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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系统之我帮主角上位的日子(三)——红心K

第64章:凶兆

仿佛一夜之间,人族的冬天就到来了。

人族地处北方,虽然霍斯达堡是在人族领地的南端,可这里的冬天同样寒冷而漫长。

刺骨的寒风凌虐着整个城市,连绵不断的大雪带来了银装素裹的美景,同时也为人们带来诸多困扰。当再厚的衣服都无法抵御寒意的侵袭,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窝居在有温暖炉火的家中,城中繁华热闹的街区在白天也变得人迹寥寥,而平时一到假日就热衷去城里玩耍的学生们也都缩成一团,不上课的时候就全都躲在宿舍里。

“这里的冬天怎么比北边还冷啊!”塞希尔看一眼窗外飘飞着鹅毛大雪的天空,又瞥一眼已经彻底被寒冰封住的月亮湖,嘟囔着缩回头,继续把手放在魔法火焰旁取暖。他和辛的家乡是在人族的首都,位置比这边靠北多了,本以为靠南的霍斯达堡冬天会暖和点,没想到还不如自己在家乡的时候。

“我听当地人说,今年的冬天似乎是比以往要冷很多。”辛也有点疑惑,“可能是今年气候比较异常吧。”

塞希尔最怕冷了,他苦着脸,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头的少年。

“黑洛弥,你都不怕冷的吗?”

黑洛弥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看了塞希尔一眼。

“我也不喜欢太冷,但这个温度还好吧。”他说,“比我以前待过的地方已经温暖多了。”

“你和厄都是怪物……”塞希尔哭丧着脸嘟囔着,恨不得自己也立刻拥有个不怕冷的体质来,“话说厄又跑哪儿去了?大早上就没见到了,今天不是全校都停课了吗?他不会又去城里了吧?”

“他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到他朝星塔的方向去了。”辛说,“而且不光是他,我看很多老师都朝那边去了,大概……是院长大人找他们有事吧。”

******

厄西在去星塔的路上,的确看到了不少和他同方向行进的老师。

今天早上接到停课通知时,他就觉得有点奇怪,现在看到这么多老师都在赶往星塔方向,厄西隐隐觉得大概是出什么事了。不过他和别的老师来往很少,对这种学院内幕消息一向不太灵通,就算想猜测,也完全没有头绪。

“厄!”

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模模糊糊的。

厄西回过头,若不是因为非常熟悉对方,他第一眼肯定是没法把眼前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给认出来的。

“……修格因前辈?”

因为昨晚的大雪直到现在都没停,地面上已堆积起了厚厚的积雪,每走一步都会异常艰难,所以大部分学院老师都是直接驱动风魔法腾空移动的。

但修格因几乎丧失了对魔法元素的感应,没有办法使用魔法,就算有厄西在暗中治疗,也不可能迅速恢复到过去的水平,因此在恶劣的天气下,他完全是一步一个脚印从自己的居所那边艰难赶过来的。

“怎么连你也来了?”

厄西大为惊讶,随手放出一个风魔法,修格因顿时脱离了举步维艰的窘境,很快“走”到了厄西面前。

“我也接到了院长大人的通知。”修格因说。

厄西内心原本的不祥感觉顿时愈发强烈了——修格因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出门,这一点泽奇肯定是再清楚不过,可他依旧通知修格因赶来星塔,绝对是出了很严重的事。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厄西忍不住问。

修格因和泽奇关系匪浅,厄西觉得对方肯定知道内情。果然,修格因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冒出一句。

“莫丽塔的水晶球裂了。”

厄西立刻“啊……”了一声,比起惊讶,其实他心里复杂的感觉……反而是更多一些的。

当年为了攻打霍思达魔法学院,他对这所魔法学院的历史也是了解过一些的。传说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当年经历建校以来最大最严重的那次叛徒动乱时,学院中极有名的一位占卜女巫——其实就是莫丽塔的导师——她专门陈列在院长室中,为学院预测福祸的占卜水晶球也裂了,算是极其不详的凶兆。

如今莫丽塔的那位导师早已辞世,现在供奉在院长室内的水晶球是由莫丽塔亲手布置的。据厄西所知,在自己以往攻打学院时,最凶险的那几次,那颗水晶球也提前出现过裂纹。

当年的行凶者现在却成为了学院中的一员,还因为这颗水晶球的凶兆在风雪天里急匆匆地赶往院长室……这种身份的倒置感让厄西觉得异常别扭,就像是一个曾经肆意妄为的强盗,现在却要苦逼兮兮地守护起城市的和平与安宁,怎么想怎么滑稽。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都已经安安分分不搞事了,这特么的谁又跳出来刷存在感,还把那颗玻璃球给吓裂了!这不是抢他这个“反派boss”的风头吗!!

******

等厄西和修格因风尘仆仆赶到星塔,已经有很多教师聚集在星塔一层的大厅里了。

厄西目光粗略一扫,发现在场的几乎都是职阶在高级教师以上的人——他前阵子狂赚教师点数,一达到三百万点数就立刻去泽奇那边进行了职阶晋升,如今也已位列高级教师行列——也就是说,目前学院教师中,比较有实力的魔法师都在这里了。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老师,等人齐了后,一层大厅的大门便被紧紧关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前方的高台上。

很快,泽奇的身影出现了。

泽奇今天穿着纯黑的学院魔法袍,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格外低沉和严肃,那双总是含着从容笑意的琥珀色眼眸中,也没了往日的随意,甚至连眉头都一直紧蹙着。

和泽奇一同登上高台的,还有学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大魔导师,也都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但这群人中,并没有出现奈勒的身影,而且让厄西有点惊讶的是,取代奈勒出现在泽奇身边的,竟然是一脸凝重的哈斯兰。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与诸位进行沟通。”

没有任何铺垫和寒暄,在众人安静下来后,泽奇直接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

“就在昨天,莫丽塔老师放置在我房间内的占卜水晶球,出现了裂痕。虽然并没有完全裂开,可那些裂痕也几乎贯穿了整个球面,这是很不祥的凶兆。”

很多教师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不过比起不安和恐惧,这批教师群中的佼佼者更多是惊讶,毕竟自从史上那场学院动乱之后,已经近百年未发生过水晶球破裂预示凶兆的事了。

待众人再次安静下来后,泽奇继续说道。

“莫丽塔老师现在身在外地,一时无法赶回学院,但她昨天已经进行了占卜,做出了更详细的预言。”

泽奇微微一顿,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被这位年轻院长无声的气势所慑,所有人都不由得一震,神情也更为专注。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确会迎来一场浩劫。”泽奇说。

没有人说话。

虽然这个消息远比水晶球的破裂还要震撼人心,但没有任何人显露动摇或怯懦的表情。能晋升到高级教师的职阶,在场每个人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其中不乏身经百战的强者,此时此刻,数百名教师只是静静地望着台上的人,一股凝重而肃穆的气氛开始在会场中弥漫。

“我们无法预测出究竟是谁引发了这场浩劫,也不知道它到底会何时开始,我们只知道——这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对抗,这个过程中,学院所有人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会因此死亡。”

“我本来的打算是,即刻遣返学生,让他们返回自己的故土,避开这场是非,但占卜显示——这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泽奇的声音越发严肃和沉重,“如果我们遣返了学生,这场浩劫的结局,学院必败无疑,甚至在学生们离校后,仍会牵连他们遭遇不测;但倘若学生仍在,我们在这场灾难中,就还能看到一线生机。”

……这倒是。厄西想着。

以往他带领魔族攻打学院时,如果黑洛弥这个主角不在,那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妥妥是要完蛋的,毕竟自己真的发起飙来,泽奇和奈勒两人联手都是挡不住他的;而若黑洛弥这个主角在学院里,无论自己这边的开局多么有利,最后总会莫名其妙的落败,最好记录也不过是打个平手。

“所以,我需要各位的协助。”泽奇说,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向台下的众人深深一鞠躬,“当浩劫来临时,我不需要你们迎难而上,我只希望……不,是恳求,恳求你们能成为学院坚强的后盾,在危难的时候,保护住所有学生,确保他们不要在这次事件中出现任何伤亡。”

不仅是泽奇,他身后的所有大魔导师,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站在学院内威望和权力最顶点的前辈大佬们,此刻也都弯下身子,向着众人深深一鞠躬。

厄西听到身边的修格因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泽奇没有更详细的透露预言的内容,但想必结果是非常不好的,所以一向极为重视学生安危的他,才会忍痛做出不遣返学生的决定,想必除了那“一线生机”,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

而他和众多大魔导师如此郑重地向各位老师进行“托付”,想必也是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毕竟在魔法师的世界里,人海战术是没有用的,一个高阶强者可以瞬间秒杀无数低阶法师,因此灾难到来时,顶在最前方的永远都是最强者,他们是第一道防线,同时也是最后一道防线,所以他们必须以赌上性命的觉悟,做到全力以赴。

而能让他们真正放开手脚全力一战,首先就要解决掉他们的后顾之忧,即要确保在猛烈的魔法对抗中,护住学生们不被波及。

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先是一个两个,后来完全连成了片,所有台下的教师们也向着台上的泽奇等深深一鞠躬,厄西左右看看,也勉为其难地躬了躬身——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说话,宛如完成一次无声而郑重地嘱托和承诺。

“感谢大家。”泽奇的声音十分诚恳,“今天我与诸位说的这件事,请绝对要向学生们保密。”

“尤其是中低年级院的学生,他们经历得太少,一旦知道,肯定会引发大范围的恐慌,我们不能在灾难到来之前,先从内部起了动乱。”年轻的院长微微一顿,目光陡然变得冷冽,“百年前学院的大规模叛变事件,就是最惨痛的例子。”

之后泽奇又叮嘱了一些其他注意事项,做了一些简单的部署和安排,最后又点了一些人名,才宣布散会。

那些点到的人都要求被留下,大概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单独交代,厄西本来也准备和修格因一起离开的,但他看到哈斯兰伏在泽奇耳边说了点什么,泽奇的目光立刻朝他这边看过来。

“厄老师,”泽奇扬声道,“请您也留步吧。”

其他教师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最终留下来的,不足二十人。而这二十人中,全部是偏战斗型的魔法师,其中除了厄西一人是高级教师外,其他都至少是中级导师职阶的。

泽奇招招手,让大家都到高台上来,显然是要开一个内部小会。

厄西足尖一点,被风魔法带着飞上高台。落地后,他看了哈斯兰一眼,自从奎地种事件后,他就和没哈斯兰碰过面,这次“重逢”,厄西本以为对方大概还会耿耿于怀,不过哈斯兰居然意外地平静,甚至还对他友好地点点头。

厄西:“???”

……这家伙不是挺小心眼的吗?这么快就不记仇了?

“今天召集大家到这里,其实是有两件事。”见所有人聚齐,泽奇便开口道,“刚才已经说了第一件,现在我要说的是第二件事。”

泽奇看了其中几名教师一眼:“可能有些给高年级生院授课的老师已经知道了,就在十天前,一批前往北岭雪山的师生,失踪了。”

******

接到来自黑洛弥的邀请时,距离那个日子,只剩下一年。

这其实是个有点尴尬和敏感的时期,虽然我觉得以我和黑洛弥的关系,他这次应该不会再杀我了,但最后的期限毕竟还没有跨过去,我心里始终有点疑虑。

不过反复权衡后,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他。

最近人魔两族的矛盾又闹得不可开交,我不想在这个时期突然无故拒绝他,万一生出嫌隙,导致我们又变成敌对立场就麻烦了。

虽然这个轮回中,我接近黑洛弥的本意并不是为了和他搞好关系,可莫名其妙就和他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并在不断深入接触中,也让我越发确信,自己这次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或许,我本就不该和他成为敌人,那条路只有死亡一个下场;

选择和他成为朋友,才是最正确的,也是我唯一的生路。

既然是远行,出门前的准备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我收拾东西时,大概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只听“哐”地一声,接着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我循声一看,竟然是我之前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上占卜课时用的那个水晶球碎了。之前它应该没有放在那个位置的,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还被我弄碎了。

在人族那边,都说水晶球自己破裂是很不祥的预兆,不过这个是被我打碎的,应该……不算在预测范围吧?

我没有想太多,很快用意念力把破损的水晶球丢了出去,接着做自己远行的准备。

后来,我也曾想过。

如果那时我拒绝了黑洛弥,没有和他一起去那个地方,那一世我们的结局……又会是怎样呢?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四)

第65章:衰弱期

泽奇的话让不少老师都面露惊愕,厄西也心里微微一惊,因为这事儿他的确第一次听说。

高年级生院的课程和中低年级不同,基本都是以实战训练为主,校内场地和条件有限,所以他们经常是在老师的带队下,集体前往野外进行训练。北岭雪山不在霍斯达堡境内,不过距离这里也并不远,用风魔法飞行的话,两个小时就能达到。

“这件事发生后,我们立刻派人前往北岭雪山进行搜寻,这只派出的搜寻小队十分精锐,但他们……”

泽奇微微一顿,声音越发沉重。

“也失踪了。”

除了少数知情者,剩下的教师们都面面相觑。北岭雪山的地势并不险峻,分布的魔兽也不算凶险,因为相对比较安全,所以这个地方算是高年级生院常去的实战训练地,此前也从未发生任何意外。

厄西则是瞬间恍悟——怪不得一直在泽奇身边寸步不离的奈勒,今天会无故缺席,大概……对方就是那支搜寻小队中的领头者吧。

“目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和水晶球的预警有关,不过这件事的确很蹊跷。”泽奇皱了皱眉,“最近我大概要离开学院一趟,时间会控制在半天之内,我不在的时候,各位也不用太担心,因为还有各位大魔导师联手坐镇,只是为了提防可能发生的意外,还需要各位的协助。”

他说着突然扬手一挥,数十个精致小巧的通讯水晶球从男子的魔法袍袖中飞出,厄西下意识一抬手,就接住一个。而其他人,也都各自拿到一个。

“诸位的实力,在整个学院里都是出类拔萃的,”泽奇说,“无论我在或不在,一旦发生什么事,我希望各位都会是主心骨般的存在,给其他老师和学生们以信心,带领大家共同渡过这次难关。”

泽奇手里也握着一枚通讯水晶球,他用手在上面轻轻一碰,水晶球表面似荡漾开水波一般,徐徐散发出冰蓝的光泽,仿若得到感应一般,同一时刻间,所有人手中的水晶球都亮了起来。

“这些通讯水晶球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迅速联络到在场的每个人,一旦谁发现异常,或是有紧急情况发生,务必要用这个通讯水晶球发出警报。”

厄西向手里的水晶球看去,在水蓝色的球体内部,有一些闪烁着细小银辉的羽片在其间缓慢浮动,如果细看,会发现那些银色羽片是一个个人名——即在场所有拿到水晶球的人的名字。

厄西若有所思。

能拿到这个东西,其实就意味着……他已经被纳入了学院高层的核心圈。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哈斯兰一眼:若不是这个人刚才和泽奇说了什么,自己肯定也参与不进来。这样看来,要不就是哈斯兰是在试图向他示好,要不就是……现在学院里真的很缺战力极强的人才。

不过话说回来,以往的轮回中,也没见哈斯兰和泽奇走得这么近过,甚至一句话竟就左右到泽奇的选择,难道最近这两人之间交流很频繁?学院里有什么事是需要黑魔法力量密切参与的吗?

不过这个念头厄西只是产生了一瞬,就很快忘到脑后了。

******

那场集会之后,虽然学院生活依旧如常,可一些不动声色的变化,已慢慢开始发生了。

所有老师的课表时间都被重排,连授课地点也进行了更换,因为大部分授课教室都发生了变动,倒是让学生们手忙脚乱了一番,进错教室记错地点的事时有发生。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在各个教学楼里,总会存在那么几个实力极强的导师,甚至宿舍楼内也增设了常驻的老师。

黑学会又开始严查门禁,冬天的白日本来就短,现在直接要求入夜就不准随便出宿舍楼,不过冬天的夜晚本就寒冷,大家巴不得完全别出门,倒是对学生们的影响也不大。

而学院里唯一和外界有较多联系的交易楼,直接宣布暂时关闭。对此学院的解释是需要进行内部整修,这种整修也并非没有先例,所以也未掀起什么波澜。

所有的变化,都是无声无息中进行的。不知内情的人尚无察觉,知道内情的人,都已感觉到沉重和压抑的气氛开始在学院内弥漫。

这就像头顶上方悬了一把刀,大家知道这把刀一定会掉下来,而且一定会砍到自己,还会砍得很痛很惨,可就是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降临,这个等待的过程……完全是一种可怕的煎熬。

——当然,备受煎熬的人中,肯定不包括厄西。

之前内心觉得不安,是因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弄清楚了,他就完全放松了。

开玩笑,当年靠一己之力把这所学院搞得翻天覆地的人就是他,哪怕现在他洗手不干了,论起搞事能力厄西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的。

何况他复苏后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算现在人族圣子奥拓司再来施展一次神降术,厄西也有把握扛下来,所以他根本想不出除了“主角”,这个被他探索过无数次的世界中,还存在什么能压制过他的强者。

——这次谁特么的敢来搞学院,坏本王的正事,本王就发狠搞死他!

厄西如此嚣张地想着。

而且退一万步讲,现在辛和黑洛弥这俩“主角”可都在呢,尤其是辛,目前他的“主角光环”依旧强劲,厄西对此十分放心,所以他该吃吃该喝喝,还经常带着塞希尔他们去餐厅加个餐,完全没受半点影响。

******

如此很快过去了一周,一晃就到了周末。

因为接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雪,霍斯达堡城内闹了雪灾,据说市政厅那边忙乱成一团,学院也借口说城内秩序混乱,禁止学生们在假期时外出。

因此难得的假期,大家都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学院里,一开始还有人出去打打雪仗,后来又变了天,就纷纷返回宿舍。

塞希尔回到屋里的时候,黑洛弥和辛都在,他俩对打雪仗完全不感兴趣,一直待在屋里看书。

“你俩要不要这么用功啊?”

塞希尔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把已经湿透的外套晾在室内燃着的魔法火焰上方,然后看了一眼中间的卧室房门。

“诶?厄还没起来吗?”

辛立刻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一直没动静,应该是还没醒。”

“他是不是昨晚又改良卷轴,弄得太晚了?”黑洛弥皱着眉,压低声音问。

“没有啊……”塞希尔也觉得莫名其妙,虽然以往厄西晚上通宵研制改良卷轴时,第二天会补眠,但现在都快中午了,这睡得也太久点了吧?

他悄悄打开房门,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走进去。

不一会儿,黑洛弥和辛听到房间里传来塞希尔惊讶的声音。

“厄?厄?厄!你怎么了??”

坐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几乎就在他俩霍然起身的同时,屋内传来塞希尔有点紧张的大喊。

“辛!黑洛弥!你俩快进来看看!厄他不太对劲!”

厄生病了。

——这是塞希尔他们得出的结论。

刚才塞希尔进了房间,看到青年紧紧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和他平时睡觉的样子完全不同。塞希尔诧异地把他的被子扯下一点,看到对方双目紧闭,脸白如纸,身体僵硬,一摸额头更是冰冷得可怕,如果不是还能探到呼吸,简直和个死人没啥两样。

塞希尔他们用了各种法子,试图把厄西叫醒,但对方就像深度昏迷了一样,一直紧紧闭着眼睛,完全没有反应。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黑洛弥脸色极其难看,他望着塞希尔。

“我也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啊!”作为同住一间的室友,塞希尔感觉自己责任重大,他拧着眉头拼命回忆,“他昨天甚至都没捣鼓那些卷轴,很早就睡了……啊!我想起来了,他昨晚好像有一阵睡得不太安稳,我听到他一直翻来覆去的,不过很快就又没动静了,我以为他是又睡着了。”

“也不是像是感冒发烧,”辛仔细查看着青年的脸色,又量了量对方的体温,“好像身体比刚才还冷了。”

事发突然,屋里三个人一时都有点懵,不等他们商量下一步对策,床上却突然有了动静。

“……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呢……”

******

厄西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睁开眼睛。

刚才屋子里吵吵嚷嚷的,他早就被吵醒了,但他感觉自己浑身无力,虚弱无比,脑子里也像填满了浆糊,浑浑噩噩的,还多亏系统在他耳边大吵大叫,才让他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然后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目就是三张又紧张又关切的脸,厄西眯着眼分辨了好一会儿,恍惚的目光才对准焦距,认出这三人是和自己同住一间宿舍的那几个小鬼。

“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塞希尔紧张兮兮道,“要喝点热水吗?”

“……我没事。”厄西有气无力道,他的嘴唇完全是惨白的,目光也空洞无神,“别吵了……我要再睡会儿。”

虽然脑子混沌得完全无法思考,但厄西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是怎么了。

——他那个该死的衰弱期又到了。

衰弱期是魔族特有的现象,但它并非普遍情况。一千个魔族里,大概只有一两人才会存在衰弱期,一般持续时间为三天。处于衰弱期的魔族,身体各项机能会大幅度下滑,除了睡觉根本不想做别的,和要进行冬眠的魔兽差不多。

而且很麻烦的是,衰弱期的发作几乎不存在固定周期,少则三四十年一次,多则一百多年一次,厄西在以往轮回中,也有几次正好遇到衰弱期,他一般都是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熬过去后再出来蹦跶。因为对魔族来说,衰弱期就和其最致命的弱点一样,不能告诉任何人,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厄西以前在恶魔深渊历练时,就曾在奥拓司面前暴露过自己的衰弱期,当时他因为信任对方,并未觉得这有什么,直到黑血之役中,被奥拓司狠狠坑了一把,他才用血的教训明白了——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存在衰弱期的事,无论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不能!

“我去找医疗部的老师来看看。”

见厄西又一副昏昏沉沉要睡过去的样子,辛有点担忧,转头对塞希尔他们说。

谁知辛话音刚落,原本眼睛都快阖上的青年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甚至直接从床上猛地坐起,把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

“不行!”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恶狠狠地瞪着辛,甚至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不准找医疗部……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怎么和哭着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似的。”塞希尔嘟囔着,“你现在肯定是病了,还病得挺厉害,必须得……”

突然一阵可怕的狂风从屋中席卷而过,半敞的房门“嘭”得一声重重关上,震得整面墙壁似乎都抖了抖;同时门锁的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过,众目睽睽之下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形。

“你们谁敢去找医疗部?!”厄西赤红着眼睛,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咬牙切齿地瞪着在场所有人,怒吼道,“我说了不用!谁敢去找,我现在就弄死他!!”

三名少年都被震住了。

虽然厄西看着脾气不太好的样子,不过深入接触后,他们都知道对方纯属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比较凶狠,实际很少动真格,但这一次,在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杀气。

——如果他们真的敢去通知医疗部,这个人……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们的。

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终于有人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好。”黑洛弥说,为表诚意,他甚至还倒退几步,离门口又远了一些,“我们不去找。”

厄西恶狠狠的目光立刻就瞪向黑洛弥,似乎他根本没听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只是凭本能地锁定每个发出声音和动静的人。

“我们不会去的。”辛也说,毫不意外地看到对方凶恶的目光又投向了他,“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对对对,我们都肯定不会去的,这样行了吧?”塞希尔都快哭了,这样的厄西实在太陌生和可怕,他刚才心脏几乎都吓停了半拍,“你、你还要我们怎么样嘛……”

坐在床上的人吃力地喘着气,那双赤红的眼睛明明没有焦距,却无疑又在扫视着屋内每一个人,就像一只处在发狂边缘的野兽,防备而凶狠地瞪视着每个闯入自己地盘的敌人。

塞希尔他们都不敢再说话,更不敢轻举妄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然后……他们就看到那个人突然身子往前一倾,直挺挺地从床上摔了下来。

“厄!!!”

三个人立刻冲过去,屋里顿时又乱成一团。

“天啊!他是昏过去了!”

“快快,快把他扶到床上去!”

“小心,别碰着头了!”

“我再去找几床被子给他垫着……靠!门都坏成这样了,我们怎么出去!!”

******

我第一次衰弱期发作时,才刚刚十几岁。

那时我的母亲还在,她起初以为我只是普通的生病,仔细查看后陡然变了脸色。

详细的情形如今我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昏睡三天醒来后,当时目睹过我衰弱期发作的所有仆人和侍卫全不见了。

“死人才比较可靠。”母亲这样对我说,“厄西,你一定要记得,以后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你一定、一定都不能把自己有衰弱期的事告诉对方,记住了吗?”

我当时是有点伤心的,甚至是生气,因为小时候的我很贪玩,那些被处死的仆人和侍卫有几个和我年龄相仿,我和他们玩得很开心,而我的玩伴们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母亲杀掉了,这个现实我真的很难接受。

不过我们毕竟是母子,我闹了一阵脾气后,最终还是接受了。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增加,我也开始明白母亲的苦心,便遵循着她的嘱托,一直很小心隐藏着自己存在衰弱期的事。

后来有一次,我在恶魔深渊历练时,衰弱期又到了。

当时那个情况很凶险,因为恶魔深渊处处都危机四伏,而我一发作起来浑身都没力气,连走路都吃力。后来还是在熟悉这里环境的奥拓司的帮助下,我才勉强找到一个安全的洞穴,在里面躲了三天。

这期间,奥拓司一直守着我,帮我时刻警惕着外面的情况,让我平安无事度过了这次难关。

“我听说魔族里有些人是存在衰弱期的。”奥拓司问我,“你这个情况就是吗?”

我看着他,亡魂在黑暗中也会散发出淡淡的白光,他的表情一脸纯真,就像个又好奇又无知的孩子。

——死人才比较可靠。

我突然想起母亲的话。

奥拓司不过是一缕亡魂,也就等同于死人;而且他还是我第一个朋友,告诉他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我承认了,因为聊得比较多,还提到了小时候衰弱期第一次发作的事。

“你母亲的做法是对的。”奥拓司听完后,认同地点点头,“据我所知,有些办法是可以诱发魔族的衰弱期提前到来的,虽然只会在第一次奏效,但也足够会要了你的命。”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由得有些惊讶。

“奥拓司,你懂得真多啊。”我打量他几眼,然后开玩笑道,“你不会用那种方法对付我吧?”

“当然不会了。”少年顿了顿,然后对我微微一笑。

“我不会成为你的敌人的。”

——那个可恶而又卑鄙的骗子。

黑血之役中发生的事,如今我已经不愿再回想第二次,而那之后,我自然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所以后来,当我和黑洛弥去秘境探险时,途中发现自己有衰弱期发作的前兆时,我内心第一个反应便是。

——糟了。

虽然那时我和黑洛弥关系也还可以,否则也不会一毕业就答应和他来秘境寻宝,可要说对他很信任,却还是远远不够的。衰弱期的发作来得又快又迅猛,我没有时间解释更多,转身就逃进了密林。

“厄西?!”

我听到他在身后惊诧地叫着我的名字,但我绝不会去回应——若是他不知道我是魔族,我或许还会想办法蒙混过去,可他早就知道了我的魔族身份,对魔族的情况也很了解,一旦看到我发作起来的样子,绝对立刻就能联想到衰弱期。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迷过去的,但等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温暖干燥的洞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旁边黑洛弥在生着篝火,烤着野味。

“你……!”

那一刻,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立刻挣扎着跳起来想逃走,但很快就被他按了回去。

“喂喂,身子这么弱还想着跑,我也是服了你。”黑洛弥顺手使了个紧缚魔法,见我“老老实实”又躺着了,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背对着我坐下来,继续翻动手里的野味。

“我真是搞不懂你啊,不就是个低烧感冒吗?传染了又不会死,看把你给吓的。”

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你觉得我是感冒了?”

“是啊。”黑洛弥似乎轻笑了一声,“我以前也会这样,一生病就昏睡好几天,体温也低得可怕,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

——骗人。

我死死瞪着他的背影,但或许是处在衰弱期实在太疲惫,又或者是躺在暖和的洞穴里太舒服,最终我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黑洛弥烤好了野味,喂我吃了一些,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他收拾好吃剩的东西,又布置好结界,然后掀开我的毛毯,作势要躺进来。

“你你你干什么?!”

“你体温这么低,受得了吗?”比起我的目瞪口呆,黑洛弥反应淡定而正常,“我给你暖暖。”

然后他就真的躺了下来,把浑身冰冷的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w%!!!”

如果不是还被紧缚魔法定在原地,我一定早就跳起来了。大概是感觉到了我身体的僵硬,黑洛弥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别多想了,睡吧。”他轻声道。

——别多想了。

那一刻,我发誓他一定是知道了。

他明明知道我是处在衰弱期,却根本不去点破,甚至还在装傻,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洞穴内渐渐安静下来。

夜风刮过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燃烧着的篝火静静地跳动着,身边的人传来均匀而平和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着了。虽然我也很疲惫,随时都能睡过去,可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投向黑洛弥,静静地凝视着那人平静的睡颜。

——别多想了,睡吧。

他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不要再胡思乱想,安心入睡吗?

当这个念头自脑海中闪过时,就像一根细针突然扎破了心底膨胀的气球,我原本防备和警惕心鼓胀得几乎爆炸的胸口,突然就像彻底泄气般,再也提不起那股劲儿了。

奥拓司曾让我咬牙切齿地发誓不会相信任何人,而黑洛弥却又让我突然发现:我的心,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冷酷和决绝。

——好累啊。

——一直无法相信别人,一直猜疑和警惕着别人,其实真的真的……很累啊。

是我变软弱了吗?

是我又天真了吗?

或者,是我疯了吧——我竟突然在这一刻,突然想要和身边这个人,这个杀了我百次、令我恨之入骨的敌人,做一次朋友。

——做一次真正的,不会彼此防备和猜忌,而是能相互信任和依赖的朋友。

黑洛弥,这一次……我能够相信你吗?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五)

******

小剧场:

厄西:能不能不要让本王被打脸这么快??我这么快就躺倒了吗?!(╯‵□′)╯︵┻━┻

第66章:敌袭

……事情变得麻烦了。

被厄西那样恶狠狠的“威胁”后,黑洛弥他们自然断了去找医疗部的念头,可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短暂商议后,三个人一致认为先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一直到晚上,厄西仍在昏睡着,好消息是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似乎就是单纯的睡着了;坏消息是他的体温更低了,而且一整天都滴水未进,哪怕是睡着,也能感觉到他在越发虚弱下去。

而且黑洛弥他们也无法确定——厄西说的“不准告诉别人”,是指医疗部的老师,还是其他所有人。毕竟第二天就要开始正常上课了,而厄西这个情况,肯定是要请假的,万一别人追问起来,该怎么说?

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太阳久违地从厚厚云层中探出头,阳光洒在银装素裹的校园里,学生们终于除下了厚厚的围巾和斗篷,在无风的雪地上开心地连跑带跳,一时间,校园里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而黑洛弥他们是完全笑不出来的。

“……今天怎么办?”

三人站在厄西的床前,望着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银发青年,都面露难色。

他们昨晚轮流看护厄西,一晚上对方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翻个身的情况都没有!这其实不是昏睡,而是彻底昏迷了吧??

黑洛弥望着厄西苍白如纸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宿舍三个人中,他是唯一知道厄西原本身份的人,所以他之前就在猜测这个情况是不是和厄西的魔族体质有关,不过他以前和魔族几乎没有打过交道,因此并未联想到在魔族中也比较少见的“衰弱期”上,只是在想这会不会和厄西长期保持人族形态有关。

“……再等一天。”最后,黑洛弥斩钉截铁道,“如果明天情况还不见好转……就另想办法。”

辛出门去了。

其实今天黑洛弥他们三个全天都有课,但厄西出了这种事,三人根本没心思去上课。因为辛在学院中威望很高,也最受老师信赖和喜爱,所以他就承担起了去请假的任务——不仅是要给他们三人请假,还要替厄西请假。

请假理由自然是瞎编的,至于那些人能不能信……就要看辛的个人魅力了,用塞希尔的话来说就是——

“辛,加油啊!能不能让老师们别起疑心,就看你美男计的效果了!!”

辛:“……”

辛离开后,塞希尔和黑洛弥继续照看厄西。

其实他俩要做的也不多,主要是保证床边燃起的魔法火焰不要熄灭,毕竟对方的体温实在冰得太可怕了,至少要想办法让温度别再低下去。

大家昨晚都没睡好,黑洛弥看塞希尔一直在打哈欠,就让他先去隔壁房间休息。

“这里留我就行了。”黑洛弥说。

塞希尔的确困得有点睁不开眼,也就没推托,摇摇晃晃去补眠了。黑洛弥查看了一下魔法火焰,确定没有问题后,就靠坐在窗边,沉默地盯着沉睡中的那个人。

但或许是太过困乏,不知不觉地,黑洛弥也渐渐合上了眼睛。

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小憩,少年很快就又惊醒,他下意识地立刻朝床那边看去,却发现——原本仰面躺在床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居然转过了头,正静静地望着他。

黑洛弥本能就想起身,但对上那人的目光时,他的身子立刻僵住了。

——又是那种眼神。

那种明明在看他,却似乎看的并不是他的……感觉。

“……黑洛弥。”

他听到对方轻声低喃了一句,因为声音过于虚弱,听上去反而更像是在叹息。那人的眼睛已经褪去了昨天疯狂时的赤色,但焦距依旧是虚的,仿佛是在失神地发呆。

黑洛弥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黑洛弥。”那人突然又轻唤了一声。

少年下意识绷直了身体,仿佛有细密的丝线悄无声息缠绕上跳动的心脏,然后慢慢地箍紧,直至让黑洛弥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这个人,从未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呼唤过他的名字。

他叫的人……真的是他吗?

如此静默对视了片刻,那个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过头,重新阖上了眼睛。

黑洛弥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厄?”

他走到床边,轻声呼唤对方。

青年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短暂苏醒就是一场梦,根本从未发生过。

黑洛弥又轻轻叫了几声,见对方依旧沉睡不醒,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刚想离开,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他身体一下又顿住了。

他想了想,向外看了一眼,确定塞希尔还在旁边的房间休息,于是折回身,重新站到床前,俯下身子。

“厄西。”

——这是,这个人真正的名字。

“厄西。”黑洛弥伏在那人耳边,低声道,“厄西,我是黑洛弥,你……能听到吗?”

******

像在走一条很漫长很漫长的路。

精疲力竭,气喘吁吁,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摇摇晃晃的身体,似乎随时都能倒下。

他真的很想放弃了。

他真的就想停在这里了。

但之所以还在挣扎着前行,是因为他听到,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厄西。

——厄西。

——你能听到吗?我是……

感觉又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那个无比艰难而绝望的时候。

那时候,如果自己再坚持一点点,再多走一点点,再努力一点点……

然而再多的如果,也抵不过已发生的现实。

只是。

就算知道这条路看不到未来,就算明白一切已不会再重来,为什么有时候,我还是会有点想要见你呢。

——想见一见……

——那个还记得我的,你。

******

厄西醒来的时候,感觉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又酸又疼。

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眼睛也灼痛无比,他适应了许久,才渐渐把眼睛全部睁开。

“厄!”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厄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守在床边的两个人是塞希尔和黑洛弥,而稍微清醒一点后,他也很快回想起了眼下的情况。

——自己现在还处在衰弱期。

不过现在已经是衰弱期的第二天了,一般来说,第一天才是最难受和最危险的,熬过第一天后身体就会渐渐好转,比起困,现在厄西更多的感觉是累。他看了一眼床边摆着的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果然是一张没精打采的脸。

“我想喝点水。”厄西嘶哑着声音说。

热气腾腾的热水立刻就被端到了厄西面前,不知是不是错觉,厄西总觉得塞希尔给自己递水的手有点抖,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似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畏惧?

黑洛弥给厄西拿来了柔软的靠背垫,方便他能靠着床头坐起来。喝水的时候,厄西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卧室的门,差点把嘴里的水一口喷出来。

“这门怎么了??”厄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门——不,这已经不能叫做门了,这就是个当中被掏空的破木板吧??

黑洛弥和塞希尔都惊讶地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吗?”黑洛弥问。

“不记得什么?”厄西很茫然。

“你昨天把门封死,不让我们出去的事。”塞希尔顿了顿,“还扬言说要弄死我们!”

厄西:“???”

在黑洛弥和塞希尔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述下,厄西这才知道自己昨天都做了什么。

厄西:“……”

估计当时他满脑子都是防备和警惕的念头,才会采取那么强硬的行为吧。

“这扇门还是魔法加固过的,好在黑洛弥和辛都挺厉害,两人联手把门板弄破,我们才没被困在这里。”塞希尔又委屈又怨愤,“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病了,为什么死活不肯找医疗部来?”

厄西沉默了片刻。

“……因为太丢人了。”

“哈?”

“我这么帅气强大的人,怎么能被别人知道病倒在宿舍里?丢人!太丢人了!”厄西振振有词道,“所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塞希尔:“……”

所以就因为这家伙死要面子,昨天他们仨差点就要丧命了吗??

“这么不想让人知道的话,那我们就帮你保密。”黑洛弥说,“但你身体真的可以吗?不需要吃点药吗?”

“不用,再休息两天就可以了。”厄西顿了顿,再次叮嘱道,“这两天我不打算出门,你们也一定不要放人进来,知道吗?”

塞希尔和黑洛弥都点点头。

辛不久后也回来了,看到厄西醒来,他明显也松了口气。

之后大家都牢记着厄西的要求,一整天都紧闭着宿舍门,出门遇到人时也不多嘴,第二天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

第三天早上,厄西醒来后,感觉虽然身体疲惫依旧,不过精神状态明显好很多了。

因为辛直接请了三天假,所以今天宿舍三个人也都没去上课。虽然厄西说自己已无大碍,三个人还是很默契地守在他床边,黑洛弥和辛看书,塞希尔则在摆弄之前买来的小玩意。

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警惕地抬起头——现在是上课时间,楼里学生很少,谁会在这时敲宿舍的门?

“我去看看。”黑洛弥说。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通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口型对其他几个人道。

——是修格因老师。

“他?”

厄西愣了一下,修格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厄,你在吗?”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

“现在怎么办?要假装宿舍里没人吗?”塞希尔小声道。

“辛,”厄西突然转头看着金发少年,“你当时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

当修格因又一次要敲门时,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人他认得,是厄西经常提到的那位叫“黑洛弥”的学生。

“修格因老师,你好。”黑发少年对他淡淡一笑,“刚才忙着照顾病人,不好意思来开门晚了。”

“没关系。”修格因回以温和的微笑,“你们也都辛苦了。”

黑洛弥领着修格因进了中间的卧室,修格因看到室内有并排的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上躺着一个面色通红的灰发少年,他微睁双目,似乎是刚刚醒来,额头还敷着一块湿毛巾,大概是降温用的。就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坐在床边的银发青年正给这位生病卧床的少年替换毛巾,旁边那位叫“辛”的金发少年则端着水盆,像是在帮忙。

“他的情况还好吗?”修格因和银发青年——厄西打了个招呼,然后有点担忧地问,“听说你为了照顾他,两晚上都没睡,连白天的课都没心思去上了?”

躺在床上装病的塞希尔:“……”

“目前好多了。”厄西换完毛巾,淡定地向修格因点点头,“毕竟我都这么照顾他了,他再好不起来能对得起我一片苦心吗?哈哈……”

塞希尔眼角直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痛不痛!!痛不痛!!!

“我怎么觉得……”修格因诧异地打量了一下厄西,“你脸色好像也很差?不,是真的很差,你不会也生病了吧?”

“没有啊。”厄西立刻面不改色道,“可能只是因为没睡好,一会儿补个觉就行了。”

见修格因仍是一脸疑虑,甚至还要过来查看他的情况,厄西连忙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对了,你怎么会突然过来?”厄西问,“是有什么事吗?”

修格因看了看黑洛弥他们,似乎欲言又止,厄西立刻会意,点点头道。

“我们去隔壁聊。”

******

“诶?你搬过来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厄西起初十分惊讶,不过很快又明白过来。

修格因虽然职阶为初级导师,但他无法使用魔法,自保力几乎为零,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泽奇肯定不会让他再单独居住,所以就把他调到学生宿舍,也方便其他老师给予照顾。

至于为什么会调进这个楼……大概也是因为泽奇知道,自己和修格因关系比较好,一旦出事彼此也能更好的照应吧。

“我目前单独住在顶楼一间宿舍里,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算是常驻这里的巡逻老师之一了。”修格因淡淡笑了笑,“不过现在是上课时间,而且他们也知道你在楼里,所以其他老师暂时都被抽调去教学楼那边了。我刚才在楼里转了一圈,一切都很正常,正好闲着无事,就顺路来看看你。”

……原来是这样。

“这几天学院里的情况怎么样?”厄西连着在屋里躺了两天,现在对外面的情况真是完全不知。

“暂时好像没什么异常,不过……”

修格因话音刚落,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刺耳而可怕的轰鸣!

一开始只是来自一个方向,后来声音的来源越来越杂,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怪兽在一起疯狂的尖啸和嘶吼,每个人脑中都被这种可怕的轰鸣声所充溢填满,甚至没有余地去思考任何其他东西。

这股庞大如海啸般的滚滚声浪震荡着整个校园,连厄西他们的房间墙壁都被震动得出现了裂纹,室内所有玻璃皆应声而裂,破碎的玻璃渣飞溅得到处都是,室外的寒风汹涌而入,整个房间内温度骤降。

与此同时,厄西左手的储物戒指也放射出了刺眼的红光,他连忙用手一拍,当初泽奇发给他们的那枚小巧通讯水晶球从储物戒指内飞去,此刻正不停闪着急促的红光。

“敌袭!!!!”

水晶球内传出几位大魔导师紧张而愤怒的嘶吼。

“是魔族……魔族的人闯进来了!!!”

******

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是生命的中止?是永不醒来的长眠?是无知无觉的麻木?还是痛苦而无奈的离别?

——对我来说,死亡是孤独。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一次又一次的循环,认识所有人,熟悉所有事,清楚地知悉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爱恨情仇,甚至是了解每一个瞬间和细节,然而……却从未有人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交往了多久,无论感情曾经多么的深厚和真挚,二十年一过,再度相逢,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们已经不记得了。

但我却依然记得。

记得一切,记得所有,只是无人知道,无人分享,无人可说,无人了解。

无数次,都很想问一问那些人——

你,还记得我吗?

得到的回答却总是——

对不起,你是谁?

明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二十年”,却始终留不下一丝痕迹;似乎一直都非常熟悉这个世界,实际却一直被这个世界排斥在外。

……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觉,会有人明白吗?

——第216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

小剧场:

厄西:说好的三天带薪假期呢??让我睡满三天行不行!行不行!!

作者:呃呵呵……(假装四处看风景)

第67章:威逼

“发生了什么事??”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所有人,黑洛弥他们也全跑到了窗前,惊愕地看着外面的景象。

……铺天盖地。

原本隐藏在虚空中的学院结界已经浮现出了原本的面貌,结界表面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意味着其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东北方向的天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丈宽的空间裂痕,无数驾驭着飞行魔兽的魔族士兵如蝗虫般自裂缝处纷纷涌入,顷刻就遮蔽了整片天空。

而远处的地面上,也黑压压的全是魔骑士及他们役使的坐骑魔兽,白皑皑的积雪被潮水般的入侵者践踏成泥泞的水渍,厄西远远看一眼,一时都无法估算出这些入侵魔族的数量。

轰鸣声渐渐弱下去了,这让厄西终于能听清其他的声音——楼内传来急促慌乱的跑动声,以及各种惊吓的尖叫声。厄西身子一震,陡然回过神来。

——这次和以往的轮回都不同。

这一次,他并不是魔族入侵者,而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老师。

泽奇曾说过的话陡然涌上心头,仍在闪动着警报红光的通讯水晶球内也传来大魔导师们紧迫的声音。

“各位不要贸然行动!先保护好学生!!”

修格因也很快反应过来,对厄西道:“快,我们先把楼里的学生集合起来!”

厄西点点头,两人立刻离开房间,正好撞上跑进客厅的黑洛弥他们。此刻塞希尔也顾不上装病了,一边匆忙地套着衣服,一边惊悚地不停喃喃着。

“这、这是要打仗了吗??人魔两族开战了?这就开始了吗??”

“别瞎说,”厄西立刻说,“没有的事!”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厄西很肯定这绝不是人魔之战,因为时间根本还没到。

“我和修格因前辈去楼里走一趟,你们待在房间里别乱跑。”厄西叮嘱道。

“你可以吗?”黑洛弥立刻拦到他面前,“还是我和修格因老师去吧。”

“我也可以去。”辛也站了出来。

“你们老实待着,别来添乱。”厄西不耐烦道,他现在虽然身体仍很虚弱,但只是楼内走一圈的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

天空中。

覆盖并守卫着整片学院的防御结界此刻还在剧烈的波动着,虽然它的东北方向被不知何物撕扯开了一丈长的空间裂痕,但结界到底没有全盘打破,并在强烈的魔法波动下,迅速弥合。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那道裂痕已被自我修复的结界重新覆盖,刺耳的轰鸣声也随之消散不见。恢复正常的学院结界,其魔力波动渐渐稳定下来,随后就重新隐入虚空,继续沉默地护卫着整个学院。

“诶……比预计的时间短了点啊。”

在天空的西南角落,有两个悬浮在空中的身影,正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这两人背后皆舒展着宽大的暗灰色骨翼,乃是魔族上位者的象征。而方才说话的人,是其中那名穿着红色公主裙的妙龄少女,她长得颇为可爱,四肢纤细,皮肤白皙,金色的瞳眸如猫一般竖立起来,虽然话中带着抱怨,嘴里却发出愉悦的笑声。

“哼,这个结界还真是讨厌,如果进来的魔武士再多一点……嘻嘻嘻,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了呢。”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另一人开口道。他穿着黑色的铠甲,身后背负着一柄巨剑,冰蓝色的瞳眸中仿佛沉淀着千年寒冰,连声音都是无比冰冷和漠然的——正是魔族三皇子索柯。

远处突然传来迅疾的风声,三道耀眼的流光如流星般划空而过,直逼两人而来。

红发少女莞尔一笑,两掌反手交叉,向前轻轻一推。

仿佛是一股清风轻轻拂过,却引发了连空气都扭曲起来的波动。波动之处,先是出现一团团红色的虚影,接着越来越清晰,竟是一朵朵妖娆的罂粟花,它们舒展着艳丽娇嫩的火红花瓣,黑色的花蕊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几欲挣脱而出。

“嘻嘻嘻……嘻嘻嘻嘻……”

一阵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回荡在空中,红色的花朵随风荡漾,一些细碎的黑色花粉自花蕊脱落,随后散逸在风中。

一朵罂粟花突然炸裂开来,花蕊中跳脱出一个巴掌大的巫蛊小人,它虽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脸上没有任何五官,一片空白,而那些嘻嘻嘻的笑声更像是从它身体里发出的。

一朵又一朵的花苞炸裂开来,一个又一个巫蛊小人出现在空中,虽然这些小人四肢都不能动,只是僵硬地悬浮在那边,可它们嘴里溢出的笑声让人听了,总感觉阵阵发寒。

三道由远及近的流光顷刻已至,正是学院的三位大魔导师,他们一眼就认出这两人是魔族三皇子索柯和小公主艾丽莎,而这些漂浮在空中的巫蛊小人便是艾丽莎的拿手好戏之一——“灾祸娃娃”。每一个小人都代表着一种灾祸,一旦被它们贴上身,就会勾动出附身者内心的恐惧情绪,心理脆弱者当场就会崩溃发疯,哪怕侥幸逃脱,三日内也必会遭灾而死,等同于死亡预告。

虽然三位大魔导师都有办法让这些缠人的娃娃完全无法侵身,但他们不敢保证对方会不会扬手一挥把它们洒落到学院中,万一有学生中招就糟了,所以哪怕已出离的愤怒,三人还是竭力压制着火气,没有悍然出手,而是在安全距离停下,扬声道。

“三皇子和小公主殿下,两位不请自来,到底有何贵干?”

******

厄西和修格因飞快地穿行在宿舍楼内。

虽然现在大部分学生都在外面上课,可也有一些正好没课留在宿舍里的,突遭此变,一个个全都慌了神,更有几个胆小的女生直接被之前的轰鸣声给吓哭了,所以当大家看到厄西和修格因出现在眼前,无不像见到救世主一般。

“厄老师!修格因老师!”

此时人员分散开无疑是很危险的,所以但凡遇到学生,厄西和修格因都让他们先去二楼集合,之后再统一安排。

这栋宿舍楼一共五层,一路向上排查到第四层时,厄西和修格因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爱莲娜老师?”

那位正和他们一样在排查这层宿舍的橘发身影,正是初级导师爱莲娜无疑。对方见到厄西他们,也又惊又喜。

“你们居然也在?”

爱莲娜作为本届新生的“引导者”,原本是分配驻守在这栋楼里的,但早上她被抽调去了教学楼,不过中途她想起有东西忘了带,便折返回来。其实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没想到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见到厄西,爱莲娜其实暗暗松了口气。她刚才排查了四五层楼,没想到留在楼里的学生居然也不少,若是靠她自己,真没把握能护住所有学生,而厄西也在,那至少稳住结界是没有问题的。

可爱莲娜哪能想到,厄西看到她,也同样大大松了口气。毕竟他自己现在处在衰弱期,实力和平时完全不能比的,哪怕相信辛的主角光环,但还是看到更实在的帮手来得更安心啊!

增加了人手后,排查宿舍的效率更高了,不一会儿整栋楼就排查完毕,然后三人匆匆返回了二楼,清点集合起来的学生人数。

包括黑洛弥他们在内,楼内学生一共有三十七人,其中本届新生十人,其余都是往届学生,不过仍属于低年级生院,所以阅历仍很浅,遇到这种局面大部分人惊魂未定,惶惶不安。

这么多人,一间宿舍塞不下,可又不能全都聚在二层走廊里,于是爱莲娜提议先去顶层。

“顶楼东头有个小仓库,面积和一间教室差不多大,把里面的杂物搬出来,挤挤是可以盛下所有人的。”她说。

厄西和修格因都同意了,于是大家开始转移。爱莲娜领头,修格因在中间维持秩序,厄西则押后。上楼的时候,厄西一只脚突然有点没迈开,被楼梯绊了一下,多亏跟在他身边的黑洛弥和辛同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才避免直接摔在楼梯上的悲剧。

“你应该去休息的。”黑洛弥皱眉道,“这种时候你不该逞强。”

“没错,”辛也难得附和着,“你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就算你执意保密,别人很快也会察觉出你的不对劲。”

塞希尔也严肃地连连点头:“辛和黑洛弥说得对。”

厄西没说话。

换做平时他早就一句“瞎操什么心啊你们这群小鬼”怼过去了,但现在他的确是感觉自己状态不太妙——刚才只是在楼内跑动了一会儿就感觉到体力不支,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支撑不下去。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厄西的目光掠过走廊的窗户,看向外面。

此时已有不少魔兽踏着积雪冲到了宿舍楼前,但因为宿舍楼在警笛爆发的第一时间就自动启动了防护结界,所以那些魔兽只能围在结界外愤怒的低吼。紧随魔兽而来的是人数众多的魔骑士,以及不停降落到地面的魔族士兵。三波势力齐聚于此,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刻对这里的结界发起进攻,而是整齐有序地排开队形,似乎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厄西的目光微微望远,看到离宿舍楼最近的那栋教学楼前,也是同样的景象——魔兽如潮水般徘徊游荡在结界外,魔族士兵们就在一旁排兵布阵。可惜这些士兵都把胸口的纹饰遮掩了起来,让厄西无法分辨他们的来历。

这到底是某个皇子的私人佣兵,还是某几个亲王的联合兵力?他们突然闯入人族魔法学院,到底是因为私人恩怨,还是来自皇族的授意?

而且更让他在意的是。

为什么刚才通讯水晶球内发出敌袭警告的是大魔导师,而不是泽奇?难道泽奇离开学院的时间,恰好是在今天?

魔族竟然对学院内的动向……如此了解吗?

******

“什么?”听完对方冷淡的陈述,三名大魔导师无不露出所料未及的表情,“这就是你们的要求?”

“没错。”索柯淡淡道,似乎并不介意再多说一遍,“我们只是暂借一下你们的学院,只要你们不轻举妄动,我们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只要三天……三天后,我们就自行离开。”

“哈,说得倒是好听。”其中一名大魔导师冷笑,“如果只是这样,何必派出如此多的魔兵,而且你们盘踞在这里的目的,从刚才开始就避而不谈,谁知道这三天,你们到底要在这里做什么?!”

索柯冷淡地看了对方一眼:“信与不信,随便你们。”

这根本不是一次谈判,而是一次单方面的通知——魔族突如其来,早已占得先机,而学院这边,泽奇恰好是今早离开,现在群龙无首,又要顾忌下面的魔兵对学生们发起进攻,三位大魔导师根本无法立刻决策,只能先拖延时间与之周旋。

“好了,索柯哥哥的话说完了,该我了。”

骨翼轻振,小公主艾丽莎飞上前一步,她看到三位大魔导师警惕地盯着她,顿时笑弯了眼。

“不用紧张哦,我的要求很简单。”

艾丽莎用鲜艳的红指甲轻轻点着自己粉嫩的脸颊,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巫蛊小人也有规律地轻轻点起头来,仿佛是在应和着主人的动作。

“我知道你们学院这届新生,有个名叫黑洛弥的学生。”艾丽莎说,“带他来见我们,我就让这些娃娃们乖乖待在我身边,否则……”

少女嫣然一笑,周围的空气再次波动起来,那些曾经飘飞不见的黑色花粉于虚空中显现,它们接二连三地膨胀成艳红的罂粟花朵,而那些花朵中又孕育出成百上千的灾祸娃娃,它们一起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声宛如催命魔音,被风扩散得很远,一直传入地面聚集着众多学生的教学楼群中。

“……否则,我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嘻嘻。”

******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因为黑洛弥每天都会往我的寝宫跑,而且他身份有点特殊,所以我本人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命令仆人侍女们不得进入我的寝室,以防他们正好撞见黑洛弥。

然而这天我处理完政务,刚踏进自己的房间,就看到里面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黑洛弥,另一个……居然是小公主艾丽莎。

“厄西哥哥!!”

艾丽莎一看到我,立刻像见到救星般飞奔过来,她一头扑到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然后转头一指坐在那边一脸无辜的黑洛弥。

“厄西哥哥,他是谁?”

我:“呃……”

当然不可能说黑洛弥是人族圣子,更不可能说他是我以前混进人族魔法学院时结交的朋友,我又不太擅长撒谎,一时就卡壳了。

黑洛弥看看我,又看看缩在我怀里的艾丽莎,突然微微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他一本正经道,“我是厄西大人从人族掠夺来的俘虏。”

我:“?!”

“你骗人!”艾丽莎大声说,同时往我怀里钻得更深了,“俘虏都是关在地牢里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囚牢。”纵然艾丽莎气势汹汹,黑洛弥脸上却始终带着优雅和煦的笑容,“有一种俘虏,就是专门关在这种地方的啊。”

我感觉缩在怀里的少女突然剧烈一颤,然后下一刻艾丽莎就抬起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厄西哥哥,我讨厌他!”艾丽莎哽咽着说,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转,“把他杀了!现在就把他杀掉,好不好?厄西哥哥,求你了!”

我有点呆:这怎么就哭上了?

而且。

我倒是想啊!但这家伙我杀了99次都没杀成功过呢!!

在艾丽莎眼泪汪汪的凝视中,我有点尴尬地扭开头。

“呃……杀人不太好吧。”

艾丽莎呆住了。

好吧,我知道这句话从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亲王口中说出来是挺搞笑的,但黑洛弥你能不能不要憋笑憋得那么明显!身子都在那边抖起来了!!

“厄西哥哥,你是舍不得吗?”艾丽莎抽泣着,眼底的泪水涌出得更多了。

……这哪是舍不舍得的问题。

而是能不能够的问题的啊!

所以我干脆装死,不说话。

艾丽莎怔怔地看着我,不知是因为过于震惊,还是决定放弃,她缓缓松开了抓着我衣服的手,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一脸的失魂落魄。

“为什么啊?”少女一直积蓄在眼底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地喊道,“就一个卑贱的人族俘虏而已,他到底哪点好啊?!居然比我和索柯哥哥还要好吗?!”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怎么会突然扯到索柯?!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一片尴尬的静默中,黑洛弥突然若无其事地插嘴道。

他看了艾丽莎一眼,又迅速补充了一句。

“……技术也好。”

艾丽莎呆呆地看看我,又呆呆地看看黑洛弥,半晌,女孩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然后哇哇大哭着跑走了,拦都拦不住。

“你、你们这些大人太过分了!哇呜呜呜呜……!!!”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艾丽莎转瞬不见的身影,听到黑洛弥在身后啧啧着。

“魔族小公主就这个水平吗?”黑洛弥一脸沉痛地摇摇头,“太不经吓了。”

我却有点纳闷。

呃……刚才黑洛弥说了什么很吓人的话吗?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六)

******

小剧场:

艾丽莎:居然对如此天真可爱的我发动秀恩爱攻击,真是太凶残了!!!

第68章:搜寻

艾丽莎的话让三位大魔导师都是一愣。

黑洛弥?

这个名字他们并未听说过,而且,魔族找一名普通的学生是要做什么?

见三位大魔导师都沉默不语,艾丽莎又催促了一遍。

“怎么样啊?我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应允是自然不可能的,但现在还远没有到直接撕破脸的时候,三人彼此眼神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人道。

“不知小公主找这名学生,到底是为什么事?”

艾丽莎露出有点好笑的神情,她回头看了一眼索柯,见对方并无阻拦之意,顿时安心,口气也更加不客气起来。

“我知道你们是想拖延时间,”艾丽莎哼了一声,“本想省下点力气,但我发现自己已经等不了了……不用你们应允了,我自己去找!”

随着少女的轻喝,漂浮在空中的灾祸娃娃们像得了号令一般,立刻纷纷飞向地面的学生楼群!

******

宿舍楼内的所有学生,都已经聚集在顶层的那间小库房里了。

这里原本堆着一些废弃的床架和桌椅等杂物,刚才都已被他们搬出去挡在各个楼梯的入口处,虽然没什么用,但也算是个心理安慰。

这间库房内窗户的玻璃在刚才的轰鸣声中已被悉数震碎,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地涌入室内,大家纷纷拆了床板封在窗口,又在室内燃起魔法火焰,再加上还有从宿舍里搬来的床褥被子等,御寒倒是足够了。

“别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大概这批入侵的魔族中有拥有阻隔空间传讯的天赋能力者,爱莲娜和修格因的通讯水晶球全都不能用了,唯有厄西手中那枚特殊的通讯水晶球还可以正常启用。为了不引起学生更多的恐慌,厄西他们三人是在门外用这枚通讯水晶球和另外那些老师联络的。

通过交流,厄西终于确凿地得知泽奇现在的确不在学院内,目前他们能做的,就是先按兵不动,等待前去交涉的三名大魔导师之后的指示。而等待的过程里,其他建筑楼群中的老师也已和他们一样,将学生有序地组织起来,虽然很多学生受到了惊吓,好在还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诶?我们这边出了点情况!”

突然水晶球中传出一个有点突兀的声音,其他人纷纷停止了交流和发言,都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后续。

半晌,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似乎是终于确认完了情况。

“他们似乎要找人。”那名导师用一种很困惑地语气,“刚才围在我们外面的魔武士向我们喊话,说他们要找一个叫……呃,黑洛弥?好像是这个名字,那些魔族似乎想确认这名学生在哪里。”

厄西陡然睁大了眼睛,他身边的爱莲娜和修格因也同样露出惊愕的表情,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说话。

可通讯水晶球内来自各个导师的声音已接连响起,听他们的背景音,似乎都在询问身边其他老师是否知道叫这个名字的学生,并且很快就传来了反馈。

“今年的入学新生中好像是有叫这个名字的学生。”有人说,“不过他并不在我们这边。”

“也不在我们这里。”

“我这边的学生中也没有。”

爱莲娜和修格因立刻看向厄西,厄西毫不犹豫地对通讯水晶球道。

“他也不在我们这边。”

说完后,厄西就黑着脸关掉了通讯水晶球。

“……到底怎么回事?”修格因小心翼翼道,“他们找黑洛弥干什么?”

“需要问问黑洛弥吗?或许他会知道点什么。”爱莲娜也说。

“没这个必要。”厄西沉着脸道,“再说,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难道真要把人交出去吗?”

修格因和爱莲娜同时坚定地摇摇头——在这一点上,大家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

厄西心里古怪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

居然是要找黑洛弥……

按理说,自己以前闯入学院时,的确是要找黑洛弥的,但这次入侵者不是自己啊,就算别人取代了自己“反派boss”的地位,也该是找辛这个“主角”吧?怎么会扯上黑洛弥?

厄西正百思不得其解,突然感觉地面猛烈震动了一下,盘踞在外的魔兽群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而宿舍楼周围一直稳固的防御结界也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它仿佛在竭力抵御着什么,力量的比拼消耗中,结界的力量被迅速衰弱,直至从一个坚实的堡垒变成一个脆弱的气泡,瞬间就变得岌岌可危。

“怎么回事?!”爱莲娜和修格因都惊愕极了,他们并未看到外面的魔兵发动进攻,但刚才分明是有股力量自这边掠过,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就造成了结界的几欲崩溃。

而厄西的惊愕却是更甚这两人,他的内心瞬间就产生了惊涛骇浪——

他不会感觉错的,刚才分明是……魔斩的余波!

——是索柯。

这次入侵的魔族中,有这位魔族三皇子!居然是魔族皇室参与了这次行动??

厄西震惊地抬起头,望着远方的天空,虽然这里看不到,但他有种感觉,那个人一定就在那里。

……但为什么一开始就用到了魔斩?

熟知对方作战习惯的厄西,心中疑惑地想着。

难道……学院这边出现了什么难缠的对手,逼得索柯不得不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吗?

******

魔斩余威犹存,一度隐藏在虚空中的学院结界又一次浮现出来,结界内壁剧烈的波动显示出它方才经受了多么强烈的冲击。

然而那只是余波。

索柯将横在身前的巨剑缓缓垂下,被他挡在身后的艾丽莎则脸色煞白——就算再竭力隐忍,少女眼底也难掩惧意,毕竟刚才若不是索柯及时出手,她相信自己绝对逃不过这一劫了。

而之前徘徊在少女身边,铺天盖地的灾祸娃娃早已悉数不见。原本它们是根本不惧损伤的,因为它们所有损伤破裂的部分都会无限增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无穷无尽,生生不息,可刚才那股力量完全生生湮灭了它们,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更别说什么自我修复和增殖了。

除了厄西,这还是艾丽莎第一次见到有人竟能自己的灾祸娃娃,消灭得如此干净。

空间阵法缓缓消散,看到自虚空中迈步而出的身影,三位大魔导师无不松了一口气,立刻激动地围了过去。

“泽奇院长!”

“院长!”

泽奇一身黑袍,一贯带着温和表情的他,现在却十分严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蕴含着几分冰冷和杀气,沉默地盯着对面的两位魔族皇裔。

他早上前脚刚刚离开学院,后脚魔族就闯了进来,居然能巧合成这样,北岭雪山那边的事定然和魔族也脱不了关系,说不定就是为今日的调虎离山做下的局。好在自己早有准备,因此赶回来得也很及时,之前他躲在暗处隐忍不发,刚才那一击也是精心算好的,本想出其不意,全力一击,但魔斩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对方以攻为守,竟硬生生化解下来。

“堂堂一院之长,竟也最爱用这种暗中偷袭的小人伎俩。”见对方脸色有点苍白,想必刚才那一击也是损耗极大,艾丽莎内心稍定,随即有点恼羞成怒,“你不觉得羞愧吗?”

“堂堂两位魔族皇裔,不经主人同意就强行破门而入,还拿毫无抵抗之力的学生做要挟,你们不觉得羞愧吗?”泽奇冷冷道。

“不是要挟,只是谈判的筹码。”索柯淡淡开口道,“刚才说过的,让我们在你们学院中驻留三天,时间一到我们即刻撤兵。只要你们不先动手,我们也绝不会主动攻击,更不会伤到学生。”

“哦?好啊,我们承诺肯定不会动武,你现在立刻撤兵,别说三天,让你在这里留三个月都行,怎么样?”

索柯一言不发地看着泽奇,泽奇面无表情地盯着索柯,现场气氛凝滞而紧张,一如暴风雨前的平静。

三名大魔导师围在泽奇身边,与索柯和艾丽莎对峙而立。虽然三皇子索柯的魔斩凶名赫赫,可院长泽奇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再加上三名大魔导师的实力也同样不俗,四对二,两边其实谁都不惧谁,甚至泽奇他们因着人数的优势,还略占上风。

就在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时,艾丽莎突然笑了笑。

“泽奇院长,”少女扬了扬头,玫瑰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衬得那张可爱的容颜竟有几分妖娆绮丽,“我们魔族是讲道理的,所以才能好声好气来和你们交涉,但有些人……可未必会太乖呢,你确定真的要和我们硬拼吗?”

艾丽莎话语刚落,众人脚下的校园突然起了剧烈的骚动,泽奇迅速看去,并未看到先前猜测的魔兵围攻学生的情景,如今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泽奇看到的景象是……

那一瞬,漂浮在空中的学院四人全都变了脸色,若说之前泽奇已动了怒,而这一次,他琥珀色的瞳眸中已燃起了熊熊怒火,表情更是阴沉得可怕。

“你们竟然……!”

******

厄西沿着楼梯向下,打算前往一楼。

刚才结界受到魔斩波及,遭到了大幅度削弱,他们必须对其进行加固。修格因无法使用魔法,就留守在库房中看护学生,爱莲娜和厄西则分头前往楼内的六处魔法阵,进行魔力加固。

厄西踏上一楼的地面时,身子突然晃了一下,他不得不立刻扶住墙,才勉强站住。

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

刚才他在爱莲娜和修格因面前一直硬撑着,现在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如果能看到自己的脸,他相信此时自己的脸色肯定差得可怕。

厄西背靠上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打算稍稍小憩一下,毕竟一会儿加固结界时耗费的力量肯定更大,自己至少要在那之前恢复足够的力气。

然而他刚刚合上眼,就听到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一开始是悉悉索索的,后来又开始变成咕噜咕噜的,就像是粘稠的浓汤煮沸时的动静。同时一股恶心的味道弥漫开来,就像是放了几百年的垃圾腐烂后的味道,厄西下意识捂住口鼻,然后睁开了眼睛。

随即他就愣住了。

原本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竟出现了几个血糊糊的身影。走廊两边的墙壁像被什么腐蚀一般,变成了黏糊糊的沼泽状,而更多的血影正从墙壁内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在它们爬动的过程中,不断有大滩混着脓血的肉块砸落到地上,接着就传来什么被腐蚀的刺鼻气味,原本平整的走廊地面也因此变得坑坑洼洼,乍一看像是一个个恶心的血坑。

——这些东西厄西是认得的。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由巫妖操纵的血尸?

难道除了魔族,连巫妖也参与了这次袭击吗?!

******

——那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那个名叫厄西的魔族亲王。

第一次是他十五岁的时候,他跟前辈们深入大陆腹地磨练,机缘巧合下,他们随一群贪婪的探险者进入了一个隐藏在幽谷中的地穴。他们正惊愕为何此地会有如此之多的魔龙之血,然后那名相传已经在黑血之役中陨落的恶魔亲王就从黑暗中杀了出来。

不过或许因为这位“恶魔之子”刚刚苏醒,旧时的战伤让他未能发挥全力,所以尽管当时情况十分凶险,在前辈们的联手下,他还是逃过了这一劫。

——是的,是他逃过了一劫。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那名魔族亲王从一开始就冲着他来的。虽然他和对方从未相识,甚至连自己的父亲乃至所有前辈或朋友都并未和这个人有过宿怨,可对方依旧对他这个年仅十五岁、虽然天资不错但实力还远远不够的人族少年,产生了宛如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强烈恨意。

黑洛弥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不仅是他,连那些见多识广的前辈们也说不出个理由,这件事仿佛就成了未解之谜,一直沉淀在他的记忆里。

而第二次见面,则是他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就读的时候。

毫无预兆的,那个人突然就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魔兵攻破了结界,气势汹汹地杀进学院,并嚣张地在所有人面前放言:把那个叫黑洛弥的学生交出来,否则就踏平整个学院。

若说上一次还是疑惑,这一次就真的坐实了那人对自己的恶意。

——他是真的很憎恶和痛恨他。

虽然听起来简直像假的,堂堂一代传奇,威名赫赫的魔族亲王,居然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学生率领重兵占领学院,这完全就是挥舞着千斤重斧去劈砍一株弱不禁风的嫩草,大材小用得几近可笑。

……然而,这就是真的。

那次大战的结局,虽然学院勉强取胜,却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学院二号人物奈勒直接身陨,泽奇院长虽没死,但也身受重伤,甚至不得不在那之后卸去院长之职。对此黑洛弥十分自责,甚至提出了退学请求,在老师和朋友们的执意阻拦下,才勉强留校继续完成了学业。

正是从那时起,他也开始拥有了仇恨。

强烈的,入骨的,丝毫不逊于对方给予自己的……那种咬牙切齿的仇恨。

——明明无冤无仇,为什么从第一次相遇起就如此针对他?

——光针对他还不够,还非要牵连到那些无辜的人,让所有人都为这份无缘无故的恨而伤痕累累,到底有什么好处?!

后来,他又遇到这位叫厄西的魔族亲王好几次。

每一次都是对方在用各种方法想除掉他,说到这个,黑洛弥也不得不佩服自己命大,居然每次遭遇到的危险都被他化解了。其中最凶险的一次,是他真的被魔武士抓到,对方直接把他绑去了魔族领地,然后投入了亲王宫殿的地牢,只等那位亲王归来将他亲手处决。

然而也还是运气好,原本紧紧捆缚他的锁链莫名失了效,于是他成功逃出了地牢,并杀了一名魔族侍卫,用神器伪装成对方的样貌,暂时假扮身份混在亲王殿中。

——那是他离这位魔族亲王距离最近的两个月。

完全和想象中不同,甚至和众人公认的传言都相去甚远——那个人,虽然脾气的确很差,却并不是喜好滥杀无辜的暴虐之人。他对手下极其严厉,却也赏罚分明,遇到可塑之才,甚至还会破格提拔。

因为表现优秀,黑洛弥假扮的这名本来地位低下的底层卫兵,居然很快被选调进了亲卫队,几乎天天都能近距离看到那个人。而对方也很快发现黑洛弥的能力不错,对他格外器重,偶尔还会亲自上手指点他一二。

“可惜你的天赋技能没有觉醒,否则我就可以把你推荐进魔族军队里了。”那个人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道,“唯有上战场获取军功,才能真正一飞冲天;以你的悟性,一直在呆这里当个小小的侍卫,还真是有点屈才了。”

“我只要能一直服侍亲王殿下您,就已经足够了。”他假意宣誓忠诚道。

对方却是摇摇头,似乎对这种阿谀之词并不感冒:“哪来的一直,如果之后我不在了,还不知道你们会被分配到哪里呢。”

黑洛弥微微一愣。

什么叫做……之后不在了?

那人却似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轻声喃喃了一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在那之前,我会给你们都安排个好去处的。”

黑洛弥没有等到那个“好去处”,因为他很快就寻到机会,彻底逃离了魔族领地。

那之后,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对方依旧三番两次欲置他于死地,而他也随机应变各种死里逃生。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洛弥已经变得越来越强,对方再也不能轻易将他置于险地,而他却终于在最后一次,和对方正面交锋,并很快占据了上风,直至冰冷的圣剑抵上对方的胸口。

黑洛弥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从第一次的相遇,但现在的决战,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他用了二十年,从一个只能被前辈们保护的少年,变成了可以堂堂正正打倒这名恶魔的英雄。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要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然而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对方。

“你为什么一直想杀我?”黑洛弥说,“我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居然对我如此仇恨?”

可惜他并没有得到答案。

那个人只是冷冷地笑,凶恶地咒骂和诅咒他,后来还在神官们的催促下,身为圣子的黑洛弥才不得不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胸口。

——直到死,那个人都没告诉他:他到底为什么一直如此执着地要恨他。

对方胸口喷溅出的血有一点飞溅到了黑洛弥的脸上,很温热,然而他感觉自己心底某个地方,却彻底冷了下去。就似再也见不到阳光的角落,从此覆盖上了厚厚的冰雪,再也感受不到温暖。

你明明心胸并不狭隘。

你明明有时也很温柔。

你明明可以对别人都那么好。

但为什么。

为什么,你唯独对我如此狠毒?!

为什么,你唯独对我拥有如此多的恶意?!

为什么,你就一定要杀我?!

就因为我属于人族吗?

就因为我是圣子吗?

就因为……你一定要那么恨我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那么恨我,如果你没有给我一个让我不得不也去恨你的理由,或许……我们可能还会成为朋友?

——大概这世上,真的存在没有缘由的仇恨。

因为没有缘由,很难说到底谁对了,到底谁错了,甚至还很难说,到底谁胜了,到底谁败了。

他不知道这样到底算不算一个好结局,他只知道——

如果还有来生,他希望他和那个人……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黑洛弥】第77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69章:暴露

此时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已陷入空前的惊恐和混乱。

血尸的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种诡异的不死生物几乎不惧魔法,结界对它们的阻碍更是微乎其微,而它们背后的操作者巫妖,就连生来肉体强悍的魔族都对这种可怕的不死者敬而远之,更不要提生命本就脆弱的人族了。

一时间,所有楼群内的情况都乱成一团,若说魔族的出现,对学生们的冲击只是惊慌和不安,那么血尸的现身,对这群阅历极浅的孩子而言,几乎就是死亡的象征。原本教师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顷刻被打乱,到处充斥着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哭泣声,场面……已完全失控了。

******

空旷的校园里,有人正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缓步慢行。

仿佛没有听到校园楼群中传来的各种惊恐而混乱的哭叫,这个漫步在雪地中的人闲适而从容,仿佛是在进行一次惬意而愉悦的散步。

虽然寒风刺骨,那人却依旧赤裸着双脚,雪白的肌肤甚至比地上的白雪还要白皙几分;他身上艳丽的红袍迤逦在地,宛如雪地中蜿蜒流淌着鲜红的血,红白相映,诡异中带着几分妖冶靡丽,一如他那张格外漂亮妖艳的脸,任何人与那双妖冶的异色双眸对视,都会心荡神摇,为之失神。

“让我找一找,我那只美味的猎物在哪里呢?”他抬起头,目光掠过远处的楼群,嫣红的嘴唇微微勾起。

“我马上就会再到见你了哦,真是……好期待呢,厄。”

******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黑洛弥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出现一瞬的惊疑,随即变得阴沉无比,然后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直奔仓库的门口。

因为宿舍楼距离教学楼区有些距离,而且这间库房的窗户已被木板死死封住,所以屋里的人并未听到远处的楼群中的骚动和混乱,而且因为盘踞在外的魔兵迟迟未有动作,众人一度紧张的心情,现在都已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修格因始终保持着警惕,他就守在门口,见黑洛弥突然跑过来,诧异之余,已本能地挡住身后的大门。

“有什么事吗?”修格因问。

自从知道魔族在找黑洛弥后,修格因对这名学生就格外关注,何况对方还是厄西十分重视的学生,修格因更是不敢懈怠。

此时黑洛弥早已收起了方才的阴霾,表情随和而自然,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修格因老师,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这很正常,刚才也有不少学生因这个原因短暂离开的,修格因点点头,打开房门。

“早去早回。”他叮嘱道。

仓库旁边就是一间敞开的学生宿舍,修格因一直盯着黑洛弥进了那间宿舍,才放心地收回目光。

******

一楼走廊中。

厄西已经从地上站起,他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看着走廊对面那群向他慢慢走来的血尸们。

虽然体力不支,但他的听觉依旧敏锐,一楼走廊的窗户早已悉数破坏,寒风涌进来的同时,也捎来了远处楼群混乱的骚动声,再联系眼前的情景,想必所有建筑内现在都已出现血尸了。

但厄西所在的这栋宿舍楼目前还依旧安静,想必是顶楼的学生还没发现血尸的入侵。

必须在这些恶心的玩意被学生发现之前,先干掉它们。厄西想。

魔法对不死生物的震慑极为有限,这些东西比较惧怕的是神术师和神圣骑士,但这两个领域偏偏都是魔族根本无法涉及的,所以厄西在轮回中也没有学习和掌握。

思忖片刻,厄西果然放弃了使用魔法,虽然使用其他天赋技能很难逃脱索柯的魔眼定位,不过对方都开始使用魔斩了,想必现在也陷入了苦战,肯定没精力来关注他这边。

就在厄西沉思的时候,原本行动迟缓的血尸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嚎叫着加速,就像受惊的魔兽一般,挥舞着血臂笔直地冲向走廊尽头的银发青年。

厄西面不改色,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向前用力一推。

一股无形的力量掠过走廊,那些疾驰而来的血尸们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壁障阻隔住,无论他们多么愤怒地吼叫,多么用力地冲刺,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无形的壁障。

厄西冷哼一声,他始终保持着右臂前推的姿势,同时抬起左手,伸出了食指。

随着时间的推移,青年修长的食指指尖,渐渐凝聚出一丝星光。它闪烁着淡蓝的光泽,宛如一颗碧蓝的宝石,在厄西指尖一闪一灭。

豆大的汗珠自厄西额头滑落,他前推的右臂有了几分颤抖,阻挡对面的血尸的力量似乎有所松懈,顷刻间,血尸们就向前推移了几步,它们的表情也越发狰狞,血肉模糊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眶紧紧锁定着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的青年。

但厄西指尖的星光依旧还在闪烁,始终未能完全稳定,他狠狠咬住嘴唇,唇间传来的疼痛让他顿时又清醒了几分。

终于,明灭的星光终于不再闪烁,而是凝聚成一枚稳定的光团,厄西用手轻轻一弹,那枚星团便向前飞去,它轻飘飘地穿透了那道无形的壁障,落入了血尸群中。

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当那枚星团碰到第一个血尸时,美丽的星光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层黑色的阴影,乍一看就像镶了一道深黑色的黑边。而被这道黑边触碰到的血尸,身体表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凹陷下去,凹陷的部位还出现了一团黑色的漩涡,虽然它和星团一样,只有小拇指甲盖三分之一大小,却带来了惊人的破坏力,它在血尸身上游走时,血尸的所有血肉瞬间都被绞碎吸入这小小的黑漩涡之中,连一丝血渍都不剩。

当吞噬完一整个身体后,这团黑色漩涡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而那枚淡蓝的星团则继续漂浮到下一个血尸身上,继续将它吞噬湮灭,然后是下一个,下下个……

血尸没有智慧,行动完全出于本能,所以尽管身边的同类一个接一个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失,它们也并不知道避闪,还在低吼着闷头向前冲。

很快,这些丑陋的不死生物全都消失在星光黑洞之中,但远处仍有不少血尸还在拼命地把身子探出蠕动的墙壁,试图钻出落到走廊中来。

厄西勾动手指,想让星团飘向更远处,但突然他眼前一黑,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觉让他身子一晃,直接跪倒在地。

可恶……!

厄西这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完全打湿,他用手撑着地面,吃力地抬起头向前看去,那团星光已缓缓散去,而远处已有新的血尸成功从墙壁上挣脱下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这边走来。

好困。

真的好想睡觉。

厄西感觉自己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但唯一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绝对不能睡。浑浑噩噩中,他下意识用手搭上自己左手的储物戒指,一道微光闪过,厄西手中已多了一枚手指粗细的透明玻璃瓶,瓶中盛着大半管艳丽的酒红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正在瓶中轻轻摇曳。

——这是解除人族形态的药液。

人族形态和魔族形态毕竟不同,前者对厄西的天赋技能有压制作用,厄西处在人族形态时,最多只能使用出魔族三分之一的力量。平时倒还好说,但现在他处在衰弱期,这种力量的压制就表现得十分明显了——若刚才他是魔族形态,凝聚出的星团根本不会那样脆弱,吞噬血尸也无需那么麻烦,而是只要一息之间,不光能彻底消灭走廊上的血尸,还能顺势封锁墙壁上的空间,让它们再也闯不进来。

厄西表情复杂地盯着手中的药液,又看一眼远处的血尸——它们又从墙壁中钻出了许多,并已发现了半跪在走廊尽头的青年,正嗷嗷嚎叫着冲过来。

烦死了,这些恶心的渣滓。

要是让他知道是哪个巫妖放进来的,他一定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心中狠狠咒骂着,然后,厄西拔开了手中的瓶塞。

******

漫步在雪地上的红袍男子突然站住,他猛地转过身,向东北方向望去,异色瞳眸中放射出惊喜而狂热的光芒。

“找到了。”他兴奋地低语着。

然而下一秒,男子陡然变了脸色。

他突然扬起红袍,几乎是同时,数道凌冽的攻击接踵而至,地面被狠狠划割开巨大的裂痕,红袍也在可怕的魔法漩涡中被撕得粉碎,到处都是飞溅飘扬的雪粉,白茫茫的一片,铺天盖地,一时竟完全遮蔽了视线。

待雪雾散去,雪地上空已多出了数人。

一边是泽奇和三名魔导师;而另一边,则是索柯、艾丽莎,以及方才雪地中的那名男子——巫妖王。

然而泽奇并未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猛地一挥手中的魔杖,强大的魔法漩涡再度形成,直逼那名男子而去。

就算知道这种攻势并不能伤到不死巫妖的根本,但至少要打断其对血尸的操控!

巫妖王凝视着对面的褐发男子,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几乎是在同时,一道紫芒闪过,索柯的魔斩再度出鞘,这位魔族三皇子的左眸顷刻也从原本的冰蓝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魔眼”开启!

纵然正面袭来的魔法波动再暴烈,全都逃不过魔眼的窥视,索柯扬起手中巨剑,顺着自己看到的轨迹狠狠一挥,暴戾的剑气准确地嵌入魔法风暴中,只听“轰”地一阵巨响,魔法风暴陡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远处楼群的防护结界悉数毁尽。

而他们下方的地面,也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若不是三名魔导师在关键时刻联手化解了部分魔斩余威,只怕方圆百里所有楼群都会在这次冲击中悉数化为齑粉!

泽奇闷哼一声,刚才他为了不让魔法风暴的爆裂波及到学生,根本就没有离开原地,而是硬生生镇压住了魔法元素的暴动,继而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反噬,此时脸色苍白异常。

见对方受了轻伤,索柯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时机,正欲再度挥出魔斩,却在魔眼无意间掠过东北方向时,突兀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刚才是……?

这位魔族三皇子猛地朝那个方向看去,黑色的魔眼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个方向。虽然很微弱,但那丝能量波动,分明是……

“索柯哥哥,怎么了?”敏锐地觉察到身边人的异样,艾丽莎小声问。

“是他。”索柯突然说。

“什么?谁?”

“厄西·穆勒。”索柯身后巨大的骨翼猛地一扇,浑然不顾当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周围众人脸上是何反应,这位三皇子一贯波澜不惊的淡漠表情中,已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强烈的波动。

“他就在这个学院里……在东北方向的那栋楼里!”

******

不是我吹嘘自己,但我调配魔药的水平的确很不错。

没开始轮回前,我在这方面就极有悟性,现在轮回了那么多次,我这方面的能力更是突飞猛进,基本自称第一就没人敢说是第二。

上次艾丽莎无意中撞见黑洛弥后,我就开始琢磨着让黑洛弥也得伪装伪装,毕竟他往我这边跑得这么频,万一下次被索柯这种人撞见可就麻烦了——魔族高层大部分都知道人族圣子长什么样,如果不幸碰面,到时候可就不是我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

有了这个念头后,我就开始着手准备,不到三天就做出了可以让人族暂时伪装成魔族的药剂,然后黑洛弥再来的时候,我就逼他立刻喝了。

“不用吧……”他看了看那个颜色古怪的药液,明显是不太情愿,“我之后小心点就是了。”

“不喝的话,你就永远别来了。”我凶巴巴道。

黑洛弥立刻就把那个颜色和味道都非常不美妙的药液喝了。

我刚研究这种类型的药剂时,因为不太熟练,有时会出现转换形态时无法控制年龄范围的情况,不过现在我已经不会犯这种错误了,但为了方便,我这次没有调整黑洛弥的年龄,让他在转变为魔族形态时,也依旧是青年的状态。

然而,在看到他变成青年魔族的样子后,我立马就后悔了。

黑洛弥:“嗯?这就是我的魔族形态吗?好像还不错……诶,厄西,我怎么觉得你变矮了?”

我:“滚!!!!!!!!!”

可恶!!这家伙变成魔族后,怎么会这么高?!!!

之前他就已经比我高半个头,现在竟都高出一个头了!!怎么能忍!!!

我黑着脸狠狠把解药塞到他手里。

“喝了!”

“诶?怎么这么快……”

“这药失败了!!我要重做!!!”

第二次的配方很快又被我研制出来了。

这次黑洛弥喝了之后,他看看自己变化完的身体,半晌没说话。

黑洛弥:“……这样有意思吗?”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有!!”

我蹲下身子,使劲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现在的他是魔族小孩子的模样,换算到人族也就是五岁大小,个头才到我腰间,四肢也软软的,虽然因为变成了魔族,他的皮肤比原来要苍白很多,不过依旧让人觉得白白嫩嫩很可爱。

“来来来,叫声哥哥听听。”我边捏着他柔嫩的娃娃脸,边得意洋洋道。

黑洛弥:“……”

黑洛弥:“……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不叫的话,以后你永远别来了!”

黑洛弥:“……”

黑洛弥:“……厄西哥哥。”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花怒放,我喜笑颜开,我得意忘形,我把他领到外面的正殿去了。

然后,整个亲王殿都轰动了。

“呀!!这是谁家的孩子!”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天啊!我的心脏!!!”

所有人都放下手头忙碌的事情,蜂拥而至,场面疯狂热烈到让我一度回忆起了当年在魔法学院被黑洛弥的狂热粉丝们挤得东倒西歪的悲惨时光。

我:“……”

这家伙以后还是永远别来了,嗯。

——心塞。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七)

******

小剧场:

厄西:(怒吼)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把我晾在一边是几个意思!!(╯‵□′)╯︵┻━┻

众人:(沉迷)哦哦哦哦哦可爱可爱好可爱!!!可爱得简直要昏过去了!!~\(≧▽≦)/~

黑洛弥:……

我:嗯,主角的万人迷光环就这么可怕~o(n_n)o~

第70章:现身

厄西觉得,他今天的运气简直背到家了。

先是好死不死发作了衰弱期,好不容易熬到了衰弱期第三天,结果赶上了魔族进攻学院;

进攻就进攻吧,他们居然还要找黑洛弥——这个本次轮回中自己必须看护好的原主角,这就意味着之后万一两边正面相撞,自己为了任务,肯定是要和魔族撕破脸了;

然后他心理建设都做好了,突然又发现这次入侵学院特么地连巫妖都掺合进来了;

于是又做了一轮心理建设,最终决定恢复魔族形态和这些碍事的家伙正面怼,结果他刚拔开瓶塞,整个学院的地面就猛烈的震动起来——当然又是魔斩的余威造成的——厄西本就虚弱无力,地一震手一抖,盛着解药的玻璃瓶就掉到地上去了。

靠!!那可是他唯一一瓶解药!!!

眼看着敞口的玻璃瓶一路滴溜溜朝走廊对面滚去,沿途泼洒药液无数,厄西又气又急,一个意念力天赋技能放出,这才把越滚越远的玻璃瓶重新拿回手中。

可惜还是太晚了。

玻璃瓶中只剩一小口药液,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发挥作用,眼看血尸越逼越近,厄西只能仰头先喝下这一丁点——哪怕能恢复五分钟的力量,也足够应付这些渣滓了!

然而他刚喝下药液,就感觉到了……“魔眼”的窥视。

厄西和索柯实在太熟了,而被那只“魔眼”盯上时的感觉,他更是熟悉到骨子里——厄西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一开始只是不经意地一扫而过,但很快就紧紧锁定了这个方向,再也没有移开。

……日,要不要这么凑巧!!

如果当着魔法学院人的面被索柯拆穿了身份,那他之后怎么留在学院里!又怎么继续去做系统任务!!

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麻烦的问题了。

——因为,那些狰狞的血尸终于冲到了他面前。

或许是药液的分量太少,解药的效力还未在体内扩散,厄西无法正面硬抗,只得尽快向后避开,但他没退几步,就感到身体一阵麻痹,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突然沸腾起来一样,冲击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身子一个踉跄,就跪倒在了地上。

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厄西眼睁睁看着那些血尸向他挥出了沾着尸毒的血爪,而他却麻痹得完全动弹不得。

难道……这次真要阴沟里翻船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尖啸,在厄西尚未反应过来时,竟横空飞出数枚尖锐的骨锥,它们宛如势不可挡的箭矢,一下将所有血尸狠狠钉在地上,随后那些骨锥化为利爪,狠狠抓碎了血尸的身体,直至完全将其撕扯成粘稠的血糊,一滩滩的洒落在地上,散发出浓烈的恶臭。

厄西抬起头,发现远处所有血尸都遭遇了同样的下场,甚至连墙壁中正在挣扎爬出的也未能幸免,而原本蠕动的墙壁也像被什么封住般重新变回了最初的样貌,整片走廊静悄悄的,唯有寒风穿堂,驱散着那些刺鼻的恶臭。

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不可思议,厄西甚至都怔忡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可他并未觉得安心。

在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知觉后,厄西猛地回过头,盯着楼梯旁的阴影。

“出来。”他冷冷道,“我已经看到你了。”

片刻后,楼梯下的阴影中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它浑身披着黑色的斗篷,看身形十分瘦弱纤细,个子却很高,脸上还带着一张黑色的面具,让人看不到对方的真实面目。

“不用如此戒备,我无意与你为敌。”

黑影的声音嘶哑而僵硬,若仔细去听,还能听到骨头磕碰的声响,与巫妖打过不少交道的厄西一下就明白了——这只是一具骷髅分身。

“你到底是谁?”厄西警惕地盯着它。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我帮过你。”

纵然只是一具分身,但从对方散发出来的死气和刚才干脆利落的手段来看,对方的水平绝对是高于自己见过的大部分巫妖,再联系对方透露的信息,厄西脑中立刻就浮现出了答案。

“是你?”厄西微微愕然,“奎地种那件事是你做的?”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厄西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厄西其实很讨厌别人插手自己的事,所以奎地种那件事他根本就没觉得对方是在“帮”自己,可自己因此获得了远超预期的高额积分却也是事实,因此他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说一句“谁用你多管闲事”,还是该说“我欠你一次人情”了。

“所以,今天你也算是在‘帮我’了?”厄西眯了眯眼,冷冷一笑,“我可不会天真到相信一个巫妖无缘无故的好心,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与其质问我,还不如先问问你现在还能干什么。”对方淡淡道,“你身体已经糟糕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厄西额头青筋一跳,对方的话无疑是在踩他的痛脚,可……自己现在特么的还真是站不起来。

“如果我不安好心,刚才在消灭血尸时,早就顺带也把你也干掉了,还用等到现在?”黑影摇摇头,“你是对每个人都这样不肯信任,还是因为我是巫妖,你才如此戒备?”

“不然呢?”厄西冷哼一声,“你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连所谓的‘帮助’也是鬼鬼祟祟的,闭口不谈你的来历和目的,露面也只是个遮遮掩掩的分身,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哈,什么时候巫妖都开始做慈善了,真当我是好骗的三岁小孩?”

黑影:“……”

黑影:“我欣赏你,所以想帮你,这个理由够了吗?”

厄西立刻翻了个白眼:“欣赏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黑影:“……”

见对方被噎得哑口无言,厄西心情莫名就好了很多——谁让他之前嘲讽自己站不起来的,真当自己是软柿子吗!

不过对方有一句话,厄西还是认可的——如果对方真的要对他不利,早就会动手了,根本不用废话到现在。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至少现在,他们貌似……勉强可以算在同一个阵营的。

“我先带你回楼上吧。”半晌,黑影才重新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这里太冷了,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厄西正要说话,突然身子剧烈一震,之前的麻痹感再度袭来,若不是突然伸出的几根傀儡丝缠住了他的身体,只怕他连跪都跪不住了。

“怎么了?”黑影一个闪身,顷刻就到了厄西身边,虽然被面具遮挡住了脸,但还是能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紧张和关切,“你身体到底怎么了?撑不住了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浑身的血液又一次开始剧烈沸腾,双臂爆起清晰可见的青筋和血管,裸露在外的皮肤变得苍白,而那双震颤的黑色瞳眸,也开始被血色渐渐浸染。

“你……”

刚想说什么,黑影却突然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有人来了。

而且,实力极强,气势惊人!

******

因为索柯和艾丽莎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音量,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刚才说什么?

厄西·穆勒?是那个传闻在二百年前的黑血之役中陨落,前阵子却又复苏归来的恶魔之子,厄西·穆勒吗?

一时间,不要说三位大魔导师,连泽奇的脸色也难看异常。

厄西和索柯的关系基本人尽皆知,之前传闻厄西归来,人族就在担心他会和索柯联手捣毁圣殿,没想到圣殿还没遭殃,这两人倒先双双出现在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里,泽奇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让他们略感疑惑的是:索柯似乎对厄西会在这里也很意外,他和艾丽莎短暂交谈完后,就一振骨翼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而艾丽莎也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同样急速离去,晾下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刚才不是还在斗得你死我活吗?怎么突然就跑了??

“也在那栋楼里?”巫妖王看着那两人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不会这么巧吧……”

他看一眼泽奇他们,突然嫣然一笑,身影化为一道黑烟,很快也消失不见。

对手莫名其妙全都没了,三名大魔导师都有点怔忡,下意识一起看向泽奇。

“院长,这……”

泽奇皱了皱眉:“跟上去看看。”

众人都无异议,于是四人驭起风魔法,也飞速奔向东北方向。

“厄西·穆勒是么……”泽奇自言自语着,“我倒要看看,当年高居圣殿通缉榜第一,逼得圣子不得不使用出神降术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

索柯飞行的速度极快,艾丽莎也不逊色,两人所经之处甚至卷起了狂风,几乎是瞬息之间,那座矗立在月亮湖旁的红色小楼已近在咫尺。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再如何加速,却始终无法靠近那栋楼,仿佛那是可望不可即的海市蜃楼,他们走得越多,距离它反而越远。

“……不太对劲。”索柯骨翼一振,突然停了下来。

艾丽莎也觉得有点古怪,同样警惕地停在原地。

虚空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真当这是你们自家的地盘了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索柯没什么反应,艾丽莎却是微微一惊,随即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

“奈勒?”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族胞,但艾丽莎明显对这位“哥哥”没半点好感,甚至还冷笑一声。

“真遗憾,你居然没死在北岭雪山呢。”

“比起我,你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那个声音淡淡道,“一会儿你身边的那人发起狂,把你乱剑砍死的话……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艾丽莎一愣,连忙去看索柯,青年虽然表情如常,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明显已失去了焦距,变成死灰一片。

这不仅仅是陷入了普通的幻境。

——而是在受到幻境蛊惑后,被对方入侵了精神世界!

“怎么可能……”艾丽莎简直难以置信,她很清楚索柯的实力,对方的天赋技能虽不像自己这样,是主攻精神力领域的,可也绝对不弱,如果不是受到强烈的刺激,根本不可能被对方抓住漏洞,更不可能被入侵精神世界!

“你到底做了什么?!”艾丽莎恶狠狠地瞪着虚空,原本可爱的小脸因为愤怒都开始扭曲,“你给索柯哥哥制造了什么幻境?!”

“也没什么。”奈勒的声音十分轻描淡写,“你们不是着急去见厄西·穆勒么?我就让他看了看厄西当年被人族圣子杀死时的情景……毕竟百闻不如一见,道听途说肯定比不上亲眼目睹一次来得更震撼,不是么?”

“你……!!”艾丽莎气得浑身颤抖,她周身开始散逸出恐怖的黑气,声音更是歇斯底里,几欲发狂。

“你这个卑鄙的贱人!杂种!皇族的背叛者!!我……我要杀了你!!!!”

虚空中传来冷冷的笑,像是在嘲笑少女的不自量力。

“你还不快点逃命吗?”奈勒说,“你亲爱的三哥……可是快要撑不住了呢。”

艾丽莎转头一看,悬浮在空中的魔族青年,虽然仍面无表情,可脸色此时已苍白得可怕。他缓缓伸出手去,搭上了负在身后的魔斩剑柄。

被入侵了精神世界的人,自我意识基本完全丧失,所有行为都会被入侵者操控,艾丽莎顿时大惊,她想去阻止索柯,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无论怎么拼命,都无法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没用的,他醒不过来了。”奈勒冷笑道,“你以为索柯很强吗?不过是靠着‘魔斩’狐假虎威罢了,没了那把破剑,他还能做什么?否则你以为当年去迎战人族圣子的为什么是厄西·穆勒,而不是这位三皇子?换句话说,逼得厄西不得不去送死的,根本就是索柯他自己!”

“厄西哥哥他没有死!”艾丽莎向着虚空中怒吼道,尽管知道徒劳,她依旧在努力向索柯喊话。

“索柯哥哥!快醒过来!!你忘了吗?厄西哥哥根本没有死!我们马上就能见到他了!!!你不想去见他了吗?!!”

但三皇子最终还是握住了剑柄,缓缓将它拉出剑鞘。

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一时间仿佛风云都为之变色,艾丽莎看着那柄缓缓指向她的紫芒巨剑,心中第一次升出了难以抑制的绝望。

突然。

一点星光如耀眼的流星,又如晨曦的第一缕曙光,它瞬间划破寂静的天幕,宛如劈开了整个世界。

仿佛是巨大的幕布突然扯裂脱落,艾丽莎觉得精神一振,一直压制着她的幻境世界轰然消散,坦露出原本的冬日天空。晴空之下,持剑的魔皇子身边,已悄然多出一人。

那人正用手轻轻按住三皇子持剑的手腕,他身后扇动着黑色的骨翼,优雅而张扬,宛如身负黑翼的堕落天使;银色微卷的长发自肩头流泻而下,在阳光的照耀下,似镀上了淡淡的金边;哪怕身穿的只是最普通的白袍,依旧掩饰不住那人身上傲然和高贵的气质,他的容颜也格外俊美精致,长而浓密的睫毛下,一双微微上挑的血色眼眸流光四溢,勾动人心;而那张淡粉色的嘴唇弯起时,更是有万种风情,让人心荡神摇。

“喂,你这家伙居然这么不中用的吗?还非得我出手。”厄西一脸鄙夷地摇着头,眼底却带了几分笑意,看着身边的人。

“记住了啊,这一次,你可又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呢,三皇子殿下。”

******

他其实是能理解那个男人的仇恨的。

虽然自己曾经出于嫉妒,一度很想杀掉那个名叫索柯的魔族,而对方也因为对他极度仇视,数次想要刺杀他,但这次人魔之战中,魔族彻底落败,那个人也被废去了所有天赋技能,沦为自己的阶下囚。

“我也没有杀艾丽莎。”看了一眼被手下绑缚着的男人,他淡淡道,“除了你俩,其他皇族都被我血祭了,你可以和艾丽莎生活在一起,甚至是回到你们昔日的魔族皇宫,只是……你们永远不能踏出殿门一步。”

那个人却只是恶狠狠瞪着他,全无昔日魔皇子的傲气与从容。

“怎么?”黑洛弥不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是想感谢我的仁慈吗?那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那个人冷冷地看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黑洛弥想自己大概已经被杀死一万次了。

“为什么?”那个人突然迸出一句。

他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毕竟你俩是……他珍视的旧友,我当然不会亏待你们。”

“为什么你能下得了手,杀了他?!”那个人怒吼道。

空气突然就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一脸愤怒的男人,半晌,面无表情道。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你是在心虚吗?”对方冷笑起来,“心虚到甚至不敢提他的名字?还不许别人也提到他?你假惺惺地善待他过去的朋友,不就是为了减轻你内心的罪孽和不安吗?……呵,好一个人族圣子,如此卑鄙虚伪,简直恶心至极!”

他猛地一挥手,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大量的鲜血从对方口中涌出,从今以后,这个人将再也无法说话了。

“把他拖下去。”他冷冷吩咐手下道。

那个人很快消失在圣殿中,这里重新恢复了往昔的安静。

——很安静很安静,甚至安静得有点冷清。

他在清冷的圣殿中坐了一会儿,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的雪山。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而那团笼罩着雪山的阴云,却始终没有消散。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最终,还是杀了你呢。”

他自言自语着,半晌,突然静静地笑了起来。凉凉的笑意划过他的嘴角,而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如深不见底的黑洞,阴冷得没有半分感情。

“可能因为……那时的我,还是不够心狠吧。”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六)

第71章:失联

索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因陷入幻境而失神的双眸终于渐渐恢复了光泽。

终于。

终于……

他的右手一翻,反抓住青年的手腕,虽然对方异常冰冷的体温让索柯有点困惑,但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

“你真的……回来了。”

相比三皇子话语中的百感交集,厄西则淡定多了——毕竟这种重逢都至少发生过二百多次了……他就是想表现得感慨一点也感慨不起来啊!

“你当本王是谁啊,说过会回来,就肯定会回来。”厄西哼哼着,同时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倒是你,怎么变得这么弱啊?就奈勒那两下子,你竟没能撑住?他让你看到什么了?”

索柯抿了抿嘴,沉默不语。

“厄西哥哥!!!”

随着少女激动的尖叫,一团粉红飞扑进厄西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呜呜呜……厄西哥哥……我、我好想你……呜呜呜……”艾丽莎哭得梨花带雨,抽噎个不停,“你为什么……为什么才出现嘛……呜呜呜呜,人家真的想死你了……”

厄西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他一直视艾丽莎如自己的亲妹妹,此时笑容不自觉就带了几分宠溺的温柔:“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别哭了,再哭我们的小公主就不可爱喽?”

此时远处的天空中,也已渐渐浮现出身着黑色戎装的奈勒的身影。这位金眸红发的前魔族五皇子,自知一人难敌对方三人,所以并不敢靠近,只是停在远处一脸凝重地盯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魔族亲王,表情甚是难看。

……失算了。

虽然被自己钻了空子,但索柯的精神力本身也不弱,所以奈勒刚才操控对方时几乎用尽了全部心力,根本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结果冷不防被厄西从外面打破了幻境,最终功亏一篑。

最佳先机已错过,现在那人终于成功和索柯他们会合,之后……定然会是场艰难的硬仗。

远处划过四道流光,正是急速赶来的泽奇等人,看那个速度,大概几分钟后就会抵达这里了。

厄西远远看了一眼,并未太在意,只是把目光迅速望向了索柯,表情也微微严肃了一些。

“你们大张旗鼓闯进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厄西问。

艾丽莎张口就要说,却被索柯用目光拦下了。

故人重逢纵然喜悦,可他们此行意义重大,真实目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透露的。

“告诉你可以,”索柯淡淡道,“但你必须答应加入我们。”

“呦,嘴这么严?”厄西笑了笑,“那我换个问题好了……你们找黑洛弥,到底是要干什么?”

索柯微微一愣,他没想到对方竟会问这个,而这个问题并不关涉什么机密,所以艾丽莎立刻抢答了。

“因为我们想找厄西哥哥你嘛!”虽然已擦干眼泪,少女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当初在摩晶城不是带走了那个叫黑洛弥的人吗?我们想着找到他,肯定就能找到厄西哥哥你了。”

……啊?原因竟是这个吗?

厄西一时无言,亏他还猜测了许久,没想到还算是自己“拖累”了黑洛弥吗??

“我不回魔族,是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厄西无奈地解释道,“而且你们也看到了,我这不好好的在这里吗?这下能放心了吧?所以别再去找那小子的麻烦了。”

“你确定你是‘好好的’?”索柯冷不丁道,紧紧盯着厄西的脸,“你身体怎么回事?”

初见时还未察觉,多看几眼后索柯就觉得厄西有点不对劲了——虽然他脸色如常,但说话时却感觉中气不足,刚才艾丽莎飞扑拥抱时,抓着他手腕的索柯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个踉跄,竟像是连这点力度都承受不起的样子。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索柯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对方毕竟被神降术重创过,就算沉睡了二百年,身体未完全恢复也是正常的。

厄西却根本不接索柯的茬,继续说自己的,甚至语速还微微加快,像在赶时间一样。

“你们来这里打算干什么,我不感兴趣,也懒得掺合,但你们要打架的话,离这边远点——尤其是离这栋红楼远点!如果妨碍到我要做的事,哼……可别怪我翻脸。”见索柯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厄西立刻狠狠瞪过去,“不许提条件!你刚欠我一个人情,我现在让你立刻还我,不过分吧?”

艾丽莎明显有点傻眼——这、这完全不是她想象中“找啊找啊找哥哥,找到哥哥联手搞事情!”的发展啊!

比起艾丽莎,索柯倒是有点意料之中的感觉——之前对方在边境丛林中对他避而不见,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好吧。”半晌,索柯叹口气,算是让步了,“我答应你。”

厄西满意地点点头,他又揉了揉艾丽莎的头,轻声道。

“下次再见。”

淡蓝色的星光在青年周身亮起,那人的身影在星辉中慢慢虚化,索柯一愣,下意识想抓紧那人的手,但最终只握住一捧随风消逝的星光。

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怅然若失,再去看艾丽莎,也是一脸的恋恋不舍。

“也不知道厄西哥哥是要去做什么事……”少女失落地自言自语着,“希望他早点做完,再回来找我们啊……”

奈勒远远看到厄西竟短暂现身后就离开了,一时也惊诧莫名。而泽奇他们此时也已赶到,正好目睹到那位魔族亲王于星光中消失的情景,个个也都很吃惊,接着又生出几分庆幸。

此时两边人马都隔着一段距离,因为答应了厄西,索柯也不想在此与泽奇他们做多纠缠,正欲离去,突然一团黑雾在索柯他们身边浮现出来,凝聚化形之后,赫然是巫妖王本人。

“你来得好慢啊。”艾丽莎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副要撤退的样子,“走了走了,我们要换个地方打架。”

巫妖王没有理会艾丽莎,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脚下。他们此刻悬浮在空中,下面正对着月亮湖,冬季湖水早已结了冰,厚厚的冰层覆盖在湖面上,宛如覆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宝石。

“是这里。”巫妖王突然迸出一句,异色瞳眸中闪烁出惊喜和狂热的光芒。

“马上……就要开始了!”

******

厄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剧烈的喘息着。

他的额发都已被冷汗打湿,脸色更是苍白无比,更重要的是……他又重新变回了人族形态。

喝下的那点药液剂量实在太少,他能勉强维持着没让外人看出问题已实属不易——哦不,索柯好像还是觉察到了不对劲,但好在没往虚弱期的方面想,这一点厄西现在想来都很庆幸。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依旧是那个嘶哑而僵硬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厄西吃力地往旁边瞄了一眼,果然,那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的黑色身影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正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厄西眯了眯眼,心底陡然生出了几分杀意。

自己方才变成魔族形态的全过程都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巫妖看到了,其实他暂时恢复力量时就打算先把这个隐患解决掉的,但发现索柯和艾丽莎那边的情况更紧急,才不得不立刻去了外面。

“我知道你想杀我。”黑影突然开口道,“但你灭了一具分身也没有什么意义,别白费力气了。”

对方口吻中的自信和淡定让厄西听了分外不爽,他恶狠狠地瞪了黑影一眼,气喘吁吁道:“我迟早……会把你的真身揪出来的!”

话音刚落,厄西突然听到一阵格外嘈杂的声音,开始窸窸窣窣,后来就尖锐无比,仿佛是银叉子在瓷盘上反复划割的声音。

“唔!”厄西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大概是他脸色变得更糟糕了,那个黑影怔了一下,立刻闪至他身边。

“怎么了?”对方关切地问。

但厄西根本说不了话。

——那根本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来自他脑内系统的。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救世系统?你在吗??】

厄西忍着脑内的不适,在意识中不断追问。

【秩序者大人……信号……警告……入侵……小心……】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厄西只勉强听清这几个词,然后那种嘈杂的声响突然就消失了,系统同样没了声音,无论厄西怎么呼唤,对方都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正惊讶中,地面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不是魔斩造成的短暂震动,而是持续的,越来越猛烈的,仿佛地震一般,伴随着越来越庞巨的地裂的轰响;与此同时,强烈的光芒也自窗外涌进,仿佛是好几个太阳一起照射着地面,哪怕身在室内,逼人的强光也让人一时竟无法睁开眼睛。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

圣殿雪山上。

光明圣殿深处,身着白衣的人族圣子奥拓司正跪在祭坛前冰冷的地面上,闭目祈祷。

祭坛后,矗立着高大的光明神雕像,它足有三层宫殿那么高,每个抬头仰望它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气势与威严。虽然光明神的表情十分肃穆,直视前方的目光也严厉无比,但每个人看到神像容貌的人,都有一种心灵瞬间得到涤荡的舒适感,无形中就对这尊神明产生了亲切的好感。

奥拓司嘴中默念着祷词,突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惊讶地睁开眼睛,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盲眼,陡然望向了窗外。

“这个感觉……”

他下意识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隔着雪白的衣襟,在奥拓司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地散发出幽蓝的光芒。

然而这个景象奥拓司却无法用双眼亲眼看到,他只是久久地用手掌覆在那团明灭闪动的光芒上,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并非是忧伤的叹息,而是如释重负,满怀着期待与渴望的。

“这一次……会成功吗?”

******

此时宿舍楼顶层的仓库中,也是一片混乱。

来自地面的强烈震动,在楼顶产生的震感更为强烈,学生们无法跑出去,只能在修格因的指挥下,在屋内纷纷找掩体躲起来,同时施展结界魔法保护好自己——虽然低年级生学到的魔法很有限,但护住自己不要在地震中被掉落的东西砸伤还是能办到的。

塞希尔和辛躲在最靠窗的位置,虽然窗户已被木板封住,但外面强烈的光芒还是通过缝隙投射进屋内,众人都又惊又疑。

“天啊,外面到底怎么了??”

“是打起来了吗?这是魔法的光芒吗??”

地面抖得厉害,塞希尔心里不安,他想找辛说说话,一扭头,却吓了一大跳。

“辛?”塞希尔目瞪口呆,“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辛面色煞白,冷汗一直从额头淌下,顷刻连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似乎连挥动魔杖释放结界魔法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靠着墙才勉强维持着坐立的姿势。

“辛?辛你怎么了?”塞希尔吓坏了,“你别吓我啊!你身体不舒服吗?”

金发少年一贯清澈明亮的碧绿双眸,此刻仿佛蒙了一层浓雾,灰蒙蒙的没有丝毫焦距。

“我听到……”

他无神地望着前方,刚吃力地挤出几个字,突然身体朝旁边歪去,直接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辛?快醒醒!!辛!!!!!!”

******

我是不太能理解人族对神明的崇拜心理的。

虽然魔族也有“魔神”一说,但那些魔神都是历史上曾真实存在过的大人物,因为受到后人敬仰,才会被尊封为“神”。

人族就不一样了。

虽然他们的神典里也会记录神迹,但那些一看就是瞎编出来的,什么光明神用三束神光劈开混沌之空,创造了现在的世界,赋予信仰自己的子民无尽生命,真是听一次就无语一次——人族的神也太不要脸了,吹牛吹成这样都不脸红的吗??

“你真的能听到你们神明的声音吗?”我问黑洛弥,“听说圣子能和神明沟通,是真的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算不上真正能听到声音吧,但你会有种感觉,知道对方的意思是什么。至于沟通……虽然我们询问问题时,他的确会给出答案,但同一个问题,有时那边就毫无回应,若换种问法,他就会给出结论了,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挺死板的,得按照固定模式去问话他才听得懂,一点不像是能正常交流沟通的样子……总觉得怪怪的。”

我汗颜:“你一个人族圣子这么埋汰你们的神合适吗??”

如果被那些虔诚的信徒和神官们听到了,恐怕会想当场打死这家伙吧?!

“没关系啊,他也听不到。”黑洛弥笑了笑,“而且……我觉得他也并非神典中宣扬的那么强大。”

“?”

“因为能真正感应到他的地方,只有在光明圣殿里。”黑洛弥耸耸肩,“他从没有离开过那里,如果他真的无所不能,为何不自己离开,而是必须要通过我这个圣子向世人传递旨意呢?”

哪怕我是不信神明的魔族,也觉得黑洛弥这番话……有点太过惊世骇俗了。

“……真搞不懂他怎么会选你这种不虔诚的家伙当圣子。”我摇摇头,“你迄今为止,有违背过神明传递来的旨意吗?”

黑洛弥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没有。”他说,“因为他的所有旨意都是正确的,没有违背的必要。”

“神难道不会犯错吗?”我好奇道,“如果有一天,你的意愿和神的旨意发生了冲突,你会怎么办?”

黑洛弥皱了皱眉,半晌,他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毕竟……还是要看具体是什么事吧。”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八)

第72章:幻境污染

宿舍楼外,昔日美丽静谧的月亮湖,此时早已变了模样。

月亮湖本是呈弯月形状,但此时,这轮“弯月”正在像真正的月亮一样,一点点变化成满月,填充月轮的“部分”,是一片宛如幽渊般的深蓝色区域,而月亮湖本身也正慢慢被那片“深蓝色的水波”所覆盖。

当月亮最终变为圆月的那瞬,只有夜晚才会散发出幽蓝光芒的湖水,宛如落入了巨大的太阳,突然迸射出极其刺眼的光芒。

巫妖王最先动了,他飞快地俯冲向月亮湖面,索柯和艾丽莎紧随其后,也急速追上,三人转瞬都冲进了那片耀眼的光芒中,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魔法学院众人完全预料不及。泽奇当院长这么多年,从不知道月亮湖居然会有这种变化,而学院留下的各种历史资料中,也从未提及这种事。

“好像是空间裂痕。”泽奇忍着强光刺目的疼痛,观察了片刻,得出结论。

虽然月亮湖乍一看像是发生了变化,可它并非扩大了真实的面积,而只是一个假象——那片幽蓝的区域更像是一个叠加在上面的空间,而月亮湖不过是一个对接那片区域的媒介罢了。

“我们……”

奈勒刚想说“我们也下去看看”,结果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情况发生了——方才冲进月亮湖中的三人,居然凭空出现在了天空的另一边,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也始料未及。

“怎么进不去?”艾丽莎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居然又出来了,惊愕无比。

“我们没有找对路。”巫妖王沉着脸道,“里面的空间有多层叠加,就像存在着无数空间传送阵,只有唯一的一个才能把我们带入正确的地方。”

“要是厄西哥哥还在这边就好了。”艾丽莎哀嚎一声,一脸幽怨,“他能控制空间,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正确的路在哪里。”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参与,就是再把他找来也没用。”索柯摇摇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索柯看了一眼依旧散发着强烈光芒的月亮湖,目露坚定。

“那就多试几次。”他斩钉截铁道,“直到成功!”

远远看到索柯他们又重新冲向月亮湖,哪怕并不知道他们是要做什么,学院众人也明白这件事对他们一定很重要——或许,他们大举入侵学院,正是为了这个。

“阻止他们!”泽奇喝道。

******

当厄西好不容易恢复了体力,终于能趴在窗边向外看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两拨人马打得不可开交,漫天的魔法光束和能量波动,激烈得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厄西:“……”

靠!!说了不要在这里打架!!转头就又打成一团是几个意思?!自己真是白救那家伙了!!

他无语扶额,目光又落到月亮湖上,此时湖面上的光芒似乎消退了一些,至少再盯着看不会那样刺眼了。厄西看了一会儿,面露惊讶。

“诶?这是……”

突然眼前的景象发生了一瞬的扭曲,随后月亮湖上的光芒居然渐渐消散,变为满月的区域也慢慢消失,很快,月亮湖重新变回了覆盖着厚厚冰层的普通模样。

厄西愣了一下:空间裂痕消失了?

不,自己还能隐隐感觉到那股涌动的空间之力,但如果不是消失,那就是……

厄西迅速看向空中,果然看到奈勒正悬浮在远处,双手还保持着朝向月亮湖的动作,掌间隐隐有暗绿色的光芒在闪现。

——他是要用幻境封住这片区域,让别人再也找不到这个入口。

“休想!”

艾丽莎还记着之前奈勒意图控制索柯害死自己的事,看到对方又要阻碍他们行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少女的眼睛都变得血红——想要破解幻境最简单的办法,当然就是直接杀了施展幻术的人!

她尖啸一声,一股阴森的黑气自她身上溢出,这些黑气很快凝聚成了龙卷风状的黑雾,艾丽莎扬手一挥,它们便如狂风一般袭向奈勒。

“小心!”泽奇远远看到,可惜他正被索柯缠住,根本抽不开手,只能大声发出警告。

但还是晚了。

构筑幻境本就是极耗费精神力的事,而艾丽莎的诅咒则能对精神力造成极强的破坏,虽然关键时刻奈勒避开了那团风暴,可一缕黑气还是如不着痕迹地,悄悄攀附上了他红色的发梢。

厄西只觉得眼皮一跳,眼前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很快,一阵强烈的眩晕紧随而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地转天旋,厄西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就是空中所有人都如他一样,突然痛苦地捂住头,而奈勒更是像陨落的流星般,从空中急速坠下,一头栽进了覆盖着厚厚冰层的月亮湖。

“奈勒!!!!”似乎是泽奇嘶吼的声音。

血色蔓延。

仿佛是急剧消退的潮水,眼前的一切突然就褪去了所有色彩,仿佛浸入冰冷湖水中的画卷,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摇动起来,模糊起来,直至——

整个世界,消失不见。

******

厄西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中。

这条走廊极为宽敞,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沿途到处陈列着珍稀精美的艺术品,廊顶吊着美丽繁复的水晶灯,处处显出一种肃穆而奢华的感觉。

这个地方,厄西其实很熟悉。

——是魔族皇宫的走廊。

厄西伸出手,发现自己的皮肤格外苍白,手指也十分修长骨感;他看到自己身上没有再穿着普通的白袍,而是一身黑色戎装,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身后,不知哪里吹来清爽的风,轻轻撩动起他垂在肩头的银色长发。

……这是他的魔族形态。

可身体内传递来的感觉,分明还是人族时的状态,这种外貌和内在的差异,让厄西顿时明白了——

自己现在,正身处于幻境。

难道是艾丽莎的攻击搅乱了奈勒的幻境力量,使得周围人都被吸入了他的幻境世界?可为什么自己在这里,完全感觉不到幻境主导者的意识?

在历次轮回中,厄西和奈勒也交手过不少次,而眼前这种仿佛只是个空壳,没有丝毫生命力,根本感觉不到它是一个真实世界的低级幻境,真不像是奈勒该有的水平。

厄西环顾四周,当他再度望向前方时,不由得一怔。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竟突然出现了无数扇门,这些门形态各异,材质也不同,有的陈旧有的崭新,有的精美有的残破,完全打破了这条走廊精致典雅的布局。

厄西想了一下,然后他向前走去,随意地停在一扇门前——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木门,边角还有些磨损,似乎年头不小了。

门没有锁,厄西轻轻一推就开了,露出里面的情景。

——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卧室。

房间内摆放着一张小小的双人床,地上到处散落着破旧的玩具,透过没有拉严的单薄窗帘,能看出外面此时是黑夜,室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来自床边的一盏小灯。

借着昏暗的灯光,厄西看到两个小男孩并排靠在床头,两人长得几乎完全一样,大概是双胞胎,其中一人轻声念着手里的一本故事书,另一人则聚精会神的听着。

“恶龙愤怒地对勇者吼叫,说:‘为什么你一定要杀我?我只是喜欢收集美丽的宝石,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男孩稚嫩的嗓音回荡在昏暗的室内,随着他的声音,厄西看到在房间的墙上,居然真的隐隐浮现出恶龙的影子。

“勇者说:‘因为你生而为恶,哪怕现在并没有伤人,但以后势必会为害一方。除去你,是神的旨意,更是所有人的愿望,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又隐隐浮现出来了勇者的身影,勇者高举圣剑,对准了眼前狰狞的恶龙。

厄西看得十分新奇,他下意识踏进房间,脚下破旧的地板立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顿时,墙上的恶龙和勇者停下了动作,扭头齐刷刷朝厄西这个方向望来,而躺在床上的男孩也停了声音,扭头朝厄西看过来。

刚才光线太暗所以没看清,但当那个孩子抬起头时,厄西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是修格因吧?

淡青色的短发,碧蓝色的眼眸,虽然面容格外稚嫩,但还是看得出青年的影子的。

如果这是修格因的话,那另一个就是……

厄西下意识望向修格因身边听故事的男孩,虽然他没见过休人类时的样子,但厄西知道他和修格因是双胞胎,所以那边听故事的,应该就是小时候的休了。

……为什么奈勒的幻境里会出现这两个人?

厄西心中疑惑,但他没有贸然再往房间里走得更深,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墙壁上恶龙和勇者的投影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他们对自己这个闯入房间的外来者很有敌意,那种警惕而防备的姿态,仿佛他们是守护两个孩子的守护神,而自己是侵入他们领域的敌人。

诶,等等。

……侵入他们领域的敌人?

仿佛脑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想到这个奇怪的魔族皇宫,那些形状各异的房门,再联想自己之前见到奈勒陨落坠入月亮湖的那一幕,厄西顿时全明白了。

这的确是幻境。

但却不是奈勒一人构筑出的幻境。

——而是,所有人共同构筑出的幻境。

奈勒被艾丽莎攻击时,正是他专注进行幻境构筑的关键时候,猝不及防被打断,还是对精神力影响极大的致命攻击,于是导致奈勒的天赋力量发生暴走,并波及到周边所有人。

换句话说,就是所有人都被奈勒拖进了幻境世界,但因为奈勒生死不明,他这个本该成为幻境世界主宰的人不见了,于是大家就各自为政,生活在各自的幻境世界中。

而自己现在是魔族形态,恐怕也是因为在自己的意识里,自己始终是魔族,所以才会显露出自己原本的样子。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控制自己意识世界的能力的,所以这些幻境大部分都是来自当事人的潜意识,可能是他的一段印象极深的回忆,也可能是脑中曾反复幻想过的场景,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大概还未意识到这是幻境,而只当是一场逼真的梦。

厄西缓缓朝后退去,当他完全退出房间后,幼年的修格因才回过头,继续给自己的弟弟念着童话故事,而恶龙和勇者的影子也重新退回到墙里,一切又归平静。

……好险。

意识世界不比真实世界,毕竟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哪怕是厄西这种精神力强者,但因为没有奈勒那样的天赋技能,若贸然闯入别人的意识世界,也等于被捆着扔进了刀林箭雨之中,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毕竟那是人家的主场,等于是那个世界的主宰,简直可以无所不能,外来者不经许可就闯入,可是非常危险的。

厄西重新回到了走廊上,他看看廊壁两边的门,不由得有点犯愁。

从外部打破幻境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从内部走出去。如今奈勒已经不在,厄西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厄西想了一会儿,决定先往前走走,看看走廊的尽头是什么再说。

这条走廊并非是一直通到底的,厄西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岔路,他正犹豫要往哪个方向拐时,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谁?!”

厄西警觉地立刻回头,却只看到一缕消失在走廊转弯处的衣角。

没有丝毫犹豫,厄西立刻追了过去,当他越过那个转角,看到行走在前方的人时,不由得一愣。

“……黑洛弥?”

******

我已经见过好几十次,索柯他们和奈勒打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情形了。

我和奈勒其实没什么直接的仇怨,但估计他也听信了那些传言,觉得我和索柯是婚约关系,对我就格外厌恶。

所以,这次偶然在绝境森林中相遇,我还没什么反应,他倒是一惊之后,脸上的憎恶已浓烈得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这次轮回中,我醒来后去找过索柯和艾丽莎,所以外界是知道我还活着的。而我会来绝境森林,只是为了找点东西,没想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居然也能遇到熟人。

而且更巧的是,奈勒也是来找东西的,还正是我要的那个——那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晶石,一般会连片生长,我要的数量也不多,一点点就够了,所以我直接提议。

“一起吧。”我说,“找到后我付你报酬。”

“做梦吧你!!”

奈勒的态度很恶劣,但我当时对绝境森林还不如他熟悉,为了节省时间,当然是跟着他走比较好,所以我直接当做没听见他的话,他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奈勒当然很生气,可打他又打不过我,只能一直怒骂我。但我现在脾气已经挺好的了——毕竟这家伙我都杀了几十次了,现在就是让我去杀他都已经提不起兴趣了,所以他骂他的,我走我的。

“你在泽奇面前就能和乖宝宝似的,怎么对我就骂骂咧咧的。”他骂得实在太难听时,我也会有点不满,“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前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他一脸惊悚地看着我。

“骗你的。”我大笑起来,“看把你给吓的,哈哈哈哈!”

奈勒:“我%#……¥%!!!!”

奈勒的性格其实有点阴沉,用艾丽莎的话来说就是阴险,但他年纪比我小不少,所以虽然他一副苦大仇深的严肃模样,我却觉得和他说话就像逗孩子似的,还挺好玩。

被我又耍了几次,奈勒看上去真的要爆炸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半晌冒出一句。

“索柯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我一听这个就胃疼,立刻肃正了表情:“喂,别瞎说啊,我和他根本没关系。”

每次轮回我都深受这个婚约传言之扰,别人不提的话我就当没这回事,但别人一旦提了,我是肯定要解释清楚的!

听我义正言辞说了一通,奈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之后他态度的确好了一点,至少不再骂我了。

我们需要的东西很快就找到了,中间当然也有点波折,但有我这个“牛逼的前辈”在,全程自然是有惊无险。

分东西时,我拿走了自己需要的分量,剩下就全留给奈勒了。

“说了不会抢你的,现在信了吧?”我笑道。

奈勒狐疑地看了我很久,突然冒出一句。

“你真的是那个厄西·穆勒吗?”

“怎么,需要我用‘星辰’让你立刻滚回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吗?”

奈勒又看了我一会儿,笃定道。

“你肯定经历过什么,否则不可能变成这样。”

我笑了笑:“废话,我可是‘死而复生’归来的男人,要不你也去被神降术打一下试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奈勒一直紧绷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恢复成那副别人欠他几百万个金司币的阴沉表情了。

“接着。”他突然扬了一下手。

我抬手一抓,发现他扔过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球型晶石,样子有点像魔晶,但里面散发出的力量波动不是魔法,而更像是……魔族的天赋力量。

“佩戴着它入睡的话,能让你做个好梦。”奈勒说,他微微一顿,“……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忘掉一切想忘记的事。”

我看了一会儿手里的东西,又把它扔回去了。

“虽然你懂得孝敬前辈的心意让我很感动……不过这个还是算了。”

奈勒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吐槽,半晌才迸出一句。

“你确定不要?”

“幻境世界虽然美妙,但醒来后,不就又会再度想起一切吗?”我摇摇头,“……人总归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奈勒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欲言又止,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

“如果你后悔了,又想要这个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为什么这个人如此笃定我会需要那玩意?

……是他太敏锐,还是我的确有纰漏?

我当时真的很想问这个问题,不过最后我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127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73章:它

那名身穿魔法学院学生制服,正独自走在走廊中的人,正是黑洛弥无疑。

但黑发少年好像根本没有觉察到厄西的存在,只是平静地往前走着,并在下一个分叉口处,又消失在了拐角。

而等厄西再转过那个拐角,走廊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

——黑洛弥不见了。

厄西期间也尝试呼叫过几次系统,但仍然没有回音。他不知道这次系统是出了什么幺蛾子,但至少自己得保证黑洛弥这个“主角”没事。

厄西看了看那条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堵挂着油画的墙,中途也没有别的岔路口,如果人消失在了这里,肯定是——厄西看了看廊壁两侧的门——进入其中某个房间了。

因为这是个短廊,两边的门倒也不多,一共就六扇,厄西仔细看了一圈,发现其中一扇门没有关严,像是有人进出过的样子。

……是这间吗?

那是一扇很朴素的白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门把手都没有。厄西尝试地推了一下,发现虽然它敞着一丝缝,但往里推的时候居然很费劲。

虽然厄西的虚弱期还未结束,但或许身处幻境的缘故,他现在的力量倒是很充沛。虽然有点费劲,但使足全力后,门终是打开了。

厄西向里看去,然后愣住了。

——漫天星光。

并非是站在地面仰望星空看到的那种星光,而是仿佛置身宇宙星河,到处都闪烁着璀璨的星辰,静谧而美丽。

……这是谁的幻境世界?

厄西的目光掠过星海,发现它一望无际,完全没有尽头,除了那些如钻石般闪闪发光的星辰,这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犹豫了一下,厄西谨慎地走了进去。

“黑洛弥?”

厄西轻声喊道。

这里看不到地面,人进入后就自动漂浮在空中,不时有美丽的星砂飘散过来,像萤火虫般四散飞舞。

“黑洛弥?你在吗?”

只要轻轻一点足尖,就能飞出很远,厄西四处逡巡,却始终一无所获。虽然这里的景色比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美丽,但总觉的……很寂寞。

无边无际的宇宙,无穷无尽的星海,茫茫夜空中却只有自己一个人,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感,让他有一瞬仿佛感同身受。

“你是在找我吗,厄?”

厄西回过头,发现黑洛弥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星河深处,他看到厄西似乎也很惊喜,很快飘飞到他眼前。

“太好了,我一直没有看到人,还想着该怎么办呢。”

大概是对彼此重逢分外欣喜,少年甚至高兴地直接飞扑到厄西怀里,紧紧抱住了青年。

“厄,你说这是哪里啊?为什么我们突然就来了这种地方?”

厄西看了一眼紧抱着自己的少年,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你是谁?”厄西冷不丁道。

少年疑惑地抬起头,但他抱着厄西的手又更紧了几分。

“诶?厄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黑洛弥啊。”

厄西冷笑一声。

“我现在可是魔族形态,为什么你能一口断定我是‘厄’?黑洛弥可没有见过我魔族的样子,你到底是谁!”

对方看着厄西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厄西陡然觉得浑身一紧,有什么东西如游蛇一般迅速蜿蜒着缠上了他的身体,而少年也已松开他,朝后退去。

对方黑色的短发肉眼可见地变长,直至迤逦到腰间;那人黑色的眼眸也渐渐幻化为妖冶的异色双瞳,身体也变得越发修长,身上的学院魔法袍褪去了黑色,变成了如火一般的绯红。

“我也没有想到啊,我相中的猎物居然会是大名鼎鼎的魔族亲王。”那人的声音充满魅惑和磁性,笑意更是妖娆而勾人,左颊上的骷髅王冠刺青,在星辉中若隐若现。

“但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很中意你,无论你的身份是什么……我都很想得到你啊。”

——是巫妖王。

厄西当时用天赋技能灭去血尸的情景,巫妖王作为操控者是有感知到的,再联系索柯他们的反应,略微一想,就猜到“厄”和“厄西”是同一个人。

对方居然是如此有来头的大人物,巫妖王第一反应不是退却,而是更加兴奋。而且他更没想到,自己竟能在幻境世界与对方狭路相逢,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厄西对巫妖王素无好感,他试图挣脱缠缚在自己身上的骨手,却发现自己竟使不出任何力气。

难道……这是巫妖王自己的幻境世界?

厄西心中一凌。

所以自己的力量完全被压制了?

巫妖王轻打响指,虚空中顿时出现了无数透明的丝线,它们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在厄西身边躁动地徘徊着。

“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点难受,不过我会尽量温柔一点的。”巫妖王笑眯眯道。

男子抬起手,对着厄西的眉间轻轻一指。那些柔软的傀儡丝瞬间绷紧,如锐利的钢针般,直刺向厄西的眉间。

不过在快要刺进青年眉心时,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挡在了厄西面前,所有傀儡丝全都静止了一瞬,接着迅速反弹回去,若不是巫妖王躲避及时,恐怕中招的人就是他了。

这种变故,巫妖王也始料未及,与此同时,缠缚在厄西身上的白骨竟如剥落的尘土般,自青年身上簌簌掉落。

“想把我当你的猎物?”重新恢复自由的厄西冷笑一声,目露凶光,“呵,你有那个本事吗?”

他刚想抬手去教训对方一顿,没想到那些被反弹开的傀儡丝居然主动缠上了巫妖王的身体,从巫妖王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完全无法控制那些游动的丝线了。

“谁?!”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巫妖王愤恨地瞪向虚空,仿佛是在应和他的问话,巫妖王的身体突然被什么猛地托起,然后狠狠甩向星空深处。厄西眼睁睁看着那人像流星一样飞了出去,转瞬消逝在茫茫夜空。

厄西:“……”

他刚抬起来的手还没放下去呢,人就这么不见了??

一团幽白的光芒突然自虚空中浮现,厄西惊愕地看过去,看到那个沐浴在虚幻白光中的人影居然是——

“辛?”厄西愕然道。

金发少年站在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厄西。他身边星辉缭绕,显得少年宛如美丽的精灵,优雅而神秘。辛平时很少笑,但看到他此刻静静地对着自己微笑,厄西竟意外地不觉得违和与讨厌。

“这是你的幻境?”厄西试探地问。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足尖轻点,轻盈地飘到了厄西的身边。少年身形灵动似飘逸的星云,他围着厄西转了几圈,翘起的嘴角带着几分俏皮的味道,然后他重新悬停在厄西面前,继续静静地看着他,碧绿色的眸子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眼前这个人,好像和辛平时的样子有点不同。

不,哪里是不同,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可不知为何,厄西总觉得——这个人的确是辛,好像他原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刚才帮我的人是你?”厄西问。

他原本感觉自己的力量在这里被压制了,但那种桎梏的感觉突然就消失了——仿佛是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他可以自由地在这里施展力量;而巫妖王突然消失,恐怕就是被这个幻境世界的主人——辛直接丢出去了。

“谢了。”厄西笑了笑,“虽然你醒了后,估计也不会记得这里的事了……但我会记得的,我又欠了你一次人情。”

金发少年没有说话,仍是静静微笑地看着厄西,他的目光是那样专注和虔诚,仿佛连眨一下眼都舍不得。

“……是听不到我的声音吗。”

厄西自言自语着,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发现他完全触碰不到对方——并非因为对方像幽灵般没有实体所以才触碰不到,而是……他和这个人,似乎身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中。

厄西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辛伸出手,似乎也想试着触碰他,不过对方的手伸到一半就又落下去了,像是不敢尝试,又像是……早就知道这种尝试只是徒劳。

辛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过身,飘到远处,然后回身向厄西招了招手。

嗯?这是让自己跟过去吗?

厄西心中好奇,于是就跟了上去,但他一飘近,辛就会立刻又朝前走远一些,然后又停下来等他;等厄西再靠近,他就又往前走,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此走了许久,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象突然出现了变化——一道横穿夜空的星河横亘在前方,远远看去似一条闪烁着星辉的白丝带,走进才发现那是一条由星辰铺就的银色星路,一直通向暗夜的尽头。

辛终于停了下来,他指指厄西,又指指星路,然后又指了指远方。

“你让我沿着这条路走?”厄西猜测着对方的意思,“就能从这里离开幻境?”

辛微笑地看着他,虽然少年始终一言不发,但厄西总觉得,自己猜测的答案是正确的。

厄西再度望向星河,他感觉有一股力量正在吸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就飘向那边,然后双脚踏上那条星路。

“你不和我一起走吗?”厄西扭过头,看向始终游离在星河之外的少年。

金发少年依旧静静地看着他,不曾靠近,也没有离开。

“好吧……那我先走了。”

厄西冲辛点点头,然后沿着星路向前方走去。

没走几步,厄西突然感觉一阵清凉的风从背后拂过,他下意识转过头,恰好看到辛同他擦肩而过,那人微微张开手,似乎是想从后面轻轻拥抱住他,但他们根本无法触碰彼此,所以少年只是从他身边掠过,然后飞向上方的星空。

星光璀璨,厄西看到那人低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个瞬间,厄西不知该怎么形容少年脸上的那抹笑容——似乎是无比的满足,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又似乎……带着几分孤单和寂寞的,沉淀在心底的微笑。

少年的身影很快化为一颗星辰,消逝在茫茫星空中,再也看不到了。厄西遥望四周,璀璨星海,静谧而美丽,仿佛一眼便是永恒。

幸好……这里只是幻境世界。

厄西突然如此想着。

否则,如果要一直生活在这里,纵然美如仙境,纵然无拘无束,可到底……也太过凄凉和寂寞了啊。

******

厄西沿着星路一直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感觉浑身一轻,再度睁开眼睛时,自己竟已离开那片星空,正站在一个昏暗的洞穴中。

这是离开幻境了?

厄西低头打量自己,发现他又恢复了人族的形态,甚至还能感觉到体内一阵虚弱,这应该是重回现实了。

但眼前的景象,显然并不是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中。

……这是哪里?

厄西环顾四周,只能看出这是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后面没有路,前面只有一条通往深处的窄路。

厄西皱了皱眉,还是向里面走了进去。

这条洞穴中的路并不长,厄西很快就看到前方出口的亮光,但当他彻底迈进那片光辉后,展示在眼前的,却是和洞穴的画风完全不同的景象——

这是一个布置得颇为典雅而精致的房间。

地面和墙壁都是由最高级的白色大理石铺就而成,房间一侧摆着一些桌椅,像是招待客人用的,另一边则垂着白纱幕帘,遮住了幕帘后隐隐绰绰的壁画。房间壁顶的四角雕刻着白色的天使像,她们慈眉善目,静静注目着每个走进这里的人。

厄西瞳孔骤缩!

他立刻掉头就走,却发现身后是一堵冰冷的墙壁。

——他来时的路,不见了。

又是幻境吗?难道自己还没有完全离开?

脑中出现了一瞬空白,等厄西冷静下来后,竟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太荒谬了。

……太可笑了。

为什么都过去了这么久,自己竟还会如此抗拒和恐惧?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踉踉跄跄地朝前走了几步,因为步伐不稳,不慎绊了自己一脚,使得厄西下意识拽住旁边的东西来维持平衡。

“嘶啦”一声,垂在右侧墙壁上的白纱帘幕被他整个扯了下来,白纱轻飘飘地落到地面,袒露出后面占据了一整个墙壁的巨大壁画。

这幅画其实没什么特别,人族圣殿中到处都是这样记叙性质的壁画,而眼前这幅,画的也不过是人族圣子接受神之传承的画面罢了。但画面上的那名圣子,并不是如今尚在人世的奥拓司,而是……

厄西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只是幻境。

他不住地告诉自己。

只是幻境。只是幻境。只是幻境!!

但……这到底是谁的幻境?

知道这个地方存在的,见过这幅壁画的,这世上应该只有两个人。

——不,在这次轮回里,应该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以,这难道……是他自己潜意识构筑出来的幻境吗?

******

它也不知道自己存在了多久。

说不清到底从何时开始有了意识,有了思维,有了情感。能够看到,能够听到,能够自由地穿梭,能够开始明白一些事情,却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它其实很喜欢这个世界。

太阳东升西落,昼夜规律交替,黑暗之后总能等来光明。广袤的大地,辽阔的海洋,哪怕经常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却也是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还有很多人。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生活在这个鲜活美丽的世界中,遵循着各自命运的轨迹,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它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它甚至知道,这世界存在着一个奇妙的轮回,以某时为起点,以某时为终结,然后时光倒转,岁月回溯,一切退回原点,重新开始。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

太阳照常升起,星辰依旧轮转,身在其中的人们怀抱着无知的热情又一次开始他们的人生,只是无数次轮回后,它已知悉他们命运中的每一个转折和细节。或许因为从未属于过这个世界,所以能看清一切;但又无处可去,便只能这样长长久久的注视,就像一个孤独的观众。

不,其实也并非所有人都不知悉它的存在。

只有一个人。

这个博大广袤的世界中,只有一个人,唯一的那个人,曾经窥破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奥秘,看见过它。

——嗨,又见面了。

那个人微笑地望着它,说。

——这是第几次了?

可这个瞬间太过短暂——只是瞬间的明悟,很快一切又重新洗牌,那个人再度回到起点,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

后来。

后来……

——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遥远时空中的记忆碎片(二)

第74章:第100次轮回(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厄西死死盯着那副壁画,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自己似乎曾经说过——

——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但有些话,说起来很容易,只有真正去做,才会发现到底有多困难。

厄西微微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长吐出一口气。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脸上的忌惮和紧张已慢慢褪去。

……如果这真是自己的幻境,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壁画,半晌,抬步朝壁画的右边走去。

他一直走到画着“圣冕”的那个位置,伸手在周围摩挲了一阵,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咔”,画壁的最左边,缓缓洞开了一扇暗门。

厄西缓步走到暗门前,他凝望着门内的黑暗,过了许久许久,才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

暗门内,是一条盘旋向下的狭窄石廊。

在厄西进入门内后,暗门就自动关上了,周围没有任何照明的东西,漆黑一片,但厄西夜视能力不错,所以并未受到影响。

他顺着石廊一路向下,寂静的窄廊中,只能听到他一人沉重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这条石廊出于意料的长,仿佛能一直通到地底深处的地狱,厄西走了很久很久,总算在尽头看到另一扇从门缝透出微光的矮门。

推开那扇矮门,再绕过一个小小的玄关,眼前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比宽敞明亮的大厅。

虽然这间位于地底深处的大厅没有窗户,但并不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闷。墙壁上到处镶嵌着美丽的照明魔晶,它们散发出来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在大厅的正中间,设置了三层结界,每一层都布满了禁制和神术——它们交织成五色的波网,乍一看很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巨大鸟笼。

在“鸟笼”的正中间,也就是第三层结界的中央,是一个真空领域,占地大小和暗门外的那个地上的房间类似。这片区域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白色绒毯,从内里的陈设和布置来看,像是有人生活在这里。

厄西远远注视着那个“鸟笼”,眼底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他朝大厅的另一头走去,同时也就绕到了“鸟笼”的另一边。从这边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的看到——在第三层结界内的右侧,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银白光茧,它有点像是立起来的椭圆形巢穴,但构筑它的是层层叠叠的神术禁制,那些禁制宛如一缕缕粘稠的胶状锁链,将这个光茧密密麻麻地缠绕起来。

哪怕幻境中感受不到那种神圣气息,厄西还是瞬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没有魔族会喜欢待在这里,因为长期沾染这种神圣气息,会让魔族的天赋技能渐渐退化,直至变成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厄西又向结界走近了一点,朝里面望去。

越过那些禁制,能看到有人蜷缩着睡在光茧里面。那是名年轻的魔族,他双目微闭,睡颜安详,银色微卷的长发顺着肩头迤逦到地面,原本俊美的容貌在圣光的照耀下,显出几分憔悴。

——那是“他自己”。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自己,这种体验无疑是很古怪的,厄西微微皱眉,当他想再走得更近点时,大厅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走进来的是一名颇为俊美的青年。他头戴金色的圣冕,身着洁白的圣袍,浑身宛如沐浴在圣光之中,显得神圣而高洁。

厄西的目光陡然暗了下来。

——这是……二十年后的黑洛弥。

因为修习了生命之术,黑洛弥的容貌依旧是刚成为圣子时的模样,没有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少年时期柔和的五官已经变得更加深刻而有棱角,身材也变得更为修长,那双黑色的眼眸虽然明亮依旧,可也似一汪深不见底潭水,让人根本看不清下面隐藏了什么。青年总是微微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却紧绷着,连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他进入大厅后略微加快了脚步,并也绕到了大厅的另一端——正对着那枚光茧的地方。

幻境中的黑洛弥自然看不到此时的厄西,他目光只是注视着沉睡在光茧中的那个人。他站在结界外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挥手劈开结界,径直走了进去。

沿途所有禁制对这位年轻的圣子都是无效的,黑洛弥很轻松就进入了第三层结界,站到那枚光茧面前。

他在双指尖凝聚出一团银白的圣光,然后朝着光茧的方向轻轻一指。

瞬间,光茧外层层缠绕的禁制都像有了生命的蔓藤一般,游动着移开,缭绕在此的浓郁神术气息微微消散,沉睡在里面的魔族微微动了动睫毛,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人刚苏醒时似乎带了几分茫然,血红色的眼眸中仿佛弥漫着一片白雾,片刻后那些雾气才渐渐消散,红眸终于映照出黑发青年的身影。

“……你来了啊,黑洛弥。”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不过吐字无疑是清晰的。

黑洛弥明显像是松了口气,他轻轻一挥手,余下的禁制瞬间退散。神术的光芒散去后,显露出被禁锢之人的真实状态——他穿着朴素的白色单衣,衣摆极长,几乎覆盖住脚踝,他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带着灰色的链环,上面系着银白色的锁链,所有锁链都连通向那团白色光茧。

银发魔族大概是要起身,黑洛弥连忙伸手将他扶起。

“感觉怎么样?”黑洛弥问。

“还好。”这次那人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大概是完全清醒过来了。

黑洛弥扶他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魔族青年身上的锁链很长,倒是不妨碍日常的行动,只是他一动作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但那人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大概也可能是习惯了。

“这次持续了多久?”他坐下后,突然问。

黑洛弥犹豫了一下。

“你就照实说。”那人的声音很平淡,却充满了坚决,“我们说好的,绝不向对方隐瞒任何情况。”

“……三十天。”

银发魔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越来越长了。”

“但至少你还活着。”黑洛弥故作轻松道,“说明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

魔族青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突然抬了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环和锁链,怔怔地似乎是在发呆。

黑洛弥扭过头,假装不去在意对方怔忡失神的样子,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些餐点,一一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难得你能在清醒的时候进食,这次多吃点吧。”

魔族青年的目光从桌上掠过,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难得地溢出一丝微笑。

“你去尼娜婆婆的店了?”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带着几分怀念,“我都快忘了那些食物的味道了。”

“以后一定有机会再去的。”黑洛弥摆放好餐具,笃定道,“我们俩一起。”

银发魔族的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桌上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无论何时,好吃的食物都能让人心情愉悦。在黑洛弥的催促下,魔族青年刚要去拿雪莱糕,但很快又缩回了手。

“你之前喂我吃过什么?”他皱着眉问。

“就是正常的食物。”黑洛弥说,“怎么了?”

“我总觉得嘴里有种很奇怪的腥咸味。”那人顿了顿,狐疑地看了黑洛弥一眼,“……像是血的味道。”

“是你乱动的时候不小心咬到嘴唇了吧。”黑洛弥轻描淡写道,又一次催促着,“不要多想了,快吃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觉得自己可能的确是想多了,银发魔族耸耸肩,开始用餐——毕竟正如黑洛弥所说,他现在能在清醒状态下享用美食的情况可不多,当然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两人边吃边聊,因为一直待在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所以魔族青年对外面的情况是问得最多的。

“现在外面还是打得不可开交吗?”他问。

黑洛弥点点头:“毕竟都积怨那么久了,我觉得这次魔族是想把人族彻底赶出魔域大陆吧。”

“有你在,人族怎么可能落败。”对方撇撇嘴,“你是还没出过手吧?”

黑洛弥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不想参与到这种事情里。”

“他们不会给你施压吗?”

“施压有什么用?我都‘元气大伤’了。”黑洛弥自嘲地笑笑,“毕竟……他们以为是我杀了你,我这都算是功臣了,他们供着我都来不及呢。”

“这倒是。”魔族青年也笑了笑,但那丝笑意像一缕清风,转瞬就消失了。他低下头,良久才重新出声。

“黑洛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你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做到这种地步?”那人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是在小声的自言自语。

“明明那个时候,直接杀了我就好了……反正,反正我也不会真的死掉,不过是又被捅一刀,然后重新开始轮回……”

“哐”地一声,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银发青年身子一颤,似乎是吓了一跳,但他始终低着头,似乎是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厄西。”过了许久,那个人才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震怒,每一个字似乎都是用力咬着牙才说出来的。

“我再说一次,我不想听到这种话。”

银发青年的嘴角动了动,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一只手紧紧抓住身前的桌子,另一只则揪住自己的衣襟。

“又开始了……!”他猛地抬起头,额头冒出层层冷汗,声音嘶哑而吃力,“快点……快!”

话音刚落,魔族青年身后陡然张开了巨大的黑色骨翼,瞳仁也瞬间变成猩红的竖瞳,喉间发出野兽般低吼的声音,他一下就捏碎了面前的桌子,上面的东西散落一地,然后他一头冲向结界,似乎是想撞破它们逃出去。

黑洛弥反应极快,掌间瞬间就亮起圣洁的光辉,他对着那人的背影用力一抓,对方身上的锁链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魔族青年惨叫一声,从空中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放开我!!!”他嘶吼着,用力扇动着骨翼,试图再飞起来,“我要出去!!!”

远处的光茧剧烈地颤动起来,束缚着青年的锁链也迅速收紧,拖着他飞快地向光茧的方向移动。

在圣光的折磨下,那双张开的恶魔之翼很快就又重新缩回身体,魔族青年愤怒地嚎叫着,表情狰狞而恐怖。

“放开我!!我不要接受神罚!!你不能这么对我!!”

地面的白毯上全是一道道指甲折断的血痕,那人用力抓着地面,竭力抵抗锁链的力量,但最终,他还是被重新拖回了光茧,禁制之咒又一次缠绕上来,它们压制着青年身上升腾而起的滚滚黑雾,也带来了对方更为痛苦的惨叫。

“我要杀了你!!你才是魔鬼!!恶魔!!!该死的那个人明明是你!!!”

黑洛弥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翻落了一地的食物。

他看到,刚才那人吃了一半的雪莱糕也掉到了地上,这种甜到发腻的糕点,他一直都不喜欢,但最近他每天都有在吃。因为他想知道,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可惜目前为止,他还是没有习惯那种味道。

黑发青年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子,伸手想拾起那块被咬了一半的雪莱糕。

只是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颤抖得厉害,他捡了好几次,那块小小的糕点都中途又掉到了地上,最后还是他伸出两只手,才勉强把那半块雪莱糕捡起来。

他垂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半块糕点放到嘴边,顺着那人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下去。

……真的好甜啊。

他想。

甜到胸口都开始发闷,甜到他甚至……有点想落泪。

身后,那个被锁在光茧中的人还在歇斯底里地怒吼,偏执而疯狂的。

“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一直站在结界外的厄西默默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事,其实他记得并不十分清楚。

因为他清醒的时间真的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混乱而疯狂的;他的意志在那时被磨损得十分厉害,原本的锐气与傲气全都没有了,每天脑中充斥的都是一些可怕的念头,有一个声音一直持续不断地在对他说。

——时间到了。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你该走了。你该走了。你该走了。

——快让他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这个声音的事,他一直都没有告诉过黑洛弥,到后来,那个声音消失了,而他的记忆则开始混乱起来——

一百次轮回的所有记忆全都糅杂在了一起,就像打翻了的五色染料,它们完全混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他毕竟痛恨了黑洛弥那么久,前九十九次的轮回全都是关于憎恨的记忆,所以他后期对黑洛弥充满了仇恨,那是一种无法消除的执念,是理智根本无法克服的阴暗情感。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当时口不择言时都说过什么,因为每次清醒过来后,黑洛弥对此都闭口不谈。

充溢在耳边的愤怒谩骂和恶毒诅咒终于渐渐消失了,厄西心底重重叹了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

果然,他看到“自己”已经慢慢闭上了眼睛,对抗禁制太过耗费力量,那个人又一次蜷缩起来,在光茧中沉沉睡去,而黑洛弥也终于转过了身,慢慢走到光茧面前。

厄西看到那人弯下身子,替“自己”抚平缭乱的发丝和褶皱的衣角,然后——

结界外的厄西陡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

他看到,那人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注视了片刻后,突然俯下身,在银发青年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第75章:第100次轮回(下)

厄西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他简直……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黑洛弥他、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但嘴唇分开后,黑发青年望着眼前之人的目光,其中蕴含的温柔与深情,是骗不了人的。

仿佛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厄西不由得身子一震。

难道,这个人对他其实……

“是的,那时的我,爱上了你。”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厄西吓了一跳,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一个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黑发黑眸,身上穿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制服,目光一直注视着结界内的情景。

厄西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又在这里看了多久,半晌,对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厄西。

“这不是你的幻境。”对方说,“而是……我的。”

虽然那人仍是少年的容貌,但他身上的气质与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青年黑洛弥的模样。

“厄,不,应该叫你厄西·穆勒。”

黑发少年突然对厄西淡淡地笑了笑,慢慢朝他走来。

“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宛如一道惊雷,厄西脑中“嗡”了一声,一股寒气自后背蹿起,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黑洛弥。”厄西觉得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他想若无其事地笑笑,但表情僵硬得连扯动嘴角都困难。

“这、这只是幻境罢了,根本不是真的……”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眸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厄西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同他对视,银发青年慢慢向后退去,而对方也在越逼越近。

“我感觉到你在害怕。”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宛如吐信的毒蛇,“为什么呢?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厄西喉头滚动着,却根本说不出一句话。突然,他感觉到背后一凉,原来他已贴上了冰凉的墙壁,彻底退无可退。

“……但我一直很想见你呢。很想很想。”

那个人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因为我一直都想要问你,”少年说,“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厄西呼吸一窒,这个人此刻望着他的眼神,和那个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震惊,愤怒,痛苦,恐惧,以及……绝望。

不。他不想再想起来了!!

厄西转身想要逃走,却被少年一把抓住了手腕,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猛地一拽,厄西就被拖了回来,一阵地转天旋,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对方狠狠按在了地上。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要躲着我?你就那么憎恨我吗?你知道你走以后,剩下的那几百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那个人压在厄西身上,双手用力得几乎嵌进他的身体,厄西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完全使不出力气,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锥心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多么在乎你;你明明清楚,我多么想要你活下来;你明明说过,要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但你还是走了,以那么残忍的方式!”

一滴水落下来了。

冰冰的,凉凉的,落到厄西的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脸颊向耳边滑去。厄西惊愕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这个人,哭了。

“……我真的好想你啊,厄西。”

更多冰凉的眼泪落了下来。少年时期也好,青年时期也好,厄西从未看到这名神的宠儿流过任何一次眼泪,也从未看到他会露出如此脆弱又无助的表情。

“我一直都在拼命找你,哪怕没有记忆,我也一直好想再见见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万一失败了,下个轮回开始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把一切再告诉我,我不想和你重新变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不想再用这双手染上你的鲜血!但为什么?为什么那之后你就消失了?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再来找过我??”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厄西的脸,引起青年一阵恐惧的战栗。他感到对方的手一路向下,抚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最终……停在了他的脖颈。

“你知道吗?每次轮回结束时,我都会瞬间想起所有事。想起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想起我们又错过了一个轮回,想起我这一次又是如何把剑刺进你的心脏的!”

“然而那个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被想起,又一切被遗忘,直到下一次,再重新经历这场噩梦……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那只冰凉的手卡住他的脖子,开始慢慢收紧,厄西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仿佛也恍惚起来,脑中唯剩下最后一丝清明,让他吃力地伸出手,悄悄覆上自己的储物戒指。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再逃走了。”他感觉到少年低下了头,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那人的嘴唇越贴越近,几乎随时都能吻上来。

“厄西,你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了,那你呢?你的答案是什么?你……”

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

他豁然松开了掐着厄西脖子的手,然后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插着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而匕首的另一头,就握在厄西手里。

“你好狠心……”少年缩紧了瞳孔,不敢置信地瞪着银发青年,嘴角开始溢出鲜血,“你……你竟然这么对我……”

“别再装了。”

感觉失去的力气重新又回到了体内,厄西咬着牙,把匕首又往对方的胸口中深捅进几分。

“你根本就不是他。”

“黑洛弥”死死地瞪着他,“他”突然张开嘴,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厄西早有防备,他狠狠一脚把“黑洛弥”从身上踹下来,迅速翻身从地上站起来,并及时捂住了耳朵。

对方的尖叫声无比凄厉和刺耳,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抖动起来,可怕的尖叫声瞬间形成了音波漩涡,金色的大厅、充满禁制的结界、第100次轮回中的“厄西”和“黑洛弥”……这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直至全部被吸入漩涡,消散不见。

厄西只觉得身子一震,再度睁开眼睛时,他又出现在了那个山洞里——那个离开辛的幻境后,第一次看到的昏暗洞穴里。

而此时站在他对面的,也并不再是黑发少年,而是一个……大概可以称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吧。她有着极为妖娆曼妙的身材,但却长了三个头颅,每个头颅上都是同一张美丽动人的脸,只是表情却各不相同。

“哈哈哈哈我们看到了什么?多么可怕的秘密!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最害怕被别人看到的秘密!那就是他的弱点!”一个头颅疯狂地大笑着。

“好可怕,好可怕,他瞪着我们的眼神好可怕,他的秘密也好可怕!”一个头颅瑟瑟发抖地碎碎念着。

“闭嘴,你们这群蠢货,吵死了!”一个头颅凶狠地斥责着。

——哭嚎女妖。

厄西知道这种魔物,他以前在恶魔深渊历练时见过,她们算是最为难缠的深渊魔物之一。哭嚎女妖的三个头颅,一个永远陷入疯狂,一个始终沉浸于恐惧,一个则无比睿智和理性。她能窥伺到别人内心隐藏最深的恐惧和秘密,并让那段记忆情景再现,她甚至能化身为那段情景中的某个人,完美地复制出对方的行为和心理,借此击溃当事人的精神,对方越恐惧越痛苦,她从对方身上汲取到的力量就会越纯粹越强大。

厄西冷冷地瞪着这只哭嚎女妖,然后迈开步伐,朝她走来。

“他生气了!他要杀了我们!!”代表恐惧的那只头颅惊恐地尖叫起来。

“哈哈哈哈他恼羞成怒了!他对自己的恐惧被暴露感到心虚和愤怒了!”疯狂的头颅依旧在肆无忌惮地大笑着。

“你不能杀我。”代表理智的头颅谨慎地盯着一脸阴沉的厄西,并慢慢朝后退去。

“如果你杀了我……”哭嚎女妖不停地说,“我的姐妹们会把你的秘密,全都告诉那个名叫黑洛弥的人的!她们会替我报仇的!!”

哭嚎女妖之间的秘密是共享的,她们天生就有心灵感应,这也是她们最麻烦的地方——一个人的秘密被知道了,就等于这个种群全都知道了;杀死了其中一个女妖,就等于和所有女妖成为了敌人。

但厄西却毫不动摇,那双冰冷的血眸如锐利的刀,狠狠钉在女妖身上。

觉察到情况不对,哭嚎女妖扭头就要跑,但很快就被一股大力拖拽回去,直至被狠狠捏住了其中一个头颅的脖子。

“……竟敢窥视我的内心,不可原谅。”

虽然青年依旧是人族的样子,那双眼睛却已赤红得可怕,仅仅是被那阴冷的目光所注视,女妖已忍不住地战栗起来。

“你不能……啊!!!!”

女妖的一个头颅被生生捏断了脖子,另外两个头颅都发出了恐怖的尖叫,但更为可怕的是——那人并没有停手,反而更加用力的,把已经折断的那个头颅,硬生生地从女妖的脖子上揪了下来。

鲜血四溅,血肉模糊,哭嚎女妖从未见过如此凶残嗜血的人,她甚至来不及继续求饶,就感觉对方又掐住了自己第二个头颅的脖子。

【——你知道你走以后,剩下的那几百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吗?】

一阵骨裂和血肉撕扯的声响,第二个头颅也被生生揪了下来,无论女妖发出多么刺耳恐惧的尖叫,那人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自己只是揪下了一颗红色的草莓,流淌在双手上的,也不过是普通的红色汁液。

【——你明明知道,我多么在乎你;你明明清楚,我多么想要你活下来。】

“放过我吧!我错了,我不该威胁你,我不该窥伺你的内心!!”仅剩的理智头颅苦苦哀求着,她终于明白这次自己到底招惹到了一个多么可怕无情的恶魔,“我发誓,如果你不杀我的话,我就……啊!!!!”

这次厄西没有捏断她的脖颈,而是生生将对方的右臂从身上撕扯下来,血肉撕裂的痛楚让女妖撕心裂肺地嚎叫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那之后你就消失了?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再来找过我?】

先是右臂,左臂,然后是右腿,左腿。四肢生生撕扯下来后,他又开始去撕她身体上的血肉。哭嚎女妖已经明白了,这个可怕的男人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折磨死她,他是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怎样被一点点肢解,怎样一点点流光所有鲜血,怎样一步步走向死亡。

哭嚎女妖无比的恐惧,也无比的愤怒,她想要诅咒这个残忍无情的男人,但她的舌头已经被对方拔掉,流淌着鲜血的嘴中,只能发出痛苦而怨毒的呜咽。

【——我不想和你重新变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我不想再用这双手染上你的鲜血。】

渐渐的,女妖残破的身体不再抽搐,嘴中也不再呜咽,她仅剩的那颗头颅终于被揪下,一片寂静与黑暗中,只有男人不断撕扯着血肉的声音。

仿佛是要发泄一般,他恶狠狠地折磨着那具早已失去生气的身体,直至所有血肉都变成了一滩烂泥,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个人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片寂静。

青年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抬起胳膊,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好想你啊,厄西。】

有些话,如果没有听到,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如果不主动去想,就可以当做真的不存在。

有些人,如果再也不出现,就可以永远埋葬在过去。

但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让他听到。

为什么又要让他想起。

为什么又要让他回忆起,那个绝望而痛苦的决定。

……他已经认输了啊。

……他已经认命了啊。

他都已经退无可退,一无所有,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不肯放过他??

尚未干涸的鲜血,还在顺着青年的手向下蜿蜒流淌,但与此同时,似乎也有某种晶莹的东西从他的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溢出,然后顺着手背、手腕、手臂一路流淌而下,最后轻轻地滴落在地上。

……我真的,已经累了啊。

毫无征兆地,青年摇晃了一下身体,然后向后重重倒了下去。

仿佛是无声的潮水覆过,周围又一次归于黑暗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缓步走来,然后,停在了昏迷不醒的银发青年面前。

******

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个人说出那句话时的样子。

“杀了我吧。”

那个人前一刻才处于疯狂而混乱的状态,嘴里诅咒和谩骂着他,而下一刻,突兀地就安静下来,那双介于浑浊和清明之间的红色眼眸静静地望着他,带着几分哀伤和期盼。

“杀了我吧。”他又说了一遍,“我受够了,我……认命了。”

那人的嘴角犹带着几缕鲜血,嘴唇泛着妖异的红润——那并不是这个人的血,而是黑洛弥的。这是他和巫妖做了交易后习得的办法,只要每天让对方吸食自己的圣子之血,这个人的生命就能得到延续。

之前他一直都做得很小心,但这次对方中途突然清醒过来,然后得知了一切。

“看看我们都成什么样子了?”那个人说,“这样活下去真的还有意义吗?这还能称为‘活着’吗??”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半晌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同意了,那你能答应我,下个轮回再来找我吗?”他问,“你能答应在下一个轮回中见到我时,将一切都再告诉我吗?”

“……我答应你。”

“真的吗?”

“真的。”

“你骗人。”他无情地拆穿了对方的谎言,“我太了解你了。一旦你走了,你根本就不会再来找我,你一定会躲得远远的,你永远不会再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那又怎么样?我们本就不该成为朋友,而应该是死敌!我想结束这一切,让一切重回轨道,有什么错?!”

“别做梦了。”他冷笑起来,“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永远都别想。”

“……黑洛弥,你不要让我恨你。”

“前九十九次轮回,你不都一直在恨我吗?我不在乎再多一次。”

“黑洛弥!!你、你这个卑鄙的……”

那个人又一次陷入了癫狂,他愤怒地想要冲破禁制,却只是徒劳。

“黑洛弥,我求你了。”

那人的力量渐渐枯竭,在闭上眼睛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他又一次恳求道,那种卑微的姿态,他从未在这名骄傲的亲王身上看到过。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

不可能的。

永远不可能的。

你如此地乞求我,是因为我掌握着你的生死。

那么,我又该向谁乞求,让你能真正逃离轮回的折磨,让我们不要再屈服于命运的安排?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七)

第76章:重逢

厄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就像一块重石突然摔落到河里,河底积聚的泥尘全都飘飘摇摇地飞扬起来,每一粒沙尘都是被掩埋在时光深处的记忆,在此时却都再度清晰起来。沙尘迷眼,回忆缭乱,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定格在——圣殿地底密室中,黑发青年温柔而又缱绻的轻轻一吻。

厄西猛地就睁开了眼睛。

他额头全是冷汗,急促地呼吸着,愣愣地望着头顶的灰色岩壁,良久才回过神。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哪里,可周围并没有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大概是已经离开了他撕碎嚎哭女妖的那个洞穴。

按理说,厄西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迅速起身,警惕地观察周围的情况和自己所处的环境,但……他做不到。

能感到身体的力量正在慢慢恢复,离衰弱期结束的时间大概已经临近,可他现在依旧觉得无比疲惫。

——来自心灵上的,宛如被颠来倒去从里到外折腾了个几百次的,那种深深的精神疲惫。

哭嚎女妖的能力并不是制造幻境,她们能进行的只是情景再现,却无法改变场景中的情节,所以那时自己看到的……的确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

原来是这样吗?

那时黑洛弥态度那么坚决,甚至闹到两人几乎反目的程度都不肯给他一个解脱,是因为……他对自己怀有那样的情感吗?

……

该死的。

那家伙怎么不早说!!!

早说的话……早说的话,他才不会把轮回的事情告诉那家伙呢!!虽然自己因此得以多苟延残喘了两年,却也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阴影,导致他之后的轮回见到黑洛弥就想跑,完全是能躲多远就想躲多远——惹不起惹不起,做朋友还不如做敌人呢,至少后者还能直接给他来个痛快的。

厄西不堪回首地捂住脸,突然听到耳边冷不防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吗?”

厄西吓了一跳,他刚才太沉迷于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身边有人。

他立刻转头向后望去,看到在洞壁的阴影下,隐隐约约似乎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漆黑,完全融于黑暗,而且身上毫无生气,连呼吸声都没有,若他不主动出声,的确很难被人发现。

“是你?”

厄西一怔之后,倒是很快认出来了。

——是那个“帮”过他的神秘巫妖。

虽然厄西对此人也没啥好感,但心里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幸亏遇到的人不是黑洛弥,毕竟刚经历过那种事,就算知道现在的黑洛弥并无记忆,可本质来说仍是同一个人,厄西暂时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这次轮回中的黑洛弥……

对方站起身,走到厄西面前又坐下来。

他浑身仍罩在黑色斗篷下,脸上戴着没有五官的漆黑面具,仿佛本身就是黑暗的化身,看上去阴森森冷冰冰的,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是你把我带到这边来的?”厄西问。

黑影点点头,他又仔细打量了厄西一遍,说。

“我觉得你应该先换一下衣服。”

虽然洞穴中没有光源,可两人都具备夜视能力,所以视线毫无阻碍。厄西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还沾染着刚才虐杀嚎哭女妖时的血迹,几乎洇透了全身所有衣物,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厄西在储物戒指中常年备有一些干净衣物,他随便取出一套,刚想脱了身上的血衣,动作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你不觉得你应该回避一下吗?”厄西瞪着还坐在一边的巫妖道。

黑影一动不动,黑色的面具显得高深莫测,深沉冷酷。

“我又不是女人。”

老子现在防的就是男人!!

——前不久刚被刷新了三观的魔族亲王愤愤地想。

可能是发现厄西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危险,黑影终于慢腾腾地转过身,像是极不情愿似地移开脸。

……哼,这还差不多。

厄西利索地换好衣服,又用水魔法清洗了头发和脸,总算觉得清爽精神一些了。

“这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和刚才哭嚎女妖所在的洞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入目皆是灰蒙蒙的岩石,地面也是冷冰冰的坚硬土石。

“不知道。”黑影摇摇头,“附近的区域我都探索过了,全都是这个样子,岔路口倒是有很多,但有些走了又会绕回原地,有些……也不知道尽头是有什么。”

厄西从刚才开始就察觉到,周围到处充溢混乱的空间之力,他尝试着发动了一下“星辰”,指尖的星光闪闪烁烁,像是摇曳的烛火般完全稳定不下来——这就更佐证了他的猜想。

“这应该是在空间罅隙中。”

所以他才会遇到本该只生存于恶魔深渊中的哭嚎女妖——恶魔深渊中存在着很多空间断层,不慎跌落进去,就会在空间罅隙中无尽徘徊,如果一直找不到出口,就会永远都出不来。

如果换成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就要慌了,但厄西可不怕——开玩笑,他就是搞这个的,困得住别人可困不住他,从这里脱身还不是和玩似的。

……当然,前提是他要先把衰弱期给熬过去。

毕竟现在他没法恢复魔族形态,在人族形态下使用天赋技能,必须保证全盛时期的状态才最稳妥。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还是再休息一下吧。”

不知是默契还是巧合,黑影也适时地提议道。

厄西自然没什么意见,他寻了个干净角落坐着,黑影也若无其事地挪到他身边,一起坐下来。

“你的真身也在这里吗?”厄西看了他一眼,问道。

对方摇摇头。

“哦?”厄西有了点兴趣,“你现在能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吗?”

“以月亮湖为中心,周围十里的范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不过因为有种奇怪的力量展开了壁障,十里之外的地方,好像没有人察觉到异常,就算察觉到的,他们也进不来。”

这是奈勒的幻境还没解除的情况啊……厄西想。

也不知道奈勒这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但幻境都持续了这么久,应该是本人还没死吧。

“你的真身没有陷入幻境吗?”厄西突然问。

这其实是试探也是猜测,对方张口就能说出现在外界的情形,很大可能是他的真身目前就在现场,而对方都说了方圆十里存在着壁障,说明他并不是事发后才赶来的,而是……很有可能一开始就在月亮湖附近。

“我是事发时现场唯一清醒的人。”对方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我的精神力防护很强,除非我主动配合,幻境对我很难产生作用。”

巫妖这个种群的精神力是外界公认的强悍,但厄西还是大大吃了一惊——连巫妖王那种强者都中招了,这家伙居然没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厄西狐疑地盯着他。

对方一言不发。

“你是黑学会里的人?”厄西猜测着。泽奇喜欢招揽强者,把比较厉害的巫妖吸纳进黑学会倒是有可能。

对方仍然沉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喂,”厄西有点不满了,“我的底细全都被你摸清了,想让我信任你,怎么也得透露点你的情况吧?”

黑影看了他一眼,半晌,才慢吞吞道。

“我一直都有上你的选修课,厄老师。”

哈?这货是他的学生?

这个厄西是真的没想到,但上他选修课的学生可多了去了,根本没法猜,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能确定了——

“几个月前传闻把边缘黑山搅得一团乱的那个人族,是你?”

能在人族魔法学院就读的,当然都是人族,而且边缘黑山发生那件事时,恰好就是学生放假返家的暑假期间,顺道去边缘黑山搞个事,时间上完全说得通。

黑影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真是你??”饶是厄西见多识广,也有点惊了,他又上下打量一番对方,不由得感慨道,“你小子有两下子啊……还藏得挺深。”

恐怕这件事连泽奇都不知道,若他知道自己学院里不仅混进来一个魔族亲王,还招进来一个巫妖界的危险分子,怕不是当场就得疯。

“你当时干嘛不直接把边缘黑山的巫妖都收服了?”厄西好奇道,这个问题也是当时众人议论最多的,“费那么大劲把巫妖王给赶跑了,却不接收他的势力,也太亏了吧?”

“……因为赶不及。”

“什么赶不及?”

黑影的声音一直都平板如木偶,听上去有点呆呆的。

“因为要开学了,再晚就赶不及来上学了。”

厄西:“……”

好吧,所以众人猜测了n个月之久的悬案真相就是——那名人族之所以销声匿迹,并不是他金盆洗手不打算搞事了,而是因为,他要回魔法学院上学了……

“你暗巫技的本事都那么厉害了,还来学什么魔法?”厄西揶揄道。

“我以前从没想过要学魔法。”黑影突然顿了一下,“但因为有人想让我来,我就来了。”

厄西讶异地扬了扬眉毛:“就这样?”

“就这样。”

能把整个边缘黑山的巫妖折磨得苦不堪言自愿求死的狠角色,定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所以——

“看来……那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厄西笃定道,“所以,你才肯听他的话。”

对方点点头。

“只是……”黑影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了下去,“我直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让我来这里就读。”

“这个你就得问他本人了。”厄西耸耸肩,“可能是他自己的心愿,也可能是为了让你走正道——你还没有完全转化成巫妖吧?人族转换成巫妖,是要彻底舍弃本体的,到时候可能连自己的心性都保持不住,本心也会迷失……如果他很重视你,肯定不希望你走这条路。”

黑影沉默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那厄老师你呢?”

“嗯?”

“你为什么会来学院?”黑影问,“大家都说,恶魔之子厄西归来后,肯定会去圣殿复仇,为什么你没有去呢?你已经不介意当年的事了吗?”

“怎么可能。”厄西冷哼一声,“圣殿那帮渣滓,我要灭随时都能灭了他们!只是比起复仇,我来这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来当老师?”

对方一本正经的腔调让厄西忍不住笑了:“当然不是。其实我和你差不多,也是因为某个人,才会来这里的。”

黑影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点,连头微微前倾了一下。

“和我差不多?那……那个人对厄老师你来说,也很重要吗?”

或许是交谈中的确感到了对方的诚意,也许是知道对方是自己学生后不由得有点亲切,又或许……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混乱的内心的确有种倾诉的欲望,厄西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慢吞吞道,“‘重不重要’这种词,根本没法形容我俩的关系。其实我一开始是很讨厌他的,哦不,准确来说是‘恨’——我以前是真的很恨他,恨不得他立刻被碎尸万段去死一百次的那种,但后来……”

——后来,为什么就变成那样子了呢?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我发现我恨他是毫无意义的,甚至……他也算是受害者。这个世界有时就这么荒谬——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但悲剧就那么发生了,我们到底该怪谁呢?恨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永远别再见到他,但我俩偏偏就像拴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再见一次。之前我真是烦得不行,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我俩有点像‘战友’——虽然他并不知道,但有时我快坚持不下去时,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倒霉鬼和我一样要在这个世界里不断地重复重复……心里就稍微好受了一点。唔,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同病相怜’?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之所以会来学院,是因为那家伙有了点麻烦,其实我很不想再掺合他的事,但除了我没人能帮他了,唉,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厄西说完后,坐在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出声,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完全愣住了。

良久,黑影喑哑而平板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那个人……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厄西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那……那他知不知道,你来帮他的事?”黑影又问。

厄西摇摇头。

“不知道?”黑影似乎是吃了一惊,一直没有起伏的声音似乎都有了点波动,“为什么他会不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事,他难道一点都察觉不到吗?”

“算是吧。”厄西点点头,一副并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其实并不知道我是谁,因为他已经想不起过去的事了,不过这样也挺好,对我俩来说都轻松。”

“想不起?”黑影愣了一下,他突然上前一步,斗篷下冰冷的骨爪一下就扳住了银发青年的肩,强迫他转头朝这边看来。

“为什么会想不起?”对方的声音不再平板,而是带了几分急切和紧张,“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导致他想不起来吗?”

厄西愕然地看着对方。

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刚想说话,厄西神色一变,转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黑影也下意识松开了手,一起望向那个方向。

——是脚步声。

有人,往这边来了。

******

其实我也想过,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人告诉我:你可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要就此毁灭。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我更不知道——为什么在冒出这个念头后,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那个人。

我在想,如果是那个人面临这种抉择,他会怎么做决定呢?

他会因为自己受到轮回的诅咒,要永无止境地重复着相同的命运,就选择毁灭掉这个世界,毁灭掉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毁灭掉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全部经历与回忆吗?

总觉得,他应该不会这样做。

——那只是不负责的逃避罢了。

他的话,大概会这么说吧。

……所以,还是算了吧。

虽然我没那么坚强,却也没那么脆弱,为了结束自己的痛苦,就否认和摧毁掉一切美好,甚至是让整个世界为我陪葬……我还不至于沦为这种可悲的懦夫。

何况,我也并不是一个人。

说是自欺欺人也好,说是自我安慰也好,但每当想到我和那个人共处在同一片蓝天下,背负着相似的命运一起循环反复,那种难以抵御的孤独感似乎就能消散几分。

我想,我应该还能坚持很久。

很久很久。

——直至,这个世界迎来真正的尽头。

——第217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77章:时间之力

两人警惕地盯着传来声音的方向,黑影想起身上前,被厄西一把按住了。

总觉得……这个脚步声有点熟悉。

心中刚隐约浮现出一种猜测,来者已转过了最后一道岩壁,那人也很警惕,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这边有人,锐利的目光顿时投射过来。

……靠,真是个熟人。

还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来者愣了一下,身上原本凝聚起的杀气瞬间就消散了。

“厄西?”

厄西刚想答话,话都涌到嘴边了才意识到问题:不对啊,我现在可是人族形态,这家伙不应该认得出来啊!

于是他选择装傻。

“你谁啊?”厄西说。

来者脸上始终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声音倒是更加笃定了。

“别装了,你骗不过我的。”他说,“我认得出你。”

这小子一定是在诈我,坚决不能承认!厄西想。

“怀疑我在诈你?”对方一眼就看出了青年的想法,他缓缓把手伸到背后,将紫色的魔斩一点点拔出鞘,与此同时,“魔眼”也骤然开启,锁定在厄西身上。

“接我一斩,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了。”这位魔族三皇子淡淡道,“正好咱俩也很久没打过了,我看看你实力长进了没。”

厄西:“……”

太毒了!!厄西愤愤地想。有魔眼这个作弊神器了不起啊??

不过厄西也的确是被戳中了死穴——他可以伪装自己的样貌,但无法伪装自己使用力量时的能量波动,只要一交手就瞒不住了。

“好吧,是我。”厄西只能郁闷地承认了,“还举着你那把破剑干嘛?我现在可没心情和你打架。”

索柯并未收起魔斩,冰冷的目光移到厄西身边的黑影身上。

“别看了,这是我学生。”熟知对方的脾气,厄西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

索柯愣了一下:“学生?”

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巫妖王的分身呢,怎么就成了厄西的学生?等等,比起这个……

“你现在是老师?”索柯忍不住又打量了一下厄西,“你伪装成人族,就是为了混进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当个老师?这就是你说的,要去做的事?”

魔族亲王厄西大大方方地点头:“是啊。”

索柯:“……”

他真的有点怀疑对方的脑子是不是被神降术那一下给打傻了。

“没在开玩笑?”

“谁会闲的没事和你这种一讲笑话就冷场的人开玩笑!”厄西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索柯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盯了厄西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

“是因为那个人吧?”

“什么?”

“叫黑洛弥的那个学生。”索柯冷着脸道,“我查过了,你醒来后谁都没见,甚至连自己的领地都没回,直接就去了摩晶城,看似和巫妖打了一架,实际不就是为了救那个小子吗?之后就一路带着他去了霍斯达堡,然后他成为了学院的学生,你也特地混进了学院当老师……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厄西听得有点火大:“你闲得没事干吗?还来调查我的事?”

“不然呢?”索柯似乎也有点生气了,“醒来后连招呼都不打,艾丽莎担心你担心得要死,天天偷偷抹眼泪,你还嫌我们多管闲事了?!当初是谁说一定会回来的?让我们等了二百年,醒来后就和我们玩捉迷藏?你觉得很有趣吗!!”

厄西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确没考虑那么多。

毕竟都轮回了二百多次,久而久之就让他有种索柯他们已经知道他没事的错觉,但其实……这些人对自己的记忆,仍停留在二百年前黑血之役的那次别离。

见对方面露愧色,似乎开始认真反省的样子,索柯抿了抿嘴,就没再继续斥责了。他一向情绪内敛,这些话本不想直接说的,但他也清楚厄西的性格,如果不说得严厉的,对方根本不会听进去。

“……我抽空会再回去看看艾丽莎的。”半晌,厄西憋出一句。

索柯却是听出了言外之意:“你还要在这边待很久?”

“我也说不好。”厄西皱了皱眉,“反正五六年内肯定不会回去的。”

索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

“厄西,你还记得自己是魔族的人吧?”

“废话。”

“那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打成重伤的么?你到现在居然还敢相信一个人族?”

厄西眼皮跳了一下,那一瞬他有种古怪的感觉——索柯似乎是知道奥拓司的事了,是他这二百年里自己调查出来的吗?

虽然厄西心里明白黑洛弥和奥拓司是完全不同的,但在旁人看来……或许自己的命运在这两任人族圣子手中,根本就是遵循了相同的轨迹。

“……我自有分寸。”厄西有点心虚道。

他听到索柯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个以往见面总能和自己说着说着就打起来的劲敌居然会流露出如此担心自己的一面,这让厄西真有点不适应,但他也知道这次自己是很理亏,气势不由得又弱了几分。

“放心吧,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跤的。”厄西小声说,“不过我要做的事,的确很重要,出去后你可千万别拆穿我的身份——就让我安安稳稳做完,早点完事我也能早回魔族,好不好?”

这个人居然能用这种好商好量的口气和自己说话,索柯都有点惊了,但惊诧之余,内心也越发感觉不是滋味起来。

难得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居然……是为了别人。

“那个人族到底有什么好的?”索柯沉着脸,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

……被系统逼的。

“还全程陪护,你是去给人家当保姆的吗?”

……靠,居然猜对了。

“你不会是看上那家伙了吧?”

……等等话题为什么突然就转成这样了!!

厄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咔哒”一声,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厄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节白骨头。

然后一直杵在旁边没说话的黑影,飞快地把那截骨头捡了回去,重新塞回自己的斗篷下。

“不好意思,这身体不太结实。”他边说着,斗篷下边传来拼接骨头的咔咔声响,“刚才是肋骨掉了。”

厄西&索柯:“……”

厄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这么个人呢,还是学院的学生,大概也是认识黑洛弥的,所以刚才听到那番对话会很震惊吧——都直接把骨头给吓掉了!!

“你在这里听到的事,出去后不许泄露一个字。”厄西目露凶光,言语间皆是威胁之意,“尤其不准在黑洛弥面前多嘴,否则……哼。”

黑影立刻连连点头,表现得诚恳极了。

“好了,先不说我的事了,说说你的。”厄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索柯,“我本来也不想管,可这都把我卷进来了,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们闯进学院是要干什么了吧?”

索柯立刻把目光投向黑影,显然是不想让外人在场,后者也很识趣,悄无声息地退隐到黑暗中,暂时离开了。

“其实……我们是为了来找个东西。”索柯转向厄西,沉声道。

******

十五分钟后。

“上古魔神使用过的时间神器?”听完索柯说的来龙去脉,厄西又惊又疑,“那不只是传说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我也说不准……但父王他很肯定。”

厄西皱紧了眉。

按照索柯的说法,好像是巫妖王突然找到了当今的魔族魔王,说传说中的上古神器会有一次现世的机会,但通道开启的地点是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这片区域,时间也无法准确预测,只知道会是在某三天内。巫妖王恰好因为边缘黑山的动荡,部族实力受损,一人无法对抗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力量,于是以此信息为条件,请求魔族同他合作。

据巫妖王本人声称,事成之后,他并不会抢夺神器,只希望魔族用时间神器帮他去做一件事。魔王欣然应允,于是就有了这次入侵学院的行动。

“巫妖王的话你们都敢信?”厄西越想越觉得蹊跷,“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但父王就是信了。”索柯无奈道。看得出他对此事也存在着诸多疑虑,但在魔王的命令下,他也不得不依令行事。

“这事听着就很儿戏啊。”厄西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了,“时间神器的存在本身就是传说,说有就能有了?还有,巫妖王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他一个深居在边缘黑山的巫妖,突然就知道咱们魔族魔神的事了?没凭没据的,就凭他一张嘴,你父亲就信了?”

“似乎也不是没凭没据。”索柯顿了一下,“只是我没看到而已。”

“嗯?什么意思?”

“其实巫妖王最初来说这些时,父王也是不信的,还差点让人把他打出去,后来他和父王进密室谈了一会儿,出来后,父王的态度就完全变了。”索柯顿了一下,“变得特别深信不疑,完全不容我们提出异议。”

厄西有点囧:“你爹不会是被巫妖王下蛊了吧?”

索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的魔眼是摆设吗?他要是真做手脚,逃不过我的眼睛。”

这倒是。

不过这样就更奇怪了。厄西想。

他轮回了二百多次,从没哪次还听说过什么上古神器现世的,而且更神奇的是——巫妖王所说的信息还真对上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月亮湖的确在预定日期内出现了空间裂痕,按照索柯的说法,进入这个空间裂痕,就有找到神器的可能。

“你确定就是在这里吗?”厄西踩踩脚下的地面,“其实我们现在算是在空间罅隙中,连通着无数空间通道,很难判断神器到底是在哪个具体的空间里。”

索柯摇摇头——厄西拥有空间之力,如果连这个人都感知不到,那自己更不可能判断得出了。

“但既然好不容易进来了,不试一试就出去似乎也有点可惜。”厄西摸摸下巴,“不过应该不止我们这几个人进来吧?如果有人先拿到了神器,咱们有办法知道吗?”

“巫妖王说,如果神器被拿走的话,空间裂痕就会急剧收缩,并很快完全关闭。”索柯说,“所以,如果你突然感觉到……”

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一颤,接着像是某个地方破了个洞般,一股狂风席卷了整个洞穴,吹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厄西感觉到,原本就混乱的空间之力突然就疯狂地暴动起来,仿佛凭空出现了无数个看不到的漩涡,相互排斥着,挤压着,一些地方甚至隐约出现了黑洞般的空间崩塌。

“靠!你什么乌鸦嘴啊!”厄西在狂风中对着索柯喊道,“空间裂痕开始收缩了……那玩意,可能真的被人拿走了!”

******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去找莫丽塔了。

这位一贯温柔知性的占卜女巫,在看到他如此频繁地造访时,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尊敬的圣子大人,”占卜女巫说,“我昨天已替您占卜过了,恐怕这次依然要让你失望——结果仍没有变。”

他不由得有点失望,却并未失去信心:“我过几天再来。”

女巫摇摇头:“其实无论您来多少次,结果都不会改变,这是天意。”

“您一年前也是这样说的,但结果可并未完全如你所言。”

“命运的判决或许会迟到,却从不会落空。”美丽的女巫叹了口气,“您是在逆天而行,能做到这个程度已属不易,与其无意义的拖延,还不如早些另作打算比较好。”她微微一顿,“您是天佑之人,神的责罚的确不会降临到你身上,但那个人……可未必撑得过去。”

他暗了暗目光,下意识握紧了拳——女巫说得没错,自己最担心的情况……其实已经在慢慢发生了。

“我不信真的没有办法。”他冷声道,“若这真是破不开的诅咒,总存在着下咒的人吧?若这真是命运,总存在着书写命运的神吧?凡事皆有因,只要找出那个因,就一定可以打破这个果。”

女巫淡紫色的眼眸中有微光闪动:“您……是想成为神吗?”

黑发青年没有说话,但表情和眼神已说明一切。

莫丽塔看了他一会儿,若有所思:“所以……圣子大人,这就是您一直在寻找时间神器的原因?”

时间无尽永前,空间无界永在,若有人能同时掌控时间和空间,就可能凌驾于规则之上,成为世界法则的制定者——这句话莫丽塔一直都有听过,但她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会要付诸实践。

但……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且不论她的占卜结果,就从理论上来说,现在拥有空间之力的人尚还存在,若她是神,也绝不会让时间神器现世,否则若有人同时掌控了时间与空间,一跃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神的存在……还有何意义?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八)

第78章:世界之初

脚下的地面晃动得越发剧烈,空间之力的暴走让能够感知到它们变化的厄西极度不舒服,他下意识扶住自己的额头,在狂风中对着索柯喊道。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索柯点点头,厄西又向着黑影刚才消失的方向喊道。

“那个谁!你还在不在!”

黑色的影子很快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比起厄西他们的略显狼狈,黑影倒像是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似乎空间之力的波动对这具分身来说,并没有构成什么威胁。

“跟着我!”厄西对他们说。

这里的力量波动太厉害,厄西没法施展“星辰”,必须找一个环境相对稳定的地方。在厄西的带领下,三人在昏暗的甬道中奔跑起来。

终于,在穿梭过不知多少个岔路口后,厄西停了下来。

衰弱期的时限已经过去,厄西感觉现在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往昔的状态,他让身后两人暂且退开,自己则站在选定的那个力量最为稳定的位置上,缓缓摊开双手。

银发青年眼眸微闭,周身渐渐浮现出点点星光,数以万计的空间之路自脑中浮现,最后又化为万千星辰汇聚于掌间。那一刻,他宛如凌驾世界之上的神邸,空间永尽无界,他的神识瞬间覆盖遍世界的每个角落,随心所欲,任意穿梭,无人可拦,无物可阻。

一粒星尘自掌间凝聚成的宇宙中缓缓升起,扶摇直上,星尘缓缓旋转,迤逦出的星光渐渐演变成一片星河,星河之水倾泻而下,劈开了时空之壁,星光璀璨中,连接向另一方世界的通道已徐徐打开。

“走。”厄西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席卷而来的空间风暴,又立刻催促了一遍。

“快点!”

三人鱼贯而入,厄西殿后,时空通道里一片漆黑,唯有脚下的路灿若银河,指引向唯一的出口。

厄西眼看着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直至前面两人都迈出了通道,悬着心才算放下来——原本担心人族形态不能很好的发挥力量,好在这一路还算顺利。

前面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于视线,出口也近在咫尺,厄西正要迈步而出,突然身体一个踉跄,竟是向后退出了数步。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后方袭来,它拖拽和牵绊着厄西的身体,让他迟迟无法迈出最后那一步。

谁在拦我?!

厄西骇然一惊,毕竟这种情况此前从未出现。在空间的领域,他是唯一的王者,亦是唯一的过客,这里应该并不会存在阻碍自己的力量,但……眼下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对抗着那股力量,一边想转身看个清楚。就在他回头的那刹,脚下的星路突然轰然消散,宛如流萤飞舞,无数星尘飞扬起来,转瞬消泯无踪,而失去支撑的厄西也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坠落向黑暗的深渊中。

******

厄西感觉自己重重跌到了地上。

虽然中途他及时运转风魔法遏制了下落的速度,可落地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使得他半跪着落上地面时,下半身全都震麻了。

身体动不了,眼睛却是能看的,厄西抬头环顾四周,然后就呆住了。

这……是哪里?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绿野。

天空碧蓝得宛如被水洗过,明净而高远,微风吹拂过面颊,在耳边温柔地低吟浅唱。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绿茸茸的草地,嫩绿的细叶上还沾染着几滴晶莹的晨露。

身体的麻痹终于渐渐褪去,厄西站起身,茫然地眺望远处,但除了接连到天边的芳草绿地,他什么都看不到。这里甚至没有坡地起伏,只是一马平川的……翠绿。

厄西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景色。

难道是幻境?

总觉得又不太像……

厄西困惑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地上没有路,一眼望去全都是相同的绿茵,而更蹊跷的是,那一株株嫩绿的草叶,仔细去看竟是完全相同的。

相同的高矮,相同的粗细,连叶片的脉络和朝向都是一模一样的,甚至点缀在上面的露珠位置也完全一样,简直就像复制出来似的。

就在厄西心底暗暗吃惊时,一阵清风吹过,好似有一只手温柔地拂过草坪,草叶全都窸窸窣窣地抖动起来,然后它们舒展着身躯,开始生长。

有的抽高了枝条,有的展开了叶子,有的弯曲了弧度,有的抖落了露珠,原本一片寂静的土地上,突然充满了热闹的生机,同样是一片翠绿,这次却多了几分鲜活和灵动,仿佛整片土地都在从沉睡中渐渐苏醒过来。

耳边突然传来潺潺水声,厄西回头,看到草叶中闪烁出水光,竟是蜿蜒流动的溪水。它们一路向前,流过茂密的草丛,最后汇聚成几条奔腾的河流,一路奔向远方。

水是生命之源,河流的两岸,开始出现生命的骚动——各种各样的树木如雨后春笋般从草丛中抽出新芽,并瞬间成长为参天大树,郁郁葱葱蔓延了整片河岸。清澈的河流中,很快出现了游鱼的身影;两岸葱茏的丛林中,也渐渐有了动物活动的迹象。

地面开始晃动起来,出现了高低起伏,有高山,有峡谷,有丘陵,亦有平原。

地形的变动改变了风的流向,风的流向又带来了天气的变化,有的地方聚集起了乌云,瞬间暴雨倾盆;有的地方烈日炎炎,裸露出炽热的沙土;有的地方甚至出现了四季的变化,春夏秋冬,四季流转,时间在此已不存在度量,眨眼便是一个轮回。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仿佛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这片最初寂寥无趣的土地,已彻底脱胎换骨,焕发出勃勃生机。

厄西注视着翻天覆地的一切,眼中闪烁出奇异的光芒。

那一瞬,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些变化……就仿佛某人正在创造一个世界。

厄西环顾四周,他现在所处之地,早已不再是了无生趣的平坦草地,而是鸟鸣啁啾野兽出没的密林深处。在这里,能看到各种植被依旧在旺盛生长,地形也在不断地做着细微的调整和变化,就像是某人大刀阔斧地修改之后,又在细致而精心地修饰着这里的边边角角。

——正是在这时,厄西突然听到了歌声。

轻灵而婉转,悠扬而动听,少女优美的歌声堪比天籁,听在耳中,心中就似流淌过一道甘甜的清泉,从头到脚都像得到了净化和洗涤,舒畅而轻松。

厄西的心跳陡然加剧起来。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这次轮回中,第二场入学考试时,他就曾依稀听到过这名少女的歌声。

同样唯美而空灵的歌喉,这次吟唱出的曲调并非悲伤而惆怅,而是充满了欢欣和愉悦,就宛如这片生机勃勃的丛林,蕴含着新生和希望的喜悦,让人嘴角忍不住就微微上扬。

到底是谁?唱歌的少女究竟是谁?

宛如被蛊惑般,又像是心甘情愿被召唤,厄西循着声音,先是逐渐加快脚步,最后就直接奔跑起来。

他越过林中的谷地,跨过脚下的溪流,所经之处,飞禽走兽无不为其避让,宛如恭谨的退却;绿荫草木无不向他颔首,像是臣服的致意。

歌声缭绕,飘渺如烟,厄西越过重重密林,直至在穿越过最后一道密林之障时,歌声戛然而止,而他也因眼前展示的景象,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里似乎是那四条生命之河的尽头,它们由四个方向奔腾而来,最终汇聚于此,在谷地中央形成一片水汽弥漫的宽广湖泊。

在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尊高大的女神像。它通体雪白,宛如白玉雕成,圣洁不可方物。水汽弥漫,女神像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根本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大概看出她身着拖至脚踝的雪白长裙,双手交握在胸前,垂首仿若在进行虔诚的祈祷。

——是圣地里出现过的那尊女神。

虽然神像的大小不同,样貌也看得并不清楚,但厄西几乎立刻就可以肯定:眼前的这尊女神像,和他在圣地里见过的那尊神像,供奉的真身绝对是同一人。

但这还不是厄西最吃惊的。

让厄西愕然到将目光从女神像身上移开的,是另一件事——在这片隐秘的祭坛之地中,并不只有厄西一个人。

在湖泊的岸边,早已有人垂手而立。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厄西的闯入,只是仰头静静注视着水中央的女神像。可就算不看他的正面,仅凭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厄西也能立刻喊出对方的名字。

——是……辛。

******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当然喜欢。

——但它并不完美。

——你是说轮回的问题吗?

——算是吧。

——你可以尝试一下我说的那个办法。

——但那样太冒险了,你也是知道的,他们都对这个世界虎视眈眈。

——有我在,他们不会得逞的。

——正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他们如果要下手,第一个要对付的肯定是你。

——我与这个世界共生,我在,世界亦在;我亡,世界亦亡。如果他们真的想要夺取这里,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不明白……我们这边的人,远没有你们这里单纯善良,为了达成目的,他们可以不择手段。他们或许不会毁了你,但结果可能比毁了你还可怕。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手段……啊,好吧,别露出那种表情,我们换个话题。唔,你的新世界怎么样了?

——进展不错,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带你去看看,这次我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种族。

——哦?是什么样的?

——没有魔族的强大与长寿,也没有精灵族的完美和睿智,他们有很多缺点,却也有很多独特的优点。因为不够长寿,他们会对有限的生命怀抱更多的热忱与激情;因为不够完美,他们会在探索极限的道路上拥有更多的动力和梦想。他们将会拥有更多的情感和思想,远胜于你这边的任何一个种群。

——听你这样说,我也真的很好奇了呢。

——等轮回的问题解决后,你就可以随我离开,去那边看看了。

——那个世界里,也会存在如我一样的核心人物吗?

——当然,我连名字都想好了。他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堪比你的存在。

——哈,就算再完美,他也得叫我一声前辈。唔,他叫什么?

——他叫,黑洛弥。

——【???】遥远时空中的记忆碎片(三)

第79章:觉醒

厄西凝视着金发少年的背影,他并没有贸然出声,只是谨慎地观察着他。

但辛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他只是像发呆一般,站在原地,久久仰望着水中的女神像。远远看去,这一幕宛如静止的画卷,优美而和谐。

河岸边并非完全空旷,还有一些零星堆叠的岩石,厄西目光掠过其中一处岩石时,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那是奈勒吧??

那个人正半倚在岩石堆中,上身完全隐藏在岩石后,只露出坐在地上的下半身。但从对方的衣饰来看,厄西相信自己不会认错——那人腰间别着的一枚水色魔晶搭扣,据厄西所知这是泽奇送给奈勒的,奈勒也一直十分珍视,从不轻易取下。

奈勒会在这里……难道这真是幻境?

如是想着,厄西下意识就朝奈勒的方向走去。那处岩石堆离辛的位置并不远,随着厄西的走近,岸边的金发少年终于有所察觉,突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和厄西预料得差不多,辛在看到他时,立刻露出很吃惊的表情,显然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厄西本以为对方会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可少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气氛隐约变得有点古怪,可厄西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他微微皱眉,轻喊了一句。

“辛?”

少年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继续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近的青年。

“你怎么了?”厄西越发觉得奇怪,脚步也下意识放慢了,“这是哪里?”

辛没有说话,只是眸光微闪,转头又一次望向湖泊中央的女神像。

厄西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虽然拉近了距离,可从这里,他依旧看不清神像的面目,但因为圣地的缘故,在此见到这尊神像,厄西会觉得特别的亲切,仿佛看到了老朋友一样。

“你以前见过这尊神像吗?”厄西问道。

辛依旧没有开口,仿佛没听到一样。

搞什么啊这家伙。

厄西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视,心里不由得有些不满,而此时他也走到了岸边,绕过那堆岩石,就看到奈勒倚靠在后面,他双目微闭,眉头紧皱,身上的衣服倒是很平整,但额头一角却隐隐渗出血迹。

厄西叫了他几声,对方毫无反应,厄西用精神力探入对方的识海,发现里面一团混乱,惨不忍睹。

“他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之所以昏迷不醒,应该是精神方面受了重创。”

厄西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走过来的辛,少年并没有完全靠近,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站在一边。他的声音也一如往昔般平和冷静,听不出什么异样。

“他的外伤是你处理过的?”除了额头,其他地方隐约能感觉到一点治愈魔法的痕迹,应该是出自辛的手笔。

少年点点头。

“这家伙目前的状况不太妙啊。”厄西皱眉道。

厄西杀人倒是擅长,救人却是完全一窍不通。虽然奈勒和索柯是死敌,厄西对这个后辈却没什么敌意。精神力的伤害是持续的,如果对方能早点回到学院获得合理救治,脱险苏醒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他怎么会在这里?”厄西看了辛一眼。

少年摇摇头:“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在这里了,他也是。”

难道这是奈勒的幻境吗?莫非他也见过那尊女神像?

厄西心里觉得奇怪,但比起对方的重伤,这个疑问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摊开手掌,尝试着召唤“星辰”,没想到竟感觉到了空间之力。随着星光浮现,星河逆流,空间通道又一次缓缓洞开。

“我们走。”

用风魔法托起奈勒的身体,厄西转头招呼辛。

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和厄西保持着一段距离,在厄西施展星辰的时候,他脸上甚至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银发青年的脸。

厄西心里一跳。他笃定对方没见过自己的“星辰”,所以大胆使用了自己的天赋技能,并以魔法卷轴做掩饰,看上去就像是使用了高阶空间卷轴才劈开的通道。厄西自认这一过程中没什么疏漏,但对方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理所应当。

“怎么了?”厄西勉强笑了一下,一只脚已迈进了通道,“难道你想留在这儿?”

辛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迈动脚步,一直走到空间通道入口前才停下。

“里面好黑,”辛朝通道里看了一眼,转头望着厄西,“等会儿我可以拉着你吗?”

厄西眼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辛这家伙居然怕黑?

……怎么和小孩子似的。

“随便你。”厄西撇撇嘴,先把奈勒甩进了通道,自己紧随其后,辛则走在最后面。

厄西专注于控制力量,所以他并没有发现——金发少年迈进通道之前,又转头看了一眼矗立在水中央的女神像。

恰好一阵清风吹过,弥漫在湖面上的水雾散开了一些,隐藏在雾气中的女神像容貌也露出了几分。那是一张清秀美丽的少女面容,在石像雕刻出的双目中,隐约有丝缕幽蓝的光芒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辛胸口的衣襟下,也有相似的蓝光在轻轻闪动,仿佛是什么东西正在富有韵律地呼吸。少年右手抚上胸口,表情郑重地对着女神像微微一躬身,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通道。

空间通道内,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脚下的路闪烁着微弱的星光。

辛沉默地看着走在前面的人。

若目光能化为实质,那少年此刻的目光一定会是最温柔缱绻的藤蔓——它一寸寸抚摸过那人柔软的银发,轻蹭着他裸露出白皙皮肤的后颈,缠绕上他线条漂亮流畅的双臂,流连于他笔挺的肩背、形状姣好的腰臀、以及随着前行而不断迈动的修长双腿。

少年清澈的绿眸中沉淀下一抹晦暗的阴影,表情却变得越发虔诚,他渐渐加快了脚步,随着和那人距离的靠近,他的呼吸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急促起来。

噗通。

噗通。

剧烈的心跳声鼓动着辛的耳膜,胸口的悸动让他伸出的手都隐隐有些颤抖。

少年抬起的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许久,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似想小心翼翼地靠近却又怕莽撞地惊扰,如此僵持了许久,那只手才终于孤注一掷般,向前一伸,轻轻揪住了那人的衣角。

终于。

终于……

“……抓住你了。”

辛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低语道。

——我终于,能够触碰到你了。

可能是感觉衣角被扯住,走在前面的人侧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回过头去。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微微放慢了脚步。

空间的世界幽深而宽广,少年捏着衣角那薄薄一小片布料,在对方的牵引下,行进在唯一的这条光芒之路上。辛静静地凝视着那人的背影,突然轻声道。

“厄。”

“嗯?”

“厄。”

“什么事?”

“厄。”

“怎么了?”

“厄。”

“你到底要说什么?”

“厄。”

厄西忍无可忍地转过头,怒道。

“……你想让我揍你是不是!”

“只是突然想叫叫你的名字,”少年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没什么事。”

“……”

厄西凶巴巴地瞪了辛一眼,气呼呼地回头不再理他。

因此厄西并不知道,那个人又更加用力地捏紧了他的衣角,然后弯起眼睛,无声地笑起来。

没有人见过,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个一贯冷静自持表情冷漠的少年,也会露出如此孩子气般的笑容。他笑得那么开心,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起来,笑得眼角都闪烁出晶莹的泪光。

——你终于能听到了。

辛想。

——跨越了数千年的时光,穿越过重重阻隔的壁障,这一次……你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

******

等厄西带着奈勒和辛返回学院后,才发现他这一耽误,外面的时间竟已过去了两天。

月亮湖中的空间裂痕早已关闭消失,奈勒的幻境也在一天前就已消散,现在学院里一片混乱,似乎是从幻境中醒来的泽奇等人和艾丽莎他们又打了几次,往昔风景秀美的校园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满目狼藉。

不过好消息是魔族最终还是退兵了,厄西回来时,恰好看到索柯带着艾丽莎离开,他们身边没有巫妖王的影子,也不知道那家伙在幻境中被辛丢去了哪里。厄西心里倒是蛮希望巫妖王被关在空间裂痕中永远别再回来了,不过那具身体恐怕也只是那家伙的一个分身,终究还是伤不到他的根本。

回到学院后,厄西没再去管辛,而是先带着奈勒前去和泽奇他们汇合。

******

——又要开始了。

——是。

——这是第几次了?

——对他来说应该是第218次,对我来说……是第117次。

——你觉得你这次会成功吗?

——我会一直试到灵魂枯竭消逝为止。

——你没有灵魂,你也永远不会消逝。

——很好,这说明我们肯定能等来成功的那一次。

——也是唯一的一次。毕竟所谓的“成功”仅仅是个开头,如果成功的这次最终没有收获到我们想要的结果,那之后就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明白。

——如果这次你真的成功了,我会想办法协助你,但我不能直接出手,我能做的只是调动一切力量,来引导你,唤醒你。

——就算你不来协助,我自己也一定能想起一切,我有信心。

——但我们要赶时间,你知道的……我们不可能真正等到二十年的节点来临之时,至少要赶在那个人前面,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我懂。

——那么……开始吧。

——好。

——【???】遥远时空中的记忆碎片(四)

第80章:纠结

厄西永远忘不了,泽奇再度见到奈勒时的表情。

毕竟距离奈勒遇袭都过去了好几天,月亮湖附近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连幻境都已消散,大部分人已经认定奈勒是掉进空间裂痕再也回不来了,虽然泽奇嘴上没说,可心里恐怕也有了最坏的打算,结果突然就有人带着奈勒重新出现,这种宛如做梦般失而复得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欠你个很大的人情,厄老师。”

紧急找来精神治愈系的魔法师将奈勒安顿下后,泽奇无比郑重地对厄西说。

厄西看了一眼泽奇紧握着奈勒的手——刚才奈勒接受治疗时,泽奇就是这样握着对方的手,现在治疗完毕后,也仍没有松开——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你俩是恋人?”厄西问。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泽奇和奈勒关系匪浅,可在以往轮回中并未听说这两人有什么更密切的关系。

泽奇愣了一下,他似乎并未介意对方突然问及如此隐私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比起恋人……应该更像是知己吧。”

厄西微微皱眉,比起泽奇,他对奈勒其实了解更深一些,厄西看了一眼仍处在昏迷中的人,意味深长道。

“或许只有你自己如此认为。”

“那可未必。”泽奇淡淡一笑,“经历的事情越多,顾虑也就会越多,那种瞻前顾后的心情,是你们这种小辈没法理解的。有时候各退一步,对双方反而会更好。”

厄西险些要笑出来。

小辈?听人这么称呼自己真是怪怪的。

可哂笑之后,厄西也不禁有些怅然。

——经历的事情越多,顾虑也就会越多。

这句话,对目前的自己来说……也同样适用啊。

******

学院百废待兴,旧有的建筑几乎坍塌了近四分之三,上课是肯定不用想了,现在学生的住宿都成了问题。虽然万幸没有人员死亡,可受伤的人数量非常多,大部分都是在血尸那波攻击下负伤的,为此泽奇不得不向其他学院和人族统领求助。

外界这才得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居然发生了如此大的事件,纷纷一片哗然,一时间人族谴责魔族的声音甚喧尘上,双方本就激烈的矛盾,以此为导火索,更是大幅度恶化,甚至一些边界地区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冲突。

但对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人来说,他们自顾不暇,根本没空理会外面的纷争。现在学院学生的住宿问题尤为严重,泽奇召集导师们讨论了一下,最终宣布学生全体放假,能返家的全部回家,开学时间需再等待通知。

当初月亮湖算是主战场之一,厄西他们的宿舍楼早在之后的打斗中给毁了个干净,不过好在爱莲娜出力很多,再加上当时厄西遏制住了血尸了袭击,当时宿舍楼中的学生没一个受伤,除了辛似乎在幻境中误入了空间裂缝,其他人都完好无损,如今全都被转移到了别的宿舍楼里。

厄西是老师,重新分配的临时住宿地点自然和学生们不在一起。据修格因所说,当时那些宿舍楼里的学生一直都很惦记厄西的安危,向他追问过好几次厄老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和奈勒大人一样掉进空间裂痕不见了,可惜修格因当时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而现在厄西平安无事回来了,修格因建议他应该去和那些担忧他下落的学生们见一见。

“……还是算了吧。”厄西叹了口气,“你帮我转达一下就好了。”

“你真不去?”修格因很吃惊,因为他没想到对方会拒绝,“里面有几个学生不是和你关系还特别好吗?叫塞希尔的那个,还有,叫黑洛弥的……”

“不去。”厄西突然强硬地打断了修格因的话,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重,他停了半晌,才把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给压制下去。

“等开学后再说吧,”厄西勉强笑了笑,“反正迟早还会见的。”

******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学院的放假通知出来后,学生们都如释重负——毕竟一间屋子里挤十几个人住,换了谁都受不了。于是学生们纷纷离校,几乎一夜之间,学院就空旷寥落了许多。

老师们自然是不能放假的,魔法学院的重建自然处处都需要魔法的辅助,厄西也被分配了任务,每天早出晚归。不过他使用魔法还是比较得心应手的,所以并不觉得很累,反而还挺惬意。

这天傍晚,厄西忙完手头的事,一路悠闲地溜达回自己的住宿地时,远远就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厄西一开始还没认出来,但等看清楚后,顿时有想扭头走人的冲动。

但对方已眼尖地看到了他,微笑着向他挥挥手,开心道。

“厄哥哥。”

“……”

厄西完全是硬着头皮走过来的。

他也说不清原因,但自从返回学院后,厄西打心底就不太想见黑洛弥,至少现在一点都不想。他本以为对方已经离校了,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又见面,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怎么还在学院里?”厄西问,“不是所有学生都离开了吗?”

“塞希尔他们的确走了,但我申请留下做志愿者了。”黑洛弥笑着回答,“前几天一直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才抽出空能来看看你。”

因为是放假期间,黑洛弥并没有穿学院统一制式的学生长袍,而是换了一身清爽简洁的人族装束。白色的衬衣,黑色的长裤,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衣物,穿在少年身上却让人眼前一亮,显得身型也格外修长,颇有点翩翩少年的感觉。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覆下一层浅淡的绯纱,仿佛望过来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吗?”黑洛弥脸上始终笑意不减,“好久没见,想和厄哥哥你多聊一会儿呢。”

看着对方充满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厄西到底是把那句“有什么好聊的”给咽了回去。他看一眼天色,无奈地打开了门。

“嗯,进来吧。”

******

厄西住的这间寝室是临时安排的,和学生宿舍差不多,也是个套间,一共住了三个人。不过因为厄西回来得比较早,屋里现在还没人。

“原来教师宿舍是这样的啊。”黑洛弥好奇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和学生那边也差不多嘛。”

“是啊。”厄西低头倒水,“我以后大概会一直住在这里吧。”

黑洛弥正在看挂在墙上的行事历,闻言立刻回过头。

“什么?”他表情微愕,“你之后不再和我们住一起了吗?”

“本来就只是在学生宿舍借住半年,现在宿舍楼都要重建了,到时候肯定会重新分配宿舍,这次肯定就会有我的住宿名额了。”厄西把冲泡好的茶饮递给黑洛弥,“给。”

对方并没有接过茶杯,厄西也没有硬塞,他刚想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对方却突然又伸出了手,按在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

“我喝,正好口渴呢。”

肌肤相触的位置传递来对方掌心的暖意,厄西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热饮立刻晃动起来,好在没有洒出来。尽管没有被水烫到,但厄西把杯子完全塞给对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时,还是感觉手背的位置烫得灼人,让他有种立刻用凉水好好冲洗一下的冲动。

别扭。

真特么的别扭。

——这是厄西此时此刻,最深切的感受。

黑洛弥倒是表情如常,他接过杯子,啜饮了几小口,红润的嘴唇上立刻染上了潋滟的水光。

“厄哥哥,”黑洛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缓缓道,“开学后,你是不是要搬出去,我管不了,也不会拦你,但开学前的这段日子,你搬到我那边住好不好?学生基本都走了,现在宿舍都空着,我一个人住……真的有点不习惯。”

厄西也给自己倒了杯热饮,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又不是怕黑的三岁小孩,一个人住有什么的,久了就习惯了。”厄西说。

“没法习惯,因为都见不到你。”

厄西手一抖,杯子里的热水差点又晃出来。

黑洛弥并未察觉厄西的反应,还在继续说。

“现在学院变成这个样子,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学,也许要等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大半年……”少年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你现在这么忙,我也不是天天有空,如果不住一起,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一面,更别提这样聊天说话了,我不想一直这样子。”

厄西沉默着没说话。

“不住一间也行,哪怕是住同一栋楼里呢?”

厄西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维持现状吧,等我有空了会去看你的。”

“你确定?”少年皱了皱眉,“如果这次我不先过来,你会主动去找我?”

“……会。”

这次轮到黑洛弥叹气了:“厄哥哥,有人告诉过你,你一点都不会撒谎吗?”

被人当面拆穿谎话,厄西尴尬的同时,也有点羞恼。

“我想不想去找你,是我自己的事,还用得着向你作保证吗?反正都在一个学院,要见肯定有机会见,何必要求天天?而且咱俩本来也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放假的时候不见面不是很正常吗?所有老师和学生不都是如此吗?”

黑洛弥似乎听愣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厄西,良久才艰难地开口。

“普通的师生关系?”

他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样,将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锐利得让厄西几乎不敢直视。

“我们进入学院前经历的那些事,全都不作数了吗?”黑洛弥轻声道。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冷下来。

“……我以为,你至少会把我当成朋友。”

厄西不知说什么好,干脆选择沉默。

“那塞希尔呢?还有……”黑洛弥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情愿说出那个名字,“还有……辛。你也会对他们说:我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

厄西依旧没说话,但他不自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只有我是例外的?”黑洛弥凉凉地笑起来,原本清澈的黑色眼眸渐渐被浓郁的阴影所笼罩。

“厄老师,你就这么着急和我撇清关系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厄西现在脑子里也有点乱,他原本是想调整好心情再去见黑洛弥的,可对方的不请自来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刚才头脑一热就说了那番话,现在回味过来,也觉得自己是话说得太绝情了。

“不是我想的那样?”黑洛弥干笑一声,“那是怎样?你有把我当过朋友看待吗?”

厄西语塞了。

把黑洛弥当朋友……

这一条,从他这次轮回再见到黑洛弥那刻起,就想都没想过。

“好,我懂了。”少年用力点点头,虽然他面无表情,可仍能让人感到一种明显的狂怒,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此刻的不动声色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说了。”黑洛弥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毫不客气道。

“……厄,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

黑洛弥很早前就发现了,厄西这个人其实特别绝情。

当初还在学院就读时,虽然黑洛弥收获了学院里绝大多数人的倾慕,但厄西各方面条件也很不错,向他表露芳心的人也不少。据黑洛弥观察,虽然厄西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可一旦对方摊牌直说了,结局往往就是被厄西立刻拉进黑名单,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一次,又目睹了曾经向厄西表白过的女孩送他礼物,结果被这个人当着面丢进垃圾堆,然后哭着跑开后,黑洛弥都有点不忍心了。

“你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吧?”黑洛弥忍不住道,“这都第几次了……你知道大家私下怎么议论你的吗?都说你的心简直比石头还硬。”

那个人翻着从集市上淘来的画册,满不在乎道。

“我知道换你的话肯定能处理得很好,但我毕竟是魔族嘛,处理不来你们人族那种别别扭扭的情感,也把握不好度,所以还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比较方便,对大家都好。”

黑洛弥皱了皱眉。

“如果对方是你关系很好的朋友呢?”他问,“你也会这样处理吗?”

“关系很好的朋友?”低着头的银发青年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我身边有这种人吗?”

黑洛弥眼角抽搐了一下,勉强道。

“比如……塞希尔?”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开什么玩笑!哈哈哈……我会先使劲嘲笑他一顿的!哈哈哈哈……”

黑洛弥抿了抿嘴,努力保持着表情的自然。

“那我呢?”他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慢慢加快,一下一下用力地鼓动着胸膛。

“如果是我向你表白了,你也会像对待那些人一样,一刀两断,从此再不往来吗?”

那个人这次倒是没再笑得那么夸张,可显然也没当回事。

“你根本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当时心就凉了半截,但仍强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是个假设嘛。”

“哦。”那人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画册了,“也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么?”

“朋友是别想做了。”那个人随口道,“不过既然曾经关系很好,我也不希望你为难,所以很大程度上是会避免见面吧。”

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黑洛弥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他其实是有点寒心的,虽然看这个人对待其他爱慕者的态度,他就隐约有点不好的预感,毕竟人族和魔族在对待感情方面是会有些差异,可他也没想到对方竟能无情成这样。

“除了一刀两断,就没有别的处理方法了吗?”黑洛弥问,“你……你就不会犹豫或者纠结一下吗?”

“为什么要犹豫和纠结?”那个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在一起就是答应,不想在一起就是拒绝,一道单选题罢了,又不是问答题。”

“事无绝对。”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比如其实想和对方在一起,出于某些原因,却又不能,所以才会犹豫和纠结,这种复杂的心情……你真的不会有吗?”

可能是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那个人终于没再敷衍作答,而是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说道。

“我也不知道。”对方说,“但如果真的会让我犹豫和纠结,对要不要在一起充满顾虑,且不谈喜不喜欢,对方本身应该就是我很重视和在意的人吧。”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九)

第81章:冷战

“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厄西一开始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双唇轻启,一字一顿道。

“别再装傻了,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厄西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

眼前少年的话,和哭嚎女妖幻化出的那个人的话,居然完全重合了。

“啪”地一声,厄西手中的水杯直接摔落到了地上,碎片四溅,热水也泼洒出来,飞溅到了青年的手上,厄西皱了一下眉,并没说什么,倒是少年的表情瞬间松动了几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无形中也瓦解了许多。

“你……你没事吧。”黑洛弥表情不自然道。

厄西根本就没理会自己的情况,只是一直盯着对面的人。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黑洛弥毫不忌惮地迎上对方的目光,“你把我从摩晶城的斗兽场里带出来后,给我洗过脑对吧?很遗憾,你的洗脑已经失败了,之前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包括……”他微微一顿,“包括,你原本是魔族的事。”

原来是这个……

虽然对方回想起这种记忆对现在的厄西来说也很不利,但他心底还是大大松了口气,甚至觉得眼下的问题都不算什么了。

“哦?是么。”

厄西的手轻轻一挥,已经不屑用魔法做掩护,直接用意念力扫清了地上的水杯碎片,然后身子倚向身后的靠背,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黑发少年。

“那你说说,你觉得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位魔族亲王微微一笑,云淡风轻道。

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黑洛弥的意料。

其实他原本也不想摊牌的,因为时机根本没到,可这个人刚才的一番话实在太让他气愤,他真的搞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想做什么,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自己一个劲儿瞎猜。

可戳穿那人的谎言后,对方居然完全镇定自若,甚至还有点反客为主,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黑洛弥都有种“被质问的人是自己”的错觉了。

“我哪知道。”少年瞪了他一眼,语气很不爽,“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厄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淡淡笑了笑。

“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他眼睫低垂,自言自语着,“没什么惊天阴谋的话,一个魔族亲王怎么可能一直跟着个落魄的人族小子,换我我也不信。”

黑洛弥一怔,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瞬间浇灭了他先前的怒火,甚至还有几分不忍心起来。

“其实我……”

“想起来也没关系,”这位魔族亲王却冷酷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人眼皮一抬,锐利的目光如冰锥般直刺而来,“哼,让你再忘掉就好了。”

接着黑洛弥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他反应不及,立刻就被拖拽了过去,然后衣领被对方狠狠揪住。

“乖一点,我就让你少吃点苦。”厄西邪恶地笑着,恶魔之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你……!”

黑洛弥简直被这个人的流氓思路震惊了,洗脑一次不够,还要再来??

如果不是因为在空间罅隙中听过他的那些真心话,黑洛弥绝对想不到对方其实是毫无恶意的。

为什么一定要遮遮掩掩呢?

明明是个解释的好机会,为什么你一定要闹成这种相互敌视的局面呢?你就那么不愿意被我知道实情吗!!

“好啊!”黑洛弥也发狠了,反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狠狠瞪着那人的眼睛,“那你试试!尽管来啊!”

厄西只当对方是虚张声势,他扣住对方的下巴,浅黑色的瞳眸渐渐被血色浸染,冷冷逼视着少年的眼睛。

但奇怪的是,无论厄西怎样向对方进行精神力的冲击,少年的眼眸依旧清澈无比,一副完全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怎么回事?

“什么魔族亲王,”看出厄西的窘境,黑发少年嘴角溢出一丝冷笑,语含嘲讽,“也不过如此。”

趁厄西没有提防,黑洛弥突然猛地一挣,似乎是想挣脱开对方的钳制,不过厄西抓他抓得很紧,结果是两人双双从椅子摔到了地上。

看出对方是要跑,回过神的厄西猛地按住对方的双手,将他死死压在地上。但对方并不甘心被如此压制,奋力地反抗起来,厄西都不知道这家伙哪来这么大力气,本以为是稳操胜券的压制,结果很快变成了双方势均力敌地扭打,最后厄西还是用了意念力,才勉强把对方重新压住。

“别白费力气了,”黑洛弥气喘吁吁道,刚才过于激烈的扭打让他面色发红,衣服被压得褶褶皱皱,连扣子都崩开了几颗,但他的语气依旧是轻蔑而不屑的,“你这么弱,根本搞不定我。”

其实厄西目前的状况也不怎样,身上的长袍皱皱巴巴,领口完全被扯开,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锁骨,原本绑缚头发的红绳也早已散开,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因为愤怒,脸上的红晕甚至比黑洛弥还要绯红几分,连上挑的眼角都微微泛红。

“哈,我搞不定你?”厄西怒极反笑,眼睛已完全变成了赤红,“好,想吃苦头是么?是你逼我的!”

他一把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对方看着他,然后厄西的脸慢慢俯下去,直到近到彼此间的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的距离。

这次厄西也是动真格了,他极少动用自己全部精神力来进行催眠,这次直接发狠地冲击起对方的精神防御,这种程度的精神攻击会给对方带来极大的痛苦,严重点甚至可能把对方逼疯。

果然,这次黑洛弥的表情不再那么轻松,细密的冷汗从少年额头渗出,可那双倔强的眼睛,自始至终都亮得惊人,盯得厄西甚至有点发毛。

这小子精神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

心底升出一丝疑惑,但此刻不是分神的时候,厄西迅速收敛心神,沉住气更专心地与对方博弈起来。

正在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时候,门外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随后响起了修格因的声音。

“诶?门没锁,应该是厄先回来了。”

厄西和黑洛弥根本来不及反应,宿舍的门就已被人推开,修格因和巴耶一起走了进来。

两人一开始还在闲聊,但走进门后立刻都像被掐断了声音一样,瞬间哑然。

修格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房间里一片混乱,银发青年和黑发少年抱在一起,两人皆面色潮红,衣衫不整,脸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身下还有疑似水渍的痕迹,整个画面暧昧而旖旎,让人不多想都不可能。

不光修格因目瞪口呆,连他身边一向不苟言笑沉稳严肃的巴耶,也露出了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哦天啊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呆滞表情。

厄西&黑洛弥:“……”

现场的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需、需要我们回避一下吗?”半晌,修格因才磕磕绊绊地打破了这难堪的寂静。

像被点醒了一样,两人立刻分开,都各自迅速站起来,虽然手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眼睛却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你给我等着。”厄西没想到自己竟没成功,惊诧的同时也越发恼怒,怒气冲冲地放话道。

“你死心吧,”黑发少年慢条斯理地把衬衣的扣子系好,眸光一转,嘴角带着轻佻的笑意,毫不掩饰言语中的轻蔑,“无论再来多少次,你都别想得逞。”

厄西简直要气炸。自尊心极强的他根本受不了这种挑衅,如果不是修格因和巴耶一起用力拦着,他早就去扑过去把这家伙给撕了。

黑洛弥冷笑一声,哪有平时装乖可爱的样子,眉目间尽是疏离的冷意,他本来就不是好相处的人,之前因为要陪厄西做戏才一直收敛着性子,既然现在都撕破脸了,更不用着再装模作样。

他瞥了一眼气得恨不得冲过来揍死自己的青年,刚才只顾着互殴,现在才发现对方衣衫不整,脸色绯红的样子还挺……好看。尤其那人气得眼角泛红的样子,就算是怒气冲冲的瞪视,都让他忍不住心头犯痒,想把这个人欺负得更狠一点。

“你小心点吧,”黑洛弥眸光暗沉,又把厄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毫不掩饰自己目光的赤裸和轻佻,懒洋洋道,“就这点本事,我得逞的可能性倒更大一些。”

然后他双手插在兜里,轻松地吹着口哨,大大方方出门走了。

厄西真是要气疯了。

“有种你就别再来找我!!!”他冲着门外怒吼道。

可惜黑洛弥好像已经走远了,根本没听到。修格因和巴耶又劝慰了许久,厄西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根本没法平静。

想到刚才两人也算打了一架,虽然只是精神力方面的比拼,但这次对方明明都不是主角了,他和那家伙还堪堪打了个平手,厄西头一次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才不到半年啊!之前把他从斗兽场带出来时,那家伙还一副柔柔弱弱好欺负的样子,这特么的才过了半年,实力突飞猛进不说,恢复记忆后连性格都变得这么可恶,那等他再成长一阵,岂不是要反了天了!

修格因见厄西皱着眉沉默不语,以为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于是小心翼翼道。

“虽然学院不禁止师生……那个,但、但强迫人是不对的。”这位好脾气的前辈语重心长地规劝道,“何况对方年纪还比你小,你对人家更要耐心温柔一点,别那么粗暴。”

“放屁!他下手也一点都不轻!”厄西满脑子的怒火,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修格因的话不太对味,“你怎么不让他温柔点耐心点?我还是长辈呢!!”

说这个就来气,刚才对方往他身上踢了好几脚,现在才觉得挺疼的,估计都有淤血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厄西咬牙切齿地,“我要再去理他,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修格因和巴耶默默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明显是你不对,你还有理了?

而且你名字就算倒过来写,也还是叫“厄”啊……

******

那之后连续两个月,厄西和黑洛弥都没再见面。

哦不,其实有几次两人在学院里还是偶然碰到了,但厄西立刻就移开了目光,装作没看到。他倒是感觉到对方似乎一直在看他,但那人的目光中根本感觉不到善意,挑衅的意味倒是更明显一些,如果不是系统一直在帮黑洛弥说好话,厄西早就冲过去又打一架了。

【秩序者大人,其实黑洛弥大人对你没有恶意的,之前的争吵就是误会,把话说开了就好了嘛。】救世系统用甜甜的少女音可怜兮兮道。

之前厄西带着奈勒从空间罅隙中返回学院后的第二天,系统才又冒出来,据对方说当时是产生了信号干扰,所以才断了联系,对此厄西也懒得深究,但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觉得这个救世系统不靠谱了。

【呵,把话说开?】厄西冷笑一声,【你要我怎么说?说我绑定了一个垃圾系统,所以必须像个保姆似的跟着他这个真主角?嗯??】

救世系统不敢吱声了。

厄西越想越生气,他不知道黑洛弥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气了个半死。

可恶,还有脸来质问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还、还说他是不怀好意……滚吧!!他以为自己乐意像个保姆似的给他保驾护航啊?!要不是因为看他这次被辛的主角光环打压得那么惨,他才不会帮这家伙呢!!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算老几啊?!!!

如果可以,厄西真想这辈子都不再去理黑洛弥,但残酷的现实是,他身上还绑定着对方的第二个主线任务,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距离“用半年时间帮助主角黑洛弥成功晋升到中等生院”这个任务的截止日期——

只剩不到十天了。

******

黑洛弥有个问题,其实一直都很想问问厄西。

——你为什么要假扮身份,混进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不过这个问题太敏感,刚知道对方身份时,他总觉得难以开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黑洛弥的好奇心已越来越重。

其实他也产生过很多猜想,可通过暗中观察,对方的行为都把这些猜想一一推翻。好像对方根本不是怀抱着什么特殊目的才来的,纯粹就是来上个学而已。

有一次,他终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对方回答得倒是很流畅,像是早已准备好正确答案一样。

“啊,对人族的学院比较好奇,所以来体验一下。”

——谎话。

那时黑洛弥和厄西已经很熟了,知道对方一旦说谎就会不看对方的眼睛——就算强装镇定去看了,眼神也是飘忽的,而且说得越扯淡眼神飘得越厉害,刚才他那眼神都快飘到天上了,说明那个答案也是扯淡得没边了。

黑洛弥也不想太八卦的,可一旦你在意了某个人,他的一切你都会忍不住想要去了解,简直和强迫症一样。而这个疑问也成了一块心病,黑洛弥不时就会想一想,直到后来他成为了人族圣子,要离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了,而厄西也要毕业返回魔族,两人分别的时候,黑洛弥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当初为什么要假扮身份,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那个人没有再搬出那个明显编好的理由来敷衍,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已恢复成魔族血眸的眼睛带着几分笑意,波光流转间,水光潋滟,看得他不由得微微失神。

“因为你在这里啊。”那个人笑道。

黑洛弥微微一怔。

对方却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信吗?”

后来那人又说了什么,如今黑洛弥已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对方施展“星辰”离开后,自己还久久站在原地,脑中徘徊的,都是那人眼眸含笑的那句话。

——因为你在这里。

这个答案似乎也太美好了点,美好得简直像是假的。但那人说话时,分明坦率而又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深得仿佛能一眼看进自己心里。

到底是你说谎的水平提高了,还是这句话……本身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啊。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

第82章:醋意(上)

随着任务截止日的到来,厄西越发烦躁起来。

其实还剩一个月的时候,每天早上他醒来,救世系统就已经开始进行任务倒计时的报数了,不过那时厄西还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听关于黑洛弥的任何事情,就非常干脆的无视了。

时间却不会因某人的情绪就产生变化,始终按部就班地流逝着,到只剩几天的时候,厄西终于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件事了。

他之前靠着贩卖卷轴的分成,已经赚取到好几百万的教师点数;虽然因为魔族入侵,交易楼被迫关闭,导致后续的结算点数不能汇进教师晶卡里,但因为厄西成功把奈勒带了回来,属于学院奖惩制度的“重大立功表现”,泽奇直接奖励给他八十万的教师点数,所以厄西瞬间就凑满了晋升初级导师的五百万点数,之后只要晋升导师完毕,然后把黑洛弥收为自己的门徒,并行使导师权利,让对方直接晋升为中年级生,就可以完美达成任务了。

——偏偏这个节骨眼的时候,他和黑洛弥闹掰了。

厄西自尊心强,特别好面子,还有点记仇,这是无论轮回了多少次都改不过来的,所以让他拉下脸主动去找黑洛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明明马上就可以完成任务,却因为两人冷战这种理由导致任务失败,也是厄西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真是……两难。

就在厄西为这件事而苦恼时,意外地收到了一条简讯。

那是写在一片羽毛上的,像是某只飞鸟掠过天空时,不经意间掉落下的一片羽毛,而且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厄西的窗前。

这种传讯手法厄西并不是第一次见,所以他立刻就猜出了对方是谁,心中极为惊诧,然后依照羽毛上留下的讯息,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郊外的一间民宅里。

******

厄西刚推门进去,一团火红就旋风般扑进了他怀里。

“厄西哥哥!!”

厄西摸摸怀里红发少女的头,露出了这段日子来难得的一次笑容。

“艾丽莎,你怎么还没走?”

魔族入侵学院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重建工作还在进行,现在已初具规模,只是正式开学的日子还遥遥无期,而人族和魔族的矛盾在这两个月中也不断升级发酵,虽然还没全面爆发战争,可形势也十分严峻。

在这种敏感时期,艾丽莎身为魔族皇室公主,仍滞留在人族境内,无疑是很危险的,虽然厄西对能再见到她也挺高兴,可更多的是担忧。

“因为还有一些事没有处理完啊。”艾丽莎嘟起小嘴,似乎也很无奈。

从后续的谈话中,厄西这才知道:其实艾丽莎和索柯最近一直都滞留在霍斯达堡附近,试图找出时间神器的下落,可惜完全没有进展。而且巫妖王自那之后也没有再现身,魔族这边都已经开始怀疑是巫妖王私吞了时间神器,然后偷偷躲起来了。

到底是谁拿走了时间神器,厄西心底隐隐是有猜测的——先不论事实如何,若按照世界系统的设定规律,这种强力外挂一般都是会主角拿到的。

——也就是说,目前辛的嫌疑最大。况且辛还进入过空间裂痕,厄西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就是他拿的。

但厄西也和救世系统打听过,救世系统对时间神器的存在竟毫不知情,而且系统在后台测算过,判定时间神器的存在对任务发展并无影响,也就是说,厄西可以不必理会这件事。

而且厄西自己是深有体会的:和主角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所以就算是为了索柯和艾丽莎着想,他也绝对不可能把辛有嫌疑的事告诉他俩——寻找时间神器的下落……这两人最好是无功而返。

“唉,不说这个了,”艾丽莎恋恋不舍地离开厄西的怀抱,然后牵着青年的手把他拉到屋内的一张小圆桌前,那里已经摆满了甜点茶饮,都是厄西在魔族的时候最爱吃的,“来来来,厄西哥哥你坐。”

厄西早上来得很急,还没吃早饭呢,而且他和艾丽莎很熟,也用不着客气。少女笑眯眯地看着厄西吃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茶点,眼睛里的喜悦和甜蜜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你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厄西一边享用美食,一边也没忘了正事。

“啊,这个嘛……”艾丽莎用手拨弄着垂在肩头的长发,“其实我是瞒着三哥找厄西哥哥你来的。”

“?”

“索柯哥哥说不让我去打扰你,但我就是很想见见你嘛,”艾丽莎乖巧地眨着金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厄西,“而且也的确有事。”

厄西待艾丽莎一直如自己亲妹妹般,尤其上次听索柯说,因为自己迟迟没现身,让艾丽莎担心得一直哭,他心里也挺内疚,所以无论对方是为什么事找他,他都会尽最大限度完成对方的要求。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厄西真心实意道。

“我要见见那个叫黑洛弥的人。”艾丽莎一本正经道。

厄西差点把嘴里的糕点给喷出来。

“你见他干什么??”真是没想到,来这边都会听到那个讨厌的名字!

“索柯哥哥说,你是因为那个人才不能回魔族的。”艾丽莎一脸幽怨,还有点不甘心,“所以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厄西哥哥你好不好,否则你一个人留在这边,我不放心。”

“用不着见!”厄西没好气道,甚至有点恶狠狠的,“也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艾丽莎呆呆地看了厄西一会儿,半晌才喃喃道。

“看来厄西哥哥你和那个人关系是挺好的……”

“哈?”

“因为你以前和索柯哥哥打架时,也总喊着‘你去死’。”艾丽莎抿了一口红茶,认真道。

厄西:“……”

之后,艾丽莎又一再要求,并保证绝对不会对那个人族做什么手脚,可厄西依然严词拒绝,死活就是不答应让艾丽莎去见黑洛弥——开玩笑,他俩都两个月没理对方了,就是想带人过来都带不来好吗!!

艾丽莎争取无果,终于不得不相信了索柯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厄西很重视那个人族,他俩关系……可能不一般。

再看到眼下厄西像护宝贝似的护着那个人族,百般推脱就是不肯让自己见他,估计是怕自己偷偷下个诅咒什么的,艾丽莎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呜呜呜呜,她失恋了……!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就到了厄西要离开的时候。其实艾丽莎很想再多留厄西一会儿,但如果被索柯发现了,肯定少不了又要训她一顿,所以她只能依依不舍地把厄西送出门去。

“厄西哥哥,你一定别忘了我们啊。”艾丽莎仰着头,她拼命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的样子,“我会等你回来的。”

厄西温柔地摸了摸少女的头,笑着点点头:“好。”

艾丽莎又默默看了厄西一会儿,在青年快要转身时,少女宛如一只敏捷的小兽,突然窜到厄西面前,跳起来搂住青年的脖子,粉嫩的嘴唇在厄西侧脸亲吻了一下。

“我终于亲到偶像啦!”艾丽莎“呀呀”叫着,也不敢再看厄西,红着脸飞也似地跑回了屋子。

厄西看着艾丽莎瞬间就没了影子,连房门都“啪”地关上,他在原地愣了半晌,下意识摸了摸刚才被少女亲到的地方,嘴唇柔软的触感依旧清晰,似乎还带着几分水润的暖意。

“这小丫头……”

厄西有点哭笑不得,他笑着摇摇头,转身正准备离开,突然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陡然投向远处的草丛。

怎么感觉像是有人在朝这边看……?

一阵清风拂过,草丛发出窸窣的声响,几只野兔从草堆里蹦蹦跳跳出来,四下觅食去了。

……原来只是野兔。

再未洞察到异样,厄西就没多想,离开郊区往城里去了。

******

因为当初不知道艾丽莎找自己是什么事,厄西是直接向学院请了一整天的假才出来的。现在时间还早,他也就不着急立刻回学院,打算去城里集市逛几圈。

逛集市时,厄西倒是没想到,居然碰到了熟人。

“厄?”

厄西回过头,看到面前的人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辛?你怎么会在这儿?”

当初学院宣布学生放假后,辛和塞希尔不久就一起离开,回人族首都去了。厄西也是自带奈勒回来之后,就再没见过辛了。

“我前几天就回来了。”见厄西在往他身后瞄,辛便补充道,“我是一个人回来的,塞希尔可能要收到开学通知后,才会回来。”

“你为什么提前回来了?”厄西好奇地问。

“其实我离校后,并没有回家。”金发少年微微一顿,“……而是出去办了点事,现在事情办完了,就直接返校了。”

“你能回来,学院那些人应该会挺高兴的。”厄西调侃道。现在学院还是挺缺人手的,虽然辛只是个低年级生,但魔法水平一点不逊于中年级生,估计很多老师都会想抢着让辛来做自己的助手。

“那厄你会觉得高兴吗?”辛突然问。

厄西愣了一下:“我?”

“这么长时间没见,我这次回来,你是会觉得很高兴再见到我,还是会觉得我和以前一样讨厌,不要回来比较好?”

少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厄西觉得敷衍都会心虚。但这个问题也并不好回答,说高兴吧,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但若说讨厌……似乎也不至于。

“你能回来挺好的。”斟酌片刻,厄西如是说,“真的。”

辛淡淡地笑了笑,虽然这个人的情绪一向波动不大,但从那双明亮澄澈的碧绿眼眸中,厄西总觉得对方现在似乎十分高兴。

辛刚想又说点什么,眼神却突然飘到厄西侧后方,表情也有点古怪。

厄西觉得奇怪,顺着辛的视线朝自己身后望去,但除了集市上吆喝的小贩,熙熙攘攘的人群,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厄西问。

辛又往那边瞄了几眼,然后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厄,你还要在这边继续逛集市吗?”

“嗯。”厄西点点头,“今天请了假,打算逛一阵再回去。”

“那一起吧。”辛提议道,“我正好也要买点东西,之后咱们一起回学院。”

厄西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就点头同意了。两人先在自由市场里逛了一圈,之后就打算去集市两边的店铺里看看。

也不知道今天辛是心情好,还是因为厄西过去对辛的确不太了解,厄西总觉得今天对方话很多,甚至还挺健谈,说的话题还都是自己感兴趣的。不知不觉两人的注意力就从集市上的商品转移到了聊天上,厄西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系统任务的缘故,自己和辛没准还是挺投缘的。

两人聊得正好,辛突然停顿下来。他皱了皱眉,冷不丁问道。

“厄,你是不是和黑洛弥闹矛盾了?”

******

他真的很在意。

——在意得不得了。

那次他接到的委托任务,正好厄也有参与,两人难得一起离开学院去做任务,虽然也有不少人随行,可黑洛弥心里还是很高兴,就像这是一次两人的短程旅行一样。

可下榻在旅馆的第二晚,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黑洛弥和厄住同一个房间,两人分睡在各自的单人床上。那天晚上黑洛弥察觉到,对方深夜的时候曾离开过房间,一直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才悄悄回来重新躺下。

黑洛弥本想直接问个清楚的,但又觉得这事儿似乎有点不一般,毕竟真的很少看到对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所以他按捺着没吱声,在对方第二次又深夜溜出房间后,便悄悄跟了过去。

他不敢跟得太紧,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到对方一直奔向郊外的密林中,在那个人还未完全走进林子时,有人先从林子里飞奔出来。看身形对方似乎是位妙龄少女,她开心地飞扑到厄怀里,而青年也没有推拒,甚至还温柔地摸了摸对方的头,然后两人一起亲密地走进林中不见了。

那时黑洛弥还不知道厄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知道那名少女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看到这一幕时完全惊呆了。夜凉如水,他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捏紧的拳头,指甲已深深嵌进了掌心,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内心有什么在翻涌,在叫嚣,仿佛是黑色的魔鬼钻进了心底,又像是有毒的蔓藤缠绕上了心脏,他完全呼吸不过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完全侵蚀了他的理智,十八年来的良好教养在此时都完全不够用了,他需要很拼命地按住自己的手,才能勉强抑制下冲进密林杀了那名少女的冲动。

就像潘多拉魔盒被开启,更多疯狂而恶毒的念头涌现出来,他从不知道自己内心也存在着如此多的阴暗,直到后来,他才明白导致这一切的,是因为他心底萌生出的一种黑暗而扭曲的情感。

那个情感的名字,叫做——

丑陋的嫉妒。

——【黑洛弥】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十一)

第83章:醋意(中)

辛的话让厄西微微一怔,瞬间就有种大为扫兴的感觉。

“怎么突然提到他?”厄西明显有点不满,口气也不太好。

“只是突然想起来,他现在应该还在学院里。”辛说,“这次你出来逛街居然没有和他一起,有点奇怪。”

“我出来干嘛一定要叫他?”厄西没好气道,“我和他关系也没那么好。”

辛似乎有点讶异:“真的?但你俩之前一直都形影不离的。”

厄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哪有!你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因为气愤,厄西的声音喊得大了点,顿时引来不少人的侧目。厄西脸上有点挂不住,声音不由得就放小了,金发少年需要凑近一点才能听得到。

“……我俩已经快两个月没说话了。”厄西嘀咕着。

辛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若说厄西生气不去理黑洛弥,他倒是信的,但那个人居然能憋得住两个月也不来找厄西,这还真是……挺出乎他的意料。

“你俩是为什么事闹成这样的?”

回想起那天的一幕幕,厄西脸色越发铁青,嘴巴却闭得紧紧的。

……看来是挺隐私的事。而且性质没准还挺严重。

辛想了想,也没再深问。他并不屑做挑拨离间的事,但以如今自己的立场来说,这两个人别走得太近,肯定对自己之后要做的事是有好处的。

而且若抛开立场,单从内心感情上来说……他当然也不希望这两人关系太好。

“厄,你头低一下。”辛突然说。

厄西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弯了弯身子。辛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像是要抱过来的样子。

厄西一愣,但对方已经搂住了他的脖颈,同时伏在他耳边低语道。

“有点脏东西。”

然后厄西就看到辛从他后颈的地方摘下了几缕银色细丝般的东西,和他的银白发色极为相似。不等厄西细看,少年指尖已升腾出一缕火焰,将那些细丝染成了灰烬,然后他拍去手上的一点灰烬,对厄西微微一笑。

“现在好了。”

“啊?哦……谢了。”

“我们继续逛吧。”辛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掠过厄西身后,然后伸手扯住青年的衣角,就像他曾经在空间通道中牵着对方时一样。

“这里人有点多,一会儿别走散了。”面对厄西疑惑的目光,辛解释道,他向前看了一眼,又说,“我知道前面有几家新开的店,东西也挺不错的,咱们去看看?”

“嗯,好啊。”

******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就到了中午的时候,要逛的地方都逛得差不多了,辛的东西也已经买好,似乎两人是可以打道回府了。

“难得出来一次,要不吃完饭再回去?”辛提议道。

厄西现在对辛已经没那么反感了,一起吃个便饭当然可以,就问:“去哪儿?”

“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店吧。”辛微笑道。

厄西思考了一下,才回想起来:“啊……是尼娜婆婆那家店?”

辛点点头。

“走吧,”厄西爽快道,“我请客。”

于是两人离开集市,穿过市政广场,沿着大道往后街的小巷方向走。两人边走边聊,突然,辛问。

“厄,你和黑洛弥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虽然两个月没说话,可中间也的确是碰面过几次的,厄西想了一下,语气不自然道。

“不记得了。”

可能是十几天前?也可能是一个月前?反正厄西是真记不清了。

“你现在想见他吗?”

……其实还真有点想见。

毕竟任务的截止日期都快到了!他得让那家伙和他一起去泽奇那边进行认证登记啊!

不过厄西刚和辛说过自己和黑洛弥在冷战,此时要说想见黑洛弥,无异是打自己的脸,所以厄西翻了个白眼,用表情说明了立场。

“那咱们绕路走吧。”

“诶?为什么?”

辛停了下来,望着前面。厄西也不由得止住了脚步,疑惑地朝前看去。

他们现在走在大道的一侧,一会儿只要横穿过这条大路,就能看到通往后街的小巷入口。此时正好一支商队路过,大大小小的马车占据了整个大道的路面,行人纷纷避让。那些马车上承载着厚重的货物,走得极慢,过了好一会儿,待车队完全离开这片街道,厄西看到这条大路对面的街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人族的冬季尚未过去,路面上还有不少未清扫干净的积雪。那人一身黑色衣袍,站在白雪之上,寒风撩动起他的衣角,勾勒出对方清俊修长的身型。虽然此人无论身材还是容貌都算是极佳,可附近经过的路人,没有一个敢靠近他,甚至不少人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好像是被无形的威压震慑得不敢抬头。所以尽管街头人群熙攘,那人周身却诡异地空出了一圈空地,格外扎眼。

厄西看到那个人,眼皮顿时猛地一跳。

——竟然是……黑洛弥。

******

黑洛弥这两个月过得很不愉快。

不,与其说不愉快,不如说是倍受煎熬。

其实和厄西撕破脸后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后悔了。虽然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甚至自诩深谙世间险恶人情冷暖,但在对待感情方面,尤其是该如何和自己心动的人相处,黑洛弥毫无经验,不懂任何技巧。

他原本真没打算要和厄西闹僵的,当初在空间罅隙中,他听到了对方的心声,一开始是难以置信,后来就欣喜万分,简直像是做了场美梦一样——世上有什么事,是比知道自己在意的人,其实也在意着自己,更为幸福和美好呢?

而且之前他一直担忧厄西对自己那么好,是不是把他当成了什么人的替身,现在最后一丝顾虑都已烟消云散。虽然仍不明白两人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及为什么自己会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但这并不妨碍少年已敞开心扉,决心一定不要辜负对方的期望。

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厄西真的很不喜欢巫妖,那么放弃掉自己曾经所学的一切,金盆洗手,重头开始,也未尝不可。

——只要是这个人所希望的,他都一定会去努力做到,并将以千百倍的真心,去回报这人给予自己的善意和温暖。

就像黑暗的世界突然被人打开了一扇光明的窗,他从未想过能看到的景象,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虽然适应了黑暗的灵魂若想回归光明,无异于恶魔饮下圣水,必会痛苦而艰难;那些为了抵抗这个恶意的世界而披挂在身上的沉重铠甲,也早已长进血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但只要为了那个人,他可以剥落掉一切伪装,哪怕这个改变的过程要忍受如同灵魂撕裂般的挣扎和痛苦,但只要是那人的期望,无论多么困难,他都可以做到。

他那时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而当他通过空间通道返回学院后,发现那个人竟然没有跟他们一起归来,一瞬的惊诧后,随之而来就是深深的焦虑和担忧。

他从未如此记挂过一个人,更从未如此担心着一个人,哪怕他知道对方有足够的实力脱困,肯定能平安归来,可理智的判断是一回事,感情的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那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平生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魂不守舍。好在几天后就传来了那人带着奈勒回来的消息,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始期待着与那个人的再度见面。

可对方却像忘了他的存在一样,完全没有来找过自己。

——或许在那时起,他就应该感觉有点不对劲的。

但他安慰自己,对方或许只是太忙没时间,于是自己主动找了过去。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对方,却又怕问得太唐突,于是想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异常冷淡,不仅声明不会再和他住在一起,还一副要撇清关系互不相欠的无情样子。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原本炽热的心,瞬间就凉到了冰点。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满怀热情,甚至都已经想好以后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而对方却突然冷漠地来了一句——“你谁啊”。

尤其看到对方那么理所当然地就想再抹去他的记忆,仿佛自己就是个可以随手摆弄的道具,自己的感受完全没被放在眼里,那个人想对自己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凭什么?

他都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只为能进入那个人的世界,和他一起比肩而行;对方却浑然不顾他的感受和心声,只一味想着如何将他打压下去,还不容许他有任何的还击和反抗。

黑洛弥是真的很生气,甚至是愤恨。

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

在他还愿意相信别人的那个时期,类似的情况发生得简直不要太多,他本以为这次自己是可以全心信赖对方的,残酷的现实却再度给了他沉重一击。

对本就狭隘多疑的人来说,由爱生恨,有时真的只在一瞬间。

有那么几天,他是真的又开始考虑去走巫妖的老路:既然你觉得随随便便抹去我的记忆也无所谓,那我把你做成只能陪在我身边的傀儡,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生平第一次的心动,舍不得生平第一份的温暖,更舍不得……生平第一个如此在意和喜欢的人。

算了。他对自己说。还是再争取一次吧。

但要如何争取,情窦初开的少年却是毫无头绪。两人一直冷战,那个人自尊心强,黑洛弥又何尝不是?好几次他其实都走到厄西的宿舍楼下了,可盯着那人卧室紧闭的窗户良久,最后还是又折了回去。

每天他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先去打破僵局,甚至为此还制造了好几次“偶遇”,但那个人一副铁了心不理他的样子,连视线都不肯对视,黑洛弥根本没法开口。

这个人……也太绝情了!

不过经过此事,曾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少年也彻底冷静下来了——或许那个人对待自己是比较特殊和在意,但远远没到如他这般喜欢的程度,都说先喜欢上的人就先输了,虽然不情愿,但可能……还是得自己先低头。

他酝酿了好几天,本都做好今天主动去找对方的准备了,结果早上突然接到影虫的传讯,说那个人突然离开学院,去郊野了。

黑洛弥心里奇怪,于是派出分身去查看,结果发现那人和魔族小公主在郊外的一间小屋里私会,两人举止亲密,还又亲又抱的。

黑洛弥当时脑中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他忍住胸口的恶气,打算真身亲自去一探究竟时,分身又看到对方离开了郊外,但没回学院,而是和辛在城里逛街,两人交谈甚欢,也是一副挺亲密的样子。

看到那一幕,他嗜杀的本性差点就被如蔓藤般疯长的嫉妒彻底激发,他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按捺着没有让分身当场动手。

很好。很好。

真不愧是以前在魔族就绯闻不断的魔族亲王,的确很受欢迎啊!自己在这边烦恼纠结了两个月,那个人完全就像没事人一样,逍遥得不得了呢!

而且。

凭什么这家伙和别人都能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到自己这边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如那些人了!

黑洛弥阴沉着脸,身上散逸出来的可怕威压让聚集在周围的影虫吓得瑟瑟发抖,纷纷逃窜。他已不想再忍,直接移形替换了分身,来到了城里。少年心里有火气,从眼神到表情自然都充满冷意,哪怕是隔着一条大街,厄西老远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阴恻恻的黑气。

……这家伙怎么还一副想找茬打架的样子?都过去两个月了,还这么记仇??

厄西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是这个态度,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他立刻转头对辛招招手。

“绕道。”厄西说,“我们换条路走。”

于是两人调转了方向,光明正大地无视了那个人,改从另一条路走了。

但没走多远,厄西眼角的余光就看到黑发少年跟了过来——那人也不说话,就堂而皇之地跟在后面,连脚步声都不加掩饰。

辛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头看看厄西。厄西感觉黑洛弥的目光都能把自己的后背瞪出个窟窿了,但对方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想理会,直接没好气道。

“不用理他。”

厄西的声音一点都不小,正好三个人都能听清。厄西本以为那人肯定会气得掉头就走,但对方似乎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来。

谁都没再说话,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寂静的小巷里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

很快,厄西和辛的目的地——“尼娜婆婆的店”就到了。

第84章:醋意(下)

正是饭点的时候,小饭馆里人头攒动,很是热闹。

大门又一次被推开,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叮咚的脆响,昭告着又有新客人到来了,有人不经意地往门口瞄了一眼,然后就怔住了。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在望向门口后呆愣住,原本热闹的大厅很快就寂静下来,用餐的客人、端着杯盘的服务生、乃至厨房门口的传菜员、收银台后的柜员姑娘,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样,目光呆呆地注视着走进来的那三个人。

好……好好看啊。

他们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人,而且还一口气来了三个!银发的那位身材修长,气质潇洒而优雅,容貌更是惊人的漂亮;黑发的那位虽然气场阴沉了点,眉眼却也极为精致俊秀;而最惹人注目的还属当中的那名金发少年——他的容貌堪比神子的俊美,身上仿佛还自带圣光,耀眼得简直让人移不开眼,只是远远地看着,心底就有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痴迷和沉醉的表情,一片鸦雀无声中,那位银发青年环视了一圈室内,问站在门口的服务生。

“还有座位吗?”

服务生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有的有的。呃……三位是一起的吗?”

光看如此出挑的气质,就感觉这三人应该是一路人,但后进来的那名黑发少年和前面这两人隔了一段距离,所以服务生一时也不太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伴。

三人都没说话。

服务生:“?”

这是什么意思?

“呃……请问三位要坐在一起吗?”服务生又问了一遍。

“不。”银发青年冷声道,并拽了一把身边的金发少年,拉近了一点和他的距离,“我和他是一起的。”

服务生看到后面那名黑发少年皱了一下眉,虽然他面无表情,但不知怎的,服务生只觉得附近的温度急剧下降,不由得就打了寒颤。

“好、好的,请、请随我来。”

******

在服务生的安排下,厄西他们很快落座了。

很讽刺的是,厄西和辛坐的座位,正好是当初厄西第一次带黑洛弥来这家店时坐过的位置。而与两人一条过道之隔的隔壁,曾经辛坐过的地方,此时坐的人却是黑洛弥。

真是世事无常。厄西想。

如果塞希尔也在,简直都能重现半年前他们和辛第一次相遇的场景了。那时的自己可能做梦都没想到,半年后,自己居然会和辛坐到一起,而黑洛弥却像陌生人一样坐在隔壁。

辛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也是想到了第一次相遇的事,淡淡一笑。

“记得当初我还问你,能不能一起坐,可惜那时被你严词拒绝了,没想到这个请求现在倒意外实现了。”

厄西短促地笑了一下,问:“要吃点什么?”

“和你一样就好。”辛说,“我记得咱俩当初点的菜都是一样的,你的口味肯定也是我喜欢的。”

“这倒是。”厄西点点头,“就还点那些吧。”

厄西对这里的菜品了熟于心,根本不用看菜单,直接报完了菜名。服务生一一记下,又转身去问邻桌的黑洛弥要吃点什么。

其实黑洛弥现在一点都不饿,但他看到那两人点了一样的餐点,就像是情侣套餐似的,内心汹涌的阴暗情绪顿时又膨胀了几分,眼眸也越发深沉晦暗。他瞥了厄西他们一眼,对服务生淡淡道。

“和他们一样。”

厄西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是在冷笑——黑洛弥是什么口味他还不清楚么,自己和那家伙的口味完全是南辕北辙,一会儿有得好瞧了。

果然,美食摆上桌后,厄西和辛都吃得很开心,黑洛弥只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好难吃。

真搞不懂那家伙为什么会喜欢这种甜到发腻的食物。

厄西偷瞄黑洛弥一眼,本想着这家伙应该要推开盘子了,没想到少年除了最初微蹙双眉,之后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镇定而从容地一口一口把盘中的东西全都吃完了。

厄西:“……”

这家伙还挺能忍的。

没看到想看的好戏,厄西无趣地收回视线,专注起眼前的美食。他和辛边吃边聊,两人对今天的菜品都十分满意,还由此讨论起其他地方有什么类似的美食。

“咱俩口味还真是差不多啊。”越说厄西越觉得诧异,虽然因为系统任务所限,他和辛没法成为志同道合的一路人,可从今天的聊天内容来看,两人至少能算是趣味相投。

“是啊。”辛点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可能咱俩其实蛮相合的,如果你之前没那么排斥我,没准现在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厄西眉头一挑:“你是在埋怨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吗?”

辛抿了一口血莉茶,摇摇头:“只是有所感罢了。”他微微一顿,似是感慨,又似是意有所指,“厄,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只希望你能知道……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绝不会和你起什么冲突,更不会让你为难。”

“啪”地一声,厄西下意识转头一看,黑洛弥握在手里的水杯不知怎地突然炸裂了,立刻引来服务生的惊呼。

“客人,您没事吧??”

迸溅的玻璃渣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那人白皙的手背缓缓流下,厄西心里顿时一紧。但再仔细一看,对方的手似乎并未受伤,流淌的暗红液体只是血莉茶而已,不由得又安心了几分。

……搞什么啊,这家伙。

厄西狐疑地看了一眼黑洛弥,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他,冰冷的目光只是一直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辛。

微微一愕,厄西随即了然。

黑洛弥和辛一向不对付,自己和辛关系变好,那人心里肯定会很不满。

……

谁理你。老子愿和谁好就和谁好!还用看你脸色?

厄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有点暴饮暴食的倾向,所以吃完了餐盘里的东西,他还没觉得饱,干脆又点了一些东西。

辛倒是吃饱了,他让人撤了餐盘,面前只摆着一杯清水,一边看着厄西用餐,一边不时抿几口白水。

金发少年注视着对面之人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能淌出水。若说他过去对这个人,只是不知缘由的在意和莫名地想要亲近,但自从回想起一切后,他的视线更是难以从这个人身上移开了。

被辛一直这么盯着,厄西也有点不自在起来,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辛摇摇头,用手撑住左脸,歪着头继续盯着厄西,面带微笑。

“就是觉得你挺好看,想多看一会儿。”

厄西:“……”

厄西:“……你其实长得也不错。”

又是“啪”地一声,黑洛弥把手里新换上的玻璃杯重重放到桌上,然后“蹭”地站起身,走到厄西身边。

“跟我出去一趟。”他看着厄西,“我有话要和你说。”

厄西才不惯黑洛弥的毛病呢,低头继续吃盘里的东西。

“我东西还没吃完呢。”他叉起一块蜜汁牛排,看都不看少年一眼,“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说完滚。”

被当众如此羞辱,黑洛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隐隐升腾起一片血雾。他默不作声地看了厄西一会儿,猛地向他抓去,但伸出的手,中途却被另一只手给牢牢按住了。

“你没听懂吗?不要打扰别人用餐。”辛紧紧钳制着黑洛弥要伸向厄西的手,虽然语气平淡,那双清冷的绿眸却宛如覆上了千年冷霜,冰寒刺骨,“再不懂礼数,也该有个度。”

黑洛弥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那人弯起的清秀眉眼带着几分妖冶和轻佻,声音却似淬了毒的冰刀,阴狠而冰寒。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空出的另一只手照着他的门面就是一拳,虽然辛反应很快,立刻反手去挡,但对方攻势不减,拳掌相接中,辛只觉得掌间一凉,似是有什么刺入了他的掌心,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根尖针在体内肆虐,最后又聚集为一根冰冷的毒箭,直刺进心脏,那种可怕的疼痛让他脑中一嗡,甚至出现了强烈的晕眩。

“你干什么!住手!”

眩晕只出现了短暂的一瞬,辛的视线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看到黑洛弥似乎还想上前再补一拳,却被厄西一把拽住胳膊,狠狠拖到一边去了。那人虽无法上前,嘴角却始终带着残忍的笑意,也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阴冷杀意。

——这个人,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胸口处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碎裂声响,就算不去看,辛也知道那是他自幼佩戴在身上的护身符碎了。刚才是它帮他挡下了致命一击,也不知黑洛弥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如果自己没有这个保命手段,今天恐怕还真是麻烦了。

“辛,你没事吧?”

厄西一边死死按着黑洛弥,一边看过来。

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才的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间,在外人看来,可能也就只是一次短暂的肢体冲突,辛也有自己的秘密,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就什么都没说。

厄西放下心,他回头看了黑洛弥一眼,然后用力拽着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

厄西拽着黑洛弥一直走到没人的街角,把他往前一甩,怒气冲冲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厄西瞪着他,“想打架的话冲着我来,迁怒别人有意思吗?!”

“呦,你心疼了?”黑洛弥唇边带着冷冷的笑,阴沉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辛吗?现在倒是站在他那边了?他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还是你们魔族都这个德行?”

第一次听到对方说话如此阴阳怪气,厄西强忍着怒气,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黑洛弥盘起手,慢条斯理道,“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那个魔族小公主又亲又抱的,若你那个魔族未婚夫知道了,是会大义灭亲呢,还是会气得直接来找你理论?”

厄西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你跟踪我?!”

“是你逼我的。”黑洛弥一脸的理所应当,声音轻蔑而挑衅,“你不肯告诉我真相,我只能盯着你,自己找出真相了。”

“黑洛弥!!”

厄西怒吼一声,他气得浑身颤抖,双目发红,猛地伸手一抓,黑洛弥顿时觉得呼吸一窒,似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手越缩越紧,留给他的空气也越来越少,随时都有窒息而死的可能。

但黑洛弥并没有挣扎,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厄西,虽然窒息的痛苦让他的表情都有些变形,可少年的嘴角仍维持着讽刺的笑意,艰难地吐字道。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就在视线都要开始模糊时,黑洛弥突然感觉脖子一轻,那股钳制他的力量瞬间消散,大股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胸腔,少年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去看对面的人——明明差点被掐死的人是自己,动手的那个人此时反而像死过一次的样子,脸色难看得可怕。

“要不是因为……”厄西恨恨地瞪着他,“因为……因为不得已,你以为我想理你?!杀你我都嫌脏了我的手!!”

黑洛弥蓦然睁大了眼睛。

“不得已?”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少年缓缓站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发青年,半晌,又轻声问了一次。

“不得已?”他说,“你是因为不得已,才会来找我的?你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被迫的,不情愿的,不得已的?是这样吗?”

厄西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对方的缄默让黑洛弥直接视为了默认,他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少年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遮住了眼底那些慢慢破碎消逝的光,“好,我懂了。”

他凉凉地笑了笑,显得很疲惫的样子,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厄西知道这次自己是真搞砸了。

他明明不想说那么伤人的话,也明明很想和对方结束冷战,但一生气就会口不择言的习惯,让他和黑洛弥本有可能回暖的关系,再度直降到了冰点。

这次连救世系统都很生气,一贯温柔的少女音直接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大妈腔,反复念叨着厄西应该立刻去道歉。

其实厄西倒也想,但真打算去的时候,才发现他都不知道黑洛弥住在哪里。好不容易打听到对方的宿舍地点了,但每次过去时都见不到人,反复几次后,厄西就知道那人大概是有意在躲着自己。

……简直糟到不能更糟了。

距离任务截止日已所剩无几,厄西想了很久,在最终期限的前一天,他终于叹了口气,无奈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枚小巧的通讯水晶球。

那枚通讯水晶球,是魔族入侵前的内部集会上,泽奇分发下来的,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直接连通到泽奇那边。

厄西用魔力点亮了通讯水晶球,不出片刻,水晶球内涌动起蓝色的波纹,随后一道淡蓝色的光芒射向空中,显露出泽奇的投影。

“厄老师,你找我有事?”投影中的人问。

“泽奇院长。”厄西开门见山道,“你之前说欠我一个人情,现在我要求兑现,可以吗?”

******

——你这样口无遮拦,迟早要吃大亏。

我已经有点忘了这话是谁对我说的。可能是我过世的母亲,也可能是已经与我水火不容的父亲。

对此我其实很不以为然。

我出身显赫,地位超然,实力更是傲视群雄,轻松碾压绝大多数人。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需要顾虑任何人的心情,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而且,我也从不觉得我因此栽过什么跟头。无非就是很多人受不了我的坏脾气,要么渐渐疏远我,要么背地里骂我又狂妄又自大又自私——当然,后者统统都被我料理过了,之后光是听到我的名字就会吓得不敢说话。

呵,一群渣滓。我不屑地想着。

或许也因为如此,我从没有朋友。

我承认我是自私的,在我的世界中,只有我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所以我没有替他人着想的习惯,也无法想象自己身边会出现一个让我能去顾虑对方感受和心情的人。

我想,那样的人应该永远也不会出现。

——至少,那时的我……是真的如此认为的。

——轮回还未开始前的记忆碎片(六)

第85章:晋升导师

接到泽奇院长的那条消息时,黑洛弥是很诧异的。

以应届新生最后一名的身份入学,再加上他也在刻意隐藏实力,所以很多人眼中,除了长相出众,而且和人气极高的厄老师关系比较好外,黑洛弥其实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所以黑洛弥拿不准泽奇突然让自己去一趟星塔是要做什么。对这位实力叵测的院长,他也是有点忌惮的,思忖良久,最终黑洛弥还是决定走一趟。

约见的地点是在院长室,黑洛弥在接待处通报完,接受完检查就直接上到了星塔顶层。等他推开院长室的门走进去时,发现里面居然已经有了不少人,但全都是老师——有几名大魔导师,有几名教过自己的课业老师,还有……厄西。

黑洛弥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本想直接走向泽奇,但对方微笑地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和那些老师一样坐到靠墙的那排椅子上。

黑洛弥心中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除了厄西仍站在泽奇面前,其他所有人都落座,大魔导师坐一排,剩下的人坐一排,而黑洛弥是这里唯一的学生。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现场,总觉得这像是泽奇要宣布什么事情的样子,而且……应该还和厄西有关。

“刚才已经和大家说明了来意,感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赶来,参加厄老师的导师晋升仪式。”泽奇温和地向众人点点头,“按理说,每位老师晋升导师时,都应召集全校师生,在礼堂中举办专门的晋升仪式,尤其厄老师还是我们学院建校以来晋升速度最快的一位老师,更应该举办隆重的仪式进行表彰。”他说着看了一眼厄西,“但应厄老师的要求,我们今天就只是简单地走个流程,在众位同仁的见证下,完成这项导师晋升仪式。”

导师晋升?

黑洛弥微微一愕。

他知道厄西之前赚教师点数赚得很凶,但短短几个月就积累到能晋升导师的程度,黑洛弥也很是意外。

而且他更意外地是,现在都还没开学,甚至学院的秩序也尚未完全恢复,厄西怎么就如此着急要晋升导师?眼下又不能上课,任务委托处也仍未开放,早一点或晚一点成为导师……还有什么差别吗?

因为简化了流程,一些冗繁的发言全都被省略了,泽奇先只是简单阐述了一下厄西入校以来的履历和事迹,众位大魔导师也做了简单的点评——当然,全都是捡着好话说。总之此刻在众人口中,什么恶魔老师全都不存在的,厄西俨然就是一位兢兢业业爱护学生诲人不倦的优秀好老师,拉来当观众的几名教师很捧场地连连鼓掌,黑洛弥看得眼皮直跳,不情愿地也拍了几下手,好在这个环节很快就结束了。

厄西递上自己的教师晶卡,泽奇手掌轻覆上去,一阵金光闪过,那张原本幽蓝表面的晶卡,完全变成了璀璨的金色,而厄西在收回晶卡的同时,晶卡上溢流出的金色光芒也扩散遍他的全身,待光芒散去,青年身上教师长袍的左臂,已由原来的三颗银色星星,变成了一颗金色的星星——这是初级导师的标志。

“厄老师,希望你能再接再厉,在学院导师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给我们带来更多惊喜。”

因为奈勒的事,现在泽奇对厄西是很满意的,他的勉励也情真意切。随后这位院长突然望向坐在一众教师中的黑洛弥。

“黑洛弥同学。”

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叫到,黑洛弥愣了一下,他站起身,不明所以地看着泽奇。

“导师有从优秀的学生中为自己招收门徒的权利,之前厄老师已经提出,希望在晋升导师后,收你为他的首席门徒,你愿意吗?”

除了厄西,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了黑洛弥。

厄老师在学生中的声望很高,现在晋升为导师后,肯定会有很多精英学生希望能成为他的门徒。虽然对这名叫黑洛弥的学生了解不多,但大家都知道他和厄老师关系不错,想必也因此才受到厄老师的青睐,直接就被指名为首席门徒吧。

这是一项殊荣,更是一个令众多学生眼红的机会,所以没有人会想到:那名少年不仅没有露出任何喜悦或欣然的表情,反而在蹙眉片刻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愿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厄西一直背对着这边,他看不到黑洛弥的表情,但听到他的话,一直微微握紧的拳下意识就无力地松开了。

果然……会是这样。

泽奇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据他所知,厄和这名学生应该关系非常不错,难道收对方为自己门徒的事,厄之前都没和这个学生说吗?还是因为……另有隐情?

泽奇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厄西,又看看黑洛弥。

“能知道一下你拒绝的理由吗?”泽奇问。

黑洛弥没回答,他直接走到泽奇面前,从衣袍里掏出一页纸,放到泽奇面前的桌子上。

厄西就站在桌边,他侧首一看,就看清了那张纸上无比清晰的几个大字,顿时眼瞳一缩。

“泽奇院长,这是我的退学申请。”黑洛弥看着泽奇,表情平静道,“我申请办理退学手续,越快越好。”

“黑洛弥!”

厄西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但那个人完全没有看他,目光只是望着泽奇。

年轻的院长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张申请书。

“我考虑一下。”

黑洛弥点点头,他行了个礼,转身直接离开了院长室。

厄西抿紧了嘴唇,他立刻看了泽奇一眼,后者眼神默许他可以离开,于是厄西也匆匆推门出去,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

黑洛弥走得不快,厄西出去后没跑多远就追上了他。

“黑洛弥,”厄西一个跨步挡在他面前,“你是在赌气,还是认真的?你真的要退学?”

因为被拦住了路,少年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厄西,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当然是认真的。”

“理由呢?”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少年语气平淡道,“其实想想也是,如果不是因为不得已,你怎么会连魔族都不回,跑来找我?如果不是因为不得已,你这种地位的人怎么会委屈自己来这儿当个普通的老师?而且明明之前还恨得想要掐死我,又怎么会突然要收我为首席门徒?我不想让老师你为难,也不想看老师你再那么‘不得已’,所以还是自觉一点,主动离老师远一些比较好。”

对方一口一个“老师”,从声音到表情都冷淡极了。厄西只觉得那人话里的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说不出的揪心。他默默听完了,良久才开口。

“所以,你是因为不想理我,才想要退学的?”厄西问。

黑洛弥低着头没说话,似是默认。

“如果是这样,那好。”厄西说,“把你的退学申请书要回来,你还留下;我去递交辞呈,我走。”

少年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宛如压抑着风暴的深沉夜海,阴沉沉地瞪着他。

“我不是在和你置气,而是说真的。”厄西叹了口气,“我问你,你离开学院后,打算去哪里?”

黑洛弥微微一怔。

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自幼无父无母,一直颠沛流离,甚至连所谓的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仔细算来,他也就在边缘黑山待得年头还久一些,可那里也是带给他噩梦的地方,而且他也早已把那里毁尽,更是从未想过要再回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离开这里,能去的地方很多,也会过得很好。”厄西说,“而你呢?你的魔法天赋不差,资质也很好,你的人生在这里才刚刚起步,如果现在离开,损失也未免太大了点。”

黑洛弥眼睫微垂,半晌,冷笑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洗脑我,带我来这里,其实是为我好了?”

少年的声音满含讽刺,厄西皱了皱眉,知道这个问题若不说清楚,对方恐怕会永远耿耿于怀。

“没错,是为你好。”厄西问心无愧道,“我的确抹去过你的记忆,也对你隐瞒了一些事,但你自己想想,这一路走来,我对你怎么样?我有任何要对你不利的意思吗?”

黑洛弥没说话。

厄西对他怎么样,他心里当然是有数的。况且厄西的性格,他也是了解的,这个人不太像是能把阴谋藏得滴水不漏的人,而且黑洛弥自己也见多了虚伪阴险的嘴脸,对方到底是真心待自己,还是虚与委蛇另有图谋,他凭直觉都能感觉得出来。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

“我要知道原因。”黑洛弥眉间的戾气微微散去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倔强无比,定定地盯着厄西,“我要知道你来找我的原因。”

“知道结果还不够吗?一个原因有那么重要?”

“你到底说不说?”少年毫不客气道。

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口气,差点又把厄西的坏脾气给激了出来。还是系统拼命在他耳边提醒,又是安慰又是鼓劲的,才让厄西勉强恢复了平常心态。

……看来,这道坎是绕不过去了。

厄西垂着眼,犹豫了好久,虽然非常勉强,到底还是说了。

“其实……咱俩以前是认识的。”

黑洛弥表情一动,眉头舒展。

——这个人……终于说了。

看来,吓一吓逼一逼果然还是有效果,否则还不知道这人要硬瞒到什么时候呢。

心底已有了几分笑意,但表面黑洛弥仍然一脸严肃,甚至还目露质疑。

“以前?哪个以前?我现在可完全恢复记忆了,但我确信自己以前可从没见过你。”

厄西脸上始终带着无奈,对方问一句,他就得纠结一阵,很勉强才迸出下一句。

“……你当然不会记得了,因为咱俩是上辈子认识的。”

如果不是因为对方的眼神和表情的确没有扯谎的迹象,黑洛弥差点都以为对方是在故意耍自己玩了。

上辈子认识的?

人族圣殿中的那些神棍们,的确一直宣扬着什么行善者来世可得好报作恶者来世必遭恶谴的言论,但这种前世今生的调调,黑洛弥向来是不信的。他消化了好久,仍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所谓的上辈子……是指前世吗?”

“可以这么说吧。”

“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嗯,有的。”

“那为什么我都不记得前世的事了,你却还能记得?”

“我哪知道。”厄西没好气地瞪了少年一眼,“可能是你比较没良心吧,死过一次后就把过去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呗。”

少年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接着变得异常复杂,似乎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我原来是这么没良心的人么……”他小声嘀咕着。

“你要的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见对方脸上已没了之前的怒色,厄西想着这件事应该算圆满解决了,不由得感到几分轻松,“现在可以了吧?”

“我还有问题。”黑洛弥立刻说,“那时咱俩关系怎么样?”

厄西表情顿时有点古怪,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像除了第100次轮回,其他轮回中,两人之间的关系要么差得要死,要么彼此视为陌生人……哦不,其实第100轮回的最后,两人关系也不怎么样了,就算对方可能是对自己抱有过超友谊的感情,可后来自己做出了那种事……想必那人也已因爱生恨,彻底将他恨之入骨了吧。

“你觉得呢?”最后厄西选择了似是而非的说法,“否则我干嘛要来找你?”

少年眨了眨眼,虽然他竭力掩饰,但厄西还是看出那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就像是个得到了期待的糖果而心满意足的孩子。

“看来是关系很好了。”少年自言自语道。

就在厄西认为这次应该差不多可以结束谈话时,对方又冷不丁问道。

“那时咱俩关系到底好到什么程度?”

厄西:“……”

厄西:“……比现在好。”

“比现在好到底是好多少?”少年明显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完全不给厄西糊弄过去的机会,“是好一点?好很多?还是好非常多?总该有个标准吧?”

……这家伙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你管那时怎样呢,反正过去都已经过去了。”厄西不耐烦道,“你应该专注现在。现在!”

“我不。”少年挑挑眉,直接摆出了“不听不听我不听”的无赖态度,眼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人,“而且你也说过的,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我却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对我……哦不,对你不公平吗?我也不想当没良心的人啊,所以多问一点,了解得多一点,也是对你负责嘛。”

靠,这小子的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我适应良好,用不着你对我负责。”厄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而且过去发生的事那么多,要讲得讲个三天三夜,我可没功夫奉陪。”

“咱俩的事才只能说三天三夜吗?”少年怔了怔,随即一脸失望,“那咱俩关系其实很一般啊……我以为至少要讲三年呢。”

厄西:“……”

厄西突然深深地觉得,自己向黑洛弥坦白了曾经认识他的事,或许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

******

那家伙已经一上午没说话了。

自从我把轮回的事情告诉黑洛弥后,他就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一副信息量过大难以消化的样子。普通人听说轮回的事,可能第一反应都是不会相信,但这家伙居然毫不怀疑地全部相信了,还在努力思考和理解着这件事,对此,我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毕竟已经一百世了,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负担着这个特殊的“秘密”,如今终于能够与人分享,就像负重前行的漫长旅程中,终于出现了可以携手而行的同伴,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虽然我做梦都没想到,第一个能倾听我的秘密的人,会是我曾经恨之入骨的黑洛弥就是了。

但我并没有告诉黑洛弥,导致我困在轮回中不断循环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没有告诉他,他曾杀了我九十九次;我也没有告知他“二十年”这个时间期限。我现在对黑洛弥也算比较了解了,这些讯息肯定会对他造成不小的冲击,如果不是不得已,我其实并不想全盘托出。

可黑洛弥真的太敏锐了。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我含糊其辞的叙述中捕捉到有用的碎片的,在经历完一上午的沉思后,他下午来找我,第一句话就是——

“导致你不断轮回的原因……是不是和我有关?”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九)

第86章:首席门徒

厄西现在很后悔。

非常非常的后悔。

从星塔返回宿舍的路上,黑洛弥一直在追问过去的事,一路上问了无数个问题,厄西听得头都大了。

“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啊。”厄西板起脸警告道,“过去的事你问那么详细干什么?有用吗?你再问个不停,我就直接回魔族去!”

“那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黑洛弥伸出一个指头,坚持道,“就一个。”

厄西无奈:“你说。”

“咱俩以前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之前少年已经问过了,厄西正想吐槽他是不是故意找茬,却听那人又继续道。

“……真的仅仅是朋友?”

厄西的心猛地一跳,不知是不是多心,他总觉得对方话中有话。

“不然呢?”他不动声色道。

“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黑洛弥一本正经道,“听说过前世的恋人要在后世再续前缘的,还真没怎么听说过前世的朋友会跑到后世来再续友情的。”

厄西脚步一顿。

若没有在幻境中看到第100次轮回的那一幕,他可能还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可现在……他真的没法不去多想。

“怎么,”厄西直接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的人,似笑非笑道,“你觉得咱俩以前可能是恋人?”

黑洛弥倒是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恋人”两个字自那张淡粉色的嘴唇里迸出来,听在耳中分外美妙,甚至连心跳都被这悦耳的词汇所撩动,微微絮乱起来。

可下一秒,这片刻的恍惚和期待就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碾碎了。

“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不是。”那人板起脸,面无表情道,“过去不是,现在和以后更不可能是。这不是什么人族恋爱小说,你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转头就飞回魔族,再也不来见你?”

黑洛弥心中一颤,他抬眼望去,正对上对方严肃的目光。那双黑中偏棕的漂亮眼睛,此刻仿佛淬了寒冰,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还暗含警告,冷冷地盯着他。

——这个人……是认真的。

心中顿时遍布寒霜。

有那么一瞬,黑洛弥真的很想反问:过去不是也就罢了,为什么连现在和以后都要一并否定?甚至他还什么都没说,就先摆出了如此鲜明的拒绝姿态。

……你就那么抗拒我,坚决不肯接受我吗?

但敏感的直觉同时也在告诉黑洛弥:如果他真的这么问了,把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这个人可能真的就会如他自己所说,一去不复返。

心念电转只发生在一瞬间,从厄西的角度去看,少年似乎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就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只是问问而已,你突然说得这么严肃,吓我一跳。”

是吗?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厄西狐疑地又多看了少年几眼,但那人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目光也是一派平静,完全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呃,看来自己还真是误会了。厄西有点汗颜。

毕竟也只是第100次轮回中发生的事情罢了,眼前的这个明显是没什么问题的。厄西想。

既然如此……那之后他也不用刻意疏远对方,万一两人再来一次冷战,他也吃不消啊。

******

等走回厄西的宿舍楼下,两人基本算是完全和好了。

厄西顺势又提出希望收黑洛弥为自己门徒的事,本以为这次对方肯定会答应,没想到那人还是一口回绝。

“我不想。”黑洛弥说,“知道了咱俩以前的关系,现在你是我的任课老师,这都感觉挺怪的了;你还要收我当门徒,以后不就完全是不平等的师徒关系了吗?岂不是更奇怪。”

厄西听得眼皮直跳:师徒关系怎么了?怎么就叫不平等了?难道还担心我仗着这层关系,以大压小欺负你啊??

“我晋升为导师后,下个学期就不会再对低年级生授课了。”厄西耐着性子开始瞎扯道,“而且导师配有独立居所,我肯定不会再和你们挤学生宿舍的,如果你不当我的门徒,之后可能一整个学期咱俩都见不到一面。”

“我可以去找你。”

“我会很忙,忙得没空见你。”

“那也没关系。”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得意味深长,“反正我总有办法,能见到你。”

……这话简直没法聊了。

“见了又怎么样。”厄西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我还得忙着教导自己的门徒呢,谁有空理你。”

少年噙在嘴边的笑意有了一瞬的僵硬:“你还要收别人当门徒?”

看到对方的反应,厄西心中一动,表面仍若无其事道:“为什么不收?而且就算我不开口,没准也有一堆人哭着喊着要来当我门徒呢。”

黑洛弥的表情明显不自然起来。

“别的不说,首席门徒我肯定是要收的,既然你不肯当,我只能找别人了。”厄西忍着笑意,继续一本正经道,“……啊,我觉得辛就不错,天赋资质都很好,只要被我手把手教导个半年,吊打高年级生绝对不成问题。”

果然,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黑发少年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他阴着脸道,“我一点不会比他差。”

厄西心底暗笑:他知道黑洛弥和辛不对付,这么一激将果然有奇效,年少气盛的竞争心……可真是个好东西。

“黑洛弥同学。”厄西肃正了表情,一只手突然搭上少年的肩,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一次,你愿意成为我的首席门徒吗?”厄西说。

“在你进修魔法的求学之路上,乃至更远的未来,你愿意让我成为你唯一的导师,指引你,鞭策你,训导你,接受我此生所学的传承,扫平成长道路上的迷茫和阻碍;但相应的,你也需要尊敬我,爱戴我,顺从我,永不忘记导师的教诲和恩情……你愿意吗?”

清风拂过,轻轻撩起那人额前的垂发,柔软的银色发丝下,那双棕黑色的眼眸宛如剔透清澈的水晶,静静倒映出少年的身影。那人的目光如此真诚而真挚,仿佛是在颂读着一生一次的誓言,黑洛弥怔怔地看着,原本因遭到拒绝而变得冰寒的心,又一次传来温暖的悸动。

虽然他还不能真正走进这个人的心,但若用另一种形式,加深彼此之间的羁绊,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

黑洛弥轻轻眨了眨眼睛,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少年的脸,宛如在他身上披下一层明亮的金纱,那双一向黑沉沉的眼眸,似也被日光点亮,就像拂去了尘埃的宝石,终于绽放出原本就该拥有的璀璨光华。

“……我愿意。”他微笑道。

******

主线任务的最后一道关卡也被攻克,厄西彻底放松了心情。

如果可以,其实他今天就想去进行导师门徒登记,但上午临时请求泽奇完成导师晋升仪式,已经占用了这位院长不少时间,眼下泽奇正在处理堆积的其他公务,而且明天才是任务的最终截止日,厄西还是等得起的。于是他先用通讯水晶球和泽奇进行了明日门徒登记的预约,然后又和黑洛弥交代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两人约定好之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学院的重建工作已经临近收尾,但需要出力的地方仍不少,厄西忙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才返回宿舍。

顶着夕阳的余晖,他刚走到楼下,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辛?”

自从那天在城里偶遇,之后厄西在学院就一直没见过辛。虽然救世系统一直在提醒厄西需要提防这个顶替了黑洛弥的“伪主角”,但厄西实在感觉不到辛有什么威胁,而且他过去看不顺眼辛,也是迁怒的成分更多一些,现在想想,对方会顶替掉黑洛弥,也是因为被病毒影响而发生混乱的世界系统的错,和“辛”这个个体……关系可能还真不大。

“找我有什么事吗?”厄西走近问。

“厄,”虽然少年依旧表情冷漠的样子,声音倒是很真诚,“听说你已经完成了导师晋升,恭喜你。”

厄西微微一愣,淡淡笑了笑,暗含深意道:“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我是从爱莲娜老师那边听说的,我这几天在给她当助手。”

厄西恍悟。

爱莲娜上午参加了厄西的导师晋升仪式,之后和辛提及了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你来找我就为说这个吗?”厄西问。

辛摇摇头,他突然上前一步,抬头看着厄西,眼神十分认真。

“厄,我请求能成为你的门徒。”

什么?

厄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对方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厄西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但……辛怎么会想到来找他?

在以往的轮回中,黑洛弥真正的导师其实是院长泽奇,不过那是黑洛弥晋升为中年级生院后的事了。这次因为系统任务所迫,黑洛弥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厄西只能自己亲自来当他的导师;而辛现在是“主角”,按理说应该会走黑洛弥曾走过的轨迹,在升入中年级生院后被泽奇相中,成为对方的首席门徒才是。

“我不适合你,”厄西直截了当道,“你以后会遇到更适合的人来担任你的导师。”

辛不为所动,表情始终坚定:“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导师。”

厄西皱了皱眉:“我的首席门徒已经有人选了。”

辛毫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了一样:“是黑洛弥对吧?没关系,我并不要求成为你的首席门徒,只要成为普通门徒就可以了。”

首席门徒和普通门徒差别很大,前者基本就是导师指定的唯一继任者,和导师的关系也更为特殊和密切,有些导师可能会用毕生的时间来寻找和考验适合当自己首席门徒的人;而后者只是普通的求学者,虽然同样要对导师忠诚和尊重,但导师未必会倾囊相授,待遇和地位上和首席门徒简直天差地别。

堂堂“主角”居然只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普通门徒,连厄西都有种……十分暴殄天物的感觉。

“为什么非我不可?”厄西皱眉道,“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我想。”辛继续坚持道,目光也越发坚定,“厄,我真的很诚心,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可以吗?”

******

黑洛弥毕业了。

我还没有。

这家伙真的是个变态,还是个超级赚分狂魔,这一路连番跳级,用了五年半的时间就累积了足够毕业的学分,轻轻松松就从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毕业了。

而毕业后,他拒绝了人族皇室的征召,留在了学院里,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教师。很多人为黑洛弥的选择大跌眼镜,因为他此时在人族已颇有名气,虽然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是人族排名第一的王牌魔法学院,但对黑洛弥来说,远有更多地方配得上他的名气和实力。

我对黑洛弥的选择倒没怎么惊讶——以往轮回中,他也是会留在学院里两年的,不过我对他留校的原因的确很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想留就留了。”他如是说,“顺便还能敦促敦促你和塞希尔……不过你俩到底想拖到什么时候毕业?”

你以为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变态,飞快就攒够学分毕业了啊??

“我和厄也算不慢了……”塞希尔委屈地反驳,说出了我的心声,“是老大你太快了。”

“你俩再这么不紧不慢,没准我都能晋升到导师了。”黑洛弥笑了笑,“到时候收你俩当我门徒怎么样?有导师辅助的话,赚分途径也更多一些,肯定能加快毕业时间。”

“好啊好啊!”塞希尔这个没出息地立刻捧场应和。

“厄你呢?”黑洛弥居然还来问我。

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现在他是老师,我光是上课时叫他“黑洛弥老师”都觉得别扭得不得了,还想让本王认他当导师?

“瞧不上普通门徒吗?唔,那让厄你当我的首席门徒好了,怎么样?”

“你小瞧人是吧?”我瞪他,“我不用导师也能正常毕业!”

“这样啊……那我祝你不要正常毕业好了,到时候记得来找我,哈哈。”

“喂!!!你别咒我!!!”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三十)

第87章:交付任务

第二天早上,黑洛弥如约前往星塔。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些,也没有着急去院长室,而是站在星塔门外耐心等待。

日光微移,没过多久,黑洛弥听到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现在是大早上,这个时间来星塔的人极少,但听脚步声似乎也并不是厄西,黑洛弥疑惑地转头一看,表情顿时一冷。

那个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但表情未变,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不紧不慢一直走到了星塔门口。

——是辛。

这是两人自那天在饭馆的冲突后,第一次在学院里碰面。那天黑洛弥妒火中烧,对辛是动的真格下了狠手,没想到仍未能杀死他,心中甚是遗憾。

不过今天黑洛弥心情很好,虽然看到这张烦人的脸很是扫兴,却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不去理会对方。

只是没想到,辛走到星塔门口后,并未走进去,而是和黑洛弥一样,也站到了一旁。

黑洛弥心中疑惑,警惕地看着金发少年。

“你怎么不进去?”

辛从黑色学生长袍里掏出一本口袋书,倚在门口直接看了起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人。”

这一幕简直就像是当初新生入学时的翻版,一个答案条件反射地就浮现在了脑中,但黑洛弥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等谁?”他皱眉道。

辛一脸淡定,翻了一页书:“你在等谁,我就在等谁。”

黑洛弥一怔。

“你找他干什么?”

“你找他要干什么,我就找他干什么。”

黑洛弥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而此时不远处已出现了银发青年的身影。

“呦,你俩来得真早。”厄西转瞬就到了门口,向两人打招呼道。他都已经算是提前出门了,没想到这两人比自己还早。

辛收起书,冲厄西礼貌地点点头;黑洛弥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怎么回事?”

“呃……”厄西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的,但黑洛弥的目光盯得他发毛,莫名就有点心虚,“辛也会成为我的门徒,昨天临时决定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其实厄西一开始并不打算收下辛,但对方态度异常坚决,厄西就随口问了一下救世系统,没想到系统倒是很赞成他收下辛——厄西的任务是把黑洛弥推回到正常的剧情线上,相应的,就需要让辛从原本的主角成长轨迹里偏离出来,如果辛的导师不是泽奇而是改换成其他人,无疑是会满足这个条件的——甚至这样做的话,在系统进行下一阶段的任务评测时,发布的任务难度没准也会降低不少。

于是厄西再三确认,得到辛的肯定答复后,厄西就默认收下他了。正好今天也要和黑洛弥来登记,厄西就告知了辛时间地点,直接让他也一起来。

“……当然,首席门徒还是你。”见黑洛弥似乎不是太高兴,厄西连忙又补充道。

少年的脸色完全没有因此好转,他看看辛,又看看厄西。

“为什么会突然想收他?”

明明昨天完全没有提及的,怎么一夜之间就又冒出来了一个新门徒?而且别人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偏偏就是这家伙??

“是我主动找的厄老师。”辛出声道,“厄老师其实一开始并不太愿意,是我硬要他收下我的。”

“……”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瞪着辛,辛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场的气氛一时间有种诡异的凝滞和紧张感。

厄西也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他想解释,但发现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干脆强行转移话题。

“既然都到齐了……咱们现在上去吧。”

******

一路上,气氛依旧压抑而紧绷,黑洛弥和辛谁都不说话,厄西几次试图缓和一下,都没能打破这诡异的沉默,最后只得作罢。

在接待处通报完毕后,三人畅通无阻地上到了星塔顶层。

门徒登记的房间并不是在院长室,厄西让两人在登记处的门外等着他,他先去院长室找泽奇。

银发青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黑洛弥和辛站在登记处的门外,沉默的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瞬间就攀至了临界点。

“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黑洛弥最先出声了,他没有去看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底,有危险的血光在闪烁不定,蠢蠢欲动。

辛转头看了黑洛弥一眼,并未掩饰碧绿眼眸中的冷然与不喜。

从他当初第一次见到黑洛弥时,他就对这个人非常没有好感。尤其现在回想起了一切后,虽然知道有些事也并不是黑洛弥自己能决定的,但他对这个人的厌恶仍是有增无减。

“厄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辛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的视野狭隘逼仄,不代表别人也要和你一样。厄想收谁当门徒,又或者是收几个,都是他的自由,和你有什么关系?”

“真是可笑,罔顾别人意愿,强行让对方收下自己的人,现在倒振振有词说起什么自由了?”

辛的声音越发冷漠:“你以为他收下你,就是完全出于自愿吗?”

“挑拨离间是吧?”黑洛弥轻蔑地笑了笑,“这招对我没用。我和他的关系,可不是你三言两句就能挑拨得了的。”

若说过去因为他对厄西接近自己的目的存疑,所以偶尔也会有所疑虑和动摇,但自从对方坦诚了过去的事,黑洛弥已经没什么顾虑的了——他和厄西的羁绊,从前世一直延续到现在,就算他也感觉出对方还是有所隐瞒的地方,但这并不会影响两人羁绊深厚的事实,更不会影响他对厄西的态度。

黑发少年言语中的自信和笃定,让辛眉头微微一蹙。

明明前几天还在冷战,甚至听爱莲娜老师说对方昨天还提出了退学申请,没想到今天两人的关系就峰回路转,甚至这个人对厄的信任感还更胜从前,到底怎么办到的?

辛沉思着。

莫非……是厄和这个人说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黑洛弥许久,虽然知道自己不应多嘴,但鬼使神差地,辛还是开口道。

“给你一个忠告。”

“如果你是为厄着想,就离他远点。”

“你所做的一切,除了给厄增加困扰外,根本毫无用处。”

“因为你俩是不可能的,以前不可能,现在和以后……更没有可能。”

金发少年的话让黑洛弥有一瞬的怔忡,因为对方的话,竟意外地和昨天那人拒绝自己的话重合了。

——我们不是恋人。过去不是,现在和以后……更不可能是。

是巧合吗?这个人是为了激怒他,还是……厄和他说了什么?

心中狐疑,但黑洛弥表面不显,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我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指点点。呵,说我没有可能,难道你以为你就有可能吗?”

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听我的忠告,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此时厄西和泽奇已出现在走廊尽头,两名少年冷冷对视一眼,双双偏开了头,不再说话。

******

和导师晋升一样,首席门徒的收徒也是一件大事,按理说需要举办一个正规的仪式,但厄西时间紧迫,就没有再找人来旁观,只让泽奇来主持仪式和进行见证。

登记室中,泽奇站在房间前面的小高台上。虽然这个房间十分宽敞,像是一个小礼堂,但里面空空荡荡,连窗户也没有,只有前面的小高台上立着一面纯黑色的水晶碑,约有一扇门那么大小,需微微仰视才能看到顶端。

泽奇将手轻轻抚上那面水晶碑,纯黑的碑面上,宛如一枚石子落入湖中,立刻泛起了圈圈涟漪。随着涟漪的扩散,房间四壁上镶嵌的照明魔晶渐渐黯淡了光芒,而水晶碑却幽幽散发出明亮的光芒,直至成为昏暗的室内唯一的光源。

在泽奇的示意下,厄西上前一步,将右手覆上水晶碑。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一阵阵银白的波光拂过整面水晶碑,仿佛是夜幕中亮起了一颗星,“厄”的名字在银光中渐渐浮现,直至定格在碑面中央。

泽奇温和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厄导师,你已经确定,要让学生黑洛弥成为您的首席门徒,从此承担起引导他、教诲他的责任与义务吗?”

厄西点点头:“我确定。”

泽奇又把目光投向站在另一边的黑发少年。

“黑洛弥同学,你已经确定,要认厄老师为你唯一的导师,用毕生的努力与忠诚,接受他的教诲与传承,承载他的希翼与期望吗?”

黑洛弥点点头:“我确定。”

泽奇颔首,黑洛弥在对方的引导下,也将手按上水晶碑。

银色的波光再次荡漾开来,很快,黑洛弥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水晶碑中,而且就在“厄”的名字之后,清晰加粗的文字在黑色的底面上,散发出星光般的璀璨银辉。与此同时,厄西和黑洛弥的手背同时亮起一道星芒,一枚象征缔结契约的五芒星在两人手背上浮现,但很快又隐藏消逝,只在掌心内留下一丝余温。

“辛同学,”泽奇又看向金发少年,“你确定要认厄老师为导师,成为他的门徒吗?”

其实自辛入学起,泽奇就一直很关注这名学生,他本来很看好他,甚至也动过要收他为门徒的心思,但还未来得及更深入的考察,对方就已选定好了想要追随的导师。虽然有点遗憾,但泽奇也会尊重对方的意愿。

“我确定。”辛点点头。

他把手按上水晶碑,名字很快也出现在了碑面上。但无论大小还是亮度,“辛”的名字都远逊于“黑洛弥”,甚至都未能与“厄”比肩,而是缀在靠下的位置,与那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首席门徒和普通门徒的差别,在登记时便已彰显无遗。

登记仪式完毕,泽奇抽离了魔力,水晶碑渐渐暗淡下去,房间四壁的照明魔晶重新亮起。

“泽奇院长。”厄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上前一步。

“我现在想要行使导师权利,让我的学生黑洛弥直接晋升为中年级生。”

泽奇不由一愣,连辛也有点诧异地看了厄西一眼。

一般导师提拔学生跳级的权利都会用在从中年级生晋升到高年级生的阶段,很少有低年级生到中年级生就会用的,毕竟这个宝贵的机会有且只能用一次。

“你确定?”泽奇皱了皱眉

厄西肯定地点点头:“嗯。”

泽奇又去看黑洛弥,少年也缓缓点了点头——昨天厄西和黑洛弥说过这件事,其实黑洛弥也觉得这种跳级根本没必要,但对方执意如此,而且两人刚和好,他并不想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再起争执,就默认了。

“好吧。”泽奇伸出手,“黑洛弥同学,把你的晶卡给我。”

少年递上他淡蓝色的晶卡,泽奇双手覆上晶卡,片刻后,一道璀璨金光自泽奇掌间流溢而过,当他摊开手时,那枚蓝色卡片已变成了中年级生通用的碧绿色晶卡。

几乎是在同时,厄西脑内久违地又一次响起了救世系统欢欣鼓舞的声音。

【黑洛弥大人晋升中年级生院成功!恭喜秩序者大人,您已完成“主线任务之二:万众瞩目的少年天才”,任务奖励为——商城积分8888分,同时开启商城功能,欢迎登陆任务页面进行领取!下一阶段的主线任务,在系统进行复盘核算之后,再另行通知,尽请期待!】

……我可一点都不期待。

厄西心里吐槽着,但救世系统的热情和喜悦还是感染到了他,不由得嘴角也扬起一道弧度。

——要是能一直这样顺利下去就好了啊。

厄西的目光下意识望向黑洛弥,少年也正好向他看来,比起初见时的阴沉,现在少年那双含笑的黑眸,明显璀璨和明亮了许多。

——这个人,已经越来越接近他所认识的那个黑洛弥了。

虽然起初自己的确分外不情愿,但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个“秩序者”的角色,并开始由衷地期望看到那人的蜕变,看到那人一点点重拾昔日荣光,直至再度取回他本应拥有的荣耀。

现在想来,第100次轮回时,那人也为他付出了很多,或许……也该是自己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就像他曾无数次憎恨、愤怨、诅咒这个给自己带来无尽苦难的世界,却在救世系统出现时,并未萌生要就此放弃、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毁灭消亡的念头,其中的原因他从未细想,但若真要论起来,大概是因为——

——这是有你存在的世界。

就像当年你拼尽全力也想保住我的性命一样,这一次……我也同样会保住你的世界。

——我一定会做到的。

——一定会的。

第88章:五年后

时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五年过去了。

******

人族边境。迷雾森林。

茂密的丛林深处,遍布着遮天蔽日的魔植,巨大葱茏的枝叶挡住了清晨的阳光,林中到处弥漫着阴冷潮湿的灰雾。四下一片寂静,偶有冷风吹过,林叶摇动的沙沙声反而增添了丛林的静谧,平日在林中随意活动的魔兽此时也全不见踪影,仿佛都暗暗地蛰伏起来,安分得异常诡异。

突然。

一声愤怒的嘶吼撼动了整个丛林!

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突如其来的狂风让无数林木都疯狂摇动起来,几乎是同时,数道黑影从林中疾射而出。在他们身后,伴随着更高亢而恼怒的吼叫,一头如山峦般巨大的魔兽拨开层层林木的阻碍,追赶着那些黑影从丛林深处奔来。

虽然这头魔兽体型庞大,行动却并不迟缓,它每迈出一步,地面就抖动一下,那双阴冷而恐怖的血瞳一直锁定着逃窜的黑影们,不消片刻就已拉近了不少距离。

“加快速度!”

没想到这个大家伙速度如此之快,立刻有人低喝一声,众人全力奔行,很快就逃至一块宽敞的空地。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追赶而来的魔兽也已踏上空地,但它刚行进到空地中央,脚下突然亮起魔法阵的耀眼光芒,隐藏在空地六个方位的魔法阵共同链接成一道巨大的束缚光阵,将闯进来的魔兽牢牢钉在原地。

“吼——!”

意识到自己中了陷阱,魔兽铜铃般大小的血瞳更为森冷怨毒,它愤怒地嚎叫着,随着拼命地挣扎,魔兽坚硬漆黑的鳞片上,隐隐反射出幽紫色的光芒。那些幽紫光芒和束缚光阵的白色魔法光芒融合到一起,很快,魔法阵的白芒渐渐暗淡下去,原本双脚完全动弹不得的魔兽,竟渐渐迈开脚步,开始猛烈地冲撞起束缚光阵的结界。

“不好!这是觉醒过的魔兽!能削弱魔法阵的魔力!”

潜伏在林中控制着魔法阵的众人,顿时觉得魔法阵的力量摇摇欲坠,甚至还有反噬的倾向。随着魔兽的挣扎,众人的脸色越发煞白,就算再拼命地催动魔力,束缚光阵的光芒还是越来越黯淡下去。

突然,一道艳丽的红芒从林中一个角落疾射而出,直逼魔兽的血色眼瞳。但吃过一次亏的魔兽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扬起布满抗魔鳞片的尾巴朝那道红光拍去。

两相对撞,红光立刻破碎开来,像是真的被拍散了一样。但碎裂的红光并未消散,反而洋洋洒洒地铺排开来,化为妖娆绮丽的血蝶,在空中盘旋一周,轻盈而灵活地再度扑向魔兽。

如此多的血蝶,完全防不胜防,纵然魔兽竭力躲避,还是有一两只轻灵的血蝶翩翩然落到了魔兽身上。它们收拢起艳丽的蝶翼,顺着鳞片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魔兽体内。

只是瞬息间,魔兽身体剧烈一震,发出了遭受重创的凄厉哀嚎。控制魔法阵的众人顿觉压力一轻,有人已激动地叫起来。

“是黑洛弥学长出手了!”

魔兽脚步踉跄,鳞片散发出的幽紫光芒急剧暗淡下去,此时更多血蝶翩然停落到它身上,纷纷扬扬,落英缤纷,似下了一场血色的落雪。虽然外部看不出任何损伤,但从魔兽连翻凄厉的嘶吼和越来越虚弱的挣扎来看,仅是这短暂的交锋,它已身负重伤,徘徊在了垂死的边缘。

“学长的黑魔法好厉害。”不少人由衷地感慨着,语气里满是钦佩和叹服。

“应该能和哈斯兰导师有的一拼了……”

“是啊是啊……”

在碾压级的实力差距面前,原本猖狂嚣张的巨大魔兽摇晃着身体,最后不甘地发出一声长啸,就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庞大的身躯瞬间压倒了一大片丛林。

待烟尘散尽,周围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欢欣鼓舞的呐喊。

“耶!!搞定了!!”

“总算把这家伙给弄死了!!”

“委托任务完成了!!!”

潜伏在林中的年轻学生们纷纷从藏身处走出来,同时目光激动地投向他们这只小队的领袖人物——那人轻轻抖落身上的草叶,正从林木的阴影下缓步走来。

每位见到那名青年的人,首先都会被那副俊美得无可挑剔的容貌所吸引。他的肤色白皙而健康,五官俊朗而英气,一身黑色的紧身猎魔者装束,勾勒出修长而完美的矫健身形。

清风拂过,吹动着那人低垂的黑色额发,露出一双漆黑深邃宛如幽渊的纯黑瞳眸。青年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感到一种捉摸不定的疏离感和神秘感,所以尽管众人目露仰慕,却也不敢随意亲近。

这边的战斗结束,大家已放松了心情,不料远处突然又传来一声嘹亮的嘶鸣,一道狭长的黑影在林中急速地奔驰而来,转瞬已快要闯进这片空地。

“啊!”不少人惊叫起来,慌乱地重新掏出魔杖严阵以待。

黑发青年也眉头微蹙,他刚要上前一步,就听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呼啸而至,哪怕林中光线昏暗,不少人仍被那道骤然袭来的耀眼白光刺痛了双目。

“天啊,那是……辛学长的冰弩箭吧?”

“他们的任务小队也来这边了?”

散逸着强烈寒气的白光瞬间贯穿了正在疯狂奔袭的魔兽,它重重地扑倒在地,挣扎着蹬了两下腿后,就再也不动了。寒冰沿着魔兽中箭的位置开始扩散,很快就将它完全冰封在了厚厚的冰层中,周边的林木受寒气影响,也全都凝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在夏日里葱茏的绿色丛林中形成了一方奇景。

方才魔兽慌不择路的奔袭已夷平了大片丛林,所以众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这条丛林之路的尽头,一个人刚刚收回拉弓的手势。

魔力凝聚出的魔法弓弩正化为无数飞舞流光,从那人手中缓缓消散。他沐浴在璀璨流光中,俊美的容颜完美得宛如天神,金色的短发堪比日光的明耀,碧绿的眼眸宛如琉璃般剔透,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骑装更衬得他英姿飒爽,宛如从传奇小说里走出来的王子殿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说黑发青年是散发着神秘魅力的黑曜石,于疏离神秘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吸引力,那么金发青年就是冰山上孤傲的雪莲,从眼神到气质,都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和冰冷,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很快,一些年轻的学生也陆陆续续从林中走出,聚拢到金发青年身边。他们很快也发现了空地上的学生,两路人马一个照面,发现对方竟是自己的校友,顿时都热络地打起招呼来,有些平日关系十分不错的,甚至都跑去对方的队伍里嘻嘻哈哈攀谈起来。但两支队伍为首的人,视线却只交锋了一瞬,就都冷淡地偏开头去,仿佛根本没看到对方一样。

两名俊美青年一直都是众人瞩目的中心,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辛学长和黑洛弥学长关系不太好,看来是真的啊。”

“不会吧?上次我在学院餐厅还看到他俩坐在一起用餐呢。”

“那是因为他们的导师当时也在场吧?”

“诶?这么说来好像是哦。不过他俩都是同一个导师的门徒,关系居然会这么恶劣……”

“毕竟门徒之间也有竞争的嘛,虽然辛学长只是普通门徒,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比首席门徒差。”

“喂,不要说得黑洛弥学长很弱啊,他其实也超厉害的好吗!……”

对众人的小声议论恍若未闻,黑发青年将手中暗紫色的魔杖细心收好,转身对身边的队友们微微一笑。

“猎物现在已经解决了,后续的处理工作,交给你们可以吗?”

虽然青年弯起眼睛微笑的时候,周身仍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但并不妨碍众人纷纷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争相应声道。

“好的好的,黑洛弥学长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放心吧,交给我们没问题的!”

“嗯。”黑发青年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柔和醇厚的嗓音宛如带着魔力,让人忍不住就深深沉迷。

“……那就多谢各位了。”

******

今天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也是一派祥和。

虽然五年前魔族入侵的动乱,仍是不少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在全校师生的共同努力下,重建后的学院已焕然一新,甚至还胜于当年的旧景,显得更欣欣向荣,充满活力。

他赶回来时,正是白天上课的时间,但他熟知那个人的课表,知道今天那人并无授课安排,于是绕过教学楼区,一直向着导师的住宿区走去。

他穿过层层绿荫,走了良久,远远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小楼——自从那人两年前晋升为中级导师后,就彻底搬离了教师宿舍,拥有了一所独栋的两层别墅。还未走近,他已看到那人正躺在别墅院落中的一张躺椅上,似是睡着了。

阳光温柔地倾洒而下,那人微闭双目,胸口还摊放着一本未合上的书,大概是看到一半就睡着了。柔顺微卷的银发自肩头垂落,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或许是晒久了太阳,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泛出诱人的淡淡红晕,让人忍不住就有一亲芳泽的冲动。

他在院外先是静静站了一会儿,哪怕此刻见到了本人,连日来的思念却不减反增,浓烈得让他连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心脏在胸口有力而喜悦地鼓动着,黑发青年迷恋地注视着那人安静而柔和的睡颜,一直笼罩在周身的淡漠和疏离感,在此刻也如冰雪消融般,全部化为柔情的水,在心间温柔地流溢。

——他的亲近和不设防,始终只愿献给眼前这一人。

他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半敞的院门。

像是生怕打破了别人的梦境,黑发青年的动作安静而小心,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边,低头静静地俯瞰着。

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睡梦之人的浓密睫毛轻轻颤动起来,让黑发青年的心也随之悸动起来,连原本清澈的眸光,都染上了几分压抑的暗色。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宛如受到蛊惑一般——似乎是想轻轻触碰那人的脸。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到对方,那人紧闭的眼眸已缓缓睁开。

突然涌入的日光使刚醒来的人不适地蹙起眉,强光的刺激让他半阖的美目中氤氲出几分湿漉漉的水汽,充满了撩人的诱惑。黑发青年的手一顿,改为去抚平那人耳鬓一缕翘起的碎发,将它温柔地别到那人耳后。

“黑洛弥?”

指尖一暖,那人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眯着眼仰头看他。见多了此人平日横眉竖目的样子,此刻对方半梦半醒的慵懒神情,带着毫不设防的天然和诱惑,对黑发青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让他险些都要压制不住心底那股黑暗的渴望与冲动。

“……对,是我。”

他垂下眼睫,直至对方的目光恢复清明,才重新抬起头。方才涌动着阴暗欲望的晦暗黑眸,此刻已清澈得宛如一眼可望到底的清池。

“老师,我回来了。”他微笑着,对银发青年说。

第89章:纪念日

厄西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睡着的。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有自己还在魔族时的事,有五年前刚遇到这世黑洛弥的事,甚至还有……第100次轮回中的一些事。

因此醒来后,厄西看到眼前的黑发青年,怔忡了许久才确定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老师你昨天没有睡好吗?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对方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厄西也非常自然地搭上那人的手,被扶着顺势从躺椅上站起来——这一觉真是睡了太久,他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

“你不是接了个委托任务,去边境了吗?”厄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斜眼看青年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还快吗?我都离开五天了。”黑洛弥一脸委屈,完全没有在外人前的矜持和疏离感,“上次辛才走了三天,你就一直念叨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是帮我去取东西,当然越快回来越好了!”

“我这次不也要帮老师你去取东西吗?”

厄西眼睛一亮:“你找到那家店了?”

黑洛弥微笑着点点头。

“那你还在这儿和我废话这么久!”

“哈哈,老师你等等,我帮你准备一下。”

院落一角有一排藤蔓花架,花架下有一张白色小圆桌和几把白木椅,黑洛弥熟练地给小圆桌铺上桌布,又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些盘碟,按照自家导师的喜好布置起来。

厄西站在一边,悄悄打量着低头忙碌的青年,眼前的身影和梦中的影子渐渐重合,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无声地漫过心房,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惆怅。

……真是越来越像了。

五年的时光对魔族来说只是弹指一瞬,但在人族身上却会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记。曾经眉目清秀的俊俏少年,如今已长成了更为英气俊朗的模样。这五年间,厄西先后又成功完成了几个主线任务,虽然离真正达成目标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效果也十分显着,用救世系统的话来说——“现在的黑洛弥大人,主角光环越来越明显了,已经能与‘伪主角’平分秋色啦!”

事实也的确如此。

比起五年前,辛的人气在学院里一支独大,现在黑洛弥无论从名气还是威望来讲,都不再逊于辛,得到的关注和瞩目也越来越多;而身为这两人的导师,厄西也明显感觉到这两人的实力已不相上下,如果这两人认真打一架,真的很难说谁胜谁负。

一切都在朝着期望的方向发展,甚至还越来越顺利,但厄西的心情却不怎么轻松。

——他有件一直在烦恼的事。

“老师,你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厄西猛地一惊,转头就看到黑洛弥近在咫尺的脸。对方一只手环在他肩膀上,正偏头好奇地看着他。

如今20岁的黑洛弥身高已经超过了厄西,虽然有前世做参照,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厄西还是会很不爽。尤其对方搭着他的肩膀低头看他时,每每都会让厄西郁闷无比,所以这次他也毫不客气地打掉了黑洛弥的手,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我在想,你还得让我站在这里等多久。”厄西故意板着脸说。

“已经好了,快过去坐吧。”

黑洛弥笑着又凑到厄西身边,十分自然地抓起自家导师的手,拉着他就往花架下走。厄西挣了两下,但对方抓得紧,他完全甩不开,最终只能作罢。

——这就是他的烦恼。

不知是不是错觉,厄西总觉得……最近黑洛弥好像越来越黏着他了。

其实导师和首席门徒的关系密切点也很正常,厄西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方的亲近他起初并不排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觉得这种亲近有点过头了——除非要外出做任务,黑洛弥每天都会来找他,哪怕没事也非要来见一次。有时厄西忙自己的事不搭理他,他也不走,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厄西都觉得不太自在了,而且对方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总会让厄西觉得哪里怪怪的。

毕竟知道了第100次轮回时,这个人对自己抱有过一些越界的想法,所以现在黑洛弥的表现,让厄西真的很难不去多做联想。但对方除了黏人一点外,又没有其他方面的表示,厄西也实在拉不下脸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岂不就是很尴尬了!

——所以这事儿目前就只能别别扭扭地拖着。

两人一直走到花架下,黑洛弥才松开了手。那张铺了漂亮桌布的小圆桌上,此刻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精致糕点,香甜的味道扑鼻而来,瞬间就驱散了厄西心头的那丝阴霾。

果然美食才是治愈心灵的第一良药啊!

银发青年迫不及待地落座,眼底的喜色溢于言表——他以前吃过这家店的糕点,当时就非常喜欢,可惜这家店的主人和商人威尼一样,并不是每次轮回都会固定在同一个城市的,所以他自从吃过一次后,就再没遇到过,遗憾的不得了。

后来一次和黑洛弥聊天时,厄西无意间提到了那些糕点的名称和样子,对方答应出去做任务时一定帮他留意,没想到还真被黑洛弥打听到了这家店铺,正好这次委托任务的地点距离那里不远,于是就顺道把那些糕点捎回来了。

“我每样都买了一点。”黑洛弥给厄西递上刀叉,见对方如此高兴,他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你先尝尝,喜欢哪种,我下次就给你多买点。”

沉浸在幸福中的厄西无暇与对方客气,随意地点点头,就立刻开始品尝了。他吃得正高兴,突然听坐在对面的人说。

“老师,别动。”

嗯?

厄西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突然伸过来,轻轻抹过他的嘴角,揩下一点乳白色的奶油。

啊,看来是刚才吃得太急,不小心把奶油沾到嘴角了。

厄西有点尴尬,刚要道谢,却见黑发青年伸出粉红的舌尖,极其自然地把指尖的那丝纯白奶油舔舐进嘴里,然后继续用手撑着脸,微笑地看着他。

厄西:“……”

刚才那行为,是不是有点亲昵过头了??

“……你不是很讨厌甜食的吗。”半晌,厄西才僵硬地迸出一句。

“嗯。”黑发青年点点头,依旧笑眯眯的,“但老师你教导过我的,不能浪费食物啊。”

……一时竟无法反驳。

努力压下心中别扭的感觉,厄西低头继续享用糕点。不过这次他吃得很仔细,完全没有再把奶油沾上嘴角。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对方又开口了。

“老师。”

厄西条件反射地舔了一下嘴唇,确认没有问题,才抬起头。

“嗯?”

黑洛弥的目光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老师,你后天有空吗?”他问。

厄西想了想:“好像暂时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后天咱俩一起去城里逛逛吧?好久没去了。”

“哪有好久,明明上个月刚去过的吧?”

“都一个月没有一起出去了,这还不久吗?就当陪陪我嘛。”

若是从前,厄西可能也就同意了,但刚才那个细节他还有点耿耿于怀,再加上连日来越来越深的困惑,以及方才梦境中又想到了第100次轮回中的事……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厄西叉起一小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完后,才缓缓开口道。

“可以是可以,不过也得叫上辛和塞希尔。”

黑洛弥明显一愣:“为什么要叫他俩?”

“为什么不能叫他俩?”厄西不动声色地看了青年一眼,“总是单独咱俩出去,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黑洛弥沉默了半晌。

“老师,你是在顾虑什么吗?”

“我有什么好顾虑的,”厄西垂着眼去切小蛋糕,“就是觉得大家很久没一起出去了,趁此机会聚一聚也很好啊。”

“聚一聚我当然没什么意见,不过……”那人似乎苦笑了一下,“老师,你还记得后天是什么日子吗?”

厄西手里的小银刀一顿。

“什么日子?”

黑洛弥叹了口气,一副“就知道你不记得了”的无奈表情。

“你还记得这一世咱俩第一次相遇的日子,是在哪天吗?”

厄西呆了半晌——谁会吃饱撑着记这种东西啊,他早忘光光了!

“……难道是在后天?”

黑洛弥肯定地点点头。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连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了,所以我从没过过生日。”黑洛弥缓缓说道,“直到和老师你相遇后,我的人生才有了改变,说是新生都不为过,所以那一天,对我来说是比出生日还要更重要的日子。”

是、是这样吗?

“我知道老师你根本不在意这种事情,而且前几年,每次到了这一天,你都恰巧不在学院里,我想找你也没办法。好不容易今年咱俩都有空了……”

黑洛弥没再说下去,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厄西顿时有种“现在拒绝了好像会显得我超级渣超级没良心”的感觉。

“陪你当然没问题,不过也可以让辛和塞希尔来一起……”厄西试图再挣扎一下。

“但这是只属于咱们两个人的纪念日。”黑洛弥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无辜而可怜,“你觉得这种纪念日适合外人参与吗?咱俩的相遇,可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

怎么突然就变成什么纪念日了?还可以这么定义的吗!

厄西倒是知道这一点人族和魔族很不相同,魔族节日很少,人族就不一样了,各种理由都能编出来个稀奇古怪的节,他们自己设定的奇怪纪念日更是不少,而且人族似乎还蛮看重这个的,经常听说人族情侣之间因为对方忘记了节日而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什么的……反正他身为魔族是挺难理解的。

“你们人族的花样真多。”小声嘀咕了一句,厄西最终还是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那就后天一起吧。”

******

后天一大早,厄西收拾完毕,按照约定好的,就去学院门口找黑洛弥。

这天正好也是休息日,校园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不知是不是错觉,厄西总觉得今天的学生们好像都异常兴奋,一个个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成群结队地匆匆赶往学院门口,像是也要通过传送阵去城里。

难道今天的霍斯达堡有什么庆典吗?厄西纳闷地想。

他正奇怪地看着那些兴奋得像喝醉了酒的年轻学生们,突然听到有人远远叫他。

“厄!!”

厄西一转头,看到一个人正越过重重人群,飞也似的朝他奔来。

“啊呀,”厄西不由得勾起嘴角,笑眯眯地打招呼道,“这不是小希希嘛,好久不见。”

黑洛弥和辛两年前就已经轻松升入了高年级生院,塞希尔虽然能力也不错,赚分也积极,可到底比不过那两个变态,所以这学期才刚勉强升入高年级生院。因为现在大家宿舍区不在一起,厄西的选修课目前也只对高年级生开放,除了偶尔在餐厅能见到塞希尔,平时两人还是挺少见面的。

如今的塞希尔也已长大,样貌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显得更为成熟英俊,如果不开口的话,完全可以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来唬唬人,但一开口的话——

“厄!!!”塞希尔一路跑到厄西面前,边喘着粗气,边一脸热泪盈眶如同见到救世主的表情。

“我这次完了,我的必修课有一门是哈斯兰开的!!他那个人那么记仇,我要是在他手下挂科了,还不得又掉回中年级生院啊!”塞希尔一把抓住厄西的衣服,都快哭出来了。

“你一定得帮帮我,辅导我一下黑魔法!你都把黑洛弥教得那么好了!!带我一个也没问题吧!!”

其实塞希尔也不想这么没出息来求厄西帮忙的,但上课第一天,哈斯兰就暗示说他还没忘记奎地种那件事,让塞希尔上课时小心着点……日,都过去五年了,这家伙还这么记仇!还让不让人活了!!

“行不行,厄?”塞希尔平复了一下情绪,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银发青年。虽然现在综合实力辛是全校第一,但在黑魔法领域,黑洛弥在学生中绝对是学院霸主,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他的导师教得好——就是眼前这位。

“没问题啊。”厄西爽快道,“不过今天我没空,我要去城里一趟,改天吧。”

塞希尔愣住了,然后问了一个让厄西觉得很奇怪的问题。

“今天?你今天要去城里?你确定?”

“嗯,怎么了?”

塞希尔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半晌迸出一句:“你和谁去?”

“黑洛弥。”

塞希尔:“!!!”

塞希尔一副活见鬼的表情让厄西一头雾水,声音都忍不住迟疑了。

“呃……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该和他去吗?”

“没有没有没有!挺好的!真的!”塞希尔连连摇头,似乎生怕对方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吃惊……唔,其实也早该看出来的,是我太迟钝了,居然才知道……啊!那你赶紧去吧!我不占用你俩时间了,祝幸福!”

然后塞希尔像是真的很怕再耽误厄西的时间一样,飞快地就跑走了,留下厄西一人在原地满头问号。

……祝幸福?这是什么鬼?

他只是要和黑洛弥去城里逛逛而已啊!

无语地耸耸肩,厄西也没多想,继续朝学院门口走去。

后来,厄西再想起这件事,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发誓自己一定要揪住塞希尔,仔细问清楚……这一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的!!

第90章:爱神节

厄西算是提前出门的,虽然中途和塞希尔寒暄了一阵,他到达学院门口时也比预定的时间早,不过他没想到黑洛弥竟比他还早。

那人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便服,高挑修长的身材,俊美漂亮的容貌,引来一大片倾慕迷恋的目光。但黑发青年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打破的疏离感,让人觉得他仿佛隔离于世界之外,彼此间有着难以靠近的距离。

厄西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却似感觉到了什么,先一步扭头朝他看来。

那双冷淡的黑眸在看到厄西的那瞬,仿佛日光突然绽放,闪烁出璀璨的光芒;没有表情的脸也仿佛剥落了厚厚的面具,变得格外鲜活生动起来。他弯起嘴角,眸光清澈而明亮,笑容真挚而温柔。

“老师,你来得好早。”

不少偷偷打量黑发青年的人都发出了惊讶的低呼,目光再转向那人注目的方向,不由得又是一阵失神——果然帅哥配帅哥,这位新来的银发青年也好好看啊!两人站在一起也太养眼了吧!绝配!

“明明是你更早一点吧。”

早就习惯了被人注目,厄西也没在意为什么很多人看到他和黑洛弥汇合后,比刚才偷看黑洛弥时还要激动和兴奋,他看了一眼远处在传送阵前排起长龙的队伍,说出了这一路上都心存的困惑。

“今天去城里的人好像格外多啊,城里有庆典吗?”

“是啊,我也很奇怪。”黑洛弥也一副搞不懂的样子,眼底却始终带着笑意,“没准真是有什么庆典,咱们等会儿也去凑热闹瞧一瞧?”

厄西点点头,朝着传送阵迈出脚步。

“走吧。”

******

等两人通过传送阵踏上校外的土地,厄西看着眼前的景象,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最近的确没进过城,上一次还是一个月前和黑洛弥一起来的。现在正是夏季,按理说城市里应该处处绿树葱茏,可现在整片街道都笼罩在一片粉红色的光辉中——

沿街的所有林木都被施了魔法,原本翠绿的叶子都染上了闪着荧光的粉红;灌木丛也同样一片绯色,还被修剪成了一颗颗爱心的形状;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装饰着粉色的彩带,连路灯都漆满了爱心的图案;大概是魔法所致,空中处处飘飞着红色的玫瑰花瓣,空气里还弥漫着甜美醉人的芬芳,街上的每个人都穿得花枝招展,神情和那些兴奋出行的年轻学生一样,又亢奋又激动。

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粉粉嫩嫩仿佛少女心爆棚的旖旎景象,一贯没什么情趣的魔族亲王表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救命,眼睛要瞎了!

“这……这是在搞什么??”

厄西目瞪口呆地看着黑洛弥,后者摇摇头,似乎也很困惑。

“我也不知道。”

“先生,”厄西干脆顺手拉过一位路过的年轻男子,“不好意思问一下,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年轻男子的手臂挽着一位十分可爱漂亮的女孩,亲昵的样子显然是一对情侣,他俩对视一眼,又看看厄西和黑洛弥,同时露出会心的笑容。

“帅哥,你是在明知故问吗?”年轻男子笑道。

“今天是三年一度的爱神节啊。”他身边的女伴微笑道,“相爱的情侣在这一天接受爱神的祝福,他们的爱情就可以持续到永远;单身的人在这一天向爱神许愿,也可以在未来收获到自己心仪的爱情,据说非常灵验哦。”女孩微微一顿,目光在厄西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当然,后者两位是不需要了,只要在祭典现场接受爱神的祝福就可以了,嘻嘻。”

不远处的街道上突然爆发出阵阵欢呼,隐约还传来轻松欢快的舞曲声,两位年轻人顿时精神一振。

“啊,我们要先去参加祭典了。”年轻男子笑了笑,并贴心地提醒道,“两位也快点吧,晚了就赶不上好位置了。”

这对情侣走出几步后,那位漂亮女孩还回头特意向厄西他们比了个爱心。

“嘻嘻,你俩真的很般配,祝幸福~!”

厄西表情一片空白。

半晌,他当机的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随即就想到了塞希尔的那句“祝幸福”。

厄西:“……”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扭头就走。

“老师!”黑洛弥连忙一把拉住厄西,“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回去!”

这日子根本没法愉快地在城里玩耍好吗!!

黑洛弥却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为什么要回去?”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厄西怒瞪他。

对方眨眨眼,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想通。

“他们过他们的爱神节,我们过我们的纪念日,不冲突啊。”

“……”

“不要轻易受外界影响,要坚定自己的内心,这不是老师你教导过我的吗?”黑洛弥微笑起来,“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只要专注自己要做的事就好了。”

“……”

“当然,如果老师你实在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咱们往清净的地方走就是了。”黑洛弥说,“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

没问题个鬼啊!!

——这是厄西第n次在心中发出的怒嚎。

他刚才被黑洛弥一本正经的言论给说动了,想想两人之间的确也没什么,刻意回避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所以就放弃了返回学院的念头,努力保持平常心继续往城里走。

无论出自内心情感还是个人审美,厄西都很受不了满城的粉红装扮。他倒是有心想找个清静角落喘口气,但爱神节三年一次,这就意味着上到官方市政下到市井小民,有足足三年的时间来策划和筹备这场他们极为看重的狂欢节日——

大街小巷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清净”的,无处不在的玫瑰花瓣已在地面上堆积起厚厚一层花瓣雪,连平时逼仄阴暗的小巷都被装点得焕然一新,两边的墙壁全绘满了爱神向人族播撒爱意的大幅彩绘,厄西光是看一眼就要窒息了。

光是辣眼睛也就罢了,今天城里全程都有花车游行,乐队跟随在花车后奏响欢快愉悦的舞曲,参加狂欢的人群随着音乐开心地舞动起身体,跳舞的情侣间每一个眼神都充满柔情蜜意,单身的人们也大方坦诚地邀请自己中意的对象一同起舞。

打扮成爱神的美丽女子站在花车顶端,微笑地向人群抛洒象征着幸福爱情的甜蜜糖果和玫瑰花苞,所有人都欣喜地伸手要去接住这份祝福——传说在这一天得到爱神馈赠的爱意之物越多,未来的恋情就会越发顺利美满,现场一时间进入了一个小高朝。

大概是感受到了大家的热情,美丽的爱神抛洒祝福礼物的频率逐渐加快,甚至还暗中使用了一点魔法,玫瑰花苞和糖果像落雨一般纷纷洒落到这条街道的每个角落,连刻意远离花车的厄西和黑洛弥身上都被砸中了不少。

厄西:“……”

除了花车女神的糖果和花苞雨,还有不少打扮成小天使模样的可爱孩子,手捧着玫瑰编成的花束和花环随机赠送给路边的情侣们。不知是不是因为厄西和黑洛弥长相太出众的缘故,他俩一路上屡次被这些“小天使”拦下,天真的孩子递上玫瑰花环,露出甜甜的笑容,奶声奶气道。

“大哥哥,爱意送给你们,祝你俩永远幸福。”

一开始厄西听到这种话还会嘴角抽搐,但次数多了,他渐渐就麻木了,再听到耳中就像是别人打了个普通的招呼一样,内心毫无波动。

和厄西全程冷漠脸不同,黑洛弥倒是始终面带微笑,将孩子们送来的礼物照单全收,甚至还会伸手摸摸那些小可爱的脑袋,看着他们一蹦一跳地开心离开,青年的眉眼也不由得温和了许多。

“看来咱俩当初相遇的这天,是个值得祝福的日子呢。”望着满眼欢庆和幸福甜蜜的景象,黑洛弥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人族节日庆典,没想到还挺好玩的。”

听到黑洛弥的感慨,厄西想要再次提议返回学院的话一下就被噎回去了。

厄西是魔族,没经历过这种庆典实属正常;人族平日里大大小小的节日那么多,黑洛弥作为土生土长的人族,居然才是第一次经历,感觉就……有点惨。

“你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哪怕再不关心对方的过去,厄西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黑洛弥自己也很少提过去的事,闻言唇边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弯起了嘴角。

“以前是以前,至少现在我终于经历了一次,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吧。”他深深看了厄西一眼,漂亮的黑色眼睛里仿佛洒进了细碎的日光,灿烂而明耀。

“有老师你在,我相信,我以后的人生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废话,本王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内心吐槽着,厄西嘴角却已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弧度,似乎连心情都随之明朗起来,连街头狂欢的人群看起来都没那么碍眼了。

身边不时有结伴的年轻人匆匆跑过,还大声相互提醒着——“呀,快点快点,祭典要开始了!”

行进的花车也渐渐加快了速度,簇拥着花车的人群纷纷涌向同一个方向,黑洛弥看了几眼,突然说。

“老师,咱们也去祭典那边看看吧?毕竟三年一次,机会难得嘛。”

厄西内心其实是拒绝的,但看着那人仿佛孩子般一脸期待的表情,再想到三年后这个人应该已经不在霍斯达堡了,想再参加这种祭典都没机会;而自己更不知道会在哪里,拒绝的话莫名就怎样都说不出口了。

……算了,这位开心就好。

“好吧,”心里暗叹一声,厄西无奈地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

和以往一样,霍斯达堡的大型庆典活动举办地点是在市政广场。当厄西和黑洛弥赶到时,偌大的广场早已人山人海,连周边的街道里都塞满了人,挪动一步都困难无比。

为了维持秩序,庆典场地周围设置了禁魔区域,根本没有办法借助魔法或者卷轴强行开路,只能混在人群里一点点往前挤。虽然厄西的意念力不受禁魔限制,可以省下不少力,但众目睽睽下,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所以前进速度仍奇慢无比。

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当厄西终于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回头一看,黑洛弥居然不见了。

靠,挤没了??

厄西有点懵,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朝前走。他逡巡四顾,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看得眼都花了,哪有黑洛弥的影子?

厄西正迟疑着要不要沿路返回,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女子声音。

“诶?厄先生?”

这个声音颇为耳熟,厄西转头,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商人威尼的女儿莉莉娅。

五年前自从莉莉娅向厄西表白后,厄西就一直谨慎地同她保持着距离,直到两年前莉莉娅终于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和一位青年才俊共坠爱河,厄西才彻底放了心——总算是没有搅乱这名善良姑娘原本的人生轨迹。

而在收获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后,莉莉娅对厄西的态度也从当初的爱慕变成了朋友间的情谊,两人在店里再相遇时也并不感到尴尬,反而相处得更为自然。不过最近厄西比较忙,很久没有再去店里,两人也算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莉莉娅一脸惊讶,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完全没想到厄先生您也会来参加这种祭典。”

厄西无言以对,只能回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厄先生,您是一个人来的吗?”莉莉娅左右看看,却并没有发现像是和厄西同行的人,随即恍然。

“啊,您是来祈求爱神赐予未来幸福恋情的吗?”莉莉娅眨动着长长的睫毛,美丽的眼眸里流溢出几分俏皮的笑意,“其实以您的条件,不需要祈求,也肯定会收获到幸福的恋情的。”

“你就别再打趣我了。”厄西哭笑不得,解释道,“我只是陪朋友来的而已。”

厄西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虽然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有点微弱,但厄西还是听到了。

“厄!!!”

银发青年立刻条件反射地转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黑洛弥正在人群的另一边向他拼命挥着手。视线交汇时,黑洛弥明显松了一口气,同时用口型说着——“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

原本有点焦躁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厄西遥遥对那个人点点头,安下心在原地等待。

顺着厄西的目光,莉莉娅也看到了黑洛弥,她看看远处的黑发青年,又看看身边的厄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是他吗?”莉莉娅问。

“嗯。”厄西点点头,“我是陪他来的。”

“不。”漂亮的金发女子笑着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他就是你和我曾说起过的那个人吗?”

厄西微微一愣。

他在莉莉娅面前从未谈论过黑洛弥,一时有点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莉莉娅耐心地解释道。

“就是那个,你说过的——自己想要与他和平地生活在一起,但却不明白那是不是‘喜欢’感情的人。”

莉莉娅看着厄西微微紧缩的瞳眸,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你当时说的,就是这位‘朋友’吧?”

第91章:好感度

厄西吃惊地看着莉莉娅。

他知道人族女性在感情方面都十分敏感,但也没想到对方竟敏锐到这种程度——虽然莉莉娅用的是疑问句,可语气已然笃定。

“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毕竟也算是倾听过自己心声的人,厄西对眼前的女子无意隐瞒,直接问道。

“从你的表情和眼神就能看出来。”莉莉娅笑着说。

“就靠这个?”厄西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当然也不全是。”莉莉娅耸耸肩,“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厄先生您应该不是会随便陪普通朋友来参加这种祭典的人,能让你忍受住这种吵闹的场合,至少说明你很重视那个人,再综合联想一下,八成就是他了。”

厄西苦笑:“……你很聪明。”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厄先生?”莉莉娅问,“你能分辨出那种感情到底是不是喜欢了吗?”

厄西垂下眼,没说话。

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不,与其说没去想,不如说是不敢深想。但他能肯定的是,自己现在早已不再憎恨黑洛弥,而且就像莉莉娅所说的,他对那个人也比对其他人都要耐心和迁就,至少……他对黑洛弥并不反感,甚至还算是很有好感。

但这又怎样呢?

是不是有好感,或者是不是喜欢,有什么意义吗?

——他们的结局,依然不会改变。

第100次轮回血淋淋的教训,早已让厄西彻底明白:比起朋友或恋人,他和黑洛弥还是当个水火不容的死敌比较好。这次轮回他会再次接近这个人,也是出于无奈,等对方完全回归主角之路的轨道,自己肯定会立刻离开。

毕竟,第100世惨烈的结局……他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我现在已经放弃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厄西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和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莉莉娅一怔:“为什么?”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厄西沉默了一会儿,“硬要说原因的话……可能是因为命运吧。”

莉莉娅看了厄西好一会儿,那双漂亮的眼睛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半晌才迸出一句。

“这可真不像是您能说出来的话,厄先生。这……这真的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是吗?”厄西勉强笑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些更实际和具体的原因,而不是将你俩的阻碍,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莉莉娅仍一脸的匪夷所思,“而且你真不像是会屈服于命运的人……我以为您应该会更加勇敢和无畏,甚至前方的阻力越大,越能激发你反抗的精神,并永不轻言放弃——我以为,你应该是这样的人。”

“我曾经是。”厄西低声道。他停顿了许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又喃喃重复了一遍。

“……曾经是的。”

莉莉娅怔怔地看着对面的银发青年,半晌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这个人,刚才他的那丝笑容真的很勉强——勉强到,让她有种莫名的心酸和难过。

周围依旧人群熙攘,每个人都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而这个角落,却显得过于安静和沉寂,似乎有一团化不开的悲伤笼罩在这里,同外界的幸福甜蜜完全隔绝开来。

莉莉娅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气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那个人……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厄西有点恍惚地抬起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你在意的那个人,他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吗?”莉莉娅又问了一遍,“他也相信了命运,觉得你俩注定是不可能的吗?”

厄西愣了一下,良久,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个人……并没有。

哪怕在第100次轮回最后的时刻,那个人仍没有放弃。辜负了那人的苦心,用称得上卑鄙的手段强行终结掉一切的人……只是自己而已。

虽然有些许心虚和愧疚,但厄西从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黑洛弥没有往世的记忆,一次次轮回对那个人而言,只流于文字和语言的肤浅叙述,但对自己而言,那一次次的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对精神和意志的折磨,根本不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我不会放弃”就能解决的。

——只有自己。这世上,只有自己真正明白命运规则的残酷和不可对抗性。

既然已知晓那是雷区,他当然不会再去触碰,也不想让黑洛弥去越界,毕竟他也不想看到那个人再经受一次第100世的煎熬和痛苦。

“我承认,他是比我坚强一些。”厄西点点头,又摇摇头,“但和命运对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这点我很确信。”

莉莉娅皱了皱眉。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眼前这名向来潇洒从容的青年变得如此悲观,但……

“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莉莉娅说,“您这样单方面的放弃,对那个人来说,真的很不公平。”

“其实不算单方面放弃,因为一切也还没开始。”厄西耸耸肩,“他现在并不知道我的想法,对我也没有什么表示,我们俩目前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真是如此吗?我可不这么认为。”莉莉娅一脸的不赞同,“那个年轻人很喜欢你的啊,他对你的感情绝对不普通,你难道没感觉出来吗?”

厄西愣住了。

他几乎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女子的话。

“什么?”厄西吃惊地瞪着眼前的人,“这、这能看出来吗?”

“当然了。”莉莉娅一脸好笑的神情,“与其说看出来,不如说……实在太明显了,想忽略都不行啊。”

她边说边笑着向远处的人群看了一眼。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应该是对我能和你这样亲切地谈话,感到有些嫉妒了吧。”

厄西下意识抬头看去,果然看到黑洛弥一边在汹涌人潮中往这边行进,目光一边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两人视线相交时,黑发青年立刻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而那个人在望向莉莉娅时,眼底却明显没有任何笑意,甚至还有点冰冷。

厄西:“……”

厄西:“……也许是你感觉错了,你毕竟并不了解他,甚至今天才是第一次见。”

“那您可以直接问问他。”莉莉娅愉快地笑起来,“当然了,要是厄先生觉得问不出口,我代劳也可以。”

“……还是算了。”厄西扶额,此刻觉得自己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且不说你有没有说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对我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莉莉娅讶异道,“您是觉得维持现状,彼此都不要戳破这层关系更好一些吗?”

厄西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显然是这样认为的。

“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纠结。”莉莉娅摇头叹息,“明明是相互喜欢,为什么一定要遮遮掩掩呢?就算是命运不允许,但连心意都不能彼此表明,岂不是也太可惜了点?”

厄西蓦然睁大了眼睛,连说话都有点不连贯了。

“相、相互喜……?不,我不是,我没有,我其实……”

“好吧好吧,”莉莉娅连连点着头,打断了对方的语无伦次,“就算不是喜欢,但他绝对也是你最在意的人之一了。”她完全是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记得您当初是怎么拒绝我的吗?对待您不喜欢的人,您的态度非常坚决,一点余地都不会留,但换成你在意的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很在乎,因为不想失去,所以才会顾虑重重,才会不敢迈出那一步,否则你绝对不会还试图和那个人勉强维持着若无其事的表面关系。”

“……所以,您现在心里还没有答案吗,厄先生?”

厄西:“……”

是、是这样吗……?

难道他对黑洛弥真的是……

哪怕觉得现在探究这些并没有意义,可突然捅破了那层心事,厄西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愣在那里,只觉得脑中乱哄哄地一片嗡响,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好似一直悬空的某个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却没有尘埃落定的安心,反而被那个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胸口,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厄先生?”敏感地察觉到青年似乎脸色不太对,莉莉娅不安地叫了他几声,良久后那个人才重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飘忽不定。

“我是不是太多嘴了?”莉莉娅心中顿时有些自责,她本是好意,想推这两人一把,但显然眼前这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如果您真的觉得很困扰,那就……忘掉我刚才说的话吧。”

“没有。”厄西勉强勾了一下嘴角,“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只是需要暂时冷静一下,再好好想一想。”

“莉莉娅!”

不远处传来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唤,两人同时转头,看到一名英俊的青年有点狼狈地挤出人群,一边气喘吁吁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对着金发女子露出如释重负地微笑。

“亲爱的,我找了你好久,总算是找到了……这里人真是太多了,比三年前还要夸张,这次你可得抓好我的手,再不能被挤散了。”

厄西认得这名青年,正是莉莉娅现在的恋人。哦不,应该说是未婚夫。对方也认得厄西,两人礼貌地寒暄了几句,莉莉娅亲密地挽起未婚夫的手,对厄西微微一笑。

“厄先生,我们得先走了。”她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如果您还有什么困惑,欢迎随时来我父亲的店里来找我。虽然我力量微薄,但还是希望能帮到你。”

这对情侣情深意笃,莉莉娅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位青年并没有流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显然是对莉莉娅十分信任。

“好的。”厄西微笑着点点头,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莉莉娅小姐。”

******

莉莉娅他们离开后不久,黑洛弥也赶到了。

他刚才相距这边很远,而且逆着人流走得实在困难,所以才赶到。黑发青年的视线在厄西周围转了一圈,问道。

“老师,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女人……”

“她是我合作的那家店铺的店主女儿,刚刚和她的未婚夫走了。”厄西立刻说道,微微一顿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不要多想。”

黑洛弥惊讶地看了厄西一眼——他可什么都还没说呢,对方居然就主动解释得这么清楚,简直……像是生怕他误会一样。

虽然略感疑惑,黑洛弥也没多想,他上前一步,就要去抓厄西的手。

“老师,我们继续……”

结果黑洛弥刚碰到厄西的手,对方像触电一样刷得就把手缩回去了,甚至还有点紧张地瞪着他。

“你、你干什么!”

黑洛弥愣住了。

他以前和厄西也不是没牵过手,一直都挺正常的,怎么今天这个人反应这么大?

“我们刚才冲散了,这次当然要拉紧手才能继续走啊。”黑洛弥指了指熙攘汹涌的人潮,“否则很快又会走散的。”

厄西:“……哦。”

厄西:“……那你拽着我衣服就、就行了,不用牵手,那样太奇怪了。”

黑洛弥:“???”

厄西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明显十分讶异——厄西也知道自己突然这么见外是有点反常——但好在那人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然后轻轻揪起厄西衣服的一角。

“我们走吧,老师。”那个人笑着说。

******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真正挤入人群后,厄西才发现光是拽着衣角根本没法避免再度被冲散,没办法,他只能改为抓着那人的胳膊。

明明自己才是导师,是需要庇护学生的人,但黑发青年却始终走在前面,一边小心留意着自己的导师不要再走散,一边在开路的同时还隐隐护着身后的人,避免他会被一些粗心大意的人撞到。

厄西望着那人的背影,表情越发复杂起来。

听了莉莉娅那番话后,现在黑洛弥做什么他都忍不住会多想。这种感觉真是太古怪了,厄西觉得浑身难受,甚至有冲动直接问问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想法。

但……然后呢?

如果自己真的问了,主动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要怎么收场?

在一起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点哪怕是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情后,他也依旧不会动摇;

而像自己曾威胁过说掉头就跑回魔族也不可能——任务都没做完呢,根本没法一走了之啊!

可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毕竟如果任由其发展的话,等自己真的做完了任务,收拾好东西准备滚了,对方又像100世时那样,扣着他不放人怎么办?

吃过一次的亏肯定不能再吃第二次!必须要早发现早预防!

然而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底要怎么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如果是的话,是喜欢到什么程度了?如果不知道这些,根本没法把握后之后相处的尺度——毕竟自己还要做任务,要是关系完全冷冻,对方一气之下又申请退学,或是直接跑没影,那就麻烦了。

就在厄西纠结得快拧成一团时,脑海中传来了救世系统久违的声音。

【秩序者大人,如果你这么苦恼的话,要不要试试系统商城?里面有很多非常好用的外挂道具哦!】

距离上一个主线任务完成,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而下阶段的主线任务还未发布,所以厄西已经很久没和救世系统沟通了,几乎都差点忘了系统商城这个功能——

这是他五年前成功达成第二个主线任务后,救世系统解锁的奖励,里面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还会定期刷新。之前他用积分兑换着使用过一些,效果都还挺不错的,自己眼下遇到的问题……或许真的可以在这里找找解决方案。

【那你直接帮我在商城里找找。】厄西懒得自己去翻清单列表,直接把权限转给了系统,【那种可以判断对方是不是……喜欢某个人的道具,立刻统统帮我找出来。】

厄西现在账户上有好几万的积分呢,不怕道具贵,就怕找不到。

很快,“叮”地一声,厄西脑内的系统界面上弹出一个窗口,像是某个道具的说明书。

【秩序者大人,根据您的需求,已找到相关道具3种。其中这款最符合您目前的需求,附上产品说明书,请仔细查看。】

厄西立刻仔细去看,信息如下:

【好感度检测仪】——

功效:使用本款道具,可以看到检测对象对使用者的好感度;好感度指标采用数字计量,检测结果则配以文字说明,通俗易懂,一目了然。

属性:一次性消费品。

使用方法:使用者与检测对象十指相扣,坚持三分钟后,即可查看测定结果。

注意事项:安全无副作用,可放心使用。

厄西眼睛一亮。

这个东西……好像可以一试!

第92章:爆表

厄西又反复看了几遍产品说明,又对比了其余两款道具,最终拍板决定——就选【好感度检测仪】了!

再去看购买积分,也不是特别贵,只需要2333商城积分而已,这对有好几万积分的厄西来说简直太便宜了,立刻就支付成功,把这款道具收入囊中。

【秩序者大人,您要现在就使用这款道具吗?】救世系统贴心地问。

厄西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黑洛弥,毫不犹豫道。

【要,现在就用。】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启动……道具启动中……请完成触发条件,即可成功开启道具功能。】

厄西又瞄了一眼说明书上的触发条件,心里有点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黑洛弥正挤开人群往前走着,突然感觉胳膊一轻,似乎是身后的人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

又被人群冲散了?

心里一惊,黑洛弥刚要回头,掌心突然一暖,竟是被对方拉住了手。

……嗯?最终还是改成牵手了吗?

心底泛起几分笑意,黑洛弥正想去握紧这只手,不料对方的手掌转动了一下方向,下一刻,黑洛弥就感觉那人修长柔韧的手指挤进了自己的指缝,然后牢牢扣住自己的手掌,十指相握。

黑洛弥瞬间就愣住了。

他蓦地停下脚步,惊愕地转头去看身后的人。

【触发手势正确,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听到系统传来的声音,厄西下意识又把黑洛弥的手扣牢了一些,厚着脸皮无视了对方投来的惊讶目光。

“这样能抓得更牢一点。”厄西一脸正直,振振有词地说,“刚才差点就又挤散了。”

黑洛弥:“……”

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厄西还是有点心虚,好在黑发青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很快又回过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两人相扣的手,被那人又抓牢了一些。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脑海中波澜不惊地走着,随着时间的临近,厄西感觉自己的呼吸竟有点急促,心情也忐忑起来。

他刚才看了检测结果的案例分析,似乎好感度的数值只要超过100,就说明对方的感情是“喜欢”;如果达到200,就意味着“挚爱”。厄西也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样的数值,但他内心是希望能控制在100以下的,如果超出这个范围……就必须要想想对策了。

【倒计时结束,正在分析本次采样的结果。】

厄西精神一振,接着他就看到黑洛弥头顶出现了一个积木似的红色小方块,然后红方块的长度不断增长,像是拉伸出一道血条似的,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三十秒,红条的拉伸才停止。

看着眼前又红又长的“血条”,厄西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您的好感度检测结果已出,具体分析如下——

检测关系链:黑洛弥→→厄西

好感度指数:9999(检测极限值)

结果分析:

哇,这样炽热而强烈的爱意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天泣地,叹为观止!

不用再怀疑,您就是他认定的真命天子,只要你的一个眼神,这个人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果你也对他心怀爱意,建议立刻去缔结婚契,唯有这种永恒的关系可以匹配这份真挚不渝的爱情;

当然,就算您暂时不愿意,以后也肯定会走到这一步的——不要小看一位能挑战本检测仪好感度极限值的男人,这份感情的火热和执着足以融化一切冰山,哪怕你的心是铁做的,也总有一天会融为一滩铁水。所以在此提前恭喜二位,祝早日结为连理,幸福甜蜜,直到永远……恭喜恭喜!】

厄西:“……”

恭喜你个鬼啊!!!!!!这破道具特么的是坏了吧!!!!!!

******

厄西肯定确定以及坚定地相信:这什么检测仪绝对是坏了。

好感度999的话也就罢了,直接蹦出个9999,是欺负他没常识吗!!黑洛弥怕不是疯了才会暴涨到这么高的好感度吧?!!

不信邪的厄西立刻又从系统商城购买了另外两款可以测定好感度的道具,测定出的结果是——一个提示已达指标最高值,上限无法估量,无法给出具体数据结果;一个直接就崩溃了,似乎是因为处理的数据量过大所以报废坏掉了。

厄西:“……”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厄西又购买了一遍最初的好感度测试仪,再次使用之后……结果依旧。

厄西有一瞬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会识数了,他数了好几次才确定那个红彤彤的数字真是“9999”,然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之前想过的,检测最好的情况是好感度100以下,那两人都可以相安无事;如果不慎超过了100,其实问题也不算大,还有补救的余地;如果超过了200……呃,大概就会想着“靠,麻烦了,这有点棘手啊!”,但依旧会冷静地想解决办法。

可现在,对方的好感度数值直接爆表了!

就像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打擂台赛,结果到了现场,发现对手居然直接拉出一支几万人的精锐军队来,完全就是“卧槽这还有得打吗!!”的惊悚感,光是看一眼就要窒息了。

厄西默默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黑洛弥,现在两个人还十指相扣着,厄西只觉得自己的手滚烫得要烧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想抽回来,反而被对方更用力地抓回去了。

“老师,你得抓紧我啊。”那个人侧了侧头,对他微微一笑,“我可不想再和老师你分开了。”

……但我现在很想啊!!

******

厄西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三年一度的爱神祭典,自然是隆重而精彩,但厄西全然没有印象。毕竟他后半程完全是魂游身外的状态,脑子里乱成一团,连黑洛弥和自己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人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厄西浑浑噩噩地也没力气去挣脱,就这么被对方牵了一路,直到返回学院,两人道别后手才分开。

回到自己的居所后,厄西倒在床上就起不来了。

若说刚发现这个劲爆的大秘密时,他还有闲心吐槽几句,等现在回过味来,就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了——那个好感度数值也太惊人了,简直有种自己一直在玩火却浑然不知的惊悚感。这个人到底怎么攒下那么高的好感度的?而且他竟然还掩饰得那么好?更重要的是……自己特么地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秩序者大人,虽然黑洛弥大人不像您一样,能够拥有每一世的记忆,但每次轮回结束,世界系统复盘时,他有一段短暂的真空时间,能想起以往轮回的事情。】救世系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而且他身为主角,灵魂拥有印记继承和情感连续性,所以这个好感度……应该是前百世累积攒下来的。】

厄西:“……”

——孽力回馈。

这是厄西最先想到的四个字。

绝对是因为第100次轮回的缘故!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狠狠伤了那个人的心,之后每一世又各种花式躲他,结果导致那个人执念越来越深,就变成了今天这种完全没法收场的局面。

【现在该怎么办!】厄西崩溃地问系统,【他可是主角啊!这样发展下去绝对要出事,你们就不管管吗!!】

过了好一会儿,救世系统才又出声道。

【我查过了,系统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说明,所以黑洛弥大人的行为并不算违规,不需要纠正。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会成为您完成救世任务的阻碍,甚至……唔,还很有利。所以本系统的建议是:秩序者大人您可以不必如此忧心,顺其自然就好。】

滚吧!!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厄西快气疯了。

现在还做个p的任务,自己之后脱身绝对成问题好吗!!

******

总之救世系统是不能指望了,厄西只能另想办法。

……但,根本无从下手。

他总不能跑过去和那个人说“嗯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但咱俩是没可能的所以你别再喜欢我了而且至少把好感度先降下来毕竟那么高看着实在太吓人了”吧?

想来想去,冷处理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途径了。

毕竟对方的好感度实在高得惊人,让它降到100以下根本是天方夜谭;好在对方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要抓紧时间想出一个周密的脱身计划,也算勉强解决了后顾之忧。

只是现在厄西还处在心情的动荡期,别说见黑洛弥本人了,就是听到他的声音都浑身不自在。幸好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定期都有和其他学院进行交流学习的机会,而且几天后就正好有一批人要前往北方一座魔法学院进行交流,厄西赶紧加塞报了名。

“……就是这样,我这几天要做远行的准备,会比较忙碌,你暂时先别来找我了。”通讯水晶球闪动着幽光,厄西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装作在忙碌收拾东西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幽光中浮现出的人影一脸意外,显然十分吃惊,“老师您以前不是对这种交流活动完全不感兴趣的吗?”

“那是以前。”厄西始终低着头,生怕对方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问题,“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

对方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突然冷不丁地开口。

“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厄西手一抖,差点把抱着的一摞书给摔地上。

“没有啊。”他迅速调整好状态,若无其事道,“……我好得很。”

“真的吗?”虽然那个人的声音并无质问之意,厄西听在耳中还是有点心惊,“感觉自从上次咱俩从节日祭典回来后,你就有点怪怪的。”

“你想多了。”厄西迅速道,“啊,我这边又有人传来通讯请求了,就到这里吧,再见。”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或许因为厄西的反复强调,之后几天,黑洛弥果然没再来找他。

不过为了防止对方起疑心,厄西每天还是会和黑洛弥进行水晶球通讯,只是每次匆匆讲几句就结束了。起初厄西还担心这样会不会有反弹,但对方似乎并未介意,一直风平浪静的,厄西渐渐也就放心了。

——直到出发的前一天。

“什么?!导师还需要带自己的一名门徒??”

看到厄西目瞪口呆的样子,通讯水晶球那边的爱莲娜十分无语。

“厄老师,这件事在您报名的第一天,就已经和您说明过了。”爱莲娜严肃地说,“您当时可是满口答应说没问题的。”

……他当时只顾着高兴还来得及报名,哪听到对方都说了什么!

“如果……如果不带门徒去呢?”厄西问。

“那就取消资格。”爱莲娜毫不留情道,“这次交流会就是专门针对导师和门徒的,只单独一人去的话,就完全失去了交流的意义。”

“……”

“如果是为了参加交流,必修课也是可以请假的,您带门徒去应该没有问题啊。”爱莲娜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为难,“黑洛弥是有资格参加的,你完全可以带他去。”

“不。”厄西迅速道,“不带他。”

爱莲娜讶异地挑了挑眉,不过她也是个聪明的女人,什么都再没说。

“我再考虑一下吧。”厄西叹了口气,“一会儿给你答复。”

“好的。”爱莲娜干脆地点点头,然后就切断了通讯。

厄西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十分纠结。

他对这种交流会本身是没兴趣的,但他又真的很需要一个借口出去散散心,因为有些事还是要彼此分开冷静后才能想通,但如果带黑洛弥去,这次远行的意义就没有了。

权衡再三,虽然知道这可能不是个好选择,厄西还是向通讯水晶球内注入了魔力,他请求通讯的对象很快就有了回应,幽蓝的波光中显影出一名青年的身影。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那人平淡的声音里有微小的惊讶,大概是没想到厄西会突然联络他。

“辛。”厄西望着他,认真地询问道,“之后的一个月,你都有什么安排?能空出时间来吗?”

第93章:表白

厄西最终是和辛一起上路的。

黑洛弥之前问过厄西的出发时间,不过因为不想和对方碰面,厄西故意把时间晚说了两个小时,所以他们出发时,黑洛弥并没有赶过来——哪怕之后被质问,厄西也可以说是大家临时决定提前出发的,反正自己也就是离开一个月,这种送行根本可有可无。

交流会的事,辛之前也听说过,但因为知道厄西对这种交流毫无兴趣,所以他也没问过;没想到对方竟突然就要参加,所带的门徒还是自己,这一点辛非常吃惊。

“为什么会选我呢?”路上的时候,他问厄西,“我以为,老师你会让黑洛弥和你一起去的。”

厄西有点郁闷:爱莲娜也是,辛也是,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的随行人员应该是黑洛弥?难道他以前真的表现得和那个人很亲近吗?

“你也是我的门徒啊。”厄西小声嘀咕道,“为什么不能找你?我有那么偏心吗?”

辛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略感奇怪而已……而且老师你没告诉黑洛弥正确的出发时间,是故意不想见他吗?你们俩又闹矛盾了?”

“没有。”厄西干巴巴道,“不过这一路上我不想再听关于黑洛弥的事了,之后一个月,你也别再我面前提那个名字——我需要清净一下。”

这可是实话,毕竟厄西这次出来就是想喘口气的,现在他一听见“黑洛弥”三个字,眼前就会浮现出触目惊心的红色“9999”,简直和诅咒似的,谁受得了!

为了彻底放空自己,厄西连通讯水晶球都给封印了,这下那个人想联系他也联系不到了。虽然之后回学院大概免不了被责问,但他也没精力去多想了,先把眼下的心情调整好再说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厄西在交流学院里度过了愉快的两个周。他的实力本就十分出众,辛的水平也惊采绝艳,无论是实战演练还是学术交流,两人的表现都十分亮眼出色,每天除了集体活动,私人时间都会有大量人慕名前来讨教学习,忙碌充实起来后,厄西也没空再沉浸于烦恼,心情自然就好了很多。

第三个周的时候,某天中午,厄西刚和随行的老师们在他们的专属餐厅落座,带队的爱莲娜老师突然推开餐厅的门,急匆匆一路奔到厄西面前。

“厄老师,你把通讯水晶球禁用了吗?”爱莲娜劈头就问。

对方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还有点焦急,厄西心中一凌,精神瞬间紧绷起来。

“对,我是禁用了。”厄西问,“怎么了?”

“怪不得他们联系不上你。”爱莲娜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语速飞快道。

“学院那边出了点事情。”她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委婉的表达,才能让眼前的人更易于接受一点。

“……是关于你的首席门徒,黑洛弥的事。”

******

厄西连夜赶回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他本可以再快一点的,但两所学院的路程时间大家都很清楚,他没法用“星辰”直接位移回去,只能耐着性子走驿站的传送阵,所以赶到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医护中心时,已是午夜时分。

和登记处的值班老师打了个招呼,厄西直接上到这栋楼的顶层。

因为治愈魔法的存在,学院的医护中心很少会有人入住——小病大部分当场就能好个七七八八,大病就直接去找神术师了,根本不会来这里。只有那种伤势严重得根本无法挪动的人,才会暂时住在这里,静养一阵子后再考虑转去别的地方。

厄西眉头紧锁,回荡在寂静走廊中的脚步声也显得有匆匆而杂乱。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单间门前,在门口静立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

******

厄西没有想到,夜都这么深了,那个人居然还醒着。

屋里的照明魔晶没有点亮,但今晚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如水般从敞开的窗户流泻进屋里,一室清辉;窗户没有关严,夏日夜风徐徐吹进来,让人倍感清爽。

那个人方才似乎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听到开门的声音,才转过头来。他卧靠在床头,肩头随意地披着一件睡衣,坦露出的胸口缠满了沾着血迹的白色绷带,甚至连右臂都缠了好几圈,厄西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猛地刺了一针,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师?”黑发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身子也下意识坐直了,“你怎么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厄西皱着眉,也顾不上避嫌了,直接走到床前,按住对方的肩膀仔细查看着他的伤势,“怎么会搞成这样?”

他之前听爱莲娜说了,黑洛弥好像是在校外训练时不慎受伤,而且伤势还挺严重的。学院的人第一时间就想到要联系他这位导师,但厄西关了通讯水晶球,那些人联系不上他,只能改成联络领队的爱莲娜;从爱莲娜口中,厄西才得知了这个情况,于是立刻赶回来了。

当时爱莲娜语气很沉重,但厄西想着黑洛弥毕竟是主角,就算受伤应该也无大碍,但现在一看情况似乎真的很严重——使用过治愈魔法,才只恢复成这个样子,可想而知刚受伤时,状况是有多惨烈。

“不是只是一次常规训练吗?”这一点厄西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你当时没开防护罩吗?怎么会被攻击魔法打个正着?”

黑洛弥垂下眼,大概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和嘴唇都泛着病态的惨白,连声音都有点虚弱无力。

“……我是故意没躲的。”

“什么?”厄西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是故意没躲的。”黑洛弥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弄成这样,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愿。”

厄西:“……”

如果不是看在对方满身是伤的份上,厄西发誓自己绝对会立刻用意念力把这家伙狠狠抡墙——自己接到消息就立即启程,一路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关闭通讯水晶球,身为导师居然还是别人通知才知道自己的首席门徒出了事,结果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对方居然说这满身伤是他故意搞出来的??

“你到底是发什么疯?”厄西恶狠狠地瞪着他,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耍人很好玩是吗?!”

黑洛弥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抖动起肩膀,无声地笑起来。

“你还笑得出来?”厄西怒极反笑,不停地摇着头,“你真是疯了。”

“对。”黑洛弥点了点头,声音冷静无比,“我也这么觉得。”

他看向厄西,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感到一丝森冷的寒意。

“但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老师你还会赶回来吗?”他问,“你还肯回来看看我吗?”

厄西愣住了。

“我其实知道你们准确的出发时间。”黑洛弥淡淡道,“你们出发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但既然老师你煞费苦心地对我隐瞒,我也不好意思当面拆穿你,就只能一直站在暗处,静静看着你和那些人离开。”

“但我没想到老师你会这么绝情,去了魔德斯利学院后,居然连通讯水晶球都禁用了。平时你用通讯水晶球联络的人并不多,我算是你联络最频繁的一个,所以我很清楚,你把通讯水晶球封掉,目的就是要切断和我的联系。”

“我当时真的很委屈,更多的是不甘心。我本来是想亲自去魔德斯利学院找你的,但我知道,如果我去了,我肯定会忍不住和辛打一架。”

“我一直都很讨厌辛,尤其讨厌他待在你身边的样子。这次交流会,你放弃了我,却选择了他,让我对他的厌恶又加深了很多。一旦我和他在外校学院里打起来,老师你身为我俩的导师,肯定会被牵连,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最终没有去找你。”

“其实这段时间我真的想了很多。我反复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老师你会毫无征兆就开始疏远我。我甚至想到了五年前的那次冷战,但这次的情况和那次明显不同,我真的很困惑。”

“想来想去,我只想到一种可能。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我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我想……这应该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黑洛弥突然一把抓住了厄西的手,厄西一怔,正想挣开,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把他彻底震住了。

“老师,你是因为察觉到我喜欢你,所以才故意躲我的,是吗?”

清冷的月光照射在那人身上,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暗如深渊的眼睛始终深沉而执拗地盯着他,深邃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窥视到隐藏最深的秘密。

“……看来我猜对了呢。”

黑发青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些,但厄西感觉对方抓着自己的手又缩紧了,用力得甚至让他开始感到疼痛。

“我本来一直在纠结到底什么时候说合适,没想到老师你居然敏锐了一回,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黑洛弥突然用力一扯,把因震惊而忘记反抗的银发青年又拉近几分。如此近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人剧烈震颤的瞳仁,以及微微张合却始终说不出话的嘴唇。

“那我就再正式说一次。”

苍白的面容浮现出几分鲜活的红润,那人一眼不眨地盯着厄西的眼睛,他翕动着嘴唇,声音郑重,宛如念读着誓言。

“厄,我喜欢你。”黑洛弥说,“比任何人都要喜欢。”

“这不是一时冲动,从五年前开始,我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你。哪怕你明确地说过我们不可能成为恋人,但我喜欢你的心情,依旧无法改变。”

“因为很喜欢,所以我受不了你无缘无故就对我冷淡,更受不了你和别人走得太近。老师,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躲着我?要是再来一次,我一定会疯的。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一直不能见到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厄西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了神,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拉开和这个人的距离,但对方早有提防,见厄西一动,立刻揽住他的腰往床上一带,心思尚有几分恍惚的人猝不及防就摔到了床上,不等他起身,那个人已经反身压住了他,手也牢牢禁锢住了他的腰。

“放开我!”厄西怒道。如果不是因为看到那人的绷带下血迹又开始大片大片的蔓延,他早一脚把这家伙踹翻了。

“不要。”那个人仿佛一只大猫般蹭了上来,灼热的呼吸喷在厄西的脖颈上,“如果我松手了,老师你会立刻就跑掉吧?”

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厄西蓦然一僵。

“我跟了老师你这么久,你想什么我都知道。”那个人轻笑起来,“不过没关系,就算你跑了,甚至是像你说过的,会重返魔族再也不回来,我也可以找到你——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仰望着你的少年了,现在的我有足够的信心和实力,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也别想甩掉我。”

厄西气得几乎吐血——好啊,这小子真是翅膀硬了,自己教了五年,居然教出了个祸患,都敢威胁起他这个导师来了!

“我和你不可能的。”厄西冷冷道,“你还是死心吧。”

“为什么不可能?”那个人一点没被厄西冰冷的语气所影响,始终带着淡淡的笑音,“因为老师你不喜欢我吗?”

厄西重重冷哼了一声,就当是默认。

“不喜欢也没关系,谁说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是要相互喜欢的?”对方抱着他又往上蹭了蹭,直到两人已能完全凝视着彼此的眼睛。

“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那个人弯起眼睛,笑得宛如少年般爽朗而纯真,“不管你是不是接受我,我都会一直跟着你,这样也算能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家伙真是疯了。厄西想。

其实早该想到的,好感度能达到9999的人怎么可能还是正常的!以前这个人还能隐忍不发,但这次自己的行为大概真的狠狠刺激了他,就变成这种极端偏执的样子了。

——说到底,还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黑洛弥,”来硬的没用,厄西只能试着让自己态度平和一点,“你身上的伤都裂开了,你先把我放开,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那个人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似乎亮起了一道光辉。

“老师,你是在担心我吗?”他问。

厄西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其实这次老师你能赶回来,我真的很高兴。”那个人微笑道,“至少这说明,你还是很在意和关心我的。哪怕并不是喜欢,但你对我也并非毫无感情。”

厄西无法反驳,只能继续沉默。

“不过老师你不用担心,我体质比较特殊,只要熬过这一晚上,明天身上的伤自己就能痊愈个七七八八了,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靠!!这是主角外挂吧?!

看到那人笑得弯起的眉眼,厄西真恨不得一拳打过去。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再顾忌,当即又反抗起来,甚至还动用了意念力,但往日能轻松使用的力量,这次却如石沉大海,根本毫无动静。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跟了老师你这么久,你想什么我都知道。”黑洛弥轻轻叹了口气,“克制你意念力的方法,我已经琢磨出来了,所以你对我使用它是无效的。”

“我又不是只能用它。”厄西咬牙切齿道,发了狠要用身体的力量挣开那人的禁锢,但没挣扎几下,就听对方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师,你别乱动。”那个人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连声音也染上了暧昧的喑哑,“你再那样磨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厄西愣了一下,等明白过意思后,整个人差点就炸了。

这小兔崽子,居然……居然……!

“你想让我立刻打死你是不是!”厄西恼羞成怒地吼道,“放开我!!”

但对方却把他抱得更紧了,甚至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厄西敏感的耳垂。

那个瞬间,厄西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就像电流过遍全身一般,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就软得使不出力气。

“诶?”对方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带着几分讶异地,“老师你这么敏感的吗?都说魔族生性好 氵壬,老师你……你不会还没有过经验吧?这么另类的吗?”

“闭嘴!!”

“真的没有过?呀,不会吧……”

“你说谁没有过?!”厄西色厉内荏道,“本王经验多得数都数不清,用你管!”

“……这样啊。”那个人表情沉下来,默不作声地盯了他半晌,突然展颜一笑,厄西心中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

“既然如此,那也不缺我这一次。”那人笑得温柔,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开始在他身上游走,“不如我们现在……”

“黑洛弥!!!!”

厄西真是要疯了——是自己以前眼睛太瞎,还是这个人演技太好,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是如此流氓的一个人!!

看到自己的导师羞恼得连耳朵尖都开始泛红了,黑洛弥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虽然之前已隐约有所感觉,但这个人在这方面居然真的纯情得不得了,这种反差也太可爱了吧,他会忍不住想欺负这个人更多一些的。

“好吧好吧,不让老师你为难了。”用手把对方褶皱的衣服抚平,又安抚地揉了揉那人已经散开的银色长发,“让我亲一口,我就放你走。”

感觉到对方气息的逼近,厄西本能地一扭头,那人没能亲到他的嘴唇上,最终只在脸颊落上温柔一吻。

皮肤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厄西感觉自己的脸都跟着烧起来了——哪怕照不到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没法见人。好在对方遵守诺言,终于放开了禁锢的手,厄西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他喘着粗气,倒退几步后,转头就冲向门口。

“厄,我们上辈子,真的仅仅是朋友吗?”

拉开房门的时候,厄西听到那个人在他身后突然说。

“我总觉得,我应该是上辈子就很喜欢你了,只是你并不知道罢了。”

厄西的动作陡然一僵,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突然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窗外,天边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房间内的光线陡然暗沉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听到那人淡淡地说着话,仿佛是自言自语,语气却带着令人惊心的斩钉截铁。

“我那时没能做的事情,这辈子我一定要做完。”

“没有人能阻拦我,任何人都不可以。”

“——哪怕是厄你,也不行。”

第94章:追求

——到底还是变成这种最糟糕的情况了。

这是第二天早上,厄西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他昨天离开学院医护中心时夜已经很深了,就直接回自己在学院的居所住了一晚。厄西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不知是不是过于疲劳,他竟很快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睁眼便已是日光明媚的清晨。

厄西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虽然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他都感觉疲惫无比,最后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收拾一番后,厄西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通讯水晶球,呼叫了爱莲娜。

“厄老师?”爱莲娜一脸吃惊地出现在光影中,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找她,“什么事?黑洛弥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没事。”厄西说,“我之前不是和你请了三天假吗?用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回去。”

******

厄西又回到了魔德斯利学院的交流会中。

除了爱莲娜,只有少数几个老师听说了厄西首席门徒受伤的事,见他居然这么快就回来,这几个人都很吃惊,纷纷好心地询问情况,厄西都耐心地一一作答,甚至还感谢他们对自己门徒的关心。

等应付完这些人,厄西才终于坐下,拿起刀叉开始享用晚餐——他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餐时间,所以连住宿的地方都没回,就直接来餐厅了。

刚吃了一会儿,有人拉开厄西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厄西瞄了那人一眼,手里的刀叉未停:“怎么,你也是来询问黑洛弥的情况的?”

“他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那小子的命硬着呢。”

“老师。”

“嗯?”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微微一顿,“总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

“有吗?”厄西认真地切着盘子里的小牛排,语气平和自然,“什么事都没有啊,你想多了,辛。”

金发青年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

“老师你好像……过于冷静了。”辛向来有话直说,“冷静得十分不自然,像是装出来的。”

厄西有点哭笑不得,抬头瞪了他一眼。

“我一直都这样啊。”厄西说,“难道我之前一直都毛毛躁躁,很不冷静吗?”

辛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您是我的老师,但我希望我们不仅仅是师生关系,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他说,“如果有什么很棘手很难办的事,你可以随时和我说,总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

厄西默不作声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点点头,声音清晰而冷静。

“嗯,我知道了。”

******

剩下两个周的交流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行人返程的时候了。

众人很早就动身了,因为不急着赶时间,大家走得有点慢,返回学院时已经是黄昏。因为不是休息日,学院门口的传送阵附近几乎没什么人,所以单独等在这边的一个人影就很显眼了——几乎所有人走出传送阵时,都下意识看那人一眼,随后又转头朝队伍的后面看去。

厄西是最后一个从传送阵走出来的,刚出来他就感觉有点奇怪,因为大家似乎都在看他,等又往外走了几步,厄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等在传送阵外的那个人,不正是黑洛弥吗?

这是自那晚之后,厄西第一次再见到这个人。不少导师都向厄西投来羡慕的目光,毕竟这么多人中,就只有厄西的门徒是专程来迎接他远行归来的;厄西其实也有点意外,但他并没有避开对方的目光,而是从容地走到黑洛弥面前。

“你等了很久吧?辛苦了。”厄西说。

“没有,还是一路奔波的老师你更辛苦。”黑洛弥微微一笑。

“喏,这是我带回来的纪念品。”厄西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份包装精致的小礼物,递到黑洛弥面前,“给你。”

虽然黑洛弥始终面带微笑,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嫌礼物太简陋,不喜欢吗?”见对方迟迟没有收下,厄西挑挑眉道。

“当然不是。”黑洛弥深深看了厄西一眼,伸手接过,“谢谢老师。”

“嗯。”厄西点点头,“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你也早点回去吧。”

“老师你不吃点东西吗?”黑洛弥说,“现在去餐厅的话,正好能赶上吃晚饭。”

厄西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对一直望着这边情况的金发青年招招手。

“辛,和我们一起去餐厅,聚个餐。”

“好的,老师。”辛应声道。

黑洛弥皱了皱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也罢,以前他们三人也会一起去餐厅的,至少这个人并没有对自己避而不见,也算是个不错的兆头吧。

******

厄西他们去餐厅的时候,路上还意外遇到了塞希尔,四个人难得又凑到一起,厄西请客,这顿饭吃得倒也其乐融融。

吃完晚饭,厄西谢绝了黑洛弥要送他回去的提议,和同样用餐完毕正要回教师宿舍区的爱莲娜一起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黑洛弥来厄西的住所找他,发现对方居然更早的时候就出了门。

黑洛弥也想不出这个人会去哪儿,干脆直奔对方之后要上课的教室,果然在上课前,看到那个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诶?黑洛弥?”对方看到他时一脸意外,“你怎么来了?”

无论是态度还是说话内容,对方的表现都很正常,但从昨天重逢后开始,黑洛弥就总觉得哪里很古怪,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甚至有点焦躁。

“我是来找你的。”黑洛弥盯着对方的眼睛,坦然道。

“哦?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老师你。”黑洛弥笑了笑,“毕竟太久没见到我的心上人了,光只是昨晚吃顿饭的功夫,根本看不够啊。”

“……哦。”

那个人根本没有露出半点异样的神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黑洛弥刚才的话只是简单打了招呼一样正常。

“但我得上课了,你自便吧。”

对方甚至还拍了拍黑洛弥的肩,一副“乖,别来打扰大人办正事”的慈父神态,然后就面不改色地进教室了。

黑洛弥:“……”

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黑洛弥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外盯着讲台上的人看了许久,眼底涌动起意味不明的暗光。

******

之后几天,黑洛弥一有空就会去找厄西。虽然对方的态度始终如常,但黑洛弥还是摸清了这个人的规律——

他根本不给两人独处的机会。

哪怕有影虫盯梢,黑洛弥毕竟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分分钟就瞬移到那个人身边;而黑洛弥抽出空的时候,那个人不是在上课,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一副手头永远有事一直在忙碌的样子。而他对黑洛弥的态度始终客客气气,完全挑不出错来,让黑洛弥想翻脸都没机会,更找不到时机和这个人好好谈一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个周,这天上午,黑洛弥上完课,照例绕去厄西上课的教室找他,果然看到他又“有事”。

其实厄西的课早已结束了,现在教室里学生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塞希尔。

塞希尔老早就嚷着让厄西帮他补课了,但厄西临时去外校交流了一个月,塞希尔找不见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哈斯兰的黑魔法课,结果被虐得巨惨,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现在厄西终于回来了,帮塞希尔辅导黑魔法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厄西上完课就直接在教室里等着,塞希尔来了之后,他就给对方“开小灶”。

黑洛弥推门进来的时候,塞希尔正在认真地看厄西演示黑魔法。听到开门声,他本能地就扭头去看,发现竟是熟人,就爽朗地打招呼道,

“嗨,黑洛弥,你怎么来了?”

厄西也转头看了黑洛弥一眼,不过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我是来找厄老师的。”黑洛弥回答塞希尔道,眼睛却一直盯着厄西。

“啊,你们有事的话,那我就……”

塞希尔一直都很识趣,他刚想起身告辞,却又被厄西拽回去了。

“先来后到,先忙完你这边的事再说。”厄西把塞希尔按回座位,又转头瞥了黑洛弥一眼。

“黑洛弥,你可以等一会儿的吧?”

说是让他等一会儿,但黑洛弥很清楚,之后这个人肯定又会找借口和塞希尔一起离开,然后走走绕绕就又溜没影了,都是老套路了。

“老师。”黑洛弥径直走到那人身边,低头看着他,“你一定要强行装作无事发生吗?”

对方却很冷静的样子,甚至还坦然地抬起头,反问。

“有发生过什么吗?”

——果然如此。

黑洛弥盯着银发青年看了一会儿,突然莞尔一笑,声音温柔道。

“既然老师不记得了,那我来提醒一下老师,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另一手则捏住那人的下巴,俯身就吻了上去。

和那晚浅浅印在脸颊上的吻不同,这一次完全是唇齿相接的深吻——厄西因为太过震惊忘了反抗,结果就被对方攻城略地,他的舌头被动地迎合着对方近乎霸道地侵犯,一时间,安静的教室里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唇齿间泄露出的暧昧水声。

无辜地目睹了全过程的塞希尔:“……”

厄西被吻得连呼吸都开始困难,他发狠地使劲咬了一下黑洛弥的舌尖,这才逼得对方终于放开了他。

“黑洛弥!!!”

厄西气得浑身发抖,虽然他是在怒吼,可如霞般绯红的面色,水光潋滟的眼眸,微微泛红的眼角,以及被吻得嫣红艳丽的水润双唇,这幅样子就算再生气,也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力度。

黑洛弥喘着粗气,用手指抹去嘴角的一丝银线,黑亮的眸子中流溢着狡黠的笑意。

“现在想起来了吗,老师?”

然后他眸光一转,危险地看向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塞希尔。

“塞希尔。”黑洛弥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如你所见,我正在追求厄老师,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塞希尔完全一副“天呐撸”的惊呆表情,被黑洛弥冰冷的目光扫到,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只是他再开口时,已经完全变成结巴了。

“我我我我我懂的……!”

塞希尔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课本塞进储物手镯,宛如逃命一般,飞快地冲向门口。

“我我我我我我先走了!!!!”

他跑得太急,临出门的时候还被前排的桌子撞到了腿,疼得瞬间眼泪都飚出来了,之后几乎是单脚蹦着跳出门去的。不过纵然如此狼狈,塞希尔还是没忘贴心地帮他俩把教室门给关好。

厄西:“……”

——现在,教室里只剩他和黑洛弥两个人了。

******

小剧场:

塞希尔:……不带这么虐单身狗的啊啊啊啊!!(╯‵□′)╯︵┻━┻

第95章:应对

一直到塞希尔离开,黑洛弥才重新把目光望向厄西。

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对面的人立刻就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个吻真是让厄西都有心理阴影了——他算是发现了,黑洛弥把窗户纸捅破后,整个人的行事风格都变了,现在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轮回了二百多次,居然才发现黑洛弥还有这样一面,难道这才是这家伙的本性吗?!

“老师。”黑洛弥好整以暇地盘起手,语气淡然道,“你别再自欺欺人了,面对现实吧。”

“那天晚上我和你表白了,刚才还强吻了你。我喜欢你,是那种想上了你的喜欢,你要是再自我催眠说咱俩之间没什么,我可就要生气了。”

厄西简直被这个人的无耻给惊呆了。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厄西咬牙切齿道,“要我见你就躲得远远的吗?还是要我整天满脑子都在为这件事烦恼纠结,你就满意了?”

“为什么要烦恼纠结呢?”黑洛弥理所应当道,“你明明只有一个选择,根本不需要想太多。”

厄西怒极反笑:“对,我是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拒绝你。我那天晚上就说过咱俩不可能的,你要再听我说一次吗?”

“我刚刚说过的,老师你应该面对现实。”黑洛弥轻轻叹了口气,“你明明并不讨厌我,比起其他人,甚至对我还算很有好感吧?为什么你一定要无视这一点,偏执地拼命拒绝我呢?”

“你说我偏执?”厄西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比我能好到哪里去?你非要逼得我和你彻底撕破脸吗!”

黑洛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逼着你一定要立刻接受我,但至少该给我一次机会。”他缓缓道,“不试一试的话,你怎么知道我们不适合?”

厄西皱眉:“试一试?”

“对,做一段时间的恋人试试。”黑洛弥坦然地看着他,“不试一试,我就没法甘心,肯定会一直缠着你;试一试的话,如果发现咱俩真的不适合,我就不再烦你,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厄西还真是有点犹豫了。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果真遂了这个人的愿,等他新鲜期过去,两人大概就真能好聚好散,听起来的确挺不错的……

但厄西转念就想到了那个鲜红的“9999”好感度。

……试个鬼啊!这家伙早就不正常了,这明显是在做套,现在是根本不能相信这人的信用的!要是自己真钻进去,肯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不试。”厄西立刻斩钉截铁道,“说不行就不行,你死心吧。”

黑洛弥却笑了:“老师,你刚才犹豫了好久呢,说明你其实是有点心动了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黑洛弥边说边迈开脚步,像一只缓缓逼近猎物的魔狼,沉稳而有耐心,同时又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觊觎,“如果不是心虚,你怎么连会连试都不肯试?这不正说明了,你怕试了之后,自己会动摇,甚至沦陷进来吗?”

见对方越走越近,厄西本能地又想后退,但转念想想自己干嘛要示弱,大不了就是打一架,自己还能怕了这家伙不成!

于是厄西站得笔直,冷冷地看着那个人一直走到自己面前。

“我想怎么做,试还是不试,都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替我指手画脚。”厄西毫不客气道,“我是看在过去交情的份上,才忍你到现在的,你要是再得寸进尺,别怪我不客气。”

黑洛弥居然点点头,似乎是很认同的样子。

“老师你说我得寸进尺,那至少也该让我‘得寸’一下啊,我可还什么都没得到呢。”

“……”

刚才的强吻还不算吗!!厄西愤愤地想。这都不算“得”的话,你特么地还想干嘛?!

“而且我也不是指手画脚,只是给老师你一些合理的建议而已。”黑洛弥继续煞有介事地说,“我说‘试一试’,是出于人族恋爱的习惯来讲的,不过考虑到老师你是魔族……那换成魔族的方式,是不是你就更能接受一点?”

厄西狐疑地瞪着他。

魔族的方式?那是什么方式?

厄西眼前一花,竟是黑洛弥趁他不备时,突然俯身凑近,在他嘴角轻啄了一口,然后笑眯眯道。

“直接和我做一次呗,身体可比思想更诚实,有些东西脑子想不清楚,身体感受一下,立刻就能明白了啊。”

片刻后,一整层教学楼都能听到厄西爆发出的歇斯底里的怒吼。

“……黑洛弥!!!你给老子滚出去!!!立、刻、滚!!!!!”

******

——那家伙就是个流氓!

厄西咬牙切齿地想。

他那天气得真是要动手揍人了,不,当时的确已经动手了,可惜被对方轻松躲开,那人临走前还笑得无比欠揍,意味深长地对他眨眨眼。

——老师,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我会好好表现的。

考虑个鬼啊!!老子只想立刻捏死你!!!

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严重挑衅,厄西之后几天再见到黑洛弥全然没有好脸色。结果那个人和没事儿人一样,怎么轰都轰不走,还时不时真挚地建议他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厄西一开始还会气得火冒三丈,但次数多了,他连生气都提不起劲了,直接把那人的话当耳旁风。

可就算催眠自己“没听见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这种情况也还是很烦人。厄西甚至都开始怀念以前黑洛弥干脆利落捅死自己时的情形了——他宁可那人来个痛快的,也好过现在持续地纠缠和磨人。

某天中午,黑洛弥被事情缠住了身,没能及时来教室堵人,厄西总算清净了一回,一个人去了餐厅。

很巧,厄西端着餐盘找位置时,正好看到塞希尔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角落里,自从几天前的那件事之后,这还是厄西第一次在学院里碰到他。

塞希尔正埋头吃饭,对面的座椅突然被人拉开,接着一个熟悉的笑音传入耳中。

“嗨,小希希,这边有人吗?”

塞希尔嘴里还塞着饭,他认出是厄西后,先是一怔,条件反射地就朝银发青年的身后张望。

“你看什么呢。”厄西挑挑眉,“就我一个人。”

塞希尔赶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厄西坐下来后,塞希尔立刻朝他跟前凑了凑,一脸八卦兮兮的样子。

“你俩吵架啦?”

厄西一怔:“我俩?我和谁?”

“黑洛弥啊。”塞希尔一副“我是知情者,你不用对我隐瞒”的老成模样,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俩不会还没和好吧?这都几天了,不行啊,冷战拖越久越伤感情。”

厄西嘴角都要抽搐了:“你瞎掰些什么呢!我和他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行了吧,当我眼瞎吗?没关系那天他能亲你?而且你俩之前还一起去过爱神节了呢。”塞希尔理直气壮地哼哼着,“我知道你俩还没公开,辛都不知道的吧?放心,我嘴严得很,目前谁都没说。”

厄西:“……”

厄西:“……我再说一遍,我和那家伙没关系。你再瞎说这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见塞希尔仍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厄西额头爆着青筋,勉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说了就说了,当然,一些不方便交代的细节他是有省略掉的。

听完厄西义愤填膺地叙述,塞希尔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但等塞希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第一个问题就让厄西吐血。

“你为什么不接受黑洛弥?”塞希尔一脸不可思议,“你和他的关系不是一向很不错的吗?”

厄西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关系好不好,和接受不接受,根本就是两码事。”

“唔……好吧,有道理。”塞希尔缓缓点着头,“那你现在怎么办?我看黑洛弥那个样子……”大概是回想起了那天教室里所见的一幕,塞希尔望向厄西的目光顿时带了几分同情。

“我看他完全一副非你不可、势在必得的样子啊,厄你想摆脱他恐怕不会太容易。”

这一点厄西已有切身体会,这几天他应付对方简直心力交瘁,真是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但架不住对方铁了心流氓到底,所有招数统统不奏效。

“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厄西无奈道。

以这个人狂妄自大的个性,居然会向自己寻求解决办法,塞希尔惊讶的同时,也知道对方肯定是非常非常困扰了。虽然塞希尔自己没恋爱经验,但还是立刻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想想啊……”塞希尔皱起眉,自言自语着,“如果我去追求一个自己很喜欢的人,能让我放弃对方的原因,大概会是……”

灰发青年突然一拍桌子,振奋道。

“有了!”

“嗯?”看对方很有信心的样子,厄西也精神一振。

“要不你就真的脱单嘛。”塞希尔说,“要是一时找不到,找个假扮的也行,见你明确有主了,没准对方就会死心了。”

厄西:“……”

算了,还是指望自己想办法更靠谱一点。

“怎么样怎么样!”塞希尔眼睛亮亮的。

“说得容易,你让我到哪儿找人去?”厄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要不你来?反正咱俩以前也传过绯闻,我觉得挺合适。”

塞希尔:“……”

塞希尔:“……我错了,我不瞎出主意了,我打不过黑洛弥的,你让我多活几年吧!”

两个人一筹莫展,各想各的心事,一时都没说话。

“啊!”塞希尔突然叫道,“我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厄西眼皮一跳:还来?

“辛怎么样!”塞希尔兴奋道,“现在全学院能打得过黑洛弥的也就是辛了,他肯定不会怕;而且你俩现在关系也不错,你找辛帮这个忙,他肯定不会推辞的。”

厄西:……呵呵。

当初就是因为自己交流会时带的是辛,就把黑洛弥逼急了直接告白的,现在要让辛来假扮自己男友,完全就是找死——黑洛弥一旦受刺激又发起疯来的话,他和辛两个联手都搞不定好吗!

“算了算了,”厄西放弃寻求外援了,开始低头用餐,“我还是自己应付吧。”

难得见对方如此苦恼,塞希尔对这事儿倒是很上心,可惜一顿饭吃完,他也没再琢磨出个新办法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遇到困扰的是塞希尔本人呢。

“要不……你就和黑洛弥试试?”塞希尔喃喃道,“人都有叛逆心理的嘛,你越拒绝,他越强硬;而且……虽然他这个人不太合群,但就我观察,他对你是真心挺好的,而你对他也没那么反感的吧?不如试一试,万一你俩其实很相合呢?”

厄西震惊地看着塞希尔。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确是真心实意在帮自己出谋划策,他简直要以为对方是被黑洛弥收买来当说客的,居然连台词都差不多的!

“你真的连试都不愿试一下?”塞希尔问。

厄西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不懂的,我和他……”他微微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现在的心软,就等于是日后的残忍。

如果他俩注定无法一起走到最后,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怀抱任何希望。哪怕现在的拒绝会让对方心生怨艾,却也好过……十几年后离别的纠结和痛苦啊。

******

那次和塞希尔在餐厅的短暂交流,厄西转头就忘到脑后了,没想到过了两天,辛突然找到了他。

“老师,我从塞希尔那边听说了。”辛一见面就直奔主题,他微微皱着眉,似乎还有点生气,“黑洛弥现在正在缠着你?”

辛从交流会回来的第二天,就因临时有事又离开学院了,所以对后来发生的事毫不知情。虽然塞希尔说得不多,但辛猜也猜得出厄西肯定是十分困扰,他本来是想直接去找黑洛弥当面质问,不过思考一番后,还是先来找厄西了。

“算是吧。”厄西含糊道,“这事儿你们不用管,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厄,我就问你一句话。”辛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一般只有在十分严肃的情况下,才会直呼厄西的名字。

“你想答应他吗?”

厄西摇了摇头。

“好,我知道了。”辛舒展开眉头,点点头,“这事儿交给我吧。”

厄西惊讶地看着他:“交给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帮你。”辛说,“放心吧,很快就会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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