼命去挣取学分?但若一味忙于挣取学分而耽误了学业,被倒扣了学分更得不偿失。当然最可怕的还是——晋升中高年级需要的学分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到底该如何达成指标顺利晋升,很多人脸上已忧虑重重。

“更详细的说明都记录在新生手册中,一会儿就能发放到你们手中,请务必仔细阅读。”

爱莲娜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扫视全场。

“接下来,还有什么疑问?你们有十五分钟的提问时间。”

虽然爱莲娜看上去严厉不可亲近,但提问环节中,她对每一个提问都解答得细心而到位,现场的气氛渐渐舒缓下来。等提问时间结束,爱莲娜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安静。

“接下来,要进行的环节是住宿分配。刚才也说过的,新生在第一个学期会由学院统一安排住处,这次你们的住宿地点定在月亮湖边的那栋红色院楼里。每间宿舍可住三个人,具体人员分配由抽签决定。”

女人从袍袖中抽出一支细长的魔杖,它通体黝黑,但当注入进魔力后,这根拇指粗细的魔杖瞬间变成了清澈剔透的水蓝色,尖端部分还凝聚出一闪一闪的荧光。

爱莲娜嘴中念出一串咒语,扬手一挥,众人只觉得一股沁人心扉的凉意拂面而来,下一秒,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团晶莹的小水球。

“接下来,用你们的手去触碰它。”爱莲娜提示道。

立刻有人伸出了手,在手指触碰到水球的那刹,水球的形状立刻发生了变化,水滴团聚又散开,几经变幻后,最后组合成了一串数字。

“显现出的数字是你们住宿的房间号码,”爱莲娜说,“现在,请找到和你同房间号码的那两个人,并坐到一起。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将是半年中朝夕相处的室友了。”

******

随着一个又一个水纹数字的出现,教室里渐渐出现了走动的人影,大家纷纷起身寻找和自己房间号码一样的同伴,呼喊对话声也此起彼伏。

黑洛弥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种选择室友的方法,但形势所迫,最终只能无奈地用手指轻触了一下水球。

蓝色的水波荡漾开来,水球开始变换形状,最终显现出来的数字是——“2027”。

“哇!!!”前面突然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辛!我和你同一间宿舍呢!!太好了!!!”

看到自己幻化出的房间号码和好友的一模一样,塞希尔激动得眼睛都在发光,他兴奋地想去给辛一个大大的拥抱,不过被对方轻轻一侧身体避过去了。

“嗯,是很好。”辛淡淡道。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得出,他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

早就习惯了辛的面冷心善,塞希尔嘿嘿一笑,随即开心地蹦起来,环顾四周。

“2027号!”他喊道,“谁的房间号码是2027号!!……诶!在那边!”

塞希尔最先看到的是悬浮在空中的水波数字,顺着数字向后一看,才看到抽出这个号码的人,恰好对方也正好望过来,四目相对,两边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的僵硬。

黑洛弥:“……”

塞希尔:“……”

“找到另一个人了吗?”听到好友的声音,辛循声也转过头,然后——

辛:“……”

而一直远远观察着这边情况的厄西低头扶额。

果然……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么……

******

虽然有十二万分的不情愿,但在爱莲娜的多次严厉催促下,“2027号”宿舍的三个人最终还是并排坐到了一起。

塞希尔觉得自己进入学院前曾产生的不祥预感,已经成真了。

他现在坐在黑洛弥和辛中间,感觉就像被夹在两个超级低气压团之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种体验……真是糟透了。

“很好。”爱莲娜看着重新排好座次的众人,满意地点点头,“经历过第二轮入学测试,你们应该都能明白:孤军奋战并不是最优选择,在复杂的环境和形势下,团队协作才能使你走到最后。希望在未来的半年中,你们不仅仅是同住过一个屋檐下的室友,还会成为情谊深厚、彼此信赖的同伴。”

塞希尔听到坐在自己左边的人发一声不屑的“啧”声,右边则传来一声冷哼。

塞希尔:“……”

“那么,今天的说明会就……”

厄西突然咳嗽了一声,让爱莲娜把说了一半的结束语硬生生转了一个弯。

“……今天的说明会就剩最后一项内容了。”

爱莲娜顿了顿,转头看了厄西一眼。

“因为一些未能预料的情况,今年教师宿舍的分配出现了一点小差错,这就导致有一名新入院的教师没有自己的住所。”

虽然爱莲娜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的眼神暗示太过明显,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厄西。

“在腾出新的教师住宿房间之前,这名教师可能需要借住在某间学生宿舍里,不知道哪间……”

爱莲娜话还没说完,两只手已经同时举了起来。

所有目光顿时汇聚过来,塞希尔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辛和黑洛弥的手一个比一个伸的笔直,都目不斜视地盯着厄西。

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其他的新生也忙不迭地纷纷举起了手。虽然学生和老师同住乍一听有点怪怪的,但这位厄老师看上去年纪也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同龄人相处起来肯定不会有什么代沟;再者,在座的都是天之骄子,平日里厉害的人物也见过不少,但魔力运用手段如此特别的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若能住在一起,对方哪怕偶尔提点一下,对他们来说也会益处多多,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很快,整个教室近四分之三的人都举起了手,目光灼热地望着爱莲娜和她身后的银发青年。

塞希尔:“……”

喂你们这群家伙!不就是因为看厄在开学典礼上露了一手,才这么急吼吼地想拉关系抱大腿吗!一个个的还要不要脸了!明明是我们先认识厄的好不好!

于是塞希尔也刷得举起了手,望向爱莲娜的目光比所有人都坚韧执着。

“厄先生,”爱莲娜转过头,向来不苟言笑的她,此时嘴角也溢出一丝笑意,“看来你真的很受欢迎啊。”

“是啊,太受欢迎也是很烦恼的一件事呢。”厄西大言不惭地笑道,在座学生听了都虎躯一震,可谁也没放下举着的手。

“那你自己选一间想去的宿舍吧。”爱莲娜说。

“唔……”厄西上前一步,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黑洛弥身上。

……啧,要怎么选择,还用问么。

“就他们吧,”厄西十分随意地用手一指,“2027号。”

周围没被选中的人都沮丧地放下了手,塞希尔得意地挺了挺胸,宛如打了胜仗的小公鸡,辛眼底则浮出浅浅的笑意,而黑洛弥,从刚才开始就一眼不眨地望着台下的银发青年,黑沉沉的眸子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掉映照进眼中的一切。

“从今以后,请多指教喽。”黑发少年低语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厄老师。”

******

我到现在还是感觉怪怪的。

毕竟这可是我第一次以“非侵略者”的身份进入学院,哪怕经历完了开学典礼,现在坐在新生说明会的礼堂里,我仍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别人和我打招呼时,我脑子里第一反应通常都是“啊这家伙我有印象,之前杀过十次了呢,死法分别是……”

可恶,拥有太好的记忆力也是件很苦恼的事啊!

如果黑洛弥拥有过去的记忆,在看到我时,不知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想法——啊,这家伙我杀过99次了呢,死法都挺单调挺无趣的,一剑就毙命了……

……

这么一想更想弄死他了!

心中愤怨满满,当爱莲娜宣导完毕,大家面前浮现出随机分配房间的水球时,我没好气地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原本浑圆的水球瞬间被我拍散,不过那些破碎的水滴很快又如灵活的游鱼般,飞快地重新聚拢起来。房间号码的前三个数字已渐渐浮现,是“202”,但最后一个号码却瑟缩着卷成了一团,好像在忌惮惧怕着什么,迟迟没有幻化出清晰的数字。

“厄,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坐在前排的黑洛弥转身看过来,不知是不是巧合,在他的目光掠过那个颤抖的水团时,原本迟迟未显示出形状的水团瞬间就幻化为了标准的数字“7”。

——2027号。

“咦,厄你和我们是一个房间啊!”一旁的塞希尔也探头看过来,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我往前一望,看到黑洛弥和塞希尔面前浮现的数字果然都是“2027”。

这么巧的吗??

“看来我们果然还是挺有缘分的。”黑洛弥微笑起来,一双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得如同洒进了星光,“之后的日子,请多指教喽,厄。”

“嗯,”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那么不怀好意,“日后……请多指教了,黑洛弥。”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八)

第35章:BOSS光环

宿舍问题解决后,学生们便被准许离开。不过因为院长还有其他事情交代,三名“引导者”又去院长室待了许久,等厄西终于从楼里走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天边笼罩着层层叠叠的阴云,云层之下是慢慢沉落的金色夕阳,落日余晖给整个学院镀上一层暖色的橘光。这个点正是下课时分,学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赶往食堂的学生,不少人在看到厄西时都放慢了脚步,毕竟下午开学典礼的风波大家仍记忆犹新。

厄西对周围投来的或崇拜或探究的目光浑不在意,因为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叮——!经过数据核算,秩序者大人,您的第三个主线任务已发布,请点开邮件进行查看。】

在黑洛弥成功通过入学考试后,第二个主线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可第三个主线任务却迟迟没有发布,用系统的话来说,原因是“救世系统的后台需要进行数据核算,来修正当前人物的剧情路线,毕竟目前发生的很多事件和世界系统的初设已经出现了不小的偏差,救世方案也需要作出相应调整,才能确保我们的努力方向是正确的。”

对此厄西表示理解,毕竟这次入学考试的题目都已经和自己熟知的过去大相径庭,再加上自己目前选择的这条学院之路也是过去从未尝试过的,随之而来的蝴蝶效应连他都无法预测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目光在脑海中浮现出的邮件页面上停留片刻,信封打开,任务信息随着系统解说的声音一同出现。

【主线任务之二:万众瞩目的少年天才。

任务难度:a+级。

任务要求:请用半年时间帮助主角黑洛弥成功晋升到中等生院。

任务奖励:赠予商城积分8888分,同时开启商城功能。

温馨提示:请充分发挥您的长处,尽己所能的完成本次任务。一旦任务失败,后续连锁任务的难度将远超您的想象,且任务失败的惩罚也将会……远超您的想象。】

厄西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坏掉了,目瞪口呆地又看了一遍脑海中的任务要求,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一般,彻底呆住了。

他毕竟也有过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就读的经历,很清楚从低年级生院晋升到中年级生院的难度。通常情况,一名成绩优异资质偏上的学生,至少也需要五到六年的时间才能积累到足够的学分完成晋升。

现在,系统要求用短短半年时间就晋升到中年级生院?

这、怎、么、可、能?!!!

大概感知到了厄西内心的震惊,系统的解释紧随其后。

【秩序者大人,这一任务要求是后台核算出的最优结果。因为辛的成长速度远超想象,如果不把黑洛弥大人的晋升速度加快,后期主线任务的完成难度就会大幅度上升了。】

但现在这个难度就已经要逆天了好吗!!在以往的轮回里,黑洛弥晋升中等生院也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啊!!突然砍掉一整年,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救世系统不会发布完不成的任务,既然后台反馈的信息是这样……】系统的声音慢慢变小,似乎也没什么底气的样子,【就一定有完成的可能性……】

【那你说说我怎么让黑洛弥半年狂赚三十万学分?】厄西怒极反笑,【新生前半年赚取积分的唯一途径就是上课,我就是抓着他全天上满课,一个学期下来最多也只能赚三万学分,你告诉告诉我剩下二十七万学分怎么来?嗯??】

【让黑洛弥大人晋升中等生院的途径,也不仅仅只有靠攒满学分……】系统微微一顿,【秩序者大人,您经历过那么多次轮回,应该很清楚才是。】

厄西怔了怔,慢慢冷静下来。

是的,以往黑洛弥晋升中等生院,并非全部走的学分晋升途径,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还有一条可供极少数资质绝顶的天才学生可走的捷径——

【导师推荐制。】厄西心中轻语道。

在学院里,每位导师都拥有一个推荐学生直升进更高一阶学院的机会,不过大部分导师都会把这个机会用在中等生院晋升高等生院上,而且因为导师的推荐名额只且只有一个,他们对人选的选择会格外慎重,一般只有被导师认可为自己的首席门徒,才会得到这个机会。

厄西现在的身份恰好就是霍斯达堡学院的老师,虽然当前职阶只是见习教师,可比起赚取学分途径单一的新生来说,身为教师的他,提升职阶的方法和手段可就多多了。

【我如果要升到导师层级,需要多少教师点数?】厄西问。

【报告秩序者大人,您当前的职阶为见习教师,需要十万教师点数方可升为初级教师,需要一百万教师点数可从初级教师升为中级教师,需要三百万教师点数可从中级教师升为高级教师,再需要五百万教师点数可从高级教师晋升为初级导师。综上所述,一共需要的教师点数为十万+一百万+三百万+五百万,共计九百一十万教师点数。】

厄西:“……”

厄西:“我还是琢磨一下让黑洛弥怎么打劫三十万学分来吧,嗯。”

******

前往宿舍楼的后半段路程,厄西完全是黑着脸的。

他和系统扯皮了半天,最终也没讨论出完成任务的可行方法,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走学生体系的学分晋升途径是完全行不通的,目前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教师体系的导师推荐制。

但这就需要厄西在半年内攒够九百一十万教师点数……那可是九百一十万啊!!

很多教师一年能赚取的教师点数也不过五十万,所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全校近五六百名教师,其中达到导师层级的也还不足一百位。据说建校以来晋升速度最快的教师就是现今的院长泽奇了,而他当年也是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升到导师层级的。

在过去的轮回中,黑洛弥也曾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但他不久后就被圣殿选中,成为了接替奥拓司的新一代“圣子大人”,这段短暂的教师生涯便匆匆画上了句点,否则凭借黑洛弥的“主角光环”,厄西相信他的晋升速度超过泽奇是完全没问题的。

【秩序者大人,不要沮丧,您也是拥有“光环”的命选之人,打破泽奇院长的记录肯定没问题的。】系统竭力安慰着厄西。

【呵呵,什么光环?】厄西讽刺地一笑,【是“二十年后必死”光环吗?】

【是boss光环!】系统宣布道,声音里还带了一点小骄傲,【效果是皮糙肉厚,耐操耐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般人奈何不了你,威力堪比主角光环!唯一的缺点就是……一旦遇到主角,对方打个喷嚏你都可能死。】

厄西:“……”

好想罢工造反呢,真的。

******

月亮湖,顾名思义,是一片呈弯月状的湖泊,虽然白天和普通的湖泊无异,但一旦入夜,月光照射在湖面上,整片湖水都会熠熠生辉,仿佛是巨大的月轮沉入了湖中,由内而外散逸出温润柔和的光芒。

月亮湖畔矗立着一栋五层高的红色院楼,它正好处于弯月的内凹处,从空中俯瞰,仿佛是被弯月包围在怀中的一颗红色星星。

2027号宿舍位于宿舍楼的二层,厄西熟门熟路地上了楼,一路上无视了不少新生跃跃欲试的搭讪,最后走到了2027号房的门口。

门是虚掩的,厄西轻轻一推就开,坐在客厅窗边的三个人一起转过头来。

“厄哥哥!”黑洛弥最先跳起来,一脸开心地冲过来,像是想给厄西一个热情的拥抱,不过被厄西直接点着额头把他挡住了。

“你叫我什么?”厄西危险地眯了眯眼,凶巴巴地问。

“呃……”黑发少年眨了眨眼睛,表面委屈巴巴,眼底的笑意却深了几分,“厄老师……?”

“这还差不多。”厄西哼了一声,推开黑洛弥往里面走。

“厄老师。”辛也已站起身,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对厄西点点头道,“好久不见。”

“嗯。”

厄西敷衍地应了一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学生宿舍的条件一向都很好,每个宿舍都是一个小套间,自带客厅、阳台、洗漱间,甚至还有厨房,不过新生第一学期在食堂用餐可以免费,若自己做饭,购买食材反而要付费,所以大部分新生都会选择去食堂。

因为每间宿舍都住三个人,所以套间的卧室也是三间,现在厄西借住进来,就意味着他要和一个人共用一间卧室。

见厄西不动声色地把每间卧室打开都看了一遍,黑洛弥笑眯眯道。

“厄哥哥……哦不,厄老师,你当然是要和我住一间的吧?”

“厄老师,我希望您能和我同住一间。”辛的请求和他的目光一样直白。

见辛都开口了,塞希尔自然不会和他抢,在一旁安静如鸡,谁知厄西目光一转,竟是直接朝他望来。

“小希希,中间这屋是你的吧?我和你住一间。”

塞希尔:嗯……嗯?!!

顿时,塞希尔感觉自己被两道锐利的视线穿透了,其中一道冷冰冰的,另一道则满溢着杀气,他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抖起来了。

“这、这不太合适吧……”塞希尔支支吾吾开口道,“……啊!别拽别拽!”

厄西懒得废话,直接拽着塞希尔进了房间,勒令他给自己收拾床铺。为防打扰,进门后厄西直接一脚把卧室的门踹关上了——现在他心情很不好,一想到系统小助手提到的“boss光环”,他就很有把黑洛弥痛揍一顿的冲动;再一想到棘手的主线任务,巨额的教师点数,以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又很想把辛狠狠殴打一顿。

总之!现在他见到这两个人的脸就来气,最好一整天都别再见面!

留在客厅的两个人眼看着房门被狠狠甩上,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明显是有火气啊?谁惹他了?

在外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的人有出来的意思,黑洛弥和辛下意识对视一眼,很快又嫌弃地迅速转开了头。两人一左一右进了各自的卧室,闷闷不乐地也关上了房门。

最后一缕落日余晖很快被深沉的夜幕抹去,美丽的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清凉的夜风从阳台吹进客厅,翻动起桌上《新生手册》的书页。

2027号的四人宿舍生活,从这一夜起,正式开始了。

******

我觉得泽奇真是脑子有坑。

——在翻阅完了《新生手册》后,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那些繁复冗杂的校规,光是那个“学分结算制度”……什么玩意啊!!

人族这帮家伙最擅长的就是把简单东西复杂化,我们魔族学校可从来不会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们的考试和年级晋升,永远只有一种方式:打!

要么两两对决,要么全班混战,活了就晋级,死了残了就活该倒霉,多简单!

顺带一提,当年我可是以魔族贵族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的。印象中我压根就没上过课,无非是考试时去把那些杂碎海扁一顿,然后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高分了。

“怎么了?”大概是看我一直坐在桌前翻来覆去看着《新生手册》,黑洛弥走过来,用一种极为热心的口吻问,“有看不懂的地方吗?”

滚!你以为本王是文盲吗!连这点东西都会看不懂?!

稳定了一下情绪,我淡淡出声道:“……还好,就是觉得有点复杂。”

“这还复杂吗?”塞希尔也凑过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已经比我们之前待的那个贵族学院好多了呢!除了门禁严了点,学分结算制度难了点,其他方面都挺宽松的啊!怪不得大家都说泽奇院长特别开明,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呢!”为证实自己所说非虚,塞希尔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友,“对吧,黑洛弥?”

“嗯。”黑洛弥认同地点点头。

我:“……”

原来人族的学生都这么惨的吗!!

从未接受过人族正规基础教育的我,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我那时的预感,还特么的真是准极了……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九)

第36章:妒

新生在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必修课的课表早在开学典礼当天就和《新生手册》一起发放到了每个人中,因为选修课一个月后才会开,所以这张初始课表上的课程排得并不算满,黑洛弥他们第一堂课安排在下午。

不过当天2027号宿舍的几个人依旧起得很早,当厄西走出房间时,发现黑洛弥和辛居然都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你俩够早的啊。”厄西惊讶道,视线微微一转,发现客厅的长桌上还摆了三份热气腾腾的早餐。

“厄老师,这是专门给你的。”黑洛弥把其中一份推到厄西面前,笑眯眯道。

“这是你的。”辛也推来一份,淡淡解释道,“另一份是塞希尔的。”

厄西看看面前的两份早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道。

“无事献殷勤,大有问题……怎么,有事求我?”

“哪有那么严重,就是去吃早饭,顺便给你捎了一份嘛。”黑洛弥眨眨眼,模样乖巧极了。

“哦,那真是可惜,”厄西边说边朝门口走去,“我已经约了人。”

黑洛弥嘴角的笑意僵住,辛也迅速抬起头。

“约了谁?”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竟意外地有默契。

“小孩子没必要知道。”厄西淡淡一笑,披上外套就出门了。

穿戴整齐的塞希尔恰好从房间里出来,听到厄西临走前的那句话,立刻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谁是小孩子啊……明明你自己的睡相比小孩子还糟糕呢……!”

话音刚落,塞希尔就发现黑洛弥和辛一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塞希尔:“……”

塞希尔:“我、我突然想起我也约了人,我……我要出去一下!”

******

直到下午,厄西都没再出现。

随着上课时间的临近,宿舍楼内开关门的声音频繁起来,辛和塞西尔提前走了,黑洛弥预估好时间,踩着点出的门。

第一堂课的授课地点离宿舍很近,就在月亮湖的另一边。这栋米白色的教学楼占地足足是宿舍楼的三倍,里面的布局也格外宽敞开阔,在这里上课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低年级生,少数是中年级生。

临近上课时间,楼里到处都是急匆匆奔向教室的学生,黑洛弥不紧不慢地沿着楼梯往楼上走,在转过一个楼梯口时,他刚往上走了几阶,突然又原路倒退回来,站在楼梯口,朝走廊的另一边望去。

视线越过来来往往的人流,落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那里正站着两个身着学院教师制服的人。

其中一人黑洛弥熟悉无比,正是消失了一上午的厄西;而另一个,是位身形修长的青发男子,虽然只是一个侧脸,却依旧能看出此人的样貌极为儒雅俊逸。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期间厄西不时皱起眉头,在手里一个本子上零散地记着什么,而男人也间或在本子上指点几下,表情温和而耐心。两人的身体靠得极近,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听,之后的交谈也宛如耳语——起码从黑洛弥的角度看去,两人的脸几乎都快要贴到一起了。

预备铃声突然响起,走廊上出现了一片小骚动,学生们纷纷涌进教室,走廊尽头的两人也愣了一下,一前一后进了旁边的教室。

黑洛弥在原地站了许久,始终面无表情。

他想了想,侧身仔细看了看那间教室的门牌,然后又继续朝楼上走去,赶在正式上课铃声响起前,走进了第一堂课的教室。

******

实习教师在入职后的第一个月是不能开课的,而是要像“旁听生”一样跟班听满一个月的课。

——此刻在“魔法解构与元素运用”的课堂上,最后一排就坐着一位随堂旁听的实习教师。

温润柔和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虽然纯理论的课通常很枯燥,不过这门课的老师——修格因总能把深奥难懂的理论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表述出来,其中还配合着一些有趣的实践,大部分人在听课时都能做到聚精会神。

但今天明显是个例外。

不少人在听课的同时,目光不断朝教室后面偷瞟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宛如为坐在角落的银发青年披上一件金色的披风,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耀眼。

只是,和昨天入职演讲中表现出的意气风发不同,此时那个人低垂着头,眉头也微微皱起,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在面前的本子上写写画画。但就是这副困扰的样子,也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魅力,让不少人几乎看痴了——这种心情,只有之前那名叫做“辛”的新生代表第一次在全校师生前亮相时,众人才体会过。

重重叹了口气,厄西把刚写完的那行字狠狠划去,郁闷地又翻了一页。

他觉得自己要疯。

因为对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教师晋升体系不是特别熟悉,他花了一上午到处搜集信息,罗列出了一长串可赚取教师点数的方法。为求稳妥,他还特意来找了修格因,让他对自己的方案进行二次审核。

因为有“休”的心理暗示,修格因是把厄西当成自己很熟悉的一个晚辈看待的,对他提出的疑问,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实证明,找人把关的确很正确——很多方案对教师的职阶都是有要求的,修格因很快把现阶段无法实行的方案剔除出来,而剩下的内容虽然也不少,可没一个是短期内能帮厄西赚取大量点数的。

——总之一句话,厄西的任务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秩序者大人,如果您暂时没解决思路,也可以试试救世系统提供的辅助工具。】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嗯?】厄西顿时来了精神,【什么辅助工具?】

【您忘了吗?您完成第二个主线任务时,任务奖励之一是获得“随机抽取金手指技能”机会一次,您还一直没有使用呢。】

一经提醒,厄西立刻有了印象。

【在哪里使用这个机会?我现在就要试试!】

【好的,请稍等。】

片刻的等待,厄西发现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界面,空间正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转盘,此刻正飞快地旋转着。

【喊“停”后,抽奖轮盘会停下,最终指针落进的格子,就是秩序者大人您抽取到的金手指技能。】系统提示道。

【唔……停。】

轮盘旋转的速度慢慢放缓,直至徐徐停下。厄西看到指针最终停留的格子上画着一个金色的礼盒,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音乐声,那个金色的礼盒化为一道流光,飞进界面右上角的“个人属性”一栏中。

【恭喜您已获得“金手指”技能一枚!已获得的“金手指”技能会出现在您的属性列表中,敬请查阅!】

被系统热情的声音感染,厄西都不由得振奋起来,他飞快地点开列表,颇感兴趣地看了下去。

【金手指1:有钱好办事。

技能描述:能随时摸出五枚铜司币。每天上限为一千枚。】

厄西:【……】

厄西:【……】

厄西:【……】

厄西:【……明明叫金手指,为什么摸出的是铜司币?一千枚铜司币连一枚金司币都换不到好吗!!】

【呃……等您完成第三个主线任务后,就可以开启系统商城了,在商城中可用积分对此技能升级,升级越高,摸出的钱币数量和金额也会越多。】

【这破技能谁会升级啊!!一点用都没有好不好!!我现在需要的是教师点数,不是钱!!!】

恶狠狠地关上技能界面,厄西越想越生气,一翻手,掌间真的出现了五枚铜司币。

厄西:“……”

我到底抽了个什么玩意啊!!!

满腔郁闷难以宣泄,后半节课厄西都是萎靡的。他趴在桌子上,侧着头,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则在纸上无意识地乱画着。

期间修格因好几次朝这边投来了关切的目光,但厄西无心理会,满脑子都是要如何完成主线任务的事。

重生了这么多次,做一切都能游刃有余的他,真的很少体会如此焦躁和郁闷的心情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和那个人扯上了关系——现在想来,好像从第一次重生开始后,自己每一次的心情恶劣,都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我是上辈子欠你钱了吗?还得为这种事替你操心……”厄西小声地嘀咕着,“喂,能不能放过我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

连系统都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日光渐渐偏西,下课的铃声也适时响起了。

修格因简单地做了课堂总结,便宣布下课。学生们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厄西也坐起身子,准备离开。只是他的目光落到刚才自己在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时,不由微微一愣。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页拿起来,静静看了良久,眼底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恍惚间突然感觉到什么,厄西猛地转头朝外望去,在靠近走廊的那侧墙壁上,也洞开着几扇窗户,透过窗户能看到走廊上路过的三三两两的学生。厄西的感知向来敏锐,他确信刚才是有人从窗外盯着自己看,不过观察了良久都没发现异常,或许是刚才有人路过走廊时,朝自己这边多看了几眼吧。

“厄,你还不走吗?”收拾完讲义,修格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最后一排的青年。

“哦,马上。”

厄西应和着,把手中的纸页卷成一团,随手丢进了后排的垃圾筐。

学生已经走光了,当两人也离开后,整个教室便彻底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昏黄的光影仿佛分隔开了两个世界,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恍惚之感。

有人推开虚掩的门,安静地走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习惯在黑暗中游走的鬼魅,能轻易近人而不被察觉。

他一直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俯身从垃圾筐中捡起那个被丢弃的纸团,然后轻轻将它展开。

那是一幅画。

虽然线条十分凌乱,看得出画得十分漫不经心,甚至更像是胡乱瞎画的涂鸦,可画面的内容依旧真实地表达出来了。

——那是一个人的侧影。

这个人坐在一个和这间教室布局极其相似的房间里,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专注地目视前方。可惜只凭一个侧脸,再加上凌乱的线条,并不能看清这个人的长相,只能判断出他是个学生,从学院制服的纹饰来看,应该就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

黑洛弥静静注视着手中的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刚才本是想跟厄西一起离开的,但又临时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无法不在意,方才那人注视这幅画时的眼神。

他怎么可能忘记,在第二轮入学测试的时候,在那个人自以为的“梦境”中,当时青年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他注视着这幅画时,一模一样。

惆怅中带着几分怀念,痛苦中蕴含几分纠结,如此迷茫而复杂的表情,只有在注视着“这个人”时,他才会从那名强大的魔族亲王脸上看到。

“……你到底在看谁呢?”

轻声喃喃着,黑洛弥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纸画,因为力量过大,少年的手甚至握碎了画纸,指甲在握紧的拳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

这周爱莲娜老师的留堂作业十分有趣,是让大家用魔法元素作画。

方法很简单,在特制的画纸上先打好草稿,然后控制不同的魔法元素填充好颜色区域,基本就算完成了。当然,随便画画交差是不行的,得分的高低取决于画作的复杂程度以及最终完成稿的质量。

黑洛弥几乎是在这个作业布置下来的瞬间就想到了要画什么,恰好课上还余留了些时间,在别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要画什么时,他连草稿都不用打,只是十分轻松地挥动一下魔杖,片刻后,一张精美的画作便已完成了。

他满意地欣赏了一下,碰碰身边的人,把画递过去。

“怎么样?”

坐在旁边的银发少年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然后身体就僵住了,脸上也慢慢露出了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很像是讨厌吃青椒的塞希尔每次在餐盘里看到青椒时那种一言难尽的样子。

“你怎么想到要画我?”那个人嘟囔着,似乎还抖了一下,“啧,好诡异。”

“什么?”他没有听清后半句。

坐在前面的塞希尔听到声音也转过头,一眼看到他手中的画作,不由得叫起来。

“哇!这不是厄嘛!黑洛弥你画的?画得好像啊!”

“切,根本连本大爷万分之一的帅气都没画出来好吗。”厄小声嘀咕着。

“什么啊,明明画得比你本人还好看多了!”塞希尔不满地反驳。

“可算了吧,我画的话,能比他画得好多了!”

“那你画啊,你也画画黑洛弥,我瞧瞧是什么水平。”

“我干嘛要画他?他长得好看啊?!”

“你不是说会画得比黑洛弥更好吗?做不到就别嚷嚷!”

“靠!谁做不到了!让你瞧瞧本王……本大爷的水平!!”

于是那个人真的气呼呼地铺平了画纸,挥舞起魔杖开始作画。

塞希尔撇撇嘴,向黑洛弥耸耸肩,一副“你瞧他又来了”的表情。

也难怪塞希尔会有这种反应,毕竟他不止一次和黑洛弥嘀咕过,说“厄似乎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和你争锋相对诶”。

但黑洛弥却没有这种感觉。

他知道这个人是有点好胜心,而每当这个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气鼓鼓不服输的表情时,他并没有自己被针对的感觉,反而只会觉得——

……这家伙真有趣。

所以当那个人挽着袖子卖力画画时,他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含笑看着,甚至觉得那人一脸绝不服输的倔强样子还有点可爱。

几分钟后。

“画完了。”那个人放下魔杖,宣布道。

“哎呦,你小子挺快的啊。”塞希尔立刻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卧槽这是个什么玩意啊!”

黑洛弥看到好友像受了很大惊吓一样,甚至还刻意挡了挡画面,以防自己看到,同时对厄怒目而视。

“黑洛弥长那么好看,你就画成这样?!没那个本事就别直接用魔法填色了好吗?老老实实打个草稿不行吗!这简直就是对模特的亵渎!”

“哎呀烦死了!!用你管!!反正我画完了!!”

“你就等着又被留堂吧!”塞希尔哼哼着,毫不留情地揭短,“你上次小测就是倒数第一的吧?恭喜你,这次你也会是了。”

“……闭嘴!!”

……

黑洛弥到最后也没看到厄到底把自己画成什么样了,因为塞希尔直接把那幅画撕了。

而很罕见的是,厄居然也没追究,而且大概是塞希尔的话刺激到了他,之后一连几天,黑洛弥都看到厄随身带着画本,一有空就偷偷摸摸看他几眼,然后就在纸上涂涂画画。

但黑洛弥想对方大概进展还是不太顺利,因为临到交作业的前一天,他坐在宿舍客厅看书,那个人在旁边徘徊了许久,然后有点别扭地也坐了过来。

“喂。”

“嗯?”黑洛弥抬头看他。

“我的那幅画……”那个人顿了顿,头也是别开的,似乎完全不愿同他对视,“你是怎么画得那么像的?”

“像吗?”黑洛弥眨眨眼,微微一笑,“我只画出了你万分之一的帅气啊,还需多加努力的。”

“喂!”那个人立刻就把头转过来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黑洛弥忍不住笑出了声。没办法,他真的觉得这个人太有趣了。

“多多观察就好了。”笑完了,黑洛弥稍稍正色道,“你要画什么,肯定要先把对方的样子完整地印在心里,然后才好下笔啊,尤其是一些细节,必须仔细看清楚才行。”

“是吗?”

黑洛弥听到对方低声嘟囔了一句,沉默了片刻后,突然站起身,绕到他正前面。

“别动。”

因为黑洛弥是坐着的,那个人不得不弯下身子,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才能与他对视。那一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黑洛弥看得很清楚,那人漂亮而深邃的眼睛深深倒映出自己的脸,对方聚精会神凝视着他的样子,让黑洛弥有一瞬间的怔忡。

他恍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厄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他。

——在这一刻,这个人的眼中,只有他。

——只有,他。

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周围瞬间变得很静,静到只能听到心脏仿佛在雀跃着什么,跳得越来越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甜蜜,有点酸涩,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兴奋和欣喜。

仿佛有烟花突然在头顶绽放,又好像如游鱼纵深跃入深海,那种幸福而自由的感觉,让人沉醉。

又一次,他体会到了一种自己从未体会过的感情。

——那一刻,即是永远。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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