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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系统之我帮主角上位的日子(二)——红心K

第37章:万人迷BUFF

厄西返回宿舍时,已经是深夜了。

推开房门时,从客厅到卧室,都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大概屋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了。厄西把脱下的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然后穿过客厅朝卧室走。

在路过客厅连接阳台的落地窗时,突然传来开窗的声音,垂地的黑色窗帘随后被拉开,窗外月亮湖温柔的湖光流溢进来,照亮了站在窗外的人。

“厄哥哥,”在青年惊讶的注视下,黑发少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你终于回来了。”

******

夜凉如水,晚风温柔地吹拂起衣角,月亮湖在夜色中宛如一块美丽的蓝色宝石,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发光水面下穿梭的游鱼,也算是赏心悦目的美景了。

“厄哥哥,我差点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呢。”靠在阳台的扶栏上,黑洛弥偏头看着旁边的青年。

厄西皱了皱眉,对方立刻又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还叫你‘老师’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厄耸耸肩,直奔主题:“把我叫出来,到底是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天吗?”黑洛弥垂下头,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进了学院后,你就变得好忙,对我也不理不睬,和之前一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厄西:“……”

这种怨妇式的发言是怎么回事!换了个人似的家伙明明是你吧??

“厄哥哥,你不会是在故意躲我吧?”少年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厄西。

“……没有。”

对方立刻露出开心的表情,语气也放松了许多。

“那就好……不过厄哥哥你居然成为了老师,真的吓了我一跳呢。当时你说你有办法进入学院时,我还以为你是要走特长生之类的路子,但没想到……”

少年突然搭上厄西的手臂,强迫青年转头看向自己。

“厄哥哥,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当老师呢?”

少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碧蓝的湖光投射在他的侧脸上,映照得眼底也铺满了冰蓝的荧光。

“你当时不是说过,你只想通过考试,成为这里的学生而已吗?”

厄西微微一怔:“……当时?”

“就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啊。”黑洛弥认真地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两人在摩晶城外的森林里遇到,当时我还受了伤,是你帮我包扎的伤口呢。”

厄西呼吸一窒,差点叫出来。

没错,自己当初给黑洛弥洗脑时是随便弄了这么个设定来着,不过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不过自己虽然把这事儿扔到了脑后,对方显然还完整保留着这段“回忆”,甚至还自动填充和补全了很多——

“我记得你当时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为了历练自己,才专程跑去摩晶城的郊外森林,希望通过实战来增加自己的对战经验,为入学考试做准备,对吧?”黑洛弥问。

“呃……”厄西一边飞快地回想着自己当时下达的是什么暗示,一边底气不足地敷衍着,“嗯……”

“我当时就觉得你好厉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肯为梦想去冒这种险的。然而……”少年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厄西。

“……然而,你最终却是以老师的身份进来的,为什么呢?”

明明有千万种理由可以应付过去,但不知为何,在对上那人的眼睛后,厄西脑中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等回过神时,他已经本能地说出了答案。

“……因为好玩。”

黑洛弥微微一愣:“好玩?”

“因为从来没有当过老师,想试试当老师是什么感觉,就临时改了主意。”厄西耸耸肩,比起挖空心思地编织谎言,他最终选择半真半假的陈述事实,“当然,一开始也的确是想要走特长生的路子……不过恰好有人担保举荐,就去泽奇那边试了试,结果就应试成功喽。”

黑洛弥怀疑地看了厄西一会儿,最终慢慢收回了目光。

“现在和你说一声‘恭喜’,也不算晚吧?”少年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还带着浓浓的笑音。

“不晚。”厄西瞥了少年一眼,“不过今天倒是很晚了,你还不去睡觉吗?”

“好。”黑洛弥干脆利落地应道,“厄哥哥,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什么?”厄西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这么晚了,你回去会吵到塞希尔的吧?就来我这边对付一晚上嘛。”

“不用了。”厄西果断拒绝,抬脚刚想返回客厅,却又被对方拉住了。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少年眼巴巴望着他,像只可怜的小动物。

厄西:“……”

厄西:“装可怜也没用,我去睡了!”

黑洛弥眼看着对方飞快地挣脱了他的手,翻窗进屋一气呵成,很快就钻进中间的卧室不见了。

委屈可怜的表情一点点从脸上抹去,仿佛变脸一般,黑洛弥望着那人消失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丝戏谑的冷笑。

“什么啊,逃得这么快,好像我能吃了你似的……还是说谎心虚了?”

他微微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突然加深,宛如水中晕开的浓墨,弯起的眼睛里也晕染开玩味的笑意。

“也罢,我不着急。”少年轻声低语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所有秘密,一个个全部挖出来的。”

******

第二天,新生的课被排在早上第一节 ,2027宿舍的三个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时,发现厄西居然也等在门口,一副要和他们一起出门的样子。

“你不是要去旁听的吗?”塞希尔诧异道。

昨天他们上课时也有别的实习老师来旁听,所以知道厄西应该是要和那些人一样,先当一个月的“旁听生”的。

“是啊。”厄西抖了抖手里的课表,“今天排的是你们的课。”

“那正好一起。”辛点点头,推开门,“我们先去餐厅吃早餐。”

事实证明,和拥有“万人迷buff”的人一起来人头攒动的学生餐厅,绝对是个天大的错误。

2027宿舍的四个人一踏进餐厅,就感觉室内嘈杂的人声寂静了一瞬,接着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饶是阅历丰富的厄西都惊了一下。

虽然厄西也拥有这种吸引力极强的buff,不过有辛在场,他的buff就被免疫了,所以随后而来的热情问候和如潮人流全都是冲着辛一个人来的。

“辛学弟,早啊!”

“辛,要不要我帮你打早餐?”

“辛学弟,我这边有空位,来这边坐吧!”

厄西震惊地看了一眼金发少年——这才开学第二天,怎么全校的人似乎都和这家伙很熟了?比黑洛弥当年还夸张!

在蜂拥而至的人流中,几个人瞬间就被冲散了,等厄西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转眼一看已经找不到辛的影子了。

……突然有点同情这家伙了。

因为一直拽着厄西的衣角,黑洛弥倒是没有和厄西失散,两人很快远离了人潮中心,顺利地领到早餐,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只是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拉开了旁边的椅子,把餐盘放到厄西他们这张四人桌上。

“你……你摆脱掉他们了?”看到辛一脸淡定地在自己旁边坐下,厄西又一次震惊了。

“习惯了。”塞希尔紧随其后,拉开黑洛弥身边的椅子,如释重负地坐下来,“我们已经有经验了!”

不要为这种事情露出如此自豪的表情啊!

“唉。”看到远处还有不少人在朝这边痴痴地张望,黑洛弥叹息着摇摇头,“真可怜,这么多人都瞎了。”他转头又看了厄西一眼,微微一笑。

“明明厄哥哥更好看的。”

厄西一口麦粥卡在嗓子里,差点喷出来。

辛扭头看了看厄西,也点点头。

“厄老师的确很好看。”

厄西:“……”

“不要学我说话。”黑洛弥看向辛,语气有点冷。

“你管得倒是挺多。”辛看了黑洛弥一眼,表情也是冷的,“实话都不让讲吗?”

“到底是实话还是油嘴滑舌,谁知道呢。”黑洛弥冷笑。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辛点点头。

两人都面无表情地瞪着对方,厄西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场正在交锋的电闪雷鸣。不光是他,连塞希尔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显然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妙。

“呃……要不咱俩换个地方坐?”塞希尔小声对厄西说。

“……赞成。”

直到早餐结束,一行人去教学楼的路上,黑洛弥和辛之间都没再说话,偶尔目光对上了,眼神也一个比一个冷冽。

厄西想着这两人都这么不对付了,上课时肯定也会彼此坐得远远的,没想到自己刚在最后一排落座,这两人就跟了过来,一左一右紧挨着厄西坐下。

厄西:“……”

厄西:“前面空位不是多得很吗?坐前面去,我这是教师专位。”

厄西:“……喂!你俩别装作听不见!赶紧换位!!”

******

我最不乐意的事情,就是和黑洛弥他们一起去城里,尤其是去集市淘货。

其实我对逛集市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轮回了这么多次,我识货的眼光早就练出来了,有时甚至还能淘到一些以前用过的旧物——我不是个恋旧的人,但寻觅到过去似曾相识的物件,总会有种微妙的安心感觉。

——毕竟,轮回中新结识的人在下一个轮回中永远都会再度变成陌生人,倒是这些不言不语的死物,仿佛有种能抗衡时间的隐忍感,给人的感觉也更亲切一些。

这个习惯我没特意掩饰,黑洛弥他们也就都知道我对逛城里的集市很有兴趣,假期的时候经常约我一起去。

一开始我都是拒绝的,但很邪门的是,每次我拒绝之后,自己独自再去集市,总能又碰见黑洛弥他们……这就很尴尬了!

黑洛弥倒没说什么,塞希尔每次都要刨根问底,非要弄明白我不肯跟他们一起行动的原因,还美名其曰“维护2027小集体的团结性”……我可去你的吧!!谁乐意和自己的仇人搞团结!!

这种“巧合”多了,我也懒得再解释了,一起就一起吧,我不可能因为讨厌和某人同行就放弃自己的爱好的。

不过和黑洛弥他们一起去集市,现场的情况通常是这样的——

我:“麻烦把那边的东西拿给我看一下。”

摊主a:“好嘞,这个……诶诶!这位黑发小哥,你要不要看看我们新到的货!绝对值当!”

摊主b:“同学同学来看看我们家的,感觉很适合你呢!”

摊主c:“来我们这边看看吧!应有尽有!成本价卖你!”

黑洛弥:“呃……我只是路过的,是我朋友要买……”

摊主d:“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我觉得你比你朋友更适合这款!”

摊主a&b&c:“没错没错!!来看看来看看!”

然后众多摊主一拥而上,黑洛弥被热情的簇拥在中间,塞希尔早习以为常地退到安全地带,我这个真正的买家稀里糊涂就被挤到摊位外面了。

我:“……”

头几次我也就忍了,到后来真是越来越让人不爽,大概是一次又经历完这种差别待遇,我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回去的路上。黑洛弥特意让塞希尔先走,他自己则单独和我一起慢慢走。

“厄,真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诚恳,但我心里有气,“哼”了一声没说话。谁知他倒像是越挫越勇,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到后来我都有点黑线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吧。”

说真的,我本性是吃软不吃硬,他态度这么好,我的确没法再继续发难。

大概是看到我脸色真的好了些,他明显松了口气,笑得也更开心了,有一搭没一搭又聊了几句,他突然冒出一句。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似乎总会对我很热情,拦都拦不住。”

我:“……”

你这家伙果然很欠揍啊喂!!

“……除了你。”

我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有这种感觉了……好像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这倒没有,我对怎么弄死你就一直非常感兴趣。

说话间我们正好穿过市政广场,和以往一样,沿途无数人纷纷停下脚步,或目露惊艳,或面带痴迷,目光纷纷黏在黑洛弥身上——这样的场景,我现在也都快要习惯了。黑洛弥更是连理会都没有理会,那双漆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眼不眨地盯着我。

“厄,你现在觉得我怎么样?”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

“你以前的确对我总是爱答不理,但现在相处了这么久,有没有对我改观呢?”黑洛弥问,“或者说……我哪里还需要改进,你才能对我关注更多一点?你尽管说,我会努力去改的。”

我震惊了。

这家伙脸皮还真是厚啊!!你到底对自己的魅力是多自信才能说出这么自恋的话的!

“黑洛弥同学。”我严肃地说,“我知道你迄今为止的确过得顺风顺水,但这个世界可不是围绕你一个人转的,有时间操心别人的想法,还不如多关注点有用的事呢!”

黑洛弥愣了愣:“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但我觉得直接询问厄你的想法,就是很用的事啊,至少比我一个人在心里瞎猜管用多了,省时省力,对双方都好。”

我:“???”

“不过你刚才说得也对。”他认真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笑得似乎格外开心,连语气都雀跃了许多,在日光的照耀下整个人仿佛都在闪闪发光,“会那么郑重地劝诫我,说明你是真的关心我,起码证明你现在已经对我改观很多,也算是对我更加在意了一些吧?”

我:“……”

这家伙没救了!!真的!!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

******

小剧场:

kk翻译机:

黑黑:你到底为什么还不喜欢我?你说,我改。

厄厄: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你说,我也改!

第38章:“主角”相争(上)

直到这堂课的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厄西都没能成功赶跑黑洛弥和辛。

这两人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就木着脸坐在那里,厄西真有心一巴掌把他俩扇飞,但想想自己还得“为人师表”,就强行忍住了。

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教室,也都注意到了坐在最后排的厄西,不少的学生都礼貌地向这位“新老师”点头致意,甚至还有几个前来主动问好,虽然他们似乎很想再攀谈几句,但不知为何又很快脸色大变,忙不迭地跑走了。

厄西还看到了之前在开学典礼公开质疑过自己的学生,这才两天没见,厄西差点都要认不出来了——他们面色憔悴,眼圈发黑,一个个没精打采垂头丧气,走起路来都有点飘忽。

“他们这是怎么了?”厄西讶异道。

“昨天那几个家伙精神就不太好。”坐在前面的塞希尔转头来和厄西八卦,“听说是整宿做噩梦,给吓的,呵呵,看样子昨晚他们也没能睡好吧……哼,活该。”

这么惨的……?

厄西惊讶地望着那几个精神萎靡的学生,恰好上课铃声突然响起,他便收回目光,转向了踩着铃声走向讲台的人。

这次上课的老师是个熟面孔——巴耶,新生的三位“引导者”之一。他在新生说明会上就露过面,只是当时没有做自我介绍,很多人对他并不了解。

“我叫巴耶,是本堂魔法元素课的老师。”雄浑的嗓音响起,讲台上的男人表情严肃,赤红的眼睛中仿佛有火光在燃烧,“魔法元素课一共有五名老师,每位会负责一种元素的讲解,今天由我讲授第一课:火元素。”

“在讲课开始前,请你们卸下自己身上所有的魔法物品,包括魔杖、魔晶等,并统一投放到前面的置物箱里。现在开始。”

虽然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人心中都有种感觉:如果拖拖拉拉的话,这位身材魁梧神情冷峻的老师肯定会给自己一个难忘终生的教训。于是大家格外默契地迅速除下身上的魔法物件,麻利地投进了置物箱。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如此干脆利落。比如塞希尔,他光是摘戒指脱项链除腰带就花了不少时间,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厄西也不由得抽搐起嘴角——真不愧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家族,这行头备得也太齐了点,就差连牙齿都镶上魔晶了吧??

对比之下,出身更为高贵显赫的辛就朴素了许多,拿出来的就一根魔杖,一枚魔法挂坠,以及一枚储物戒指。

黑洛弥则更是简单到了极致——他掏出来的就是一根魔杖,还是那种一看就是路边摊随便淘来的便宜货。

厄西盯着那根灰秃秃的劣质魔杖,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向装满魔法物品的置物箱丢了一个结界魔法,巴耶重新看向台下的学生。

“我知道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在过去已经接触过魔法,甚至少数人还能施展出较为复杂的法术。”巴耶说,“现在,我想先问问你们,你们是怎么看待魔法元素的?”

片刻的寂静,陆陆续续有人举起了手。

“它们是魔法的基础。”一位被点中的女生站起来说。

“任何魔法都是由魔法元素构成,再高深的魔法也可以被结构为最基础的元素。”这是另一个人的回答。

巴耶点点头,又问:“你们有人见过魔法元素的真实形态吗?”

“它们是飘渺无形的。”有人说,“就像空气一样,没有形状,却无处不在。”

“你们现在能感受到环绕在身边的魔法元素吗?”

大家全都摇着头。

“那你们施展魔法时,是如何调动根本感觉不到的魔法元素的?”

“依靠魔杖和咒语。”这是魔法界公认的常识,很多人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它们能帮助我们感应并沟通魔法元素。”

“是的,这是方法之一。”巴耶说,“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方法,也不是最可靠的方法。别的老师会如何要求你们,我不知道,但在我的课上,任何人都不许使用魔杖,你们需要自己去感应魔法元素,不依靠任何辅助工具。”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巴耶,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虽然的确有人不需要魔杖,甚至也不用咒语,就能瞬发魔法,但那种起码都是大魔导师级别的强者了,让一群刚入学院的新生也做到这种程度,这完全是异想天开吧?!

“如果……”有人怯怯地反问,“如果一直感应不到呢?”

“那就不用再上我的课了。”巴耶冷酷地说。

不少人都哆嗦了一下身体。

“当然,虽然我主讲的元素是火元素,但并没有要求你们一定要感应到火元素,如果感应到其他元素,在我这边也算合格。”巴耶补充道。

可这并没有缓解学生们的沮丧情绪,大部分人仍然愁眉苦脸。巴耶皱了皱眉,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这很难,但正因为你们是新生,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才更应该积极地去挑战,去尝试。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生战争,但两个月前人魔两族局势的紧张,你们应该也都听闻了。和平是相对的,争斗才是永恒的,谁都没有办法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

“魔法师是强大的,却也是脆弱的,因为我们的对手远比想象中还要强大和难以预测。二百年前的黑血之役,人族魔法师已经为自己的傲慢和轻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的对手曾经只派遣了一名魔族亲王,就摧毁了我们最精锐的魔法师部队,这是一个教训,也是一次警醒!虽然魔法是人族的专属,却不代表我们已经真正了解和掌握了它。二百年过去了,魔族已觉醒了很多不为我们熟悉的天赋技能,如果我们仍原地踏步不思进取,一旦开战,结局……完全不敢想象。”

厄西盘着手臂,看着台上表情严肃的红发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很钦佩像巴耶这种对未来充满危机意识的人族,因为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对的——

战争,真的会再次到来。

无论有没有自己参与,人魔两族的第二次大战,规模和惨烈程度都远超过二百年前的黑血之役。

过去的厄西,并不清楚这场战争最终哪方能赢得胜利,不过在这次轮回中,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最终的胜利者,将会是人族。

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的。它并不是简单的两大种族的利益之争,而是为了成就一个人;它是世界系统精心策划和构建的,独属那个人的壮阔舞台——连自己都只能沦为那人的踏脚石,让他一举迈进更高的台阶,站上世界舞台的顶端,在无数人忠诚而狂热的拥护下,一战封神。

心中泛起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厄西下意识转头看向黑洛弥。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黑发少年也扭过头,彼此视线交汇时,对方微微一笑。

“厄老师,你是在担心我感应不到魔法元素吗?”

厄西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你能做到吗?”

少年耸耸肩:“没试过,不清楚。”

“我惨了,我肯定做不到。”塞希尔愁眉苦脸地转过头,一脸期盼地看向厄西身边的金发少年,“辛,你得帮帮我……你之前就感应到过魔法元素,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啊!”

厄西还没什么反应,黑洛弥倒是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看了辛一眼。

“我也说不清。”辛沉思片刻,“我是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就可以感觉到了。”

“这么随便的吗??”塞希尔张大了嘴巴。

“是啊。”辛点点头,“我是这样的。”

“……我就不该问你这种天才的。”塞希尔哭丧着脸又把头转回去了。

******

上周魔法考试的结果下来了。

——我居然又是垫底。

我捏着成绩单,瞪着评级那栏良久说出不话。

耻辱。

耻辱啊!!!

想我当年在魔族贵族学院那边多么风光,跑来人族魔法学院却沦落到这种地步,换做几个月前我根本不敢相信!!我堂堂一代魔族亲王,居然连个普普普通通的人族小测都通过不了?!!!

绝对是这学校的问题。这破学院的问题!!!

意料之中的,上完课后,我被留堂了。

——凶名赫赫的魔族亲王居然因为成绩差被人族老师留堂……这传出去估计都要笑死一群人了。

“厄,你现在对魔法元素的运用,还是没有入门。”修格因看完我的成绩单,罕见地皱起眉,语气也有点严肃。

“我上次给你整理的笔记,你都看完了吗?”他问。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看完了。”

“你自己有什么心得体会吗?”

我没说话。

修格因叹了口气,他因为病情加重,这阵子脸色一直很苍白,据传他最多带完这半个学期的课,就又要被泽奇强制休课了。

“可惜我现在无法使用魔法,没法亲自引导你。”修格因语带遗憾,半晌,他突然看向我身后。

“黑洛弥,你有什么事吗?”

我一愣,迅速转身,果然看到黑洛弥不知何时走进了教室,他对修格因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看看我。

“修格因老师,能让我来辅导厄吗?”这个人依旧和以往一样,说话时嘴角总带着笑,十分阳光爽朗的样子,“我想试试。”

靠!本王才不要你这家伙来辅导呢!!!

修格因想了想,点点头:“行。你们是同学,也是朋友,或许沟通起来会更好。”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再说,谁和这家伙是朋友了!!!

“厄,再过一个月就是学期测试了,如果考试不通过,会倒扣大量学分。”修格因说,“你知道的吧?学分归零后,就会被劝退离校,你应该不希望发生那种事吧?”

我:“……”

我:“……不希望。”

“那就好好配合黑洛弥,他在魔法方面很有天赋,应该会帮到你不少。”说罢,修格因又转向黑洛弥,温和地对他点点头。

“黑洛弥,这几天就要辛苦你了,如果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嗯。”黑洛弥点点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我很乐意辅导同学……而且厄其实很聪明,现在虽然进展有点慢,以后也绝对能顺利过关的。”

……这特么的是在讽刺我吧?是吧?!?!

我:“¥%w¥%#!!!!”

“嗯?”修格因看向我,“厄,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

我:“……我是说,哦。”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一)

第39章:“主角”相争(下)

“……感应魔法元素的要点,就是这些了。”在背后的黑板上书写完最后一行,巴耶放下笔,转过身。

“接下来是实践,尽你们最大努力,开始吧!”

虽然起初也有些喧哗声,但很快教室就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微闭双目,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在黑暗的世界中寻找魔法元素的踪影。

黑洛弥和辛也先后闭上眼睛,比起其他人的眉头紧锁,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相对平静一些,呼吸也始终十分平缓。

厄西百无聊赖地四处环顾,突然看到讲台上的巴耶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通讯水晶,此时水晶球正一闪一闪地发出炫目的光芒,是正在有人试图进行联络的表现。

巴耶皱了皱眉,他迟疑片刻,随即大踏步走下讲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厄西这边。

“厄先生,我有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下,这期间你能帮我代一下课么?大概就十分钟。”

虽然看起来冷峻严厉,但巴耶对厄西的用语十分礼貌客气,也没有因为厄西的年轻而轻视他,这让厄西十分受用。

“行啊。”银发青年站起身,点点头,“没问题。”

******

巴耶匆匆离开了,厄西抱着双臂,悠闲地在教室内四处走动。

教室里静悄悄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在专心地感应着魔法元素,但在厄西看来,大部分人只是在做无用功罢了。他们对魔法元素的理解太过浅薄,虽然施展魔法时,依靠魔杖和其他附魔道具,大部分人都能感觉到元素的波动,可没了那些道具的助力,很多人就束手无策了。

一百多人的大教室,厄西转了一圈,遗憾地摇摇头。

看来,所谓的天才,的确只有那一个人……哦不,是两个。

厄西的目光投向最后一排,他看得很清楚,坐在那边双目微闭的金发少年,他身边已渐渐聚拢起了元素流,一条一条宛如灵巧的游鱼,缓缓游弋徘徊在他身边。

而距离金发少年一人之隔的位置,那名黑发少年身边也明显出现了元素群的迹象,它们像一团团云朵,不断汇聚壮大,笼罩在少年的头顶。

厄西凝神注视了良久,渐渐目露诧异。

在人族的主流观念中,魔法元素是类似微观生命体的一种存在,它们是可以被沟通的,就像身处两个世界的人,魔杖打破两个世界的壁障,架设起彼此来往的桥梁,而咒语就是进行交流的语言。大多数人相信,魔法的精进就是在不断提高这种“交流”的能力,无需魔杖和咒语的瞬发魔法则是将这种“沟通交流”进行到了极致,在两个世界中可随意切换,念随心动。

但其实并不是的。

或者说,这并不是唯一可努力的方向。

真正的魔法强者,从来不用费尽心思地同魔法元素沟通,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如黑暗中矗立的灯塔,在那个不为人族所熟悉的元素世界中,吸引着魔法元素们的追随和亲近。

——就比如,眼前这两个人。

围绕在辛身边的元素溪流,已经渐渐汇聚成了一条元素河流,它以辛为中心流动着,速度越来越快,隐隐有呈漩涡之势;汇聚在黑洛弥头顶的元素云也越发厚重密集,并围绕着黑发少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了云层漩涡。

漩涡的形成加速了魔法元素的汇聚,但因为两人相隔距离极近,渐渐出现了两大漩涡的吸引和对抗,两个本来位置稳固的元素漩涡开始颤抖,都在竭力想要把对方撕扯过来,同时也全力阻止自己被对方吸收吞噬。

闭目感应魔法元素的两人显然也都觉察到了这个情况,但谁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约而同地蹙紧了眉,更为专心地稳固着自己的元素漩涡。

而让厄西感到诧异的,并不是两人引发的元素漩涡,而是在漩涡当中的变化。

黑洛弥的元素漩涡中心,有一团金色的光芒开始孕育,随着漩涡转速的加快,那团光芒仿佛被抽丝剥茧般,开始显露出了真身——那是一柄金色的长剑,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可厄西对这柄元素之剑却再熟悉不过了。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那柄金剑半晌,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辛。和黑洛弥一样,他的漩涡中心也渐渐显露出了自己的“元素之灵”——当金光散尽,露出里面的虚影时,厄西的瞳眸陡然一缩。

他甚至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辛,脸色变幻莫测。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这个?!

一柄金色的镰刀,此时正静静地悬停在辛的元素漩涡中心。它的形状很像是人族民间绘本中的“死神之镰”,只是在金色光芒的衬映下,显得高贵而圣洁。

元素之灵的幻影让漩涡的转速和力量陡然增加了数倍,相互之间的吸力和对抗也陡然加剧。虽然两人明显都资质超群,但这种不顾后果的对拼无疑给他们都带来了不小的负担,两人的身子都微微晃动起来,脸色也慢慢变得煞白。

厄西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他身形一晃,闪至两人之间,劈手横空一划。

“不用再继续了。”随着厄西的宣告,躁动的元素能量停滞了片刻,很快就像风干的岩石般,被一股无形的风吹散消逝,虚空中魔法元素的流动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你们两个已经合格了。”厄西对黑洛弥和辛点点头,两人已先后睁开了眼睛,“我会和巴耶说明情况的。”

“并不怎么难嘛。”黑洛弥轻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看了辛一眼,“我还可以再坚持一阵子的。”

“我也是。”辛也看着黑洛弥,淡淡道。

很显然,虽然他们不像厄西一样能在天赋技能的加成下,清晰地看清魔法元素的运行状态,但刚才漩涡之争的对抗还是真切感觉到了。虽然并不知道这种对抗会有什么后果,可对本就不对盘的两人来说,任何一次竞争他们都是想分出高下的。

“辛,你之前也凝聚出过元素之灵吗?”厄西突然看向金发少年,语气严肃。

辛却微微一愣:“元素之灵?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厄西诧异道。

辛摇摇头。

厄西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专注而锐利,对方虽有点疑惑,可更多的是毫无掩饰的坦诚,静静地回望着青年。

良久,厄西终于收回了视线,没再说话。

一堂课很快接近了尾声,结果除了黑洛弥和辛,没有一个人再成功的感应到魔法元素。

巴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毕竟他已经做好了一个月内都不会有人成功的准备,这名不苟言笑的男人甚至向两名少年投去赞许的目光,嘴角罕见地轻轻弯了一下,鼓励地点点头。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前往下一堂课的教室。

“厄哥哥,你下节课还和我们一起吗?”黑洛弥收拾好东西起身,看向身边的人。

但银发青年并没有反应,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回神般猛地抬起头,发现黑洛弥他们都在望着自己。

“厄老师,你还好吗?”辛问。

“嗯。”厄西避开了辛的目光,直接站起身,“我下堂课和你们不在一起,先走了。”

他大步走出了教室,穿过人声嘈杂的走廊,走上楼梯。

青年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而是沿着楼梯一直朝上走,直至走到顶楼。顶楼这层是学院联盟的专用活动区域,傍晚和公休日才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而上午时分,这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厄西沿着安静的走廊朝前走去,偌大的楼层,只能听到他一人的足音。他的脚步很慢,最后甚至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此刻漫步的静谧。

若此时有人在场,且能够看清魔法元素的流动,便会发现在青年行走的过程中,一道虚空之门正在他身后缓缓开启。

那扇大门古老而厚重,随着开启角度的加大,能看到里面有一团黑洞般的漩涡在缓慢的运行,魔法元素的光芒不时在漩涡中闪现,而漩涡的中心,有一团虚影正慢慢融合、凝聚,直至化为实体,彻底挣脱掉漩涡,飞出大门,高悬在厄西的头顶。

厄西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凝视着他的“元素之灵”。

那是一柄黑色的镰刀。刀锋森冷锐利,镰柄笔直修长。

——除了颜色,它和辛方才凝聚出的“死神之镰”,几乎一模一样。

******

“唔……还是不对。”

闻言我立刻放下了魔杖,感觉脑子疼得都要炸开了。

自那天向修格因说明后,黑洛弥这家伙还真的一本正经开始辅导我的魔法了,这几天但凡没有课的时候,他都会把我拉到空教室里练习。

我最大的问题是魔法准确度不够,别人挥舞魔杖沟通魔法元素易如反掌,我虽然也能和魔法元素有所感应,但驱使起来却十分艰难,搞得我心神俱疲。

“真是奇怪。”

黑洛弥绕着我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我面前,沉思片刻。

“干脆换个方式吧。”

他抽走了我手里的魔杖,然后双手直接握住了我空出的那只手,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抽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

“别动。”黑洛弥冷声道。

他的表情真的很严肃,我有点被唬住了,一时还真没再动。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他轻声道,“然后尽全力感知周围的魔法元素。”

说话间,他已先闭上了眼睛,显然是要我学着他做。

虽然对黑洛弥的办法将信将疑,但见他如此郑重其事,我最终还是照做了。

闭上眼睛后,一开始是毫无感觉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渐渐开始变得平静。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听觉触觉都变得十分灵敏,我能感受到一阵阵的暖意从那个人紧握着的手上传递过来,两个人平和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渐渐的,能感觉到有什么慢慢地聚拢过来,仿佛是涓涓水流,又像是缕缕清风,这种被什么环绕徘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下意识地,我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感觉到了吗?”

黑洛弥含笑望着我,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也不知他这样看了我多久,那双明亮的黑眸中,倒映着我有点不知所措的脸。

何止感觉到了。

——我甚至已经看到了。

我环顾四周,惊讶地看到无数魔法元素像灵活的游鱼一般,纷纷聚拢在我和黑洛弥周围,而且还有一股最为明显的元素流,正通过他握着我的手向我身上汇聚。

如此浓厚的元素密度,饶是正常人也会感觉到魔法元素的波动了,而我觉醒后却迟迟没有进展的魔法天赋技能,也仿佛被点拨开窍了一般,让我心中瞬间有种明悟的醍醐灌顶感。

我心念微微一动,那些初时用魔杖也驱使艰难的魔法元素,现在操纵起来已毫不费力。

——我终于彻底掌握了,在轮回中领悟出的新的天赋技能。

其实在迄今为止的轮回中,我领悟出的天赋技能除了魔法,还有另一个。但那个天赋技能太过特殊,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若非情况特殊,我甚至不愿意动用它。我此前的全部精力,都只放在了“魔法”技能上,但没想到……帮我真正掌握这一技能的,竟是我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

我微微垂下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仇恨与恶意。

——如此好的机会,我不可能会放过。

元素的流动突然加剧,汹涌汇聚而来的魔法元素很快在我头顶形成了旋涡,强烈的魔法波动自然也引起了黑洛弥的察觉,但人族是看不到魔法元素的,他只是本能地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上方。

距离如此之近,少年的任何微表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完全可以肯定:他始终没有产生任何怀疑,甚至在我暗暗抽空环护在他周身的魔法元素时,他也依旧没有松开我的手。

一扇黑色的虚空之门自我头顶的漩涡中升起,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却本能地知道该如何操纵。

虚空之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里面的“元素之灵”——那柄闪着寒光的“死神之镰”,此刻已沉默地对准了黑洛弥。

我眯了眯眼,冷冷一笑。

但就在我势在必得,打算让“元素之灵”挥斩出雷霆一击时,眼角突然一跳,待我下意识抬头时,竟发现不知何时,黑洛弥的头顶也团聚出了一道漩涡。

虽然因为我抽走大量魔法元素,导致他的元素流已十分稀薄,团聚起的漩涡也脆弱不堪,摇摇欲坠,但于漩涡中升起的那道金光,却醒目无比,深深灼痛我的眼。

——是那把剑。

——那把已经杀死过我九十九次的……圣剑。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二)

第40章:人族圣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周过去,新生们终于迎来了他们入学后的第一个公休日。

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除非特殊情况,学生平时是不被允许离开学院的。但公休日这天,学生可以向内务处提出外出申请,一旦被批准,就可以出去了。但外出的时间也有限制,一旦超时未归,轻则扣除学分,重则开除学籍,可谓非常严格。

很多新生在公休日前一天都提交了出院申请,第二天早晨也如愿得到了批准许可。塞希尔和辛就列属其中,早上两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时,看到厄西也穿戴整齐从卧室里走出来,一副准备要出门的样子。

“你也要去城里吗?”塞希尔讶异道。他和厄西同住一间,却根本没听他说过任何外出的打算。

“城里有什么好逛的,假期的时候全都是人,乱糟糟的。”厄西撇撇嘴,不屑道。

因为是公休日,今天的厄西没有穿教师制服,头发也没有束起,而是随性地披在肩头,配着身上宽松的敞领短衫,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性,却也越发突出他的潇洒帅气。

“那你要去哪儿?”塞希尔好奇道。

“去学院集市。”

塞希尔立刻露出愤愤的表情:“昨天下午我们去的时候叫你,你不肯去,现在倒要自己去了?”

厄西被塞希尔气鼓鼓的样子逗乐了,用手指猛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喂,小希希同学,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老师?身为学院老师,天天和学生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哈!那你还借住学生宿舍!干脆直接搬出去不是更好?”

厄西勾起嘴角,笑容亲切和煦极了:“身为‘引导者’,我有权对不懂得尊重老师的无礼学生扣除学分哦。”

塞希尔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但眼睛里明显写满了:滥用职权,太卑鄙了!

“厄哥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最左侧的卧室门打开,黑洛弥走出来,笑眯眯地走到厄西身边。

“随你便。”厄西耸耸肩,从门口的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

“我也想去。”一直沉默的辛突然开口了,“算我一个吧。”

若是从前,厄西对辛的请求肯定会爱答不理,或是一口回绝,但这次他看了辛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行。”

黑洛弥目光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倒是塞希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

“你们商量好的吗??又剩我一个!!……不行,我也要去!!”

******

于是原本规划好的独自出门,莫名其妙就变成了2027宿舍的集体活动。

对此厄西也是无奈的,而更无奈的是他发现自己真的不该带辛的——公休日时,学院里的学生明显比平时多了很多,而辛的“万人迷buff”简直就是对陌生人群的大杀器,没有见过辛的人猛一照面,无不都像失了魂似的,下意识就会聚拢过来,一路上他们多次被堵得不得不绕路。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厄西真是服了,忍不住问。

“等全学院的人都认识辛就没关系了。”塞希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胸有成竹道,“等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这样了!”

全学院的人……那可是要七八千号人啊!这家伙果然比当年的黑洛弥还夸张!

如此腹诽着,厄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专挑人少的地方走。但走了一会儿,塞希尔就有点觉得不对劲了。

“等等,这是去学院集市的路吗?”

“没错啊,”厄西说,“很快就到了。”

“学院集市我们昨天也去过,但现在这根本就是在朝相反的地方走吧?”

“集市有两个。”黑洛弥开口道,“你们昨天去的是学生集市吧?”

塞希尔一脸懵逼。

“我们现在去的应该是商贸集市,只对高等级生和教师、导师开放。”辛说,“没有介绍人的话,低中年级生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所以多亏厄哥哥肯带我们去啊。”黑洛弥笑眯眯道。

说话间,几人已经绕过一排葱茏的秋柳树,一栋白色的二层建筑映入眼帘。

和学生集市的露天摆摊不同,学院贸易集市的地点是在颇为正规的交易大楼中。它虽然比不上学院中任何一栋教学楼的占地规模,楼高也只有二层,但大楼门口处却设立了和学院正门相同的守备力量,这是学院内部独一份的。

厄西扫了一眼,大楼门内门外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但这并非公休日的缘故,而是平时人流量也都如此。

“把你那张脸遮一遮。”厄西扭头对辛说,“这里很讲究秩序,万一又闹出骚动,咱们肯定会被赶出来。”

辛默默把魔法袍的帽兜拉起来,整张脸都藏在了帽兜的阴影下。

厄西这才放了心,带着几人朝大门走去。

******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

门口处,一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人拦住了厄西他们。这名黑袍人的穿着和学院考试的那些监考者一模一样,他们是学院专门培养的守卫力量,称为学院的私人军队都不为过,对外则统称为“黑学会”。而设立这个组织的传统,是从泽奇成为院长后才开始的。这些人只听从泽奇的调遣,独立于学院内现有的任何体制,所以无论是对学生还是导师,他们都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厄西把晶卡递给对方,见对方检查完晶卡后,又盯着自己身后看,便解释道。

“他们是我的学生,跟我来长长见识。”

“他们只能在楼内待一个小时。”

“我知道。”

黑袍人点点头,把晶卡还给厄西,然后让到一边。厄西招了招手,后面的三人便跟着他一同进了楼。

一直走到再看不到门口的黑袍人了,塞希尔才拍着胸口吐出一口气。

“总觉得刚才那人的气势比入学考试时的那些黑袍人还要强……他目光扫过来时,我几乎都要喘不过气了!他应该不是魔法师吧?”

“嗯。”辛点点头,“他身上有斗气的波动,大概是圣骑士。”

“都说黑学会的成员身份驳杂,看来是真的。”塞希尔感慨道。

“只要实力能入泽奇的眼,他是不会在乎对方来历出身的。”厄西也加入了讨论,“连奈勒都能成为泽奇的左膀右臂,就足以看出他的用人策略了。我听说连巫妖他都有招募,估计还不少。”

塞希尔倒抽了口冷气,辛也微微皱了皱眉,只有黑洛弥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倒是来者不拒。”黑洛弥淡淡道。

“也不完全如此,”厄西耸耸肩,“有一类人他就从没启用过。”

“什么人?”

“神术师。”厄西说,“他从不和他们打交道。”

“不是吧?”塞希尔的表情比刚才听说院长招募巫妖还要吃惊,“院长看上去那么年轻,肯定是修习了生命神术,那可是圣殿的秘术,不和他们打交道,怎么可能学到?”

“或许以前他是和圣殿关系不错,现在可未必了。”厄西冷哼一声,像是极为不屑,“圣殿那帮蠢货,换了谁都不会同他们处好关系的。一群老古板,整天神神叨叨的,仗着二百年前的战功就自以为是,只有被洗了脑的白痴才能做到对他们俯首帖耳。”

“圣殿的人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堪?”塞希尔立刻反驳,同时小心翼翼地看了辛一眼,“如果不是奥拓司大人,现在人族可能都不存在了,大家对圣殿心怀感激宣誓效忠有什么不对?”

“奥拓司……”听到这个名字,厄西脸上顿时像覆上一层寒冰,连嘴角噙着的冷笑都越发冰冷。

“呵,是呢,你们把他当成英雄,但他不过是圣殿所有蠢货中最卑鄙最无耻的小人罢了!”

说完厄西直接撇下他们,怒气冲冲走远了。

“他、他莫名其妙发什么火啊?”塞希尔目瞪口呆,“辛还都没生气呢!”

辛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神圣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圣殿最忠诚的拥护者,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刚才厄西诋毁圣殿时,塞希尔才会出声反驳。

“他只是单纯对圣殿有意见吧。”辛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不是冲着父亲大人和我来的,塞希尔你不用太在意。”

“谁惹他了啊……”塞希尔还是不能释怀,愤愤地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魔族的人呢,对圣殿那么深仇大恨的。”

“奥拓司是当年施展神降术,击杀了厄西·穆勒的那名圣子吗?”黑洛弥突然开口道。

塞希尔吃惊地看着黑发少年:“当然了,人族谁没听说过他啊!你不会是山里来的吧?”

黑洛弥没说话,只是望着厄西方才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们以后还是少在他面前提起圣殿比较好。”他缓缓道。

“嗯?”塞希尔一愣,“你是知道什么吗?”

“是啊。”黑洛弥微微一笑,在塞希尔一脸八卦和期待的目光中,轻启双唇。

“但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塞希尔:“……”

这小子怎么比厄那家伙还讨厌!!

******

沉睡了二百年,当我再度归来时,魔族无不欢欣鼓舞,人族则是如临大敌。

我当然没有忘记,害我差点丧命的罪魁祸首是谁,复仇的渴望如地狱烈火般时刻灼烧着我的心,所以当伤势彻底痊愈,我第一时间就施展了“星辰”,瞬移去了人族圣殿。

圣殿早就提防着我的到来,从之前搜集来的情报看,他们在知悉我归来的第一时间,就已做好了抵御我前来复仇的准备。我本以为二百年过去,圣殿的手段会更加难以对付,不料我竟轻而易举就打破了他们的结界,进入了圣殿的核心领域。

当我降落在那个房间中时,意外地发现这个本该重兵把守的地方,居然没有半点防御。房间内甚至没有一个神官,只有那个人静静地坐在圣座上,听到窗边的声音,他的脸转了过来,那双盲眼空洞得倒映不出任何景象。

“是你吗?”他轻声问。

过去这么多年,这个人始终没有变。

那张格外清秀俊美的脸上未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无论怎么看,他都只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若他现在还看得到,我都能想象到:那双令人惊艳无比的漂亮眼眸中,流溢的波光是如何的清澈恬静,天真无邪。

鲜少有人知道,我和奥拓司的第一次相遇,其实并不是在战场上。

——就像鲜少有人知道,我曾经对人族的态度,也并不如今日这般极端激进。

世人都说我是天才,但天才也不是生来就无所不能的,为了领悟天赋技能,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人人闻之色变的恶魔深渊,希望在生死考验下洞悉天赋技能的奥义。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奥拓司。

——具体来说,是遇到了他的一缕神魂。

恶魔深渊毗邻边缘黑山,经常有被巫妖折磨得不堪重负的亡魂慌不择路逃到这里,所以遇到奥拓司时,我也并没在意,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人族亡魂。

大概因为初遇时,我算是帮了他一把,将一直死追着他不放的那些噬魂兽碾成了渣渣,他又有点懵懵懂懂的,就一直尾随着我,渐渐地,我们也就相熟了。

可能是性格原因,我从没交过朋友,也不懂得如何和同龄人相处,可不管我脾气多么坏,又或者气急之下说了什么狠话,奥拓司都没生气过,还在我几次走火入魔时将我从失智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现在想来,虽然嘴上没说,他应该算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尽管我脾气不太好,可一旦认定了是自己人,基本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完完全全的信任,从未起过疑心。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他是怎样看待我的。

每隔十年,我都会重回恶魔深渊闭关试炼,奥拓司的魂影也总会准时出现。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一次开始有了异心,但不知不觉间,他已处心积虑打听清楚了我所有的天赋技能,甚至还洞悉了我最致命的弱点。

后来他就消失了,无论我怎么呼唤,他都未再在深渊中现身过。

现在想来,我也是蠢得可以——我当时居然还因为找不到他而心急如焚,而他,恐怕是因为再压榨不到有用信息,于是就不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吧。

后来,就是多年后人魔两族开战,我在战场上,震惊地发现:他居然是人族圣子。

虽然从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起,我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可直到他利用亲口从我这边套取的情报,狠狠反杀了我,我才不得不相信:我真是看错人了。

他根本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和那些狡猾阴险的人族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什么都可以在所不惜!他们常谴责魔族的暴戾和无情,可他们自己,才是最翻脸无情的种族!

我冷冷看着坐在圣座上的奥拓司,眼底弥漫开浓重的杀意。

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是因为我想知道,当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机除去的死敌重新出现时,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是心存恐惧的战栗,又或是……死到临头的懊悔?

但我唯独没有想到,那双茫然投向我的盲眼中,竟充满了凄凉的悲伤。

“你不该回来的。”他叹息道。

我冷笑一声,根本不屑接话。

“就算你不杀我,五年以后,我也会死去的。”

他站起身,缓缓从圣座上走下,没过脚踝的洁白圣衣在地上无声地拖动。在距离我一臂的地方,少年安静地停下,虽然看不到,但他扬起脸时,那双盲眼无疑是在望着我的。

“我现在还不知道接任我的人会是谁,但那个人……你一定要小心。”

“不会有新一任圣子的。”我冷冷道,声音残酷无比,“从今天起,圣殿就将再也不复存在了。”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在为圣殿的未来而哀叹,还是认为我的威胁根本不会实现。

我突然狰狞地笑了一下,原本还一脸平静的奥拓司突然捂住胸口,浑身颤抖起来。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痛苦地缓缓跪倒下去,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人也依旧在维持着圣子的优雅和骄傲。

“你……还真是温柔啊……”他甚至还有余力说话,扬起头对我虚弱地笑笑,声音苍白而嘶哑,“居然还肯给我留个全尸吗……”

我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在心底存在已久的疑问说出了口。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话。”

他剧烈地喘息着,锥心噬骨的痛苦让他说起话来越发吃力。

“……你……说。”

“当年我们在恶魔深渊的第一次相遇,是你故意设计好的吗?”

或许是回光返照,他竟摇摇晃晃地又站起了身,看向我。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死灰的白色盲眼仿佛又流溢出动人的光彩,干净纯粹,一如当年他向我道谢时,冰雪消融春风拂面的那一抹微笑。

“……是。”他说。

我瞳孔骤缩,哪怕心底早有预感,而这一刻的暴怒还是让我完全失去理智,甚至没有去细想其中的疑点。

“好,好……”我不断重复着,气得浑身发抖,握紧的拳头上满是暴起青筋,“很好!”

“轰”地一声,奥拓司的身体彻底四分五裂,飞溅的血肉糊满了整个圣阁,如他所愿的——死无全尸。

抹杀掉奥拓司后,我自然也没有放过圣殿。昔日的人族圣土,在我近乎疯狂的凌虐下,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恨透了圣殿这群伪善者,更是恨透了人族,我发誓,我不会再信任任何人,尤其不会再相信人族。我成了魔族中最出名的激进者,但凡有人族敢涉足我的领地,一律格杀勿论。一时间,我甚至超越了魔王,成为了人族最闻风丧胆的存在。

然而那时的我,根本未曾想到,五年后,本已销声匿迹的圣殿,居然再度死灰复燃,而他们也一如奥拓司预言的那样,迎立来了新的圣子。

而我更没有想到,那个人很快代替了奥拓司,成为了我心头无法挥去的噩梦,甚至纠缠了数百次轮回,让我不得解脱。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黑洛弥。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四)

******

黑洛弥对辛:明明是我先!!

索柯对黑洛弥:明明是我先!!

奥拓司对索柯:别闹了,明明是我先。

女神:……呵呵,一群渣渣。

厄西:你们真特么的无聊……!

第41章:纠纷

商贸交易楼虽然从外面看只有两层,进入后才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大楼的一层是一个十分宽敞的金色大厅,穹顶吊挂着华丽的水晶灯,每一颗水晶都是只要灌注魔力便可持续发光的特殊魔晶。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有一个由蓝色碧石打造的超长柜台,柜台分隔成十多个窗口,窗口贴着不同的标签,有咨询、寄售、典当、委托等,这些都是学院内部的交易或委托,大部分窗口前并没有人排队,显得很是冷清。

厄西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沿着大厅右侧的楼梯直接去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很相似,也有宽敞的大厅和用碧石打造的柜台,但这一层的柜台并不是立在大厅中央的,而是共有三面,正好背靠着这一层的三面墙壁。而柜台中分隔出的窗口也比一层多了数倍,窗口外贴着的也不是文字标签,而是一个个徽章图腾,窗口上方则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条幅,内容有任务委托,也有货物求购,五花八门。

——这里才是这栋交易楼的核心所在。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虽然门禁森严,却不意味着与世隔绝。霍斯达堡的崛起与兴盛与这座古老的学院息息相关,而学院也从没停止过对外输送人才和资源。这一层的一个个窗口,虽然看起来并不起眼,但那一个个徽章图腾,放到外面却都是能让人肃然起敬的名门世家、商贾巨擘。他们靠着自己雄厚的实力拿到了入驻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交易楼的资格,有了直接和学院精心培养出的顶级高手们直接沟通和交流的机会,后者也可以借此磨砺和提升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都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和一楼的人流稀疏不同,二楼此时几乎可以用爆满来形容——虽然大厅已经很宽敞了,但行走在里面还是有点摩肩接踵的感觉。厄西艰难地走完一面柜台,就感觉额头已经起了薄汗。他绕到人较少的一扇窗户前,靠在窗边望着大厅的人流凝神沉思时,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厄哥哥,你跑得也太快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厄西斜了身边的人一眼。

“有什么不容易的,你这不也很快找到了?”

“是啊。”黑洛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找人最拿手了,无论厄哥哥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哦。”

厄西轻哼一声,对对方的迷之自信很是不屑。黑洛弥见他一直盯着大厅对面的柜台看,又问。

“厄哥哥,你是要来这里接委托任务吗?”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厄西摇摇头,似是有点无奈,“但合适的太少了。”

以厄西的实力,这里的任务大部分都难不倒他,但他现在还只是实习教师的身份,很多任务都是针对正式教师的,他就没法接;而那些对身份要求不严的,性价比又太低,厄西根本看不上。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大厅东南角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纷纷朝那边望去,间或还能听到几句争吵,而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塞希尔?”厄西微微一怔。

******

虽然交易楼每天人流量都很大,纠纷争吵的事情却很罕见,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例,立刻引来很多人的围观。

厄西费了很大劲儿才挤到圈内,就看到塞希尔和辛站在最中间,和一名教师模样的人正在对峙。那名教师的魔法袍臂上绣着两颗金色的星星,竟是罕见的中级导师,不过比起职阶,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夸张的紫色短发,以及脸上色彩斑斓的妆容。若不是此人的声音明显是男声,光看这张涂得花里胡哨的脸,真的很难一下分辨出他的性别。

厄西一看到这个人,胃就抽搐了一下,因为……这位他过去简直太特么的熟了!

“居然冒犯到了怪人哈斯兰,这两个学生也够倒霉的。”有人嘀咕道,立刻引来一片低声的赞同与附和。

“这是出什么事了?”厄西问。

从周围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中,厄西终于大致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塞希尔在这一层闲逛时,不小心和急匆匆路过的哈斯兰撞上了,对方手里提着的一个纸袋因此掉到地上,里面的某个东西被摔坏了,就起了纠纷。

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既然损坏了对方的东西,当然就得赔偿。塞希尔家底殷实,他拿不出学分,可拿钱还是绰绰有余的,据说本来两人都协商好了,可不知怎的,哈斯兰突然变卦,索赔的价格一下翻了好几倍,塞希尔当然不乐意当冤大头,于是就吵起来了。

“我也不是故意提价的。”哈斯兰挑挑眉,充满磁性的醇厚男声其实还算十分好听,只是配着那张性别难辨的脸怎么看让人怎么觉得别扭,“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马上就要入冬了,奎地种的产出会大幅度下滑,市面上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我抬价合情合理,你刚才不也同意了吗?”

“我是同意你根据实际情况提价,但你现在索要的价格已经高出市价四五倍了吧??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吗!”塞希尔愤愤道。

“高出市价的部分,是为了补偿我这几天无法正常使用奎地种而造成的后续损失。”哈斯兰抱起手臂,慢条斯理道,“毕竟奎地种很难购得,就是这几个,都是我费了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上品,换成你的话,想买都找不到门路呢,我没让你直接赔我成品已经很够仁慈了。”

“你……你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塞希尔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小不点,赔不起的话,可以选另一种解决方案啊。”哈斯兰呵呵笑了几声,目光瞟了塞希尔身边的辛几眼,“只要你和你的朋友来我的实验室打一个月的工,我就不要你一分钱。”

厄西翻了个白眼,围观人群也起了不小的骚动,但哈斯兰目光一扫,中级导师的威压毕竟不同凡响,周围顿时静若寒蝉。

“我的提议并不难办到吧?”哈斯兰转回头,嘴角勾起,声音也不再像刚才那么强势,而是柔和了不少,“多少人打破头想来我的实验室,我都不准呢;让你俩来,可算是便宜你俩了。”

塞希尔当然不傻,当即凶巴巴地顶回去:“祸是我闯的,关我朋友什么事?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还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谁知道你让我俩过去是干什么!”

哈斯兰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塞希尔也是气晕了头,直接喊了出来:“我说你是……”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因为厄西突然一步迈进场内,他左手一挥,塞希尔只觉胸口似被大力一击,当即踉跄地朝后倒去,被辛及时拉了一把才没摔倒。

“这两个学生是我带来的。”厄西转过身,他站立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把塞希尔和辛正好挡在身后,“有什么事你冲监护人来就是了,为难几个新生有意思吗?”

哈斯兰原本还怒气冲冲,但看清厄西的脸后不由得微微一愣。犹如春风消融冰雪般,哪怕有层层油彩遮挡,哈斯兰脸上的寒意也肉眼可见地消失不见,转而化为了喜悦和笑意。

“诶?没见过的新面孔呢,你是刚升进高年级院的学生吗?你的导师是谁?”

厄西之前在开学典礼上风头无限,再加上出色的长相也令人过目难忘,所以在场大部分人都认得他,见哈斯兰问出这种问题,很多人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翘了开学典礼么?”厄西皮笑肉不笑道,“还是中途开溜了?泽奇知道了可能会很不高兴哦。”

哈斯兰不明所以,但人群中的议论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他是今年院长大人特招入院的新老师,并不是学生啊。”

“原来如此。”哈斯兰恍然大悟,望向厄西的目光更加饶有兴趣,“大家一直在议论的那个叫‘厄’的老师,就是你?……唔,比想象中还要年轻呢。”

“废话就别多说了,”厄西好整以暇地盘起手,干脆利落道,“我就问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赔偿?”

塞希尔立刻急着要说话,但被厄西转头瞪了一眼,就不敢吭声了。

哈斯兰看看塞希尔,又看看厄西,笑了笑。

“看来,你和这个学生关系不错?”

厄西眼睛都没眨:“还好,就是一起睡一张床的关系罢了。”

周围顿时传来一片抽气声,塞希尔都有点傻了。

等等,两张床拼在一起也算是一张床的吗??

哈斯兰眼神闪了几下,像是重新认识厄西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嘴角的笑意也慢慢褪去了。

“好吧,我不夺人所好,就不为难他了。”哈斯兰不冷不热道,“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市价五倍赔偿吧。”

******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一连几天,我都感觉似乎有人在窥视我。起初我并没当回事,因为经常和黑洛弥一起行动,倾慕他的人又多,我以为大概是某个狂热倾慕者在跟踪他而已,但这几天黑洛弥和塞希尔接了外出的任务,根本就不在学院内,而那道暗中窥视的目光仍如影随形,甚至还黏得更紧了。

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

我烦得不行,可恨对方十分狡猾,每当我在察觉后第一时间冲过去,都会扑个空。

不过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脚,那家伙大概也是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只是在我去教学楼上课时出现,后来在我回宿舍的路上,也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了。

于是一次在傍晚回去的路上,我装作毫无察觉故意往空旷的地方走,然后暴起发难,果然揪住他了。

虽然我已预料到对方大概是个变态,他的样子还是惊到我了——这家伙脸上涂得都是乱七八糟的油彩,头发和手上的指甲也抹得五颜六色,给人一种妖里妖气的感觉。

然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

他居然还是名老师。

看身上的学院制服,职阶还是中级导师。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我皱着眉,恶狠狠地问。

我可不会看在对方是老师的份上,态度就会有什么变化——等这家伙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毫不留情地痛揍他一顿!

“厄同学,别误会别误会,我是哈斯兰……嗯,哈斯兰导师,你应该听过的吧?”

“谁啊?”我不耐烦道,“没听过。”

至少我以往轮回杀过的学院老师中,没见过打扮得这么奇形怪状的——当然,也许是以前这家伙还比较正常,没把这张脸抹得这么五彩纷呈。

“……你没听过?”对方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甚至比之前更加热情,害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我家厄厄不光脸好看,性格也很清新脱俗,不错,不错……”

“你嘀咕什么呢?”我凶狠地瞪起眼。

“啊!是这样的,虽然我已成为导师多年,甚至都晋级为了中级导师,可一直都没有收学徒。经过我多天的观察,你十分适合当我的首席门徒,我知道你也还没有自己的导师,不如就跟着我,我来当你的导师,辅导你培养你,怎么样?”

“哈?”

——什么玩意??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三)

第42章:索赔

“就按我之前说的,市价五倍赔偿吧。”

人群中一片嘘声,显然都觉得这个开价和明抢没什么区别,但当哈斯兰的目光冷冷扫过去,所有人又都噤若寒蝉——没办法,“怪人哈斯兰”的名号实在太过出名,在这名喜怒无常的魔法中级导师面前冒冒失失地强出头,下场很可能非常不美好。

厄西对这个赔偿定价倒没什么异议,甚至还笑了笑:“可以。不过既然我的学生弄坏了你的奎地种,你又急着用,我直接赔你奎地种就是了,何必还要折成市价倒腾一次呢?不嫌麻烦吗?”

不止哈斯兰,所有围观者都愣住了。

“你现在就能拿出奎地种?”哈斯兰不可思议道。

奎地种是一种野生的天然魔植,人族境内根本没有产出,只有魔族境内偏远的深渊丛林中才有生长。早些年它的流通途径还算通畅,但最近人魔两族关系紧张,奎地种在人族境内的供给量大幅度下降,再加上即将进入产量惨淡的冬季,此时就算去著名的大商铺提前预定,也需要等一阵才能拿到货。所以除非特意囤货,很少有人能当场说拿就直接拿出来的。

“现在的确拿不出,得给我一个周时间。”厄西老实地承认道。

哈斯兰嗤笑一声,显然认定对方不过是想走商铺购买的路子,毕竟那样只要用市价就可以购得,自己索要赔偿的意义何在?傻子才会同意呢!

“赔你五倍的数量。”厄西补充道,“你袋子里损坏的不是五个吗?到时候我赔你二十五个。”

哈斯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商铺购置的话,五六个奎地种当然还是能排上号的,但一口气买二十多个,恐怕霍斯达堡最大的富豪商会囤货都没那么多。

“怎么样?”厄西问,“这种方案接受吗?”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哈斯兰本能地就想拒绝,但他一抬眼,看到厄西正一脸坦诚地望着他——褪去了咄咄逼人的傲气,青年坦然真诚的表情就像一位虚心求教的乖乖学生,那张本就英俊的脸显得更为自然柔和,怎么看怎么顺眼。

哈斯兰:“……”

……该死。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长相真的很对他的口味。哈斯兰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怕遇到长得十分符合他心意的人,因为面对这种人……他通常就很难狠下心来。当然,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真正遇到自己心仪的长相,其实十分困难,他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收门徒,也是因为自己这个怪癖——和其他导师选拔门徒要以实力为标尺不同,他选拔门徒的第一要求就是必须能合眼缘。

结果今天遇倒是遇到了,对方竟偏偏是学院的老师,总不可能去和泽奇院长打报告说自己要收个老师当首席门徒吧??这让哈斯兰想想就很郁闷。

……郁闷得简直想呕血。

“……好吧。”哈斯兰干巴巴地答应了,“那就一周后,你拿二十五个奎地种来见我,当然,这些奎地种的品质绝对不能低于我今日损坏的那几个,地点就定在这里。”

“没问题,”厄西微微一笑,“别说二十五个,到时候五十个我都拿得出来。”

周围的人本都对厄西十分同情,觉得他之后恐怕要砸锅卖铁到处去凑奎地种了,没想到对方竟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顿时个个都目瞪口呆,心想这人恐怕是疯了。

“哈,口气倒是挺大。”哈斯兰冷哼一声,没好气道,“如果你真能搞来更多的奎地种,我就用五倍市价全都收了!”

厄西眼睛陡然一亮:“真的?”

对面的人一脸欣喜的样子让哈斯兰看得更赏心悦目,不过相应的,无法招揽对方当自己门徒的遗憾也让他更加郁结,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最终只能黑着脸挤出一句。

“……当然。”哈斯兰微微一顿,“但如果你拿不出足数的奎地种……你就要来我实验室打工一年。”

“好,”厄西笑得十分愉悦,“一言为定。”

******

索赔方案谈妥后,见没热闹可瞧,围观的人群很快就散了。厄西他们也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情,直接原路返回。

虽然厄西出面摆平了这场风波,但当事人塞希尔还是没法平静。他一半是内疚一半是愤怒,回去的路上一直大骂,诸如“这种坐地起价的人渣怎么会是导师!”“简直就是明抢!土匪!”,听得厄西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最终不得不开口叫停。

“你捡回一条命,还不偷着乐,吵吵嚷嚷是想把那家伙再招过来吗?”厄西皱眉道。

塞希尔呆了呆:“捡回一条命?”

有、有这么凶险吗??

厄西用“真是个白痴”的鄙视眼神看了塞希尔一眼:“你知道哈斯兰最擅长的领域是什么吗?”

塞希尔懵逼地摇摇头。

“他主攻黑魔法。”厄西顿了顿,“尤其擅长诅咒。魔族皇室那个特别出名的”诅咒公主“艾丽莎你们都听说过吧?哈斯兰的诅咒魔法比那位小公主的‘诅咒’天赋技能还要强大和防不胜防,而且哈斯兰的小心眼和记仇可是出了名的,你惹恼了他,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哦不,更大可能是让你生不如死。”

塞希尔的身子抖了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这、这么可怕吗……”塞希尔磕磕巴巴道。

“你别再惹他不痛快就没事了。”见塞希尔吓得不轻,厄西好笑地拍拍少年的肩,“而且你长得也还过得去,如果你当时乖乖没争辩,早就没事了。”

“哈?”

见身边三人都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厄西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哈斯兰这个人虽然脾气怪是怪了点,但他对长得好看的人会比较心软,你说点好话,装乖一点,一般他也就不计较了。”

三名少年:“……”

塞希尔:“所以……他是颜控?”

“比颜控还要严重点,”厄西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真要形容的话……算是一种病吧。”

“啊?”

“就是如果看不到好看的人,会浑身难受,严重的时候还会窒息,就像鱼离开了水就活不下去一样……不过他眼光也挺高的,至今都没收门徒,就因为一直没遇到特别特别符合他眼缘的人。当然,长得还算不错的人倒也可以凑凑数,所以他的个人实验室里帮忙的都是长相比较出色的学生。”

“他突然要求我和辛去他实验室帮忙,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塞希尔震惊极了,目光忍不住瞄向一旁的好友。

“嗯。”厄西一锤定音下了结论,“他突然变卦,八成是看上辛的那张脸了,让你索赔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塞希尔:“……”

辛:“……”

塞希尔:“辛,对不起我拖累你了……”

辛:“没事。”

一直没说话的黑洛弥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如果不是某人硬要厚着脸皮跟来,根本什么事都不会有。”

辛面无表情地看向黑洛弥,绿眸中冰冷的寒意有如实质;黑洛弥笑了笑,轻飘飘地瞥了辛一眼,看似温和,却怎么都像是在挑衅。虽然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总给人一种彼此已经大战了三百回合的感觉。

“黑洛弥,你以为你跟着过来,就不会惹麻烦了吗?”厄西不动声色地插过去,把黑洛弥和辛隔开,这两人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对盘了,有时他旁观都有点心惊肉跳的,“哈斯兰刚才就是没看到你,如果看到了……”厄西毫不客气地一弹黑洛弥的脑门,“哼,照样得我出面摆平。”

黑洛弥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捂着被厄西弹痛的额头,委屈巴巴道。

“厄哥哥,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祸水吗?”

厄西:“……”

厄西:“……没错。”

“啊,太过分了!我怎么也比辛那家伙能强点吧?”

“你是小孩子吗?这有什么好比的!”

“可是……¥%……%¥w”

“喂!¥w%^t$*¥ ……”

听着两人原本严肃的对话完全转入了斗嘴模式,塞希尔抽了抽嘴角,默默围观了一会儿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我怎么觉得咱俩有点多余。”

辛:“……”

辛抿抿嘴,伸手轻轻拽了拽厄西的衣角,成功地让对方的注意力转了过来。

“厄老师,”辛平静地问,“你真的能拿出二十五个奎地种吗?”

话题重新回到正轨,塞希尔也十分关切地看着厄西——事情到底是因他而起,如果厄西做不到,他无论如何也是要想办法帮厄西凑齐东西的。

厄西斜睨辛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小看我?”

“不是小看,只是……”辛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哈斯兰老师……似乎对厄老师你更感兴趣。”

虽然刚才哈斯兰同厄西对话时,脸色并没有好看到哪里去,但辛的直觉十分敏锐,他猜测的东西,大部分都会离真相不远——哈斯兰肯定不希望厄西能顺利凑齐数目,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正大光明让厄西去他的实验室了。

然而让辛没想到的是,厄西听了后,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嗯,”他说,“我知道。”

辛愣住了,一旁的塞希尔则已经惊讶地叫起来。

“你知道??”

“哈斯兰大概是想收我当他的门徒吧,”厄西摩挲着下巴,“但可惜这次我是老师,不是学生,他没法得逞了,哈哈哈……”

“这次?”黑洛弥冷不丁开口,“除了‘这次’,还有哪次?你俩以前认识?”

厄西的笑声戛然而止,甚至连嘴都飞快地闭紧了。此时他们恰好走到了教学楼附近,厄西随便编了个借口,飞快地离开了。

三名少年默默看着转瞬就瞧不见背影的青年,一个个面露古怪。

塞希尔:“我怎么觉得……他似乎隐瞒了点什么?”

“同感。”

“没错。”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而后声音的主人彼此嫌恶地看了对方一眼,齐齐把头扭开。

似曾相识的低气压气场又一次让夹在中间的塞希尔憋得喘不过气,他无语凝噎,感觉自己弱小无辜又可怜。

塞希尔:……厄你快点回来啊!!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哈斯兰这家伙就是个疯子。

自从那天他要收我当首席门徒,被我狠狠拒绝后,他就阴魂不散地缠着我,而且也不再偷偷摸摸地跟踪,直接变成了光明正大地来教室堵人,以至于很多人同学一看到他,就会条件反射地看向我。

“厄,你导师又来了。”

“……才不是我导师好吗!!”

就在我越来越无法忍受,已经开始考虑恢复魔族身份,半夜去灭了这家伙时,外出做任务的黑洛弥和塞希尔回来了。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去餐厅,哈斯兰又冒了出来,很热情地招呼我和去他一起共进晚餐,当然被我冷冷无视了。

“厄,那人谁啊?”塞希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哈斯兰还在不断地望我们这边探头探脑,小声问我。

“一个变态。”我没好气道。

“???”

我忍着怒气把这些天的事说了一遍,不光塞希尔,连黑洛弥表情也很难看了。

“竟然有这种事……”黑洛弥想了想,缓缓道,“唔,我想想办法吧。”

我对黑洛弥的话根本没放在心上,已经开始打算自己暗中动手了,没想到两天后,黑洛弥向我宣布道。

“没事了。”他说,“不过保险起见,你最近行动时最好都跟着我。”

“哈?”

我对黑洛弥的话半信半疑,但神奇的是,真如黑洛弥所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哈斯兰就完全不会出现了;但若不和黑洛弥在一起,就又会看到那家伙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你不会是去暴力威胁恐吓他了吧?”我问黑洛弥。

黑洛弥眨眨眼,显得很委屈:“我是那种人吗?”

不管真相是什么,反正能让哈斯兰消停了就是好事,我也终于轻松了几天,不过很快,我就又很不爽了。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着我?”

“不是说好的吗?这阵子我们要一起行动。”

“去餐厅去教室也就罢了,有你这样一直跟到澡堂的吗??”

“这有什么,反正我不介意。”

“我介意!!再说了冲澡的单间本来就是一个人用的好吗?!”

“没事啊,挤一挤就……”

“挤你个大头鬼啊?!你再往里挤我就要揍人了!!!”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四)

第43章:绯闻

发生在商贸交易楼内的那场小风波,在围观好事者的传播下,很快就作为八卦新闻传遍了整个学院。

2027宿舍的几个人对此毫不知情,最先觉察到不对劲的还是塞希尔,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和辛一起出门吃早饭时,十分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享受到了辛的待遇——很多同届熟识的学生在不断地偷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当塞希尔的视线望过去时,那些人要不就咳嗽一声故作淡定地移开目光,要么就挤眉弄眼,一副“哎呦你小子可以啊”的暧昧表情。

塞希尔:???

谜底的揭晓是在他和辛抵达餐厅后。

两人刚端着餐盘寻到座位坐下,没吃几口,隔壁宿舍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大喇喇坐到塞希尔对面的位置。

“塞希尔!”那名男生重重拍着一头雾水的塞西尔的肩,感慨万千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下手还挺快!”

“你说什么呢?”塞希尔皱着眉问。

“装什么啊,现在全校的人都知道了,你还装傻,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男生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塞希尔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什么玩意啊?你敢不敢把话说全了!”

“就是你和厄老师正在交往中的事情啊。”

塞希尔嘴里的牛奶“噗”地喷了出来,正好喷了对面男生一脸。

“哇!你在干什么啊!”

“我倒是要问你干什么呢!”塞希尔一脸见鬼的表情,惊悚万分,“哪来的消息?!”

是想吓死他吗!!

“厄老师亲口承认的啊,在商贸楼里和哈斯兰老师对峙的时候……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嘛,装什么糊涂。”男生一边手忙脚乱地用手帕擦着脸上的牛奶,一边嘀咕着,“睡都睡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你俩到底谁是主动的啊?我们都可好奇了,来来来,快来和我说说。”

“滚滚滚!!”塞希尔要疯了,脸也像煮熟的虾子般,涨得通红,“立刻给我滚!!”

可对方显然不信,不仅赖着不走,还把几个一直探头探脑观望这边情况的朋友也招了过来,一起嘻嘻哈哈誓要从塞希尔嘴里套出点八卦来。

“是误会!!你们想多了!!”塞希尔简直要崩溃了,声嘶力竭地想要澄清真相,“我和厄只是睡一张床……哦不,是睡在一起……啊不对,就是晚上住在一起而已!!根本不是你们想得那样!!”

现场安静了片刻。不光围在塞希尔身边的人,餐厅里至少一大半的人都被塞希尔的声音吸引得看向这边。

半晌。

“……啊,真的承认了。”

“天啊,原来是真的吗?我本来还不信来着,厄老师什么眼光啊?这家伙到底哪点好了?”

“虽然也算长得可以吧……但辛比他好一万倍好吗!厄老师怎么会选中他??”

“就是就是,哪怕轮到辛也不该轮到他啊,厄老师的品位……唔……看来很成问题啊……”

塞希尔:“……”

塞希尔真想一头撞死算了,他对自己的口才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便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旁的好友身上。

“辛,你倒是也帮我说句话啊!”塞希尔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辛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随即又淡定地把最后一点牛奶喝掉,然后从容地用手帕擦干净嘴角——这期间,他没有看塞希尔一眼。

“你和厄老师的事……”金发少年垂着眼,鸦羽似的睫毛遮住了他漂亮的碧色眼眸,声音也冷冷淡淡的,“我不是当事人,就不评论了。”

一秒后,整个餐厅都能听到塞西尔惨绝人寰的嚎叫。

“辛!!!你怎么也这样!!你变了!!!……啊啊啊啊别扔下我!!等等我!!!”

******

这恐怕是塞希尔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抓狂最崩溃的一天。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能成为桃色八卦新闻的主角之一,而另一个主角还是自己曾经最烦最看不上眼的家伙……!

好吧,虽然现在他对厄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对方要颜值有颜值要实力有实力,除了性格烂一点,也的确找不到可挑剔之处……但问题是,自己喜欢的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啊!!对男人他没兴趣!!!

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

还纷纷觉得他占了大便宜。

塞希尔:真是日了狗了。

一连两堂大课,都是同届生一起上的,而塞希尔自然也就成为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在人族,十五岁就可合法订婚,虽然同性相恋的习俗在魔族更为盛行,不过人族这边也不算罕见,而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也没有学生和老师不得交往的禁忌,再加上塞希尔平时人缘也还不错,厄西更是众多学生憧憬的对象,所以虽然很多人觉得这两人不般配,但也有很多人是真心祝福塞希尔,希望他和厄西能关系稳定地走下去。

……对此塞希尔已经不想再发表什么看法了。

比起应付铺天盖地的流言,更让塞希尔意难平的是——在这么混乱的时候,他完全找不到厄西,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那人好像昨晚就没回来,也可能是今早走得特别早,总之塞希尔醒来后身边的床铺就是空的。对方也根本不用通讯卷轴,他想找人都没地儿找去。如此憋屈地度过了一天,晚上去吃饭的时候,塞希尔总算在餐厅瞧见了那个看起来完全若无其事的银发青年。

“厄!!!!!!!”塞希尔红着眼睛嗖地就冲了过去,穷凶极恶得简直像是要吃人。

“嗯?”

厄西的目光从自助区五花八门的美味甜点上移开,望向塞希尔时微微一愣。

“怎么了?”厄西上下打量着灰发少年,诧异道,“你怎么一副被人蹂躏得失魂落魄的惨样……啊,是来求我帮你出头么?”

“都是你干的好事!!!”塞希尔气得都有点头晕了,正要咬牙切齿地揪住厄西的衣领谴责他,突然脊背一僵,一股冰冷得灵魂都能冻僵的可怕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目光瞄向这股诡异寒意的来源,竟是来自站在厄西身边的黑发少年——黑洛弥。

平时厄西不在的时候,黑洛弥在课堂上是从来不会和辛他们坐在一起的,所以尽管一起上了一天课,塞希尔也没怎么注意到黑洛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和厄西汇合,还两人一起来餐厅吃晚饭了。

接触到塞希尔的目光,黑发少年还微微一笑,和善地点头示意,一副好脾气乖乖仔的样子,不过塞希尔感觉自己身上的寒意更重了,甚至隐隐感到了杀气。

“到底出什么事了?”厄西完全没察觉到身边发生的“恐吓”事件,只是觉得塞希尔脸色奇差无比,让他都忍不住收起了调侃对方的心思。

“不会哈斯兰又去找你麻烦了吧?”厄西皱眉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有点棘手了,看塞希尔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是中了失心疯咒。

“你、你一点风声没听到吗?”塞希尔战战兢兢地把目光从黑洛弥身上收回,对着厄西也不再敢造次,声音都低了八度。

“什么?”厄西是真的不知道塞希尔在说什么。

“就、就是……就是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塞希尔屈辱至极,声音也压得更低了,“给、给我惹来了大麻烦……很大的麻烦!”

“昨天?”厄西想了想,更加困惑了,“我说什么了?”

塞希尔简直羞耻到了极点,他真是打死厄西的心都有了——可恶,这家伙怎么能如此平静!!明明始作俑者是他!!他倒像没事儿人似的!!!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厄西和塞希尔,一双双八卦的眼睛让塞希尔如坐针毡,知道不能再拖,塞希尔低着头,心底一横两眼一闭,支支吾吾总算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来龙去脉的厄西:“……”

怪不得今天总觉得很多人在不停偷看他,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过因为辛不在场的时候,厄西身上的“万人迷光环”(boss版)也会发挥作用,所以这种情况他也算见怪不怪,就根本没往心里去,没想到竟是发生了这种事。

塞希尔眼巴巴看着厄西,指望他能站出来把这桩乌龙澄清一下,但银发青年沉吟片刻,竟缓缓点了点头。

厄西:“唔……他们说的没错啊。”

塞希尔:“???”

厄西:“如果咱俩是恋人的话,我的品位的确糟糕至极无可救药了。”

塞希尔:啊啊啊啊谁都别拦他他想揍死这家伙!!!

“哈哈哈哈,所以放着不管的话也没有关系,”厄西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反正大家很快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越解释还越麻烦……嗯,淡定点年轻人,别一副暴躁得想打人的样子。”

我就是想打死你!!!!

******

最后厄西和塞希尔一起吃了晚餐。

虽然第一学期餐厅对新生是免费的,不过有些特殊餐点还是需要付费的,而厄西在吃的方面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哪怕他现在急需教师点数,仍很慷慨地花费教师点数点了一大桌子美味佳肴,权当安抚塞希尔了。

当然同桌的还有辛和黑洛弥,这两个平素连对视都相互嫌恶的人,今天倒是显得异常和平,一边坐一个,恰好把厄西和塞希尔隔开了,也让众多远远围观的八卦群众齐齐露出“无料可扒”的遗憾神色。

塞希尔倒没注意这些细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琳琅满目的美食上——看在投喂美食的份上(当然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这家伙),塞希尔勉为其难地决定就不再和厄西计较了……

“说起来,”饭吃了一半,塞希尔突然想起来让自己疑惑了一天的事,便问厄西,“你昨晚回来了吗?”

厄西优雅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

“没有啊。”

辛手里的刀叉微微一滞,黑洛弥送到嘴边的玻璃杯也停住了,两人动作一致地看向厄西,塞希尔也张大了嘴巴。

“你真夜不归宿啊??”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厄西似乎比塞希尔还吃惊,“我是老师,又没有门禁,当然没必要每晚都回去啊。”

“那、那你去哪儿了?”

“去想去的地方呗。”厄西端起玻璃杯呷了一口果汁,毫不在意道。

塞希尔还想开口,身边突然投下一片黑影,同时头顶响起一个声音。

“厄。”那是一个异常温和的男子嗓音,就似拂过翠绿草坪的和煦春风,“你这边结束了吗?”

******

人族和魔族的学生生活真的差别很大,除了平时死板的上课方式上,他们的娱乐方式,我也一直很不能理解。

比如——恋爱绯闻。

我真的没办法理解那些学生津津乐道一些捕风捉影的信息,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但事实就是:但凡学院里比较有人气的人,都逃脱不了成为绯闻主角的命运。

当然了,学院里绯闻最多的人,自然是人气第一的黑洛弥。至少这半年,冒出来的自称他“女友”的人,至少都换了十几位了,如果全都属实,我也真挺佩服他能忙得过来的。

所以当最近又有人来和我打听黑洛弥是不是和某个学姐在谈恋爱,我都已经麻木了,随便嗯嗯啊啊应付过去完事。

不过这次好像是和以往有点不同,长达一周,还都在听大家议论纷纷,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塞希尔都有点不确定了,晚上一起在客厅温书时,他就忍不住去问黑洛弥。

“当然不可能了。”黑洛弥十分无语,不知为何还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你别乱说。”

“不过我上次的确看到你俩走在一起啊。”塞希尔振振有词道。

“那我还天天和厄走在一起呢,你怎么不说我是和厄在谈恋爱。”

我正在喝水,直接一口全喷在对面的塞希尔身上了。

“啊啊啊!我刚换的新睡衣!!”

塞希尔鬼叫着回房间换衣服了,我则一脸见鬼似地瞪着黑洛弥。

“你刚才那什么破比喻!!”

黑洛弥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不知是不是被这种气氛所影响,我觉得黑洛弥似乎情绪十分低落,这让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就也低头继续看书。

片刻,黑洛弥又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

“你……就完全不在意吗?”

我抬起头:“什么?”

“听到我和别人谈恋爱的事……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我十分莫名其妙:“我干嘛要在意?”

黑洛弥没说话,但这次我能确信,他的确是很不开心——因为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罕见地带了几分不满。

“那你和克丽丝呢?你俩是怎么回事?”

我一头雾水:“克丽丝是谁?”

黑洛弥狐疑地打量着我,似乎是在判断我到底是不是在装傻。

“就是上次在餐厅,你说长得很可爱的那个。”他提醒道。

我一脸懵逼。

谁啊?我怎么不记得了?有这号人吗??

黑洛弥好像是松了口气,但很快,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那凯瑟琳呢?你俩的事是真的吗?”

这特么的又是谁啊??完全没听过好吗!!

“就是上次在图书馆,和你借书的那个。”黑洛弥耐心地提示道。

为什么我都不记得的人,你记得比我还清楚啊??啊???

“怎么,你是不是看上其中哪个人了?”我忍不住道,“看中哪个,你直接去追,用不着问我。”

反正追到也会分手,毕竟过去的轮回中我就没听说过这家伙有什么恋人的——要是有的话,我早绑架那个女人来要挟他了!

“你……”

黑洛弥说了一个字就说不出话了,一副欲言又止憋到内伤的样子。后来他一整晚都闷闷不乐的,以至于塞希尔偷偷传了我好几次纸条,问我是不是和黑洛弥吵架了。

我:???

真是见了鬼了,我鼓励他去谈恋爱,他闹什么情绪啊!如果我告诉他,二十年内他可能都不会有恋人,他是不是能直接气死??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五)

第44章:夜访

在座的三名少年一起扭过头,看到站在桌边的,是一位模样十分俊秀文雅的年轻男子。

他一头柔顺的青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五官柔和秀美,面相也十分温柔和善,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此人身上穿着十分简朴的教师长袍,洗得甚至有点发白,左臂上纹绣着一颗金色星星,显然是一名初级导师。

这并不是一位生面孔。

虽然新生们还未上过这位老师的课,可就像学生中总有名声极响的风云人物一样,教师群体中也有常被人提起的知名人物,而眼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这个人出名的原因并不是像厄西这样有令惊叹侧目的实力,而是因为……更有争议的其他原因。

“修格因老师,您好。”在塞希尔和辛还未反应过来时,黑洛弥反而成为了最先开口的那一个。他甚至站起身,十分礼貌地向对方颔首问好。只是若仔细去看,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并无半点笑意。

“你好,黑洛弥同学。”修格因温和地向黑洛弥点点头,他经常听厄西提起这个学生,所以哪怕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却还是熟悉对方情况的。

比起黑洛弥,虽然辛在学院中的话题度也很高,但对修格因这样独来独往的孤僻人群来说,也还是没听说过的。不过他也并未就此忽视辛和塞希尔,也和善地向他们点点头。

“修、修格因老师,”塞希尔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在听闻过对方的事迹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是十分敬佩此人的,立刻忙不迭地站起身,甚至差点打翻了餐桌上的玻璃杯,“您、您好。”

“修格因老师,”辛也点点头,声音不冷不热,礼节却还是周到的,“您好。”

“你们好。”修格因温和地笑笑,随即把目光重新投向厄西。

“厄,今晚还要继续吗?”他问。

“当然了。”厄西放下玻璃杯,用手帕擦干净嘴角,欣然起身,笑着说,“我们走吧,前辈。”

桌前三名少年眼巴巴看着厄西高高兴兴地和修格因走了,不过走了一半,厄西又折回来了。

“你们三个吃完早点回去,”厄西叮嘱道,“这几天泽奇的态度有点奇怪,黑学会大晚上的都开始查门禁了……你们晚上可别出来闲逛,万一过了门禁时间被黑学会的人揪住……”他板起脸,冷哼一声,“哼,到时候我可不会去领人。”

“你今晚又不回来吗?”塞希尔面色古怪地瞪着厄西,他现在可算知道厄西昨晚去哪儿了。

“大概会,也大概不会。”厄西无所谓地耸耸肩,“看心情吧。”

塞希尔:“……”

见厄西和修格因两人肩并肩一起出了餐厅,塞希尔撇撇嘴,嘀咕着“当老师了不起啊”继续吃饭,只是一转头,就见辛和黑洛弥都放下了刀叉,似乎都没胃口继续用餐的样子。

“塞希尔。”见厄西和修格因走了,一直旁观的隔壁宿舍几人哗啦就围了过来,一个个都用同情怜悯的目光望着塞希尔,甚至还安慰地拍拍他的肩。

“别太伤心了,塞希尔。”

“啊?”

“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修格因老师和厄老师的确更般配呢?唉,你被甩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滚!!”

******

修格因的独栋居所离主校区不算远,但因为两人边走边聊,权当饭后散步,所以当修格因和厄西抵达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去。

若在从前,修格因是肯定不会在外面停留太久的,这种时候定然早已回来休息,但最近他感觉自己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在泽奇院长那边复查后的结果也非常好,对方大为惊叹,甚至因此批准了他要求增加课时的请求,所以现在修格因外出的时间也变多了,连性格也比过去更加开朗了一些。只是他过去在学院中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至少目前不避流言愿意与他走得比较近的人,只有眼前这名叫做“厄”的后辈。

“今天还要在客厅里吗?”修格因点亮了屋内的灯,转头去问在玄关换鞋的厄西。

“嗯。”厄西点点头。他此时扮演的是修格因晚辈的角色,为了不让对方起疑,处处都需表现得恭谦有礼一些。虽然起初十分不适应,但习惯后就也还好——毕竟修格因也不是难相处的人。

修格因点点头,转身进了旁边的侧屋,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本书。厄西也已经走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接过修格因递来的书,直接在客厅地毯上席地而坐。

“这几本书是我今天特意问院长大人借来的。”修格因说,“我大致翻了翻,的确有不少关于元素之灵的阐述,应该能帮助到你。”

“谢谢前辈。”厄西点点头,“我先看看,有需要验证的地方,还得前辈您帮忙了。”

“当然没有问题。”修格因欣然应允,“其实我记得我以前也收藏过这方面的古籍,但一时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他微微蹙眉,“或许是被我收拾到顶层阁楼的书柜里了……你先看书,我上去找找。”

厄西眼角狠狠一跳,连忙起身阻拦。

“修格因前辈,不用麻烦了,”厄西不动声色地挡住修格因的路,“这几本已经足够了。”

“没关系的。”男子好脾气地笑笑,甚至还拍了拍厄西的肩,完全一副长辈对待晚辈的和蔼模样,“虽然很久没去阁楼找过东西,但应该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就好。”

见修格因绕开自己朝楼上走,厄西头痛地揉揉太阳穴,无奈地跟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厄西眼看着男子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后,步履就缓慢了下来,他一只手扶住楼梯扶手,另一只手轻轻揉着眉心,似是十分疲惫的样子。

啊……看来那家伙比我还着急啊……

厄西刚在心底“啧”了一声,就看到修格因身子一歪,竟软绵绵地朝后倒了下来,不过厄西早有准备,伸手轻轻一撩,一股无形的力量顿时托住了修格因的身体。厄西微微凝神,那股力量就裹着修格因轻飘飘倒退着回到客厅,并把他安稳地放在客厅的地毯上。

等厄西盘着手,慢悠悠走回客厅时,那个人恰好醒来——明明是同一张脸,当眼睛再度睁开时,男子身上温和干净的气质已然变成了森冷和阴沉,尤其那双森森白瞳,无论何时看到都觉得诡谲无比。

“我就说过,不能把地点,定在这里的。”修格因……哦不,是休,黑着脸说。

比起早期说话连吐字都困难,现在休的发音明显流畅了许多——毕竟现在他有了可以经常交谈的对象,而不像过去,五年间从不曾张口言语。

“不是你自己说他只有年末打扫房间时才会进去一次的吗?”厄西也很郁闷,“明明是你情报有误。”

“我哪知道,哥哥会突然,要去阁楼。”休嘀咕道。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楼梯。

“那就加快速度。”厄西说。

休点点头,站起身:“嗯,尽快,解决。”

******

从外面去看,修格因的居所只是一幢很普通的二层小楼,孤零零的伫立在终年翠绿葱茏的苍芒树之间,和它主人的为人一样,安安静静毫不显眼。

但若顺着楼梯走到二楼,会发现走廊尽头的顶壁上有一个暗门,略施法术后,那扇暗门就能打开,进入其中,便会发现里面是一个隐蔽的小阁楼。除了灰尘较多外,这里的布置十分简洁——一侧是占满整个墙壁的书柜,书柜中整齐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其中不乏年头十分久远的古籍;另一侧则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子,里面大多堆放的都是杂物。

厄西和休进入阁楼后,立刻关上了暗门。室内没有光照,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不知谁动作了什么,一道水波般的网状蓝光在黑暗中一掠而过——那是结界被打破的反应——接着,室内骤然明亮起来,显露出屋内真实的样子。

原本空无一物的阁楼中央,密密麻麻摆放着几十个盛满荧蓝液体的球型玻璃瓶,每个玻璃瓶都约两个拳头大小,里面浸泡着一颗透明的球茎,乍一看像是一团缩起来的水母,但若懂行的人一看,便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奎地种幼芽体。

“这进度……有点慢啊。”厄西皱起眉,俯身拿起一个玻璃瓶,放在掌心细细查看。室内的光芒皆来自玻璃瓶中的荧蓝液体——它们像照明水晶球般,自身散发出莹润柔和的光芒,把整个房间映照得宛如白日。

“已经,很不错了。”休也俯身去查看,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叹。

之前厄西来找他帮忙培育奎地种时,休还以为对方是疯了,毕竟奎地种是出了名的只能野生采撷,无法人工培育的珍奇魔植。没想到一夜过去,这些幼芽体不仅没有死亡,还把自己之前注入的死气悉数吸收完毕,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它们发育成完全体只是时间问题。

若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在人魔两族中立刻就会引发轩然大波,毕竟奎地种作为原料在高级药剂中应用十分广泛,但因为价格昂贵,很多人不得不找替代物,而药剂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我本来预计三天就能完成的。”厄西一脸闷闷不乐,幽怨地看了休一眼,“说到底,还是你的死气供给量太弱了。”

休:“……你想要的量,除非,巫妖王,才供得起!”

厄西撇撇嘴:“所以,还是你太弱了。”

休:“……”

就算厄西很不满意,可学院内能找得到的巫妖只有休一个,培育奎地种最重要的一环,也只有巫妖能完成。

厄西坐在一旁,看着休半跪在地上,这名巫妖把手掌扣在玻璃瓶口处,随着时间的推移,能看到男子掌心渐渐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初时稀薄,渐渐厚实,最后从这如有实质的黑雾中,渗透下一滴滴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滴入玻璃瓶后,瓶中荧蓝的液体颜色便开始变深,直至完全成为浓郁的深蓝色后,休才吐出一口气,收回手。

这个步骤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却颇费时间和精力。等休把死气灌注完所有玻璃瓶,已过去了数个小时,而他本人也脸色煞白,看起来颇为虚弱的样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厄西点点头,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休微微一愣:“你,不住下来?”

“不了。”厄西似笑非笑看休一眼,“我昨晚留宿在这儿时,你不是很不自在吗?”

休僵硬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似是有点尴尬。虽然他和修格因共用一个身体,但喜欢独居的习惯始终未变,昨晚想到隔壁房间多睡了一个人,他就十分不自在,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直到清晨厄西离开后,他才彻底遁入修格因的灵魂深处,安然入睡。

“我,送你出去。”

往外走的时候,休忍不住又多看了厄西几眼。他现在已经知道厄西的真实身份,也听说了诸多二百年前关于这位魔族亲王的事迹。虽然初识时,他也的确觉得对方狂妄又可恶,但相处到现在,他觉得厄西并不如外界所说,是那样狭隘而凶残的人。很多时候,对方甚至十分体贴,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每每都让休难以相信此人真的是那位恶名昭彰的恶魔之子。

难道是因为垂死过一次,所以再度复苏后,连心性都发生了变化?——休不止一次在心里这样猜测过。

两人很快来到一楼,当休打开大门时,他和厄西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望向门外。

此时正值凌晨三点,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厄西的目光在屋外茫茫黑夜中逡巡,面色渐冷。

“感觉到了吗?”他轻声道。

“嗯。”休如蒙了冰霜的白色瞳眸中隐隐出现血色的光点,也深深望进夜幕中。

“有人……在窥伺我们。”

******

会在这个边陲小城见到修格因,我还是挺吃惊的。

毕竟我已经近几十个轮回——换算下来,也有一千四百多年——没有再靠近过人族领地了,第100次轮回时曾经结识过的人族,有些我几乎都已经要忘记他们的脸了。

而被遗忘的人中,当然不包括修格因。

虽然第100次轮回时,他死的很早,但他的故事曾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也是因为他,让我对泽奇的印象还算可以——这个深藏不露的魔法学院院长虽然狡猾了些,可他心地无疑是善良的。修格因早年天资极佳,但出身卑贱,母亲据说还是风尘女,是泽奇慧眼识人,力排众议,将他亲手提拔起来;后来修格因为了救学生,中了巫妖的暗算,一身魔法修为丧尽,身体虚弱得连普通人都不如,按理说他这种情况已无资格再做老师,可泽奇仍将修格因留了下来,还保留了他初级导师的职阶,同时一直在想办法试图修复他的身体。

让一个废人担任魔法老师,哪怕只是教授理论课,还是引起了很大非议,甚至还有一些很不堪的流言。据我所知,一开始修格因是不愿留下的,但可能泽奇和他说了什么,他才终于改变态度,甚至在生命的最后几天,也依旧站在讲台上。

其实,在轮回中,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一成不变。我见过上一个轮回中深爱的人,在下一个轮回却反目成仇;也见过上一个轮回中憨厚本分的老实人,在下一个轮回中为了一袋金币就毫不犹豫出卖掉朋友和亲人。

能坚守住自己的初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修格因和泽奇,算是我见过的人中,为数不多一直坚持着自己选择的人。

算算时间,现在好像也是到修格因寿命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了。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想临死前再尽最后一丝努力,去寻找始终没有下落的弟弟吧。

我想,漫长的岁月洗礼中,我或许是真的变了许多。

所以此时此刻,我居然……有点想帮帮这个虽然可怜,却令我敬佩的人族。

——也罢。

就当是……试验一下我那个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天赋技能吧。

——第17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45章:潜入

厄西和休两人警惕地凝视着门外,但除了最初感受到的那一丝异样气息外,再无任何新发现。

外面静悄悄的,今夜阴云密布,不见一点星光。厄西凌冽的目光突然望向东北方向,扬手一甩,几枚细小的黑影如暗器般一闪而过,没入葱茏的树丛后,久久没有声息。

厄西凝神听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应该是走了。”他低声道。

休显然也用自己的手段探查过那个方向,遗憾地认同了厄西的结论。

“……让他跑了。”

休收回目光,无意中瞥到厄西指间夹着的东西时,不由得一愣。他甚至微微睁大了眼睛,连眼瞳中的血点都微微放大了几圈。

“你刚才扔出去的,就是,这个?”

“嗯?”厄西低头看了一眼,把指间中的东西弹抛到空中,落下时又稳稳收掌握住,“这个啊……因为比较趁手嘛。”

休顿时看厄西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对,看着是很趁手没错,但……那是铜司币吧??他还第一次见有人把钱币当暗器使的,还一副随便得好像只扔了几枚石子的样子……该说不愧是有钱有势的魔族亲王吗!

这几枚铜司币当然不是厄西特意放在身上的,而是来自他前阵子从系统抽出的“金手指”。这个坑爹的“金手指”一度让他很气闷,但前几天他发现在铜司币上凝聚微量的魔法元素,当暗器的效果竟远胜于普通的元素攻击。为了探索出更多用法,这几天他没事就会丢丢铜司币,反正每天有一千枚的额度,足够用的。

虽然厄西对那名“窥伺者”很在意,可对方已踪迹全无,除了多加提防,也再无法可想。厄西帮休把这栋小屋外的结界又加固了一层,确定再无异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为奎地种幼芽体灌注死气是极度耗费精神和体力的工作,厄西离开后,休便返回楼上的卧室,在床上和衣而卧,很快遁入灵魂深处,沉沉睡去。

******

静谧的夜,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不仅仅是室外,室内也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如此浓重的夜色下,自然不会有人发现,在一楼玄关处,有一片阴影尤其浓郁——它只有拳头大小,蛰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这团阴影开始缓慢移动。它慢吞吞地爬上玄关旁的墙壁,犹如一只行动迟缓却异常敏锐的壁虎,在缓慢的移动中精确地避开了屋内所有魔法陷阱,最终消失在二楼的顶壁上。

与此同时,那间隐藏在顶楼的阁楼小屋内,棕色的地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团黑影。初时只有巴掌大小,后来足足扩张了数倍,乍一看像一潭黑色的泥沼。黑沼之上,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当他跨步走出那片黑沼后,地上的黑影瞬间就像褪去的潮水般,退散不见。

若厄西此时在场,一定会立刻认出——这名深夜闯进密室的不速之客,正是黑洛弥。

虽然屋内漆黑一片,却丝毫没有妨碍黑洛弥的视线。他环顾一圈,沉吟片刻,突然扬手抛洒出一片黑色的粉末。

这些粉末落地后不久,房间内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去听,像极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啃咬撕扯着什么。只是片刻,漆黑的房间骤然一片光亮——掩人耳目的结界被打破,房间中真实的样貌完全坦露了出来。

这是……?

看到地上摆得密密麻麻的发光玻璃瓶,黑洛弥诧异地扬了扬眉。不过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轻轻跺了跺脚。

悉悉索索的声音再度响起,因为有光源的映照,这次可以清晰地看到声音的来源——满地的黑色影虫,细如发丝,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它们从房间的墙壁上,角落的阴影中,地板的夹缝内,潮水一般涌向站在房间正中的少年。如有旁观者,看到这一幕定觉得头皮发麻,但黑洛弥却神色淡然,俨然已司空见惯。

影虫们围在少年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更响了,像是十分急切的样子。黑洛弥侧耳听了半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向瓶子里注入死气?死气越浓郁越纯粹,越能催发奎地种幼芽体的生长?”他惊讶地看一眼那边的玻璃瓶,“厄哥哥真是这样说的?”

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玻璃瓶甚至被密密麻麻的影虫簇拥着推到了黑洛弥脚下。

“……这倒是有趣了。”

少年俯身拿起那个球状玻璃瓶,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深蓝色的液体中,能看到奎地种幼芽的躯干在缓缓起伏,宛如是生物在呼吸一般。而随着它的“一吸一呼”,液体中流溢着的死灵之气也在缓慢地减少——并非是自行消散,而是被幼芽体吸入了躯干内,化为了它成长中的养料。

“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是能被这样培育出来的。”黑洛弥不由有些惊叹,不过观察了一会儿后,脸上不免显露出几分轻蔑的神情。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半吊子巫妖,如此驳杂的死气……真的能用吗?”

少年伸出右手食指,微微凝神,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便凝聚出一团若有似无的黑雾。黑洛弥用这根手指在球状玻璃瓶口轻轻一点,瓶中原本深蓝色的液体宛如被注入了大量墨汁般,顷刻就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

满意地点点头,黑洛弥把这个玻璃瓶放回原位,又绕着屋中央的瓶子走了一圈,逐个用手指在瓶口处点了一下。很快,所有玻璃瓶中充溢的都是黑漆漆宛如墨汁的液体了。

“这下应该够用了。”

黑洛弥轻轻呼出一口气,吹散指尖的黑雾,微微一笑。他又轻轻跺了跺地板,聚集在周围的影虫如同听到了命令,退潮一般又顺着原路迅速散开,眨眼间,房间内已见不到任何一个影虫的踪迹。

房间的一角,地面上再度浮现出一团黑影,一个血淋淋的骷髅头从黑影中缓缓升起,空洞的眼孔对准了黑洛弥。

“伟大的主人,”骷髅头恭敬地颔首致意,它的嘴巴并没有动,却有嘶哑的声音从中传来,“我们这边的任务要继续吗?”

黑洛弥收敛起笑意,面对这些“死气沉沉”的属下,他向来吝啬于任何有温度的表情。

“当然继续。”他说,“目前进行得还顺利吗?”

“遇到了点阻碍。”骷髅头的声音有点颤抖,似是十分紧张,“那个名叫辛的年轻人,他也在做相同的事,所以……”

似是感觉到了危险,骷髅头突然剧烈地哆嗦起来,后面的话无论如何都再说不出口。良久,它才感觉那道冰冷而可怕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

“又是他。”黑洛弥低声道,他表情阴沉,眼神冷酷宛如凝结了寒冰。

辛·洛亚,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他分外不喜的存在,现在已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

不是没想过除掉这个碍眼的存在,但冥冥之中似总有一股力量阻拦着他,让自己的诸多计划都无法如愿成功。虽然每个人都对那名少年赞不绝口,甚至连厄西也渐渐不像从前那样对辛十分排斥,但黑洛弥总觉得那个家伙,绝对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大。

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辛了,或许连那个人……自己都无法追赶上了。

——他需要力量。

无比强大的力量,随心所欲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野心与渴望。

最后看一眼那些散发出幽幽暗光的玻璃瓶,黑洛弥走向角落,消失在黑影的笼罩下。

魔法结界无声地开启,室内的一切,又恢复到了原状。

******

第二天深夜。

修格因私宅的阁楼密室中。

厄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一旁休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见鬼般瞪着满地的玻璃瓶——哦不,应该说是破碎的玻璃瓶。因为一夜之间,奎地种幼芽体已彻底发育完全,而且因为养料过于充足,一个个体积膨胀得极大,至少三分之二的玻璃瓶都被奎地种撑破,地上流淌的全都是深黑色的液体——从这些尚未用尽的液体中,能感觉到浓郁的死灵之气。

良久,厄西才僵硬地转过头,瞪着休。

厄西:“……巫妖王的量?”

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对力量的渴求如此急迫,如此强烈。

明明已是人族百年罕见的天才,无论是天资还是出身,他的优秀都远远超过同龄人,更不要说他的勤奋和努力,让他年纪轻轻已跻身于强者行列,不仅在人族颇具威望,甚至连魔族势力也对他深深忌惮。

然而,还不够。

就像一个跋涉于沙漠的饥渴之人,就算他已拥有让无数人艳慕敬畏的实力,就算他掌握的力量让他此生之战从未败绩,可他还是在急切地渴求着实力,渴求着强大,渴求着让无穷无尽的力量充盈进自己日渐贫瘠空虚的灵魂。

不够,还远远不够。

时间的流逝让他日益强大,时间的流逝也让他越发焦虑。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焦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又在恐惧什么,他经常突然就会从梦中惊醒,在急促絮乱的呼吸中,怔怔地发呆到天亮。

心底始终回荡着一个声音,追赶着他,催促着他,鞭挞着他。

【快一点,再快一点,强一点,再强一点,那样你就能够……能够……】

——就能够……什么呢?

——【黑洛弥】第11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46章:求偶

厄西和休,两人大眼瞪小眼,良久后,才把视线重新投向那些变化诡异的玻璃瓶。

“这……这长得也太快了吧?”

厄西抽了抽嘴角,俯身从破碎的瓶子中随手捞起一个奎地种,凝神查看。

原本轻盈透明的球体此时已经变成了亮晶晶的橙黄色——它的外表长出了一层如鸡蛋壳般的脆皮,将丰硕饱满的果实完美地包裹其中。这层外壳的颜色越明橙鲜亮,品质也就越好,现在一眼扫过去,全都是长势喜人又大又黄的奎地种,饶是见多识广的厄西,也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口水。

这可都是钱啊!!!很多很多的钱!!!!

强忍住迅速把这些奎地种扫进储存戒指的冲动,厄西扭头看向休。

“难道是你的死气出现了变异?”

休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你,想多了。”

“那这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有人大发善心,来帮我们重新灌注了一次死气……”厄西这话本是调侃,但说了一半突然就愣住了。

他和休同时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是昨晚那个人?”厄西危险地眯起眼。

休快步走到玻璃瓶前,他摊开右手,一只细小如丝的红色长虫从他的指甲缝中灵活地爬出来,然后轻巧地跃进其中一个盛满黑色液体的玻璃瓶内。

片刻后,那只红虫又爬了出来,不过它爬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一般,还是休特意用手指勾了它一下,它才勉强重新钻回休的指甲缝中。

“这死灵之气,没有问题。”休表情复杂地看一眼瓶中的黑色液体,“而且,力量,非常强。”

“和巫妖王比起来呢?”厄西问。

休的语气格外凝重:“有过之,无不及。”

厄西迅速在脑海中把二百多次轮回中,自己知道的厉害巫妖全都过了一遍,但其中没有一个能和巫妖王相媲美的。

其实厄西和巫妖王也算打过不少交道,那家伙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可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在残酷诡谲的巫妖界独占鳌头那么久了。

本来前阵子听说边缘黑山发生动荡,巫妖王都因此下落不明,厄西就十分惊讶了——虽然外界都说造成这一切的是一名可疑人族,但深知巫妖王底细的厄西对此是完全不信的。结果现在突然又冒出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神秘巫妖,一时间厄西都有点怀疑自己对巫妖的轮回记忆到底可不可靠了。

“也不用,太担心。”见厄西陷入沉思,休以为对方是太过忧虑,便补充道,“他,没有恶意。”

对巫妖来说,是几乎不存在“信任”二字的,因为他们增强力量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吞噬同类。这就导致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别人,使用的一切巫妖技,也都内藏暗招——哪怕是一缕死灵之气,往往也都蕴藏着剧毒。

但经过刚才的试探,休很肯定那个人并没有留下这样的伎俩——对巫妖来说,害人是一种本能,而无害的东西,才是需要特意去布置的。那人的死灵之气纯粹至极,说明对方是刻意祛除了毒物,可以说是相当“贴心”了。

“没有恶意当然好,但偷偷摸摸的让人很不爽啊。”厄西冷哼一声,“擅自闯入私宅,还自作主张地灌注死气,他以为我们会很感激他吗?”

休:“……”

那你一边嫌弃着一边用储物戒指把这堆奎地种收了个干净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证实没问题了,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厄西弹了弹刚刚收纳完东西的储物戒指,一脸理直气壮。

说白了你就是很想要嘛!!

休无语扶额,正要再严肃地讨论一下这名不速之客,却见厄西伸出了左手——那只手上戴着另一枚储物戒指,青年轻轻一挥手,一堆盛着奎地种幼芽体的玻璃瓶子飞出,整整齐齐地码成数排,堆放在房间中央。

休:“……”

“做好事不留名是吗?”厄西笑得邪恶,“哼,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会有多好心。”

******

对厄西摩拳擦掌想再收获一波奎地种的行为,休是很不看好的。

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何目的,但这种明显等着对方来做免费劳动力的行为,别说性格叵测的巫妖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乐意来当这种冤大头。

至少站在巫妖的角度,休觉得换成自己,在看到对方居然如此厚颜无耻,肯定当场就会大发雷霆,甚至一气之下拆了这间阁楼也说不定……

所以这次离开前,他特意加强了阁楼密室内的结界,还在周围布下了很多陷阱——就算知道对方拥有着自己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但不知底细的同类那么轻易地就登堂入室,他这个房屋主人内心还是很不舒服的。

——然后,第二天晚上。

阁楼密室的地板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已完全成熟的奎地种。这次甚至能明显看出对方有意控制了死气的剂量,并没有出现昨天奎地种膨胀过大而撑破玻璃瓶的情况,而且瓶中液体的死气也被吸收得极其完美,呈现出透明的淡蓝色,没有溢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死气。

厄西:“……”

休:“……”

两人齐齐沉默了半晌,厄西突然看向休。

“你以前在边缘黑山,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旧识吗?不会是来投奔你却又不好意思露面吧?”

“你觉得,实力堪比巫妖王的人,用得着,投奔我吗!”

“这倒是,”厄西盘着手点点头,“你实力是差点,投奔我还差不多。”

休:“……”

厄西背起手,绕着那堆玻璃瓶转了几圈。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思片刻,不客气地把所有奎地种又收了个干净,随即又从储物戒指中抛出十几个盛着奎地种幼芽体的玻璃瓶。不过这次他没有将它们整齐排列,而是分散开来,几步一个,摆满了整个房间。

“这一次……”魔族亲王眯了眯眼,笑容中带了几分危险,“我看你还敢不敢来。”

******

这次果然没来。

厄西在那十几个玻璃瓶上做了手脚,但凡有人踏进瓶子所在位置的一米之内,他立刻就能感应到,而且对方即刻也会被锁定,就算发现不对劲迅速离开了房间,也依旧逃不过他的后续追踪。

因为瓶子放置得格外分散,这种布置基本就等于:一旦有人踏入这个房间,就肯定会被厄西感知到。但一整天下来,厄西这边安安静静,没有收到任何异常信息,说明对方的确是没有出现。

晚上,厄西和休惯例来到阁楼密室中。当结界消散,屋内真容显露出来后,厄西的脸色瞬间黑了。

那十几个玻璃瓶都在,位置和昨晚他们离开前的状态完全一样,分毫未动。

——但瓶子里的奎地种都没了。

一个不剩,连那些营养液都不翼而飞,只剩了十几个空空的透明玻璃瓶。

厄西:“……”

这家伙!!分明就是在挑衅他吧?!

这个结果厄西是真的没想到,虽然昨晚的陷阱布置是有点简陋,可他轮回了这么多次,除了在黑洛弥那边失败过——现在他已经知道都是因为“主角光环”的缘故!——在别人那里,这套追踪术是完全没有落空过的。

被一个压根没瞧上的小角色反将了一军,厄西的心情十分恶劣。

而这种恶劣的情绪,在厄西离开修格因的住宅时,直接飙升到了顶峰。

休送他出来,两人刚拉开大门,就看到十几个奎地种被整整齐齐摆放在了门口。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些奎地种果实显得格外丰盈饱满,其中最大个的那个奎地种果实下,还压了一张小纸条。

——【不用想太多。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对奎地种有需求的人是厄西,所以这话明显就是对着厄西说的。

——显然,这名不速之客,就是冲着厄西来的。

“哈,好大的口气!”

厄西气得把那张字条撕得稀烂,感觉自己的尊严遭到了严重的挑衅。

鬼鬼祟祟的东西,本王还需要你一个巫妖的施舍吗?!

有本事给我堂堂正正地滚出来!!

休看看那些已经化为碎片的纸屑,又看看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品相极佳的奎地种,犹豫了一下,问。

“你,有认识关系很好的,巫妖?”

“没有!”厄西还在气头上,没好气道。

“真的?”

“你要说什么?”厄西转头瞪着休,面色不善。

“这感觉,很像……”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报恩。”

“哈?”

“童话故事里,不是,常有这种的,吗。”大概是想起了童年的回忆,休的表情都微微柔和起来,那时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每晚睡前听哥哥给自己念那些有趣的故事了,“心地善良的穷小子,救下了,孤苦无依的小魔兽,对方为表谢意,就把自己的食物,送到恩人的家门口……之类的。”

“你是觉得我心地善良,还是觉得我是穷小子??”厄西瞪着休,凶巴巴地问。

休:“……”

休飞快地拼命摇起头。

“我看那家伙多半就是在耍我们。”厄西恶狠狠道,不爽地扫视着屋外漆黑的夜幕,“没准现在他就在暗中看着,正乐不可支呢!”

……哪有人会把价值昂贵的魔植一而再再而三送上门,就是为了耍人的??休默默想。

而且——休看了看门口那排卖相极佳的奎地种,表情越发微妙起来——如果撇开童话故事那种编撰出来的东西,用更接近巫妖习性的眼光来看,这种行为……其实更像是巫妖的“求偶”啊……

毕竟巫妖之间,对倾慕者表达好感的最高境界,就是赠送给对方没有陷阱的礼物了。

当然,这种猜想休压根没敢说。

因为他总觉得如果厄西知道了的话,没准会发生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所以他默默选择了闭嘴。

虽然厄西对这名“胆敢戏耍本王”的神秘巫妖又气又恼,不过他也没办法继续追查下去。一方面是他已经没有奎地种幼芽体的储备了,另一方面则是——

——和哈斯兰约定的交货日期,已经到了。

******

在见到巫妖王之前,我听过他的很多传闻。

有说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有说他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的,还有说他极端残忍变态,嗜好生吞人肉生喝人血的。

当然,这些传闻我并没当回事,因为大家过去也都是这么说我的——“恶魔之子”嘛,不说得夸张点可怕点好像都对不起这称号。

不过关于巫妖王的传言,可能还是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我,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根本就没把这家伙和巫妖王联系在一起。

那时正是我对暗巫技最感兴趣的时候,用了几个轮回的时间抓了巫妖来研究,后来觉得不过瘾,就干脆直接去了边缘黑山。

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是当我发誓要杀死黑洛弥的念头还十分强烈的那些日子——我也曾经试图去找过巫妖王,希望能与他联手,可惜这家伙行踪诡异,我根本找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找耶基这种实力还凑合的去设计陷害黑洛弥,当然……无一例外都特么地失败了。

其实至今我都不太明白能引巫妖王现身的条件是什么,感觉我当时在边缘黑山也没做什么,就只是待在某个山洞里,边恐吓抓来的巫妖教我暗巫技,边自己琢磨着去学习掌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那家伙就出现了。

一开始我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小魔兽,浑身漆黑,毛皮光滑柔亮,乍一看有点像体型矫健灵活的黑猫。我恐吓折磨巫妖的时候,“它”就趴在旁边看,赶都赶不走,我把那些巫妖弄得越惨,“它”似乎也就越兴奋。

直到有一次,我笨拙地试验着一个新学到的暗巫技,那只懒洋洋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的小魔兽,突然优雅地扬起它的头,边摇着它松软的大尾巴,边慢条斯理地口吐人言。

“不是那样做的,”“它”说,慵懒中带着几分笑意,“他们在骗你呢,你没发现自己一直是在白做工吗?”

毕竟对巫妖也研究了很久,我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这个能说人话的“魔兽”,应该是某个巫妖的分身。

所以,这些天,这家伙就一直在看我折磨拷打他的同类,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看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也是够凉薄无情的。

“我告诉你吧,正确的方法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它煞有介事说了一堆,不时还挥舞着小爪子,像是在进行示范。

我没理会。

又不是第一次和巫妖打交道,我脑子抽风了才会去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巫妖,而且看它对同类的漠视程度,想必其本性也是个极其变态的家伙。

事实证实我没猜错,那家伙教的玩意根本就是错得更离谱,一个不慎连我自己都能搭进去,它根本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大概是发现自己的计谋没有得逞,它消停了一阵子,就开始用强的了——虎视眈眈地趴在旁边,见我抽不出手时就会立刻攻击我。

巫妖施展力量受分身的限制是很大的,就算本体再强大,分身不够强的话,力量也是发挥不出来的。虽然它也的确给我造成了很多困扰,但再折腾也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魔兽身体,很快那些攻击我就应付得毫不费力了——当然,期间我也试图把它干掉,但它实在太狡猾了,跑得也快,最后的局面就是双方都僵持着,你弄死不了我,我也杀死不了你。

这家伙脑子真的转得很快,见硬的不行,又开始改柔的了。每次它离开时,都会给我留点东西,往往还都是很贵重很珍奇的那些,比如什么高品阶的大块魔晶啊,恶魔深渊才有的罕见魔植啦,甚至是极为罕见的高级神器,等等。

哈,先不说我一个轮回了二百多次的魔族亲王,什么稀罕珍贵东西没见过;就凭他的巫妖身份,白痴才会去碰这些玩意呢,所以每次它一离开,我立刻把这些玩意远远就都销毁了。

如此持续了一阵子,大概是发现物质诱惑也撼动不了我,它才终于放弃了。

“唉,不玩了不玩了,你真难搞。”

说着这样的话,趴在地上的魔兽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身上忽然冒出一股淡色的烟雾,雾气越来越浓,从中可以看到中间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抽高拉长,最后隐隐透出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一个巫妖通常会有很多分身,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本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换了一具身体,与之前的魔兽不同,这是一具人形分身。

他挥挥手驱散了雾气,最先露出的是他阴柔漂亮的面容。他的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一头漆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搭在暗红色的长袍上,衣摆延伸至地面,似汩汩淌下的鲜血,衬得他妖冶的眉眼更加艳丽夺人。

他笑着看向我,红润的唇角微微翘起,弯着一双异色的眼瞳。那瞳色极为诡异,一黑一红,然而却并不令人感到害怕。

或者说是在升起恐惧之心以前,就会先被那盈盈的目光夺去心神。他的双眼有着能蛊惑人心的力量,轻而易举便可勾魂摄魄,即便知道危险,却仍旧无法自拔地为他神魂颠倒。

——是深渊中盛开的花。

“怎么样?”

他缓缓靠近了我,嗓音温柔慵懒,好听到足以令人沉醉:“你喜欢我这样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容貌并不能蛊惑我。相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容貌问题,我在意的,是他左眼下有一个暗紫色的刺青,像是一个倒立的骷髅王冠。

——这个标志,我曾听无数人说起过。

“看来你并不满意呢。”他笑眯眯道,“好吧,我现在做个自我介绍。我没有名字,随你怎么称呼,不过他们一般叫我……巫妖王。”

——第20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一)

第47章:打脸(上)

厄西和哈斯兰约定好的交货日是休息日,黑洛弥他们都没课,便要求和厄西一同前往。

本来厄西是不想让他们再掺和的,但塞希尔态度极其非常特别坚决,大有“你不同意我就豁出脸皮撒泼打滚去求别的老师带我们入场”的意思,厄西不耐烦和他扯皮,就默许他们一起来了。

当厄西他们抵达商贸楼时,一向比较冷清的一楼大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前来瞧热闹的人。

商贸大楼里是配有专门的贵宾交易室的,有的隐蔽和私密性很好,而有的则完全对外敞开——毕竟有些交易也是双方展示自身财力和实力的一种手段,是非常乐意有人围观的,传出去甚至可以当作美谈,也不失一种宣传方式。而哈斯兰预定的交易室就是这种敞开式的,位置就在一楼正对门的地方,视野宽广采光极好,出出进进的人都看得到,可谓醒目至极。

……这家伙,事事喜欢高调的习惯还真是没变啊。

厄西无语地撇撇嘴。

因为来的路上,塞希尔已经反复向厄西确认过,二十五个奎地种都准备妥当,所以当发现交易室选在如此吸引眼球的位置,塞希尔也没太惊慌,甚至怀抱了一种“甩他一脸奎地种!”的打脸期待。

不过等他们走进交易室内,塞希尔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此时正坐在交易席对面,好整以暇等待的人是哈斯兰没错,但除了他,还有一名容妆精致的年轻女性,她的长发高高盘起,显得格外利落干练,而身上深蓝色的制服说明她是商贸楼内的一名工作人员。

这种工作人员在交易场合中其实并不罕见,毕竟一些大型交易的确少不了他们的协助,但这次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私人交易,按理说根本无需专业人员出面。塞希尔茫然地看向厄西,后者也有点惊讶地挑挑眉。

“你们好。”见厄西他们进来,女子站起身,友好地向厄西伸出手,“我是7号鉴定师,本次收到哈斯兰先生的委托,负责对本次交易物品进行品质鉴定。”

厄西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望向哈斯兰。

这种鉴定服务可不是免费的,甚至还有点昂贵,才二十五个奎地种而已,居然大张旗鼓还请了个鉴定师来?靠,用不用这么大手笔啊!这家伙是钱多得没处花了吧?!

也就塞希尔他们几个新生不太明白这个鉴定服务的价格,还没什么反应;其他围观者已和厄西一样,悉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冤大头一般齐齐看向哈斯兰。

哈斯兰今天脸上的油彩比上次见面时抹得更加色彩斑斓,似乎厚度也有所增加——厄西严重怀疑这直接导致他的脸皮厚度也增加了——面对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哈斯兰就像没看到一样,完全若无其事。

“你来得倒是很准时。”哈斯兰对厄西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一向说到做到,绝不爽约。”厄西笑了笑,意有所指道。

“那就交货吧。”哈斯兰开门见山地说,“按照约定,你需要赔偿我二十五个奎地种,且品质都不低于之前我损失的那些。”

厄西刚想说“没问题”,对方却突然隔着交易桌扬手丢来一个东西,厄西本能抬手一接,定睛一看,居然是卷羊皮纸,抬头一行大字——

【奎地种(5个)品质&成分鉴定书——no.569713】

厄西:???

厄西大略扫了一眼,居然是哈斯兰把一周前被塞希尔撞碎的那几个奎地种找人做了品质和成分鉴定,下面一排排数值写得格外清楚,和魔晶能量测定分析报告似的,正式极了。

厄西:“……”

塞希尔好奇地探头一看,当时就风中凌乱了:“品质成分鉴定书??不就几个奎地种吗?至于吗你?!!”

交易室内没有设置禁魔区,被塞希尔这么一嚷,顿时无数窥视类魔法嗖嗖嗖往这边丢来,接着,不止塞希尔,所有围观人员也都风中凌乱了。

这就像是去菜市场买大白菜,一般人也就关心一下白菜长得是不是水灵,口感是不是好,除非是疯了,才会拿着炼金术仪器去采样化验,把大白菜的各项营养数值一一列举,然后再判断这到底是颗好白菜还是颗烂白菜。

……神经病吗!!!

连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黑洛弥和辛,脸上的表情都有点精彩了,众人看向哈斯兰的目光也越发一言难尽,但后者不以为意,仍一本正经地看着厄西。

“说了不能低于之前那五个的品质,自然是要精确一些才更有说服力。”哈斯兰说,“当然,我也不会太为难你,只要你提供的奎地种,各项数值均高于鉴定书中那五个奎地种的平均数值,就算是合格了。”

这特么的就是在为难人好吗!!!众人心想。

塞希尔一脸愤懑;辛这次脸依旧藏在帽兜下,但从他微微握紧的拳来看,显然也是十分不满;只有黑洛弥一脸平静,眼底眸光微动。

采用这种验货方式,其实都已经算是炼金术的范畴了——因为拥有魔法天赋的人还是少数,如今在药剂学领域活跃的大部分都是没有任何魔法基础的普通人族,他们对药剂效果十分依赖于严格的剂量和成分配比,但魔法师却不用——对魔法师来说,调配药剂的精确度完全依赖于自己魔力掌控的精准度,成败关键更多在于自身而非材料。而现在哈斯兰完全严格按照炼金术的标准来要求,刁难意味的确昭然若揭,却也不能一口咬定这就是大错特错。

可无论旁观者怎么想,决定是否接受这种验货方式的人终究还是厄西,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厄西身上。

这位一向从容潇洒的银发青年显然也被哈斯兰的这一手震住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鉴定书,迟迟没有说话。

“怎么,有异议吗?”哈斯兰问,哪怕浓重的油彩都无法掩饰住他脸上明显的得意——就算没办法招揽对方当自己的门徒,能来实验室打工一年也是很好的,这一局,他势在必得!

良久,大家听到厄西缓缓吐了口气,似乎十分勉强才挤出一句话。

“……嗯,没异议。”

哈斯兰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好,那就开始吧。”

他冲坐在一旁的7号鉴定师点点头,对方十分熟练地拿出一个魔法卷轴,在桌子中央平摊开来。当卷轴完全展开的那刹,浅棕色的纸页变成了完全的荧蓝,甚至还微微泛起涟漪,仿佛是一汪碧蓝的池水。

鉴定师准备完毕,对另一边的厄西点点头。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这名年轻人脸色很差地伸出手,慢吞吞地搭上了右手戴着的储物戒指。

然后,没动静了。

众人:“……”

哈斯兰几乎都要笑出来了,这一脸的“东西太寒酸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手”是搞什么啊!看来这次自己真是赢定了。

正打算说服对方直接认输算了,一直没动作的青年手指突然动了动,储物戒指上一道微光闪过,桌上顷刻便已多了几个奎地种。

“先鉴定这五个吧。”厄西缓缓道。

敢情刚才没动静是在戒指里努力地挑选翻找吗?!

众人心中顿时恍然:想必是先选了品质最佳的五个来撑撑场面,哪怕是徒劳的拖延时间,也比直接上齐然后全面惨败要好受一点……等等,卧槽,这五个品质也太好了点吧?!!

并排摆在桌上的五个奎地种,个个硕大饱满,从黄澄澄明艳艳的外皮来看,完全就是上品,饶是对魔植再不懂行的人看到,也定会赞叹一声“好”,更不用说围观人群里大部分都是非常识货的行家了。

哈斯兰也愣了一下,但想到这恐怕就是对方最好的存货,便也并不放在心上。鉴定师则已娴熟地用悬浮魔法托起这五个奎地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个接一个投放进魔法卷轴凝聚出的“碧蓝池液”中。

静候片刻后,魔法卷轴开始蠕动起来,就像一张抖动的大嘴,池液中央甚至还凹下去一块,形成了一个深深的漩涡。

“噗噗噗”三声,三个奎地种从漩涡中飞出——更像是被吐出来的——鉴定师眼疾手快地用悬浮魔法托住,将它们稳稳放置在桌上。

“这三个,不行。”鉴定师摇摇头。

此时交易室外聚拢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人一进楼还以为这边是在进行什么了不得的交易,挤过来一看就见到几个奎地种,顿时十分懵逼——就算奎地种的确是比较珍贵的魔植,也不至于交易这么几个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吧!

但在被人科普之后,这些后来者才恍然大悟,接着纷纷腹诽哈斯兰真是太小题大做——知道他记仇,但以前也没这么小心眼的啊!何况对方还长得那么好看,估计这次也是把哈斯兰得罪狠了,才被如此针对。

而在看到那么高品质的五个奎地种,居然有三个都被判为不合格,众人看向厄西的眼神越发同情了:精挑细选的第一波下场都这么惨,那之后……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年轻人大概不得开口认输时,却见他慢吞吞地把手重新搭上储物戒指,一道光芒闪过,桌上又多出了五个奎地种,一个个颜色鲜亮个头饱满。看上去比之前那五个品质还要好。

众人:“???”

哈斯兰挑了挑眉,虽然心里吃惊,仍是不以为然。之前检测合格的那两个奎地种已经被鉴定师从魔法卷轴中取了出来,她手法娴熟地又把最新的这五个投进了魔法卷轴中。

这一次,合格的数量是三个,比之前多了一个。

可纵然如此,拿出来的十个奎地种,只有五个达到了标准,淘汰率是50%,就算看厄西的架势,他大概是准备了不止25个奎地种,可再多也不会翻一倍吧?何况还不能保证之后次次拿出来的品质都是极佳。

然后大家就看到银发青年第三次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了五个奎地种,那个头,那色泽,论品质还真是比前两轮都好上几分。

众人:“……”

哈斯兰眼皮跳了一下,隐隐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而这一次的鉴定结果,五个中合格了四个。

然后第四次,当厄西又把手缓缓搭上储物戒指时,哈斯兰终于忍不住了,皱眉道:“你就不能一口气拿全了吗!”

那慢吞吞的动作之前还没觉得,现在就只感觉简直能急死人啊!

厄西闻言低头做沉思状,似乎是在进行着艰难无比的思考——不知道的还要以为这特么的是在面临生死抉择了——然后在哈斯兰忍不住气得要拍桌子时,厄西点点头,微微一笑。

“行。”

他轻轻一拍右手的戒指,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十个又大又黄的奎地种便整整齐齐地落在了桌子上,个个黄灿灿亮橙橙,乍一看简直能晃花人眼。

众人:“……”

如果说之前那三波都是佳品,这十个简直就是极极品了,根本不用被鉴定,就是来个瞎子,光是摸一下也都能知道肯定数值过关啊!!

7号鉴定师微微扬眉,她忍俊不禁地看了厄西一眼,按照流程对这批奎地种进行了鉴定。

不出所有人意料的,这十个奎地种,全部合格。

至此,厄西已经拿出了二十五个奎地种,其中十九个合格,六个不合格。就算其中有六个是不符哈斯兰要求的,但厄西的确是实打实拿出了二十五个高品质的奎地种,这个成绩,已足以使现场所有人为之侧目。

“还差六个。”哈斯兰面无表情道。

他就不信了,对方还能继续拿出新的奎地种?就算拿出来了,品质还能和之前这二十五个一样好??

厄西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一下。

青年勾唇一笑的样子让不少人都有种颇为惊艳的感觉,更遑论本就对厄西样貌十分满意的哈斯兰了,他甚至有点晃神,接着就感觉眼前一亮,与此同时,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惊呼声。

——很多很多的奎地种。

黄澄澄圆乎乎的奎地种摆满了整个桌子,一打眼起码有六七十个,挤挤挨挨得一桌子都要盛不下了。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奎地种,那一刻,众人都有种快要不认识奎地种的感觉了——

这到底是集市里的大白菜还是深山里的珍贵魔植啊?!他们没眼花吧?!!

“这次拿齐了。”厄西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奎地种,向对面已然呆若木鸡状的哈斯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现在够数了吧?”

******

那家伙又来捣乱了。

自从向我表明了身份,巫妖王这家伙似乎就自诩是我的熟人了,天天往这边跑,并千方百计要打听出我的身份。

“我都说了我的,你也该自我介绍一下啊。”他总是这么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你到底是谁啊?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为什么要跑到我家门口来?”

哦,原来这是他家门口,那下个轮回我一定不会再来了。我没好气地想着。

大概是发现从我嘴巴里真的撬不出什么东西,他就安静了一阵子,一连几个月没出现,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时,他又变戏法似的突然冒了出来。

“我打听过了,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他高深莫测地笑着,异色双瞳闪闪发亮,“你叫厄西·穆勒,对吧?”

我没理他,继续捣鼓手里的奎地种。这玩意上个轮回的时候我就在研究怎么培育,但没成功,这个轮回我说什么也要把它攻克下来。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原来你真的还活着啊?唉,我说你好歹也是个魔族亲王,为什么跑到这种破破烂烂的地方来?”

你还记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是你家门口吗!

“他们都说你当年是被人族圣子奥拓司弄死的,难道你是怕他,所以苏醒后,就跑这儿来躲着了?”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虽然我已不再执着和奥拓司的恩怨,可猝不及防听到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会很影响心情。

“唔……应该不是。”巫妖王自言自语着,“奥拓司去年就死了,没必要再怕一个死人……啊,难道你是忌惮新上任的那个圣子?好像是叫黑洛弥吧?说起来他也挺有意思的,上任后不好好在圣殿待着,到处乱跑,刚才回来的路上我还看到他们了,好像就是朝着这边来的……”

我猛地抬起了头。

“什么?”

巫妖王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搭话,半晌他才露出喜悦的表情,漂亮的眉眼愉悦地弯起。

“原来你不是木头啊?我说的话你都有好好听着的?你……”

“你刚才真的看到圣殿的人了?”我打断他,“黑洛弥也在里面?”

巫妖王看了我一会儿,那双能蛊惑人心的妖异眼眸在我脸上游移着,似乎想伺机钻进我的心。

“你是在关心圣殿的动向,还是在关心那个叫黑洛弥的圣子?”他慢悠悠道。

“少废话。”我的表情冷下来,口气也越发不客气,“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他?”

巫妖王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噙着的妖冶笑容渐渐褪去了。

“你和那个人到底什么关系?”他冷不丁道,“你躲的人,真是他?”

我沉默了片刻。

“他要杀我,我当然要躲着他。”

巫妖王有点惊讶地微微挑眉,又看了我许久,似乎感觉我的确没有在说假话,才缓缓点点头。

“那个人是不是他我不清楚,但我看大家都在叫他圣子大人。”

我皱紧了眉。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不是巫妖王提前告知,我继续待在这里的话,绝对很快就能遇到黑洛弥。不是我自我意识过剩,而是每个轮回都是这样——在这方面的直觉,我准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虽然每次临近二十年大限,无论我躲去哪里,那个人都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原因出现在我面前,但问题是,我现在的这次重生,才刚刚过去八年。

说起来,好像上个轮回无意中碰见他的时候,也是八年左右的时候,而这次,竟比上次还提前了两个月。

——他“遇到”我的速度,是不是……正在变得越来越快了?

沉思片刻,我突然从地上站起,大步朝外走去。

——我要离开这里。

就算此时碰面,也不会是我的死期,但我并不想这么快就见到他。

虽然结局怎样都不会改变,但至少……也该让我拥有这二十年的短暂平静吧。

——第20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

第48章:打脸(下)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满桌子的奎地种,哈斯兰的表情也凝固了,毕竟这场面给人的冲击也太大了。

“你、你哪里搞来的这么多奎地种?”哈斯兰不敢置信地瞪着厄西。

“这个嘛……我自有我的途径。”厄西嘴角噙着笑,故作深沉道。

这家伙难道是跑去魔族洗劫了人家的奎地种仓库吗?!不少人心里想着。

“从这里挑六个进行鉴定吧。”厄西向7号鉴定师点点头,对方是在场少有的没有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到的人——身为鉴定师,再多再夸张的场面都是见过的,女子只是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厄西,手里的魔杖轻轻挥动,六个奎地种便排好队跳进了魔法卷轴中。

结果当然是没有悬念的——全部合格。

所有通过鉴定的奎地种都摆放在了哈斯兰面前,厄西对他点点头,一脸轻松。

“二十五个,齐了。”厄西说,“交货。”

哈斯兰看看对面一脸笑意的青年,又看看眼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奎地种,内心五味杂陈。

能收获这么多高品质奎地种,在外人看来绝对是赚翻了,但此刻哈斯兰心里一点都不开心,甚至还更加郁闷和憋屈了。

——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这小子也太狡猾了!!!

众人看到哈斯兰一脸闷闷不乐地盯着那些奎地种,良久才不情不愿地用储物戒指把它们收起来,都无语至极——捡了这么大便宜还唉声叹气的,太欠揍了!!

“啊,赔偿的事就圆满结束了。”见哈斯兰收下了奎地种,厄西拍了拍手,笑眯眯道,“现在就说一说收购的事吧?”

收购?

哈斯兰一愣,就听到厄西接着说道。

“哈斯兰老师,你上次不是说过的吗?这些奎地种,我能拿来多少,你就敢收多少,而且全都以市价五倍收购,你忘了?”

哈斯兰脑中一嗡,围观者也都全都哗然。其中不少人也围观过上次两人对峙的情景,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没错,是这么说过。”

“对对对,我也记得。就是说了拿多少,收多少。”

“哈,但谁能想到厄老师会拿这么多来,哈斯兰这下要后悔死了吧?”

用教师点数来衡量的话,奎地种的市价是1000点-1200点左右,品质极好的则能达到2000点,甚至更高。桌上陈列的这些奎地种,品质毋庸置疑都是最高档位,若按照2000点来算市价的话,五倍价格就是10000点。除去赔偿给哈斯兰的二十五个,桌上还剩七八十个奎地种,合计总价就是七八十万教师点数,已经相当于普通老师一年半的收入了。

顿时,原本还羡慕哈斯兰捡到大便宜的人,望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怜悯和同情——虽然二十分钟前,他们这种目光还是投向厄西的,但仅仅这么一会儿,形势就已完全逆转。

“哈斯兰老师,如果你一时还想不起来的话……”厄西含笑看了一眼7号鉴定师,“你们这边是有回放影像卷轴的吧?”

回放影像卷轴,顾名思义,就是能把特定时间段的影像回放出来,不过这个卷轴使用的限定条件比较多,其中最苛刻的一点就是,影像回放地点必须提前预设有存影魔法阵。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但这里是交易大楼,每天都在进行着各种各样的交易,其中不乏信口雌黄和出尔反尔的情况。为防发生恶性争端,整个大楼里都铺设有存影魔法阵,故而任何一个地点都能使用回放卷轴,根本不怕有人赖账。

“请问需要使用回放卷轴吗?”7号鉴定师问哈斯兰,她需要征求另一位当事人的意见。

“不用了!”哈斯兰当然也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他看了看满桌子的奎地种,咬着牙道,“好!你有多少,我就收多少!”

“那这些……”厄西的目光瞄向那几个在鉴定时被淘汰出来的“不合格品”。

“我也都要了!”哈斯兰咬牙切齿道,“收购的不用鉴定,说过你有多少,我就收多少!”

他算是看出来了,对方就是等着看自己吃瘪,所以变着法来恶心他,那自己非要说到做到,让他看看自己才没那么容易被吓倒!

“哈斯兰老师不愧是言而有信的好导师。”厄西笑得更开心了,“我也不多要你的,一个2000点教师点数,我们开始结算吧?”

哈斯兰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虽然这并不属于鉴定师的业务范畴,但7号鉴定师还是主动担任起了清点数量的工作。一番清点下来,包括之前被淘汰的那六个,桌上一共有81个奎地种,交易价值为81万教师点数。

虽然很多人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7号鉴定师的报价后,众人心肝还是颤了颤,望向哈斯兰的目光更加怜悯了——这完全就是货真价实的冤大头啊!

哈斯兰现在倒是完全冷静下来了,81万教师点数而已,他当然还是掏得起的。但当哈斯兰面无表情地掏出自己的晶卡,正要交由7号鉴定师进行结算时,突然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响起,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向声源处——那是坐在厄西身侧的一名黑发少年,他侧着头,微笑地望着厄西。

“厄……老师,你记性也太差了,你之前不是说自己的储物戒指装不下,就在我这边存放了一些奎地种吗?现在应该也要拿出来的吧?”

厄西:???

厄西瞪着黑洛弥,黑洛弥则含笑看着厄西,还俏皮地眨眨眼。

围观众人已经都惊了。

卧槽怎么还有?!而且还是装不下另存的??这家伙到底搞来了多少啊?!

“呃……”顶着众人惊愕的目光,厄西只恍惚了一瞬,就恢复了镇定的样子,他深深看了黑洛弥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啊没错,多亏你提醒,我差点忘了……”

“厄老师。”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辛也转过头,那张掩藏在帽兜下的脸平静地看着厄西,声音很认真,“您忘了吗?我这边也存了一些呢。”

厄西:!!!

围观众人:!!!!!

有没有搞错,还特么的有啊??还分批存放??

说好的一口气拿齐呢!!

“……哦。”厄西表情有点木,不过在外人看来是格外的高深莫测,“的确,我差点忘了,你这边也帮我存了一些……”

辛点点头,随后掏出一个储物手镯,在桌面上轻轻一磕,转瞬桌上已多了五个奎地种。

黑洛弥瞥了辛一眼,也从腰间拿出一个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五个奎地种。

辛看了黑洛弥一眼,不声不响地又从储物手镯里拿出五个。

黑洛弥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也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五个。

之后,这两名少年就面无表情地互瞪着,你五个我五个,很快都各拿出了二十五个奎地种,在面前整整齐齐码了五排。

厄西:“……”

众人:“……”

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连装逼的节奏感都是这么一致!!

“咳咳。”厄西咳嗽一声,看向哈斯兰——他手里还拿着未来得及交出去的晶卡,却没想在付账的节骨眼上,眼前噌噌居然又冒出来了五十个奎地种!

“是我太健忘了,这些也都是我的存货,才拿出来。”厄西大言不惭道,尤其是看到哈斯兰的晶卡后,赚取点数的渴望让厄西说起话来瞬间又流利了几分,“不过我相信哈斯兰老师你肯定能体谅我的,毕竟东西实在太多了嘛……当然了,这两批品质比之前是差了一点,单价我可以适当压低,市价一个1300点,五倍就是6500点,再稍微给你点优惠,一个6400点,怎么样?很够意思吧?”

哈斯兰气得几乎要吐血。

他真是后悔万分,刚才自己为什么要拒绝按照品质来收购的提议,如果是按照鉴定的标准,这些品质略低的奎地种他根本就不用收购的,可现在……又要多支付32万的教师点数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直接来个痛快,一口气拿出来!!”哈斯兰心在滴血,也顾不上仪态了,直接拍着桌子怒道,“你给个准数!之后的就不能算在内!”

厄西立刻看向黑洛弥和辛,却发现这两人都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二十五个奎地种,十分闷闷不乐的样子。

厄西哪里能想到,这两人是因为刚才较劲时没能分出胜负所以内心各自憋气,他只知自己使了几次眼色,这两人都没反应,便猜测他们这边可能是再没有了。

“嗯,”厄西对哈斯兰点点头,“再……”

“厄……厄老师。”突然一个弱弱的声音打断了厄西的话,“你忘了,我、我这边也有啊……”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一直没吭声的塞希尔默默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了十个奎地种,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对厄西尴尬地笑笑。

“嗯,这下应该……全了。”

厄西:“……”

众人:“……”

哈斯兰:“……”

******

待交易结束,哈斯兰怒气冲冲地离去,众人也陆陆续续地散去后,厄西仍沉浸在收获看巨额点数的喜悦中没有回神。

刚才的交易,除了最初的81万点,后来又多增加了60个奎地种的数量,哪怕这60个的品质不如厄西自己准备的,可市价五倍的价格也是很惊人的,两批累加起来后,哈斯兰支付的教师点数总额已达到了119万4千——也得亏哈斯兰家底殷实,换成别的老师,还没几个能说拿就拿出这么多点数的。

不费吹灰之力,净赚了119万多的教师点数,原本重压身上的九百多万导师晋升任务,瞬间就完成了九分之一,这个成绩哪怕是见惯世面的厄西也倍受鼓舞。如果他愿意,现在都可以去院长室提出教师职阶晋升申请,110万的教师点数已足以让他瞬间晋升为中级教师了。

这个晋升速度,虽然不能说是史上最快,可也绝对能在学院内掀起一次轰动了。

心花怒放地把玩着手中的晶卡,厄西又回味了一下刚才哈斯兰支付点数时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难看脸色,然后恋恋不舍地把晶卡丢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

外人的事算是解决了,嗯,现在就该和那几个小子……“算算总账”了。

“你们三个,本事不小啊。”厄西盘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三名少年。

交易楼内都有休息室,他们现在就在其中一间私人休息室里。这个房间虽小,环境却极好,各项设施也配备得很全,虽然租用这里需要支付教师点数,不过现在的厄西财大气粗,那点支出根本不放在眼里。

“不声不响的,竟敢管起我的事来了?”厄西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我有说过让你们插手吗?”

“真要追究的话,其实是我的事才对吧……”塞希尔小声嘀咕道,“如果我没有撞掉哈斯兰的袋子,根本就不会惹出这些事了……我承认,我自己的确凑不出二十五个,又怕你也凑不齐,就想方设法让家里人帮我凑了十个,为此还被老爹用通讯水晶球隔空臭骂了一顿,骂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塞希尔越说越委屈,声调都不由得高了起来,“怎么,你还怪起我多管闲事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厄西想了想,点点头:“有点道理。”

然后他把手伸到塞希尔面前。

“干嘛?”塞希尔一脸莫名。

“剩下十五个呢?”厄西勾勾手,一本正经道,“你不是说这件事因你而起吗?那二十五个肯定都是要由你出喽,快把剩下的十五个拿来。”

“……喂!!”

塞希尔目瞪口呆,却看到厄西表面正经,眼底却流溢着狡黠的笑意,便知这家伙是故意在耍他,本有心再反呛他几句,但想到这家伙肯定又会拿出自己的“老师”身份来压人,就撇撇嘴不吱声了。

“我和塞希尔差不多。”见厄西的目光望过来,辛慢吞吞道,“你不是说过的吗?哈斯兰恶意加价也和我有点关系,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你这二十五个奎地种是从哪儿搞来的?”厄西问。

金发少年沉默了一下,缓缓道。

“霍斯达堡当地的一些家族……和我父亲都是旧识。”

辛这话说得很含糊,但厄西一下就明白了。除了商会,很多颇有势力的大家族自己也有一定的魔法药剂储备,就算没有辛的父亲这层关系,仅是辛自己新生第一的成绩,也足以引起这些家族的注意,想必入学考试之后就有不少势力意图拉拢,而对那些大家族来说,拿出十几个奎地种当然不成问题。

“那你呢?”厄西转过头,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目光紧紧盯着最后一个人。

“黑洛弥,你那二十五个奎地种,是怎么弄来的?”

******

据我观察,黑洛弥这家伙虽然事事顺遂,可有时也还是会有烦恼。

就比如——他很烦收到那些宴会邀请。

我知道霍斯达堡当地很多家族和黑洛弥的洛亚家族关系很不错,不过倒是这次轮回才知道——那些家族是这么急切想和黑洛弥搞好关系,动不动就会邀请他去家中赴宴,最近尤其频繁。

黑洛弥是真的很不喜欢参加这种宴请,不知是不是最近频率太高,他收到邀请函时脸色越来越难看,像今天,他刚拆开看了几眼,就非常生气地把它重重拍在桌上。

我偷瞄他几眼,也没出声,低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他重重叹了口气。

“厄,”他突然转向我,声音罕见地有些疲惫,“你家人会催促你的婚事吗?”

我愣了一下:“这种事情为什么会催促?难道不是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吗?”

黑洛弥沉默了片刻,突然苦笑了一下。

“看来你的家人很好。”

好吗?我母亲死得早,我对她早没什么印象了;我父亲听他姘头的谗言想害死我,不过最后反过来被我统统弄死了。

我看了一眼被拍在桌上的请柬,再联系黑洛弥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话,倒是很快明白怎么回事了。

“联姻啊?这在贵族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沉默着没说话。

“你不至于吧?”我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为这件事烦恼过,不过以往轮回中他都是单身,应该是没有被迫联姻成功过,所以顿时觉得他此时的烦恼十分可笑。

“放心吧。”因为觉得太过搞笑,我甚至都有了开玩笑的心思,“我看人一向很准,你啊……这辈子都是单身命,根本不用发愁会联姻。”

当然了,他以后会怎样我是不知道,反正二十年内肯定是准的!

换成塞希尔的话,听到这话估计就嚎叫着来打我了,黑洛弥却眼神古怪地盯着我,半晌,竟还缓缓点了点头。

“从目前的进展看……还真是有这个可能。”

我:???

这家伙居然毫无反抗地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吗?也太好忽悠了吧?!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六)

第49章:诺言

面对厄西近乎质问的姿态,黑发少年笑了笑,不仅没有丝毫表情波动,语气也十分的轻松自然。

“运气好,正好就凑到了。”

厄西哂笑一声,一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好骗啊?!”的表情。

“真的。”黑洛弥眨眨眼,有点委屈地扁扁嘴,“厄哥哥,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厄西依旧怀疑地盯着他,没说话。

“的确是运气好,恰巧就凑到了。”黑洛弥摊摊手,一脸为难,“我知道是太巧了一点,但事实就是这样,当然,我也的确是为此欠了一点人情,不过那是我自己的事,和厄哥哥你没有关系。”

换成别人,这种话厄西当然是不会信的,但自入学考试起,厄西就有点怀疑黑洛弥的主角光环是恢复了一些,现在听到他这么说,已有点半信半疑。

其实厄西并不喜欢探究别人隐私,只是以黑洛弥目前的身份和背景,凑齐二十五个奎地种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厄西一方面是疑惑,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这小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误入歧途,万一影响到以后正统的主角任务那就糟糕了。

【秩序者大人,这就是所谓的老母亲心态啊!您已经越来越适应自己的保姆……哦不,秩序者的职责了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脑海中突然传来系统欣慰的声音。

【……闭嘴。】

【秩序者大人,事实如此,不要不好意思嘛……】

【滚滚滚!!】

三名少年就见坐在对面的青年脸色突然变幻不定,似乎随时都能拍桌爆骂的样子,但最终,那个人只是狠狠瞪了黑洛弥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虽然你们三个十分的自作主张,很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多管闲事,但……也算是帮到了点忙吧,这次我姑且就道声谢,下不为例。” 厄西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塞希尔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黑洛弥微微一笑,辛淡漠的眼眸中也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学院不允许老师和学生之间进行点数交易,所以我没办法把那些奎地种折算成学生点数还给你们。而且我最近急需教师点数,也暂时没办法将它们兑换成金司币结算,不过先付点利息还是可以的。”厄西用手敲着桌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正好这里就是交易楼,有不少城里都未必买得到的好货,你们去楼上逛一圈,看中了什么和我说,我给你们买单。”

三名少年皆是一愣,如塞希尔这种心直口快的都已经不满地嚷了出来:“喂!你这也太见外了吧?你怎么……”

“怎么,还想让我欠你们人情啊?”厄西凶巴巴地打断了塞希尔,瞪了他一眼,“我的人情可是很贵的,你想要,我还不肯给呢!”

“可是……”

“少废话,你们在楼内只能再待二十分钟了,走走走,都给我走!”

把那三个人连推带搡地轰出休息室后,房间内总算安静了下来。

厄西先是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想想时间还早,干等着实在无聊,就起身拉开门,想出去随便走走。

不料他刚开门,就差点和正要进门的一个人撞上。

——是辛。

少年显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一步,似乎没有要再进来的意思。

“这么快?”厄西诧异地看他一眼,“你选中什么了?我去瞧瞧。”

辛看看厄西,犹豫了一下,说。

“塞希尔先回去了。”

厄西一听就明白了,看来塞希尔是铁了心不让自己付钱,所以直接就溜了。

这小子……这种时候脑子转得倒是挺快啊!

“我也要回去了。”辛说,“过来就是和你打个招呼。”

“不行。”厄西斩钉截铁道,“塞希尔不要也就算了,你必须得要。”

辛微微一怔:“为什么?”

“我不想欠你人情。”厄西说得极其不客气。

少年碧绿的眼眸波动了一下,他垂下头,良久后,才低声道。

“入学考试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你很讨厌我。”辛说,清冷的声线带着几分压抑,“现在,你也依旧和当时一样,那么讨厌我吗?”

厄西盯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好,我知道了。”辛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厄西。

“那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希望你不要再像过去那么讨厌我。”他微微一顿,“并不是让你完全不讨厌,我也知道那不现实,只是希望能稍微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希望你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要再那么讨厌我。”

虽然少年的声音一直都淡然而冷静,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情绪波动,但这一刻,厄西还是从那双清冷如冰的碧蓝双眸中,看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忐忑和紧张。

——他在害怕。

害怕听到拒绝的话,害怕连这一点小小的请求都得不到应允,虽然表面仍是冷静从容的样子,但或许这个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攥成拳,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仿佛生怕暴露内心的焦灼和忧虑。

厄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态度?”

辛对他的亲近之意实在太过明显,虽然因为立场之别,过去厄西一直选择视而不见,但自从“元素之灵”那件事后,他对辛的身份已经有了怀疑,再加上系统在很多信息上语焉不详,厄西已不打算完全依仗系统,而是更倾向于靠自己去求证一些东西。

“……我也不知道。”辛摇了摇头,并没有避开厄西探究的目光,表情十分坦然,“我和你说过的,我不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但就是觉得……我和你应该成为朋友。”

厄西笑了笑,显然十分不以为然。

“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为敌,你还会这么想吗?”

“不可能的。”辛不假思索道,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根本无需思索和考虑,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辛想过,对方或许会冷笑,或许会不屑,也或许会觉得他太过轻率和武断,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在听到这番话时,会露出那样古怪的表情——

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怔忡,那个人明明在看着他,视线却渐渐失了焦距,似乎是出了神,直到辛叫了几声他的名字,青年才惊醒般恍然回神。

“你还好吧?”辛轻声道。

厄西复杂地看了他几眼,沉默片刻,才说。

“刚才的话……你不是第一个和我这么说的人。”

辛微微一怔,但他并没有出声,因为他预感到对方还有话要说。

“而那些人,后来无一例外,都食言了。”厄西突然笑了笑,看向辛,“你以后,也会和他们一样。”

心口仿佛被细密的针猛然刺进,辛呼吸一滞,等回过神时,他竟已上前一步,用一种自己从未做过的近乎粗鲁的动作,猛地揪住青年的衣领,强迫他微微低下头看着他。

“我再说一遍。”少年一字一顿道,碧绿的眼眸中有冷冷的火在燃烧,“我不会与你为敌的,说不会,就不会。”

厄西大概也没想到辛会有如此强硬的态度,一时竟忘了推开他,只是愣在那里。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对人心的信心也太低了。”辛说,“他们做不到的,我未必做不到。不,应该说——我一定,能够做到。”

厄西怔怔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喃喃道。

“……真像。”

辛不明所以——什么?

“天之骄子都是这样的吗?……因为享受着无比顺遂的人生,从未体会过挫折为何物,所以对自己的未来也坚信不疑,相信一切都尽在掌握,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你们。”

厄西突然拽住辛的手,把自己的衣领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低头慢慢理好自己的衣服。

“到此为止吧。”厄西深吸一口气,然后绕过辛,明显是不想再同他继续交谈下去。

“你之前的请求,我答应了。”青年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走吧。”

辛愣了一下,若是五分钟前,听到这样的答复他定然十分欣喜,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心中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个人没有听进去。

——自己想要传递给对方的心声,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甚至,是根本就不屑去听。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突然冲上心头,他猛地跑出几步,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低喊道。

“厄!你就那么不愿意相信一下我吗!”

厄西愕然地看着死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年,比起生气,他更多的是惊讶——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辛如此失态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休息室外的走廊与大厅只隔了一道墙,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人流走动的声音,而远处的喧闹更衬托了这里的寂静,辛看着厄西,厄西望着辛,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还是厄西先打破了平静。

“你误会了。”他说,“我其实,没有不相信你。”

辛愣住了。

“那你刚才……”

厄西叹了口气,他微微皱起眉,良久后,才缓缓道。

“其实,我刚才说谎了。”

辛的表情更加惊讶了。

“以前说过和你一样话的人……其中有一个人,他并没有食言。”

“食言的人,是我。”

“所以,‘与我为敌’,不是你们的选择,而是……我的选择。”

【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我绝对不会杀你的。】

——我没有不相信。

——我也知道你能够做到。

——甚至……你都已经做到了。

……但是。

这并不是一个人的战役。

就如同,这并不是一个人的故事。

故事中的角色,都有他们各自的轨迹和命运,主角有,配角……也一样有。

“你们可以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不要对我太有信心。”厄西别开头,半晌,他淡淡一笑,声音飘渺如烟,宛如叹息。

“擅自把你们的意志强加到我身上,我不会觉得高兴,只会觉得困扰,甚至是……痛苦。”

辛怔怔看着眼前的青年,他从未见过这人会笑得如此寂寞而凄然,他明明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但这一刻,他却觉得对方离自己如此遥远,遥远得仿佛横跨过无数时光与岁月,可望不可及。

——不对。

一个念头突然猝不及防地闪过脑海。

——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人,不应该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而应是更加的……更加的……

更加的……什么呢?

鬼使神差地,辛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抚上青年紧蹙的眉头,似乎是想将它抚平。

厄西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间也怔住了,与金发少年四目相对。

不过很快,两人同时一怔,齐齐转过头去。

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边,谁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又在那里站了多久,逆光中,他们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人的身形无疑是厄西熟悉的。

“黑洛弥?”厄西皱了皱眉。

听到厄西的声音,那个人也没有回应,只是在逆光的阴影中站了许久,才淡淡开口。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

——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彼此为敌,你会杀了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会发生那种事。

——如果真的会发生呢?

——不可能的。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没什么不可能,而且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真正的身份。

——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怪怪的……原来是在担心这个?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只要你不在乎,我也不会在乎,如果你不喜欢我当圣子,我明天就可以甩手不干,就算真的会有战争,也是那些老家伙的事,魔域大陆这么大,总能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我才不要上战场和你当敌人呢。

——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的话有这么不可信吗?好吧,我在此郑重立誓:我,黑洛弥·洛亚,此生此世,绝对不会与魔族亲王厄西·穆勒为敌,更不会危害到他的生命,如违誓言……

——喂!你疯了吗?!快把誓约仪式停下来!!

——……如违誓言,天降雷霆,不得善终,尸首弃之荒野,灵魂堕入深渊,永世浑噩沉沦,痛苦无可解脱。

——啊啊啊啊你真是……真是……

——哈哈哈现在你信了吧?嗯,我是认真的。……很认真,很认真的。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七)

第50章:破茧

黑洛弥其实很早就在这里了。

只是他一贯擅长隐藏气息,又站在走廊拐角阴影下,所以那两人一时都未能察觉。

几乎是从头目睹了一切,理智也告诉他那不过是些很正常的对话,可内心还是感到分外不舒服,仿佛有一道布满荆棘的黑色锁链紧紧缠绕上他的心,随着心脏的跳动,荆棘的尖刺深深扎进脆弱的心房,一呼一吸间,都是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战栗。

虽然不愿承认,可当那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远远看着真是十分的般配和养眼。

和自己不同,就算辛一贯是冷冰冰的态度,却也总能让人感到一种积极和光明的情绪,他就仿佛是太阳,能潜移默化地融化掉一切坚冰,而厄西对他的态度,就明显说明了这一点——

他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排斥辛。

或许连他本人也没有察觉到:他不仅不再排斥,甚至对这个少年的关注,在慢慢变得越来越多。

黑洛弥冷冷地盯着辛,以往的种种不喜在此刻变成了千百倍的憎恶,黑色的情绪如冰冷的毒蛇在内心肆虐,他必须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遏制住那股越来越暴虐和狠戾的冲动。

“辛,你先回去吧。”

这两人不太对付厄西也是知道的,他隐隐感觉到黑洛弥有点不对劲,本能地就觉得应该把这两人分开。辛看了厄西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

在与黑洛弥擦肩而过的时候,辛微微偏过头,对方冰冷的视线也恰好投过来,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瞬,辛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见黑洛弥站在那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厄西只能走过去。

“怎么样,有看中想要的东西吗?”厄西问。

黑洛弥其实是想若无其事地笑一笑的,但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肯定很僵硬很扭曲,于是别开头,让垂下的额发隐藏住自己的表情。

“……有。”

“哦?是什么?”

黑洛弥沉默了很久,突然幽幽叹了口气。

“不用了。”他微微一顿,“我想要的东西,买不来的。”

厄西倒是很好奇:“是吗?是什么东西?”

黑洛弥低着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厄西皱皱眉,伸手想要扳起少年的头,可对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不等厄西惊讶,对方突然扬起了脸,他嘴角带笑,比常人要显得黑沉的眼眸似也浸染了一丝笑意,和往日并无不同。

“没事,我想通了。”少年微笑着,眼中倒映着银发青年的身影,“我想要的东西,就算买不来,我也会想办法拿到手的。”不等厄西说话,少年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这次本来就是我自愿帮厄哥哥你的,根本不需要你的报酬。”

厄西瞪了他一眼:“少废话,你赶紧说要什么。”

他可不打算也欠着这家伙的人情。

“唔……”黑洛弥想了想,“那就……有空的时候再带我去吃一次黏牡糊吧。”

厄西愣了一下。

“这样就行?”

“嗯,不过必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不许带别人。”

这个条件毫无难度,厄西点点头。

“行,我答应你。”

黑洛弥嘴角的笑意显然又深了几分,一扫刚才的阴郁,甚至有几分明媚的感觉。

“嗯,那我们回去吧。”黑洛弥在楼内滞留的时间已所剩不多,他拉着厄西往外走,不过没走几步,厄西突然停了下来。

“哦对了,差点又忘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厄西把手覆上自己右手的储物戒指,凝神在里面翻找着。

“和报酬无关,之前就该给你的,只是前阵子事情多,一直拖到现在。”

一道微光闪过,厄西手中多了一根深黑色的魔杖。它约有一臂长一指粗,线条流畅富有美感,仔细去看,黑色的材质中还隐含着几缕深紫色,周身也镌刻着细密的图腾,握在手里极具质感。

“这是紫晶石和深渊黑木打造成的魔杖,上面的魔纹对感知魔法元素有一定的助力,用起来应该能省力不少。”厄西把魔杖递给黑洛弥。

“喏,拿着。”

这根魔杖的品质虽然在别人眼中已经算非常不错了,但见识过过去轮回中黑洛弥使用过的魔杖,厄西只觉得这款十分平庸,可现阶段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也只有这种品阶的,反正聊胜于无,大不了以后有了更好的再换就是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魔杖,黑洛弥并没有伸手,只是怔怔地看着。

“……给我的?”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仿佛这是个梦境,生怕声音大了会吵醒自己一样。

厄西被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几乎逗乐了。

“是啊。”厄西笑着点点头,“送你的。”

见少年依旧愣着没反应,厄西干脆一把抓过他的手,把魔杖强行塞到他手里。

“以后你就用这个,赶紧把你那个脏兮兮的廉价魔杖给我扔了,看了就碍眼。”想起上次上课时见黑洛弥掏出的那根地摊货,厄西就皱眉,一脸的嫌弃,“你怎么说也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你看别人哪有用那种垃圾一样的玩意的?你不觉得丢人,我都觉得瘆得慌呢!”

黑洛弥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杖,轻轻转动,能看到魔杖表面流溢着暗紫色光芒,用手轻轻抚摸上去,也不会觉得冰冷,甚至还能隐约感觉到那人残留的手温。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赠予的礼物。

不是靠卑鄙的手段骗来的,也不是靠残忍的手段抢来的,而是别人真心实意,亲手赠予给他的。

少年轻轻眨动着眉睫,此刻内心汹涌着的情绪,他竟不知该如何去定义。

——真的,是第一次。

原来,收到礼物的心情是这样的。

原来,知道有人在关心着自己的感受是这样的。

原来,他也能够拥有不靠阴暗的手段就能获得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温暖的感觉。

其实从记事起,黑洛弥就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是抱有恶意的。

谁也不会从一开始就总是心怀仇恨与怀疑,他本性起初也并非这样阴沉与狠戾,只是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背叛,每当出现似乎要将他拉出苦海的转机,后面等着的永远是更加阴暗和狠毒的陷阱。

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苟延残喘,当发现只有比这个恶意的世界更加凶狠和残暴,才能换来一线生机后,他终于明白了——

温暖,希望,光明,幸福……那些世人传颂的美好东西,永远都不会属于他。除了灾祸与苦难,这个世界吝啬与他分享任何美好的东西,如果想要,那就只有……去抢。

恶狠狠的,穷凶极恶的,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唯有红着眼睛与别的野兽厮杀搏斗,踩着同类们的尸体,才能抢来让自己活下去的一点点口粮。

这就是黑暗世界的生存法则。

这亦是,这个冰冷世界逼迫他学会的法则。

——所以,他几乎忘了……这并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法则。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要靠抢的;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只能用阴暗的手段去获得的;

并不是所有人都只会用嫌恶憎恨的目光看着他的。

他恍然想起,在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在他还相信着神明的时候,曾在冰冷交加的瓢泼雨夜,奄奄一息地倒在大街上泥泞的水坑中,哽咽着向从未回应过他的神明发出祈祷。

——神啊,请救救我。

——只要有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无论谁都好,如果他肯带怜悯我,收留我,甚至只是施舍给我一点温暖,我必将用以千百倍的善意和恩情,去追随他,报答他。

……出现了吗?

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吗?

“厄。”少年突然抬起头,看着银发青年,“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话,厄西怔了一下,也没多想,随口道。

“有点黏人,其他都还好。”

黑洛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

“那……你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少年的表情很严肃,仿佛这个问题的回答对他而言无比重要,这让厄西下意识也正经起来,甚至难得地仔细思考了一下。

但可惜,这个问题他也很难得出结论。

“你……”厄西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有多厉害?”少年立刻追问。

——有多厉害?

其实厄西也没有见到过。

哪怕已经轮回过那么多次,但他对黑洛弥的印象,也只有那短短二十年。

他见过对方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样子,但并不知道他还会走得多高多远。二十年后的这个人是什么样,是否会遇到新的朋友和对手,是否会经历更加壮阔和精彩的人生,他统统都没有概念的。

如果不是因为救世系统,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那样一个为世界深深眷顾和宠爱的人,而这个人的未来,就算没有亲眼目睹,想必也会是一路坦途,光明无限。

良久,厄西才缓缓道。

“至少……应该是比我厉害的。”但他很快又迅速补充道,“当然,现在你是想都别想,哼,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打趴你。”

黑洛弥笑了。

他一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魔杖,一边慢慢弯起眼睛,无声地笑起来。

过去黑发少年笑的时候,厄西总觉得像隔了点什么,可这一次,对方的笑意是如此干净纯粹,就像有什么终于被打破,又像什么破茧而出,厄西看着看着,也忍不住勾起嘴角,静静地笑起来。

“孩子气。”

他揉了揉少年的黑发,对方眨眨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他傻笑。有那么一瞬,厄西感觉又从这人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影子,但这一次,他意外地没有那么排斥,只是心里淡淡地想起来,然后又淡淡地放下去。

就像翻开一本书,他已经清晰地知道:那都是书里的故事了,而自己,只是站在书外面的人。

——这样……就很好。

******

哈斯兰的这件事结束后,厄西有一阵子仍然很忙碌。

他一口气拿出大量高品质奎地种的事情很快在学院里传开,连城里的各大商会都有所耳闻。很多人猜测他是不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来打听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商会还提出想同他进行长期合作。

厄西倒是想利用贩卖奎地种继续赚取教师点数,可这玩意的培育方法太过邪性,偷偷用几次也就罢了,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已经不可能再在学院内故伎重施,万一被人发现,那就很难收场了。

而且让厄西更为在意的,是那名神秘的巫妖。

他和休又用了很多方法,试图引对方现身,可不知道对方是太警惕还是太狡猾,无论厄西他们怎么设局,对方都没有动静,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时间久了,厄西也不可能一直盯着,只能将这件事暂且搁置一边。

当奎地种的事热度渐渐降下来后,厄西又迎来了另一件大事。

——实习教师的一个月见习期已结束,他……终于要正式开课了。

******

——你有什么愿望吗?

——有啊。

——哦?说说看。

——我想看看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也能算是愿望吗?等再过十年,你就能看到了啊。对魔族来说,十年只是很短的一眨眼吧?

——嗯,是很短。

——说起来,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既然你想看看十年后的世界,那到时候,也就是我们认识二十年的时候,一起去魔域大陆上游历一番,到处走走看看,怎么样?

——……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没有。你的建议挺好。

——那你这就算答应喽?

——……

——厄西?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真的能一起看到十年后的世界,那就……真的太好了呢。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八)

第51章:试讲课

按照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规定,每位实习老师在完成一个月的听课学习后,需要自己亲自试讲一节课,算是实习期的一个结业测试。试讲的这堂课,门类领域可以自选,但具体内容需要抽签决定,十分考验老师的临场发挥能力。

厄西在开学典礼时,就放言说自己擅长所有领域,所以决定试讲内容时,他连门类都都是抽签选择的,最终定下的方向是魔法防御,而内容则是中级魔法防护盾。

试讲课对每一位实习老师都至关重要,试讲时,实习老师面对的不仅是学生,还有随堂的众多老师——他们大多都是教委会成员,会根据实习老师的表现进行打分,这个分数和评价直接影响到一个周后的选修课开课。

选修课和必修课不一样,学生一般会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选课,但往往兴趣方向就那么几个,开设的相关课程却动辄有几十门,这种时候,一个口碑良好评价极佳的授课老师,就成为了决定学生选课的关键因素。

实习老师没有代课经验,和学生们的互动基本为零,所以想要以“纯新人”的姿态与众多前辈竞争,参加一个周后的“选修课生源抢夺大战”,试讲课的分数和口碑,就是实习老师唯一的希望和筹码了。

“……大体就是这样了,这是我以前授课的资料,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参考一下。”

修格因把试讲课的重要性强调了一遍,然后又把一叠资料递给自己的这位后辈。

“哦,谢了。”厄西敷衍地应着,一看就是分外没有干劲的样子。

修格因不由得多看了厄西几眼,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如此没精打采的样子:“怎么?这堂课觉得有难度?”

不是有难度,而是……这也太特么的没难度了啊!

和别的老师拼命乞求自己一定要抽到个没难度的试讲课不同,厄西巴不得来个超高难度的,结果居然是最最最无聊的魔法防御。他以前当学生时,最烦这门课了,每次都能无聊到睡着,没想到如今自己当了老师,这门课都不放过他。

“选修课的收入可是教师点数的主要来源,如果你这堂试讲课的口碑不佳,之后选修课的学生报名数量太少,就会直接砍掉你的课,让你无课可上。”修格因提醒道,“你可一定要重视。”

厄西一脸无趣地翻着手中的资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目光微闪,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嗯,我知道了。”银发青年摩挲着手中的纸页,笑得信心十足,“我会……好好准备的。”

试讲课的日子,很快到了。

哪怕是学生,也都知道这一天对实习老师来说意义重大。所以厄西出门时,宿舍三人全都对他表达了祝福,其中塞希尔还不放心地一直提醒他。

“你可一定要收敛点你的脾气,别上着课对下面的学生大肆嘲讽。”塞希尔说,“小心他们给你打个超低分,那你就等着选修课开选的时候哭吧!”

“知道了知道了。”厄西利索地穿好衣服,在宿舍门口整装待发,“小希希你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刚说了不要嘲讽人!!!”

厄西大笑着出门去了,塞希尔冲那人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转头就对辛忧心忡忡地叹气。

“……你说那家伙到底行不行啊?我怎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应该没问题。”辛把目光从门口收回,转身也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我们也出发吧,”辛说,“上课快迟到了。”

厄西抵达试讲课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试讲的学生是随即抽选的中年级生院的一个班级,大致有一百多人。除了少数天资极佳,受到导师提携直接晋升至中年级生院的,大部分中年级生的年龄都和厄西相仿,甚至比他大一些。

一个同龄人站在讲台上给自己授课,这种感觉无疑是有点微妙和古怪的,但在座的学生并没有提出异议或觉得不服气,反而越发期待这位在开学典礼上引起风波的年轻老师,他的讲课风格和方式到底会是怎样的。

在教室最后面一排,坐着的则是前来听课打分的教委会成员,大概有十人左右。厄西目光大略一扫,居然在里面还看到两名大魔导师,也就是说,这次连教委会的高层都来了,就一门小小的试讲课而言,这阵仗已足见对方对自己的重视。

厄西嘴角轻扬,微笑着对那些老师颔首。不少人早就在厄西进入教室的时候,就不自觉地被这位俊美青年吸引了目光,此时看到对方和善地向这边微笑致意,顿时觉得通体舒泰,如沐春风,对这位“厄老师”的印象也越发好了。

上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异口同声道。

“老师好!”

厄西也礼貌地颔首,如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笑意。

“你们好。”青年的嗓音柔和而富有磁性,哪怕闭上眼睛,光是聆听都是一种享受,“我叫厄,是本堂课的试讲老师。虽然时间很短,但我衷心希望能和大家在这堂课上好好相处,不仅能让你们学有所成,还会为你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大家都面带微笑,望向台上的目光更加痴迷沉醉——不要说上课了,光是能坐在这里盯着这位厄老师一直看,他们都已经觉得是足以回味许久的美好回忆了。

“我上课的时候,希望大家能遵守课堂秩序,我很不喜欢在讲课的时候被人影响或打断,所以请大家一定不要私下议论和说小话。”厄西微微一顿,眨眨眼半开玩笑道,“我的脾气不太好,要是生气起来,你们可能会害怕哦。”

大家都笑起来,几乎没一个当真的——这么帅的一张脸,再生气也是帅得不要不要的!他们才不会害怕呢!

“嗯,接下来,让我们正式进入课程学习。”厄西瞄了一眼手中的教材,“唔,这次要学的是中级魔法防护盾啊,我先看一眼……”

学生还没觉得什么,倒是坐在后面的教委会成员都微微一愣:就算试讲内容是昨天才抽签决定的,可一晚上的时间也该够备课了,这人怎么一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要讲什么的样子??

“好,我先把这个护盾演示一下,你们注意看我的动作,哪里有不懂的地方,欢迎随时举手提问。”

见台上的人自然流畅地画出了魔法防护盾法阵,众教委会成员才放了心。尤其是看到在有学生提问时,对方回答得思路清晰,深入浅出,连两位大魔导师都不由得连连点头,目露赞赏。

看来这位厄老师,虽然在开学典礼上语出惊人狂放不羁,可站上讲课台后,还是懂得为人师表的道理的,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在愉快和谐的气氛中,大家基本掌握了中级魔法防护盾,之后的练习环节,厄西也十分亲切地走下讲台,不时指导一下遇到困难的同学。没过多久,每个人面前都凝结出了一扇魔法防护盾——就这个效率而言,也算成果喜人了。

“好的,接下来……”厄西走上讲台,宣布道,“我们进入实战环节。”

现场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虽然在开学典礼的时候就听这位老师说过,他主攻的方向是实战,但魔法防御课怎么实战?要操作这些防护盾互殴吗?谁的先裂了谁就输了??

“这种课一般都不会安排实战的吧?”

“实战的话,也该在专门的训练教室里,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难道是要一个个上前进行防御系数测试?效率会不会太低了,很占用课堂时间的啊……”

几个教委会成员小声交流,但刚说了几句就觉得不太对劲,一抬头,发现厄西正盘着手,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几乎所有人都顺着厄西的目光,也扭过头望着他们。

一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名教委会成员:“……”

“我应该说过。”厄西盯着那几个人,语气缓慢,面无表情,“我很不喜欢在讲课的时候被人影响或打断,所以不要私下议论或说小话——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

就算是旁听,在别人的课堂上小声议论的确很不应该,那几个人顿时涨红了脸,噤了声不敢再开口。

“很好。”厄西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温和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肃杀冷酷完全不存在一样,他笑着对学生们点点头,态度亲切极了,“在实战环节开始前,我们需要做点准备。”

按照厄西的要求,大家把桌椅全都堆到了墙边,露出中央一个很大的空地来。厄西站在空地中央,手中抛接着几枚暗红色的硬币。

“这是几枚铜司币,我会把它们扔向你们的防护盾,如果盾没有碎,就说明你们合格了。”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傻乎乎地用盾互殴。不过这个实战要求也是够轻松的,几枚硬币而已,中级魔法防护盾连攻城的投掷石都挡得住,更别提这几枚小小的铜司币了。不过会用钱币来当练习的道具,这位厄老师……还真是够壕啊。

“二十个人一组,按照你们的学号顺次来,第一组,出列。”

二十名学生依言站出,五个人一排,分站成四列,正好把厄西围在中间。

“准备……”

二十名学生立刻纷纷挥动魔杖,在面前构筑起防护盾。

“开始!”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教室里同时传来数个防护盾破碎的声音,不少接受测试的学生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一道呼啸声过,眼前的防护盾已经碎裂成元素粉尘,消逝不见了。

发、发生了什么??

二十个中级魔法防护盾,无一例外全部被毁。

更关键的是——这就发生在同一个瞬间。

破坏一个防护盾并不可怕,同时破坏掉二十个,那就很可怕了。

不光是学生们目瞪口呆,连后面不少教委会成员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厄西几眼,目露惊骇。

面对这样的结果,厄西揉了揉眉心,似乎有点头痛,语气也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我刚才不是说过要点了吗?构筑防护盾时,不是构筑出来往那边一摆就完了,而是要时刻保持魔法元素的注入,并根据对手的攻击情况随时进行调整,你们根本一点都没做到。”

“这也太难了吧,”立刻有人小声嘀咕,“高年级生才……”

那个人并未说出剩下的话。

因为一道锐利的呼啸紧贴着他的右肩擦过去,这位学生的魔法学袍因此都撕裂开来,露出的皮肤带着深深的红痕——只要刚才这一击力道再大一点,或是位置再偏一点,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这人的右肩,绝对是要挂彩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人身后的墙壁上,已然洞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口子不大,就一枚扁平硬币的大小。但……这可不是普通人族搭建的砖石墙壁,而是魔法学院的魔法墙壁!上面附着的魔力防御,至少也是高级防护级别的,居然、居然就被一个小小的铜司币这么打碎了??

顿时,所有学生都吓傻了。

尤其那些还没上来接受测试的学生,有的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再说一遍,”厄西指尖捏着几枚铜司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淡淡的,“不要在我的课堂上,私下议论,听懂了吗?”

所有人都疯狂点头。

“好。”银发青年微微一笑,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亲切。但这一次,大家只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简直比恶魔还恐怖。

“我们继续。”厄西说。

这绝对是这批中年级生有史以来,经历的最噩梦的一堂课。

后面上来的几批学生,毫无悬念的:所有防护盾应声而裂,连能撑过一秒的都没有。

厄西很生气。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说他教课无能,立刻勒令所有人重新练习。

“难?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如果我认真起来,你们以为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实战的时候,敌人会管你们有没有学得会吗?!从现在就开始培养战斗意识,我还嫌太晚呢!”

“要知道,你们可不是低年级生院,而是中年级生!!一群中年级生,练个防御魔法都有气无力的,以后上了战场是打算等死吗?!啊?!”

所有人都被训得大气不敢出一下,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压抑,连教委会成员都面面相觑——他们倒是有心议论,却又忌惮这位厄老师也给他们来一个铜司币,只能彼此用眼神交流,表情都十分精彩。

第二轮实战测试很快开始,结果……依旧很不美妙。

看着厄西十分难看的脸色,所有学生都觉得天要塌了,个别比较胆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重新……练习!”厄西恶狠狠道。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的结果,依旧是全军覆没。

看到厄西难看到极点的脸色,所有人瑟瑟发抖,有些学生甚至都想直接昏过去了。

这已经不是在上课了。

——这特么的根本就是在上刑啊!!

厄西重重揉着眉心,半晌才恨铁不成钢地迸出一句。

“你们……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所有学生们都羞愧地深深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说得你好像带过多少届学生一样。”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排传来,是其中一个教委会成员实在看不下去了,愤愤出言道。

那人话音刚落,一道锐利的劲风已直逼他门面而来,不过这人也早有准备,高级防护盾应声而出,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道光芒璀璨的光盾只存在了一瞬,随即就四分五裂。

——被一枚小小的硬币击裂了。

铜司币上突然绽放出烈火般的耀眼红光,哪怕只是目测,都觉得若是肉体承下这一击,绝对会凶多吉少。坐在一旁的大魔导师见势不妙,猛地抬手一挥,又是一道光芒璀璨的防护盾横空出现,而此时,铜司币和那人脸颊的距离,已近得不足一指。

高人出手,不同凡响。

这次铜司币终于被遏制住了势如破竹的气势,在大魔导师构筑出的防护盾上打了几个滚,然后软绵绵地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而细小的声响。

一同的落地的,还有那名教委会成员——他已吓得面如土色,连坐都坐不稳,直接像面条一样滑到了地上。

——刚才,他、他真以为自己死定了!!好、好强的杀气!!

所有学生都看呆了,痴痴地望着这一幕。

竟、竟然都敢对教委会成员出手?!!

天啊,大魔导师的脸色都变得好难看了!!

“我最后说一遍,”厄西一字一顿道,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不要,在我的课堂上,私下议论。”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连抹眼泪的学生都惊恐地紧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抽噎声。

厄西很满意。

他点点头,同时不忘对刚才的事情做了一下点评,立榜样树典型。

“你们瞧瞧,”他指指后排脸色已黑成坩埚底的大魔导师,郑重其事道,“就该有大魔导师前辈的这种反应速度,这才叫合格的战斗意识!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都学着点!”

学生们泪流满面:我们才是中年级生啊!怎么能和前辈大佬比!!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练习?!下一轮还挡不住铜司币的……”厄西冷冷一笑,“哼。”

只是一句轻哼,学生们都快吓疯了,立刻争先恐后地挥动起魔杖。大家一边苦逼地练习着,一边内心的泪流得更汹涌了。

这哪里是魔法老师……这、这简直就是恶魔!!暴君!!魔鬼!!

下课铃声响起,塞希尔他们收拾好东西一起去餐厅吃午饭。

因为惦记着厄西的试讲课,塞希尔他们还特地绕了个远道,连黑洛弥都跟了过来,一起从能经过中年级生院楼的那条路走——说不定,就能凑巧碰上刚好下课出来的厄呢?

结果快走到中年级生院楼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大圈人,有手舞足蹈神情激动的,有连连抚胸惊魂未定的,更多的是不停抹眼泪的,周围聚着的很多人都是在不断劝抚安慰的。

“中年级生院这是怎么回事?”塞希尔都看傻了,一脸惊悚,“他们上课是这么恐怖的吗?上课都能上哭了??”

不,哭了的还好,怎么看着还有几个像是晕过去了,正在被抢救啊??

毕竟也是第一次从这边走,塞希尔他们也拿不准这是特殊情况,还是一贯的常态。正惊疑不定,一个人远远跑过来。

“塞希尔!”

跑来的是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他一看到塞希尔他们就嚷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厄老师上试讲课,把中年级生院的一整个教室都砸烂了!!”

2027宿舍的三个人:“什么?!”

“怎么砸的??”塞希尔连忙追问。

“听说……”男生露出十分梦幻的表情,似乎是他自己也觉得太匪夷所思,“听说……是用钱砸的……”

塞希尔&辛&黑洛弥:????

******

在第n次听课听到睡着后,我已经无比确信了。

——魔法防御课绝对是我此生最讨厌最厌烦的魔法课程。没有之一!

那些老师是怎么会把这种课讲得这么无聊的?没有实战的魔法课还能叫魔法课吗??

如果我来讲课的话,我才不会上成这个鬼样子。

我绝对会把它变成最刺激有趣的课程,没有之一!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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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厄西:(微笑)希望我的课会给你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学生:(眼泪)真的,真的,是非常非常深刻的回忆了……

第52章:诅咒公主艾丽莎

等塞希尔他们抵达了餐厅,听到的关于厄西试讲课的传言就更疯狂了,各种各样,添油加醋,五花八门。

“真的!真的当时就吓晕过去十好几个!连学院救援队都出动了!!”

“这算什么,听说还当场和教委会成员打起来了!对方用魔法打,厄老师就一个劲儿地用钱砸!!硬生生把那帮人全都砸晕了!!我的天啊!”

“没错没错,大魔导师都不是他的对手!哦不,都不是他钱的对手!两边大战三百回合都没分出胜负!整个一层楼的教室都被钱砸塌了!!”

“唉,好同情被波及到的中年级生,听说他们全震惊得要死还都不敢出声,因为厄老师说他最讨厌别人在他打架的时候说话了!只允许他们默默捡钱……诶我好像还有点羡慕了……”

2027宿舍的三人:“……”

本来塞希尔他们是想把午餐打包回宿舍吃的,但最终三人十分默契地直接在端着餐盘留在了餐厅里,还头一次在厄西不在场的情况下,默默坐到了一起。

一边吃着午餐,一边听着周围越说越起劲的各路添油加醋的传言,塞希尔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你们说,厄这才上了一节试讲课就闹成这样了,他之后要是上一个学期的课,整个学校还不得让他给炸了??”

“应该是他的讲课风格……有点特别吧。”辛合理推测着,“所以才会这样。”

“他肯定是上课时又在嘲讽人了!”塞希尔始终坚信着这一点,“所以把教委会的人惹毛了,直接打起来了!”

“我倒是挺想上他的课的。”黑洛弥笑得倒是很愉悦,“早知道就该翘掉刚才的课,偷溜过去听一下的。”

“你是想过去添一把火,让事情闹得更大吧?”塞希尔一针见血道。

“挺有趣的,不是吗?”黑洛弥笑得更愉悦了,明明是十分纯良无害的笑容,塞希尔还是觉得一阵恶寒。

他就知道……黑洛弥这家伙和厄根本就是一路人——纯属不搞事就不舒服型!

直到晚上,塞希尔他们才在宿舍里见到厄西。

他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试讲课在学院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直到被塞希尔堵着一顿询问,才微微目露惊讶。

“大家反响这么热烈啊?”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热烈你个鬼啊!”塞希尔只恨不能点着对方的脑门数落他了,“别的实习老师在试讲课上连大声说话都怕被学生投诉打负分,你倒好!直接把学生全吓哭了!!有你这么当老师的吗?!”

“一派胡言。”厄西翻个白眼,“明明是因为我讲得太好了,大家都感动哭了,根本不是吓哭的!”

塞希尔赌自己一个月的零花钱:那些学生不是被这家伙吓哭的,就是被气哭的!!

“完了,你完了。”塞希尔挥挥手,一脸悲壮地宣布道,“一个周后的选修课开选,根本不会有人会选你的课了,你等着哭吧。”

“不会啊,”黑洛弥插嘴,“我会选厄哥哥的课的。”

“我也会选。”辛也立刻说。

塞希尔立刻怒瞪两人:自己刚说完就拆台,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做好伙伴了!!

厄西却是笑了笑,瞄了那两人一眼:“我可是打算开六门课,你俩选得过来吗?”

三人皆是一愣:六门?

“实习老师不是最多只能开两门课吗?”塞希尔惊讶道,“你哪来的权限能开六门课??”

“你忘了?”厄西的手指一弹,指尖已多了一张淡蓝色的晶卡,他摩挲着手中的卡片,笑眯眯道,“哈斯兰上次那么‘慷慨’地送了我一百多万的教师点数,我很快……就要晋升中级教师了。”

第二天一大早,厄西就去了星塔。

星塔有正反两个门,正门通向学生们的试炼之地,后门则直达顶层通往院长室。

因为前一天已经进行了预约,所以厄西只通报了一下,接待处的人就立刻放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厄西总觉得自己在经过接待处时,那几个小姑娘都下意识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而直到自己走了很远,依旧还能感觉到她们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而异于常人的敏锐听力,也让厄西很容易就听到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是他吗?”

“没错,就是他,昨天把中年级生院闹得天翻地覆的恶魔老师……”

“明明长得那么帅……可惜性格可怕得像是魔鬼……”

厄西:“……”

所以,继自己在魔族获得了“恶魔之子”的称号,现在跑来人族,又得到了一个“恶魔老师”的头衔?

……

嘛,或许自己还真挺有当恶魔的潜质的。

穿过幽长的走廊,又经过两个关卡的严格检查,厄西终于进入了院长室所在的星塔最顶层。

泽奇不是个喜欢奢华的人,这层楼的布置极其简洁朴素,地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天花板镶嵌着照明的水晶石,两边的墙壁上则挂着霍斯达堡学院的历任院长画像。走廊的尽头,矗立着一扇厚重的双开式红木门,上面用烫金字纹刻着“院长室”三个字。

厄西走到门前,刚敲响,里面立刻就传来了声音。

“请进。”

厄西推开门,看到泽奇坐在正中的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材料,似乎刚才正在翻阅。虽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是温柔而平和的,但从对方还未来得及完全舒缓的眉宇中,厄西隐约觉得对方似乎正在为某件事而烦恼。

院长室内除了泽奇,还有另一个人——红发金眼的前魔族五皇子奈勒,此时正盘着臂倚靠在窗前。见有人进来,这位魔族也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只是侧过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奈勒投来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厄西目不斜视,权当没看见,只对泽奇点点头。

“院长大人。”

“请坐。”泽奇示意对方在桌前的座椅上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这次是为晋升中级教师而来?”

“是的。”厄西把自己的晶卡递了过去,“我申请现在就晋升为中级教师。”

泽奇伸出手,厄西手中的晶卡无风而动,轻飘飘地飞起,随即落到这位院长大人的手中。

“居然有人能把哈斯兰气得三天不肯出门,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泽奇看着厄西,眼中带笑。

厄西耸耸肩:“愿赌服输,这不是很正常吗?”

“厄老师,”泽奇摩挲着手里的晶卡,突然道,“你手里有奎地种的培育方法吗?”

厄西心中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泽奇。

“不用紧张,我没有逼迫你的意思。”泽奇始终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容,柔和的声音如流淌的清泉,让人不由得就感到安心,“我只是想告诉你,学院对提供重要情报的教师是有奖励政策的,如果你真的有奎地种的培育方法,若肯售卖给我们,所得的报酬可不止一百万教师点数。”

还有这种好事?

有那么一瞬,厄西真的动心了。

若对面坐的人不是深不可测的泽奇,或许他都已经点头答应了——毕竟,他现在是真的很缺教师点数。

但奎地种的培育方法,最重要的环节就是使用巫妖的死气,一旦泽奇知道这个,势必会怀疑他是如何在学院里找到巫妖的,一旦深查下去,休的身份就极有可能暴露,连带修格因在泽奇这边的信誉也会受到牵累,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厄西并不想冒这个险。

“感谢泽奇院长您的提醒,如果以后有什么重要情报,我肯定第一时间上报给院长室。”厄西微微一笑,“但现在,还是请先受理我的晋升请求吧?”

遭到对方委婉的拒绝,泽奇虽然有点可惜,也并没有继续坚持。他点点头,将厄西的晶卡覆在掌中,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则轻轻抵上卡面。

片刻后,卡片表面淡蓝的荧光,开始如星光般闪烁起来,卡片一角隐隐浮现出教师点数的数值,并飞速地锐减下去。随着点数的流失,淡蓝色的荧光颜色渐渐加深,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当一百一十万点的教师点数扣除完毕后,荧光的闪烁彻底消失了,整张卡面都变成了深蓝色,宛如深沉静谧的夜空。

泽奇曲指轻轻一弹,晶卡便朝厄西飞去,他扬手一夹,稳稳接住了自己的教师晶卡。而不知不觉间,青年黑色的教师魔法袍上,左臂处也出现了两颗银线纹绣的星星,代表他此时的职阶已是中级教师。

“厄老师,恭喜你,你现在已经是中级教师了。”泽奇微笑道,“你的晋升速度远超乎我的想象,非常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要办的事如此迅速地办完,厄西心情大好,又和泽奇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从进门到离开,厄西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屋内另一个人——奈勒有过任何眼神交流,而厄西也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很久之后,奈勒仍望着他离开的地方,没有收回目光。

“怎么了?”泽奇问。

奈勒微微皱眉,用手指摩挲着下巴,缓缓道。

“……还是觉得很像。”

这并是不对方第一次说这种话了,泽奇扬扬眉。

“怎么?仍觉得他很像厄西·穆勒?”

“以前只是觉得长得有点像,现在看他的行事风格,简直是越来越像了。”奈勒从窗边离开,走到泽奇的桌边。

“你也听说了吧?——他试讲课的情况。我可不信一个人族能猖狂到这种程度,倒是厄西·穆勒,听说他以前在魔族贵族学院的时候,生起气来连老师都不放过。”

泽奇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位脾气暴戾到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说杀就杀的恶魔之子,在被人族圣子重创沉睡二百年后,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归魔族,也不是去圣殿复仇,而是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伪装成人族跑来我们手下当一个小小的魔法老师?”

奈勒:“……”

奈勒:“……你干脆直说我就是太疑神疑鬼好了。”

“不是说你疑神疑鬼,而是我相信修格因。”泽奇淡淡笑了笑,“他推荐的人,我是信得过的。”

听到那个名字,奈勒原本警惕的神情总算放松了一点,很显然,在这一点上他和泽奇的观点是一致的。

“……这倒是。”奈勒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泽奇面前摊放的那叠材料上,眸光微微一暗。

“那件事……有研究出什么结果吗?”

泽奇摇摇头,原本舒缓的表情,在落到手中那叠资料上时,渐渐变得凝重。

“我实在搞不懂,那些人费那么大周折潜入学院,要窃取的东西为什么会是这个。”

“仍然查不到那些人的身份吗?”

“嗯。”泽奇的眉头越皱越紧,用手轻轻翻动着那叠材料,“能在‘黑学会’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那些人的来历,肯定不一般。”

“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哈斯兰的诅咒之种了。”奈勒叹了口气。

“嗯,再等上一天,他那边应该就能有结果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泽奇突然突然神色一动,他手掌一翻,掌间已出现一枚小巧的通讯水晶,此时正闪动着五彩的光芒,是有人正请求通讯的表示。

泽奇向通讯水晶中注入魔力,水晶立刻投映出请求通讯人的画面——是哈斯兰。

这位学院内知名的怪人,此时脸上并没有涂那些五颜六色的油彩,露出了原本清俊正常的容貌。他头发蓬乱,眼底下有着浓浓的黑眼圈,一副状态很差的样子。

“有不好的消息,泽奇院长。”他急切道,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哑,“我的诅咒之种失去感应了。”

泽奇和奈勒同时一愣。

“怎么可能?”奈勒立刻道,“黑魔法师中,能破解掉你诅咒之种的人,应该没有几个。”

“并不是破解,以我感应到的情况来看,我的诅咒之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这是消除诅咒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是最危险和最疯狂的做法,但凡有点常识的黑魔法师,都绝对不会采用这种方法。”

泽奇皱紧了眉。

人族这边能与哈斯兰诅咒力量抗衡的黑魔法师屈指可数,仅有的几个名字,也大多是隐居的前辈,其中极少有性格疯狂之人,更不要说会参与到这次的事情中来。

“虽然魔法是人族的专长,但诅咒并不是。”哈斯兰看向站在泽奇身边的红发魔族,“奈勒大人,我听说魔族那边也有诅咒这种能力的天赋技能,您认识具备这种技能的魔族吗?”

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直混沌不清的真相突然就拨云见日,泽奇和奈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奈勒:“艾丽莎?!”

泽奇:“诅咒公主?!”

再联系之前追击那些潜入者的黑学会成员传递来的情报,种种线索汇合,那批不速之客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是魔族。

而且,是背后有魔族皇室支持的魔族势力。

这个答案实在太出人意料,泽奇愣了片刻,才又重新望向手中的资料。

平淡无奇的纸面扉页上,是一行加粗的花体字。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xx届新生资料】

现在潜入者的身份和阵营倒是能确定了,然而——

“……魔族皇室的小公主,要这个资料做什么?”

昏暗的房间中,垂下的幕帘遮住了户外一切光源,只有桌边一盏魔石水晶灯散发着清冷的光芒。

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轻轻翻动桌上的材料,最终停留在最后一页上。

纸页的一角,用小字标注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xx届新生资料”的字样;纸页的正文,则详细记录着对方的各项背景信息,以及在新生入学测试中的表现和成绩。

在这些信息记录的最后,还附有一张彩色的魔法影像,昏暗的灯光下,魔法成像显得格外清晰,栩栩如生。此时这张影像浮现出的,是一名模样俊美的黑发少年,在右下角还标注着他的名字。

——【黑洛弥】

房间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很快,房间的门就被大力地撞开,一个红色的身影如一团热烈的火,旋风般冲进了房间。

“三哥!摩晶城那边已经确认过了!”清脆而喜悦的少女声音瞬间冲散了一室冷寂,让坐在桌前一脸冷漠的魔族三皇子索柯也不由得抬起了头。

“斗兽场剩存下的那几名守卫都辨认过了,这名叫黑洛弥的新生,的确是厄西哥哥当时带走的那名少年!”

一口气不停歇地说完最新刚得到的消息,少女开心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红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宛如一枝在黑暗中怒放的娇艳玫瑰,而那双亮金色的眼睛,也满溢着兴奋与喜悦。

“只要抓到他,就一定能知道厄西哥哥的下落了!”

******

若给迄今为止“我最不擅长应付的人”来一次排名,那小公主艾丽莎无疑是可以排在前三位的。

据她自己说,早在我就读魔族贵族学院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我了,但对此我毫无印象——我当时缺课实在太多,除了考试,基本不会出现在学院里。所以尽管这位魔族皇室小公主在学院里的名气很大,我却是完全没听过的。

后来我就毕业了,并很快就去了恶魔深渊闭关磨练。等我出来后,顺手把家族里那些想谋害我的蠢货一个不落全都料理了,之后就接到魔王的诏书,召我去魔都宫殿,接受“亲王”头衔的册封。

我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艾丽莎的。

老实讲,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发现一个身着玫红色蕾丝公主裙的小女孩一直跟在我身后,文文静静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羞怯,只要我的目光一投向她,她就立刻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如果旁边恰好有遮蔽物,她会毫不犹豫地躲过去,只小心翼翼探出一个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远远打量着我。

我特别莫名其妙。

盯着我看的女人多了,过来搭讪的也不少,但像她这样一路尾随却又躲躲藏藏的还真是很少见。

但能出现在魔族皇室宫殿内,想必身份也是非富即贵,既然别人都没有来管的,自然也轮不到我多事。

后来进宫时,我又碰见过她几次。这孩子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样,一直跟着,远远看着,就是不过来说话。我也试过主动和她打招呼,她直接“啊”地一声捂着脸跑没影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满头问号。

我进宫基本都是为了和索柯切磋,一次比试完毕后,他罕见地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邀请我去他的寝宫坐坐。

这明显是有事需要私谈,我没什么可顾虑的,爽快同意。去了他的寝宫后,侍者们端来招待客人的酒水,然后就纷纷离开,只留我和索柯在房间里。

“说吧,什么事?”我看索柯的表情很严肃,自己也不由得肃正了表情。

“唔……给你介绍个人。”

“?”

索柯咳嗽了一声,冲帘幕的方向招招手。过了许久,才有人撩开侧室的帘幕,朝我们这边走过来。那人像是很不情愿的样子,一步步走得极为艰难,肩头还一抖一抖的,她抬起头的时候,一双金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泛着水光,一副似乎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

是那个女孩子。

我立刻瞪向索柯——瞧这小女孩一副竭力隐忍的样子,我真怀疑是索柯这家伙干了什么强抢民女的事,瞧把人家小姑娘给委屈的。

顶着我质疑的眼神,索柯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道。

“这是我妹妹,艾丽莎。”

艾丽莎?这名字好熟悉……

啊,难道……是魔族天赋技能排行榜前十的那位诅咒公主??

我怎么也没法把那位传闻中令魔王也头疼不已的小公主,和眼前这位娇娇弱弱的女孩子联系到一起,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起她。

这位小公主个头并不高,小小的一只,就算踮起脚尖,大概也才到我胸口的位置。一头玫瑰色的红色长发,发尾带着可爱的小卷,可能是因为发色的映衬,她两颊的肌肤并不似普通魔族那样是透明的苍白,而是带着几分红润,配合着她的娃娃脸,看上去就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或许是我的注视太过直白,她“呀”地一声遮住自己的脸,飞快地跑到索柯身后,躲着不敢看我,露出的耳尖却已经完全红透了。

我:“……”

“她是你的迷妹。”索柯淡淡来了一句。

“呀!”女孩尖叫一声,用小拳头使劲捶着索柯,“哥哥你好讨厌!不要说出来啊啊啊!!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虽然索柯脸上仍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从中读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奈……

我看向艾丽莎,她接触到我的目光,立刻又飞快地移开了,还是索柯伏在她耳边低声说了点什么,她才无比挣扎地,颤巍巍地,羞怯怯地,重新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呃,我该做点什么好?

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小女孩,我想了想,试探地向她伸出手。

“你好?”

她看看我伸来的手,又看看我,半晌,那双金色的眼睛中涌出了晶莹的泪水。

我:“???”

日,我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啊!我有这么吓人吗??

正惊骇中,她突然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都不由一愣。

“呜呜呜,厄、厄西哥哥,你、你是我的偶像……”

或许是情绪终于得以宣泄,她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哭得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我、我超级喜欢你的……在学院的时候就超喜欢……呜呜呜……看到你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呜呜呜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我:“……”

十分钟后。

“上、上次你在学院打架的时候……呜呜呜……也超帅的,怎么、怎么可以那么帅……当时我就觉得……呜呜……要是能认识你就好了……”

二十分钟后。

“还、还有上上次……呜呜呜呜……他们说你要去恶魔深渊……我、我好担心的……呜呜呜……我还专门给你做了护身符,但想给送过去的时候……呜呜呜……你、你都已经走了……”

三十分钟后。

艾丽莎还在呜呜咽咽地说个不停,我觉得自己的手已经要被握得没知觉了。生无可恋地转过头,恰好看到索柯一脸同情地望着我。

“她平时其实不这样的,就在你这儿比较特殊。”索柯眼神里写满了“兄弟你珍重”的祝愿,“……慢慢习惯就好。”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五)

******

小剧场:

小公主艾丽莎:哼,敢和我抢厄西哥哥,画个圈圈诅咒你!

黑洛弥:呵,女人,你对我的力量……根本一无所知。

第53章:暗流

比起小公主艾丽莎的兴奋,三皇子索柯脸上始终平静无波。

“和边境驿站中投影卷轴上的影像,也对比过了吗?”索柯问。

青年的态度实在太过冷静,这让少女脸上的喜色稍褪:“呃……他们正在核实,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哦。”

索柯冷淡地应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艾丽莎歪着头打量索柯几眼,然后蹦蹦跳跳凑到桌边,趴在桌子上冲索柯眨眼睛。

“三哥,别担心啦,我敢肯定绝对就是一个人,我们下一步只要把这个叫黑洛弥的家伙抓回来就好了!”

“抓?”索柯冷冷哼了一声,“去偷个资料都已经惊动了泽奇,还差点被对方抓到把柄,你以为我们还有机会第二次潜进去吗?”

艾丽莎吐吐舌头,显得可爱又俏皮:“不潜进去也可以啊,找人蹲守在学院外面,只要那家伙一出来,我们就动手。”说着还做了一个狠狠抓住的姿势,一脸的势在必得。

索柯若有所思,半晌突然问。

“驿站提到的那名和他同行的人族银发青年,有他的消息吗?”

艾丽莎摇摇头:“这批新生里没有他,霍斯达堡又那么大,这个人实在不好找。”

其实光是找到“黑洛弥”的线索,都已经费了很多周折。当时厄西第一次在摩晶城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居然干掉了号称“永生不死”的巫妖,一时间都在震惊这位恶魔之子的归来和强势,根本无暇去关注其他。后来索柯他们反复调查,才偶然得知当时厄西离开,竟还带走了一名人族少年。

因为索柯曾在林中与厄西有短暂的交锋,所以确信他的确曾经出没于边境森林,后来抱着碰运气的想法,便去调查了那条边境线附近所有的驿站,连人族那边的驿站也派了线人去调查,没想到还真有了消息——

调取驿站的投影卷轴备份,的确发现了疑似那名人族少年的影像。而那名少年身边,还有一名同行的银发青年。可惜因为角度问题,投影卷轴的影像中,根本看不清那名青年的容貌,只能确认他是人族无疑。

驿站那边并没有乘客搭乘魔法飞车的记录,而且那个驿站通往的人族城市非常多,所以锁定这两个人前往的城市,花费了索柯他们大量的时间。好在一一排查后,终于在霍斯达堡驿站内得到了目击者的消息,证实两人前往的城市,正是霍斯达堡无疑。

可霍斯达堡是人族的魔法圣城,每日人流量来往极大,想在这里找两个无名无姓的人族,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线索在这里曾一度中断,后来,还是当地的线人突然提出:这两人来到霍斯达堡的日子,正与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入学考试的时间吻合,而两人的年纪又符合招生要求,他们会不会就是来参加招生考试的呢?

可惜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并没有留存应届考生的报名资料,只有应届入学新生的资料,艾丽莎派人去窃取资料,没想到竟真的命中目标——他们要找的那名人族少年,赫然就是本届新生之一!

长达数个月的搜索寻找,终于锁定了清晰的目标,这本该是十分令人振奋的事,但索柯的心情始终不能如艾丽莎一样欢欣鼓舞。

——因为他始终不明白,那个晚上,那个人为什么要对他避而不见。

他知道厄西心防一直很重,再加上性格喜怒无常,他在魔族基本没有朋友,自己和艾丽莎是唯二和他走得比较近的人。他相信对方应该也知道,如果他遇到什么困难,自己和艾丽莎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他。但到底是什么事,让厄西至今都不肯露面,还一副想与过去完全切断联系的样子?

“三哥,你真的没必要太在意那个人族青年。”见自己的哥哥一直紧锁眉头,艾丽莎以为对方是在介意没有找寻到那名银发青年的线索,便出言安慰道,“我觉得他可能是路上恰好和这个黑洛弥结伴的同行者吧?反正能确定他是人族,那就肯定不是厄西哥哥。”

驿站对人族和魔族是有辨识的魔法仪器的,而迄今为止,也没听说有让魔族完美伪装成人族的方法。现在光是锁定黑洛弥就已经花费了太多精力和时间,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另一个人的下落了。

索柯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那叠新生材料上。

他很了解厄西,那个人根本不会好心到会大费周章地去救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所以这名人族少年,对厄西而言肯定很重要。诚如艾丽莎所言,只要找到这个人,就一定会有厄西的线索。

“就照你说的做吧。”轻呼出一口气,索柯把手中的材料递给艾丽莎,“吩咐下去,让线人密切关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旦发现这个少年的行踪,就抓他回来见我们。”

“嗯!”艾丽莎脸上又出现了笑容,她收好材料,一脸憧憬地捧起脸,“啊,真希望在那件事启动之前,能尽快找到厄西哥哥,毕竟泽奇他们是不太好对付呢,有厄西哥哥在我们就更有把握啦!……而且巫妖王那家伙总觉得也不是太靠谱,哼,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索柯缓缓点了点头,暗暗叹了口气。

“希望……能赶上吧。”

一个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选修课开选的日子,到了。

按照传统,有关选修课老师及开设课程的相关信息,会在选修课开选前一天在全校范围内公示。公示这天恰好塞希尔他们都没课,所以一大早就在宿舍客厅里等着了。

信息资料的公示,是通过学生手中的晶卡进行的。公示于早上七点正式开始,只要把魔力灌注进自己的晶卡,学生们眼前就会自动出现光幕式的魔法投影,上面列有本次所有开设选修课老师的信息,以及他们开设课程的内容和介绍,学生可以自由浏览,挑选自己中意的课程。

因为前一天晚上厄西没怎么睡好,此时正躺在房间里补眠,结果就听到外面客厅里一直大呼小叫不断。

“啊!开始了!……哇!好多课!学院里原来有这么多的老师吗??……诶?怎么找不到厄?他是不是试讲课表现太差,直接被除名了??”

厄西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好气地睁开眼睛。

他是真的真的觉得自己现在脾气比过去变好太多,要是换做从前,自己早一个意念移动把外面的人给糊墙上了。

“我的职阶已经是中级教师了,你是不是去实习教师那边找了?!”厄西冲着房间外喊道。

“啊……还真是!”

“找到了就给我闭嘴!”厄西恶狠狠道,“尤其你,塞希尔!再吵我就把你从阳台扔到月亮湖里去!”

外面终于再没声音了,厄西满意地用被子一闷头,继续睡觉。

客厅里,塞希尔对着卧室房间的方向做了个鬼脸,然后向一同坐在客厅里的两个舍友耸耸肩。

“瞧,他肯定是不愿面对现实,就恼羞成怒了。”

辛看看紧闭的卧室房门,问塞希尔。

“他昨晚又回来很晚吗?还是睡得太晚了?”平时厄西起得一直很早,早上补眠的情况几乎没有过。

“是睡太晚了吧。”塞希尔挠挠头,“我昨晚睡觉的时候他还在书桌那边写写画画的,好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算东西?

黑洛弥看了一眼面前的选修课信息魔法投影,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而另一边的辛,也看着手里的晶卡,若有所思。

“哼哼,我先看看教委会他们做的教师评价。”塞希尔轻轻挥动魔杖,随着魔力的驱动,眼前的画面也随之变化,显影出“厄”的教师评价信息。

实习教师的评价,都是由教委会成员根据试讲课的情况而作出的,本着“关爱新人”的原则,展示在这里的评价大部分都是正面信息,并会详细地列举该教师的特长和特色,以便学生们比较直观的了解这位实习老师。

和别的实习老师标注得满满的评价不同,厄西这边的评价,只有言简意赅的三句话——

【评价1:慎重。慎重。慎重。】

【评价2:珍爱生命,建议远离。】

【评价3:有创新意识,但手段太过激进粗暴,不推荐。】

三人:“……”

最后塞希尔用一个词,做了精准的总结——

“凉了。”

等厄西补眠起来后,宿舍三人没一个开口提修选课公示这回事的。

他们不知道厄西自己有没有去查看,但对方一整天都心情不错的样子,晚上甚至还难得和他们一起去了餐厅。

有厄西在的时候,一般宿舍几人的伙食都会得到不小的改善——厄西在吃的方面从不吝啬,每次都会花教师点数选巨多东西,然后就吆喝着他们一起来帮忙消灭,每次这种时候,都是宿舍氛围最轻松和谐的时候。

“哦对了,”厄西吃了一半,突然抬起头,“黑洛弥,你明天有事吗?”

黑洛弥放下手里的餐具,摇摇头。

“上次你说的那件事,就定在明天吧。”厄西说,“明天不是休息日吗?我正好要去城里,等你选完课,咱俩就一起出门。”

黑洛弥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之前自己提出让厄西再带自己去吃黏牡糊,对方当时爽快答应了,但后来一直没动静,他差点以为对方是不是忘记了,现在看来……这人其实心里一直都记着的。

宛如有一道温热的细流突然流过心扉,又像是一捧明亮的烟火绽放于夜空,这种突如其来的暖意,就像嘴里突然塞进了一颗甘甜的糖果,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嗯?你俩出去是什么事啊?”塞希尔永远是最按耐不住好奇心的那个。

“私事。”厄西一句话堵了塞希尔的嘴,见旁边的辛似乎要开口,又立刻补了一句。

“这次就我和黑洛弥单独出去,不带别人,你俩可别跟过来啊。”

“你当我们闲的啊?谁理你!”塞希尔嘟囔着,转眼看到黑洛弥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厄西,少年眼角眉梢俱是温柔的笑意,外人仅仅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对方笑容中藏不住的窃喜和温柔。

一个模糊的想法突然闪过脑海,塞希尔怔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俩是出去双人约会?所以生怕别人去当电灯泡?”

厄西差点把嘴里的果汁喷出来。

“瞎说什么呢!”他狠狠一戳对方的额头,“低头吃你的饭!”

“呜哇!好疼!”

“谁让你乱说话!”

黑洛弥没绷住,直接低声笑了起来。自从上次心境发生了变化,他笑的时候就明显增多了,往日沉淀在眼底阴沉沉的黑雾,仿佛也驱散了几分。

心中突然微微一跳,黑洛弥本能警觉地抬起头,正对上辛投来的目光。

金发少年依旧是一脸淡漠的样子,清冷的绿眸如覆着薄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黑洛弥心中冷笑,毫不避讳地让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无声地与他对视。

——不动声色,各怀心思。

******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塞希尔这家伙就开始频繁“掉队”。

先是上课的时候,找各种理由不与我和黑洛弥坐在一起;后来是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哪怕都一起坐了下来,几分钟后也会说着“哎呀我看到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我过去和他叙叙旧哈”,然后端着餐盘一溜烟跑得没影;再后来,就是大家约好一起进城时,临出发前各种出状况,要么是肚子疼,要么是头疼,反正就是赖在宿舍不动弹,最终只能我和黑洛弥两个人先出门。

原本一直都是三人一起行动的,突然换成我和黑洛弥两个人单独一起,一开始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不过渐渐倒也适应了,只是对塞希尔的这种变化,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是谈恋爱了吗?”我问黑洛弥。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猜测了——塞希尔那小子明显就是要避开我俩嘛!没准就是偷偷跑去和别人约会什么的。

黑洛弥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没有吧。”

“那他这是怎么回事?”

黑洛弥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之后有一次,我俩把塞希尔“逮了个正着”。

那次和以往一样,又是大家前一天约好出门,结果第二天塞希尔这小子又躺在床上哎呦哎呦说起不来,我翻个白眼,只能和黑洛弥先走了。后来在城里闲逛时,冷不丁就碰到了塞希尔,他正和隔壁宿舍几个男生嘻嘻哈哈逛着街,一扭头就对上了我的目光,顿时表情就僵住了。

场面一度很尴尬。

“厄,黑洛弥,好巧。”塞希尔身边的几个男生并不了解状况,笑眯眯地和我俩打招呼,“你俩又一起啊,嘻嘻。”

我压根没管别人说什么,只是瞪着塞希尔。

“身体好了?”

塞希尔笑得特别僵硬:“呵呵,是、是啊,突然就好了,正好他们也出门,就一起了嘛……”

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可怕,他说着说着就不敢看我了,低着头小声嘀咕道。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俩吗……”

“什么?”我是真没听清。

“啊!我是说,我也想去找你俩啊!但通讯卷轴都用光了,联系不到你们我也很无奈啊。”

看他一脸委屈的样子,我也不能说什么了,只是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以前轮回的时候,这位“小弟”不是跟黑洛弥跟得很紧吗?怎么还会掉队??

塞希尔和那些人离开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又去问黑洛弥。

“他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全程黑洛弥都没说话,他看看走远的塞希尔,又看看我,然后摇摇头,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啊。”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

第54章:约会

第二天,选修课的选课,正式开始了。

因为当天是休息日,学生们不必要急匆匆赶着去上早课,所以早上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显得比较安静。

然而很快,这份平静就被一声高亢的尖叫声打破了。

“啊啊啊啊——!!!!!这是怎么回事?!!”

厄西和黑洛弥正在客厅里吃早餐,冷不丁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接着就听到中间的卧室内传来一声重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摔到了地上,紧接着很快卧室门就被拉开,露出塞希尔的震惊脸。

“你……你……”塞希尔站在门口,指着坐在餐桌前的青年,手一直抖啊抖。

厄西嘴里还叼着面包,不明所以地指指自己,声音含混:“我?……我怎么了?”

“你的课怎么全被选完了?!!”

选修课开选是凌晨一点正式开放,有些高人气老师的课很难选,所以会有大批的学生熬夜卡着点抢课,塞希尔想选的课中并没有这样的名师,所以他很放心地直接睡到了自然醒,没想到醒来后塞希尔慢悠悠地刷开晶卡,却发现厄西的六门课全都挤爆,此刻完全选不上了,惊得他一个没坐稳,直接从床上摔到了地板上。

“哦……”厄西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东西吃完,然后露出一个在塞希尔看来无比欠揍的笑容,“你没选上啊?谁让你不早点选。”

这时辛的卧室房门也打开了,他一出来就朝塞希尔那边看,显然也是被刚才那声尖叫给惊到了。

“辛!”塞希尔像见到难友般立刻冲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厄的课你选上了吗?选上了吗??”

辛怔了怔,点点头。

“凌晨选课一开放,我就选完了。”

“我也是凌晨选完的。”坐在厄西对面吃早餐的黑洛弥举了举手,他笑眯眯地看了厄西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今天是要和厄哥哥出门去约会嘛,当然要早点选完课喽。”

厄西完全不惯黑洛弥的毛病,直接一个凌冽的眼刀飞过来:“你再瞎说,信不信我现在就说不去了?”

黑洛弥立刻闭紧了嘴,低头专心啃面包。

“那些人都怎么想的啊!”塞希尔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辛和黑洛弥也就算了,毕竟和厄关系好,第一时间去捧场完全可以理解,但前几天校园里还谈“厄老师”色变,怎么今天一选课,一个个都和疯了似的来疯狂抢课??

“和我想得差不多。”厄西倒是一点不奇怪,一脸的理所应当,“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学院里这批学生,和这些老师都一个德行。”

“?”

“都是欠虐,越打越来劲。”厄西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嗯,都是受虐狂属性的。”

塞希尔:“……”

塞希尔:“……你还记不记得你现在也是老师中的一员啊??”

“可能就是像看恐怖小说,越让人觉得越恐怖,很多人反而还越想看吧。”辛的思路一直都很理智,“毕竟能进这个学院的,几乎都是眼高于顶的精英,觉得厄的课比较有挑战性,想来试试看的人应该也不少吧。”

“真是难以理解……”塞希尔苦着脸嘀咕道。

“有什么难理解的,一句话,就是我的人格魅力大呗。”厄西得瑟地笑起来,“你自己不都因为没选上我的课,就在这边要死要活吗?”

“……谁要死要活了!!”

吃完早餐,厄西和黑洛弥就准备出门了。

他俩出发前,塞希尔还坐在客厅里紧张兮兮地盯着面前的晶卡选课投影。选课一共放开三天,这期间有些人是会选了又退的,塞希尔最后的希望就是能捡漏了。

“肯定会有人退的。”塞希尔嘴里碎碎念着,“凌晨脑子不清醒的人多了,睡了一觉后就能清醒过来了,就会后悔选恶魔老师的课了,肯定会有这样的人的……”

不过,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退课啊啊啊!!!

“何必这么麻烦。”黑洛弥挑挑眉,表情带着几分痞意,“去打听一下谁选了厄的课,然后把他痛揍一顿,打到他哭着求饶主动退课,你不就能立刻选上了吗?”

塞希尔惊悚地看着黑洛弥。

“哈哈,我开玩笑的。”觉察到厄西也在瞪着他,黑洛弥立刻展颜一笑,又恢复了安分乖巧的样子,“嗯……你慢慢努力,我们先走喽。”

塞希尔:“……”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刚才黑洛弥是在开玩笑??

今天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宛如一块碧蓝的水晶,日光明媚而不刺眼,感觉视野都似被水洗过般无比清新明亮。人族的冬季已经快要开始,道路两边也堆积了不少泛黄的落叶,但今天吹拂在脸上的微风,却仍能感到融融的暖意。

这是黑洛弥进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后,第一次外出。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他总觉得行走在街道上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愉悦而幸福的笑容,就连自己,也并不如以往那样讨厌如此灿烂的日光了,甚至还觉得行走在阳光下,有种暖暖得很舒服的感觉。

黑洛弥悄悄看了一眼厄西,对方倒是表情如常,完全是正常出来办事的样子。因为时间尚早,两人就先去附近的商业街逛了一圈,后来又在旧货市场流连了许久——黑洛弥倒是第一次知道厄西居然这么喜欢逛这种地方——直到接近午餐饭点,厄西才带着黑洛弥不紧不慢地去了“尼娜妈妈的店”。

隐藏在深巷中的小饭馆,今日依旧生意兴隆。

厄西他们进入餐馆的时候,和上次一样,立刻引来不少人的注目。或许长相出众的人总会令人难忘,这次来接待他们的老婆婆一眼就认出了两人。

“欢迎两位再度光临。”她笑眯眯地向两人打招呼,“这次想吃点什么?”

厄西还没开口,黑洛弥已经流畅地报出了菜名。

“给他来一份雪莱糕,一份生蚝,还有一杯血莉酒。”然后又指指自己。

“我要一份黏牡糊,外加一杯冰葡。”

“好的。”老婆婆微笑着做好记录,离开前忍不住又打量了黑洛弥几眼。

“你比上次好像开朗了很多呢,孩子。”

黑洛弥眨眨眼,黑亮的眼眸中带着点点笑意:“是么?大概是有一点吧。”

老婆婆去后厨了,厄西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黑洛弥:“你记忆力不错啊。”

黑洛弥当然知道对方是指什么,笑得毫不谦虚:“厄哥哥你喜欢的东西,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哦?那你说说,我还喜欢什么?”

黑洛弥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终于渐渐收敛起来。

“你还喜欢,在别人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时候,狠狠打击一下他……”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垂下头,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好吧,我闭嘴。”

厄西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发现刚才尼娜婆婆的确没说错,这小子好像是比以前开朗一些了。

——似乎也比过去……稍微可爱一点了?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午餐时分,店内人来人往,比厄西他们刚来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黑洛弥吃完最后一口黏牡糊,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他正打算问厄西是不是要走了,对方却挥挥手,示意他坐着不要动。

“先不急着走,再吃点吧。”

说罢厄西又点了一份黏牡糊,自己却什么都没要。

黑洛弥奇怪地看了厄西一眼,却也没拒绝。等黏牡糊上来后,黑洛弥就小口小口地慢慢吃着,一开始他还和厄西偶尔说几句话,但发觉对方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后,黑洛弥就也不出声了。

气氛显而易见慢慢变得古怪,不过两人谁都没有点破。等这盘黏牡糊吃完后,厄西点点头。

“我们走吧。”

厄西结了帐,走出饭馆后,他带着黑洛弥穿过小巷,一直走回人流量极大的主街道,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少年。

“我一会儿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学院吧。”

黑洛弥点点头,脸上终于又恢复了笑容,他向厄西摆摆手。

“那我先回去喽,厄哥哥再见。”

厄西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少年挥挥手。他一直看着黑洛弥朝着学院的方向离开,身影融入街头热闹的人群中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身离开。

不过厄西并没有顺着大道走,而是又折回了刚才走过的那条曲曲折折的小巷。

他在巷子中一直走了很远,直到确定已经远离了喧嚣的大道,才停下脚步。

“出来吧。”厄西皱着眉,缓缓转过身,语气冰冷,“……早就发现你们了。”

厄西不知道的是,当他说出那句话时,相似的一幕也发生在了几条街之隔的另一边——

黑洛弥并没有如厄西所愿的,顺着热闹的大路直接回到学院。实际上,当他确定自己的身影彻底消失于厄西的视野中后,就一个闪身也折进了街边的小巷。

少年顺着那条偏僻陌生的小巷一直走了很久,他的脚步声极轻,远远看去就似黑暗中无声游荡的鬼魅。黑洛弥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滚出来吧,你们这群讨厌的老鼠。”黑洛弥盯着对面一处昏暗的角落,面无表情道。

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对方便不再遮掩。顷刻间,自巷子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数人。他们无一不披着黑色的斗篷,面容深深隐藏在帽兜里,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你们跟着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黑发少年眯了眯眼,嗜血的红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

选修课的选课,对霍斯达堡学院的学生和老师来说都算是件大事,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毕竟这次我可是忍辱负重,好不容易才混进了这个学院,不趁机学点东西岂不是亏了!所以每次选课前我都会仔细看一遍开课信息,从中慎重选择自己最想掌握的课程。

——毕竟都在同一个人手上栽了那么多次,每次轮回中不放过任何提升自己的机会,这已经快成为我的一种“求生本能”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表现得太过重视,又或者是宿舍另外两个家伙对我的眼光特别信任,每次我选什么课,黑洛弥和塞希尔就选什么课。

这倒也没什么,不过让我很奇怪的,每次都是我选完课后,这两人才来问我上什么课,但通常我看上的课都抢手无比,等他俩来问的时候,那门课基本都已经满员了。

可就算这样,在三天的选课期结束前,黑洛弥和塞希尔也总能成功选上那些课,让我不得不暗暗惊叹这两人运气还真是好。

后来有一个学期,我凌晨抢课的时候慢了几分钟,结果看上的几门课瞬间就被挤爆,盯了大半宿也没见个退课的,气得我后半夜根本就没睡着觉。

第二天塞希尔兴致勃勃又来问我选了什么课,一进我卧室就吓了一跳,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才说。

“你昨晚没睡觉啊?这黑眼圈重的……”

我没好气地把昨晚的抢课情况说了,塞希尔听完眨眨眼,“噗嗤”一声笑起来。

“就这个事啊?你早说嘛!有黑洛弥在你怕什么。”说罢扭头冲黑洛弥的房间喊了一嗓子。

“老大!厄没选上课,都快给气哭了,你赶紧来帮个忙!”

谁特么的给气哭了啊?!不添油加醋会死吗你!!

黑洛弥很快就过来了,他听完情况,又问清楚我要选的课,掏出晶卡在一旁捣鼓了一会儿,然后示意我把晶卡的选课投影打开。

“我刚把那几门都选上了,现在就再把它们退掉,你看准了,我一退你就选。”

我有点懵。

这家伙说什么梦话呢?我盯了大半夜都没见个退课的,你看了几眼就嗖嗖全选上了??逗谁呢!

结果我探头朝他晶卡上一看,顿时沉默了。

我勒个去,这家伙还真是都选上了?!!

于是在黑洛弥和塞希尔无比熟练(?)地指导下,我挨个把黑洛弥退掉的课重新选了一遍,这次全都选上了;之后黑洛弥又盯了一会儿,刷刷刷又捡漏把那几门重新选了一遍,然后又重退了一遍,让塞希尔也全都选上了;最后的最后,黑洛弥自己第三次又捡漏重选了一遍,至此,我们三个人把火爆抢手的那几门课全都选上了。

我:“……”

“老大手速特别快,每次捡漏都又准又快。”塞希尔兴高采烈道,“有他在你就不用愁有选不上的课。”

我想吐血。

问题不是手速吧?!而是为什么他一操作就会出现退课的人,我盯了一晚上就毛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生赢家……??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一)

第55章:邂逅

黑洛弥目光冰冷的看着这些黑衣人,他们慢慢聚拢过来,大有将少年包围在内的趋势。

不过黑洛弥并没有退避,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动向。

确保已经封堵了所有的出口,对方再无逃走的可能后,其中有一人上前迈出一步,沉声道。

“我们的主人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黑洛弥觉得有点可笑,他好整以暇地盘起手,似笑非笑道。

“你们的主人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那人说,“乖乖跟我们走,就能少吃点苦头,否则……”

一股无形的杀气自这些黑衣人身上散逸出来,从他们默契的配合来看,明显是训练有素的组织。

黑洛弥微微闭上眼睛,并没有感觉到魔法元素的躁动,亦没有他最讨厌的神圣气息,说明这些人并不是魔法师或神术师,而看他们身上也并没有佩戴骑士剑,想必也不是神圣骑士。

……难道,他们并不属于人族?

黑洛弥微微皱眉,只是片刻的停顿,对方已不耐烦起来,向自己的同伴示意。

“带他走!”

立刻又跃出两人,气势汹汹地冲向黑洛弥。

然而,就在两人伸手要抓到这名黑发少年时,宛如被按了暂停键一般,两人的动作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为首的黑衣人一愣,厉声道。

“怎么了?还不快动手!”

没有回音。

那两人仿佛完全静止了一般,没有丝毫声息。黑衣人大惊,转头想再招呼其他同伴上前协助,却不料一转头,发现所有人都僵直地站在原地,一个个如木桩般,任黑衣人怎么呼唤都没有丝毫反应。

“呵呵,刚才那句话,该我说才对——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你就能少吃点苦头,否则……”

少年清冷的声音在逼仄阴暗的小巷中回荡,黑衣人回过头,震惊地看到方才扑向少年的两名同伴,此时已经垂手退到了两边,同时向少年恭谨地低下头去,宛如敬畏着主人的忠诚奴仆。

“你……”

一股瘆人的寒意从心底冒起,黑衣人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感觉右臂一疼,竟是不知被什么东西割破了衣服,露出里面异常苍白的肌肤。

“哦?”心中本就有了猜测,再看到这一幕,黑洛弥微微挑眉,语气已是笃定,“你是魔族?”

“哼,装神弄鬼,你以为我就会怕吗?!”

黑衣人突然大吼一声,原本削瘦的身体突然开始暴涨,遒劲有力的肌肉很快撑破了外面的黑衣,身高也比之前窜高了数倍,以至于黑洛弥不得不向后仰着头,才能看到对方暴露在外的魔族面容。

“力量系的天赋技能?”面对高大宛如巨人的对手,少年面不改色,甚至还轻蔑地笑了笑。

“见过最好的之后,你这种平庸的技能完全不够看啊。”

解放了技能的魔族大吼一声,扬起粗壮的手臂就朝着黑洛弥砸来,而后者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怎么不躲?

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想到上面交代的任务是抓活口,他连忙改砸为抓——那只约有磨盘般大小的手掌,足以让他将这名身形修长的少年牢牢抓在掌中。

然后就在距离少年约有一臂的位置,那人的手突兀地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住,而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无论怎么用力,却都无法再更近一步,如果拼劲力气去强迫自己,立刻就感到浑身上下传来被割裂般的锥心痛楚。

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亮光,男人艰难地侧头去看,随即睁大了眼睛。

——是丝线。

不知何时,这条巷子中到处都布满了透明的丝线,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在他和同伴的身体上,捆缚约束着他们手脚,让他们动弹不得。而丝线的另一头,全部缠绕在少年修长的双手上,只要对方轻轻勾动手指,他们就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动作,宛如一个个被玩弄于股掌的傀儡,已丧失了任何自主行动的可能。

四肢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男人抵抗不住,发出凄厉悲惨的嘶吼,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很快重新变回了普通魔族的样子。当他瘫软在地上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就像一只精疲力竭的丧家狗,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目露惊恐地看着黑发少年慢慢朝他走来。

这个人……真的只是如资料中所说,是魔法学院内一名普通的人族学生吗?

“魔族的人会找上我,还真是稀奇。”黑洛弥自言自语着。

他轻轻眨动眉睫,黑色的瞳眸慢慢被赤红的血色所浸染,宛如恶魔的血瞳。少年轻轻勾动手中的傀儡丝,躺在地上的男人立刻被迫抬起头,那双睁大的眼睛中,充溢着震惊和恐惧。

“说吧,你的主人是谁。”黑洛弥微笑着,明明是满含笑意的眼睛,却让人在对视的刹那浑身战栗,如坠冰窟。

“……我倒要听听,魔族里谁有那个胆子,敢来设计我?”

厄西打量着从巷子外朝他走来的那几个人。

他之前在餐馆里就发现这几个人在刻意盯着自己了,因为没有感到杀气,才好脾气地忍到现在。而刻意支开黑洛弥,也是因为不清楚这批人的来意,怕万一起了冲突波及到少年,所以才让他自己先返回学院。

走出来的一共三人,看打扮都是城里的普通人,他们大概也是看出厄西面色不善,还没走近就连忙躬身行礼,其中最年长的那位更是满脸歉意。

“厄先生,我们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刚才怕认错人,才一直远远观望,没敢上前打扰。”

厄西微微蹙眉。

“你们找我有事?”

“是的,厄先生。”那位年长者连忙从身上掏出一张金色晶卡,双手呈上,“我们是道尔商会的人,我家主人听闻了厄先生一些事迹,觉得双方或许有合作的可能,所以派我们来邀请厄先生,请您到商会中坐坐。”

厄西扬手一挥,那张晶卡便被一缕清风裹挟着飞到了他手里。略一查看,果然是霍斯达堡中颇具盛名的大商会之一——道尔商会的标识,而眼前这个人在商会中的身份还不算低,是打理商会的三位大管家之一。

“如果是想问奎地种的事,那就算了。”厄西淡淡道,“我并没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或特殊的培育方法。”

管家脸上果然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失望,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一脸诚恳道。

“厄先生您太低估自己了,奎地种那件事的确是您引起我们兴趣的很大原因,不过除了这个,我相信在其他方面,我们也有很大合作的空间,所以衷心希望您能和我家主人谈谈,相信双方都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厄西冷冷一笑。

“想找我合作,却派人来盯梢我,有你们这种待客之道吗?”

他突然一甩手,将那张金色晶卡狠狠甩回那人手中。其实这张卡里,除了镌刻有商会的官方标识以及一些简单资料介绍,还有不少钱币,应该算是对方预付的合作订金。

不过这种什么事都还没开始商议,就殷勤献上好意的行为,厄西是完全看不惯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确是想要找商会合作,为此前几天还一直出入于学院的交易楼。瞌睡了立马就有人送枕头,虽然是能省掉自己很多麻烦,不过这好事来得也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他不得不起疑。

而稍微联想一下道尔商会背后屹立的那几个家族,到底是谁暗中推动,他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

——真是多管闲事。

“留着你们的钱,找别人去吧。”厄西冷哼一声,“还有,告诉你家主人,以及他的那位朋友——我的事情,别来多管。”

说罢也不管那几人是什么脸色,扭头就走。

道尔商会。顶楼的某个华丽房间中。

“一群没用的饭桶!谁让你们去跟踪他了?!请个人都不会请吗?!”

房间外传来一连串愤怒的咆哮,坐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一时无言。

“看来办砸了。”半晌,其中一人开口道。他身材修长,皮肤白净,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衣着也颇为华贵,显然是贵族出身。

“辛,真是抱歉。”他满含歉意地看向身边的发小,“好像还惹得那位很不高兴。”

坐在房间里的另一人正是辛,他轻轻摇了摇,表情很平静。

“没事。”他微微一顿,“既然他不愿意,那也没办法。”

“唉,真是很可惜。”贵族少年幽幽叹了口气,“就算你不说,我们原本也的确是想和他合作的。”

“或许就是因为我说了,他才更不愿意来的吧。”金发少年的目光望向窗外,今天的阳光真的非常和煦温暖,可这份温暖,并未照进少年的心底,反而让他觉得内心越发的寂寥和清冷。

这次的帮助,如果换成另一个人给予,那个人是不是还会如此厌恶地一口回绝呢?

……

也许,这次自己的确是太多事,也太心急了吧。

厄西一个人穿行在巷子中。

刚才的事情搞得他真是很窝火,放在过去自己脾气还很糟糕的时候,他搞不好立刻就会找那人一拳揍过去了。

或许因为实在太不爽,他甚至都走错了路,绕了一大圈才勉强找到通往外面大道的路,中途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听到另一条小巷中有点嘈杂,传来女人的哭泣声和一些男子的哄笑声。

厄西下意识停住脚步,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与其说那边是个小巷,不如说是个有点长的死胡同,一群穿得流里流气的青年人把一个年轻的姑娘堵在胡同里,那个姑娘看着二十岁出头,长得十分漂亮,而且一看就是很温柔很好脾气的乖乖女,此刻被这群陌生人围在中间,吓得脸色发白,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小美女,别害怕啊,我们也不是坏人,就是想找你一起出去玩玩嘛。”

“就是就是,后街刚开了一家酒馆,去那边陪我们喝几杯怎么样?”

“呦?这都不乐意啊?那要不……直接在这里玩玩也行啊,哈哈哈!……”

厄西皱了皱眉,喊了一句。

“都干什么呢?!没见人家不乐意吗?”

所有人立刻都转过头。

因为巷子的光线很暗,他们并没看清厄西脸上的凶相,只觉得此人竟俊美非常,美貌度丝毫不逊于自己见过任何一位美人,用“惊艳”来形容都不为过,一时都有点看呆了。

“她不乐意的话,你乐不乐意啊?美人你陪我们玩玩也行,嘿嘿……”其中一个鬼迷心窍,直接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哈,居然还调戏到本王头上来了?

厄西怒极反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大力已将他们托起,然后重重砸向旁边的墙壁。

“啊啊啊!!!”

所有人被狠狠抡上墙后,都发出凄惨的哀嚎,然后就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

那名原本吓得啜泣不止的漂亮姑娘,一时间都看呆了。

“还不快过来?”厄西冲她低喊一声。

对方这才回过神,连忙绕过这些七扭八歪躺了一地的小流氓,跌跌撞撞地跑到厄西身边。

“先生,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姑娘连连鞠躬,原本忍住的泪水一下又涌了出来——刚才其实也有路人经过,但全被这些人吓跑了,厄西是唯一一个伸出援手并成功把她救出来的人。此刻的泪水,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感动与感激。

“已经没事了,你就别哭了。”厄西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声音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快回去吧。”

女子不停地深深鞠躬道谢,直到厄西又催促了一下,她才擦擦脸上的泪,转身离开。

这里其实已经离外面热闹的大道不远,不过这个姑娘的确长得很漂亮,厄西有点担心她中途又被人堵住,就远远跟着,直到看对方顺利返回了闹市区,才放心地离开。

这段英雄救美的小插曲,厄西很快就忘到了脑后。他这次进城,一方面是为了完成和黑洛弥的约定,另一方面也的确是有事要办。

厄西先是去商业街转了一圈,后来又转道去了城里几个人流量较大的集市。在逛到最后一个集市时,他正低头查看那些摆在摊上的商品,身边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轻叫,随即传来有点熟悉的女子声音。

“诶?恩人?真的是你!”

******

黑洛弥觉得,有时候他真是看不懂厄。

他知道厄在某些方面很独立,尤其讨厌欠下别人的人情,可黑洛弥真没想到,自己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竟会让对方发了那么大的火,甚至连续好几天都没和他说一句话。

事情起因很简单,就是黑洛弥和厄去城里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黑洛弥以前的好友。对方是霍斯达堡数一数二的大商会——道尔商会家的小少爷,黑洛弥和这位发小好友寒暄了几句,快分开时,对方突然对厄笑了笑,说。

“你真得感谢你有黑洛弥这么好的朋友,上次你要买的那块紫晶石本来都被人预定走了,都是黑洛弥专程拜托了我父亲,最后那块紫晶石才让给你的。”

黑洛弥知道自己的这位好友其实没什么恶意,甚至算是在帮自己说好话,不过他还是心里一咯噔,转头一看,果然厄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是这样吗?”那个人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让人看着莫名心惊。

黑洛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对方立刻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等黑洛弥道别了发小,再想要追上去时,早已见不到人了。

那次出行真的非常不欢而散,后来回了学院,黑洛弥几次去找厄解释这件事,对方听倒是听了,就是不开口说话。那块紫晶石也很快被厄退回去了,甚至之后再没见他去过道尔商会,似乎是彻彻底底被这件事恶心到了。

后来还是塞希尔当中间人,去厄跟前磨叽了半天,才转头给黑洛弥传话。

“他好像是不太想欠你人情吧。”塞希尔耸耸肩,“他似乎特别反感别人暗中帮他,尤其是你。”

黑洛弥怔忡了许久,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他感觉得出,厄是个心防很重的人,但他也没想到对方会对自己防备成这样。

大家难道不是朋友吗?相互帮忙不是很正常的吗?

哪怕退一步讲,就算那个人没把他当朋友,也不用分得如此清楚吧?简直像是想彻底和他跨清界限,互不相欠……仇人之间也不过如此吧?

那大概是黑洛弥有史以来,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做挫败感。

也正是从那时起,他才意识到: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欣然接受自己施予的善意。就如同,他向神明乞求的每个愿望都能得到实现,唯独关于这个人,自己那个隐秘的愿望,却迟迟没有得到兑现。

厄是一个例外。

一个他看不透,也读不懂的例外。

到底该怎么做呢?黑洛弥不止一次地想。

到底该怎么做……我才能真正打开你的心防,真正走到你的心里呢?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四)

第56章:故人

厄西转过头,对上那双惊喜的盈盈秋眸,也不由得一愣。

“是你?”

眼前的漂亮姑娘正是刚才他在巷子里救下的那位,不过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金色的长发编成两根长辫,熨帖地垂在肩头,粉色的长裙衬得肌肤如雪,气质也比之前显得更加端庄娴雅。她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男子,从衣着打扮来看,身份倒是不如这位女子,而更像下人一些。

“约翰叔叔,这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今天帮我脱困的那位恩人。”姑娘开心地扯着中年男子的手,热情地把厄西介绍给他。

“啊先生,刚才忘了和您自我介绍,我叫莉莉娅,这位是我家的管家约翰叔叔。”

“原来是恩人先生您,”管家立刻肃然起敬,向厄西深深鞠躬,声音中满含感激,“真的非常感谢您救了我家小姐。”

厄西的目光在这位管家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隐约觉得这名男子有点眼熟,大概是以前轮回中曾经见过,没想到现在又能遇到,也算是很有缘分了。

“恩人,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比起在小巷中的慌乱和胆怯,现在的莉莉娅明显开朗了一些,她眸光明亮,说话时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叫我厄吧。”厄西淡淡点了点头。

“厄先生,您是来这里买东西的吗?”莉莉娅问。

“唔,随便看看。”

“厄先生,您要是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们店里坐坐?”管家问,“我家主人一定也非常想好好谢谢您。”

厄西微微一愣:店里?

“我家在这条街上有开一个小店铺。”莉莉娅有点腼腆的笑着,指了指街对面,“很近的,就在拐角那边。”

顺着少女指示的方向,厄西看了一眼,不由得有点无语——虽然那家店面的装潢比不上商业街中大商会的富丽堂皇,可在这片平民集市中,也算是非常显赫了,而且就那个占地面积……也绝对和“小”不搭边。

看来这位莉莉娅小姐,至少也是富商小姐的出身了。

不过更让厄西感到意外的,是他随莉莉娅他们进入店铺之后。

和集市上其他店铺会出售各种各样不同门类的商品不同,这间店铺里满满陈列的只有一种商品——通讯卷轴。

不同材质的,不同大小的,不同持续时间的,不同制作工艺的,简直是把通讯卷轴这款不起眼的平民商品做到了极致——只要有你想到的,在这里就没有找不到的。

这种风格的店铺,厄西在以往轮回中只见过一例,联想到那位有点面熟的管家先生,一个答案已在心中呼之欲出。

是那个人?

这次他定居的地方,是在这座城市里?

“听说救了我宝贝女儿的恩人来了?哈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多多见谅!”

管家早先一步去进行通报了,厄西和莉莉娅坐在贵宾室里,未见其人,却已先听到主人豪爽的笑声,待对方迈步走进这间贵宾室,厄西先前的所有猜测便都尘埃落定。

果然……是这个人。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厄西站起身,一直微微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看来自己想找的合作对象,已经可以定下人选了呢。

厄西当天返回学院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

因为是休息日,学院里比平时都要热闹一些,相对而言,宿舍楼里就显得有点冷清了。厄西推开2027宿舍的门时,屋里只有塞希尔一个人,他仰靠在客厅的躺椅上,双目微闭,似乎是睡着了。

塞希尔面前的桌子上,学生晶卡还在投影着浅蓝色的画面,厄西走过来瞄了一眼,看到停留的页面还在自己的那六门课上,不过很可惜,这家伙目前都没能选上,也不知道是因为一直没人退课,还是因为退了他没抢上。

塞希尔本来就是打个盹,所以睡得很轻,迷迷糊糊感觉到身边有人,立刻就醒了。

“啊,你回来啦?”他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和厄西打招呼。

厄西看了一眼黑洛弥的房间,里面仍维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黑洛弥呢?”

“诶?”塞希尔打了个哈欠,惊讶地看着厄西,“你俩不是一起出门的吗?你回来了,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过?”厄西一愣。

塞希尔摇摇头:“我一整天都在宿舍,没看到他。”

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厄西皱紧了眉。

他和黑洛弥分开的时候才是中午,而现在已经都快晚上了,对方却还没回来?难道他没回学院?还是中途……出了什么事?

厄西沉思片刻,突然扭头就走。他把刚脱下的外套重新又披在身上,正准备去推宿舍的门,没承想竟有人先一步从外面拉开了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厄哥哥?”

黑洛弥一进门差点撞到厄西,见青年一副急匆匆要出门的样子,不由得一愣。

“你要去哪儿?”

见人回来了,厄西暗暗松了口气,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紧绷着的。

“你跑哪儿去了?”他瞪着黑洛弥。

“哦,我回来的时候感觉时间还早,就又在市区逛了逛。一不小心就这么晚了。”黑洛弥的目光在厄西脸上徘徊了几圈,突然笑了笑,“啊,难道是我一直没回来,厄哥哥你担心了?”

厄西瞪向黑洛弥的眼神更凶狠了。

“是我错了,”黑洛弥连忙双手合十,虽然做出一副道歉的样子,但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下次一定早回,厄哥哥你别生气嘛。”

厄西没说话,盯着黑洛弥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然后就凝住不动了。

黑洛弥今天穿的衣服是深色,虽然乍一看没什么异样,不过厄西的眼睛何等敏锐,一眼就看到在少年的衣角上,染着几点血迹。

大概是看出厄西眼神有点不对劲,黑洛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嗯?怎么了吗?”

厄西指指他的衣角:“你这儿怎么搞的?”

黑洛弥似乎完全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直到撩起衣角仔细看了看,才“啊”了一声。

“好奇怪,什么时候沾上的?”

少年似乎真的很惊讶的样子,厄西觉得,如果这家伙是故意装傻,那他的演技也实在太好了点。

“啊,我想起来了,今天回来的路上,我逗一只小猫玩,结果被它挠了一爪子。”黑洛弥有点可怜兮兮地把袖子撩起来给厄西看,少年手腕上果然有几道抓痕,其中一道被抓破了皮,都渗出了血,“估计是那个时候沾上的吧。”

厄西顿觉得有点无语,他在储物戒指里翻找了一下,扔给黑洛弥一管白色的药膏。

“你赶紧去处理一下。”

“诶?就这点抓痕,不用……”

“少废话。”厄西不耐烦道,“就算是小伤,不处理也会很麻烦,谁知道那猫爪子抓过什么东西?这可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魔法圣城,不是普通的人族城市,懂吗?”

厄西的语气很严厉,黑洛弥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这样严肃,怔忡了半晌,才愣愣地轻轻点了点头。

“哦,我知道了。”

厄西也是点到为止,见对方听进去了,就脱了外套,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他今天出去一趟收获很大,尤其是在确定了合作对象后,需要做的事就更多了——毕竟,他身上还背负着几百万教师点数的系统任务,厄西估算过,选修课的授课可以给自己带来约一百万左右的教师点数收入,而还剩下七百多万的点数,就要另想办法创收了。

厄西关门进了自己房间,黑洛弥仍站在原地。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似乎是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才迈开脚步,一声不吭地走回自己卧室。

少年关上门,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到桌前,摊开手掌端详着那管白色的药膏。

这支药膏盛在透明的玻璃管中,颜色素白,看起来很普通,拧开管口,能嗅到一种十分好闻的香气,大概里面还添加了安神的东西,嗅着药膏散逸出的清新香气,心情都不由得舒缓下来。

黑洛弥静静看着手中的药膏,始终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他以前从没有用过这种伤药。

——不,应该是说……黑洛弥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伤药。

因为,他拥有着一个与自己坎坷命运并不相符的能力,宛如一个讽刺的礼物——

惊人的痊愈力。

无论黑洛弥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只要睡一觉,第二天那些伤口大多都能自动痊愈。正因有着这种不可思议的体质,他才能无数次在绝境中撑到最后,毕竟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算再痛苦再艰难,他也依旧能挣扎着活下去。

伤药?治疗?

不需要的。

可盯着盯着,鬼使神差地,黑洛弥还是用手指从玻璃管中抠出一点药膏,涂抹在自己手腕的抓痕上。

伤口处并没有传来任何刺痛的感觉,只是有点微凉,白色的药膏在手指缓慢地揉搓下,一点点渗进白皙的肌肤里,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片清爽的沁凉。

他的身体并不需要这种东西来治愈。

但奇异地,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感到了一种治愈般的温暖。

他知道,那个人虽然看起来脾气非常不好,不过实际还是很在乎周围的人的。自己在他眼中,或许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但他在自己的生命里,却独此一人。

就如这次的关心,换成别人,或许只是有些许感动,而在自己这边,那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就仿佛一道甘甜的清泉流进心底干涸苦涩的土壤,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缓慢地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嫩绿的细茎在温柔的风中轻轻摇曳,细小的花瓣轻轻拨动心房,带来一阵酥软的悸动。

黑洛弥猛地用手握紧了手中的药膏,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

——够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越来越难以放手了。

没有体会和拥有过的东西,如果一直不曾体会和拥有,那也就仅仅只存在于幻想,随随便便地想一想,也就过去了;

可倘若体会和拥有过,就如沾染上了戒不掉的毒药,魂牵梦萦,痴迷沉醉,让人永远都不会再忘记那种感觉,一旦失去,那种痛苦宛如亲手撕扯下心口的血肉,求之不得的绝望,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

但或许……已经晚了。

就算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奇怪,却也已经停不下来了。就像今天在拷问折磨那名鬼祟的跟踪者时,在得知对方找上自己的最终目的,竟是为了寻找到厄西的下落,比起被人设计的愤怒,他心中最先感应到的情绪,竟是一丝后怕。

他没有办法去想象,如果厄西真的被找到,后果会是怎样。

那个人会离开吗?会被他的同族说服离开这里吗?又或者,他会为躲避那些人又隐姓埋名地跑去别的地方,让任何人都再找不到他?

——不要。

他不要这样,他甚至连想象都不敢想象。

直到这一刻,黑洛弥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每天都能看到他,习惯看到他嚣张恣意的样子,习惯被他像小孩子一样责备叮咛,习惯他就这样醒目而耀眼的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毕竟,这是他颠沛流离的人生中,第一个被他所承认,并深深印刻进心底的人。

所以,他不想放手。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落,晚霞热烈如火,在天边静静地燃烧。

黑洛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照一点点黯然下去,那片热烈的色彩宛如喷薄而出的鲜血,一瞬间的绚烂后,随即被昏暗的暮色彻底吞没,徒留一片阴森的苍凉。

窗外的夜色很快弥漫进屋里,那个人坐在越来越深沉的夜色中,突然轻轻地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既然不想放手,那就不要放手。反正自己本就一无所有,无论要再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不会让那些人得逞,更不会让那个人有机会再离开。

——永远,都不会。

******

我曾有过一段十分萎靡和颓废的日子。

曾经执着和不顾一切也想实现的心愿,突然被宣告是虚妄,甚至连心底也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道永远都无法突破的壁障,这种突然失去目标的迷茫和空虚感,让我很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一连几个轮回,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去做,也不知道什么还能去做,我不想见人,却又不愿独处,后来就伪装成普通魔族,每天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平凡而普通的魔族。身为上位者,目光总是望得很高很远,觉得自己屹立云端,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觉得自己和这些庸庸碌碌的俗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但直到我灰头土脸地坐在街边,才发现自己和他们其实并无不同,甚至那些人过得还比我开心,还幸福,而且……他们还拥有着让我羡慕和嫉妒的二十年后的未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注意到那个名叫威尼的商人的。

他是个人族,中年左右的年纪,长得结实魁梧,笑起来声音洪亮而爽朗。很多商人为了倒卖货物,经常来往于人族和魔族,所以在魔族城市见到人族商人并没什么稀奇;他真正吸引到我的,是他贩售的商品。

他永远只卖一种商品,大多都是些很常见的小玩意,却都会做到极致。而我稍微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些同类却不同样式的商品,大多是出自他的手。

他经常一边开着店,一边低头捣鼓着手里的新品,有些人拿了东西没付钱他都不知道。

明明是个商人,赚钱却这么不上心,我心想:这莫不是个傻子吧?

后来在下一个轮回中,我又见到了他。

这次是在不同的城市,他贩售的东西也换了一样,不过他以及充满激情,对推出新品的热忱一如往日。他似乎是会一点魔法,不过水平很有限,一次我看他研究得费劲,就用魔法顺手帮了他一把。

魔族居然会使用魔法,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但也不知道他是没这方面常识,还是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身份,他完全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奇,只是高兴地连连向我道谢,并在以后再看到我时,用洪亮的嗓门大声向我打招呼,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也完全不觉得请教晚辈有什么不好意思,总是虚心地向我请教,并每次在得到解答时,表现得特别兴高采烈,笑得像个单纯的孩子。

我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商人,而更应该去炼金术协会当名钻研学者。

不过当我提出这个疑问时,他笑了笑,然后特别认真地说。

“不行啊,我还要赚钱养家呢。”

“你是缺钱吗?我可以资助你。”我说,“我有很多钱,多到你下半辈子都花不完。”

换成别的商人,恐怕都惊喜得要跳起来了,他只是“哦”了一声,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眼。

“怪不得看你总是郁郁寡欢,看来你的确是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我一脸莫名。

“研究东西是我的乐趣,赚钱也是我的乐趣,但我两边都要兼顾,并努力维持两边的平衡,这才是我最大的乐趣所在。”他笑着说,“如果两边的心愿都得到完全的满足,那就不存在什么努力的乐趣了,人生就会变得很无聊。”

“可我也有无法得到满足的心愿。”我说,“我却依然觉得人生很无聊。”

“那你为什么不去尝试努力完成那个心愿呢?”

我闷闷道:“我试过了,而且试过很多次,可惜还是失败了。”

“失败是因为你个人的原因吗?”

我摇摇头:“不,是……不可抗力。”

威尼想了想,然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那就再换一个心愿好了。人在一生中,不可能只有一个心愿的,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事情你没了解和尝试过,不去亲自试一试做一做的话,你怎么会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很想达成的心愿呢?”

我愕然地看着他,感觉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道阴云,似乎缓缓消散了一些。

“我……该去试试别的事情吗?”我喃喃道。

“当然了。”威尼爽朗地笑起来,“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你的世界就只有那条死路那么窄;但当你移开目光,就会发现自己的视野其实可以很大……像这个世界一样大。”

宛如一道曙光突然照亮心扉,我突然发现,我好像重新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虽然看不到尽头的轮回,让我时常感到绝望,可这也代表我拥有永远用不完的时间,我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我可以用这双眼睛,看更多从未有人看过的世界;我可以用这双腿,走更多从未有人走过的路。世界这么大,时间这么长,我总会再度找到新的心愿,并一如百次轮回之前,充满热忱地去努力,去成长。

——这就是,我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全新的意义。

——第105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57章:爱慕

为期三天的选修课选课,终于结束了。

厄西开的六门课,其中三门中年级生课,三门初年级生课,每门课招生数目上限二百人,全部都被选完。

塞希尔蹲了两天都没抢到厄西的课,后来还是辛出手帮忙,才让他顺利把那三门课都选上。对此周围宿舍的人都啧啧称奇,厄西听说后只想翻白眼。

……主角光环,无论在哪个轮回中,都真是个很好用的东西啊!

选课正式结束后,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开始忙碌起来。

塞希尔他们除了要上必修课,现在又多了选修课,每天待在宿舍的时间就越来越少,经常一整天都会穿梭在各个教室中;厄西的情况也是如此,不过他除了授课,更多时间是花费在校外——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城里的“威尼商人”商铺里,去找威尼商议合作的事——同时也是为他赚取教师点数进行尝试和铺路。

会想到和城里的商人合作,其实也是厄西从奎地种那件事得到的灵感。

因为当时找他打探奎地种来源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他又一概回绝,以至于有些求源心切的小商会,就提出用“分成”的办法来共享资源,即厄西提供货源信息,他们则去负责贩售,最后的利润就二八或三七分成等。

厄西当然不可能透露奎地种来源的真实信息,但他对这种分成方法倒是很感兴趣,毕竟这比一锤子买卖来说,可是划算太多了。

虽然奎地种不能作为交易筹码,可厄西经历了二百多次轮回,知识底蕴和见识广度可谓无人能及,再研究出个新奇玩意,吊打目前市场上的低端货,那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找一家靠谱的合作商会就很重要了。太大的商会财大气粗,未必会同意采用“分成”的办法来合作;太小的商会又销售渠道有限,就算采用“分成”结算,可总利润有限的话,最终的收益也不会太可观。

当然,抛开这些因素不谈,最大的问题还是“诚信”。厄西以往从不缺钱,几乎没有和商人打过交道,而且魔族在人心算计上的确不如人族圆滑世故,商人又是人族中最精明狡猾的一群人,虽然厄西有信心用武力震慑得对方不敢有二心,不过他也见过太多阴奉阳违的例子,所以还是希望能找到一家真正信得过的商会,毕竟自己需要的教师点数数额巨大,不可能只是单一商品的短期合作,还要为长远考虑。

而在这种时候,遇到商人威尼就让厄西很惊喜了。而对方也如厄西所想,他对商品的热情远胜于逐利的热忱,两人很快就达成一致,决定合作。

威尼店铺中目前主营的东西是通讯卷轴,于是厄西就把改进通讯卷轴作为目前研究的主要方向。期间有很多细节需要探讨,他就会经常去威尼店里。

如此来往几次,威尼一家对厄西都算十分熟悉了。每当厄西出现在店里,连店铺的伙计都会很热情地与他打招呼,有时候在城里停留的时间太晚,威尼他们也会很热心地邀请厄西留宿在客房,不过都被厄西婉拒了。

可能是有“恩人”这层身份的原因,厄西发现莉莉娅对自己的每次到来,都表现得非常开心。一开始厄西并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时间一长,他就觉得有些微妙起来。

比如自己离开店铺的时候,若天色尚早,这位富商小姐总会也“恰好”有事要外出,和他单独同行一段路;若是偶尔中午留在店里用餐,坐位置的时候,大家也都会有意无意让他和莉莉娅坐在一起;偶尔两人的视线对上了,对方总会红着脸立刻移开目光,不过若厄西把目光收回,很快就又能感到对方悄悄投来的视线。

还有一次,厄西直接听到了女佣们的闲聊,说每次厄西离开时,她们的这位小姐都会站在店门口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发呆好久,之后就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直到下次厄西再来时,才会像又活过来一样,脸上重新出现开心的笑容,女佣们纷纷调侃说这绝对就是陷入恋爱的表现了。

厄西:“……”

……这就有点尴尬了。

厄西虽然在以往的轮回中没见过莉莉娅,不过他是听威尼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女儿的,而且从这位父亲的言辞中,也知悉到他女儿后来是有一段十分美满幸福的婚姻的。

虽然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以“主角”为核心在运转,可普通人也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厄西并不希望自己的出现影响了这位姑娘原本的未来,所以当这一天,对方鼓足勇气询问他,要不要一起参加今晚市政广场上举办的烟火庆典时,厄西直截了当地就回绝了。

“我对这个庆典的确有点兴趣,但很抱歉,莉莉娅小姐,我只是不想和你去。”

厄西有意加重了“你”字,这个拒绝可以说是相当无情了。

莉莉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的身子甚至微微晃了两下,完全是用手撑着一旁的桌子,才勉强没有摔倒。

“对、对不起,厄先生。”比起伤心,这位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更多的是手足无措,她连连向厄西鞠躬致歉,“是我唐突了,真的很抱歉,很抱歉……”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尽管听出对方声音中强忍的颤抖和哽咽,厄西也没有心软,只是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因为我并不值得你那样做。”

莉莉娅愣了一下,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着转,不过她强忍着并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甚至还出乎厄西意料的,用一种倔强的表情直视着他。

“厄先生,您拒绝我,我能接受;但您说我是浪费时间,我并不能认可。因为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很好很好,好到无论为您做什么,我觉得都是值得的。”

莉莉娅的外表是偏柔弱的,可她说出这番话时,柔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仿佛在很认真很努力地扞卫着什么,让厄西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你只是被我的外表迷惑了而已。”半晌,厄西轻声道。

“或许一开始,的确如此。”莉莉娅苦笑了一下,“但厄先生您的好,是真正相处后才能感觉到的,外表的吸引只是暂时的,我还是分得清什么是一时的迷恋,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的。”

说到“喜欢”这两个字时,莉莉娅自己都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深藏已久的心意,她后知后觉地有些羞涩,又小心翼翼地去看了厄西一眼。

青年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这让莉莉娅心中失落的同时,又涌起了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厄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厄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

“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以人族的审美来看,莉莉娅绝对能划分到“惊为天人”的美女范畴,尤其在看到对方泪光盈盈地注视着自己,红润的嘴唇吐露着绵软哀愁的句子,换做任何男人,就算不心动,也绝对不可能不心软。

厄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我不会考虑你的。”

就算已有预感,可青年的话还是像在心底狠狠扎进一根刺,莉莉娅呼吸一窒,良久才缓过劲来。

“我……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厄西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恐怕的确是动了真心,正因如此,自己更不可能给她留下任何一丝希望。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还需要原因吗?”厄西毫不留情道。

但这句话实在太过简单直接,直接到莉莉娅本能地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厄先生,”莉莉娅微微睁大眼睛,“您……您是不喜欢女人吗?”

虽然并不普遍,可人族这边同性相恋的例子也不少,厄西愣了一下,忍不住被对方惊讶的表情逗笑了。

“我是没有喜欢过女人,”厄西笑着说,“但也并没有喜欢过男人啊。”

既没有喜欢过女人,也没有喜欢过男人,莉莉娅更惊讶了。

“您的意思……是您至今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厄西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很困惑的语气问莉莉娅。

“你们说的‘喜欢’……到底是指什么呢?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厄西并不是故意装傻,而是他真的……不明白。

人族和魔族毕竟是两个种族,虽然数百年来民间的交流和融合,让两者之间在某些观念和习惯上的差异,正慢慢缩小,可这种趋同里,并不包括两族的婚恋观。

在魔族,大家对待感情是极其粗暴直接的,因为一个魔族可以同时拥有多名伴侣,所以只要是自己看中的人,都会直接大大方方地挑明,如果对方不乐意,立刻换一个目标就是了,毕竟魔族寻找伴侣更多是满足肉体需求,双方简单直接地获得快感才是第一要务,根本没那个时间去铺垫或培养感情。

当然,如果要缔结生死相依的婚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如今的魔族,除非是贵族联姻,民间已经很少有缔结婚契的情况存在。

而人族就不一样了。

厄西犹记得自己当初为了了解人族民俗风情,硬着头皮去看第一本人族恋爱小说的情形。

他当时觉得那两个主人公真是脑子有坑,前期你试探我,我试探你,唧唧歪歪磨磨叽叽,简直不能更烦,换到魔族根本只要一句“我看上你了,今晚要不要来我房间找我”就可以解决一切了好吗!

然后厄西强忍着不耐烦,终于看到俩主人公互表了心迹,成功地彼此牵手,结果结尾来了一句“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结束了……结束了……

厄西顿时把作者揪出来打死的心都有了。

在魔族那边,两个主人公在一起后,如何性福地度过每一天才是描写的重点好吗!为什么人族这边完全不交代??这是什么狗屁结局!!!

之后厄西又强忍着反胃,连看了十多本人族恋爱小说,然后沉痛地发现:原来人族的爱情小说都是这个调调。

在人族,似乎所有人都极其推崇那种纯洁而专一的“爱情”,而爱情开始前的暧昧和朦胧,尤其是“喜欢”这一感情的萌发,一直是人族特别欣赏和极力赞美的一个阶段。

这在普遍多伴侣关系的魔族中是难以理解的。

至少厄西自己是完全体会不来的。

虽然他因为鄙视自己亲生父亲的荒 氵壬,所以至今都没找过伴侣,不过他毕竟还是魔族思维,对感情的认知也比较一根筋。就比如这次莉莉娅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恰好从女佣口里听到确凿的言论,厄西也不会想到对方是对自己怀抱着那种感情的。

——是的,他就是那种,如果你喜欢我却不跟我挑明,我是死都不会看出来你心意的“直男魔”。

厄西的问题让莉莉娅愣了很久,她甚至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可看到青年十分认真的眼神,莉莉娅心底那点疑惑就立刻消散了。她偏着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喜欢……就是一种让人觉得非常温暖,非常幸福,就像嘴里含了一颗话梅,让你觉得酸酸甜甜,却又十分满足的感情。”

厄西一副完全没听懂的表情。

“呃……”莉莉娅试图描述得再具体点,“就是只要你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心跳就不由得会开始加速,和他对视或者说话的时候,有时甚至会觉得呼吸困难,脸也会变得非常红……如果见不到那个人,你会觉得非常难过,度日如年;一个人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往往也全都是那个人的身影,并在想起他时,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但若看到他和别人走在一起时,你又会非常嫉妒,内心备受煎熬,甚至是暗暗埋怨和责怪他,恨不得自己再也不要喜欢他,可下次再见面时,你又会忘了之前的一切怨艾,只想能和他永远在一起。”

厄西:“……”

见青年一直在皱眉,莉莉娅不由得笑了:“厄先生,您现在不理解也没关系,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自然就能明白了。”

厄西沉默着没说话。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女子太过温柔和善解人意,又或许对方是第一个与自己聊起这个话题的人,那个曾经盘亘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一度遗忘此时却又突然重新记起的疑惑,在这一刻,让厄西终于忍不住启口。

“我没有产生过你说的那些心情,”他慢吞吞地说道,一贯清朗的声线,此时有些喑哑,似是带着几分困惑与沉重,“但是……”

“但是,我曾经很想能和某个人,不要彼此反目、相互残杀,而是一起和平地生活在一起……这种,算是喜欢吗?”

莉莉娅愣住了。

“这……”她想了想,为难地蹙起眉,“光听你这样描述,我也判断不出来,能再说得详细一点吗?比如除了你说的那个心愿,你对那个人还产生过别的想法或念头吗?”

厄西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苍凉的自嘲。

“哪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淡淡道,“那时能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就已经是我唯一的念头了。”

莉莉娅想再说点什么,可看到厄西陷入回忆的表情,就安静地没有再出声。

“……没事,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吧,毕竟也没什么意义。”厄西摇摇头,声音又恢复了轻快,他冲莉莉娅挤出一丝笑容,表情无比轻松,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阴郁和惆怅全都未存在过一样。

“反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也是……永远不可能再重来的事了。

******

那是黑洛弥成为圣子好几年后的事了。

那时我和他关系已经非常不错,虽然他去了人族圣殿,我也返回了魔族,不过在他的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下,我用“星辰”开辟了一条空间隧道,他无需启用空间魔法就能轻松地来到我的寝宫。

当然,通过那条隧道,我也可以随时出入他的圣殿,不过因为我对圣殿有很不愉快的回忆,所以我一般从不会过去,都是他单方面跑过来。

其实这个通道刚开启时,我想着大概一个月见一次就了不得了,没想到他直接每个周都来一两次,后来更过分,直接变成了一天来一次。有时候我刚处理完政务回来,就看到他大喇喇坐在我卧室里,一边吃着我的茶点水果一边逗我的魔宠玩,真是见一次吐血一次。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我怒视他,“你还能不能有点身为人族圣子的自觉了??天天往魔族这边跑像话吗?!”

“呀,不就吃了你点东西吗?这么小气。”

“不要给我跳过重点!!”我板着脸又拍桌子又瞪眼,“立刻给我把木球放下!现在它都不亲我了!!”

木球是我俩以前一起去秘境探险时,偶然救下的一只小魔兽,后来就一直养在我这里。按理说我是它的主人,它更该亲近我才对,但都怪黑洛弥这家伙来得太频繁!木球现在见了他反而比见了我还热情!!

气死我了。

鉴于黑洛弥这家伙越来越“放肆”,我决定让他吃点教训。

我让属下去魔族市场把当今最流行的魔族爱情小说都买了一本,然后堆在我的卧室床头。果然第二天黑洛弥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

“呦,你还开始看睡前读物了?”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

“是啊,”我一本正经道,“你也可以看看,挺好看的。”怕他不上钩,我又着重强调了一下,“真的很好看,我每晚不看就睡不着觉,推荐你也看看。”

果然,黑洛弥似乎产生了点兴趣,他随手抽出一本,先看了一眼封面,表情顿时有点古怪,瞄了我一眼。

“……你平时就看这个?”

我探头一看,封面上写着《我和100个霸道魔王不得不说的故事》,名字恶俗也就罢了,配图居然一改魔族小说大尺度露点的风格,画得少女气息极重,到处都是粉粉嫩嫩的彩虹泡泡。

我:“……”

我:“……其实挺好看的。”

黑洛弥用一言难尽的眼神又深深看了我几眼,然后翻开去看内容。

我一眼不眨地盯着黑洛弥的表情,露出一脸坏笑。

虽然没看过这些书,但魔族爱情小说都是什么剧情和套路,我还是知道的。黑洛弥这家伙平时看上去一脸正直,禁欲克制的样子,甚至在成为圣子后,气质更为神圣高洁,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但我才不信他真能纯得像一张白纸,完全不去想男女之事。

我非常想知道,当这位人族圣子看到那些刺激露骨的内容,他会是立刻羞红了脸,惊慌失措地立刻把书扔到一边;还是会不自觉沉迷,无法抗拒地一直读下去呢?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我捕捉到他一点点狼狈的表情,都能成为日后大肆嘲笑他的有力武器。哼,谁让你之前一直让我吃瘪的,这次也该我反击一回了。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这家伙居然……两种反应都没有。

他先是一目十行地看了几页,后来直接用手刷刷刷快速翻过,然后就把书往旁边一扔。

“无聊。”他对书的评价。

“你快别装了吧!”我才不信邪,一下坐到他面前,狐疑地盯着他的脸一个劲儿看,“……喂,我又不会笑话你,你诚实点行不?”

——当然只要你一诚实,我该笑话肯定还是会笑话的!

“无聊。”他对我的评价。

“装!你接着装!”我一把按住他的肩,又仔细扫视了一遍他的脸,发现这人真是毫无波动,好像那本书对他的确没造成什么冲击。

“喂你不是吧?”我震惊了。

“你不会那方面有问题吧?”我的目光不由得下移,感觉自己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人族那边当个圣子还会把人先阉一遍的吗???”

黑洛弥:“……”

黑洛弥:“……要不你自己来试试,我那方面有没有问题?”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觉得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被他狠狠一抓,我本就坐在床边,被他抓着手往后一推,一下就仰倒在了床上,不等我回过神,黑洛弥一个欺身就压了上来。

成年后的黑洛弥身高已经超过了我,他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将我用力按在床上,另一只手则抵住我胸口,两条腿更是把我压得死死的,让把我完全动弹不得。

“怎么样?要试试吗?”

他低下头,磁性的声音透出一丝喑哑。黑色的发丝自他耳边滑落,俊美的面容沉浸在阴影里,表情有些模糊,然而那双漆黑的瞳眸极为明亮,像是在暗夜中跳动的火光,灼热得似乎要将映入在他眼中的一切燃烧殆尽。

我惊呆了。

不,具体来说是我有点吓到了。

这样的黑洛弥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无论是以往的轮回,还是这一世的相处,我都没见过他如此充满攻击性和霸道感的样子,就像一只蛰伏已久的凶猛野兽,它忍着饥渴等待了太久,突然在这一刻释放了兽性一般,那股强烈的渴求和长久压抑后爆发出的气势,让人根本无力抵抗。

我其实已经忘了我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但想来应该是比较丢人的。

因为黑洛弥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个翻身从我身上离开,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笑出了眼泪,“厄西,你刚才的表情……你该不会是当真了吧?哈哈哈哈哈!”

“你……”

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都要烧起来了,半晌,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黑洛弥!!!!”我怒吼道,“有种你站着别动!!!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二)

第58章:魔族名人史

每周假日的前一天,都是厄西比较轻松的日子。

因为这一天他只需要上一门课,而这门课他还从来不用备课,每次都是上课时往那边一站就能直接开讲。

这门课的名字,叫做《魔族名人史》。

其实厄西本不想开这门课的,但学院有规定,中级教师必须开一门理论课,这对不实战就无聊的厄西来说,简直能难受死。不过为了教师点数,他也断然不会放弃这门课,最后选来选去,就选了很少有人讲的魔族名人史。

虽然魔族那些殿堂级的人物在别人看来都是神秘莫测高不可攀的,可在厄西这边全都是熟人,随便说说一节课就能讲完了。

“对着教材照本宣科”和“轻松随意闲话家常”自然是两种风格,大家原本都以为历史课会十分无聊,没想到几节课下来觉得厄西讲得异常有趣,很快这门课就成了大家最喜爱的课程之一,甚至还有不少人会来蹭课,哪怕一直坐在过道里也不介意。

这天厄西照例来上课,一进教室就发现人似乎比之前又多了不少,不过他也并不介意,随意地和大家招招手。

“大家好。”

“厄老师好!”

大家都很热情地回应着。

虽然之前不少人听闻这位“恶魔老师”的凶名,来上课时都战战兢兢,不过上了一阵子后,就发现对方其实脾气也还好?只要不违反课堂纪律,尤其是别上课时私下说小话,这位厄老师都还是比较和颜悦色的。日子久了,大家就也随意多了,见面时也不会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反而能兴高采烈地和他打招呼。

厄西点点头,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教室。他来上这门课时从来不带教材,甚至连教课的内容都不会事先定下,因为——

“今天你们想让我讲哪个人?允许你们自由发言五分钟,报名字来。”

——没错,厄西连讲谁都懒得想,直接让学生来“点课”。

“厄老师,今天给我们讲魔族那位最年轻的亲王吧!”

“厄西·穆勒,厄西·穆勒!讲他讲他!”

“一直都很想听厄西的事迹!!厄老师讲讲他吧!求你!!”

厄西无语,没好气地看了那几个吵得最欢的学生一眼:“第一节 课就说过了吧?不讲他。换一个!”

平时只要自己一瞪眼,下面就鸦雀无声,但不知今天是这群小鬼都商量好了,还是因为自己一阵子没发飙,所以这群学生胆肥了,听到厄西的回绝,学生们非但没退缩,反而叫唤得更大声了。

“为什么啊?我们就想听他啊!”

“这么有名的人跳过去不讲,也太说不过去了!”

“没备课的话下节课讲也可以啊!我们可以等!无论如何都想听!”

“厄西厄西!讲他讲他!要听要听!”

厄西:“……”

其实厄西不讲自己也不是为了避嫌,纯粹是觉得没劲——自己说自己有什么意思!简直就像是转校生站在台上傻乎乎地做自我介绍一样,想想就蠢爆了!

“他有什么好讲的,我是不……”厄西本想继续严词拒绝,不过一打眼看到所有人都在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乞求的神情宛如摇着尾巴的可怜小狗,涌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就转了个弯,“我是不……不太能想得出,你们到底对他有什么感兴趣的。”

仗着目前还是自由发言时间,下面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怎么会不感兴趣!之前他复苏归来的事情在人族这边闹得好大啊!”

“万一以后打起来了,他肯定是个劲敌的!那可是敌方boss,当然要了解一下了!”

“不过现在完全没再听到他的消息了……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回来啊?”

“肯定回来了!圣殿那边的魔族领袖名单都已经把他的名字加进去了,危险级别还排在三皇子索柯的前面呢!”

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厄西听得脑子疼,重重敲了敲桌子。

“安静!”

大家立刻安静如鸡。

“一个个来。”厄西皱着眉道,“有问题的举手发问。”

教室里立刻举起了一大片手。

“你先来。”厄西随便指了一个女学生,“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

这也是厄西上这门课的一贯方式——直接让学生发问,他们感兴趣什么,自己就讲什么,双方都皆大欢喜。

被点到的学生是一个很文静的女孩,同时在厄西印象中也是个十分用功的女生,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先是礼貌地向厄西鞠了个躬,才一脸严肃地发问。

“厄老师,大家都说魔族亲王厄西和魔族三皇子索柯有婚约在身,这是真的吗?”

厄西的脸顿时僵住了。

而不等厄西发言,下面的学生倒先吵起来了。

“这还算是问题吗?不都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吗?那两人就是婚约关系啊!”

“真是的,浪费了一个提问名额……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不要特地再问了吧?”

“就是就是,魔族那么滥情,出一个死脑筋的情种很罕见啊,什么索柯痴心等待着再也不会归来的恋人,顶着家族的压力也坚决不接受其他婚约者之类的……他俩的故事吟游诗人们都唱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们最喜欢这种题材了!”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片认同,每个人都不停地点着头。

“没错没错,我至少听过八个版本。”

“啊我听过十个!简直都要听吐了!”

连塞希尔都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和身边的人激动地说着:“我家五个姐姐最喜欢苦情恋人那个版本,一天能在家里唱八百遍,她们甚至组了个合唱团!!我都要疯了!!”

教室里闹哄哄吵成一团,唯二没参与到争论中的就只有辛和黑洛弥了——前者是一贯的高冷沉默,置身事外;后者脸上则带着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一个劲儿地盯着台上的厄西看。

厄西:“……”

#论听一群小屁孩公然在自己面前大肆宣扬关于自己的谣言八卦是怎样一种体验#

厄西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狠狠一拍桌子。

“安静!”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再度安静如鸡。

“这是谣言。”厄西盘起手,威严的目光扫过下面所有人,气哼哼道,“根本没有的事。”

大家不敢私自说话,但从表情上来看,在座没一个人信的。

厄西:“……”

厄西:“我的话就是事实!你们谁敢不信?嗯??”

所有人立刻像啄米小鸡一样,连连点头,异口同声:“信信信,老师说的我们全都信!”

所以厄老师请快把你手里的铜司币放下!!这可不是魔法防御课,没人能扛得住啊!!

厄西冷哼一声,心里又狠狠把索柯这个为了逃避家族联姻压力就把自己拉出来垫背的可恶家伙痛骂了几百遍,并发誓下次见面时一定要狠狠痛揍这家伙一番,然后心里才稍微平衡了点。

“继续。”厄西说,“还有谁要提问?”

立刻又是一大片人举手。

“你来。”厄西这次点了一个男生,对方看起来就是开朗阳光型的,平时在班里人缘也很好,感觉很靠谱的样子。

“厄老师,”那个男生声音爽朗地问,“听说厄西亲王和魔族皇室小公主艾丽莎的关系也不错,他俩有订下过婚约吗?”

厄西:“……”

厄西:“……没有!”

提问的男生:“诶?但听说……”

厄西:“听说什么?哪来的听说?!我不……我是说,艾丽莎年纪太小了,厄西又不喜欢萝莉,和艾丽莎根本不可能的!你给我坐下!”

第三个提问者是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她的声音甜甜的,就像嘴里含了糖果一样。

“厄老师,”她眨着眼睛,很认真地问,“大家都说厄西亲王经常不按常理出牌,也很讨厌受规矩束缚,那他有没有可能会随便找个人履行婚契?比如找自己过去伴侣中的一位?”

厄西:“……”

厄西:“……他哪儿来的伴侣?”

“诶?魔族不都有很多伴侣的吗?”不仅是这位提问的女孩,几乎班上所有人都显得很吃惊,“听说他在遇到索柯之前,私生活十分放荡不羁啊,还在魔族贵族学院念书的时候,就至少有十几个情人了,那些人还经常争风吃醋打得死去活来,所以厄西都烦得经常不去学院上课的。”

厄西:“……”

谁趁他当年不在学院的时候,就编造出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的?!!造谣的人你敢不敢站出来!!看我不打死你!!

还有,为什么连这种谣言里也会出现索柯的名字?!!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啊?”厄西真是有点忍无可忍了,问下面的学生,“之前讲别人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八卦啊?为什么一讲到到厄西,问题全都是他婚约的事??”

“这不是八卦,我们是很严肃认真的!”学生们纷纷说。

“是啊是啊,魔族履行婚约后不是有极高概率觉醒一项天赋技能吗?我们是担心这个!”

“没错,厄西的天赋技能本身就很恐怖了,他还和圣殿有仇,万一又觉醒了一个超强无敌的技能,这次连奥拓司大人也未必能抗住吧??”

“而且更可怕的是和他缔结婚约的人如果也很强大就糟糕了,比如三皇子索柯……万一这两人都觉醒了,再一联手,我们人族还有得活吗??”

厄西:“……哦。”

这倒是事实。

魔族拥有的天赋技能千奇百怪,不过大多数魔族一生只拥有一种技能,倘若想要拥有更多天赋技能,除了天资和实力,更多的是运气。而魔族缔结婚契就是目前所有人公认的,觉醒天赋技能概率最高的途径——至少有一半人能在缔结并履行婚契后,觉醒出新的天赋技能。

不过缔结婚契也有很大风险,因为从此两人的命运就被紧紧捆缚在一起,其中一方如果意外死亡,另一方轻则元气大伤,丧失一项天赋技能;重则会和那个人一同死亡——所谓的“生死相依,同生共死”,就是如此了。

“如果你们担心的是这个,那就放心好了。”厄西挥挥手,让下面安静下来,“厄西是不可能和别人结下婚契的,因为……”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他本身已经足够强大,就算再多一个技能,对自己的助益也并不大,他根本懒得费这个功夫。”

“二,婚契等于是把自己的生命赌在另一个人身上,需要对婚约对象有足够的信任与信心,而对那个人来说……”厄西微微一顿,“……他根本不信任任何人,怎么可能会随便找人定下婚约?”

没有人再说话了,大家都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显然都被厄西说服了。一片安静中,突然又有人举起手来。

厄西看了一眼,微微有点惊讶,不过还是点点头。

“黑洛弥,你说。”

黑洛弥很少在课堂上提问,这还是厄西第一次见他主动举手。少年的表情也很正常,完全就是认真提问的样子。

“厄老师,”黑洛弥问,“我想知道,撇开提升实力这种功利性的目的不谈,如果以后出现了能让厄西穆勒绝对信任的人,而对方也十分想同他缔结婚契的话,厄西会接受吗?”

厄西微微皱眉。

“你的意思,是不为了强大自己的实力,只是单纯地想要和对方缔结下那种亲密关系的情况吗?”

黑洛弥点了点头。

“当然不会了。”厄西回答得极其干脆。

黑洛弥微微一怔:“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只能活二十年。

如果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人,就算为了对方的生命考虑,他也绝不可能履行这样一份契约。

“因为……他是个自私的人。”厄西最后轻描淡写道。

黑洛弥紧紧盯着台上的人,他感觉得出,对方并没有说真话。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他为什么就如此排斥建立一段亲密关系呢?是因为不信任,不感兴趣,或是……他根本没有信心?

“你还有问题吗?”厄西说。

黑洛弥想了想,问:“人族能和魔族缔结婚契吗?”

厄西挑了挑眉:“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毕竟人族太短寿了,没有哪个魔族会愿意把自己的性命赌在一个脆弱的人族身上,除非……”

黑洛弥听得极其专注,下意识重复着:“……除非?”

“除非,那名人族接受过圣殿传承,能像人族圣子那样拥有强大的生命力,永葆青春,长盛不衰。”

华丽的魔族宫殿中。

“还是没有消息?”

艾丽莎瞪着前来禀报消息的人,可爱的娃娃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愠怒:“这都过去多少天了?那名人族学生一次都没有出过学院吗?”

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声音颤抖得厉害:“据下面线人的汇报,是这样的……”

“真是没用!我才不信呢!一定是你们没好好监视!!”少女气得狠狠一跺脚,吓得那人又是一阵战栗,毕竟诅咒公主发怒时的事迹广为流传,他几乎吓得要喘不过气,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艾丽莎气得在原地走来走去,她突然站定,嘴里迸出一句话。

“好,既然都没法指望的话,我自己亲自去!”

“胡闹。”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丽莎转头一看,迎面走进殿内的,正是最疼爱自己的三哥索柯。不过这位三皇子并非一人单独前来,在他身侧跟着一名容貌昳丽的黑发青年。那人身材高挑修长,一双异色眼瞳显得诡谲而妖异,他勾起嫣红的唇,对着艾丽莎微微一笑,那笑容勾魂摄魄,撩人无比。

“哎呀,是谁那么不长眼,惹得我们可爱的小公主如此生气?”

艾丽莎没理他,只是嘟着嘴小跑着扑到索柯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委屈巴巴道。

“三哥,就让我去嘛,我想去找厄西哥哥,我好想见他。”

“不行。”索柯冷着脸道,“我们临走的时候,父王怎么说的,你都忘记了?你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幺蛾子吗?”

“那你就忍心让厄西哥哥一个人流落在外吗?”艾丽莎说着说着,眼底已蓄起了泪水,声音也哽咽了,“他当年可是硬抗下了神降术最强的一击!就算沉睡了二百年,现在伤势也肯定没有痊愈……不亲眼看到他没事,我根本放不下心!我想见厄西哥哥。我想见他!想见想见想见他!!”

索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问艾丽莎。

“那个人族学生还完全没有消息吗?”

艾丽莎抹掉眼泪,用力摇摇头。

“没有。”她气鼓鼓道,“谁知道那个叫黑洛弥的家伙怎么回事的,他们说他……”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黑发青年突然抬起头,异色瞳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等等,”他打断了艾丽莎的话,“你刚才说什么?黑洛弥?你们知道他在哪儿?”

见索柯和艾丽莎同时瞪向自己,而且都带着几分怀疑和警备,黑发青年不由得轻轻一笑。

“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们找的人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黑洛弥……恐怕你们派去监视的人,早就已经变成了傀儡呢。”

索柯皱了皱眉:“你认识他?”

黑发青年笑了,他弯起眼睛,那双能惑乱人心的妖冶双眸中,闪过一丝冰凉的寒光。

“是啊。”他轻声说道,嘴角噙着危险的笑容,“这位故人……我可一直都想再见见呢。”

******

他对圣殿其实并不感兴趣。

虽然自己的父亲是闻名魔域大陆的神圣骑士团团长,对圣殿无比忠实和虔诚,连带着他从小也受到圣殿的教诲,但对那位屹立在圣殿的光明殿堂中,受到众人顶礼膜拜的高大神明雕像,他一点都不感兴趣。

甚至,在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那座雕像时,内心还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恶。

正因这份本能的抗拒,长大后,他没有遵从父亲的旨意进入骑士学院,而是选择了更为感兴趣的魔法学院。

不过很神奇的是,虽然他内心对圣殿十分不喜,可他对圣殿的生命神术极为感兴趣,尤其对传说中拥有漫长生命的圣子十分好奇。

然而,或许因为曾经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战争,那位人族圣子在漫长的休养中也未能彻底痊愈,最终遗憾辞世。

这件事在人族掀起轩然大波,不过很快,圣殿的人竟找上门来,说神明降下旨意,他是新一任人族圣子,让他即刻前往圣殿的光明殿堂,接受神圣传承。

他依旧很不喜欢圣殿,但一种强烈的感召和冲动,让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神的旨意。

——他想要获得足够悠久的生命。

虽然每个人对长生都会有种渴望,但他内心总有种感觉,自己并不是为了活得更久才如此渴求长生,而是为了……为了另一个目的,不,或许是一个愿望。

虽然他也不明白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漫长的生命也代表着漫长的孤寂,当身边的人一个个接连老去,他却始终年轻如初。有时他也会想这样孤独的长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想到心底那个始终未揭开答案的愿望,他却又感到一丝安心。

虽然已过去百年,但他并不焦急,因为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想起来的。

——想起来,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一天……在他漫长的生命终结之前,迟早都会到来的,对吧?

——【黑洛弥】第159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59章:爆卖

经过近一个月的研究,厄西终于研制出了第一批改良通讯卷轴。

这批卷轴,他改良的方向主要是在不增加魔耗的情况下,大幅度延长通讯时间,最终成品基本是普通卷轴通讯时常的双倍。而且改进后的卷轴因为采用了新的材质,重量比之前也减轻了很多,非常适用于大量携带,对一些经常适用通讯卷轴的特殊人群可谓是福音。

因为学院不接受教师本人用金币直接兑换教师点数,所以威尼还通过各路朋友,专门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交易楼申请到一个交易窗口。之后他以商会的名义向厄西下了订单,约定以分成的形式购买厄西手中的通讯卷轴改良技术。

过去交易楼内几乎没有出现过这种形式的交易,为此厄西还专门拜托了修格因,又让修格因去和泽奇他们探讨了一番,最后才认可了这种交易方式,并协助厄西拟定了一份合同,敲定了各种操作细节。

厄西签订合同的时候,还像很多交易商进行大宗交易时一样,专门租用了开放的交易厅,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签约仪式,不过并未有太多人关注,这一环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

——很多人都是事后才意识到,他们是错过了多么历史性的一幕。

按照计划,第一批投放使用的强化版通讯卷轴只有一万份,因为威尼专营通讯卷轴,而很多大商会觉得通讯卷轴利润太过低廉,并不会专门自营生产,都是从威尼这边直接进货采购。所以威尼除了在店铺里隆重推出这批新款卷轴,也给合作的大商会都寄送了一些,恳请他们能在橱窗里代为寄售一下,很多商会看在彼此多年合作的份上,都很乐意送这个顺水人情,间接算是多家商会联手帮这款卷轴又进行了一次宣传。

新卷轴正式投放的最初几天,并未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毕竟很少有人一买到卷轴就会立刻使用,而是习惯性地先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使用这款卷轴的人数增多后,大家惊讶地发现,这款卷轴的续航时间……怎么会这么长?!

普通一款卷轴的通话时间最多持续五分钟,很多人都要深思熟虑甚至争分夺秒才能完成一次完整的交谈,现在他们可交谈时间突然多增了一倍,而卷轴的价格却没有太大涨幅,哪怕是个傻子,也都明白购买时间更长的那款才更为划算。

而这款加时版卷轴更是在“情侣”这一群体中掀起了巨大反响,毕竟热恋中的人最难以忍受思念的煎熬,他们恨不得分分钟都能与不能相见的恋人诉说衷肠,每天花费的通讯卷轴数量可谓巨大,现在突然出现了一款让通讯时间翻倍且易于大量携带的卷轴,怎么会不欣喜若狂。

一对年轻情侣受益后,很快就把它推荐给同样处于热恋期的其他朋友们,再加上年轻人本就是喜好新鲜玩意的群体,一传十十传百,好像一夜之间,各大商会就发现自己店铺内突然涌进了大量成双成对的年轻人,他们急切地要求大量购买最新款的加时版卷轴。

“呃……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存货,不过卡里米集市那边的‘威尼商铺’或许会有。”好心的店员们往往会如此建议道。

然后……威尼商铺就被挤爆了。

莉莉娅感觉自己从小到大在父亲店铺里见到的客人,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在店里见到的多。前来购买卷轴的人天天都会在店外排起长队,让威尼商铺一度成为这条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不少路人纷纷问询发生了什么事,口口相传下,这款新型卷轴的知名度又大涨了一波。

在如此旺盛的市场需求下,一万份卷轴很快横扫一空。

厄西挺吃惊,他也没想到会卖得这么快,虽然威尼从一开始就充满信心,说绝对会大卖,但按照厄西的预想,他以为至少投放第二批卷轴时才会有点反响,看来在判断市场反应方面,自己的确不如威尼这位资深商人。

因为第一批卷轴卖得太快,第二批还未赶制出来,为防止市场上出现太长空档期,威尼就暂时采取了限量供应的方式,告知顾客每天店内只销售一千份卷轴,售完即止。

这本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没想到竟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局面。很多人为了抢到“限量卷轴”,天不亮就在店外排起长队,一开店门就洪水一样疯涌进来,瞧那副争相恐后冲向货柜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抢钱的,哪像是来花钱的??

这情况发展到最后,甚至还掀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以抢到限量版卷轴为荣”的潮流,若有谁说自己抢到了当天的限量,都会有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眼光,本是大众消费品的卷轴,在这种风潮的推动下,演变得更像是一种荣誉和实力的象征了。而这波潮流的带动下,也有越来越的人注意到这款卷轴,一时间,霍斯达堡大街小巷谈论的都是这款风靡全城的新款通讯卷轴。

在连翻热度的不断累积下,几乎全城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威尼店铺”,而对方也终于在紧急赶工下,宣布将再度一次性投放二十万份卷轴,同时也会推出另一款新品通讯卷轴——这款卷轴添加了一个魔晶凹槽,只要凹槽内的魔晶魔力未全部耗尽,卷轴就能一直保持高质量的通讯,当然,这款卷轴的价格并不便宜,但比起通讯水晶球来说,却还是比较实惠的。

如果说前一款卷轴的火爆,是因为有各种因素的推动,只在民间掀起巨大反响,而后一款卷轴的推出,则真正吸引到了一些大型商队和游猎组织。

他们经常奔走各地,有的还会深入人迹罕至的大陆内地,在极端的情况下,保持队伍中人员之间的通讯畅通就非常重要。而因为这些组织人员量大,不可能每个人都配备通讯水晶球,甚至就算配备了水晶球,不会魔法的人也无法启用,所以能依靠魔晶供给能量,保持长期通讯状态且普通人也能轻松使用的卷轴,这对他们来说非常有吸引力。

因此有关第二款卷轴的信息刚一放出,很快就有不少组织的头目联系上了威尼,表示想在他这里进行大批量订购。

霍斯达堡学院交易楼的一层大厅,有一个交易金额排行榜,所有在交易楼官方参与下签订了正式的交易契约,且完成了交易行为的人,如果不是刻意要求隐去信息,都可以按照交易金额在此上榜。

于是短短半个月,很多人就眼睁睁看着厄西的名字出现在了榜尾,起初还是一点点往上爬,后来简直像点燃的烟花一样,嗖得就窜到了前十位,前五位,前三位……他后面的交易金额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飞快地就达到了二百多万的恐怖数额,最后牢牢占据着榜首的位置,并不断在刷新自己创下的记录。

这到底是交易了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多教师点数?!

所有人都震惊了,纷纷问询和打听下,才知道最近在霍斯达堡城内掀起抢购狂潮的新型通讯卷轴,居然就是出自这位“厄老师”之手!而因为厄西和销售方签订了分成协议,所以威尼销售的金额,都会在分成后以教师点数的形式汇入厄西的晶卡里,这笔收入自然也就以交易金额的形式反映在了学院交易楼内的交易排行榜上。

可恶,这家伙实力强也就罢了,怎么赚钱也这么厉害!!至少一半人如此羡慕嫉妒恨地想着。

而另一半人则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这家伙上课动不动就扔钱砸人,这是真有钱啊!!果然壕!!!

至此,一直压在厄西心口的那块大石总算落地了一半。连一直没动静的救世系统都冒了出来,欢天喜地恭喜他,说这样下去半个学期内肯定能攒够晋升导师的九百多万教师点数,完成救世任务之二已指日可待!

“哼,这世上根本没有能难倒我的事!”厄西非常得意,大言不惭地拍着胸口道,“瞧着吧,别说半个学期了,一个月后我就能把剩下那几百万赚到手!除非学院被毁,交易楼夷为平地,根本没什么能阻止我狂赚教师点数的脚步!哈哈哈哈!”

——如果知道后来会发生那种事,厄西发誓,他当时肯定不会多乌鸦嘴那一句的!!

这天,厄西又在约定时间来到威尼商铺,打算和威尼商讨第三款通讯卷轴改良的事。

不过他抵达的时候,威尼恰好在招待别的客人,厄西也就没让管家去通报,先自己在店里随便逛逛。

他正在查看橱窗里陈列的一批新卷轴时,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他扭过头,发现一个小女孩正扶着店门的门框,身子还站在门外,头却好奇地探进来仰头看他。

那个小女孩唇红齿白,看着三四岁的样子,一双卷蓬蓬的披肩黑发,大大的眼睛像两颗明亮的黑宝石,两人视线相对时,她一点不怕生,还咯咯咯笑起来。

“哎呀,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爱。”旁边的店员看到了,啧啧称赞。

小女孩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迈动两条细白的小腿,天真烂漫地小跑进来,一头扎到厄西身上,撒娇一般抱着他的大长腿,同时还仰着头对青年笑个不停。

“诶?这是厄先生您带来的吗?”莉莉娅正好经过,看到这孩子十分黏厄西,不由得有些好奇。

厄西也觉得有点奇怪,他摇摇头,然后俯下身子,摸摸小女孩的头。

“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把厄西的腿抱得更紧,望着他一直咯咯咯地笑。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映照的缘故,厄西隐约觉得对方其中一只眼睛颜色偏棕红色,和另一只漆黑的瞳眸一对比,很像是异色双瞳。

厄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女孩,突然说。

“来,我带你去找你家人。”

他暗中骤然使用天赋念力,小女孩不由得就松开了紧抱他大腿的手,厄西趁机将她一把抱起,紧紧箍在怀里。

“我一会儿就回来。”厄西对莉莉娅她们点点头,很快迈步走出店铺。

突然被青年抱起时,小女孩的确怔忡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安静地缩在厄西怀里不动弹了。

当厄西带着她离开喧闹的集市,远离了大道,走到僻静的后街时,小女孩突然伸出白嫩的手臂,紧紧搂住厄西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嘻嘻嘻,大哥哥,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哦。”

厄西冷冷一笑,猛地把小女孩的手弹开,然后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往地上狠狠扔去。

眼看小女孩要狼狈地摔到地方,但她突然伸手在地面用力一撑,可爱的公主裙裙摆在空中划出灵巧的弧度,下一个瞬间,小女孩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歪着头继续对厄西咯咯咯地笑。

“大哥哥,别那么凶嘛,我真的很想和你玩呀。”

厄西冷冷地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对方并不答话,只是一脸天真地眨着眼睛看厄西。女孩那只棕红色的眼睛,此时已完全变成了红宝石般的赤红色,而那只黑色的瞳眸也变得越发暗沉,宛如透不进光的黑洞,给人一种诡异阴森的感觉。

“嘻嘻嘻,我很中意大哥哥你呢,来和我做朋友好不好?”

厄西好整以暇地盘起手,蔑视地看了她一眼。

“巫妖王,你知不知道装嫩根本不适合你,反而还很恶心?”

小女孩一直笑嘻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瞬的僵硬,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厄西,半晌才勉强道。

“大哥哥,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可不是……”

“别装了,”厄西不耐烦地打断“她”,“你那种恶心兮兮的语气和装模作样的神情没第二个人会做得出来,你不好好待在边缘黑山,跑到人族的地盘来干什么?”

不过话刚说完,厄西就想起之前的传闻,说边缘黑山被一个人族搅得翻天覆地,好像连巫妖王都元气大伤,所以……难道传闻是真的?这家伙是养好伤后,来找那个人族复仇的?

厄西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对方却还沉浸在眼前之人居然识破了自己身份的震撼中——他一向行踪诡异,又分身无数,第一次见面的人应该不可能会识破他才对!

而且他此前也从没见过这个人族,刚才只是偶然路过,意外地发现了那个人布下的暗哨,才会注意到这个完全陌生的银发青年。后来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对方的样貌和实力都很不错,绑来做自己的分身倒是很适合,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对方倒先将了他一军。

“难道……”巫妖王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了,“是黑洛弥和你说了什么?”

厄西不由得一怔。

黑洛弥?

为什么巫妖王会突然提到他?

“什么意思?”厄西的目光暗沉下来,他紧紧盯着小女孩,声音隐含威胁。

“你……认识黑洛弥?”

******

升入高年级后,因为可以开始接委托任务了,很多接下任务的高年级生和学校报备后,就可以离校一段时间去做任务。

那时黑洛弥在校内已很有名气,经常是他不用去接,委托人就主动找过来,于是他就会频繁离校,宿舍里就剩我和塞希尔两个人。

一开始我还是挺开心的,虽然我混进学院是为了当卧底,不过整天看着未来很有可能会再度杀死我的仇人的脸,也是挺有压力的,所以他离开一阵子,我也会觉得轻松点。

不过我很快就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我发现黑洛弥有毛病。

或者说,他是有个很奇怪的怪癖。

他这个怪癖特别邪门,饶是我经历了百世轮回,都没听说过,就是——如果长时间不看到自己之前居住过的地方,就会浑身难受,非要想办法看一眼不可。

具体来说,就是他一旦外出超过两天,就非要让我们和他通讯一次,而且通讯地点还一定要在他房间里,方便他能在通讯的时候看一眼他之前的居所。

神经病吧这是?!

我发誓自己之前从没见黑洛弥用这法子和他家族里的人通过讯,但塞希尔再三赌咒发誓说黑洛弥以前的确有这个毛病,既然大家都是住一个屋檐下的好兄弟,就该热心帮忙,一起协助他老大度过难关。

然后塞希尔一番慷慨陈词说服我之后,第二天自己就接了个外出的任务,飞快地人间蒸发了。

——于是每天要和身在外地的黑洛弥进行一次通讯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一开始我是严词拒绝的。

搞什么啊,好不容易才能清净一下,我才不要又天天看到那张烦人的脸呢!

于是黑洛弥许诺如果我肯帮忙,他回来的时候就给我带各种外地美食,想要什么随便我点,再难弄到的也会肯定帮我带回来,包我满意。

哈!老子重生了一百次,哪个地方的美食没吃过,谁稀罕你带的东西!

……不过最后我还是同意了。

毕竟对我来说,好吃的东西,真是吃几辈子都不会烦……

受人恩惠,替人办事,我就每天在固定时间,坐在黑洛弥的宿舍房间里,用通讯卷轴和他联系一次,并说好了维持通讯的时间就是一份通讯卷轴耗尽的时间。

当然,我至今没承认我是有通讯水晶球的,之前黑洛弥还想送我一个,被我想办法推辞掉了。

开玩笑,平时光是用通讯卷轴他就联络得我够频繁了,换成通讯水晶球还要不要人活了!

顺带一提,因为算是帮这家伙的忙,所以通讯卷轴都是他每次临行前专门给我的,满满一储物戒指,足够用很久。不过在第一次使用这批卷轴时,我很吃惊,因为……

“你这通讯卷轴的时间是不是比平时都要持续得要长?”

我记得以前用的时候,几分钟卷轴就消耗没了,怎么这次十几分钟还能维持通讯画面??

“哦,这是市面上的最新款,时间延长了好几倍。”那边的黑洛弥一本正经地说。

我差点吐血。

我本来以为一次也就几分钟,觉得还可以忍,怎么突然时长就翻了四五倍??

长时间开着通讯卷轴却一言不发无疑是很傻逼的,可能黑洛弥也这么想,所以每次通讯时他都会主动和我聊天,问问学院的近况,说说在外面的见闻,时间一晃倒也过去了,渐渐我也习惯起来,觉得每天二三十分钟的通话还是可以接受的。

后来有一次,隔壁宿舍的学生急需通讯卷轴,挨个宿舍的敲门求借一个,我顺手就从储物戒指里掏了一个扔给他了。

第二天,那个学生一脸激动地来找我。

“厄哥!你哪儿弄来的那个通讯卷轴?!怎么通讯时间会那么长!!!”

我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市面上的最新款吗?”

“没有啊!!”对方震惊道,“闻所未闻!而且要是会有这种延长时间的通讯卷轴,早就会风靡全城了啊!这个应该是私下改良过的吧?”

我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

——靠!被黑洛弥这小子耍了!!

当晚面对我义愤填膺气势汹汹地逼问,黑洛弥也终于承认,这批卷轴的确是他自己改良了一下,至于原因——

“因为看不够嘛。”他眨眨眼,在通讯画面那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哈?”

就一个住过的宿舍房间而已,至于每天看几十分钟还看不够吗??

“……而且还越看越想看。”他微笑道。

我:“……”

这家伙的病还真是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变态了……不去治治真的没问题吗??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三)

第60章:挑衅

收到那条讯息的时候,黑洛弥正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他一开始其实对魔法并不感兴趣,不过学了一阵子后意外地感觉很有趣,所以除了上课,课余时间也会经常找些书来看。此刻他正在研读一本关于黑魔法的古籍,突然间神色一动,迅速撩开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少年原本白皙的手腕皮肤下,缓缓显影出一条暗紫色的多脚虫,它的肚腹约有小拇指大小,乍一看很像多脚的甲虫,它飞快地从黑洛弥的手腕处爬到他的掌心处,头顶伸出两根长长的触须,在掌心的皮肤下快速地晃动,仿佛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主人,您安插在那位大人身边的影虫,刚刚全都被人拔除掉了。

黑洛弥一怔,目露寒光。

“谁干的?”

虽然他已经把上次跟踪自己的那批魔族眼线都变成了听从自己的傀儡,不过时间一久,魔族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为了防止有人在自己在不知情的时候找到了厄西,他就在厄西身边安插了一些能通风报信的影虫,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月,就出事了。

但影虫行迹隐蔽,常人根本看都看不见,连如厄西这种魔族强者都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察觉并一口气全拔除掉?

紫虫的触须停顿了一瞬,接着它身上所有细脚都开始抖动起来,似乎十分不安。

——对方的手段,很像是……很像是……巫、巫妖王,主人。

“他?”

这次黑洛弥是着实惊讶了,几个月前边缘黑山发生了那么大的动乱,那个人却仿佛消失般浑然不见踪迹,怎么如今却出现在了人族魔法圣城霍斯达堡?而且……

——不过那位大人并没有被巫妖王伤害到,请主人您放心。

但黑洛弥并没有舒展眉宇,反而眉头蹙得更紧。

他知道厄西很强,但他更清楚巫妖王的实力,对方如果真想要做点什么,就算是魔王降临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而巫妖王没有刻意为难厄西,还特意把自己布下的影虫拔除……

“他是冲着我来的。”黑洛弥的面色阴沉下来,他思忖片刻,问道。

“那家伙没有留下什么口信吗?”

——没有,不过……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如果想找的话,随时都可以找到他。

黑洛弥沉默不语,漆黑的瞳眸中有血色的暗光一闪而过。

“好,我知道了。”他说。

之后一整天,黑洛弥依旧活动如常。

他上午继续看书,中午午休了一会儿,下午去上课,晚上吃完饭回来的时候,一天不见踪影的厄西已经回来了。

这段时间厄西在学院里风光无限,塞希尔他们也知道他和校外的商人合作狂赚教师点数的事,对他动不动消失也都习以为常。见他回来了,几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各忙各的了。

不过黑洛弥感觉厄西回来后就一直在打量自己,他望过去时,对方却又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

“怎么了吗?厄哥哥。”黑洛弥问。

厄西盯着他,明显有点欲言又止,不过最后他还是摇摇头。

“没事。我先去休息了。”说罢就起身回房了。

黑洛弥一眼不眨地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暗夜。

天空密布着阴云,月亮穿梭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毕竟越来越接近冬季,白天尚不觉得,夜晚已是十分寒冷,轻轻一缕夜风就能带来一股萧瑟冰冷的寒意,每家每户都把窗户关得紧紧,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往昔热闹的街区都罕见人迹,更不要提偏僻的街巷,几乎连一只出没的老鼠都看不到,寂静无比。

所以根本没有人看到,在后街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一个红裙黑发的可爱小女孩正坐在堆积在墙边的大木箱上,无聊地晃着腿。她嘴里边哼着奇怪的调子,边不时地往巷子口张望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又一团阴云飘过,遮住了夜空中的月亮。当阴云飘走,月光微弱的银辉再度洒向夜色深沉的人间时,黑暗的小巷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个人披着黑色的斗篷,走出的每一步都没有声息,仿佛是能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鬼魅。

小女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脸上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但比起小女孩的欣喜和活泼,那个黑影浑身都充溢着一种阴郁和冰冷的气息,显然对这次相会并不感到开心。

“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斗篷下传来黑洛弥的声音,和以往清澈的少年声线不同,他现在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和阴沉。

“哎呀,你怎么还是老样子,这么不近人情。”小女孩弯起眼睛,笑得天真可爱,两条小细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老友相见,不该更热情一点吗?”

“是一直想害死我的老友吗?”黑洛弥冷冷一笑。

小女孩立刻嘟起嘴,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哎呀,黑洛弥你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虽然你之前骗了我,从我这边偷学到不少东西,最后还反咬我一口,不过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黑洛弥冷眼看着她,面无表情。

“虽然我宽宏大量,不计较你那些小动作,但你当时毁了我那么多辛苦炼制出来的分身,我还是有点可惜的……”小女孩的声音还是笑嘻嘻的,黑红的异色双瞳一眼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毕竟是人家辛苦了几十年才挑选和炼制好的嘛,我想让你赔我一个,应该不过分吧?”

“怎么,又想把我也炼成你的分身吗?”黑洛弥笑了笑,“好啊,你尽管来试试。”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我又发现了更好的选择。”

小女孩突然从木箱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朝黑洛弥这边走来。黑洛弥警惕地看着她,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蜷起,做出攻击的手势,不过对方十分精准地恰好停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外,她歪着头,笑嘻嘻地看他。

“把你看中的那个人让给我,你我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小女孩的嗓音清脆甜美,嫣红的嘴唇宛如抹了最殷红的血,笑起来带着一种阴森的鬼魅,“怎么样?很划算吧?”

厄西突然睁开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屋里暗得没有一丝光,他听到另一张床上的塞希尔发出安稳而绵长的呼吸声,显然已是睡熟了。

不过他睡不着。

白天偶遇巫妖王,甚至还稍微交锋了几下,对方的确很难对付,不过那具小女孩的分身实在力量有限,厄西动动指头就能应付下来,因此他并没有把这次冲突放在心上。

但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和巫妖王的那番对话。

——你……认识黑洛弥?

——诶?他没说起过我的事吗?

——他怎么会认识你?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哈哈哈,我懂了,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呀。

——不知道什么?

——你如果答应和我做朋友,来陪我玩,我就告诉你,怎么样?不答应的话……那你就自己去问他喽,不过他会不会告诉你真话,我可就不知道了呢,嘻嘻嘻~

问到最后,巫妖王到底也没说他为什么会认识黑洛弥,厄西当时并没多想,毕竟巫妖王信口雌黄的习性他也是知道的,不过回来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先前一些忽略掉的东西也在记忆中被重新记起。

说起来,自己第一次见到黑洛弥时,就遇到了巫妖那边元老级别的耶基。当时厄西只以为是黑洛弥太倒霉,被耶基相中要抓去做傀儡,但现在细思,耶基当时好像对黑洛弥极其仇恨,大有吃其肉喝其血都不能解其恨的敌视感,这种情绪……并不像是第一天认识的人身上会产生的。

其实这一世的黑洛弥,在遇到自己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厄西并不好奇,也从未想去知晓。就算他因命运颠沛,流落到了边缘黑山,只要不是堕落为巫妖,都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人现在就在他身边,自己按照系统的指示兢兢业业去做任务,努力把他送回“主角之路”的正轨,这就足够了。

但不知为何,厄西心里还是隐隐感觉到别扭。

他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发现自己实在睡不着,就干脆下了床,去客厅接水喝。

喝完水回来的时候,厄西恰好路过黑洛弥的房间门口,鬼使神差的,他伸手扭了一下对方的门锁。

没有扭动——门被锁了。

厄西愣了一下,立刻就站住了。

毕竟也一起住了这么久,厄西知道对方平时是没有锁门的习惯的。其实不光是黑洛弥,塞希尔和辛也经常随便把门一掩就是了,反正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想进来就进来呗。

厄西盯着那个门锁看了一会儿,半晌,他缓缓伸出手,然后意念微动,只听“咔”地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犹豫片刻后,厄西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黑洛弥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巫妖王指的是什么。

小女孩却一脸热忱,她用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过自己的嘴唇,似是在回味之前的那一幕。

“……不得不说,你选猎物的眼光还真是好,长得养眼,实力也不错,气质还特别吸引人,怪不得你想对他下手,连我只是看一眼,就很心动呢。”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暗夜中显得格外瘆人诡异。

“那人叫‘厄’是吧?你把他让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绝对不会亏待……”

小女孩并没有说完之后的话。

她突然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向后仰去,数道肉眼不可见的丝线自她身侧飞快划过,虽然她已竭力避闪,脸上还是划出了血痕,左臂则直接被锐利的丝线连根斩断,不过切断的残肢并没有喷溅出丝毫鲜血,而是在离体的瞬间就枯萎腐烂,等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摊腐朽白骨。

小女孩向后连退数步,她抬起头,面色凝重地看向对面。

虽然因为那人用斗篷遮住了脸,让她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不过帽兜中露出的那双阴沉宛如黑暗深渊的黑眸,仅仅是这样远远对视,就已让人感到一种浑身战栗的冰冷狂怒,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与压抑。

“我警告你,别动他。”

那个人冷冷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巫妖王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十分惊诧——

一是因为他的确没有做好与黑洛弥一战的准备,所以派出的分身力量也不强,而对方的实力比以前又略有提高,所以那人骤然出手,自己还真有点猝不及防;

二是因为黑洛弥本人应该也很清楚,攻击自己这具弱小的分身根本毫无意义,以对方的脾性,这个人理应不会做这种无用功的事,白白耗费了自己的力量不说,还根本伤不到他丝毫元气。

——总感觉……有点古怪。

心里百念千转,但小女孩还是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虽然她此时断臂的样子看着十分诡异,但笑起来还是非常的纯真可爱。

“不就向你讨个人嘛,至于气成这样?”她笑道。

“立刻滚回你的老巢去。”斗篷下传来黑洛弥冰寒的声音,“我能把那些巫妖折磨致死,对付你,同样不在话下。不信的话,你就尽管来试试。”

若说刚才的攻击只是一种威慑,那这次的警告已然是赤裸裸的威胁——巫妖王对黑洛弥也算很熟悉了,对方的这种反应,无疑已是出离的愤怒,而这种情绪出现在这人身上,算是非常罕见的。

不就是个猎物吗?至于吗?巫妖王不由得想。

他很了解黑洛弥,此人虽然还未完全转化为巫妖,身体依旧维持着正常人族的形态,不过他从里到外早就不残存任何人族的感情,是个彻彻底底的冷血者,有时甚至比那些纯粹的巫妖还冷静和可怕。

这种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和目的,根本没什么不能舍弃的,按理说,自己看中他的猎物,对方应该借机和他讨价还价一番才是,怎么会直接翻脸?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自己就是通知对方一声,因为他看到黑洛弥在那人身边布下了影虫,想着大概他已捷足先登在对方体内植下了傀儡之种,如果对方愿意出让,乖乖拔除傀儡之种,当然会省下自己很多麻烦;但如果对方不肯,大不了就是自己麻烦点,反正那个叫厄的人族看起来也还没受影响,可能是傀儡之种还未发挥效力,只要及时祛除,就不会影响自己炼制分身。

……诶,等等。

瞧黑洛弥这副震怒的反应,想必对那个人是十分中意的;可既然如此中意,对方就算实力再强,也不过是个区区人族,以黑洛弥的手段,怎么可能让傀儡之种潜伏着一直没有发挥效力??

巫妖王心中蓦然一惊。

除非……

——除非,黑洛弥根本就没有把那个人当成猎物。

影虫并不仅仅是窥视猎物的工具,同样……也可能是一种对监视对象的保护。

再联想到刚才那人的警告,和对方不按常理出牌的攻击,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巫妖王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人。

“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猎物了吧?”

******

那种感情。

初时只是一丝诱人的甜,慢慢在时光中酿成芬芳的蜜,只是轻轻舔舐一点,甜蜜的感觉便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而这只是开始。

想要更多,想要更久,想要看到回应,想要得到承诺。

越来越贪心,越来越大胆,却也越来越敏感,越来越怯懦。

就像中了毒,上了瘾,误入歧途,却已无法回头。

无力反抗,也无心反抗,只想沉溺在这越来越疯狂的感情中,自甘堕落,自我沉沦。

——放过我吧。那个人说。

不可能的。不可以的。做不到的。

宛如穿上了童话中永不会停歇的红舞鞋,这场疯狂的独舞,一旦开始,便已不可能停下。

谁都不能阻拦,谁都不能夺走。若神明降下神罚,那就成为叛逆的弑神者;若命运横刀相向,那就由他来亲手推翻命运。

——我不要做世界的宠儿。

——我要做……这个世界的主宰。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五)

第61章:病名为爱

“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猎物了吧?”

巫妖王惊讶地看着对面的人,渐渐的,“她”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变成了一种病态的狂喜,一双异色瞳眸中宛如种下了冥火,发出诡异而明亮的光芒。

“哈哈哈哈,真的吗?真是这样的吗?像你这种连心都没有的人,居然也会……哎呀,早知道白天就该告诉他,你到底是什么货色,我看得出,他十分讨厌巫妖,如果他知道你比最黑暗的巫妖还要堕落和邪恶,他会怎么看你?哈哈哈哈……”

一股危机感突然袭上心头,小女孩侧身一闪,虽然她避开了第一击,可那些诡异的透明丝线宛如噬魂跗骨的蛆虫,飞快地又缠上了她的右臂,一声肉体撕扯的轻响,她那只独臂也被丝线卸下,落地同样化为一摊森森白骨。

不仅如此,那些丝线也掠过了她的脸颊,虽然没能把小女孩的头斩断,可她大半张脸都被直接剜去,一只眼睛和整张嘴唇都没有了,伤口处流淌出粘稠的脓血,看上去恐怖无比。

但尽管如此,小女孩依旧不为所动,她咧着那张没了嘴唇而露着白森森牙齿的嘴,癫狂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寒夜中。

“你恼羞成怒了……哈哈哈,竟然是真的,真的!我终于、终于知道你这个魔鬼的弱点了!哈哈哈哈哈!”

“闭嘴。”

黑洛弥恶狠狠地迸出两个字,他扬手一挥,锐利的丝线紧紧缠绕上小女孩的身体,瞬间将她四分五裂,腐朽的肉块和脓血飞溅得到处都是。

可女孩刺耳的尖笑,以及那些宛如诅咒般的话语,依旧回荡在小巷中,宛如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人的耳膜。

“你没注意到吗?你的气息早就乱了,因为你的心……已经彻底乱了。”

“原本只是觉得有趣,现在,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要得到那个人了。”

“我要亲手把他从你手里抢走,我要你也尝尝那种被毁掉心爱东西的感觉……哦不,你这种感觉应该会比我那时还要强烈吧,毕竟……那可是你好不容易喜欢上的人呢。”

“等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会非常愉快的……哈哈哈哈,我期待那天,早日到来。”

透明的傀儡丝无声地垂落在地,因为所有东西都已被它绞杀殆尽,连那些阴森的白骨,都在凌虐般的屠戮中化为了细碎的粉末,一阵冷风吹过,所有痕迹都被吹散消逝,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这条僻静的小巷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宁静而祥和。月亮从阴云后探出头,朦胧的月辉倾泻而下,照亮了仍站在巷子中的黑色身影。

那个人静静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在这凄冷的寒夜,宛如一座孤独的雕像。

厄西推开黑洛弥卧室的房门,朝里面望去。

室内一片寂静,只传来呼吸均匀的熟睡声,虽然因室内漆黑,并不能看得很清晰,可从身形来看,躺在床上安稳沉睡的人无疑是黑洛弥的。

厄西看了几眼,悄悄又把门带上了。他不禁还有点自嘲:自己如此疑神疑鬼了,也真是挺可笑的。

暗自驱散了心底的阴霾,厄西悄无声息地返回房间,重新在床上躺下。

但厄西不知道的是,他离开黑洛弥的房间没多久,那间漆黑的房间中,墙角位置突然出现了一团浓重的黑影。

黑影蠕动着,扩张着,很快升腾起一团朦胧的黑雾。待黑雾散去,从阴影中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那人摘下斗篷,正是黑洛弥本人。

在少年踏入房间的同时,床上安睡的那个“人”像融化的冰雪般,飞速地凹陷下去,一堆密密麻麻的影虫如潮水般从床褥内爬出,沿着地板和墙壁四下散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洛弥把斗篷扔进自己的储物袋,而之前出现过的多脚紫虫也又一次出现在他手腕的皮肤下,挥动着两只细长的触角。

——主人,刚才那位大人来查看了您的房间。

黑洛弥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似乎并不意外。

“然后呢?”他问。

——他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不过……他大概是有点起疑了。

黑洛弥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紫虫很快隐去,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黑洛弥躺到床上,他没有丝毫睡意,只是久久盯着天花板。下意识地,他的手摸到枕边,指尖触碰到一个细长而冰凉的东西,他慢慢将它握住,然后拿到眼前来。

——那只厄西赠送给他的魔杖。

他微微注入魔力,魔杖立刻散逸出淡紫色的荧光,宛如黑暗中亮起了一盏暖紫色的灯。

少年用指腹在魔杖流线型的杖身上轻轻滑过,紫色的荧光似乎又柔和了几分,光芒投映在少年脸上,宛如披下了一层淡淡的紫色薄纱,映衬得他的表情似乎都温柔起来。

——如果他知道你比最黑暗的巫妖还要堕落和邪恶,他会怎么看你?

握着魔杖的手突然收紧,紧紧的攥握中,指尖几乎都深深地陷进肉里,直至隐隐出现几道血痕。

他久久地凝视着眼前的魔杖,然后闭上眼睛,用手背覆上自己冰凉的额头。

——不会的。

他想。

——绝对……不会让那个人知道的。

那之后,黑洛弥一直都警惕着巫妖王再度出现,甚至为此花了诸多心思进行提前布置,不过对方完全没有动静,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黑洛弥同样也在注意着厄西的反应,但对方表现得非常自然,对待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若不是那晚知道厄西曾来过自己房间,黑洛弥甚至感觉不出对方其实已经起疑了。

时间如流水一样平滑而过,那次的风波宛如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泛起阵阵涟漪后,很快就又被平静的日常所覆盖。

不过,最近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却是不太平静。

厄西靠着通讯卷轴改良技术获得了巨额教师点数,这件事在引起全学院热议的同时,也大大刺激了所有学院的老师,大家恍然发现,原来除了教课和完成委托任务,研究新品与商人合作,也是一项发家致富的有效途径。

一时间,整个学院都沉浸在一种研究和创新的狂热氛围中,不仅是老师,连不少学生也都热衷于改良现有魔法物品,并不断推陈出新。学生集市和交易楼每天都热闹无比,不断有新奇的玩意涌现出来,甚至连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学楼里也比平时喧闹了许多,大家讨论的话题都离不开最近各种热门的新鲜玩意。

这天,塞希尔和辛一起去上厄西的选修课。

他俩抵达教室时,时间还很早,不过整个教室几乎没人坐在自己座位上,一大群人都围在最后一排,人群中不时还传来起哄和嬉笑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塞希尔惊讶道。

“可能有谁带了什么新玩意吧。”辛说。

这种某人带了新奇东西引得一大群人来围观的情况,最近时不时就能在教室里看到,辛对此并不感兴趣,直接在教室找了个座位坐下;塞希尔却一向好奇心旺盛,又很喜欢凑热闹,立刻挤了过去。

“喂,你们聚在这边是搞什么啊?”他问。

大家看到塞希尔来了,立刻纷纷嚷道。

“诶!塞希尔来了,让塞希尔试试!”

“呀,可以可以,厄老师的前男友嘛,这个肯定可以。”

“没错,这个绝对能算是谈过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恋爱了,快快快,快给塞希尔大佬让路!”

塞希尔:“……滚!”

热闹还没瞧到,自己的“陈年旧事”居然又被扒出来调侃了一番,塞希尔顿觉自己亏大了,气得扭头就要走,没想到众人异常热情,又七手八脚把他硬拽回来了。

“别生气嘛,真是需要你帮忙。”

“是啊,莫里带来一个新玩意,说是他姐姐最新捣鼓出来的,但我们试了全都没反应,只能靠你了。”

莫里是班上一个长得瘦瘦小小的男生,他长相很普通,成绩也非常一般,算是扔到人群里都没什么特色的那种。

不过他的姐姐,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中名气非常大,是学院乃至整个人族魔法师领域最出名的占卜女巫之一,尤其擅长预测个人运势和占卜恋爱,她出过好几本关于占卜及恋爱魔法的着作,全都高居整个魔域大陆畅销排行榜前列,连魔族那边都有不少人在研究,算是当之无愧的跨越人魔两族界限的最受欢迎的明星魔法师之一。

塞希尔此时已被推到了人群最中间,他看到坐在中央的莫里手中的确捧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个东西乍一看很像是通讯水晶球,不过比正常的通讯水晶球要小一点,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握住。

通过这个“水晶球”透明的外壁,可以清晰看到里面弥漫着淡粉色的红雾,在它内部的底端,则铺着厚厚一层白色流沙,如果仔细去看,那些流沙似乎还在缓缓流动着。

莫里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围的人已经七嘴八舌给塞希尔讲解起来。

“据说这叫验情石,可以看出一个人目前的感情状况。”

“不仅仅是目前的!连过往的感情经历也能看得出呢。”

“不过好像当前感情太微弱的看不出来……我们又没过往感情经历,只能找有经验的来了。”

“来来来,塞希尔你快来试试。”

试个毛线啊!!我又没谈过恋爱!!

奈何塞希尔的抗议根本抵不过众人八卦的心,无奈之下,他只能伸出手,握住莫里递过来的验情石。

大家屏住呼吸去看水晶球内的反应,只见一直淡淡缭绕在球体内的淡粉色薄雾渐渐消失了,球底缓慢流动的流沙也静止下来,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变化。

塞希尔:“?”

众人:“……”

片刻后。

“为什么连塞希尔用了也没反应?”

“哎呀,那当初你和厄老师的事还真是绯闻了?好伤心。”

“是哦,白白浪费我们的感情,当时还暗中给你俩应援来着。”

“我也是我也是,唉……”

塞希尔气炸:“早说了都是谣言!谁让你们自己不听!”

因为大家都是卯足劲想看验情石发挥效用时的样子的,没想到塞希尔也失败了,顿时都有些悻悻,甚至有人问莫里。

“不会是这东西根本不好用吧?”

“怎么可能!”莫里一直都很崇拜自己的姐姐,见有人质疑,立刻气呼呼地反驳,“姐姐的东西全都是极准极灵验的,是你们自己用不了而已。我听姐姐说,她让哈斯兰老师用了后,就发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呢!”

“诶?”众人立刻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变化?”

莫里:“……呃,我没看过,也不知道。”

大家立刻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此时进入教室的学生已越来越多,有不少人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都被众人热情地要求握住验情石试一试。

但毕竟都是年轻的学生,哪来的复杂恋爱经历,大多都和塞希尔一样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个,红雾倒是起了点变化,飘得更快了,流沙却没什么反应。

直至后来,一个正在热恋中的学生也试了一下,一直懒懒散散漂浮的粉色红雾像打了鸡血一样,飞快地转动起来,最后汇聚成了一颗心形,其中几缕甚至还贴上了球壁,在透明的水晶面上勾勒出一串细长的花体文字,写着——【纯洁的爱】。

“这次恋情是我的初恋。”那个人腼腆地承认道。

大家立刻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哦哦哦哦!!!”

这个例子瞬间引发了所有围观者的热情,在其中一人的提议下,他们干脆全教室的找人来使用验情石,那些本来不感兴趣没来凑热闹的学生,都莫名其妙接受了测试。

一圈轮下来,很快就轮到了坐在座位上安静看书的辛。

******

虽然我从不笃信占卜预测这些虚幻的玩意,但我却不得不承认,莫丽塔这个女人,是有点能耐的。

其实早在这一世之前,我就已经见过这位闻名人魔两族的传奇占卜女巫。那时人魔两族的第二次旷世之战还未爆发,她因被魔王大人奉为座上宾,偶尔会出现在魔族皇宫中,而我与她也是在那时偶遇到的。

我至今记得,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我说过的那几句话。

——亲王殿下,我必须要承认,您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我看不透您的命运。

——但只有一点,我是可以确信的。

——您……会得到永生。

我非常干脆地把她划到了骗子的行列。

因为那时我已经被黑洛弥杀了至少几十次,别说永生了,本王至今连二十年都没活过好吗!

之后的轮回中,我有时也会遇到她,不过因为心里已经把她定义为徒有虚名的骗子,我就再未和她交流过。

但在经历了那么多后的现在……我却稍微有点改变想法了。

——虽然我并没有打破轮回的魔咒,可我也的确……因此得到了永生。

所以当又一次偶遇到这位占卜女巫时,我并没有避开对方投来的审视目光,而是如一位优雅的绅士般,向她微笑颔首。

这是一种许可。

她立刻就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举着红酒杯走到了我面前。

“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甚至没有自我介绍,就直接这样问道。

我想了想,点点头:“应该是的。”

“虽然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我的伙伴告诉我……”她看了一眼自己魔法袍的衣袖,转而对我微微一笑,“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

我知道藏在她袖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她的魔杖。

虽然外观很普通,那根魔杖的材质却十分罕见和特殊,它据说是用已经消失的精灵圣树的枝条做成的,对占卜预测有着极强的加持能力。

“曾经有人和我说,我会得到永生。”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美貌女巫,“但我并不相信,不知莫丽塔女士您怎么看?”

对于我直接开口叫出她的名字,这位占卜女巫显然并不意外,她谨慎地观察着我,虽然她的目光始终柔和,却还是让人有种被锐利洞穿的感觉,仿佛在这个女人面前,根本没有秘密能被隐藏。

“您……是个很奇特的人,”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双漂亮的浅紫色眼眸中闪动着奇异的光彩,“那个人并没有说错,您的确会得到永生。”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耸耸肩,“哪怕是魔神,也终有一睡不醒的那一天。”

“我也不明白。”她摇摇头,目光却无比坚定,“我从不相信世人眼中的常识和常理,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预言。您一定会得到永生,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我在您身上完全没有看到时间流逝的痕迹。”

我微微一怔:“怎么说?”

“您的时间被静止了。”占卜女巫说,“如果时间是一条河,我们每个人都是顺流而下的游鱼,您就是立在河中的岩石,根本不为所动,而这种静止……即是一种永生。”

“如果我一定要顺流而下呢?”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一定要打破这种静止呢?”

“不可能的。”女巫无比笃定道,“至少靠你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

“除非?”

“除非有外力打破这种状态。”她说,“而且……必须是很强很强的外力,它首先要强大到自身先摆脱掉时间的规则,才有可能在一去不回的时光之河中,带你一起脱离。但这种力量……”

她看了我一眼,面带惋惜。

“……哪怕是神明,也不可能拥有。”

——第201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62章:沉默的爱

辛一开始根本没搞明白这帮人想做什么。

他正安静看着书,突然就觉得耳边乱哄哄的,抬起头时,就发现自己被一群人围住了,而且每个人望着他的眼睛都闪着精光,一个个热情亢奋的样子,简直跟邪教徒要来传教一样。

“辛,伸手伸手!”塞希尔也混在这群人里,一脸兴奋地对他嚷嚷道。

辛非常莫名其妙,不过他是信任塞希尔的,所以也没多想,直接伸出手,接住了塞希尔塞过来的那枚水晶球样的东西。

辛看得清楚,这颗单手即可握住的水晶球,自己刚接下时,里面飘着的还是稀疏松散的淡粉色红雾,不过被他握住片刻后,那些粉雾却像被什么吸引一般,飞快地凝聚向水晶球中央,与此同时,铺在底部的那层流沙,也放射出异常璀璨的耀眼红光,亮得甚至让人感到刺眼,辛不由得都微微闭了闭眼睛。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声息全无,所有人——包括坐在教室其他位置的人,以及正好从教室外走进来的黑洛弥等人——都被这耀眼的光芒所吸引,下意识地全朝这个方向看来。

待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看到——水晶球中,那些红雾凝聚成了小小的一个球体,仿佛是一个孤独的星球,静静地停留在水晶球的中央,并缓慢地转动着。而那些原本沉在底部的流沙,此刻竟全部飞舞起来,它们有的散发着温暖的红光,有的闪动着清冷的蓝光,围绕在那颗小小星球的周围,宛如构成了一个星光熠熠的宇宙,美丽而迷人。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之前测试别人的时候,红雾出现变化的情况也是有几例的,但流沙却也发生了变化,还是如此惊人和巨大的变化,却唯有辛一人。

而且,辛的“验情词”也不是像之前那些有变化的人一样,是在红雾发生变化的同时就显露出来的;那几缕攀附在水晶内壁上的红雾纠结徘徊了许久,像是拿不定主意一般,最后才勉强汇合在一起,拉扯出一串细长的花体文字。

——【沉默的爱】。

辛看着那串文字,并不知其意义,于是看向塞希尔。

“这是什么意思?”

塞希尔也有点懵,他和辛当好友多年,自认也算对这位朋友知根知底,先不论这个验情词是什么意思,但看水晶球内的剧烈反应,怎么说也是曾经有段或者正在有段非常轰轰烈烈感情的样子啊!!怎么自己完全不知道的??

“辛,你、你已经是有心上人了吗……?”人群里已经有女生开始哽咽着发问了。

辛不明所以,他继续疑惑地看着塞希尔,塞希尔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看向验情石的主人。

“莫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解释解释!”

塞希尔的声音让很多人回过神来,大家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无数求知的目光立刻汇聚到莫里身上。

莫里也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直到被人抓着胳膊晃了几下,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在众人无比期待的目光中,男生眨了眨眼睛,他咽咽口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呃,我、我得查查……”

然后一群人就看到他开始满口袋的翻找,最后掏出一个裁得四四方方的小册子。这小册子一看就是手工制成的,而且看那厚度,至少有几百页。

莫里一边飞快地翻看着,一边小声嘀咕道。

“别急别急,我找找……我先找找啊……有好几百种呢,会费点时间……”

众人:“……”

这还真是现学现卖啊!能不能再靠谱点!!

辛看到莫里,再联想到他那位出名的姐姐,又看看手中这个类似魔法水晶球一样的东西,总算有点琢磨明白了。

这个……恐怕是和恋爱魔法或者占卜预测有点关系的吧。

辛顿时有点无语。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塞希尔一眼,后者自知理亏,双手合十连连作揖,毕竟塞希尔刚才也只是图个好玩,哪能想到直接给辛来了个“公开处刑”,此时也心虚得不行。

好在辛也不是太计较的人,他虽然无奈,却也没有扫众人的兴,也一起安静地等待着莫里查询的结果。

“啊!找到了!”莫里突然兴奋地叫起来,飞快地在翻到的那页上一目十行,同时念念有词,“唔,沉默的爱……这说明……”

莫里怔了怔,然后抬起头,

“辛,你是不是有暗恋的人了?”他问。

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整个教室一片哗然!

辛从进入学院第一天起,就是当之无愧的人气王,不仅在低年级生院人尽皆知,连中年级生院和高年级生院也经常有不少人过来偷看他,若在学生中做个“你最想交往对象”的排行榜,所有人都坚信辛绝对是没有争议的第一。

不过辛平时看起来很冷淡,所以很多人虽有倾慕之心,却不敢贸然亲近,而这种距离感无疑又为辛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把他奉为可望不可即的“高岭之花”,只是没想到……大家心目中的男神居然已经芳心暗许,有了自己的倾慕对象。

哗然之后,教室里立刻弥漫开一种惆怅的悲伤,甚至有几个女生直接哭着跑出去了。

辛:“……”

莫里继续去看手中的小册子,照本宣科地解析道。

“不过你有点信心不足啊,沉默的爱……这是根本没打算告诉对方,心甘情愿地藏在幕后,远远观望和守护,只要对方能过得好,你就可以一直无条件地付出且不求回报,这个……呃这个……”

莫里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了,别人则一个个眼珠子要瞪出来了,完全听傻了。

有没有搞错!辛条件这么优秀,这特么的都信心不足,别人还活不活了!!

“辛,你条件这么好,用不着这样吧?”

“是啊,你应该大胆告诉对方啊,无条件付出什么的,也太可怜了。”

“说了的话,可能不一定会成功,但不说的话,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可能啊!你应该去试试的!我们都支持你!!”

大家七嘴八舌,都十分热心地劝说着。

“他可能是想告诉都没法告诉……”莫里突然弱弱地插嘴道,虽然他对自己姐姐的能力一直笃信不疑,但这一刻他也不由得产生了几分不确定感。

“对方可能……还并不知道辛的存在……所以,才叫做‘沉默’,因为他是真的没有能启口的契机。”

现场出现了一瞬的寂静。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塞希尔小声开口道。

“辛,是这样吗?”

金发少年自始至终都是淡然的表情,似乎外界的一切反响都没有放在心上。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太像。我们已经认识了,而且目前不说,只是觉得时机未到,并非没有契机。”

虽然与自己无关,但不少人还是替辛松了口气,随即就开始对着莫里起哄。

“瞧瞧,瞧瞧,不准不准!”

“就是,让你姐姐把这玩意再修修吧!”

“唉,好不容易有个异象,结果还是错的,扫兴扫兴。”

虽然刚才莫里也曾经产生了一瞬的怀疑,但现在被众人如此揶揄,顿时气愤得涨红了脸。

“预测有点偏差也是很正常的!”他反驳着,“刚才红雾化形时不是都犹豫了很久吗?说明这个情况真的不好判断,而且暗恋的部分不是也说准了吗!”

“那这些流沙有没有单独的解释啊?”一个女生好奇地插嘴道,“红雾如果判断错了,那流沙呢?”

见大家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显然还是相信验情石效力的人居多,莫里的情绪总算好了点:“流沙……是另有释义,我得查查。”

他立刻又翻找起来,不过这次费的时间明显比刚才要多,男生脸上的表情也更为犹豫和困惑。

“这个……流沙似乎也需要和红雾的含义配合来看的。”莫里的声音特别虚,似乎是自己也觉得这次很不准了,“所以如果红雾那边出错了,流沙这边也不一定准的……”

“那你也解释一下嘛!”毕竟这是第一个流沙出现大幅度变化的例子,大家还是很好奇流沙是代表了怎样的含义的。

莫里看了一眼验情石内的景象,脸上的犹豫和不确定更明显了:“我说了的话……你们可不许再起哄啊!”

“不会不会。”大家一致保证。

“在这个图像中,这些流沙代表着时间,”莫里解释道,“结合之前的释义来看,它们指代着对方的暗恋时间,一枚砂砾代表了一年,飞舞起多少流沙,就意味着这段暗恋持续了多少年。”

众人:“……”

大家默默望向水晶球。里面环绕着那颗红雾星球上下翻飞的流沙,数都数不过来,这哪是一年两年,根本就是成百上千年了啊!!

……果然是不准的。

虽然众人还想再继续找人来试试验情石,但此时他们的选修课老师——厄西已经走进了教室,大家也就一哄而散,各自回到座位上,准备开始上课了。

莫里很郁闷。

其实从心底来说,他是坚决不肯相信姐姐研制出的东西是会出错的。其实刚才他没敢说——对优秀的占卜师来说,虽然预测未来的确会有一定的偏差性,可验证已发生过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

就算验情石不是占卜师本人,但原理也是差不多的,所以莫里现在明显心猿意马,他一边听着课,一边在桌子下面摆弄着手里的验情石,想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突然,周围变得非常安静。

不过莫里并未察觉到异常,还在查看着手里的验情石,直到冷不丁地听到一个严厉的声音。

“你干什么呢?”

莫里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验情石“铛”地一声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厄西就站在他桌旁,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莫里眼前一黑,吓得差点晕过去。

掉落在地的验情石骨碌碌地滚到了银发青年的脚边,厄西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轻轻一勾,一股劲风顿时裹挟着那枚水晶球,把它送到了厄西手中。

“看来,你是觉得我讲的课很没意思了。”厄西看一眼手里的水晶球,又似笑非笑地看一眼莫里。

“厄老师,我……我不是……我没有……这只是……”

“这东西,我没收了。”厄西冷冷地打断了他,“一会儿的实战练习,你……”

厄西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一道耀眼的蓝光突然从他握在手中的水晶球内迸射而出,那光芒刺眼得几乎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景,而且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如果不是知道这位厄老师不喜课堂喧闹,不少知道验情石效力的人肯定已经惊讶地叫起来了。一时间,无数目光都汇聚到青年手中的验情石中,待光芒散去,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水晶球内的情形——

沉郁的灰。

没有丝毫红雾的影子,此时弥漫在水晶球内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倍感压抑;而原本沉淀在球底的流沙,此刻也悉数全都漂浮起来,不过比起辛那种宛如宇宙星辰的梦幻和璀璨,此刻这些漂浮的流沙,全都散发着微弱的暗光,它们漂浮的轨迹十分凌乱,速度更是缓慢而沉重,给人一种分崩离析、寂寞寥落的抑郁之感。

一片死气沉沉的暗灰中,仅剩的几缕红雾贴附上水晶球的内壁,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几乎立刻就影现出了细长的花体文字。

——【错过的爱】。

******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我该感谢您。

——你真的可以接受吗?

——可以的。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很艰难,一旦被发现,你会遭到他们严酷的绞杀,甚至再也无法回到这里。

——没有关系。

——而且那个人也未必会领情,你会被敌视,被误解,甚至被背叛,被杀死,一切努力再度付诸流水。

——没有关系。

——而所有事情中最难的那一点,也是最关键的那一点……你知道的吧?你能做到吗?

——我能。

——我真的……必须再说一次抱歉。

——为什么?

——我曾经一度想要除掉你,却又在这种时候要借助你的力量……你会以这个状态存在,都是我的错。

——没有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其实我很感激你,至少……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

——嗯。

——……以神之名,赐予你全新的身份,赋予你存在的意义。从这一刻开始,你将不再流浪于世,不再是无籍之人,你的名字,叫做……

故事,从这一刻,开始了。

——【???】遥远时空中的记忆碎片(一)

第63章:风雨欲来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厄西手中的水晶球,但当事人却浑然不知自己触发的是怎样一个东西——虽然刚才那道耀眼的蓝光是有点蹊跷,不过最近学院内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屡见不鲜,厄西根本没有多想,他随意瞥了一眼,就直接把这古怪的东西丢进了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莫里仍呆呆地望着厄西,也不知是处在惊吓中,还是处在另一种原因的震惊中。

“一会儿进行的实战练习……”厄西看了莫里一眼,突然笑了笑,“我期待你的表现,莫里同学。”

莫里狠狠打了个寒战。

事实证明,在厄老师的课上溜号,后果是很严重的。

等实战练习结束,莫里觉得自己已经没了半条命。

刚才好几次他甚至都觉得自己肯定是死定了!怪不得今天早上和姐姐一起吃早餐时,对方一直让他多吃点好的,想必是已经预见到自己现在的惨状了吧!!

“好,这节课就讲到这里,”伴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厄西也宣布道,“下课。”

以往他宣布下课的时候,紧绷了一节课的学生们会立刻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大家一边露出“终于平安无事地活下来了呢”的表情,一边喜笑颜开地和身边的朋友们边说话边收拾东西,而今天……

厄西看着下面仍坐得整整齐齐,完全没有丝毫要收拾东西离开教室迹象的学生们,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你们怎么了?”厄西忍不住问,“还有什么事吗?”

所有人整齐一致地摇着头,纷纷表示并没有什么事。

厄西狐疑地盯着他们。

其实从下半节课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这批学生有点不对劲——他们听讲得异常认真,每个人都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旺盛的探索精神和求知欲,这让厄西都忍不住回忆了好几次自己讲过的内容——感觉和以往并没什么不同啊?

搞不懂。

厄西之后还有事,也没再多追问,收拾完东西径直走了。

坐在班里的人伸着脖子张望,确定厄西已经彻底离开,立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整个班级都炸了,喧闹的场面比之前辛引发的哗然还要热烈和兴奋几分。

“天啊,你们看到了吗?刚才厄老师拿到验情石后,显示的那句话!”

“那幅图像看着就好压抑啊,好悲伤的感觉……这指的是过往的恋情还是正在进行的恋情啊??”

“莫里莫里!!快给我们解释解释!!!”

莫里的座位立刻被八卦的学生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但莫里本人显然还没从刚才实战练习的“死里逃生”中回过神,他的脸贴在桌子上,手垂在下面,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你们不是说不准吗?干嘛还要解释。”莫里小声嘟囔着。

“不是你说的吗?辛那个红雾显示得那么犹豫,看着就很不准,但厄老师这个不是啊!唰得一下就显示出来了!超级果断和确定的好吗!!”大家纷纷说。

磨不过众人的百般恳求,莫里最终还是无奈地掏出了那个小册子,开始翻找起来。

“唔……那种颜色的雾气,应该是代表着过去的事。”莫里边看边说,“整体景象偏阴沉灰暗,而且阻碍视线的雾气很重,说明是一段很不愉快,甚至是根本不想记起的回忆。”

人群里立刻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果然是过去的恋情!”

“真看不出来呢,厄老师那么潇洒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有过不愉快感情经历的人啊?”

“但‘错过’怎么解释?我以为是根本都没开始过呢。”

大家都眼巴巴看着莫里,想听他再多说点,但男生已经合上了小册子,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就这些吗??”大家睁大了眼睛。

莫里惦记着自己被没收走的验情石,他还打算找机会再求求厄西还给他呢,现在当然不敢随便妄议这位老师的过往,在加上自己本就是略懂皮毛,远远达不到姐姐的水平,所以闭着嘴不再肯说,被问得急了,才又无奈地叹口气。

“其实,也就是字面的意思啊。”他说,“‘错过的爱’,无非就是两种情况,一是曾经彼此深爱过,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在一起,从水晶球内凄凉的景象来看,没准当时还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总之结局肯定很不愉快,没有能够一起走到最后。”

“至于第二种可能……既然都是‘错过’了,大概是深爱却不自知,又或者是彼此根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发生了很多不太好的事,反正最终……双方还未开始,就已遗憾错过了吧。”

直至确定再问不出什么,无料可扒的学生们才收拾了东西,匆匆奔向下一个上课教室。

不过众人八卦的心情仍处在亢奋状态,一路上不少人还在热烈讨论着,塞希尔也凑到辛身边,小声问他。

“你觉得厄的那个准吗?”塞希尔说。

辛摇摇头:“反正我的不准,至于厄的……”金发少年微微一顿,“我也不知道。”

塞希尔挠挠头,似乎也是半信半疑的。

“不过厄真的很少说自己以前的事呢,”塞希尔说,“如果他以前真有很不好的回忆……那以后我们也少提为好。”

辛点点头。

这时塞希尔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走过,不过对方不是像大部分学生那样前往别的教室,而是顺着楼梯往下,似乎是要离开教学楼。

“诶!黑洛弥,你去哪儿啊?”塞希尔下意识就喊了一嗓子。

黑洛弥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塞希尔。

“我没课,先回去了。”

黑发少年表情如常,甚至还像平时那样,对塞希尔笑了一下。但看着那个独自离开的身影,塞希尔总觉得……

那个人的心情,似乎并不怎么好。

******

黑洛弥独自走在林荫道上。

今天的阳光很好,不过冬意已越来越浓,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百无聊赖地先在校园里逛了一大圈,之后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正是上课的时间,宿舍楼里十分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外出上课去了。

但黑洛弥推开2027号的门时,却意外地发现屋里有人。

“诶?你怎么回来了?”厄西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听到开门声,就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你之后没课吗?”

黑洛弥“嗯”了一声。

他没有进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客厅坐下来,他扭头望着窗外的天空,似乎是在发呆。

厄西还在屋子里忙碌,他上完课就赶了回来,今天和威尼约好了见面的时间,但现在已经有点赶不及了,收拾完要带的东西他就得赶紧走。

“厄。”黑洛弥的目光还望着窗外,突然开口道。

“你以前的恋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屋里收拾东西的动静停滞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没有过恋人啊。”那个人说。

黑洛弥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多时,厄西收拾完毕出来了,虽然他也有点奇怪刚才为什么黑洛弥冷不丁冒出那么一句,但他实在赶时间,也没空多问,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走了。

宿舍里再度安静下来。

黑洛弥把目光从窗外收回,他衣袖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慢慢将它展开。

纸页皱皱巴巴的,显然是被揉搓过,甚至还有几处破损,让纸页上画着的本就面目模糊的人,显得更难辨清。

——这是之前厄西丢弃掉,又被黑洛弥捡起的那张画。

他当时本想看完也扔掉的,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将它保留下来。只是除了从衣着上能看出对方应该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外,他再也研究不出其他信息。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将它叠好收起。

他起身往卧室走,途径厄西他们的房间时,眼角突然被一道光亮晃了一下眼。

因为都很熟了,几个人平时外出时,房门也都是随意敞开的。通过打开的房门,黑洛弥看到在厄西的桌子上,静静摆放着那枚小巧的验情石——刚才是阳光照射在它的水晶球面上,引起的反光照射出来了。

黑洛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他来到厄西的桌前,先是打量了一下那枚水晶球,随后伸手将它拿起。

小巧的水晶球内,淡粉色的雾气一直缓慢地飘动着,但黑洛弥将它握在手中后,那些雾气全都瞬间静止下来,而球底的那些白色的流沙则开始急速地流动起来。

突然,一道无比耀眼的金色光芒自水晶球内迸射而出,这道光芒比之前辛和厄西引发的还要明亮和刺眼,若勉强去看,简直如同直视着太阳;而且这道光芒经久不散,还有越变越强,越来越亮的趋势,甚至连水晶球的球壁内,已微不可察地出现了几道细小裂痕。

黑洛弥皱了皱眉,他眯起眼勉强去细看,发现耀眼的光芒竟是来自水晶球底的那些流沙——它们此时已变成了流淌着的金色液体,宛如流动的黄金,并在熊熊燃烧着。燃烧的火光便是光芒的源头,但火焰的焰心,却是黑色的火苗,它们隐藏在耀眼的光芒中,宛如阳光下的阴影,光明下的黑暗。

在如此灼热的火光燃烧中,红雾早已湮灭无存,只有几缕黑色的烟气自火焰中诞生,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水晶球壁,留下细长的文字。

——【不灭的爱】。

******

索柯静静看着眼前的图像。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房间的窗户全部被厚厚的幕帘所阻挡,昏暗的室内,唯有桌上水晶球内投映出的画面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倘若有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在此,肯定会一眼认出,这幅画面正是他们学院的俯瞰图。而且这张俯瞰图中出现的建筑和景物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宛如实景再现。

“……真可惜,还是没有厄西哥哥的消息。”艾丽莎就站在索柯的身边,一起抬头看着水晶球显影出的画面。和平时的任性活泼完全不同,此时红发少女双眉紧锁,表情严肃无比,声音中带着几分叹惋。

“看来厄西哥哥是赶不上了。”

当初巫妖王说他认识那名叫黑洛弥的学生,她还是抱了很大的期待的,但对方出去一趟后,回来就轻描淡写地说认错了人,把艾丽莎气得牙痒痒,明知对方肯定是隐瞒了什么,却又没法逼迫对方开口,真是郁闷死了。

“如果那名学院的学生真的和厄西有关系,他一定会出现的。”索柯淡淡道,“毕竟……这次动静会闹得很大,瞒不了多久的。”

艾丽莎这才微微舒展了眉宇,似乎是又有了希望,用力点点头:“嗯!”

但索柯远没有艾丽莎如此乐观,他注视着眼前的画面,曾经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问,在此刻又一次萦绕在心头。

——完全与魔族切断了联系的你,如果这次真的会再度出现……你还会站在我们这边吗,厄西?

******

——在你没有记忆的轮回里,为什么你还能一直想着要来找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

——所以就在问你为什么啊?不是明明都没有记忆了吗?

——因为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喜欢你,最喜欢你。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我很认真啊,哪怕没有记忆,也还是很喜欢你,所以心里就一直想着要找到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比你想象得还要喜欢。

——……你能不能不要每说一句话就提一次喜欢?你是鹦鹉吗?

——没办法,看到你就想说啊……而且看你脸红的样子也很有趣,我非常喜欢。

——滚滚滚!!

——不要那么容易害羞嘛……虽然这个样子我也非常喜欢就是了。

——拜托……拜托你也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好吗??每天听个四五百遍,换谁都要疯了吧?!

——我就不会啊,你要是每天都说喜欢我我就很高兴,但谁让你都不说,只能我来说了。

——这还能等价换算的吗!

——这叫补偿。补偿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我欠下没说的那些话……说起来,你还记得当年你在学院使用验情石时,出现的那句话吗?“错过的爱”……这次我可不会让你错过了。

——真是的……好吧,随便了,不管你了!

——你不好奇我当时使用验情石时,出现的卜词是什么吗?

——哦?是什么?

——就是……唔,你先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黑洛弥,你现在非常极其特别的欠揍你知不知道?

——我不听,反正你得亲我一口才行。

——……好了!赶紧说!

——那个卜词就是……嘿嘿,保密,不告诉你。

——%#%……¥!!!你小子真是皮痒了吧?!你别跑!!我今儿非打死你不可!!!

——哈哈哈哈哈哈……

无论经历多少轮回,无论流逝多少时间;

这份喜欢你的心情,始终不会改变。

……直到永远。

——他们很久很久以后的记忆碎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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