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系统之我帮主角上位的日子(四)——红心K

第96章:辛的心意

厄西不知道辛哪里来的信心,但对方再三表示不会付诸武力,并让厄西到时候只要沉默着配合就好,厄西实在想不出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辛做事一向很靠谱,他也就没再追问。

第二天一大早,厄西去餐厅吃早饭,和往常一样,半路又“恰好”遇到黑洛弥了。

“老师,早上好。”

对方微笑着打招呼,厄西无语地看他一眼,随意地点点头算是回应,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黑洛弥并不介意厄西的冷淡,非常自然地就跟了上来,一路边走边说一些昨日的见闻,就和以前两人还很要好的时候一样。

厄西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他也实在不知道该和这个人说些什么,因为每次只要他稍微给对方点好脸色,那个人马上就得寸进尺起来,简直让厄西一刻都没法放松警惕。

没走太久,两人就到了餐厅,不过刚进门,一个人就正面迎了上来。

“老师。”那个人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对厄西淡淡一笑,“早上好。”

“早啊,辛。”厄西点点头。

“老师,我已经帮你买好早餐了。”辛直接走到厄西身边,顺势挽住他的手,指了指一个角落,“都是老师你平时喜欢吃的,咱们过去坐吧。”

厄西一怔,对方已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要走,不过厄西连脚都没迈成,另一只手立刻也被人抓住了。

“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黑洛弥牢牢拽着厄西不让他走,眼睛一直盯着辛,虽然黑发青年嘴角带笑,眼神却甚是森冷,“没看到我俩才是一起的吗?”

辛刚才根本看都没看黑洛弥,听到声音才瞄了他一眼,冷漠之意显而易见。

“没人问你的意见。我邀请的是老师,而不是你。”

“你当着我的面来撬墙角,我当然很有意见了。”黑洛弥毫不客气道,“我现在正在追厄老师,和他用餐是为了加深感情,你识相的话就滚远点。”

“你又没成功,凭什么老师一定就要和你走?”辛面不改色,眼皮都没跳一下,“而且我现在也是在追求老师,和他一起用餐也是为加深感情,你管得着吗?”

厄西陡然睁大了眼睛。

辛刚、刚才说了什么?

……

是自己产生幻听了吗!!

黑洛弥却毫不意外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已完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辛,半晌。

“所以,你是在和我宣战了?”

“只是公平竞争。”辛淡淡道,“咱俩起点一样,结果到底会怎样,就各凭本事了。不过我最近倒是听说,你给老师带来了不少困扰,他甚至理都不想理你了?真是如此的话,我的胜算倒是更大一些了——你说对吗,老师?”

对方的话头突然转向自己,厄西有点措手不及。但对上辛暗含深意的目光,厄西心中突然一动,隐约有点明白了对方说的“我来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但这帮法也太坑爹了,他吓了一跳好吗!

“唔……嗯。”厄西含糊地应了一句。

黑洛弥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

“虽然这话不该我来说,”辛看向黑洛弥,慢条斯理道,“但如果因为你逼得太紧,让厄老师受不了,最终选择了我……你到时候可别说自己输不起。”

******

效果显着。

或许辛的话真的戳到了黑洛弥的痛处,让他有了忌惮;又或者厄西对辛的态度的确更好一些,让黑洛弥有了危机感;总之那天之后,厄西明显感觉到黑洛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至少没再强逼着他表态,行事也更有分寸一些了。

但这个方法的后遗症也十分严重。

不,与其说严重,不如说是相当轰动——

那天辛和黑洛弥对峙,两人都十分的光明正大,完全没有避开外人。平时他俩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会立刻吸引一大片目光,更不要提那是在早上人流量极大的餐厅门口——他俩还没说话时,就已经有不少人望向这边了,而两人针锋相对的言论一出口,瞬间就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厄西当时都被辛的言论惊得震住了,更不用提围观的吃瓜群众,整个餐厅鸦雀无声,直到三位主角离去,室内才“轰”地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于是一个早上过去,拜八卦之魂们熊熊燃烧的围观群众所赐,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了——

学院有史以来最有看点的狗血三角恋诞生了!主角还是学院里最有人气的三个大帅哥!而且还是师生恋!简直不能更劲爆了!!

无论走到哪儿,厄西都能听到大家异常亢奋激情地讨论着这件事。和所有八卦事件的命运一样,这件事很快就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厄西只是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期间就听了不下五种说法,说他当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法抉择都算是比较靠谱的,至于什么辛和黑洛弥直接大打出手,血溅当场的狗血戏码……简直不要太多。

还有一堆人直接开始追根溯源分析厄西和这两人哪一个在一起的可能性更大,后来直接就分裂成了两大流派,一边坚决支持厄西和黑洛弥,咬定辛是第三者插足,太不厚道;另一边则是站定厄西和辛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黑洛弥应该尽早认清现实到一边凉快去。

而且不光是学生,老师们似乎对这个八卦也很感兴趣,厄西就无意中听到过向来严肃正经的爱莲娜老师与她的朋友们用宛如学术探讨般的口气讨论此事;甚至连一向清心寡欲的修格因上完课都专程来问厄西到底怎么回事,并十分真诚地建议他一定好好做出选择,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千万不要受外界影响。

厄西:“……”

他真是永远都无法理解人族对八卦的热衷程度。

“老师,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私下的时候,辛满含歉意地向厄西道歉,“说是要帮你解决困扰,反而给你带来了更多的困扰。”

“哪有,你已经帮了大忙。”厄西爽朗地笑了笑,随即半开玩笑地抱怨道,“不过你也该提前和我通个气,我当时真是吓了一跳呢。”

辛望着厄西的眼睛:“只是吓了一跳吗?”

厄西想了想:“唔……还担心万一你俩当场打起来了,我该怎么劝架,毕竟都是跟了我五年的学生啊,偏帮哪一个都不好,啧啧,太难办了。”

被厄西夸张的语气逗到,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望着他的目光越发温柔。

“老师,你心态真好。”辛感慨道。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喟叹。

毕竟,这个人经历过什么,他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若换成自己,就算没疯,恐怕也已变得阴暗狭隘,愤世嫉俗,但眼前这个人,居然一直坚持到现在,还完全没有被打倒和崩溃的迹象。

……这一点,或许是那些人当初也没有想到的吧。

“老师,你以后如果还有什么困难或者烦恼,一定要告诉我。”辛真诚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虽然和黑洛弥有所不同,但我也一直憧憬和喜欢着你,我并不奢求你能接受我,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知道这份心情而已——就像我说过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请相信我,我始终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

厄西微微一愕——这算什么?

是……表白吗?

但金发青年的目光太过纯净澄澈,语气也是一种无欲无求的淡然,让人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仅此……而已。

大概被对方过于淡定和无所求的情绪感染到,厄西除了最开始十分惊愕外,心情很快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他坦然地迎上辛的目光,认真地看了这个人许久,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

******

学院里的八卦风潮依旧在轰轰烈烈地上演,但最近几天,厄西却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外界的情况。

因为,在长达两个月的空白期后,他终于收到了救世系统发布的新任务。

【主线任务之五:神圣之子。

任务难度:b级。

任务要求:请帮助主角黑洛弥成为下一任圣子候选人。

任务奖励:升级系统一次,可开启新的系统功能和权限。

温馨提示:世界剧情已发生较大变动,请随机应变,切勿太过经验主义。】

厄西皱着眉头研究了半天,问救世系统。

【以前黑洛弥不是直接就被圣殿选中成为圣子的吗?怎么这次还有候选人一说了?】

而且,按照以往黑洛弥的经历,下一个任务应该是保证他按时毕业,或者是成为学院老师,怎么会突然就跳跃到“圣子”相关了?这不是两年多以后才会涉及到的事吗?

【这是系统后台根据目前世界剧情的变动,综合得出的最合理的任务要求。】救世系统回答,【请不要被以往的经验束缚,只要专注这一世的现实情况,就可以了。】

厄西对圣子选拔的事了解很少,在他经历过的二十年中,所知悉的全都是“奥拓司去世→光明神降下神谕→圣殿的神官根据神谕直接找到黑洛弥→黑洛弥成为圣子”,这样一种毫无悬念的套路。

圣子候选人……圣殿还会搞这种玩意的吗?

这种摸不清状况的时候,当然是潜入圣殿找个知情人套出情报最为干脆直接;但一想到自己潜入圣殿,会有极大可能再次见到奥拓司,厄西就很是郁闷。

他现在的确已经懒得去杀奥拓司了,但完全释怀根本不可能,别说见那个人了,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他都很不耐烦。

好在这次主线任务没有明确提出完成期限,厄西决定先缓缓,等自己调整好心态再去圣殿走一趟——万一自己心情不好时又和奥拓司起了冲突,一个顺手把他宰了,影响到自己做任务就不好了。

厄西打算倒是很好,但天不遂人愿,几天以后,他就听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人族圣子奥拓司,突然宣布要于下个月,亲自造访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第97章:圣子驾临

人族圣子奥拓司将要造访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消息,很快就压过了厄西他们的八卦事件,成为了学院里最近被讨论和提及频率最高的重磅新闻。

这个消息是从圣殿传出来的,可信度极高。同时圣殿还公布了一份学院名单,都是人族境内最为顶尖的学院,方向涵盖圣骑士院、魔法学院、神学院等,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所以圣子即将造访的消息不仅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内引发热议,在其他人族学院也掀起风潮——要知道,自从二百年前的黑血之役后,圣子奥拓司已经二百年没有离开过圣殿一步,对很多人来说,他基本就是活在传说传奇中的人物,遥远又神圣,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没想到现在对方突然宣布要造访人族学院,就像神话故事中的天神突然降临人间,众人的惊讶和激动可想而知。但圣殿并没有说明圣子出行的原因,所以民间相关讨论和猜测层出不穷,甚嚣尘上。

黑洛弥知道厄西的魔族身份,自然就知道当年是奥拓司把这位凶名赫赫的魔族亲王打得重伤沉睡了二百年,所以听闻奥拓司要来,他立刻来找厄西询问此事。

“你要不要紧?”黑洛弥还记得以前塞希尔只提了一下奥拓司的名字,就惹得厄西大为恼怒,所以他措辞很谨慎,“这件事……会对你有影响吗?

厄西没有给黑洛弥讲过自己和奥拓司的旧事,所以他知道对方的担忧,更多是来自民间流传的他和奥拓司明面上的”恩怨“。

“他来就来呗,学院这么大,未必就会见到面。”厄西满不在乎道,“再说了,我还怕他不成?当年他自废双目都没能弄死我,现在不过就是个苟延残喘的瞎子,哼,怕我的人该是他才对。”

除了厄西和黑洛弥,学院里还有一个人对奥拓司的即将来访很有意见,那就是——院长泽奇。

虽然泽奇从未公开表示过对圣殿的不满,但他组建的黑学会中,从不招揽神术师,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现在突然接到通知,说圣子奥拓司不日便会莅临学院,要求身为学院院长的泽奇,务必做好准备,且要以最高礼仪规格进行接待,这就让泽奇十分气闷。

人族境内,神权高于王权,圣殿虽然不直接干涉政治,但一言一行都有举足轻重的分量。若泽奇是自由人,当然大可不去理会圣子,但院长身份摆在这儿,他的态度就代表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态度,所以就算内心再抗拒,也只能为迎接圣子来访,迅速筹划准备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圣子奥拓司来访的那天。

******

当天一大早,厄西就出门了。

根据学院的要求,圣子到访时,所有导师都必须去学院门口列队欢迎,以示尊重。厄西本想找个借口推掉不去,但后来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刻意回避的需要,就还是去了。

除了导师,学院也挑选了一些学生代表同在学院门口等候,其他学生则在教室里继续正常上课。辛和黑洛弥都是高年级生院的优秀人才,自然被选入了欢迎队伍之列,也早早就赶去了学院门口。

厄西抵达集合地点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到齐。奈勒是魔族的人,这种场合当然不适合出现,所以他没到场;除了奈勒,学院里一些平日极少露面的重量级人物也全都现身了,足见对此事的重视。泽奇今天穿着一身纯黑的魔法长袍,仪态端庄,神情肃穆,他和几名大魔导师站在队伍的前列,静候圣殿来访队伍的到达。

导师和学生是两个队列,厄西远远向学生队伍里的辛和黑洛弥点点头,然后随便在导师队伍里挑了个边角位置,立着不动了。

日光渐亮,当清晨的太阳终于完全从地平线跳脱而出时,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上空,终于出现了结界开启的波动。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朝空中看去,结界缓缓洞开后,袒露出的并不是外面真实的碧蓝天空,而是一片耀眼的金色圣光,圣神气息宛如开闸的洪水般,自洞开的结界缺口处轰然涌入。就仿佛沉闷的房间突然吹进一股清爽的凉风,被如此圣洁的气息所笼罩,在场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礼,瞬间精神一振,同时内心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憧憬和敬畏的虔诚之感。

唯独厄西皱着眉,显得颇为不适的样子,就算是人族形态,他也很讨厌被圣神气息所沾染,好在所有人都正屏气凝神注视着空中,所以并未有人发现厄西的异样。

天籁般空灵动听的圣乐从金色的光芒中飘荡出来,仿佛是数百名纯洁的少女在齐声吟唱着歌颂神明的诗篇;随着几声嘹亮的嘶鸣,六匹天神骏马拉着白金色的圣车跃出虚空,强大的神之威压瞬间席卷了整个霍斯达堡魔法学院,这一刻,不仅学院门口迎接队伍内的人都觉得灵魂受到强烈的震动,出现一瞬的失神;连远在各个教室中上课的师生,脑中都有一瞬的空白,不由自主地就望向校门口的方向。

圣车悬停在空中,周身笼罩在柔和的金色圣光之中。很快,白色的车门徐徐打开,一道金色的阶梯如璀璨长虹,从车门一直连接到地面。在众人敬仰的注目中,一个白色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口。

那个人身穿雪白的圣袍,在神官的搀扶下,沿着金色的圣光阶梯,慢步走下来。他裸露出的手腕格外纤细,皮肤也苍白得近乎透明,虽然略显赢弱单薄,却也凸显出了空灵圣洁的气质,仿佛此人真是来自遥远天国之府,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子。

那张清秀俊美的少年容颜也堪称绝色,五官精致宛如造物主至高的杰作,唯一的缺憾便是那双灰白色的盲眼,仿佛是绝美的彩色油画中暗下去了一块,让人在叹惋的同时,也不禁去遐想若那双眼睛恢复正常的色泽,这张本就俊美至极的脸,又该是如何的风华绝代,惊为天人。

待这位“少年”圣子在神官引领下,终于平稳踏上了地面,泽奇带着几名大魔导师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

“恭迎圣子殿下。”泽奇恭敬道。

这就像一个信号,不仅几位大魔导师也深深躬下身体,队列中的师生都依照礼数,右手抚胸,向莅临来此的圣子躬身行礼。

不过,厄西完全没动。

他双手抱臂,眼神冷漠,事不关己地远远看着向泽奇他们颔首示意的白袍少年。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奥拓司了。

厄西跑去圣殿复仇,也就最初十几个轮回做过,后来他的仇恨完全集中在了怎么杀都杀不死的黑洛弥身上,自然再没空理会奥拓司这个早被他杀死过十几次的“宿敌”。

仔细去想,厄西已近两百个轮回没再与奥拓司有交集,折算下来,就是近四千年的光阴。然而如此漫长的时光,却依旧不能冲淡厄西被无情背叛时的不甘与恨意——当初有多么的信赖,现在就有多么的憎恶。

此时在人群前列,随行在奥拓司身边的神官已与院长泽奇完成了初步的寒暄与交涉。和众人想象中完全不同,二百年前能毅然挺身而出,不惜以舍弃双目为代价,果断施展神降术给予魔族重击的传奇人物,现实中居然是一名如此安静的少年——自始至终,这位少年圣子都没有说一句话,全程都是他的随行神官代为发言,他本人只是不时微微颔首,偶尔淡淡一笑,十分腼腆羞涩的样子。

按照事先商议好的行程安排,圣子奥拓司抵达学院后,会由院长泽奇和几名大魔导师充当向导,带他和众神官参观学院。

“圣子殿下,一切都已安排好,请随我们来吧。”泽奇说。

少年点点头,在神官的簇拥下,奥拓司随他们向学院里走去。

在圣子一行人完全离开前,迎接队列中的导师和学生需仍在原地待命。奥拓司走了一半,突然突兀地停下脚步,转身朝向了学生队列最前排的两个人。

同为高年级生院的代表,黑洛弥和辛是站在一起的,位置也在最前面,此时奥拓司停下的位置,恰好是在他俩面前。

黑洛弥心底微微一怔,表面却看不出半点异样;辛平时一惯波澜不惊,此时却罕见地皱了皱眉,谨慎地凝视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圣子。奥拓司无神的盲眼先是朝向了辛,后来又转向黑洛弥,如此重复了几次后,奥拓司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泽奇等人虽然心中疑惑,但并不敢冒昧出声;奥拓司身边的一位神官俯身到奥拓司耳边,似是低声询问了一句。

奥拓司沉默地摇摇头,他最后又“看”了黑洛弥和辛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

随行人员立刻重新向前移动起来,泽奇却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辛和黑洛弥几眼——圣殿一行人来访,表面说辞是想来参观访问一下学院,但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这么简单,泽奇本人其实也有一些猜想,但目前仍无法确定。不过看奥拓司刚才的态度,他似乎是对学院里的学生更感兴趣?所以他选择访问的地点,才全都是人族顶尖的学院吗?

泽奇正暗自思忖,突然跟在他身侧的大魔导师轻轻扯了一下泽奇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

泽奇一怔,顺着大魔导师的目光向侧后方看去,发现奥拓司居然又停了下来。

泽奇条件反射地就想去看看这个位置对应的学生队列中的人是谁,却没想到奥拓司突然转过身,脸朝向了导师队列。

虽然大家都知道奥拓司是看不到东西的,但他沉默地站在导师队列前时,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感觉——他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寻找什么。

片刻后,少年圣子突然迈开脚步,朝导师队列里走去。

这次连随行的几位神官都有点意外,他们似是想要上前询问,奥拓司却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们的靠近与跟随。

奥拓司径直朝前走去,队列里的导师都自觉地纷纷退到两旁,为他让出一条路。在所有人都表现得恭谦和敬畏时,唯一的一个无动于衷的人,自然就显得格外扎眼了——那是站在队列最末尾的一位年轻导师,银发黑袍,他冷眼看着奥拓司一直朝这边走来,当奥拓司最终停在他面前时,此人脸上的冷意完全可以结成寒冰了。

奥拓司仰起头,似乎是“看”了这个人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您好。”

这是奥拓司在众人面前第一次开口说话,少年的声音悦耳动人,宛如晶莹的露珠在雨后嫩绿的树叶上滚动,带着沁人心扉的清新和灵动,但那位银发青年却完全不为所动,表情始终疏离而冷漠。

主动的问候并未得到回应,奥拓司似乎毫不介意,反而还微笑一下。若说这一幕已让围观众人觉得不可思议,而少年圣子说出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都面露惊诧,大感意外。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奥拓司问。

第98章:随行

厄西冷冷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故人”。

虽然从奥拓司朝这边走来时,他就有了不妙的预感,没想到对方竟还真是冲着他来的。而对方的问话也让厄西心底一震——明明都已经看不到了,难道这个人光凭感觉,就能觉察到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见对方久久没有回音,奥拓司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众目睽睽,学院的人全都惊讶地望着厄西,不明白厄西怎么会和这位长年深居圣殿的圣子扯上关系;而神官们虽因奥拓司的指示,不敢贸然上前,却也为厄西显而易见的冷淡而不满,都远远怒瞪着他。

黑洛弥知道厄西的魔族身份,见奥拓司这番举动,自是十分警惕,一只手下意识就伸进衣袍,握住了自己的魔杖;辛则皱紧了眉,目光在奥拓司和厄西之间不断徘徊,碧绿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有。”厄西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以前从未见过你,圣子大人。”

“是吗?”奥拓司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或许是我冒昧了,很抱歉。但你身上的感觉……真的让我忍不住就想到了一位故人。”

厄西心底冷哼,无动于衷——他对这个人真是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能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吗?”奥拓司又问。

“厄。”厄西言简意赅道,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圣子大人,你不打算参观学院了吗?其他人都还在等着你呢。”

奥拓司笑了笑:“您待会儿可以陪同我一起参观吗,厄先生?”

远远注视着这边动向的神官们几乎都按捺不住了——为了圣子大人的安全,参观时的陪同人员都是他们严格筛选过的,没想到圣子大人竟会突然随便邀约一个外人?而更让神官们愤懑的是,这种千载难逢、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赐,那个人还一脸爱理不理的嫌弃样子??

“很抱歉,圣子大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厄西毫不客气道,“我之后还有事要忙,恐怕不能与您随行。”

“是什么事呢?”

“我是这所学院的老师。”厄西说,“我一会儿要去给我的学生上课。”

“你是老师?”奥拓司微微一怔,“唔……那我想去旁听一下,可以吗?”

厄西:“……”

厄西:“不可以。”

神官们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有人胆敢如此强硬的拒绝圣子大人的诚挚请求??连泽奇等人也不可思议地望着厄西——虽然早知道这位厄老师行事彪悍、特立独行,但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完全不给圣子一点面子,也真是……勇气可嘉。

奥拓司却完全没有生气,态度始终温和而有耐心:“为什么呢?”

“因为没位置。”厄西理直气壮道,“我的课向来都是爆满的,别说座位了,连过道都会挤满人,圣子大人您身份高贵,和一群普通学生挤教室,恐怕不太合适吧?”

“这个没有关系。”奥拓司立刻说,“我站在门口旁边,哪怕是门口外面,都可以。”

不等厄西反应,少年圣子已经转向院长泽奇,认真地说道。

“泽奇院长,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更改一下行程,先旁听一下这位厄老师的课,之后再随你们继续参观学院,可以吗?”

泽奇:“……”

泽奇:“……您高兴就好,圣子殿下。”

******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圣子来访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第一站,就定在了厄西的课堂上。

对于这个决定,厄西和神官们难得的想法和情绪都同步了——有没有搞错?!这都行?!

而更让厄西无语的是,虽然奥拓司一副“只要能旁听你的课,我怎么样都可以”的低姿态,但泽奇他们肯定不会让圣子站在教室门口吹风,于是厄西的授课教室直接调到了礼堂里,空间宽敞,采光通透,最重要的是——座位管够。

于是,厄西这门课的学生,先是在上课前突然接到通知,说临时更改了教室,而且新教室是礼堂,大家虽然有点摸不清头脑,却仍很开心地相互调侃,说这次终于不用坐在过道里了;等之后众人真的去了礼堂,一进门就傻了眼——卧槽,在礼堂前排已经坐好的人,不是圣殿的人吗?!!当中那名长得超级超级好看的盲眼少年,不会就是圣子殿下吧?!!

所有学生都懵逼了,圣子居然要和他们一起上课?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安排啊?!

然后这时,被派来维持秩序的老师们就会严肃地告知他们:这堂课圣子是来旁听的,大家务必认真上课,好好表现,一会儿上课时绝对不能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当然,后面这条叮嘱纯属多余,毕竟在厄西的课堂上,本来就没人敢偷偷说小话。

除了泽奇钦点的部分导师,黑洛弥和辛也以帮忙的名义来了礼堂,此时就坐在后排。

其实来的路上,黑洛弥就想和厄西交流下,但奥拓司跟厄西跟得太紧,从学院门口到礼堂里,这位圣子全程都待在厄西身边,哪怕厄西根本不愿搭理他,少年也锲而不舍地努力同他攀谈,所以一直抵达礼堂,奥拓司和神官们落座后,厄西才算得了清净。

“老师,需不需要我帮忙?”黑洛弥找准机会,终于挨到了厄西身边。

“不用。”厄西很肯定。

“真的没问题吗?”黑洛弥微微皱起眉,口气很是不满,“且不说他有什么目的,但光看目前的情况……他也太黏你了吧。”

“你觉得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厄西斜了他一眼。

“我是因为喜欢老师你,才会黏着你啊。”黑洛弥面不改色道,“难道那个人黏着你也是因为喜欢老师你?啊,这么一说,还真挺有可能的……”

对黑洛弥在日常谈话中动不动就插几句情话的行为,厄西已经从一开始的极度不适应,变成了现在的淡定无视:“你以为我是魔晶吗,人人看了都喜欢?人族爱情小说看多了吧你。”

“老师,你是该警惕点。”连辛都凑了过来,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圣子的表现是挺奇怪的。”

奥拓司的表现很奇怪?

是的,这一点厄西当然知道。

别说黑洛弥和辛觉得不对劲,连泽奇刚才都悄悄问过他。

——你以前和圣子殿下是认识的吗?

厄西觉得奥拓司应该还没认出自己,但他或许觉察到了点什么,所以才坚决地要跟过来,想通过更深入的观察来做出判断。

但那又怎么样?

自己隐瞒身份,是为了方便做任务,又不是为了提防这位圣子,那人爱怎么想是他的事,自己还需要顾忌什么吗?笑话!

所以之后这堂课,厄西行事风格还和以往一样,该讲课时就正常讲课,有胆敢挑战自己定下的纪律规则的,用铜司币伺候一点不含糊。

期间两位神官曾私下谈论了几句,当即就被厄西用铜司币“教育”了一顿,霍斯达堡学院的师生们对厄西的手段早就领教过,所以都十分淡定,可怜那几个神官气得脸都绿了,但碍于奥拓司的示意,也都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闭紧了嘴,全程怒视讲台上的厄西。

时间过得飞快,下课的钟声终于响起,厄西干脆利落地宣布下课。

但圣殿一行人没动,其他人都不敢动,学生们诚惶诚恐地坐在座位上,老师们在泽奇的眼神指示下也静坐待命,一片肃穆的寂静中,奥拓司率先站起身,鼓了鼓掌。

“很精彩的一堂课。”

精彩个p,你又不懂魔法,听得懂吗!

厄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奥拓司看不到,他身边几名神官却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又气了个半死,分分钟想冲上来打人。

——这家伙也太目中无人了!!!

“厄老师,你今天还有课吗?”奥拓司问。

泽奇他们也在场,想瞎编课表敷衍过去是不可能的,厄西只能摇摇头,不情愿道:“没。”

“那你之后可以陪同我参观学院了吧?”少年圣子微笑着问。

……看来,这个人真是要让自己奉陪到底了。

厄西双手抱臂,盯着奥拓司看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

他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还打算搞出什么花样来。

******

参观学院的日程在做了一番调整后,终于重新启动。

因为奥拓司双目失明,因此所谓的“参观”,其实更像是针对各位神官的。除了厄西,其他随行人员都严格按照事先圣殿审核过的人员列表来安排,所以黑洛弥和辛虽然强烈要求同行,都被泽奇一口回绝了。

“我知道你俩在担心什么。”泽奇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圈,“放心,有我在,厄老师不会有事的。”

见两人仍有顾虑,泽奇又补充道:“……以我院长的身份和资格来担保。”

既然院长已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再不甘心,两人也只能止步。

******

之后泽奇也的确说到做到,在陪同圣殿人员的同时,一路上都十分关注厄西和奥拓司的情况。

为了照顾圣子的特殊情况,参观时,泽奇和几名大魔导师都会进行很多语言解说,但泽奇发现:无论他们说什么,奥拓司听完后总会又问厄西一遍,哪怕对方明确提出自己并不清楚,奥拓司也照问不误。

起初泽奇只以为这是圣子对厄老师过于感兴趣的表现,但后来,他却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奥拓司向厄询问的问题,有些很普通,有些则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似乎是要故意惹恼厄一样。

比如,当众人走到月亮湖附近时,泽奇很自然就提起了五年前发生的那场魔族入侵的动乱。

其实当初事发后,圣殿曾派人来了解过情况,当时泽奇就事无巨细地和圣殿的神官汇报过,因此他这次一提,随行的神官们都是一副知根知底的模样,同时也免不了谴责一番魔族的暴行,甚至连最近魔族几次蠢蠢欲动的挑衅也一并进行了愤慨的批判。

神官们发表看法时,奥拓司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在众人快要结束这个话题时,少年突然开口道。

“我听说,当时魔族亲王厄西也出现过?”

所有人表情顿时一僵。

刚才大家谈话时,都十分小心地避开了这个细节,毕竟奥拓司当初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结果二百年后那个恶魔又卷土重来,曾经的牺牲和决心全都成了笑话,这简直比直接扇了奥拓司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虽然现在这位人族圣子似乎很自然就说出了那个在圣殿中堪称禁忌的名字,随行的几名神官还是纷纷露出了不忍心的悲愤表情。

“是的。”泽奇才不会管圣殿的人怎么想呢,照实回答道,“当时魔族三皇子索柯和小公主艾丽莎遇险被困,厄西突然现身,帮他们解了围。”

“那之后厄西去哪儿了?”

泽奇摇摇头:“不知所踪。”

“厄西不是和索柯他们一起来的吗?魔族撤退时,他也没有再出现过?”

这个问题泽奇他们其实也讨论过很多次了,但那位魔族亲王只现身了一瞬,除了救下索柯和艾丽莎外,对学院也没有造成别的危害,和传言中“所经之处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描述完全不符;若不是对方的确轻易击溃了奈勒的幻境,且泽奇和几名大魔导师也亲眼目睹了一切,他们几乎都要以为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王是个冒牌货了。

“他之后是没有再出现。虽然我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和索柯他们一起来的,但厄西出现的时候,索柯和艾丽莎都显得十分吃惊的样子。”泽奇仔细回忆着当时的一幕幕,“当时索柯好像是通过魔眼先发现了厄西的踪迹,甚至一度放弃了我们的对战,立刻就赶去了他们锁定厄西位置的方向。”

不过如此描述,就好像这两位魔族皇裔之前根本没见到过厄西,所以对方突然出现时,他俩才会那么心急地就立刻赶过去,甚至因此大意地落入了奈勒的幻境陷阱。

但怎么可能呢?

索柯和艾丽莎是目前他们所知的,唯二与亲王厄西·穆勒关系匪浅的人,如果那个人复苏后连这两人都没有去见,他还可能去哪里呢?

奥拓司沉思片刻,突然转向身边满脸漠然的银发青年。

“厄老师,你认为呢?”奥拓司淡淡地笑了笑,“你觉得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99章:针锋相对

“你觉得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奥拓司的盲眼空洞无神,但厄西总觉得对方像在用一种十分锐利的目光“盯着”他。

厄西看了奥拓司一眼,随即就移开了目光。

“我没什么看法。”厄西淡淡道,“硬要说的话,就是有点吃惊吧,毕竟这件事我也是今天头一次听说。”

这是事实。因为厄西·穆勒曾经在学院里出现过的事,除了和圣殿的人透露过外,泽奇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过,毕竟那时学院里人心惶惶,这个消息散布出去,除了让大家更加恐慌外,没有任何益处。

“那你觉得,厄西之后为什么没有再露面呢?”奥拓司又问。

“我又不是他,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厄西冷冰冰道。

“可以假设一下啊。”奥拓司仍锲而不舍地追问,“如果你是他,不和索柯他们一起行动,自己一个人又会去哪里呢?”

厄西一阵气结。

其实他也感觉出来了,奥拓司是故意要刺激他露出破绽,越是这样,他越需要冷静。何况现在圣殿和学院的人也全都在场,每一个人都眼光老辣,若自己表现得太焦躁和反常,没准还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厄西沉思片刻,开口道。

“圣子大人,您这句话本身就有问题。”厄西冷静而干脆道。

“众所周知,厄西·穆勒这个人,个性本身就乖戾无常,基本都是独来独往,没有群聚的习惯,就算外界纷传他和魔族那两位皇裔关系不错,也并不意味着这三人一定会一起行动。这样一个行踪不定的人,还掌握着空间穿梭的能力,去哪里都不奇怪,所以你问我他可能去哪里,我的确无法给出答案。”

“……嗯,有道理。”奥拓司点点头,微微一顿,“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既然突然出现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中,或许有一种可能——之前他一直就潜伏在这里,甚至是隐姓埋名更改样貌,以普通人的身份,混在魔法学院里?”

厄西微微一笑,转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那位恶魔之子有可能会做这种事吗?”

奥拓司的那个假设让学院众人都一阵后怕,不过厄西的反问,又让大家迅速冷静下来——是啊,那个人掌管着空间之力,根本就是来去自如,要做什么直接瞬移过来就是了,根本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藏身在学院中,这种隐姓埋名畏首畏尾的行为,根本就不是那位嚣张亲王的风格。

至于当时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可能是恰巧路过,又可能是他以特殊的方式感应到索柯和艾丽莎有难,于是瞬移过来顺手帮了一把,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学院众人都已释然,但几名神官仍紧锁眉头,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奥拓司所说情况的可能性。

“说起来,我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性。”厄西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投向他。

“或许那位魔族亲王一直隐而不发,只是在寻找复仇机会罢了。”厄西似笑非笑地望着神官们,“圣子出行,就是个绝佳的下手机会,没准那人现在就在窥视着你们,随时准备动手呢。”

神官们皆是面色一变,有几人还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仿佛那个恶魔真的随时能从虚空出现一般。

哼,一群胆小没用的渣滓。厄西心底冷笑。圣殿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除了圣子,根本没一个能打的。

“他不会来的。”奥拓司突然开口了,清亮的嗓音平静如水,“如果他想复仇,几年前就会来的,绝不会等到现在。”

“圣子殿下,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该掉以轻心。”一位神官忧心忡忡道。

奥拓司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厄西,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很了解那个人,他不来复仇,并不代表他就不憎恨圣殿,只是比起复仇,或许……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奥拓司那句“我很了解那个人”,一下就戳中了厄西的爆点。

没错,这个人的确很了解他,因为在自己还不知世事险恶时,他对这个人完全掏心掏肺,真心相待——他曾把自己这辈子拥有过的最大善意赠予给此人,最后却落得个惨遭背叛、险些丧命的悲惨下场,事到如今,这个伪善的刽子手居然还有脸说“我很了解那个人”?就靠着他那种卑鄙下作的手段来了解的吗?!

“或许他不来找你,只是因为不屑。”就算竭力压制着怒气,厄西仍无法控制自己嘴角的冷笑,“比起紧揪着过去的仇恨不放,完全的漠然和无视,岂不是也算一种复仇?一方忧心忡忡,随时担心着被报复;一方天高海阔,恣意逍遥,哪边比较凄惨,不是一目了然吗?”

“无礼!”厄西的话俨然是在讽刺圣殿一直害怕着那人的复仇,几名神官当场厉喝,望向厄西的目光已然不善。

泽奇不动声色地往厄西身前跨了一步,一副“这是我手下的人,要教训也轮不到你们”的姿态,几名神官果然有所忌惮,立刻齐齐看向奥拓司,希望圣子对此人羞辱圣殿的行为有所表态。毕竟只要圣子一开口,就算是学院院长,他们也无需放在眼里。

但让神官们失望的是,奥拓司却怔忡着许久没有说话。

“……是啊,我怎么才想到呢。”

良久后,少年才叹息一声,声音带着莫名的哀伤与惆怅。

“那个人,已经不再是我所熟知的那名恶魔亲王了。”

******

之后的路上,奥拓司的话明显变少了很多。

虽然无论别人说什么,少年圣子仍会微笑着回应,言行举止和之前并无不同,但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已经有了很重的心事。

厄西才不会管奥拓司的反常呢,甚至还觉得他很假——自己不过讽刺了几句,至于吗?如果自己的话真那么有用,刚才就该说得更重点,把这家伙直接气吐血才好。

因为圣子兴致不高,之后的参观几乎是走马观花,草草结束。

而此时也到了晚餐时间,学院为圣殿一行人准备了丰盛的晚宴,这次参观的随行人员都被邀请入席,厄西自然也在此列。

不过厄西有点郁闷的是,明明之前都发生那么不愉快的事了,安排座位时,圣殿的人居然还是把他安排到了圣子身边——当然这也和奥拓司主动要求有关。好在虽然坐在一起,对方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没话找话说,两人就沉默地坐在各自位置上,沉默地等待开席,沉默地开始用餐。

之后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吃了一半,奥拓司突然问泽奇。

“这次没有准备甜品吗?”

晚宴的菜单都是按照圣殿的要求来准备的,当初和学院接洽的神官说圣子殿下不喜甜食,所以泽奇他们根本没让厨师准备甜品,没想到奥拓司会突然问及这个。

大概感觉到了对方的惊讶,奥拓司淡淡笑了笑,说:“我是不吃甜品,但或许有人喜欢吃呢?所以还是上一点吧。”

甜品很快做好端了上来,每人面前都有一份,但奥拓司没有动刀叉,而是把那碟甜品往厄西这边推了推。

“我不习惯吃这个,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吧。”他说。

厄西心头猛地一跳。

这家伙……

厄西盯着奥拓司看了一会儿,心底的那个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坐实了。

******

用餐完毕后,一日行程算是彻底结束。

按照规矩,泽奇需要亲自把圣殿的人送回他们的住处,其他人员则可先行离开,但双方将要分别时,奥拓司突然开口道。

“厄老师,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吗?”他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圣殿的人立刻紧张地制止:“圣子殿下!”

泽奇也瞬间变了脸色,难得语气冷硬道:“圣子殿下,天色已经不早,有事的话还是留到明天再说吧。”

大概没想到会同时遭到两方激烈的反对,奥拓司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们多虑了。”少年似乎有点哭笑不得,“我没有让他留下和我过夜,只是陪我聊一会儿天而已。”

“但是……”泽奇还想回拒,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好。”

在泽奇惊愕的目光中,之前一路都很不耐烦的厄西此刻竟一反常态地点了点头,十分平静地说。

“泽奇院长,没关系的,我可以去。”

******

学院给奥拓司他们安排的下榻地点就在星塔旁边,是一处绿树环绕景色优美的幽静之所。

虽然泽奇对圣殿十分不喜,可若圣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事,整个学院都会被牵连,所以泽奇手下黑学会的人几乎都被抽调过来,厄西踏进这片地界时,立刻就感觉到不少警觉监视的目光。

奥拓司和两名神官同住一栋二层别墅,不过在奥拓司的要求下,那两人没有进屋,先去别处待命。

奥拓司打开一楼的门,厄西随他进来后,这名圣子单手按上门扉,厄西只觉得室内的空气一滞,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从大门的方向扩散开来,就像一张无形的结界豁然张开,下一刻,厄西就感觉自己所处的空间已与外界彻底隔绝,完全成为了两个彼此隔离的世界。

并不是第一次见识对方的手段,厄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现在没有外人在场,又隔绝了外面讨厌的眼线,他自然懒得再装模作样,直接盘起手,往墙上一靠,斜睨着对面的少年。

“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想喝点什么?”奥拓司俨然一副主人要招待客人的模样,“……不过我这边只有白水和柠檬水,不知道合不合魔族的口味。”

“这样假惺惺的有意思吗?”厄西冷冷一哼,“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我就认出来了,你信吗?”

“哦?那我还该感谢你看穿却不说穿的好心了?”

“比起想着拆穿你,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奥拓司叹了口气,“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甚至以为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直到后来,听你说了那番话,我才彻底确定——真的是你。不过我依旧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学院老师?”

厄西眯了眯眼睛:“这就是你找我过来的原因?”

奥拓司沉默着,似乎是默认。

“你凭什么以为,你问了,我就会回答你?”厄西冷笑着,“你以为我还会和你无话不谈吗?还是你忘了咱俩的立场和恩怨?”

“那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什么呢?”奥拓司突然问,“莫非你以为,我会为当年欺骗你的事,痛哭着向你忏悔,并乞求你的原谅吗?”

厄西一怔。

他并未深入地去想过这个问题,但或许……在自己心底,的确曾有过这样的期待。

“我知道你痛恨我。”奥拓司垂下头,低声道,“而且你的复仇很有效——比起直接杀了我,充满煎熬的五年等待,的确更能折磨我。”

“但当年的事,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做错。”

“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竟还是没能成功——你居然……还是回来了。”

第100章:神罚

坦白地讲,在听到奥拓司那番话时,厄西心中的确涌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但也只是一瞬。

他盘着手臂,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漠然目光,凝视着对面的少年。

“……哦。”厄西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出奇,“所以呢?你这一路上都在处心积虑地试图激怒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知道奥拓司从未为过去的事所后悔——过去的轮回中,这个人每次都坚信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而每次他重申这一点时,自己总会因暴怒立刻将他虐杀致死。但或许因为数千年没有再见过面,又或许自己虽然依旧憎恨,却已经不屑用这人的血脏污自己的手,这一次,厄西发现自己竟一点想要终结掉对方性命的意愿都没有。

甚至,在冷静下来后,还会觉得对方的态度有点奇怪——奥拓司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抵御他,却还如此大胆地刺激他,这样除了惹怒自己将他杀死,还有什么好处吗?难道他是自知时日不多,就想逼自己先动手,以便再度挑起人魔两族的战争?

奥拓司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虽然很细微,但厄西还是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遗憾。

“……你真的改变了很多,厄西。”这位圣子叹息道。

“怎么,我不杀你,让你很失望吗?”厄西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抛出蓄谋已久的话题,“还是圣殿的人早已选好了下一任圣子,你没了被利用的价值,就自暴自弃来求死了?”

如果不是想要套取关于圣子候选人的信息,厄西才不耐烦和这个人废话到现在,而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厄西的意料——

“下一任圣子?”奥拓司立刻皱紧了眉,“你在圣殿安插了奸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厄西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下一任圣子已经确定人选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麻烦了,救世系统可是要求黑洛弥挤进候选者行列,如果圣殿现在就确定了圣子人选,那他还做什么任务!

奥拓司脸上的困惑之色越发明显,他似乎也被厄西的态度所迷惑了。

“你很关心下一任圣子是谁?”奥拓司微微一顿,“不……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时日不多,圣殿需要选出下一任圣子的事?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厄西一时语塞——他的确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未卜先知,知道圣殿即将迎来新圣子的事。

但奥拓司却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冲过来猛地抓住了厄西的衣领。

“难道你……!”

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虽然他拼命地张着嘴,想要说出后面的话,但仿佛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咙,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再说不出一个字。

厄西厌恶对方的近身,意念一动,想要把奥拓司甩出去,可对方顽强地对抗着他的意念力,甚至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是苦苦紧抓着最后的稻草。

“放手。”厄西冷冷道,“别碰我,否则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可那个人置若罔闻,他紧紧抓着厄西的胳膊,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你是不是……”少年吃力地喘息着,仿佛是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脸上露出焦急而迫切的神情,“你是不是知道……!”

厄西终于察觉到奥拓司的不对劲了,原本出现在手中的银刃瞬间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那个人,居然在流泪。

——血泪。

厄西惊讶地看着那人空洞的盲眼中,蜿蜒流淌出两行血泪,它们从对方异常苍白的脸颊上无声无息地滑落,在雪白的圣衣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

有那么一瞬,厄西几乎想要伸手扶住这个摇摇欲坠的人,但他的手抬起了一半,又默默垂落下去。

——他差点忘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他施予任何怜悯和善意。

——无论这个人遭遇了什么,都已经和自己无关。

厄西的目光重新变得冷酷,而对方的体力似乎也终于撑到了极限,少年突然痛苦地惨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蜷缩着倒在地上。

“这是第……第几……”

他挣扎着抬起头,嘴里反复念着让人难以听清的词句,满是血泪的脸仍朝向着厄西的方向——但倘若他能看到,就会发现:他所执着注视的那个人,始终在用一种冰冷的目光,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厄西。”那个人似乎终于放弃尝试说出那些含混不清的句子,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但他额头的冷汗却流淌得更加厉害。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那个人痛苦地喘息着,吃力地说。

厄西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对方却充耳不闻,他抓紧了胸前已被血染红的衣襟,匍匐在地上,缓缓向厄西爬来。

“求你……”

他一边压抑着随时都要溢出口的痛苦呻吟,一边摸索着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到那个人。

“求你……杀了我。”

厄西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着人越爬越近,直至终于触碰了他的脚,然后那双因痛苦而不停颤抖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裤脚。

厄西知道,自己应该躲开的。

他是如此厌恶和憎恨这个人,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也根本不想询问对方怎么了,他正在承受着什么,以及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心底无比的抗拒,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个人在脚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咳着血吐出来的。

“你不是……很恨我吗?”

“那就……杀了我啊。”

“求你……求求你……!”

虽然每一句话都能听清,但厄西有种感觉,这个人思维已经混乱了。他低下头,静静地看了奥拓司一会儿,突然问。

“你想要我给你解脱?”

那个人像是没听到一般,仍在絮絮叨叨念着之前的话。

“求你……求求你……杀了我……”

厄西眯了眯眼,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眼前的景象分外眼熟,似乎在哪里也见过相似的一幕。

——到底……是哪里呢?

这时,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轰响,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抖,厄西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有人正在冲击奥拓司布下的结界。

厄西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仍蜷缩在自己脚边的圣子,沉思半晌,他猛地退后一步,彻底挣脱开了对方的手。

然后厄西伸出右手,在空中缓缓划过,掌间迤逦出一些微不可见的细碎星光。

当他落下手的那瞬,空间的壁障陡然破碎,原本遥远的声音瞬间成倍放大,取代轰击结界轰响的,是门外激烈的争执声,厄西从中还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

“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擅闯圣子大人的居所!”

几名恼怒的神官挡在门口,手里的权杖已闪动着预备攻击的光芒,已然是最后的警告——但与他们对峙的那两名年轻学生,竟仍是无动于衷。

“我们只是来找我们的导师。”金发的那个语气平淡地说。

“是啊。”黑发的那个始终唇角带笑,看似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所有人都觉得刚才那莫名其妙的一击八成就是这个人搞的鬼,“我对你们那什么圣子一点兴趣都没有,找到了要找的人,我们立刻就回去。”

“说了圣子大人正与访客商议要事,等事情谈完了,我们自然会送那名客人回去。”为首的一名神官厉声道。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多晚了?”金发青年皱紧了眉。

“呵,我倒想知道一下,到底是什么要事,白天的时间不够说,晚上还得一直扣着人来说?”黑发青年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但所有人都瞬间感到一阵可怕的寒意,“再说一次,要么我们进去,要么他们出来,否则就别管我们不客气了。”

对方语气的嚣张让几位神官越发愤怒,但圣子大人拖到现在扣人不放的确是事实,如果事情闹大了对圣殿来说也并不好看。他们并不是没想过向圣子大人请示此事,只是对方开启了结界,他们根本无法沟通,只能强行挡在这里。

黑洛弥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明白再言语争执下去也没有意义,他和辛能畅通无阻地来到这里,已经得到了院长泽奇的默许,只要不闹得太难看,学院这边肯定会帮他们摆平之后的纷争。

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黑洛弥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对方的目光也正好望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虽然平时水火不容,但这种时候,面对共同的敌人,两人还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合作。

黑洛弥突然上前一步,就在他扬起魔杖,即将念动黑魔法的咒语时,神官们身后一直紧闭的大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厄!”

“老师!”

黑洛弥和辛同时一怔,立刻就冲了过去,几名神官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该阻拦,本能地就朝银发青年看去。

“圣子大人?”

昏暗的室内没有任何光源,透过门外投射进的照明魔晶的光芒,神官们看到那个人背对着他们,一只手似乎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则扶着身前的窗台,似乎正遥望着远处深沉的夜色。

神官们想要进去,那人突然轻轻摇了摇头,黑色的剪影给人一种寂寥而单薄的感觉。

“别进来。”虽然语气很平静,但少年的声音明显很疲惫,甚至是有点虚弱,“我想静一下。”

所有人立刻又看向那名已迈出门槛的银发青年——他的两个学生已经来到他身边,在确认自己的导师没事后,原本紧绷的神情才稍稍舒缓下来。

厄西看了黑洛弥和辛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我们走。”

奥拓司没有发话,神官们也不敢阻拦,就算心底仍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也只能默默让开一条路。

要走下台阶时,厄西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下,像是想要回头,但最终他还是及时扳回了身体,沉着脸继续顺阶而下。

黑洛弥立刻跟上了厄西,辛走在最后,他下台阶时,无意中转身朝后面看了一眼。隔着敞开的门扉,辛看到那名人族圣子还站在窗前,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从那人用力支撑着身体的动作来看,他仿佛虚弱得随时都能脱力一般。

刚才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辛心中疑惑,在收回视线的那瞬,大概是觉察到了辛的视线,窗前的人突然也转身朝他看了一眼——少年转身的刹那,虽然很微弱,但辛分明看到,对方用手按住的胸口衣襟下,闪过一丝幽蓝色的光芒,宛如暗夜中深海涌动起的一道波浪。

辛瞬间愣住了。

那是……!

心底宛如激起惊涛骇浪,金发青年震惊地站在原地,直到大门被神官们关上,远处传来同伴的催促声,他才有点僵硬地转过身,机械地顺着台阶向下走去。

原来,这个人就是……

辛沉默地跟上了厄西他们,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无人看到,暗夜之下,金发青年也用手轻轻按上了自己的胸口,一道幽蓝的光芒从他覆住胸口的指缝间,一闪而过。

——和方才奥拓司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

我其实已有些不记得,到底是从哪一次轮回开始,我就不再去找奥拓司复仇了。

因为眼前出现了更为难缠和难以打倒的敌人,有时甚至一整个轮回,我都不会记起奥拓司的事,仿佛他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就像此时此刻,之所以会突然想起他,也不过是因为听到隔壁那桌人谈论到最近新圣子继任的消息,捎带着就提到了奥拓司的名字。

又到这个时候了呢。我想。

奥拓司寿终时到底活了多长时间,我至今不知道,虽然他始终是少年容颜,但在魔王继位前,他似乎就已是人族信奉敬仰的圣子了。

我本可以把他的过去打听得更清楚,但我心底抗拒这么做——这个人就像扎在我心底的一根刺,不去触动时毫无感觉,有时甚至能遗忘它的存在,但一旦触碰,就是嵌入血肉般的刺痛,虽不致难以忍受,却也足够让我介意许久。

其实在经历完100次轮回后,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甚至也有想过,奥拓司当时对我的背叛,是不是也是我宿命的一部分。

但很遗憾,就算从这个角度去想,我发现我对奥拓司的所作所为,还是无法释怀。

他和黑洛弥根本不同,况且他也承认过,他就是一门心思想要置我于死地,他连辩解都不屑辩解,我何必又去替他开脱呢?

有些事,注定永远无解;有些人,或许在相遇之初,就已是完全的错误。

我不愿一错再错,所以就此终结,天人两隔,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第133次轮回的记忆碎片

第101章:死别

三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厄西现在的心情糟透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看到奥拓司遭受痛苦,并狠狠拒绝了他卑微的恳求,他其实感到了一种复仇的快感,但这种快感并未延续太久——它急剧退却后,留下的更多是空虚和迷茫,以及,无法安心的愤懑与烦躁。

他不想深究产生这种情绪的源头,只是紧锁着眉头,默不作声地一直往前走着。

“老师,你还好吗?”

黑洛弥一直观察着厄西的表情,对方的反常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厄西像是根本没听到,仍低着头往前走。

“黑洛弥。”辛突然开口道,“我想起还有点事要办,要先走一步,你把老师送回去吧。”

黑洛弥惊讶地看着辛,一是为对方居然能和和气气与他说话,二是为对方居然会主动告退,还让他单独陪厄西回去,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黑洛弥探究地看了辛一会儿,点点头。

金发青年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那两人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才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一直看到自己居所外熟悉的小院栅栏,厄西才有种恍然回神的感觉。

他往身边看去,却只看到黑洛弥一个人。

“诶?辛呢?”厄西有点讶异道。

“他中途就回去了。”黑洛弥表情古怪地看着厄西,“老师你一路上都在走神,当然没注意到。”

厄西不自然地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推开栅栏的门,但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挡在了黑洛弥面前。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厄西说,“今天谢谢你们了。”

——虽然其实也算多管闲事。

“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来找你,是有点多管闲事了?”黑洛弥似笑非笑道。

厄西表情一僵。

“我知道很多事情,老师你自己就能应付的很好,根本不需要外人插手。”黑洛弥叹了口气,“但因为我们喜欢你,哪怕明白不会有事,仍会忍不住担心和焦虑,不见到本人的话,根本无法安心。”他边说边看了厄西一眼,“这种心情,老师你没有过吗?”

厄西垂下眼睫,没说话。

“老师,你真的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黑洛弥问,“从来都没有过?哪怕前世也没有?”

“我累了。”厄西直接下了逐客令,转身要去推栅栏的门,“你先回去吧。”

但他推门的手很快就被人抓住了,那个人甚至跨出一步挤到他和栅栏之间,阻止他再往里走。

“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的。”面对厄西投来的警惕和不满的目光,黑洛弥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老师几个问题。”

过于靠近的身体距离让厄西不适,他向后退了一步,甩开对方的手才开口。

“有话快说。”

“老师,你和圣子真的只是简单的敌人而已吗?”

厄西皱了皱眉,夜色暗沉,唯有门栏旁的路灯散发着幽幽暗光,那个人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

“不然呢?”厄西淡淡道,“我可是差点死在他手里。”

“那老师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厄西冷哼一声:“我不屑。”

“但我听说,今天你们随行时,奥拓司一直都很针对你。”黑洛弥说,“而且大家不都说厄西穆勒这位亲王向来心胸狭隘,有仇必报吗?你真咽得下这口气?”

“你说谁心胸狭隘呢?”厄西狠狠瞪了黑洛弥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让开,我要回去休息了。”

“好,我陪你一起进去。”黑洛弥笑眯眯道,“今晚一起睡吧。”

厄西没好气地翻白眼:“滚。”

“不一起睡也行,你睡,我在一边看着。”

“你小子想挨揍是不是!”

不知不觉间,厄西已经恢复了往昔的语气和神情,他警告地瞪了黑洛弥一眼,没想到平时肯定又要磨一阵才会放弃的人,这次居然很好说话地让开了,还直接帮他把栅栏的门给推开。

“老师,你不进去吗?”见那个人愣在那边,黑洛弥奇怪地问。

厄西立刻回过神,他诧异地打量了黑洛弥几眼,很快走进院子,随手把门关上。顺着通向房屋门口的石子路走了几步,厄西突然又倒退回来,转身看着栅栏外的人。

“黑洛弥。”

“怎么了,老师?”

“你想当圣子吗?”

黑洛弥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

“想。”他的回答很干脆。

“原因?”

“因为我想活得更久,”黑洛弥微微一顿,“至少要和魔族的寿命一样久。”

厄西讶异:“你要那么长的寿命干什么?”

黑发青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厄西。那双漆黑的漂亮瞳眸在暗夜中亮得惊人,仿佛有细小的火焰在眼中燃烧,连带着投来的目光都让人感到灼烫和炽热。

厄西不明所以地和黑洛弥对视,蓦然地,他仿佛明白了答案是什么。

就像第一线天光投射进黎明前的夜幕,又像洪水冲破水坝前泻进的第一股细流,一种奇异的感情陡然涌上心头,陌生得让他几乎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反应。

和平时半开玩笑的情话不同,虽然此时对方什么都没说,却已像说尽了千言万语,那种坚韧的执着和炽热的真心,强烈得让厄西根本没法忽视。

他知道对方很认真,但没想到竟是如此认真,似乎连虚伪的敷衍都是一种亵渎,所以厄西迅速低下头,强按下心底莫名其妙的慌乱,匆匆说了句“晚安”,就落荒而逃了。

黑洛弥看着那个人逃也似地离开,虽然重重关上的房门像是一种拒绝,但莫名的,他并不感到沮丧,甚至还看到了一点希望。

刚才那个人的表情……是不是在害羞?

他盯着夜色中紧闭的大门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静静地笑起来。

******

圣殿一行人会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停留三天,第二天厄西正常去上课,并没有遇到圣殿那行人;第三天也一切如常,虽然傍晚送行宴的时候,奥拓司似乎提出希望能再见厄老师一面,但泽奇直接就帮厄西推拒了,所以直到圣殿一行人离开学院,厄西都没有再见过奥拓司。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第四天傍晚的时候,厄西的通讯水晶球突然收到了泽奇的通讯请求。

“泽奇院长,什么事?”

厄西望着投影中浮现出的人影,有点意外。

泽奇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调整了一下投影的角度,厄西看到泽奇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叠装饰精美的请柬。

“这是?”

“圣殿的人虽然离开了学院,但目前还没有离开霍斯达堡。”泽奇解释道,“霍斯达堡的城主正在设宴款待他们,明天还会举办隆重的庆典,并在霍斯达堡大礼堂中进行戏剧表演,作为欢迎这批尊贵客人的礼物。而这些……”泽奇翻开最上面的一张请柬,厄西立刻在精美的内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圣殿邀请我们参加庆典的请柬。”

“我们?”

“嗯。”泽奇点点头,“邀请的人不仅仅只有你,我和几名大魔导师也在列,而且……”他微微一顿,脸上有几分困惑,“他们还邀请了黑洛弥和辛。”

厄西一怔,终于明白了泽奇为什么会专程来找自己。

那天晚上黑洛弥和辛与神官们的冲突,泽奇是知道的,虽然那件事好像在奥拓司的授意下,神官们并没有再追究,但他们对黑洛弥和辛肯定是极不欢迎的,所以这次的邀请肯定不是来自圣殿访问团的集体决议,而很可能……是奥拓司自己的决定。

那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光是泽奇,厄西也怎么想都想不通,虽然那晚的经历后,他已经有点抵触再次和奥拓司碰面,但这次居然都牵扯到了黑洛弥和辛……

“好。”厄西点点头,斩钉截铁道,“我去。”

******

庆典当天,厄西带着黑洛弥和辛,跟随泽奇他们一起去了霍斯达堡的城主城堡。

对于圣殿的邀请,黑洛弥也十分困惑,辛倒没什么表态,一贯清冷平淡的样子。

霍斯达堡的城主是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他是圣殿的狂热信徒,对圣殿一行人的到来自是极其重视,用欣喜若狂来形容都不为过。

也因为这位城主近乎夸张的热情,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贵族们都受到了庆典邀请,厄西他们赶到时,城堡中的宾客已熙熙攘攘。和泽奇他们这种有头衔的名人不同,厄西他们只要当个背景板就行了,厄西乐得混在人群里不出头,一直到午宴完毕,奥拓司都被围在拜见他的贵宾当中,根本没机会来找厄西攀谈。

之后众人一起离开城堡,先是去观摩了城里的庆典活动,最后又移驾霍斯达堡大礼堂,观看老城主专程请来的人族顶尖戏剧团,为圣殿一行人献礼的戏剧表演。

厄西对这种颂扬圣殿教义的刻板戏剧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本想找个偏僻的位置堵着耳朵睡一觉算了,没想到刚坐下,一名神官就下了楼,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一直走到厄西他们面前。

“厄先生,圣子大人邀请您和您的两名学生去贵宾包间,一同欣赏戏剧表演。”这位神官客客气气地说。

厄西只能带着黑洛弥和辛上了楼,推开门后,发现贵宾包间里竟还坐了好几个人——泽奇和几名城里的大贵族都在,还有一些神官,奥拓司则坐在视野最好的正中位置。

让一个瞎子来“看”戏剧,其实是件很讽刺的事,但完全没人觉得这件事荒谬,这在厄西看来很可笑。

听到门的响动,奥拓司侧了侧头,但并没说什么,厄西直接挑了最边上的座位坐下,黑洛弥他们也挨着厄西依次坐下。

戏剧很快就开幕上演,贵宾室的位置非常好,哪怕坐在角落,厄西也能清晰看到舞台上的一切,但让魔族来观摩歌颂圣殿和光明神神迹的戏剧,简直就是种折磨,厄西勉强听了一会儿就有点受不了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就漂移开,观察起周围的人——

他看到,像泽奇和黑洛弥这样对圣殿不太感冒的人,此刻也都明显心不在焉;像城主这种狂热信徒,则双目炯炯发亮,甚至在演员高唱圣诗时,还会跟着虔诚轻唱;厄西还注意到,辛居然也在很认真地观看着戏剧,但因为他向来都是平静冷淡的样子,所以也看不出他是真的对戏剧很感兴趣,还是纯粹礼节性地专注。

厄西的目光在室内逡巡着,最终落到了奥拓司身上。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奥拓司一直在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不知是不是错觉,厄西总觉得那人紧握的手中,不时有幽蓝的冷光一闪而过,而且极有规律,像是在沟通交流着什么。

心里觉得奇怪,厄西警惕地坐直了身子,之后的时间里,他就一直紧盯着奥拓司,时刻关注着他的动向。

但奥拓司并没有其他任何异常举动。

自始至终,这名少年圣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用耳朵聆听着舞台上的表演。

时间缓慢地流淌而过,但这场漫长的戏剧终于上演到最后一幕,悠扬空灵的圣乐响起,年轻漂亮的女主角走到舞台中央,准备用歌声倾诉出对光明神的敬仰与虔诚,而贵宾包间中,奥拓司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直关注着奥拓司的厄西,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但奥拓司只是向前走去,一直摸到拦在看台前的护栏才停下。

他仰起头,仿佛注视着远方的虚空,然后轻启双唇,合着飘渺空灵的圣乐,高声吟唱起来。

【你是否还记得,古老的神话】

【那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是谁伫立云端,沐浴神之光辉,俯视生灵万千】

【是谁低入尘埃,仰望王的荣耀,虔诚祝祷千年】

舞台上的演员惊讶地噤了声,因为她认出此时跟着圣乐吟唱的人正是圣子殿下,但她有些困惑不解的是,这首圣歌原本的歌词并不是圣子正在歌唱的这个,难道……这是圣殿最新谱写出的诗篇吗?

【你是否有听过,一首悲伤的歌】

【那些无人察觉的思念】

【是谁跌落神座,沦入无尽深渊,遗忘了他的世界】

【是谁背叛神旨,以守护之名伤害,化为王的利刃】

礼堂内虔诚的信徒也立刻就分辨出歌词和他们所熟知的圣诗完全不同,甚至因此起了一阵骚动,但少年圣子的声音清澈空灵,宛如一泓清凉的山间清泉,轻易就抚平了信徒们的躁动,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二楼,痴迷地看着那人站在看台上专注吟唱。

【我想用这首歌唤醒你】

【谁能唤醒你】

【我想让你看到所谓的真实】

【什么是真实】

“圣子殿下?”

贵宾包间里的神官们都惊呆了,和普通信徒不同,他们当然知道这根本不是圣殿谱写出的新圣诗,在这种场合吟唱来历不明的歌词,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哪怕做这件事的是圣子,也不可原谅!

【不要被假象所迷惑】

【甜蜜的或许是毒药】

【不要因痛苦而迷茫】

【地狱毗邻着天堂】

厄西看到那些神官焦急地冲上去,想要阻止奥拓司吟唱圣歌,但那个人似乎在周身开启了结界,外人根本碰不到他。

厄西从没关注过圣歌的歌词,所以并不明白神官们焦急的理由。虽然不愿承认,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首圣歌比他以往听过的都要顺耳,那人的歌声仿佛有着直逼人心灵的力量,让他有种心弦都被拨动的感觉,甚至……还希望能听得更多,更久。

在厄西身边,辛注视着看台上的少年圣子,向来沉静的碧蓝眼眸中,有奇异的光芒在不断闪动,宛如暗夜中明灭闪烁的星辰。

【谁能驱散你前进的迷雾】

【谁能带你逃离荒谬的宿命】

【谁能成为你生命中的光】

【谁能再次为你加冕王的桂冠】

奥拓司突然呼吸一窒,感觉胸口处又一次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他知道,这是来自光明神的震怒,亦是对自己渎神的惩罚,但他并未感觉到恐惧,反而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缕释然的微笑。

少年的声音没有沾染上丝毫痛苦的阴霾,依旧如清风般温柔,如泉水般清冽,在偌大的礼堂中,悠悠回荡。

【你记起了吗】

【你听到了吗】

【你在等待着谁】

【谁在等待着你】

【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楼下突然传来一片惊叫和喧哗,因为他们清晰地看到了——站在看台上的圣子,嘴角开始流溢出刺目的鲜血。

他的身子摇摇欲晃,虚弱单薄宛如随时能坠落的风筝,但却依旧在顽强地坚持着,那双空洞的盲眼仿佛也重新绽放出了耀眼的光彩——少年倔强地瞪视着虚空,仿佛是在同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做着最后的斗争。

【但我仍要歌唱】

【唱着古老的神话】

【唱着遥远的思念】

【我们的神】

【我们的王】

突然,歌声戛然而止。

圣歌的旋律依旧在礼堂中回荡,但那个人却再也支撑不下去,周身的结界已经失效,他踉跄着朝后退了几步,直接倒在了一堆椅子中。

“圣子殿下!!”

神官们立刻一拥而上,虽然圣子犯了渎神的重罪,但他毕竟是圣子,神官们不敢怠慢,立刻有人跑出去找治愈师,余下的人则试图替奥拓司止血,但根本无济于事。

贵宾间里乱成一团,外面的走廊中也全是混乱的脚步声,楼下已有不少人看到圣子咳血,在不少虔诚信徒的心中,圣子如同神明——他们的神居然一副深受重创的样子,这对信徒而言,简直如同天塌了一般。一时间,现场完全失控,到处都充斥着尖叫声,哭泣声,吵嚷声,混乱得不成样子。

厄西怔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根本反应不及,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或许当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才最符合他的立场和身份,但当看到那个人奄奄一息地倒在那里,哪怕脸上写满痛苦,那个人依旧挣扎着抬起头,茫然地逡巡四顾,仿佛在努力找寻着什么时,厄西一直如冰封般的冷酷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总觉得,奥拓司此时在找的人……可能是自己。

他本不必理会这个人的。

他本该知道,就算看起来很痛苦,但现在还远没到奥拓司死亡的时候,他肯定会没事的。

他本应深刻地记得,这个人对自己做过多么卑鄙可耻的事,哪怕是在此刻,他也依旧憎恨和厌恶着这个人,并从未有过一丝释怀。

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缓缓朝那个人走过去。

大概是刚才的那首歌吧。厄西想。

哪怕对方停止了吟唱,那首歌的旋律和歌词也依旧在他心中回荡,那种温柔而又熟悉的感觉,就像是多年未见的友人一声亲切的问候,让他忍不住就卸下心防,无法再提起敌意。

他缓缓走近被神官们围住的那个人,对方的脸也恰好朝这边转过来,然后就像是“看到”了他一样,蓦然停住了。

——杀了我。

厄西看到那个人翕动着嘴唇,隔着人群,无声地对他说。

——……杀了我。快杀了我。

恍然间,厄西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因为……自己曾经也做过相同的事。

——杀了我。

——求你了,黑洛弥。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厄西怔忡地站在原地,他静静地凝视那个人——他所憎恨的、唾弃的、发誓永远不会原谅的人,久久,久久。

心底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又好像是一声凉凉的嘲笑,厄西慢慢张开手掌,像握住了什么般,突然又用力一握。

他看到,不远处,被神官包围着的奥拓司猛地一震,身体立刻软软地瘫倒下去。

那个人的脸始终朝向着这边,他似乎想最后对厄西微笑一下,但已经太迟,那个未成形的微笑最终凝固在少年脸上,宛如浅浅印在他额头上的,最后一吻。

******

当你看到这段话时,我知道,你已经完成了你认为要完成的事。

不要太吃惊,虽然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因为我第一次拿到这个东西,并发现里面储存着这些能直接投映到脑中的文字时,我也同样吃惊。

现在,我也成为了记录文字的一员,而你,以后也将如此。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启这个东西的,虽然我一直称呼“你”,但“你”其实就是“我”,只是,我不知道你是第几次的“我”。

是的,相信前面的那些记录你也都看过了,应该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是一个时间线性延续的世界,它是在不断轮回的,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的轮回,因为并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拿到这个东西,所以也并不是每次都能知悉这个惊人的真相。

我能想象,你现在心中的震惊;我也知道,你还时刻铭记着自己的使命;但残酷的现实就是——你已经迷失了自我,成为了他们的棋子。

不要急着反驳我,我知道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你以为自己还在忠诚地执行着女神大人交托给你的任务,但你的“正在进行时”,早已成为了这个轮回游戏中一个讽刺的“过去时”。

这不是你的错,而你所做的事也并非毫无意义,特别特别要记住——如果那个人又回来了,你一定不要自然死亡,不要寿终就寝,一定要让他杀了你。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只有他,可以将你送去“那个地方”。

虽然那里已不再是你熟悉的乐园,而成为了满目疮痍的地狱,但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你——也就是“我”,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再度回到那里。

坦白来讲,我也不知道回去那里的意义是什么,但既然那里还存在着,我就总觉得应该再回去看看。

如果你在那里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一定要在临死前将你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这种延续记录是轮回中唯一可以给“我”提供经验的财富,也是指引之后轮回中的“我”如何前进的明灯。

不要沮丧,也不要迷茫。就像那个人常说的——“不用担心,有我在。”

虽然我们的世界毁灭了,但他还在,所以这个荒诞的游戏,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我坚信。

——奥拓司“轮回日记”的记忆碎片

第102章:候选人

虽然圣殿的神官们和霍斯达堡的城主已尽了最大努力来平息民众们的恐慌,然而圣子重伤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霍斯达堡,又经由霍斯达堡的驿站和来往的旅人传遍了整个人族。

然而恐慌的人族信徒们并不知道,圣殿还隐瞒了更为严重的事情——人族圣子并不仅仅是重伤,而是倒下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经检查,奥拓司的死因是心脉受损,这绝非是自绝能够办到的,明显来自外人的毒手。但事发时现场一片混乱,就算想要追查也无从查起,所以圣子之死,便成了一个诡异的谜。

而比起追究奥拓司死亡的真相,摆在圣殿神官们眼前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他们需要尽快决定出下一任圣子的人选。

按照惯例,圣子人选应由光明神降下神旨,神官们奉命寻找即可,但他们前去祭坛请示光明神,得到的却是一个难以决断的结果,似乎他们的神也在游移不定,不知该如何从数亿计的子民中挑选出最适合自己的代言人。

圣殿陷入无法选拔圣子的僵局中,进退两难;而另一边,厄西也在时刻等待着消息,以便为之后的任务做好打算。

【这次真的会有圣子候选人一说吗?】厄西问救世系统,【万一光明神直接定下了人选,那该怎么办?】

【肯定会有的。】救世系统自信满满道,【秩序者大人,您只要等待世界剧情的正常发展就可以了。】

见救世系统如此保证,厄西也就不再忧心。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圣殿只会比自己更加焦急:奥拓司重伤的消息不仅仅在人族内部掀起轩然大波,在魔族那边也产生了不小的震动,他前几天甚至收到了三皇子索柯的秘密传讯,专门向他打听这件事。

厄西知道魔族皇室打得什么算盘,他们应该已从索柯那边知道争取不到自己的协助,但依旧没有放弃对人族地盘的觊觎,过去他们忌惮人族圣子的力量与威名,还有所收敛;现在突然爆出奥拓司重伤垂危,必然更加蠢蠢欲动,若是知道这位圣子其实早已辞世,恐怕立刻就会派兵打过来。

所以权衡再三,厄西还是没对索柯说实话,只敷衍了一句自己不太了解详情,就没有再和对方继续联系。

又过了几天,某天早上,厄西突然接到了泽奇的传讯,让他立刻去星塔一趟。

******

接到院长消息的不止厄西一人,当厄西走进院长室时,看到里面已经站了四名导师,但除了爱莲娜,其他三名老师厄西都不太熟悉。这四人手中都拿着一张纸,他们正低头看着纸上的内容,表情有的凝重,有的惊讶,但气氛无疑是郑重而严肃的。

“厄老师。”见厄西进来,泽奇对他点点头,伸手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厄西接过,发现那是一份名单,粗略一扫,大概写了十几个学生的名字,其中有厄西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最为让厄西在意的是——这份名单中,黑洛弥和辛的名字都在列。

泽奇扬手一挥,厄西立刻感觉到空气中的细流微微一滞——这位院长居然单独又开启了一层结界,显然他之后要说的事情十分重要,容不得任何窥视与探听。

其余四人也意识到事关重大,都表情一凌,神情肃穆地望向泽奇。

“这份名单,是早上我刚刚收到的。”泽奇直接开门见山,“来自圣殿。”

厄西眼角一跳,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人族圣子奥拓司重病垂危的事。”泽奇不动声色地看了厄西一眼——这些人中,只有厄西事发时在场,所以知道奥拓司其实是当场停止呼吸的,其他人都仍以为奥拓司只是重病而已,“圣子殿下目前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所以圣殿决定:现在就着手进行下一任圣子的选拔。”

“选拔?”其中一名比较了解圣殿情况的导师立刻困惑道,“历代圣子,不都是由光明神直接指定的吗?还需要选拔?”

泽奇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或许这次选拔,也是光明神的旨意。”他轻轻弹了一下手中的名单,“你们应该也猜到了,这个名单上的人,就是我们学院要派去圣殿参加圣子选拔的人。这是圣殿直接定下的,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被选中的人也没有——每一个人都必须参加本次选拔,而你们五位,将会负责护送这些学生前往圣殿,我信任你们每一个人,希望你们能重视此事,让这些学生安然无恙的去,安然无恙的回。”

泽奇微微一顿,又补充道:“我们并不是唯一受到征召的学院,之前圣殿访问团拜访的其他八所人族学院,也同样收到了选拔邀请,所以你们这次出行,不仅是学生的护送者,也是学院形象的维护者,无论选拔结果如何,至少不能让我们落人话柄,尤其……是在某几所学院面前。”

人族学院之间也有竞争,尤其是顶尖学院之间,每年为争夺生源闹得不可开交,暗中结仇的情况也不少。厄西不太了解这其中的恩怨,但看四名导师脸上都露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想必他们是绝不希望在这次九家学院集会的时候落了下风的。

“这次选拔方式的是什么?”厄西问。

泽奇摇摇头:“他们没有说。”

“这次选拔,是直接选拔出圣子吗?”厄西又问。

泽奇皱了皱眉:“不是,似乎只是圣子候选人的选拔。但圣殿那边并没有说会选拔几名候选人,不过我推测人数应该不多,而且,最终的圣子人选,很可能是光明神从这些候选人中进行挑选。”

原来如此……

厄西暗自思忖:所以,他的任务就是让黑洛弥能从这次选拔中,成功晋级为那几名候选人之一就可以了?

******

出发的日期定在三天后,而且因为这件事需要绝对保密,所以大家需要夜里悄悄出发。

学生那边,泽奇也专门把名单上的十几个人召集到一起,严肃地说了这件事,并让他们做好准备。

大概是泽奇着重强调了这件事的保密性,所以等待的三天中,黑洛弥和辛都没有和厄西透露此事,只是委婉地说自己接了外出任务,大概要离开一阵子。

“哦,好啊。”厄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路上小心。”

辛这边没再有什么反应,倒是黑洛弥这边得到厄西这样的回复后,有点微妙地扬了扬眉。

“老师,你不好奇我要去做的是什么任务吗?”他问。

“不好奇。”厄西回答得干脆极了。

黑洛弥立刻皱起眉,盯着厄西看了一会儿。

“老师,你不会是一阵子见不到我,心里还觉得挺高兴的吧?”

“嗯?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厄西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

黑洛弥:“……”

看着那个人郁闷的表情,厄西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来——谁让这家伙总捉弄自己的,换他整整对方也不为过吧?

可惜厄西根本没得意太久,就在他打算开口赶人时,衣领突然被猛地一拽,那人炽热的吻就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黑洛弥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而且因为他最近表现得非常正常,厄西下意识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

虽然厄西立刻就把那家伙踹到一边,还狠狠补了一脚,但仍感觉自己亏大了。

不,就是亏大了!!

“黑洛弥!!!”厄西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既然老师你都那么讨厌我了,再讨厌一点也不会怎样。”黑洛弥从容地弹弹身上的灰尘,勾唇一笑。

“而且那么久见不到老师,不留下点回忆,我会很难熬的啊。”

结果第二天晚上,黑洛弥就在出发的队伍里,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师?”黑洛弥明显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厄西白了他一眼,根本不想说话。

“难道你是这次的带队导师之一?”

如果没有之前被强行索吻那一出,厄西此时应该是很得意地来吓吓这个人的,但现在……他郁闷得只想吐血。

黑洛弥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还颇有暗示意味地用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微微一笑。

“这么看来,我是赚到了啊,老师?”

厄西:“……”

大概这就叫做坑人不成反被坑。

可恶,他就不该挑战这个人耍流氓的底线的!!

******

无尽的黑暗中。

巫妖王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妖异的异色瞳眸有一瞬的恍惚,随即带着几分怨毒的冰冷,遥遥望向虚空。

他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很久。

五年前的那次事件,他不仅抢夺时间神器失败,还因为损失了一具分身,元气大伤——和普通巫妖不同,巫妖王没有生命之匣,而是把灵魂分割放置在自己的每一个分身中。被困在空间裂缝中的那具分身已经在时空乱流中彻底损毁,因为力量的大幅度流失,他不得不在此沉睡休养,直至今日,被那个声音再度唤醒。

【我需要你的协助。】

他听到来自虚空的那个声音说。

“之前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巫妖王冷冷一笑,目露杀意,“你还敢再来找我?”

【这是最后一次了。】那个声音说。

【马上,一切就都能结束了。而你所祈求的心愿,也将一并达成。】

巫妖王沉默了。

他其实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若不是真的见识过此人超出自己理解范畴的力量,他是断然不会听从对方的要求去寻找时间神器的。但对方的提议又真的很让他心动,而且很神奇的,哪怕心底仍抱持着戒备,他却本能地觉得对方并没有说谎,这一次……或许真的就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但我并没有拿到时间神器。”巫妖王沉声道。

【可它毕竟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了。】那个声音说,言语中充满自信的笃定,【拥有它的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巫妖王沉思了许久。

他这辈子很少如此强烈地渴望过什么,而那件事,他却无论如何都想达成。

不,应该说,那是他绝对不愿放弃和退却的,哪怕穷极一生,也要竭力达成的愿望与野心。

“好。”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再信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第103章:皇家神学院

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圣殿雪山脚下。

圣殿位于人族领地的最北端,三座巍峨雪山将它环抱其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哪怕此时正值夏季,圣殿附近依旧一派冬意,放眼望去,白色的宫殿几乎和冰寒的雪山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如梦似幻、拒人千里之外的神圣感。

早有神官等候在殿门之外,圣殿的领域分为三重地界,他们这些外来者只允许在最外围的地界上停留,临时的住宿地点也在这里。

“请各位好好休息,明天一早,会有人来带你们进正殿。”接待的神官如是说。

享受着无数人族信徒的供奉,圣殿的财力堪比人族皇室,哪怕是最外围的一所小小偏殿,也装饰得格外富丽堂皇,不光是随行的学生,连几名导师都为这临时住宿点的高规格待遇所惊讶。

厄西倒是一点不意外,毕竟他都来过十好几次了,虽然以前来这里,都是为了把这里砸个稀巴烂……复仇嘛,当然能毁的地方都会毁个一干二净。

这所偏殿里的住宿人员不止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家,还有两所人族学院也下榻在此。厄西他们上楼的时候,就看到有些楼层的学生们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厄老师!爱莲娜老师!”

其中居然还有能叫出厄西和爱莲娜名字的,并热情地对着他们招手。

厄西一怔,爱莲娜倒是很自然地向那些学生点点头,一贯严肃的脸上还难得挤出了一点笑意。

“是魔德斯利学院的人。”爱莲娜小声提醒了厄西一句。

厄西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之前和爱莲娜去交流过的那家学院,怪不得会认识他俩。那次交流会他还带了辛一起去,想必这些学生也同样会认得辛吧。

“还好,是我们的友邻学院。”另一名随行的女导师似是松了口气。

“你要是听到另一家学院的名字就不会这么说了。”一名男导师摇摇头。

“怎么?”那名女导师立刻露出警惕的神情,“下榻在这里的另一所学院是哪家?”

那名男导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比了个“晦气”的手势。

不光是那位女导师,连爱莲娜都微露惊愕:“不会吧?难道是泽奇院长最讨厌的那家?”

“没错,”最后一名导师发话了,“皇家神学院。”

“……”

四名导师集体沉默,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唯有厄西自始至终没听懂。

什么玩意?皇家神学院?

这是哪来的野鸡学校?

反正在厄西眼中,凡是没有主角参与痕迹的学院,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破烂学校,所以他连打听的心情都没有,等走到住宿的楼层,和几位导师道别后,就径直进了自己房间。

******

导师的房间和学生们是分开的,而且是一人一间,室内陈设更为华美精致,空间也看着格外宽敞舒适。

现在还远不是睡觉的时间,厄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好看到天边的夕阳完全垂落到雪山后,只有最后的余晖自山谷投射向天空,将周围冰冷的山峦都染上一层绚烂的暖黄。

他的目光眺望向雪山的最高处,虽然山上的雪雾缭绕不散,遮蔽了视线,但他知道,在那里矗立着一座纯白的宫殿。

——那是圣子独居的神殿。

相比圣殿的其他地方,圣子神殿这种禁忌之地,反倒是厄西更经常出入的地方。尤其是和黑洛弥交好的那一世,虽然他厌恶圣殿,但偶尔也还是会通过空间隧道来看看黑洛弥的。

只是此时,那座华美富丽的宫殿中空无一人,清冷寂寥得如同一座冷宫。

它原本的主人早已不在人世,而下一任主人,也还未钦定。

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厄西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久久凝望着远处的雪山。

“门没锁。”他说。

有人推开了门,如猫一般悄无声息的脚步,厄西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来的人是谁。

“别碰我。”厄西不耐烦道。

走到他身边的人只能悻悻地把想要从背后偷袭的手收回去,不过言语间依旧带着若无其事的笑意。

“老师,大家都准备去吃晚餐了,你不去吗?”黑洛弥问。

厄西一脸嫌恶地皱起眉:“我对这里的食物没兴趣。”

厄西以前吃过圣殿的素餐,在他看来那简直不是人吃的玩意,所以这次出行前他已经在储物戒指里自备了食物,根本就没打算和其他人一起用餐。

黑洛弥走到窗边,顺着厄西的视线望向远处雪山的峰顶。虽然黑洛弥并没有见过圣子的神殿,但人族的每个人都知道雪山之巅是圣子的居所。

“老师,”黑洛弥的目光凝视着云雾缭绕的山顶,突然问,“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厄西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嗯。”

“你不是说不屑动手吗?”

“我改变主意了。”

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厄西停顿片刻,又喃喃补充了一句。

“……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

黑洛弥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他现在已经很了解厄西了,立刻就感觉到对方心情的低落,甚至……是有点迷茫。

虽然很想再问得更多,但直觉让他判断这个话题还是早点结束为妙,所以黑洛弥淡淡一笑,亲昵地往厄西身边靠了靠。

“那老师你对我的想法,什么时候能变变呢?我之前的提议,你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吗?”

厄西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同时狠狠瞪了黑洛弥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成天脑子里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只是想邀请老师你和我一起去吃晚餐啊。”黑洛弥一脸无辜,“老师,你想哪儿去了?”

厄西:“……”

被黑洛弥这么一搅合,厄西也没心思在窗边看风景了,又和对方扯皮了一会儿,厄西才算把这家伙成功轰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厄西躺到床上,本想小憩一会儿,但或许故地重游让他想起了太多事,脑中思绪一直翻涌着静不下来,最终,他只能叹着气重新坐起身。

待在屋子里太闷了,要不……还是出去走走吧。

******

偏殿里大部分学生和老师都去一层的餐厅用餐了,走廊上空无一人。厄西随便转了一会儿,最后干脆顺着楼梯一直走到顶楼,打开廊上的窗户,用风魔法把自己送去了最顶层的天台。

一踏上天台,凌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但厄西不惧严寒,冷风甚至让他觉得分外清冽舒爽,仿佛连脑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思绪也一并吹散开来。

天台视野开阔,远处群山巍峨,仿佛就在眼前;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褪去,深蓝色的天幕上,已可看到白色的浅月和点点繁星。

厄西正仰头凝望自天边飞过的一群雪燕,突然感觉到一道刺人的视线,立刻警觉地回过头。

“什么人!”

这句怒斥并非来自厄西,而是出自一名刚走上天台的青年。光看外表,对方和黑洛弥他们年纪相仿,大概也是今晚借宿在此的学生。此人的长相在普通人里算是比较出挑的,和辛一样是金发碧眼——当然容貌比起辛还是差远了,气质也很阴冷,眉目间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戾气。

他应该是从天台的正门走进来的,按理说,楼顶的天台是公共区域,谁来都可以,但那人似乎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人,并第一时间就满怀戒备,对厄西怒斥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那人不满地瞪着厄西,同时颇有宣示意味的挺了挺胸膛,哪怕现在天色昏暗,也能看到对方纯白色的麻布长袍胸口处,铭纹着一圈金色羽翼和王冠交织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标志。

厄西皱起眉。

他觉得这个图腾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而且对方的态度也着实让他不爽,所以厄西只是像看白痴一眼瞄了他一眼,就又转过身去了。

完全没想到竟有人会无视自己,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得表情都扭曲了。

“喂!”对方的声音变得尖锐无比,“我问你怎么进来的!!”

“吵死了。”厄西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不想挨揍的话,就给我闭嘴。”

那个人呆住了。

厄西根本没兴趣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为什么突然露出一副极度白痴的表情愣愣地望着他,就好像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惊天动地的话一样。刚上天台时的好心情已经消散了大半,厄西挪动脚步,打算往里走一点,至少别让他再看到这么碍眼的白痴。

“你……你……”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厄西眼角瞄到那个人伸手指着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王出言不逊!!”

本王?

厄西讶异地扬扬眉毛,终于正眼看了看对方。

莫非这家伙……是人族皇室那群废物中的一个?

大概是听到了这里的骚动,天台的门猛地被推开,一堆人如临大敌地涌进来,瞬间就把那位金发青年安全地护在中间。

“王子殿下,怎么了?”有人紧张地问。

“这家伙对我无礼!”被称为“王子殿下”的青年扬手一指站在对面的银发青年,看到那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头衔后,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淡定模样,这种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表现,无疑让性格高傲的他怒火更加高涨。

“把他给我抓起来!”金发青年声嘶力竭地吼道。

第104章:结仇

厄西有点好笑地看着那些气势汹汹冲向自己的人。

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他连认真应付的兴致都没有,于是把目光放到那名“王子殿下”身上。

——没见过。

这是厄西又多看了几眼后,得出的最终结论。

魔族以强者为尊,所以占据统治地位的魔族皇室,对强大实力的追求比任何魔族贵族都要迫切和强烈,因为只要有更强大的家族出现,皇室的地位就会岌岌可危,而爆发战争时,皇室的人也必须奔赴前线,任何退缩行为,都会是他们这辈子永远无法抹去的耻辱。

但人族皇室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至少在厄西目前经历过的战争中,他可一次都没在战场上见过人族皇室的人。他们好像永远躲在幕后,哪怕是生死存亡的决战,也都是圣殿出面,人族皇室的存在感对魔族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几乎是眨眼功夫,那些人已冲到厄西面前。厄西看到有人从长袍里掏出了施展神术的权杖,心中瞬间明悟。

神术师?

看来这些学生模样的人,就是来自爱莲娜他们所说的那所皇家神学院了。

心中冷冷一笑,厄西抬起手臂,张开的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挥,就像是轻柔地拂去一层挡在面前的薄纱。

厄西这些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人族外貌,所以虽然已过去了五年,他看着依旧是二十岁初头的样子,有时和黑洛弥他们站在一起,外人理所当然就会以为他也是学生。

而眼前这几名神学院的学生,显然也如此认为。

下榻在这所偏殿里的,除了皇家神学院,剩下的两家都是魔法学院,魔法师使用力量需要借助魔杖,他们见对方一直没有掏出魔杖的举动,以为他是放弃了抵抗。

没想到,对方突然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所有人立刻感觉胸口被重重一击,随后就“嗖”地倒飞出去,直接横穿了整个宽阔的天台,直至撞到天台另一边的护栏,才接二连三狼狈地摔落到地上。神术师的体力比魔法师还要差,受到如此剧烈的撞击,有几个人甚至当场就口吐鲜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金发青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秒他才看到那个人被包围起来,自己这边稳操胜券;而下一秒,自己的人全都奄奄一息地倒在远处的地面上,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偌大的天台上,只有自己和那个人是站立着的。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个人不需要魔杖就能使用魔法??

他看到那名银发青年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眸光一转,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被对方目光锁定的那刹,金发青年只觉得呼吸一窒,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压顶而来,他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不断有冷汗渗出,下意识就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

“你……你不能动我……!”他脸色苍白,色厉内荏地大叫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我是莱诺拉!是人族皇室的王子!你如果伤了我,我的父王肯定不会放过你!”

本以为如此详细地说出自己身份,对方肯定会大吃一惊,不仅能立刻收手,还会忙不迭地为自己的无礼向他道歉。谁知那个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微微一笑。

“就你这种软脚虾,还是人族王子?呵,那我还是人族圣子呢。”

莱诺拉都快气死了。

虽然他已经感觉出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但偏执的自尊心让他根本无法容忍就此认输。

不过是个毫无头衔的贱民,也敢嘲笑他如此尊贵的身份?简直是……找死!

心中一横,这位人族王子猛地从怀里扔出一个物件,那东西接触到空气后就立刻放射出刺眼的白光,然后如流星般呼啸着冲向厄西,后者躲闪不及,瞬间被白光吞没。那团白光缭绕不散,不时发出雷电般的轰鸣声,附近的地面都出现了深深的裂痕,似乎是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波及所致。

远处趴在地上的学生们见此情景,全都惊呆了。他们知道莱诺拉王子的脾气是很狂躁,气量也很狭小,但没想到只是一言不合,这位王子居然就孤注一掷地下此杀招,这种圣光球连大神术师都很难抵挡,用在一个学生身上……岂不是瞬间就会没命?!

而让这些学生更加惊愕的是——那团能量巨大的圣光球在膨胀了几圈后,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几个呼吸之后,竟化为荧光点点,直接消逝在了越来越暗的暮色中。而原本以为会瞬间化为焦炭的那名“学生”,此时竟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除了那头漂亮的银色长发因发带的破裂而散落下来,披在肩头稍显凌乱外,他整个人几乎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有半点烧焦的痕迹。

这……这怎么可能?!

“很好。”厄西语气冰寒,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金发青年,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你成功惹恼我了。”

这个人族王子,厄西原本根本没放在眼里,毕竟在“主角中心”的世界规则下,只要是和黑洛弥、辛无关的人,无论自以为多么牛逼,实际都是垃圾,把塞希尔这种主角跟班拎出来都比这种炮灰强。

他本不想和这种渣滓计较,但如果对方存心来找他麻烦,他可不会装作没看见,对方逼他一分,他就还对方十倍,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对方痛痛快快直接死掉,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善的好人,要怎样让一个人生不如死……他在二百多次的轮回中可学到过不少花样。

厄西突然诡谲地笑了一下,用手指轻轻一勾。

立刻,莱诺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像被抽干般,四肢发麻,手脚冰凉,等他终于找回知觉时,就感觉有无数虫子仿佛正在皮肤下密密麻麻地爬动,它们顺着血管蔓延到自己身体的各个角落,奇痒难忍的感觉遍布全身,就算用力地抓挠,也根本缓解不了这种可怕的痒感。

“啊啊啊啊啊!”

他想逼问对方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但张开嘴只有崩溃的喊叫声,无论怎样用力去挠,哪怕撕开衣服直接在皮肤上抓挠剐蹭,麻痒的感觉也有增无减。

不堪承受的青年摔倒在地,甚至直接用力在地上翻滚摩擦起来,但哪怕皮肤被挠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他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只恨不得能把所有皮肤和血肉都抽干,来缓解这种让灵魂都颤抖战栗的非人折磨。

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吗?

厄西轻蔑一笑,他举起一只手,正准备再下一剂猛药,突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笼罩住了那名在地上狼狈打滚的王子。

“阁下!请手下留情!”

那道白光阻隔了厄西的力量,他目露不悦,面色不善地看向天台的另一边。

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白袍长者,虽然他白须白发,像是上了年纪的样子,但仔细去看,此人皮肤十分细腻康健,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应该是修习了生命之术的缘故。

“老师!救我!”

被白光庇护的莱诺拉身上的痒感减轻了不少,见到来者,立刻又惊又喜地求助。

见自己这位身份尊贵的学生,身上脸上全都是抓挠的血痕,简直惨不忍睹,白袍长者不由得皱起眉。虽他有心护短,可对方手段诡谲,应该是十分擅长黑魔法的高手,这种暗黑魔法师最难对付,哪怕一时击败对方,只要没把对方彻底杀死,之后他们会有无穷无尽的手段来报复,让人防不胜防。

何况刚才双方的冲突他也都“看见”了,知道莱诺拉这边占不上理,事情闹大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好处,活得越久的人,越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所以他强忍下心中怒气,对这位“后辈”露出一个示好的微笑。

“厄先生,我的学生不太懂事,刚才冒犯到了你。看在我们同为学院老师的份上,就网开一面,放他一马吧。”

莱诺拉本憋足了劲儿想看老师如何教训这个胆敢冒犯自己的贱民,没想到对方居然一张口就是替自己求情,还一副好声好气的样子,和平时自己熟悉的严师形象差别太大,他一瞬间都怀疑眼前的人是冒牌货了。

……等等。

刚才老师说这个人是什么?同为学院老师?

……

这家伙居然是老师?!哪家学院会有这么年轻的老师?!

不仅莱诺拉目瞪口呆,连那些躺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学生们也都惊呆了。

原来这人竟然是老师?怪不得连魔杖都不用就能直接施法!

不过,既然明知双方实力差距这么大,他也没手下留情吗?太、太狠了……他们怕不是遇到了一个特别小心眼的邪恶老师吧?!

厄西挑挑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长者:“你认识我?”

“厄先生您可是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导师,这件事当然也传到了友邻学院,我们自然有所耳闻。”

如果没听到爱莲娜他们的吐槽,搞不好厄西真会信了。

友邻学院?呵,怕不是敌对竞争学院,所以才会对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情况有所研究和了解吧。

其实厄西还是猜错了——皇家神学院自诩甚高,压根不屑了解其他学院的情况,但这次圣子候选人的选拔,皇家神学院十分重视,但圣殿对学生名单保密得很严格,不太好收集,他们就把护送导师的资料都整理了一份。

本来白袍长者对这种资料并不感兴趣,也没刻意记忆,但厄西的长相颇为俊美,属于看了一眼就很难再忘记的类型,因此他的印象十分深刻。现在一见真人,立刻就想起了资料中的记叙。

虽然知道这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但对方如此明显的示弱,厄西还是挺吃这套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怕对方背地里耍什么花招,于是瞄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莱诺拉,后者接触到他的眼神,感觉身上似乎又传来了难耐的痒感,当即吓得向后缩了缩。

“既然大神术师这么低声下气地来替你求情,我今天就放过你。”厄西嚣张地放言,“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怎么好,还很记仇,如果某人再在我面前晃悠,让我不小心又想起了今天的事……”

他突然冲莱诺拉笑了笑,明明是俊美至极的面容,所有人却觉得那张脸笑起来比恶魔还要恐怖。

“……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

等厄西离开后,天台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厄西临走前那番话,也把这位大神术师一并贬损了,所以白袍长者此刻脸色阴沉,眼中涌动的尽是阴毒暗光。

莱诺拉已经从地上重新站起来,虽然在治愈术的作用下,他身上的抓伤和血痕都已消失,但破裂的衣服却无法修补,此时看起来仍十分悲惨狼狈。

“老师,你真要放过那家伙?”他急不可耐地追问,“他对你如此不敬,对我也这般无礼,就是杀了都不为过!”

“若真打起来,你以为我会怕他?”长者深深看了莱诺拉一眼,“我担心的是你,王子殿下。”

“但是……”

“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吗?”长者打断了莱诺拉的话,“在取得圣子候选人资格前,你容不得丝毫闪失。如果我们硬拼,哪怕最终成功杀死了那个人,可若他让你的天生圣体受到玷污或折损,你要怎么进入秘境?你想因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冲突,就葬送成为圣子的希望和可能吗?”

莱诺拉哑然。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显然很不甘心,但他又知道自己老师说得没错,在达成那个目的之前……自己的确不能轻举妄动。

“等我成为圣子后……绝对要让他好看!”莱诺拉恨恨道。

“这是自然。”长者轻轻颔首,目光凝视着方才厄西离开的方向,表情阴沉。

“这次的羞辱……我们迟早要让他双倍奉还!”

第105章:护短

天台上的这场风波,厄西没有和任何人说,皇家神学院的人更不会大肆宣扬,于是这一夜,就在平静无波中过去了。

第二天,众人用完早餐,圣殿派来使者,带他们去正殿集合。

******

因为临行时有事耽误了点时间,等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行人抵达正殿时,其他八所人族学院的人都已就位。

九所人族学院中,只有皇家神学院和圣殿关系最密切,因此得到的待遇也明显最好,比如昨夜下榻的偏殿,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和魔德斯利学院的人都住在下面的普通房间里,导师倒是可以一人一间,学生却是两人合住的;皇家神学院的师生却能占据偏殿最顶层的所有豪华间,而且学生也都是一人一间。

虽然圣殿的偏心显而易见,其他学院也并不能说什么——皇家神学院每年都会给圣殿献上大量供奉,两者关系好是自然的,谁让其他八家没这种财力呢。现在大家在正殿中等待,皇家神学院的位置也是最好的,甚至累了还可以要求圣殿的人搬来座椅,其他学院的人只能干站着。

当然,若这样也就罢了,让其他七所人族学院的学生最受不了的是——皇家神学院的这群人,实在太嚣张太烦人了!

皇家神学院,顾名思义,很多学生都有皇室贵族背景,各个身份非富即贵,而在皇都,贵族们为孩子选择学校时,第一选择往往也是皇家神学院,若没有通过资质测试,才会改去其他学院。

因此,虽然同为人族顶尖学院,皇家神学院因有皇族光环加持,地位还是更超然一点的,能成为这里的学生,也的确很了不起。但这些贵族之子往往因此自视甚高,瞧不起进入其他学院的学生们,而同为贵族圈的人,小时候大部分都相互认识,现在集会上又碰见了,皇家神学院的这批人就聚在一起对着那些站在别的学院队伍里的旧识指指点点,彼此毫不忌惮地分享着那些人的昔日糗事,也不掩饰对他们“混到这般田地”的蔑视,完全就是公开处刑。

被议论的贵族之子们大多也都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可碍于圣殿的人在场,也不好直接起冲突,只能站在自家学院队伍里装作没听见,一边忍气吞声,一边暗暗埋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人怎么还没到。

无形间,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就这样拉来了不少仇恨……

因此当厄西他们走进来时,立刻就感觉数百道饱含怨气的目光锐利地投射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导师甚至顿了一下脚步,彼此诧异地交换了个眼神。

虽然迟到是他们不对,但他们也没有晚很久,至于还引起了众怒吗?

“饱受折磨”的七家人族学院都怒瞪着迟到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行人,不过也有不少人敏锐地发现——方才还讽刺讥笑别人颇为起劲的皇家神学院众人,在见到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人时,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嚣张气势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甚至还有不少人面露惊恐,死死盯着霍斯达堡魔法学院队伍的最前列,仿佛是看到了魔鬼一般。

发现这个异常情况的学生立刻提醒身边的人,很快,正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瞄向了明显表现异常的皇家神学院众人。

厄西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一抬眼,就从皇家神学院的队伍里看了不少昨天见过的熟人。

昨晚睡得不错,现在厄西心情挺好,便对着那些人微微一笑。

这丝微笑在神学院众人眼中简直像是死亡预告,昨晚被厄西狠狠打飞出去的数名学生立刻狠狠打了个寒战,连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王子莱诺拉也闭上了嘴,条件反射地又抓挠了一下手臂——因为平时和圣殿的关系不错,神学院的几名导师现在都没在正殿里,而是进去拜访几位大神官了,没有老师撑腰,饶是莱诺拉这种人也不敢在昨晚刚吃过亏的人面前太嚣张。

而没有参与到昨晚事件里的其他学生,都听说了发生在自己同学身上的悲惨遭遇,知道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有个特别喜欢殴打学生的变态老师,发起疯来连地位尊贵的王子都能往死里折磨的,见同学们惊恐的目光都锁定在那名长得十分好看的银发青年身上,也心有余悸地集体不敢吱声。

爱莲娜他们这几名导师都惊了。

他们知道皇家神学院的学生是什么德行的,今天一见,怎么突然都变得这么乖了?学生面貌简直焕然一新,难道……他们学校换院长了?进行了学院风气改革?

没听说过啊!

厄西压根没想到一夜过去,自己在皇家神学院的学生心中已经成为了恶魔代言人。他心无旁骛地朝前走去,中途发现自己好像走得有点快,就停了一下。

厄西停留的地方正好是在皇家神学院队伍前,于是“唰”地一声,皇家神学院的人集体后退了一步,和厄西之间瞬间拉开一道空白的隔离带。

厄西:“……”

爱莲娜等人:“……”

其他七所学院的师生:“……”

厄西见鬼一般看了那些学生一眼,神学院的学生们则回以“真·见鬼”的惊恐目光。

厄西:“……”

之前救世系统说过他身上自带“反派boss”光环,但厄西压根没当回事,现在一看……难道自己真是天生有反派大魔头的气质??

觉得自己十分无辜,厄西耸耸肩,干脆继续向前走去。

见那个人走远了,皇家神学院众人才算松了口气,一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一边暗暗祈祷自家的导师们赶紧回来。

“呀,那不是辛·洛亚吗?”突然有人说了一句。

辛和黑洛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两人才刚进入正殿,甚至没看到刚才厄西“恐吓”皇家神学院的那一幕。

现在辛和黑洛弥的主角光环旗鼓相当,两人一起出现时,受人瞩目的程度几乎平分秋色。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明亮的太阳突然落入圣殿,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光彩夺目,那两人身上似乎带着磁石般的吸引力,让人根本无法移开投向他们的目光。

不过在片刻的失神之后,皇家神学院的一些学生很快认出,其中一个人——辛,竟然是他们的旧识。

辛是皇都贵族出身,因为年少天资绝伦,一度是不少贵族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当初塞希尔就因为父亲总把他和辛对比,曾经非常痛恨辛,不过后来还是化敌为友,成为了辛的头号小迷弟。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塞希尔一样,能转变对辛的看法,如今皇家神学院中的不少人,仍记得当年自己被辛比下去的不甘心。虽然辛根本没参加过皇家神学院的选拔,而是和塞希尔直接去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但在很多嫉妒他的人眼中,这依旧是可以进行污蔑的绝佳素材。

“没错,就是他,没考进咱们学校,最后去了那么偏远的破烂魔法学院。”

“哈哈没错没错,还以为他多厉害呢,也不过此嘛。”有人幸灾乐祸道,“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谁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些什么,没准他就是个邪教徒,所以连神学院的门都进不来。”

“我听说他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混得也不怎么样啊,就是个普通门徒而已。”

“什么?真的吗?”不少人立刻激动起来,“才是个普通门徒?每天被使唤来使唤去,连传承都学不到的那种?”

“是啊,听说还是他死皮赖脸求了好久,对方才勉为其难收下他的。”说话的人边说边笑了起来,一副很快意的样子。

“哇塞,这么惨的吗?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肯定是学艺不精,才没导师愿意收他。”有人如此笃定着,“什么少年天才,哼,现在早变成废物了吧。”

一旁魔德斯利学院的几个学生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替辛辩护道。

“辛学长来过我们学院交流,他很厉害的,特别特别厉害。”

“没错,而且他和他的导师关系也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勉为其难才收下的。”

神学院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立刻哄笑起来。

“瞧瞧,又是几个被洗脑的。”

“一个个全是这样,那家伙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除了脸,他还有什么?冷冰冰的臭脾气吗?”

“放弃吧,你们再吹捧他也没用的,那家伙根本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看,他至今连个朋友都没有不是吗?除了塞希尔那种没骨气的蠢货,谁会……”

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得意洋洋大放厥词的那个学生,突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瞪圆了眼睛,涨红了脸,却始终再说不出半句话。他发现其他人都在惊恐地看着他身后,周围瞬间静得可怕,虽然他拼命地想要回头,可四肢已完全不受控制。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而此时,他也看到了——那个迈着悠闲的步子,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的身影。

“你好像对我的学生,很有意见?”厄西背着手,瞄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冷淡道。

他的学生?

……

难道,辛的导师竟然是这个魔鬼?!!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冷气,方才诋毁辛最起劲的那几个人更是脸色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而银发青年已经抬起了头,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每个人。

“说啊,接着说,我还想继续听听呢。”

男子话音刚落,那些学生只觉得双腿不受控制地向下一弯,所有参与过讨论的人都“噗通”跪倒在地上,那声音听着就很疼,但没一个人敢呼痛,只是恐惧地看着站在前方的男人。

此时正殿上也有圣殿的人,但他们刚想上前劝和,就被厄西扫了一眼,一股危险的感觉陡然涌上心头,他们本就不是位高权重的神官,实力也非常一般,立刻没一个人再敢插嘴了。

王子莱诺拉没有参与到刚才的讨论中,虽然他也听说过辛这个少年天才,但没人敢把皇子和贵族之子相比,所以他对辛倒没什么仇恨。

他看着在厄西面前跪下的一大片学生,内心又惊又怒,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前面,他混在人群里,倒退几步后,飞快地顺着正殿的侧门朝走廊里跑去,希望能尽快找到他们学院的导师们,来结束这场闹剧。

但他没跑几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等他想爬起来时,就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好像有什么捆缚在了身上,挣扎得很厉害的话,还会感到切割的痛感,似乎是身上缠满了锐利的丝线,甚至嘴巴都被糊住,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人群中,黑洛弥若无其事地把收进长袍里的手垂下来,重新看向人群的中心。

虽然他很讨厌辛,但既然厄西要帮这个人出头,就算再不情愿,他也只能帮忙了——谁让这是自己心上人要做的事呢。只要是那个人的意愿,自己肯定会替他摆平所有障碍,只是自己居然会因此间接帮助到自己的情敌……这感觉还真是挺微妙的。

那些人在七嘴八舌说闲话时,根本没控制音量——也许他们就是故意要让当事人听到——所以辛早就听到了。

但他向来不屑理会这种小人,再说了,这些人在他眼中和背景板也差不多,施舍情绪都是浪费,更别提认真计较了。

所以,他真的没想到厄西会站出来。

——明明,这个人应该和自己一样,知道在这个世界中,和主角无关的东西都是无须在意的。

他注视了那个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走到那人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老师,没关系的。”辛小声说。

“怎么没关系?”厄西根本没去看他,只是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神学院学生们。

“你可是我的学生,这就和我有关系。”他淡淡道。

辛怔住了。

第106章:斗气

厄西真是挺生气的。

如果那些人议论的是他自己,他大概也不会太在意,就当这些背景板是在念台词;但他们诋毁的人是辛,厄西就莫名非常火大。

没错,他就是在护短。

哪怕自己和辛立场不同,但既然对方现在是自己的学生,那就是他要罩的人,对内是一回事,对外当然又是另一回事。这群垃圾羞辱污蔑辛,那就是在羞辱污蔑他,他才不会管自己是不是倚强凌弱以大欺小,他就当定这个反派了,也就是要狠虐这群垃圾背景板,谁敢有意见?!

哼,不把这群阴沟里的老鼠狠狠收拾一顿,还真以为自己能对主角(哪怕是伪的)指手画脚了吗?!

厄西冷哼一声,所有跪在地上的学生立刻觉得心脏传来可怕的刺痛,仿佛数千根钢针一起插进脆弱的心房,他们想要大声痛叫,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脸上极度扭曲的表情能表达出他们正经历着怎样可怕的痛楚。

“给辛道歉。”厄西淡淡道,“现在。”

心脏内的痛感不是连续的,而是持续一阵后消失几秒钟,然后又袭来更甚上一次的剧痛,这种接二连三并不断升级的痛苦最为折磨人,他们甚至怀疑当痛感达到最顶峰时,自己就会暴毙而亡。虽然心底也希翼着自家导师赶来后,他们能够逃过一劫,但对上厄西那双冰冷的眼睛后,所有人都立刻放弃了这种侥幸念头——

这个人,是动了真格的。若有外人插手,他恐怕不仅不会收手,还会不顾后果直接捏爆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横死当场。

……恶魔!!这家伙就是个恶魔!!!

他们只能纷纷望向辛,惊恐地想要赶紧道歉,但无论怎么努力,自己喉咙里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嘶声,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会说话,磕头还不会吗?”厄西冷冷一笑。

围观的其他学院师生们都震惊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自诩家世显赫就对别人颐指气使,高傲得根本不正眼看人的贵族世子们,此刻居然真的因为那位银发青年一句话,就跪在地上争先恐后地连连叩头,用力得额头一片血肉模糊,有血不断顺着额角滑落,看上去凄惨无比。

除了黑洛弥,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师生也全都目瞪口呆。虽然学院里大家一直私下称厄西为“恶魔老师”,那只限于对方彪悍的授课风格,平时交往,大家觉得这个人还是蛮好相处,没想到这位“恶魔老师”发起火来……竟也是如此的……恶魔……

“可以了。”辛开口道,同时有点担心地看了厄西一眼。

他现在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自从恢复了过去的记忆,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辛就已经能猜测出,厄西过去对自己恶劣的态度,原因大概是什么了。

他并不想让这个人为难,但为了那个目的,他又不可能立刻将“主角”身份交付出去,甚至明知对方对自己有抵触,还是得紧跟着他不放。

虽然五年来,他也感觉那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慢慢有所改观,不过他也知道,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在对方心中,自己的重要性和存在感是远远比不上黑洛弥的。可就算这样,在这种时候,那个人竟然毫不犹豫就维护了他,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真是好像啊。

从过去到现在,烙印在这个人灵魂中的一些东西,真是一点都没变。而他也是在此时,才更加深刻地感受到——

自己不再是看客,而是真正的……走进了这个人的世界。

一种危险而又灼热的情感慢慢在胸口蔓延开来,辛微微垂下头,隐藏住眼底如漩涡般翻涌的明灭光芒。

还可以更多的。

只要完成那个使命,他就不需要再如此克制,他能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可以去尝试,去争取,去达成。

——一定要成功。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他一定,要成功。

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身边的人,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老师,可以了,就到这里吧。”

跪在地上的学生听到这话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连忙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厄西,希望他赶紧停止对他们的非人折磨。

“这就可以了?”厄西诧异地看了辛一眼,觉得这个人的心肠未免也太好了点,“我还没正式开始呢。”

众人:“!!!”

跪在地上的学生差点没晕过去——他们觉得都快要被折磨死了,这才叫“还没开始”??那等正式开始了,他们岂不是可以直接去死了!!

厄西是真觉得挺遗憾的,他刚才可酝酿了好几个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花样呢,甚至有点跃跃欲试,但既然辛如此坚持……那就算了。

“看在辛的面子上,这次先放过你们。”厄西嫌恶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学生,“如果还敢有下次……哼。”

那些学生立刻瑟瑟发抖起来,甚至身上的禁制被卸去后,他们仍一动不敢动。直到厄西带着辛离开,他们才在同伴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厄西教训的是皇家神学院的学生,但他的行为太过嚣张和肆无忌惮,除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和魔德斯利学院,其他六家学院的人对厄西也都充满恐惧,一时间根本没人敢议论,甚至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只是默默彼此用眼神交流。

******

厄西一点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他以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这次能留那些人的性命,已经算是十分克制,若不是辛求情,而且也担心影响到之后的任务,他原本都想直接把那些垃圾搞成残废的。

“等他们的导师回来,肯定会找你麻烦。”爱莲娜皱着眉,小声对重新站回队伍里的厄西说。

“尽管来。”厄西不屑一顾,“正好让我热热身。”

他现在又不是刚从血池里复苏的时候了,五年的时间早已让他把伤完全养好,甚至实力更进一层,别说几个学院的导师了,就是人族圣子再来一次神降术,他都不会怕。

“老师,你刚才好帅。”黑洛弥挤到厄西身边,笑眯眯道。

爱莲娜他们还记得前阵子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三角恋爱风波呢,见黑洛弥插到厄西和辛中间,立刻都识趣地离远了一点,给这三个人留出空间。

黑洛弥完全没去理会辛投来的冰冷视线,目光只是一直迷恋地盯着厄西,像是看多久都看不够一样。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他微笑着,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好想现在就亲亲抱抱老师你。”

厄西:“……”

厄西:“……你小子又皮痒了是不是?”

而且还说得那么大声,爱莲娜他们都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了!!

“老师,你也太偏心了。”黑洛弥故作不满,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对普通门徒那么维护,对我这个首席门徒反而动不动喊杀喊打的。”

“没错,老师就是偏心我。”辛不动声色地挡到厄西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洛弥,“气死你。”

厄西:“……”

等等,这真是辛能说得出的话吗?!一副面瘫脸的样子说出这种小孩子赌气般的话,也太违和了!!

黑洛弥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阴沉地瞪着辛,半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波光,随即像拨云见日般,黑发青年突然展颜一笑。

“不过是偶尔被袒护一次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黑洛弥用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双唇,弯起眼角,“我和老师可都接吻过好几次了,你有过吗?”

辛:“……”

竖着耳朵偷听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众人:“……”

厄西:“……”

我日。

如果不是不想被别家学院的人看到他们起内讧的热闹,厄西发誓他现在绝对会立、刻、暴、打、黑、洛、弥!!!而且会往死里打!!让他嘴贱!!!

而更让厄西崩溃的是,辛闻言一愣,立刻回头望向他,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徘徊了好久,那双清冷的碧眸不再平静无波,而是闪动着微光,两人视线重新交汇时,厄西竟觉得辛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和委屈。

厄西一阵心虚,下意识偏开了头。

……

等等。

他心虚个p啊!有什么好心虚的!!

“老师。”辛突然轻唤了一声。

对方什么都没再说,似乎又像什么都说了。

虽然之前这个人向他表白时,说了不会索取和要求回报,但或许有些感情,真的不可能自始至终隐忍克制。有那么一瞬,厄西甚至觉得辛看着他的眼神,很像是之前黑洛弥强吻他时那样,带着一点危险的攻击性,以及……蠢蠢欲动的欲念,和往常冰冷漠然的样子完全不同。

……靠,都怪黑洛弥,现在辛都被带坏了!!

厄西心里把黑洛弥又痛骂了十万八千遍,当即冷下脸,低斥道。

“你们两个,给立刻我滚到队伍最后面去。”厄西一指后方,毫不客气地滥用职权,“这是导师的命令!”

“老师……”黑洛弥没想到自己和辛斗气,竟惹得厄西直接开口要把他俩赶走,立刻试图挽回,“你不想听的话,我闭嘴就是了,别轰我走嘛,好不好?”

厄西才不管黑洛弥怎么装无辜扮可怜呢,连推带搡把这两人赶走,世界终于清静了。

不,还没清静。

学院同行的一名女导师被推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凑到厄西身边。

“厄老师,”女导师笑得亲切可人,乖巧地不停眨着眼睛,“我代表大家来问一下,你……你到底想选哪一个啊?”

厄西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选不出来的话,可以都试试嘛。”完全没被厄西凶狠的眼神吓倒,女导师的语气甚至更热络了几分,“当然了,厄老师你这么厉害,就是两个都选,也没人敢说你们的闲话,顺带一提,我和那些押单人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激进分子可不同,无论厄老师你选哪个,哪怕是两人都选,我都双手赞成,嘿嘿。”

厄西:“……”

他想选择原地爆炸。

这些爱八卦的人族好烦啊!!!

******

不多时,皇家神学院的导师和几位大神官谈笑风生地从门外进来了。

两拨人进入正殿后就分开了,大神官们朝正中的殿台上走去,几名导师则返回了自己的学院队伍。

但不等学生们开口,这几名导师就觉察到了不对劲。

“你们怎么了?”他们诧异地打量着那几个额头一片通红,哪怕使用过治愈魔法,额角依旧还残留着血迹的学生,又惊又怒,“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忌惮厄西的残暴,但有自家导师撑腰,这些学生不再畏畏缩缩,立刻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的事全说了,有的边说边开始抹眼泪。

“老师,我们差点以为要再见不到你们了呢,呜呜呜……”

听完了来龙去脉,几名皇家神学院的导师差点气炸,昨晚曾和厄西起过冲突的那名白袍长者,新仇旧恨加一起,更是气得头发都要飞起来。

“好大的胆子!!”他一步迈出,扬手就是一道刺目的白光,直袭向厄西他们。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今天的事你们必须得给个说法!”

从这几人走进正殿的那刻起,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导师们就已提高警惕,见对方一言不合出手就是一记杀招,爱莲娜他们刚要举起魔杖,厄西却已先一步挡到了他们前面。

白光迅猛,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呼啸而来,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动起银发青年深黑色的魔法长袍,额前的垂发也被风完全撩开,露出那人淡定而自信的俊美容颜。

他依旧连魔杖都没掏出,只是双掌平举向前方,干净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迅速而灵活地弯曲出复杂的手势,空气立刻如水波般荡漾开圈圈涟漪。涟漪由浅入深,最终凝结成清晰可见的魔法阵形状,阵脚的位置被灌注进的魔法元素迅速充盈,顷刻间,整个魔法防护阵就亮得惊人,亮度甚至超过了袭来的白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围观人眼中,似乎银发青年只是抬手随意地往前一推,身前就立刻出现了强大的魔法防护阵。

只听“轰”地一声,周围的人都被冲击的气流逼得倒退数步,而被魔法阵护在身后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众人,却完全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依旧站得很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爱莲娜他们几位导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厄老师资历尚浅,也没有和别的学院打交道的经验,泽奇还是把他指定为此行的护送导师之一——这个人的实力,真是深不可测,或许都能和他们的院长一较高下。

而其他魔法学院的一些导师,再看向厄西时,除了忌惮,也由衷充满了敬佩——相同的情况下,若换成他们,且不说能不能成功接下那一记,他们肯定无法应付得如此从容。

“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

空中的防护魔法阵消散,厄西轻松地把吹皱的衣袍抚平,然后双手抱臂,斜睨着皇家神学院的队伍,毫不掩饰自己的嚣张和满不在乎。

“和我所在的学院没关系,你们要是不服气,就来打我啊。”

皇家神学院其余几名导师气得眼里的火都要冒出来了,他们当即也迈出队伍,扬起手中的神术权杖,打算群起而攻之,却被一声警告的厉喝制止。

“正殿之上,禁止喧哗和打斗!”

站在正殿前方殿台上的几位大神官们,此刻脸色都很难看。

虽然他们有心偏袒皇家神学院,但现在圣子的人选悬而未决,理论上来说,任何一家人族学院都有可能选出圣子,他们不敢太过明显地怠慢任何一家,万一之后圣子正好来自被他们敌视的那家学院,他们日后在圣殿的境遇可就惨了。

“有什么事,等完成圣子候选人的选拔后……”为首的那名大神官看了看皇家神学院的几名导师,意味深长道,“再议。”

对方暗示得如此明显,纵然再气恼,皇家神学院的几名导师也只能忍气吞声,暂时息事宁人。

他们不甘心地又狠狠瞪了厄西一眼,各个咬牙切齿。

至少,圣殿肯定是会站在他们这边的,不怕这家伙之后会逃走,等圣子选拔完毕后,这笔账,他们迟早会清算的!

******

几位大神官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安抚之词,皇家神学院和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恩怨,总算暂时搁浅了。

为首的大神官清咳一声,开始进入今天的正题。

“我知道,你们一定很好奇圣子候选人的选拔,是要以何种方式进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九所人族学院的数百人,“其实在昨晚之前,我们对此也不知情,因为光明神在昨日午夜时分,才突然降下神旨,向我们传达了本次选拔的旨意。”

他突然深吸一口气,矍铄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一个遥远的地方。

“圣光秘境,开启了。”他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的激动。

“本次的圣子候选人选拔,将会在圣光秘境中进行!”

圣光秘境?

不少人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脸上充满了疑惑不解,而这四个字厄西听在耳中,却宛如胸口被猛地一重击,脑中嗡鸣一片,连思维都出现了片刻的迟滞和空白。

竟然是这个地方?!

……

为什么?

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

明明……

厄西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股不可遏制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头顶,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明这个地方,应该是临近二十年期限,也就是黑洛弥杀死自己的那一年,才会出现的!

第107章:圣光秘境

大神官之后又说了什么,厄西统统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中,满满全被同一个疑问所占据——

为什么?

为什么圣光秘境的开启,这一世居然足足提前了将近十五年?

这……真的正常吗?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稍微回神后,厄西无暇顾他,立刻就开始呼叫救世系统,【为什么圣光秘境这一次开启时间会这么早?】

厄西依稀听到脑内传来一些奇怪的数据声响,好像是救世系统正在后台进行测算和检查。

【秩序者大人,这是符合这一世剧情正常发展的既定设置,属于正常情况,您不必担心。】

救世系统的声音十分轻快正常,厄西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你确定?】他充满疑问,【我可是每一次都死在那里的!现在圣光秘境开启的节点提前这么多,你还让我不必担心??】

哦不,硬要说的话……第100次轮回其实他不是死在秘境里的。

但有且只有这么一次而已,所以让他不对那个鬼地方产生心理阴影,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是这样没错,但秩序者大人,您这一次并不会进入圣光秘境啊。】救世系统安抚道,【您只是随行导师而已,只要让黑洛弥大人自己进入秘境就可以了。】

【我不用跟着他?】厄西有所安心,不过他还有其他顾虑,【如果黑洛弥在里面遇到了麻烦,最终没有夺取到圣子候选人的资格怎么办?】

【只要您能将黑洛弥大人顺利护送进圣光秘境,他取得圣子候选人资格的成功率就会高达80%。】救世系统笃定道,【如果给予适当的引导和鼓励,成功率还会再度提高,甚至达到100%。】

厄西还是第一次从救世系统这边听到关于提高成功率的说法,十分诧异。

【什么叫做适当的引导和鼓励?】厄西问。

【唔,这个……】救世系统的少女音出现了很长时间的迟疑,最后吭吭哧哧道,【秩序者大人,这个……您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还用得着问你吗!】对系统故弄玄虚的答复,厄西很是不满。

【就是……就是做点能让黑洛弥大人心情愉快,充满斗志和干劲的事。】救世系统飞快地说,【比如黑洛弥大人自己说过的,让他亲亲抱抱你什么的。】

厄西:【……】

黑洛弥果然是系统的亲儿子。厄西想。

这种时候都不忘帮他谋福利……这特么的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

无语地切断了和救世系统的联系后,厄西一抬头,发现大神官不知何时竟已从殿台上下来了,现在正殿里九所人族学院都各自围成一团,小声议论着什么。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十几人也围在一起,像是正在讨论什么。

“厄老师,你的意见呢?”一名导师正好望向厄西。

“什么?”厄西有点懵,他刚才什么都没听,根本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

“就是大神官刚才说的,”爱莲娜早看出厄西一直在走神,好心地提醒道,“圣光秘境开启时,随行的导师最多只能有一名,大家正在讨论派谁去比较好。”

爱莲娜的话让厄西立刻想到了系统刚刚说过的——“将黑洛弥大人顺利护送进圣光秘境”。

所以,这次任务的关键不仅仅是黑洛弥在秘境中成功夺得候选人资格,更重要是要保证将他成功送进去?

难道……这个护送的过程中,还会有什么困难和意外吗?

厄西沉吟片刻,说。

“让我去吧。”

立刻有导师担忧道:“厄老师你和皇家神学院结了仇,他们又和圣殿交好,你一个人去的话,他们中途对你不利怎么办?”

“我应付得来。”厄西不以为然道,“如果我不去,他们中途对学生下手,你们有信心单人挡下来吗?”

大家一想,的确如此,于是人选就这样定了下来。

******

各家学院很快都决定好了唯一的那名随行导师,在圣殿的要求下,其余的导师都纷纷退场,最后圣殿中只余下九名导师以及要参加圣子候选人选拔的数百名学生。

厄西往皇家神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留下的导师正是昨晚自己见过的那名白袍长者,好像是叫斯奈德。

厄西正要收回目光,突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一看,居然是站在皇家神学院队列中的人族王子莱诺拉。不过让厄西惊讶的是,两人目光相接时,对方竟然短促地对他笑了一下,像是已然忘记了两人昨晚恶劣的冲突,又像是在试图对他示好。

???

厄西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儿,但对方已不再看向这边,厄西也没再发现什么问题,就没再多想。

“莱诺拉殿下,你做好准备了吗?”

耳边响起关切的询问声,莱诺拉看了一眼问话的人,也就是他的老师,微微一笑。

“是的,老师。”

白袍长者——斯奈德仔细看了莱诺拉一会儿,总觉得对方似乎哪里有点奇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刚才斯奈德和那些导师走进正殿时,看到这位王子殿下没有和学院学生们站在一起,而是正从长廊另一边走回队伍,问他为什么会离队,对方给予的答复是,他想去找他们这些导师,但走错了方向,最终无果返回。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而且以这位王子殿下的个性,他也没必要对这种事说谎。虽然心中隐隐觉得哪里有点异样,但斯奈德并没有再深究,只把这种反常归结为对方对即将开始的秘境试炼的紧张。

“不用太紧张,你是天生圣体,取得候选人资格肯定不成问题。”斯奈德肯定道。

莱诺拉点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不会让您失望的,老师。”

斯奈德放心了,他转头去查看其他学生的情况,因此没有发现——当他转身时,金发青年那双碧绿的瞳眸,其中一只隐隐反射出赤红的光泽,乍一看去……就像是诡谲的异色双瞳。

******

此时,虽然外面仍是艳阳高照的晴天,正殿内的光线却渐渐黯然下去,直至变成宛如夜晚的漆黑。

唯一的光源来自殿台上几名大神官手中的权杖,他们嘴里低声念着虔诚的祷词,权杖富有规律地在空中挥动,权杖顶端越来越明亮的白光在黑暗中迤逦出流星般的长尾,很快,那些光影汇聚成一片连缀起来的璀璨光带,最终构筑成一个立在虚空中大门的模样。

“至高无上的光明神,请为您虔诚的信徒们,敞开通往神圣之地的道路吧!”

几名大神官高声颂祷,一起对着那扇光门跪拜下去。

片刻后,那扇光门开始颤动起来,它在空中急剧地扩张膨胀,最终甚至贴上了地面,与其说它是门,不如说现在更像是一堵横穿了整个正殿的光墙。在光墙上,出现了九个颜色各异的漩涡,它们仅有拳头般大小,恰好是一名成年人平伸出手就可触碰到的位置。

诶?

厄西挑了挑眉,这个进入圣光秘境的方式,和他经历过的……有点不同。

在神官们的指示下,九名导师分别站到了九团漩涡前。

“你们各自学院进入秘境的方法,就在你们面前。”大神官说,“开启道路的过程不能被打断,各位做好准备后,就可以开始了。”

厄西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团闪着幽紫光芒的漩涡,再结合自己过去的经验,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学院的队伍,按照大神官的要求,所有学生都要远离这扇高大的光门至少十多米的距离,唯有导师可以走到近前。

隔着这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厄西看到黑洛弥一直在望着他,目光交汇,那个人对他微微一笑,一如往日。

——你说过,你想成为圣子的吧?

脑中突然响起厄西的声音,黑洛弥一愣,见厄西正一直望着他,眼睛一眨都未眨,随即明悟:这大概是利用精神力传导过来的密语。

黑洛弥没说话,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你必须要拿到候选人的资格。

黑洛弥想了想,也学着厄西的办法把话传过去。

——如果我成功做到了,老师没有奖励给我吗?

他看到那个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几乎可以想象出对方语气中的气急败坏。

——没有!如果你没法成为候选人……就别回来见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黑洛弥无声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慢慢收敛起笑意,无比郑重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老师,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厄西转过身,重新看向面前的那团漩涡。

他伸出右手,刚一靠近,就感觉漩涡中传来了强烈的抗拒感和排斥力,但他并没有停手,不断在掌间聚集起魔法元素,缓慢地将手继续向漩涡中伸去。

大神官没有直接打开一条统一的通道,而是让九所学院的导师自行开辟道路,那必然是需要他们利用各自学院的特色和能力来寻找开启秘境的钥匙。

果然,当厄西把手完全探进漩涡后,漩涡的排斥力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吸力,源源不断汲取着他掌间凝聚起的魔法元素,厄西必须要非常专注,才能勉强维持住魔法元素供给和索取的平衡,但那团漩涡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他向里面灌注多少魔法元素,都宛如石沉大海,未掀起任何波动。

厄西不由得皱起眉,他微微闭上眼睛,冥冥中感应到虚空之中,收束着自己元素之灵的黑色大门缓缓开启,那把黑色的镰刀横空一挥,宛如下达了王的号令,凝聚在掌间的魔法元素瞬间形成了小型的风暴,汹涌咆哮着涌入漩涡。

这一次,厄西终于感觉到了变化。

漩涡正上方,突然洞开了一只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投射出金色的光芒,正好将不远处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队伍笼罩其间。光芒投射处的地面上,出现了金色的光轮,金光璀璨间,魔法传送阵的虚影徐徐浮现。

被选中的学生等待着进入秘境,秘境也在等待着神选之人的到来,清晰的魔法传送阵完全成形后,最先出现变化的是辛和黑洛弥——两人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了虚化。

隔着魔法阵运转升腾起的光幕,辛向厄西平静地点点头,黑洛弥则对厄西微笑着挥了挥手,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消失在了原地,显然是已经被传送进了秘境。

这只是一个开始。

其他学院的导师从厄西这边受到启发,也纷纷用各自的力量开启了各自学院进入圣光秘境的通道。一个又一个学生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中,偌大的正殿逐渐变得空荡。

厄西是第一个成功开启通道的导师,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也是最先被传送完毕的。自己的使命顺利完成,厄西心中松了口气,停止了魔法元素的灌注,将手从光门的漩涡中抽出来。

就在他的手刚离开漩涡的刹那,旁边突然传来数声惊恐的尖叫,其中白袍长者斯奈德愤怒而难以置信的声音尤为醒目。

“莱诺拉!你……!!”

厄西转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另外八名导师胸口都出现了一滩血迹,似乎被什么东西直接贯穿了心脏,其中属斯奈德最凄惨,他身体的所有脏器位置都出现了血迹,受创极为严重,甚至七窍都淌出了鲜血。在斯奈德身后,人族王子莱诺拉正将手从他身上缓缓移开,嘴角带着妖冶而诡异的笑容。

虽然这些导师都是各个学院的顶尖高手,但开启秘境传送阵时需要消耗非常大的力量,且注意力需要高度集中,若有人在此时偷袭,连厄西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在第一时间觉察。

大神官们正在殿台上用神杖维持着光门的运转,这番变故太过突然,他们根本反应不及;就算反应过来,也无法立刻抽身,否则就会受到危及性命的强烈反噬。

借着反光,厄西终于看清了金发青年手中的凶器——那是极细极细的丝线,很像是巫妖经常使用的傀儡丝,它们牢牢扎入那些导师的身体,将他们死死钉在光墙上。鲜血顺着丝线灌注进光门,纯白的光幕中蔓延开无边血色,很快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遍布整片光门的血色阵法。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厄西看清凶器,到血色阵法形成,不过短短几秒钟。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厄西本能地就想远离身前的光门,但……还是太晚了。

一道血光突然从光门上投射到他身上,厄西立刻感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抽离感。

糟了!

那个瞬间,他甚至顾不得掩饰自己的身份,掌间立刻迸发出璀璨星光,试图直接劈开空间通道逃离这里。

但和他曾无数次经历过的一样,无往不利的“星辰”,在此刻宛如被屏蔽一般,起不到任何效用。厄西眼睁睁看着手中的星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就彻底泯灭了光芒。他的脚如生根一般,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传送的光芒亮起的那刹,厄西看到了,那个不对劲的“莱诺拉”抬起头,远远对他微微一笑。那人一只眼睛的颜色是正常的碧绿,而另一只,却是骇人的血红。

巫妖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厄西细想,一阵强烈的眩晕已侵袭了他的脑海。传送的刺眼光芒遮蔽了他的视线,等那片强烈的光芒散去之后,铺天盖地的神圣气息瞬间包围了厄西,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最终还是进入了圣光秘境。

——进入了,这个曾为他敲响过数百次丧钟的……不祥之地。

******

其实直到第100次轮回时,我才知道自己每次被杀死的地点,叫做圣光秘境。

以往的轮回中,只要到了我的寿尽之日,无论我躲去哪里,哪怕躲藏在空间夹缝中,我总会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拖进这个秘境,然后就会在那里见到黑洛弥,并在他的剑下一命呜呼。

而这一次,我是在跟着黑洛弥进入这里后,才发现这里竟就是我的死地,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非常难看。

圣光秘境是光明神执掌的圣地,据说数百年才会开启一次,黑洛弥知道我一直热衷对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进行探索,所以才会第一时间邀请我和他一起进入。

我知道黑洛弥是好心,毕竟他对轮回的事毫不知情,但这个敏感时期猝不及防地来到这里,我的心情没有波动是不可能的。

“你怎么了?”黑洛弥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异常,“身体不舒服吗?”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已经是我这一世的第二十年,在最后一年中,任何一天都可能成为我的死期,但这一世我和黑洛弥的关系真的相当不错,而且我也能确定,他和奥拓司是完全不同的——他一直都很用心在维护我们的友谊,没有任何歹意和算计,我根本想象不出他要杀我的样子。

“……没事。”我缓缓摇了摇头,强行压制下内心的不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第100次轮回的记忆碎片(二十九)

第108章:恶魔深渊

圣光秘境中的时间和外界不同,虽然外面还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这里此时正值日暮西沉的黄昏。

厄西环顾四周,圣光秘境中景色优美,宛如仙境,处处都是珍奇的草木花植,随处的可见的魔兽也大多灵巧可爱,没有半点危险性。如果不是无处不在的神圣气息对魔族来说十分难捱,这里绝对是厄西见过的最美丽的秘境,没有之一。

他眺望远处,看到巨大的夕阳如淌着血的巨兽,一点点沉落进黑色的地平线,昏黄的余晖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大地,潮退之时,夜幕的影子紧跟其后,一点点用幽暗重新描绘起这片瑰丽迷人的秘境世界。

——圣光秘境中,白天和黑夜的景象,会是完全不同的。

厄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努力让思维重新变得清晰理智。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千头万绪,想理都不知从何理起。

他想了想,尝试着呼叫系统,那边立刻有了应答。

【秩序者大人,您好像被人暗算了。】

【我知道。】厄西郁闷道。

想到被传送前看到的巫妖王,厄西又愤怒又疑惑。巫妖王自五年前那次学院入侵事件后就再未有过消息,现在突然出现,居然就是来针对他的,而且厄西根本想不出巫妖王把自己强行送进秘境有什么好处,那家伙不是只对抓别人当奴隶感兴趣吗?

【系统商城里有可以让我离开这里的道具吗?】厄西问。

大概因为这里属于神域,他的空间之力在圣光秘境中是失效的,想要出去,恐怕只能求助系统了。

救世系统立刻在后台进行检索,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

【没有这样的道具,秩序者大人。】

该死的。厄西暗骂道。

【……但这里有可以帮你找到黑洛弥大人的道具。】

【哈?我找他干什么?】厄西皱紧了眉,完全不懂救世系统的脑回路,【你是让我去找死吗?】

【现在还远未到结束轮回的时限,黑洛弥大人不会杀你的。】救世系统的声音有点惊讶,似乎是对厄西的想法感到疑惑,【秩序者大人,您根本不必如此神经紧绷,你目前是不会死的。】

【……要是你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人杀过二百多次,没准你会比我还神经质。】厄西没好气道,【就算现在不会死,迟早……迟早也会在这里结束。】

一想到那个时刻,他就胃疼,因为现在的情况和最糟糕的第100次轮回简直高度重合,甚至比那时还要糟,他完全想不出到时候该怎么脱身,可能为了逼黑洛弥动手,他还得提前做很多准备。

【秩序者大人,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救世任务,身为秩序者,可获得一次数据重置的权利。如果这一次你不想死在黑洛弥大人手里,可以在时限到来前行使这个权利,你就可以自动进入下一次轮回了。】

厄西愣住了。

等他终于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后,惊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吗?!】

【是的,秩序者大人。】

【靠!!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

【你以前从未问过我啊,秩序者大人。】救世系统的声音有点委屈。

这对厄西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虽然只有一次机会,但若能免除一次被那个人亲手杀死的命运,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我还要多久才能完成救世任务?】厄西立刻问。

【目前无法估算,但如果黑洛弥大人能成为圣子,与他原本人生轨迹的相合度就能高达90%,离救世任务彻底完成也就不远了。】

【如果黑洛弥完全走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主角路线,那辛会怎么样?】厄西突然问。

救世系统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和不满。

【秩序者大人,我不止一次和您说过,你对辛的戒心实在太低了,对他的关注也有点过了头。】

【回答我的问题。】厄西不为所动。

【辛的主角光环会慢慢消失,成为一个普通人。】救世系统慢吞吞道,【恢复正常的世界系统会自动生成符合他未来命运的新路线,无论他是来历不明的外来者,还是因系统错误而生成的新角色,他之后都会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在下一个轮回中,继续存在。】

也就是说……辛之后会完全被这个世界接纳,甚至还能拥有独属自己的新身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辛的危险性也不是那么大啊。】至少厄西是如此认为的。

【可现在救世任务终究还未完成,一切仍充满变数。】救世系统语气严肃道,【秩序者大人,在任务最终完成前,您务必多加小心。】

厄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越来越昏暗的天色,以及地平线上渐渐黯然下去的最后一道霞光,问系统。

【你刚才说的能够找到黑洛弥位置的道具,都有什么?】厄西说,【我要兑换。】

******

黑洛弥独自行走在秘境中。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一个人了,显然大家被传送进秘境后,出现的地点都是随机的。

之前大神官并没有说他们进入秘境后需要做什么,只说他们进去后自然就会知晓,而现在,黑洛弥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从他进入秘境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明明听不到声音,也没有任何征兆,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已为他立好了路标,铺平了道路,他只要顺从本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次的试炼。

这种过于顺利的感觉让黑洛弥甚至有几分不适应,当然他也不会去排斥——为了完成和那个人的约定,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得圣子候选人的资格。所以,哪怕现在顺风顺水,他依旧没有放下丝毫警惕,始终谨慎而戒备地向着那个召唤他的方向前行。

最后一丝天光终于泯灭在遥远的天际,夜幕没有月亮和星星,漆黑的夜色浓郁得不见任何光亮。

黑洛弥突然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好像……不太对劲。

他拥有很强的夜视能力,因此能清晰地看到,方才还一马平川的平原,随着黑暗的降临,竟像波涛汹涌的大海般,开始波动翻涌起来:有的浪花高高扬起,凝固成陡峭的高山;有的浪涛连绵不断,形成了起伏的丘陵;还有更多潜伏在海中的漩涡,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凝聚成深不见底的黑渊。

——这里的地形,发生了变化。

而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之前无处不在的神圣气息,随着黑夜的降临,已消逝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洛弥曾经无比熟悉的,阴冷而黏腻的,充溢着无尽恐怖与绝望的……亡灵之息。

是那个人。是那个人。

眼角的余光瞥到几个飞快蹿过的黑色虚影,黑洛弥猛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好可怜。好可怜。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站立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幽谷,好像有无数人在谷中窃窃私语,回音叠叠荡荡,说的全都是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告诉他。告诉他。我们来告诉他。

像是黑暗的山洞中突然有无数蝙蝠睁开了眼睛,幽暗之谷的两侧陡然出现了无数血红的眼睛,一起俯视着站在谷底的黑发青年。

有女人在笑。

时而癫狂,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歇斯底里的笑声在谷中回荡,在幽暗黑夜中显得格外诡异渗人。

黑洛弥冷冷凝视着藏在山谷岩石后的那些黑影,指缝间的影虫悄无声息地爬出去,很快就将它们得到的信息又反馈回来。

听完了影虫们的描述,黑洛弥不由得一愣。

这些是……哭嚎女妖?

常年生活在恶魔深渊中的魔物,怎么会出现在圣光秘境里?

******

在夜幕完全降临的那刹,厄西就感觉到哭嚎女妖的气息了。

其实他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圣光秘境迎来黑夜后,就会出现恶魔深渊的投影。这里明明应该是圣洁无暇的神域,但黑夜却似乎完全遮蔽了光明神对此地的庇护,甚至还将恶魔深渊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投影过来,天堂顷刻变成地狱,真是绝妙的讽刺。

他来了。他来了。

厄西凶狠地瞪向半空,他能看到那些盘踞在黑色山壁上的哭嚎女妖,她们伸出三只美丽的头颅,一起俯视着他,眼中闪动着仇恨的光芒。

复仇。复仇。为我们的姐妹复仇。

这个声音已经纠缠了厄西一路。

之前在时空罅隙中,厄西曾残忍杀死过一只窥伺自己内心秘密的哭嚎女妖。哭嚎女妖之间能够记忆共享,所以自那时起,他就已和这个种族结下了深仇。

当初那只哭嚎女妖临死前,曾扬言她们一定会报复,要把厄西内心隐藏最深的秘密全部都告诉黑洛弥,但厄西根本没当回事。因为他想着黑洛弥根本不会有进入恶魔深渊的可能,估计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些哭嚎女妖,但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

厄西面色不善地瞪着那些女妖,她们放肆叫嚣着的复仇言论让他一阵心烦意乱。

但这些都是投影,厄西根本触碰不到她们,所以没办法直接用武力让这些烦人的东西闭嘴——就好像亡灵来到了人间,他能看到她们,她们也能看到他,彼此存在于对方的身边,声音和思想的传递也无障碍,但双方却无法直接进行肢体接触,这就让厄西有种无能为力的憋屈感。

厄西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整片圣光秘境的地图。

他目前所处的位置在地图上是用白色的光点标出,而黑洛弥所处的位置,则用鲜亮的红点标注着,两者相距的距离十分遥远。而且从刚才到现在,黑洛弥的位置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也不知道是对方找了安全的地方临时歇息,还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厄西极其不擅长看地图,但这已经是系统商城里能兑换出的最快找到黑洛弥的道具了。他必须走一阵就要看一下地图,随时调整自己的方向,以便保证自己前进的方向是正确的。

……希望能在哭嚎女妖和黑洛弥正式接触前,顺利找到他。

厄西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下意识又加快了脚步。

第109章:噩梦(上)

黑洛弥皱起眉,看着手中的傀儡丝。

刚才他试图将一只哭嚎女妖从山谷上抓下来,但伸出的傀儡丝却轻飘飘穿透了她的身体,没有半点实感。虽然能看得到,听得到,甚至能感受到精神力的波动,但她们似乎只是虚影,他根本没有办法触碰到她们。

黑洛弥的偷袭引起了女妖们的愤怒,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山谷间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让他看看。让他看看。那些最可怕的事情。

复仇。复仇。他们两个,都不能放过。不能放过。

黑洛弥虽然没有去过恶魔深渊,但边缘黑山毗邻着恶魔深渊,所以他从巫妖口中,听说过哭嚎女妖的事。

据说这种魔物十分诡异,她们长着三个头,以吞噬猎物内心的恐惧为生。无论精神力多么强大的人,只要他内心存在着不愿为人所知的恐惧与阴影,哪怕他自己将那段不堪的记忆封印,她们也能毫不费力地将它从对方心底勾出来,这是她们这一族特有的天赋能力。

而且这种魔物有个很奇特的属性——记忆共享。一旦被其中一只知道了你的秘密,那么这一整个族群便全都知晓了;一旦与其中一只结仇,那么从此你就需要和整个族群为敌。所以恶魔深渊中可怕的魔物千千万万,哭嚎女妖实力一般,却仍能成为大多数人最害怕遇到的一种魔物,原因就在此。

黑洛弥却不以为然。

人人都有过恐惧的情绪,他也不例外。但历数自己的过往,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事能在自己心中形成“心灵创伤”,哭嚎女妖根本不可能从他这里发掘出什么有用的记忆。

而且他精神力生来强大,就算不慎落入哭嚎女妖的陷阱,也能轻易脱身,和那些因为被恐惧情绪击溃了精神防护,继而失去了自我意识的废物,完全不同。这些难缠的女妖,对他这种自控力极强的精神力强者,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黑洛弥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不仅自己无法触碰对方,哭嚎女妖同样也无法触碰到他——也就是说,对方其实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的威胁,他没有必要在这里踟蹰不前。

想通了这一点,黑洛弥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继续往前走去。

攀附在山谷两侧的哭嚎女妖发出尖利的嚎叫,她们争先恐后地俯冲下来,各展其能,试图攻破黑洛弥的精神防御。但无论她们如何努力,释放出的精神攻击始终无法深入到那个人的灵魂深处。

仿佛在走一条长长的幻影长廊,无数纷繁的画面在黑洛弥身侧如烟尘般飞快逝去,这些虚无缥缈的影像就像摇摇欲坠的沙塔,还未成型便已如轻烟般消散,根本触动不了黑洛弥的内心。

他心无旁骛地一路朝前走去,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厄西·穆勒。

黑洛弥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惊讶地向那片破碎得根本无法辨清虚实的记忆光影中看去,虽然那个人的样子闪现得极快,甚至只是一个无比模糊的影子,可他实在太熟悉对方,哪怕只是一个虚影,他也不可能认错。

为什么哭嚎女妖试图挖掘出的灰暗记忆中,会出现厄西的身影?

那个人对他而言,明明是他阴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与那个人有关的记忆,全都是无比美好和值得回味的。

他的身影……不应该出现在这些充满着黑暗与伤痛的回忆中。

似乎感觉到了黑洛弥心中的困惑,徘徊在周围的哭嚎女妖们立刻兴奋地骚动起来,蛊惑的低语声,宛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地钻入黑洛弥的耳中,钻进他的心底。

他骗了你。骗了你。

他对你隐瞒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看一看吧。亲眼去看一看,你遗忘的记忆。

记忆不会骗人,那是你理应知道的真相。你该知道的真相。

黑洛弥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当然不会因为哭嚎女妖这些明显带着挑拨意味的话,就去怀疑厄西。

但她们有一句话,却深深触动了他隐秘的心事。

——你遗忘的记忆。

他的确有遗忘掉的东西,那就是……他前世的记忆。

他一直对自己前世和厄西之间的故事很感兴趣,但那个人从不多谈,被问得狠了才会不情愿地吐露一点。黑洛弥看得出厄西是在隐瞒什么,却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讳莫如深。

黑洛弥抬起头,凝望着远处那些斑驳闪现的记忆光影。他的精神防护过于强大,哭嚎女妖根本无法深入他的内心,只能肤浅地窃取到一些流光片羽,重现出的记忆自然也都是模糊破碎的。

——若想看清那些画面,他必须打开心防,让哭嚎女妖的力量深入进来。

这并不是个艰难的抉择,尤其是一个对自己的意志力和精神控制力充满自信的人——

他有足够的信心,无论看到了什么,他都能全身而退,绝不会扰乱自己的本心。

——虽然事后,黑洛弥才知道自己当时的想法,自负得多么可笑。

******

精神防护的壁障洞开了一条小缝后,黑洛弥立刻感觉到了哭嚎女妖们疯狂探入的力量。

原本遥远的光影画面瞬间无限拉近,周身的景色陡然一变,黑洛弥抬首四顾,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白天的圣光秘境。

他以前……不,他在前世,就曾来过这里吗?

一个身影从远处的空中疾驰而过,黑洛弥扬起头,这一次,他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

魔族最年轻的亲王,厄西·穆勒。

对方此时并不是自己熟悉的人族形态,而是魔族本貌。巨大的黑色骨翼在空中鼓动起迅猛的气流,虽然因距离遥远,黑洛弥无法看到那人的表情,但从对方急切甚至有点狼狈的动作来看,他似乎正拼命躲避着什么,眼角的余光也一直在瞄向身后。

突然,一道耀眼得堪比烈日的白光从远处疾射而来,它犹如贯日长虹,中途幻化为六道势不可挡的巨箭,瞬间洞穿了空中魔族的身体,将他狠狠钉在对面的山崖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让身为旁观者的黑洛弥都心头一颤,他终于看清了,被钉在山崖上的厄西,此时状况相当不妙——他气喘吁吁,银发凌乱,身上的黑色战甲破损得极为严重,赤红的鲜血正不断顺着额头淌下,红色披风上也全都是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两道巨箭刺穿了他的骨翼,另外四道则分别刺进他的四肢躯干,将他以一种受难屈辱的姿态钉在崖壁上。那些白色箭矢始终散发着灼灼白光,不时还有雷电般的细流从上面蔓延到银发男子身上,引起他身体剧烈的颤抖和痉挛。

但除了最初被射中时发出的惨叫,无论厄西的表情多么痛苦,之后都没有再大声呼痛,他只是咬紧了嘴唇,一双充满恨意的血红眼睛狠狠瞪视着远方。

虚空中突然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就仿佛是镜中影像,当那个人往前跨出一步,模糊的身形顿时清晰起来。

他黑发黑眸,头戴金色圣冠,身着雪白圣袍,手执一柄细长璀璨的光辉圣剑,当他现身在此,整个圣光秘境的气象都为之一新,仿佛冥冥中有无数天使为之奏响圣乐,整个世界的光辉与荣耀都加诸其身,任何人在见到此人的刹那,都会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他是诸神的宠儿,亦是世界瞩目的中心。

黑洛弥陡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人的脸。

那是……?!

那个人表情庄严而肃穆,他只是悠然地迈出一步,转瞬就已来到银发魔族面前。

鲜血从这位魔族亲王的嘴角流溢而出,他恶狠狠瞪着眼前的人,表情狰狞而可怖,显然对此人已恨之入骨。

“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我穷追不舍?!”

黑发青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宛如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十八年前,你对圣殿所做的一切,你都忘了吗?”

银发魔族怔了片刻,随即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原来是圣殿恶心的渣滓……”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赤色的魔瞳血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怎么?你是来替奥拓司那个贱人来复仇的?”

黑发青年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只是盯着银发魔族的眼睛,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圣剑。

他的动作优雅而高贵,仿佛是在进行着某种虔诚的仪式,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我是圣殿现任圣子,名叫黑洛弥。”他说,声音淡然而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前任圣子未能完成的使命,由我来完成。”

没有丝毫犹豫的,黑发圣子一扬手,金色的圣剑瞬间贯穿了银发魔族的胸口。

厄西的身体剧烈一颤,甚至没有来得及呼痛,愤怒和震惊的表情就已凝固在了脸上,如同他就此终结的生命般,永远的静止了下来。

——一剑毙命,死不瞑目。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白色的圣光自银发魔族被刺穿的胸口扩散开来,它们开始蚕食他的身体,腐蚀他的神魂,直至那人的身躯在圣光中完全消失,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待做完了这一切,黑发圣子才将圣剑收起,他平静地拂去衣袖上的细尘,转身一步迈入虚空,彻底离开了这里。

幻境之外,目睹了全过程的黑洛弥,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

他真的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这就是他和厄西的前世吗?

自己前世的身份竟然是圣子,与厄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甚至……还亲手杀了他?

不。

他不信。

他不信!!

这不是真的!!!自己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但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却从心底响起,就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它从黑暗中游走而出,伸出长长的蛇信,在他耳边嘶嘶低语。

——这是真的。

——接受现实吧,这就是,你们的过去。

……是的。

就算再怎样不愿接受和相信,他心底还是明白的:这的确不是幻影,而是自己亲历过的现实。

哭嚎女妖无法虚构出不存在的情节和场景,她们擅长的仅仅是发掘——无论藏得多么久多么深,哪怕是永远不会想起的记忆,只要曾经真实发生过,她们就一定能从猎物的灵魂中揪出这段记忆,让它清晰地展现在那个人面前,直至彻底击溃他的精神。

虽然仍勉强维持着镇定,但黑洛弥感觉得到:他心底的精神防御壁垒,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缝,但他现在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根本无力加固和修补。

很快,在哭嚎女妖的猛烈冲击下,黑洛弥眼睁睁看着自己精神防护的壁障上,接二连三地洞开了更多的缺口,那些被阻挡在外的黑色记忆,顷刻如洪水般澎湃涌入,席卷而来。

眼前的画面陡然一暗,当视野中的世界再度重见光明时,黑洛弥发现他所看到的,仍是白天的圣光秘境。

但这里明显不是之前见过的山崖,而是在清澈碧蓝的圣河岸边。河岸两旁到处芳草萋萋,莺歌鸟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与这里的氛围完全相悖的浓烈血腥味。

黑洛弥转过头,在看清眼前那一幕时,他的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有人浑身浴血地半跪在河岸边,正是厄西本人。他似乎在奋力挣扎,想要重新站起来,但显然有什么东西束缚了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屈辱地跪在原地。虽然厄西的容貌和神态都和黑洛弥刚见过的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他身上的衣着却略有变化,显然这是另外一段新的记忆。

在厄西面前,黑发圣子优雅而立。他扬起手中的金色圣剑,干脆利落地用它捅穿了魔族亲王的心脏。

“我要杀了你!!!”和之前被刺死时的毫无声息不同,虽然同样难以置信,这次厄西临死前却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恨意滔天。

“黑洛弥,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直至彻底停止呼吸。哪怕没有了生命,那双怒睁的血眸也在怨毒地盯着眼前的黑发圣子,死不瞑目。

黑洛弥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脑中一片空白。

这……又是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又一次杀了厄西?

难道所谓的“前世”……不仅仅只有一世??

更多的黑暗记忆向他敞开,更多的光影画面在黑洛弥眼前浮现。一次又一次的,每一次都在圣光秘境中,每一次都是身负重伤的银发魔族和表情漠然的黑发圣子,每一次……都是毫不留情地一剑毙命,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为什么?!”他听到那个人曾经这样大喊,“这一次,我明明还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你还要杀我?!……”

“这是神的旨意。”他听到“自己”无情的声音,冷酷如没有喜怒哀乐的天神,“你的存在,即是原罪,我只是代行神旨,惩戒你的过错。”

不。

不……

不!!!

停下!!!!!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真的进入幻境,去阻止“自己”对那个人扬起圣剑,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血淋淋的一幕幕不断上演,却无能力为。

——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刺穿厄西心脏的每一剑,也都深深刺进了自己的心里。心脏仿佛破开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黑洞,阴冷的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冻结,冷得他完全再回忆不起温暖的感觉。

到底还有多少次?

他到底亲手杀过厄西多少次?

那个人……还记得这一切吗?

记忆纷杂,光影缭乱,那一幕幕就像最尖锐的钢锥,在黑洛弥脑内肆虐翻搅,几乎将他逼疯。

哭嚎女妖们发出雀跃的欢呼,她们已经发现了——这个人原本坚不可摧的精神防护,此刻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她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钻入他的灵魂深处,在那里,潜伏着她们在任何人心中都从未见过的最隐秘最黑暗的记忆,只是远远嗅到从那段记忆中飘散出的绝望而疯狂的气息,她们就已垂涎不已,心驰神往。

******

黑洛弥看到,眼前的画面又一次出现了变化。

这一次的记忆重塑,耗时比以往都要漫长,当画面完全稳固下来后,他头一次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不再是圣光秘境,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金色大厅。

他环顾四周,看到在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由三层结界构筑成的巨大“鸟笼”。

这是……哪里?

第110章:噩梦(下)

黑洛弥站在原地,他困惑地打量着那座由层层结界和神术禁制“编织”而成的巨大“鸟笼”,里面传出浓郁的神圣气息,很像是圣殿的手笔。

突然,黑洛弥听到有说话声从里面传来。

“……已经两年了吧。”

黑洛弥微微一惊。

——他不会认错的,那是……厄西的声音。

他绕到“鸟笼”的另一端,果然看到了那个人。刚才黑洛弥就感觉第三层结界中央的空白位置像是有人生活的痕迹,没想到真是如此。

和之前记忆中看到的一样,此时的厄西是魔族形态,他穿着单薄的白色衣袍,盘腿坐在铺着厚厚白色绒毯的地上,银色的长发自肩头垂落,一直迤逦到地面,如瀑般披散开来。在他身后,有人正用金色的梳子将那些散开的头发仔细梳理,间或用小巧的剪刀把分叉的发梢给剪去,动作细致而温柔。

“具体来说,是一年零三百三十天。”那个人温和的回应道。

“居然都这么久了……”厄西幽幽叹了口气,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迷茫。听到身后传来的头发修剪声,他微微垂下眼睫。

“直接帮我全剪了吧。”厄西突然说,“剪成短发,和你一样。”

身后之人的动作立刻顿了一下。

“为什么?”那个人问,“这样留着其实很好看,全剪去太可惜了。”

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厄西的音调瞬间高了起来。

“好看?”他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让谁看?你吗?黑洛弥,你是把我当成关起来的金丝雀了吗?!”

“对不起。”黑发青年立刻道歉,听得出他十分紧张,“厄西,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沉默得近乎沉重。

良久,终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

“我不想在我难得清醒的时候,再和你争吵。”厄西说,“我就问你一句话——黑洛弥,你到底放不放我走?”

“再给我一点时间,厄西。”黑发青年避重就轻地说,他重新梳理起那人漂亮的银色长发,动作轻缓而温柔,“你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一切都在慢慢好转,不是吗?再过一阵子,你就能恢复正常了,我保证。”

“正常?”银发魔族凉凉一笑,“什么叫做正常?不再陷入记忆混乱,不再对你大喊大叫,不再求着让你杀了我——你是不是认为,这就是‘正常’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捋起一缕银发,依照厄西所希望的那样,用剪刀轻轻将它剪断。

“不正常的人是你,黑洛弥。”厄西沉声道,“再这样拖下去,根本毫无意义。”

“咔嚓”一声,一缕被剪断的银发掉落到白色绒毯上。

“你还活着,这就是意义。”

厄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抬起手臂,出神地看着紧扣在手腕上的灰色链环,以及链环上系着的银白色锁链。

“活着吗……”他喃喃低语着,不知是说给对方的听的,还是单纯的在自言自语,“我已经不是为自己而活了,而是在为你而活。这一次和以前的99次其实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还更糟糕——我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很久,身后才再度响起剪发的声音。那个人的手依然很稳,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连声音都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黑发圣子说,“我会让你活下去的,谁都不能再夺走你的生命,无论是我,还是你——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厄西。”

银发魔族没有再说话。

他蜷起膝盖,双臂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那一小片白毯地面,表情空白得像一张白纸。直到那个人终于帮他剪完了头发,并把散落的碎发全部清理完毕,厄西才像回过神一样,凝滞的血眸重新恢复了几分光泽。

“这样可以吗?”那个人绕到他面前,从储物戒指中掏出一面银镜,照给厄西看。

这是厄西第一次看到自己剪短发的样子,还是觉得有点新鲜的。但这种新奇感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种无言的心酸和沉重的抑郁所笼罩——他看到,镜子中的人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他的眼眸暗淡无光,不再有年少意气风发时的神采,眉宇间也早没了往昔的傲气和锐气,哪怕是舒展眉头,也显得心事重重,死气沉沉。

——才仅仅过去两年。

不,还不到两年,他就已经变成了这种毫无生气的样子。充盈在这里的神圣之息已渐渐开始洗去他的天赋技能,就算有朝一日他能活着离开,也根本无法再返回魔族,毕竟失去了力量后,树敌颇多的他完全没有自保之力,除了黑洛弥这里,他根本无处可去。

而且在世人眼中,他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根本没有人会想来找他,很久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记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他还活着的,唯有黑洛弥一人而已。

他最想逃离的人,最终反而可能是唯一能收留他的人,这是……多么的讽刺和悲哀啊。

厄西怔怔地盯着那面镜子,良久,他才缓缓移开了视线。

“黑洛弥,”他突然问,“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枚水晶挂坠吗?”

黑发青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当然记得。”他说,“那是你在我二十岁生日时,送给我的礼物。”

“下次你来的时候,能把它带来吗?”厄西仰头看着他,“我突然很想看看。”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收起镜子,把圣子白袍高高的立领扯开,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冰蓝色的挂坠项链,递到厄西面前。

“你现在就可以看,给。”

厄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看那枚挂坠,又看看眼前的黑发圣子。

“你一直都把它戴在身上的吗?”

那个人点点头,嘴角流溢出一丝怀念的微笑:“这是你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然后你就一直戴着它,一直戴了十五年?”

“嗯。”

厄西眼中闪过几分异样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很多话要问,但最终他还是重新闭上了嘴,沉默地从那人手中接过了那枚挂坠项链。

那枚挂坠是一颗清澈的蓝宝石,呈水滴状,和厄西以前见过的“女神之泪”极为相似——这也是他当初会买下这条项链的原因。但因为过去的事,他又总觉得这条神似“女神之泪”的项链并不会真正属于自己,和黑洛弥关系变好后,他就将它转赠给了黑洛弥。

“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他听到那个人问。

厄西用手轻轻摩挲着那枚蓝宝石,感觉上面还带着那个人的温热体温。他慢慢攥紧手掌,将那枚宝石牢牢扣在手中。

“没什么原因,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所以想看看。”厄西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会想起……我们当年还在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念书时的事。”

黑发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但很快就被苦涩所替代。

“那些日子,对你来说是煎熬吗?”他问。

厄西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会时时刻刻看到你的仇人,但为了复仇,你还必须忍气吞声,事事忍耐。以你的性格来说……这是很煎熬的吧。”

厄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他说,“或许初期是这样没错,但深入相处后,我发现你其实和我想象中有很大不同。我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朋友,但和你交往后,我发现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其实也不是件很讨厌的事。我有时甚至会想……如果我们不必相互厮杀,彼此仇视,而是能一直和平的相处下去,那该多好啊。”

黑发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虽然很意外,但他的心不由得随之柔软下来,望向对方的目光也格外温柔和真挚。

“我们可以的。”他真诚道,“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和平地一起活到最后,只要你配合我,再等等我,厄西。”

银发魔族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突然伸出手,似乎是要把手里握着的吊坠项链交还回来,黑发青年抬手去接,但对方并没有松开握着吊坠的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将黑发青年的手盖在自己紧握着吊坠的手背上,看上去像是对方在紧握着那只握攥成拳的手一样。

“黑洛弥。”厄西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用数千年的时间去仇恨敌视你,用数百年的时间去调查研究你,然后又用二十年的时间,真正走近和了解了你。”

那个人微微皱起眉,像是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我一直都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你以为我是足够宽容大量,或是因为你表现得足够有诚意,我才能不计前嫌,与你交好吗?不,我只是觉得这或许是改变我命运的唯一途径,才会默认与你成为朋友的。”

厄西抬起头,对上那人荡起波澜的黑色眼眸。

“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们生来就应是死敌,而不该成为朋友。就比如现在,虽然我明白你的确为我做了很多事,也能回忆起我们过去经历过的所有时光,但我无论如何,都再想不起我们当初交好时的心情了。”

“我现在看到你,只有无尽的恨意。”

“——和前99次,我临死前所感受过的……一模一样的恨意。”

一道刺目的蓝光从厄西紧握蓝宝石吊坠的手中迸射而出,方才他握得那么用力,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手心的皮肤,流溢出了魔族之血。鲜血浸染着那枚纯净的魔法宝石,激发出了它潜藏的力量,璀璨的蓝光消散后,那颗圆润的宝石已化为了一枚扁平的棱形蓝刃,它是如此锋利,厄西立刻就感觉自己的手掌被它划穿,伤口深可见骨,疼痛一阵强过一阵。

他笑了。

他紧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不妙,拼命地想要抽回手去,但厄西紧抓着他不放,根本不让他有抽身的机会。

——唯有这样,你才能获得解脱。

脑海深处又响起了那个机械的声音,这段日子里,这几句话一直一直回荡在他脑中,如同恶魔的诱惑,如同催眠的诅咒。

——唯有借他的手,你才能真正拥抱死亡。

厄西紧握住那个人的手,将那枚锋利的蓝刃,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涌出的鲜血瞬间将白衣浸染成血衫,熟悉的疼痛自胸口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终获解脱的自由与释然,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与悲伤。

“黑洛弥……”他的嘴里也涌出了鲜血,最后的遗言在迅速消逝的气息中,支离破碎。

“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那个人垂下头,终于闭上了眼睛,至死都没有再看身前的人一眼。

“不……不……不——!!!”

宛如野兽濒死前的惨烈悲嚎,凄厉的悲号声震动了整个金色的大厅,那个人终于甩开对方紧扣着自己的手,把那枚浸满鲜血的蓝刃凶器丢到一旁,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按住那人不断流溢着鲜血的胸口,拼命催动治愈法术,试图挽回对方渐渐枯竭的生机。

但已经迟了。

一圈灼白的光芒自那人的胸口刀伤处亮起,如同火苗一点点舔舐烧灼着白纸,那道白光一点点蚕食掉那个人的身体,任凭他如何阻拦,都无法阻挡对方的遗体在白光中化为点点流光,飘散飞扬,最终在空中消逝得无影无踪。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抓不到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唯有那枚因失去鲜血浸润,而重新变回圆润宝石的吊坠项链,静静躺在远处的地面上。那枚蓝宝石依旧清澈美丽,水滴的形状,像是谁悄悄流下的眼泪。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那个人孤独地跪在“鸟笼”中央,墙壁上镶嵌着的美丽魔晶依旧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他跪在光芒的中心,身后却投影下一片宛如深渊的浓郁阴影。

有什么滴落下来了。

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落到地面还未干涸的血泊中,漾起小小的血花。

“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都知道。”

那个人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脸,透明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流淌出来。

“但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爱上了你?”

“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重新来过的机会,但时光不能重来,我始终还是那个杀了你99次的凶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改变我们的过去,但至少我们还有未来——我不想在未来也依旧延续过去的错误,所以我将你关在这里,哪怕被你憎恨,被你敌视,我也固执地不给你解脱,固执地要把你留下来。”

“是我做错了吗?还是我爱上你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罪不可赦的错误?”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要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到底要怎样做,你才不会再那么恨我?到底要怎样做……我们才能拥有一个好结局?”

******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晨辉劈开了阴暗的夜幕,恶魔深渊的投影在晨光中消散,圣光秘境终于再度迎来宁静祥和的新一天。

厄西赶到的时候,看到那个人正坐在圣河岸边的石头上。他静静凝望着脚边汩汩流逝的河水,背影显得安静而沉默。

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人背影的瞬间,厄西立刻就感应到了什么,他的心也迅速沉落下去。

——自己……到底还是来晚了。

第111章:约定

厄西深吸一口气,朝河岸边走去。

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但直到他走到黑洛弥身边,那个人都没有回头,似乎完全丧失了对外界的警惕一样,这让厄西不由得皱紧了眉。

“黑洛弥。”厄西轻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厄西耐着性子,又叫了几遍,对方才身体一震,像是刚清醒过来一般,缓缓转过了头。

“厄西?”

没有叫“老师”,也没有叫“厄”,而是直接叫了他的本名,这无疑又坐实了厄西之前的猜测——这个人……恐怕已经和哭嚎女妖接触过了。

“你怎么了?”厄西不知道对方目前对过去的事知晓了多少,先若无其事地试探道。

黑洛弥此时的表情很奇怪。

虽然他就在自己面前,厄西却觉得他像是站在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他的人在这里,心却还在远处,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和茫然,像是不敢落到实点一样。

“喂,你这幅失魂落魄的鬼样子是怎么回事?”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厄西突然怒道,“给我站起来!”

就像被石头击碎的玻璃窗,方才还很遥远的距离感立刻被这声怒吼一扫而空,那个人本能地一跃而起,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才像刚发现眼前的人一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老师?”黑洛弥看看厄西,又看看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此时并未在幻境中,“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提到这个厄西就很郁闷,“传送快完毕的时候,巫妖王突然冒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手脚,总之我就被拖进来了。”

“巫妖王?”五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黑洛弥的神色立刻变得警惕,“他也一起进来了吗?”

厄西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无所谓,就算他找过来我也不会怕,大不了就是打一架。”他看了看黑洛弥,“说说你的事吧,你秘境试炼的进展怎么样?”

黑洛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打算参加候选人资格选拔了。”

厄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不准备竞争圣子的位置了,”黑洛弥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也不会再继续进行这次的候选人选拔了。”

厄西足足瞪了他三分钟,才迸出一句。

“理由?”

黑洛弥没说话。

“我要知道理由。”厄西忍着怒气,又说了一遍。

黑洛弥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老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我清楚的话还用得着问你?!”厄西真是想打人了。

“老师。”黑洛弥依旧低着头,声音也低低的,“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厄西呼吸一窒。

难道,黑洛弥在哭嚎女妖那边看到的,是前世他杀死自己的记忆吗?

“就……正常死亡而已。”厄西勉强道,然后听到那个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你死的时候,我在哪里?”黑洛弥问。

厄西扭开头,眼神有点飘:“……我不知道。”

黑洛弥重重叹了口气。

“老师,别再对我隐瞒了。”他重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厄西,“你来到我身边,是为了复仇吧?”

厄西一怔,一时没说出话,对方却以为这是默认,淡淡笑了笑。

“那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那个人说,一脸认真,“我不会反抗的。”

厄西:“……”

厄西知道黑洛弥是认真的,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正因如此,他更觉得很荒谬,荒谬得他简直都要笑出来了。

“你在说梦话吗?”厄西真是哭笑不得,“还是你觉得我是傻的?我如果想杀你,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我干嘛不在五年前就一刀宰了你?再说了,谁复仇会跑上门当对方的导师,把对方培养起来后再开始复仇的?这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这个道理黑洛弥当然懂,也是他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但……

“你那么恨我。”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幕,他的心至今都无法平静,“其实连我都在恨自己——我杀了你那么多次,换了任何人都会对我恨之入骨吧?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来赎罪……”他几乎是语无伦次了,“你哪怕是死,都不愿留在我身边,甚至说再也不想见到我……那你为什么还会来找我?除了来复仇,来索命,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我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呢?”

“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那就去参加圣子选拔。”厄西说,“成为圣子,这就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然后呢?”黑洛弥无法理解地看着他,“成为圣子后,再一次杀掉你吗?不……不可能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的!”

他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对方逼迫他杀死自己的行为他也会格外提防——他要让这个人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无论让他做什么,哪怕是对方要求他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会照做不误。

他可以付出一切,献上一切,哪怕是让他当场自裁,哪怕是要去同魔鬼做交易,他都绝不会再伤害这个人。

——他发誓。

直到手背传来温热的感觉,黑洛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心跳得极快,差一点又陷入迷乱的魔怔状态。握住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肌肤相亲,更多的温暖被传递过来。

“对,不会发生的。”

黑洛弥抬起头,对上那人平静的目光,那个人的声音轻柔而坚定,轻易地就将他心底横冲直撞的焦躁和混乱给抚平。

“这一次,你不会再杀死我的。”

自从知道自己能够拥有自行离开这次轮回的权利后,厄西就意识到了:这次轮回,真的会和他过去经历过的,完全不同。

虽然他同样活不过二十年,但对“永生”的他来说,活过二十年或活过二百年,其实并无太大差别。真正让他振奋和期待的,是那把悬在头顶的“你必须死在黑洛弥手中”的尖刀,这一次,终于能够消失了。

哪怕只有一次,仅仅只是一次,对厄西来说也弥足珍贵——

他们终于可以不用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曾在第100轮回发生的悲剧,终于不必再次上演。这一次,他可以从容地退场,用另一种姿态,另一种身份,另一种立场,去和眼前这个人和平地道别,坦然地迎接自己十几年后的命运。

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也从未奢求能尝试一次的经历。他想试一试,也必须试一试——当然,前提是黑洛弥必须重回主角之路,所以他必须要安抚好他,绝对不能在这时功亏一篑。

“黑洛弥,你没必要紧抓着那些过去不放。”厄西盯着那个人的眼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声音是多么的耐心而温柔。

“哭嚎女妖让你看到的,当然都是最阴暗最不堪的记忆,但除了那些,还有很多美好和值得珍惜的回忆。”他微微一顿,“……远比那些不好的记忆,要多得多。”

“真的吗?”黑发青年脸上露出几分迷茫,“我们之间……真的有过美好的记忆吗?”

“当然有过。”

黑洛弥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很久,似乎是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伪。

“但你说你已经记不起来了。”黑洛弥小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苦涩,“你逼我杀了你的那次……你临死前说,你根本记不起我们交好时的事情了,你对我……只有无尽的恨意。哪怕是死,你都不愿再见到我。”

那种强烈得近乎疯狂的恨意,哪怕他只是旁观,都被深深震撼。从记忆中两人的对话来看,黑洛弥知道那一世他和厄西应该曾经交好过,甚至关系还非常不错,但为什么?为什么最终两个人还是走到了决裂的边缘?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的结局,都要可怕和惨烈?

这一世……他和厄西最终也会走到这一步吗?

无论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无论他们此刻多么交好,是不是终有一天,这一切也会被仇恨抹去?他的存在,依旧会给这个人带来无穷的痛苦,无论他怎样乞求对方的原谅,无论他怎样试图挽回一切,换来的只能是更血腥更绝望的诀别?

厄西在心底叹了口气。

果然……他最不希望黑洛弥看到的东西,这个人还是看到了。

“你所看到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沉思片刻后,厄西谨慎地说。

若折算成延续的时间,第100次轮回的事情,距离现在也已过去了两千多年。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洗掉一切,那么如此悠远的时间,的确也足够洗刷掉一切。

那时的疯狂,憎恨,绝望,痛苦,在两千多年的时光中,早已涤荡成模糊不清的虚影。虽然每每忆及时,他也会觉得心痛,但那时心怀的强烈恨意,事后已经被更清醒的遗憾和愧疚所替代。

尤其是知道第100次轮回时,对方还曾对他怀抱着爱恋的感情,他却用那种方式逼迫对方放手,这件事给那一世黑洛弥留下的阴影,可想而知。至少换成自己,若他拼尽全力都想挽回心上人的生命,对方不仅不理解,还设下陷阱逼迫让他亲手杀了自己,厄西觉得自己肯定当场就会疯掉。

“我承认,我是恨过你的,杀死你曾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目标。”厄西说,“但后来我明白了,仇恨改变不了什么,有些事情,生来如此,命中注定,还不如放过彼此,也就等于放过了自己。”

“当然,耿耿于怀肯定还是会有的,但只有弱者才会永远活在仇恨的阴影里,我还不至于那么软弱和没用。”厄西突然笑了笑,“比起恨你,或是想方设法的报复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还不值得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可别太自作多情了。”

虽然对方的话听起来像是又一次无情地拒绝了自己,但不可否认的,黑洛弥觉得心中的阴霾似乎渐渐散去了一些。

“厄西,我还能待在你身边吗?”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厄西忍不住笑了:“你不已经在我身边待了五年多了吗?”

“我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待下去。”他微微垂下头,声音显得落寞而伤感,“不过……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之前一直在拒绝我了,换成我,我也不会同意和一个杀死自己无数次的凶手在一起的。”

“但是……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你,比任何人都要喜欢。哪怕知道了我们过去的事,我也没有办法抹去这种心情,甚至还……还更加的……”

那个人没有说下去。厄西静静地看着他,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如此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他拼命地想要找到一个出口,却又如履薄冰地不敢迈步。

其实可以理解:这个人一直坚信着自己和他前世是挚友,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实际的关系竟是死敌,而且他还亲手杀了自己那么多次,想象与现实的反差太过巨大,他已经对自己的人生,对自己的未来,乃至对自己的情感,充满了巨大的混乱和不确信感。

——就和刚经历完第100次轮回后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时,自己也是在经历了数次轮回,以及商人威尼的点拨下,才幡然醒悟,重新找回了自己;现在这个人,又该如何走出来呢?

“……这样吧。”厄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若无其事。

“如果你能成为圣子,我就答应你,试一试。”

“试一试?”黑洛弥茫然地抬起头,“试什么?”

厄西看着他,没说话。

实际上,那句话刚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了,因为厄西其实还没太想清楚;而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或许冲动和怜惜的心情占据了更多一点,这对真情实意的黑洛弥来说,其实是有点不公平的。

如果黑洛弥依旧不明白,厄西甚至已经打算当做没这回事,他再换个方式开导对方就是了。但那个人在经历了最初的怔忡和疑惑后,表情终于起了变化。

“你答应了?”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厄西,原本黯然无光的黑色眼眸中,开始有细小的光辉在闪动。

“你、你答应……接受我了?”

“我只是说试一试。”厄西飞快地说。

“真的吗?”

黑洛弥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甚至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来确定自己不是身陷幻境。

“真的……真的可以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黑洛弥几乎呼吸困难,但他完全不敢移开视线,甚至不敢眨眼,如果这是一个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被那人越来越灼热的目光盯着,厄西分外不自在,他偏开头,小声嘀咕道。

“我现在说‘不可以’还有用吗?”

“没用,因为我已经信了。”

下一秒,厄西就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他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压下了想推开对方的冲动,并在片刻的迟疑后,也伸手轻轻回抱住对方。

“别高兴得太早,你要是没成为圣子,那就免谈。”

耳边传来那人的轻笑,灼热的呼吸喷在颈间,让厄西觉得皮肤一阵酥麻。

“老师,你等着看吧。”那个人的声音终于重新变得坚定而自信,没有丝毫迟疑和迷茫,“我肯定会成为圣子的。”

厄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

他想,大概是这个人的怀抱太温暖了,温暖得他脑子都开始不清楚了。方才那丝后悔和迟疑,此刻竟像冰消雪融般,完全消散无踪。他突然想起莉莉娅曾说过的那句话——

【喜欢……就是一种人觉得非常温暖,非常幸福,就像嘴里含了一颗话梅,让你觉得酸酸甜甜,却又十分满足的感情。】

他是喜欢黑洛弥的吗?

他其实仍旧有些疑惑,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至少知道——此刻被对方紧紧拥抱,感受着那人清晰无误且异常浓烈的爱意,他竟不再觉得惊慌和苦恼,心底只有异常平和的安宁与平静。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迟来的拥抱。它迟到了太久,他一度错过,现在……只是让本该发生的事,终于得偿所愿地发生罢了。

也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亦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当厄西感觉唇间传来湿润的柔软,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拒绝,而是微微用力,也给予了对方肯定的回应。

或许,他本就不需要想太多,正如他认定命运是不可违抗的,那么这一切,或许也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这一刻,他大可以抛弃一切烦扰,只需要顺从自己的本心就好。他已经在亘古不变的轮回中沉浮了太久,数千年的时光一成不变,只是短短一日的放肆与恣意,或许……

——也没那么不可饶恕吧。

******

圣光秘境一处山谷中,层层叠叠的密林之下。

“他俩已经见面了。”将细长的影虫收进黑色的指缝,巫妖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异色瞳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而且……他俩好像关系进展不错哦。”

本以为对面的人脸上会浮现出几分关切或懊恼,但那个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静而淡漠。

“嗯,那我们也该开始准备了。”

巫妖王挑挑眉,不死心地问:“你不想听更详细的汇报吗?你不是喜欢那个名叫厄西的魔族吗?”

那人冰寒的目光立刻扫射过来,像是一个严厉的警告。

“我是在为之后的任务认真考虑的。”巫妖王装作没发现对方的不满,笑盈盈道,“他俩关系有进展,咱们下手不是就更困难了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去挑拨一下,这个我还是很拿手的。”

“没有必要。”那个人淡淡道,“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可以了。至于他俩……无论他们现在有多要好,都没有关系,因为……他俩很快就再也见不到彼此了。”

第112章:遇难者

他们终于重新启程。

白天的圣光秘境风景如画,巨大的日轮从远处的山谷中缓缓升起,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整片碧绿的原野,清澈的圣河水面荡漾着粼粼波光,蜿蜒流淌向远方,仿佛是一条散落在绿野中的钻石项链。

厄西走了一阵,终于忍无可忍,转头怒道。

“黑洛弥,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冒鸡皮疙瘩,浑身不得劲,“别一个劲儿盯着我傻笑!恶心死了!”

“这不怪我啊。”那个人始终笑眯眯地,眼里的温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谁让老师你长得这么好看,根本看不够,都是老师你太吸引人的错。”

厄西:“……”

这人真是没救了。

现在他俩还不算正式在一起呢,这家伙都成这样了;以后真的正式在一起了,自己恐怕要被这家伙甜得腻死吧??

厄西无语地翻个白眼,懒得再搭理黑洛弥,认命地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走出了平原带,进入了丛林区。

******

虽然在白天的圣光秘境中,大部分地方都是安全无威胁的,但这其中并不包括丛林区。

这片丛林中有很多山谷地形,在阳光照不到的阴谷角落,会孕育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魔植和魔物。虽然它们大多很惧阳光,轻易不敢离开山谷丛林的阴影地界,但到了晚上,它们就会异常活跃,几乎遍布丛林的每个角落。

果然,厄西和黑洛弥进入丛林山谷没多久,就发现了之前一同传送进来的部分学生,但他们……

“……没有呼吸了。”

厄西把手从一名穿着圣骑士学院院服的学生鼻子下移开,这个学生刚才倒吊在某棵雪枫的树杈上,他们把他从树上弄下来,平放到地面上时,发现这个人的四肢骨骼全都粉碎了,很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路砸落在树林粗枝上,直到卡在最后的枝杈上才停住不动的。

“应该是昨晚遇难的。”厄西又查看了一下那人的眼瞳,如此判断道。

“这已经是第十个人了。”黑洛弥的表情很凝重。

厄西点点头,他站起身,不由得又一次望向丛林的深处。

开启圣光秘境之前,大神官已经说过这场试炼会有危险,严重可能会危及生命,但他同时也说圣光秘境是神的领域,在此葬身的人,灵魂会永远停留在神域,这是很多信徒梦寐以求的亡者归宿,对他们这些试炼者来说,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与嘉奖。

大神官们说得天花乱坠,但厄西可不会信什么神域安息之地的狗屁理论,死了就是死了,这场试炼比想象中要残酷和困难得多,但那群神棍却明显弱化了这一点,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事实。

“我们接下来朝哪边走?”厄西问。

“这边。”黑洛弥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左边的方向,“我感应到的召唤,就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听到召唤的声音。”厄西感慨了一句。

“应该大家都可以吧。”黑洛弥也不太确定,毕竟他们这一路走来还没遇到过可以交流的活人,“秘境这么大,咱们却是在进入丛林后才看到人迹的,说明大家都是自发地朝这边集中,就算不是受召唤驱使,也肯定有别的指引方式。”

黑洛弥的推断是正确的,佐证这一观点的,是他们往丛林走得越深,看到的遇难者就越多,当中甚至还有几名霍斯达堡魔法学院的学生,他们的死相极为凄惨,像是被凶猛的魔兽撕咬过,肢体都残缺不全。

厄西他们没法带走尸体,只能直接就地挖了几个坑,将这些学生的尸身掩埋进去,避免他们暴尸荒野,也算是尽了同校之谊。

“等我们回去后,泽奇大概会气疯的。”厄西摇摇头,“来之前,他交代我们几名导师,一定要让学生们安然无恙地回去,结果……”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能重来,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主角成功之路上的背景板和铺路石,但或许因为自己曾经和这些学生有过真实的接触,猝不及防目睹了他们的死亡,厄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也许,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和投入,早已远超出自己的想象了吧。

大概感觉到了厄西心情的低落,之后的路上,黑洛弥全程都紧紧握着厄西的手,十指相扣,无声地传递来安慰与温暖。

那之后,虽然两个人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都加快了脚步——大神官说过,候选人全部选出后,剩下的幸存者会一次性全部传送出秘境。早一点成为候选人,这场残酷的试炼就能早一点结束。

******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天边的太阳渐渐垂落,丛林中的阴影区域也在慢慢扩大,但距离黑洛弥感知到的召唤地点,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就在两人决定翻过前面的山谷后,就找个地点暂时歇息时,他们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辛?!”

厄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个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倒在山谷溪流旁的人,的确是辛。

厄西下意识就挣开了黑洛弥的手,立刻跑到辛的身边。这个人上身趴在岸上,下身却浸泡在溪水中,他的额头、胸口、手臂全都有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冒血。

厄西想把辛从水里拖上来时,发现他的周围有一圈力量很微弱的结界,大概是这个人昏过去之前设置下的,可能是他最后的自保手段。虽然呼吸微弱,好在他还活着,之所以昏迷不醒,大概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

黑洛弥在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厄西打破辛的结界,将辛平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开始帮他处理伤口时,黑洛弥才慢吞吞地走过来。

虽然他理智上能明白,可刚才厄西甩开他立刻冲过去查看辛的情况,这让黑洛弥心里真的很不舒服。

——为什么每次他和厄西关系升温一些,这家伙就会跑出来碍事?他就不能另挑个时候吗!

黑洛弥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人,但随即一愣。他微微睁大眼睛,仔细盯着辛看了一会儿,突然俯身,从这个人的衣服褶皱里衔出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

“那是什么?”厄西好奇地看了一眼。

“傀儡丝。”黑洛弥表情有点凝重,他仔细观察着那根丝线,还轻嗅了一下,“巫妖常用的。”

巫妖?

厄西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难道是巫妖王?”

“可能吧。”

虽然黑洛弥说得谨慎,心里却已完全肯定——这根傀儡丝上有巫妖王的气息,绝对就是他了。但这个结论他不敢让厄西知道,毕竟这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和巫妖王的关系,他没法和厄西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下就能辨认出巫妖王的气息。

“肯定是他。”厄西却已有了自己的猜测,“圣殿这种地方可不是普通巫妖想来就能来得了的,除了他,还能有谁?”他看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辛,“或许辛就是被巫妖王打伤的。”

这一点,黑洛弥倒是也认可——辛身上的伤和之前那些死亡学生的伤完全不同,仔细查看的话,的确像是巫妖王惯用的杀招导致的,但黑洛弥有一点很不明白:为什么辛还能活着?

据黑洛弥的了解,巫妖王出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想捕获猎物,一是真动了杀心,看辛这个情况,明显只要再来最后一击就会陨命,但巫妖王居然就这么放过他了?

总觉得……有古怪。

黑洛弥皱眉沉思,再度抬头时,发现厄西正伸手对着辛发动意念力,圣光秘境中充溢的神圣气息对魔族的天赋技能有抑制作用,厄西集中精神调整好几次,才保证辛的身体能平稳地浮在他身边。

“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黑洛弥讶异道。

“继续赶路啊。”厄西指指林缝间流泻下的残辉夕照,“天都快黑了。”

“你要带他一起走?”

“难道你要把辛扔在这儿?”厄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黑洛弥,“到了晚上他肯定会没命的。”

黑洛弥面无表情地看看厄西,又看看辛,突然开始撸袖子:“我把他打醒,让他醒后自己想办法自保就是了。”

“喂!”见黑洛弥一副真要冲过来打人的样子,厄西连忙一把按住他的手,“你想什么呢!别闹了!”

“我是认真的。”那个人固执道。

厄西无语地看了黑洛弥一会儿:“你不会是因为吃醋,才不愿让我带辛走吧?”

黑洛弥没说话,但哀怨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厄西:“……”

厄西:“我和辛没什么,你用不着这样疑神疑鬼的,放轻松点。”

见对方还是一脸的不情愿不高兴,厄西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上前一步,揪住黑洛弥的衣领一拽,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偏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样你就放心了吧?嗯?”

“……”

“……喂你给点反应。”

“……”

“……喂!说话!”

“……”

“……黑洛弥!你傻了吗?!再不说话我就要打你了!”

******

于是,两个人的队伍就此变成了三个人。

厄西发誓,他再也不心血来潮做出去亲黑洛弥的举动了,因为那家伙在呆愣了长达三分钟后,回过神后整个人就变得极其……难以描述。

反正厄西是吓了一跳的,且不说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变得多么炽热和露骨,如果不是辛就在旁边,厄西真怀疑黑洛弥随时会扑过来做点什么。

而且,黑洛弥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要兑现和他约定了,直接提出要连夜赶路,越早赶到召唤之地越好。

“晚上赶路可能遇到很多危险。”厄西迟疑着,“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黑洛弥点点头,胸有成竹地笑笑:“放心,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也不知是不是黑洛弥的主角光环起了作用,当夜幕完全降临,恶魔深渊的投影再度出现,林中危险的魔物开始频繁活动后,两人一夜奔行,居然真的没遇到什么阻碍。

不过厄西很快发现,他们如此顺利,并不仅仅是运气好,而是黑洛弥总能带他绕开前方的危险,在迂回中选择最安全的那条路。就仿佛密林中的一草一木全都是他的暗探,这个人总能未卜先知,清晰地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的危险是什么。

“你有这种手段,为什么不早说?”厄西忍不住问。早知这样,他们的确没必要考虑晚上找树洞之类的地方躲避。

“因为我原本想着,两个人一起躲树洞里睡一晚,也是件挺不错的事。”黑洛弥一点没遮掩,甚至还笑得意味深长,对厄西眨眨眼。

“还可以和老师你亲亲抱抱,多好啊。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人……唔,那还是算了,至少我是不太喜欢外人在场的,不过如果老师你有特殊癖好,我也不介意配合你。”

厄西:“……”

他想打人。

这家伙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啊?!到底谁才是热衷实干的魔族啊?!

第113章:厄西之死

当晨曦再度在天际亮起,他们终于走出了丛林,进入一处僻静的幽谷。

之前在原野上见过的圣河,其中一条分支就流进这片幽谷,一直蜿蜒向谷地深处,两人沿着河流一直朝前走,在穿过一个潮湿阴暗的狭小山洞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在山谷环绕的谷地中央,是一片低矮的洼地,河水汇入其中,形成了一方清澈的湖泊。湖泊中央,有一个极小的湖心岛,上面长满翠绿欲滴的四叶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点缀其中。

绿岛的中央,矗立着一方青色的石台,石台约半人高,上面布满陈旧的刀剑划痕,透露出一股悠久古老的历史气息。与这座历经沧桑的古老石台相反,一柄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的圣剑竖立其上,剑刃已深深插进石台,只有剑柄和半截剑身露在外面,散发着浓郁的神圣气息。

在看到那把圣剑的瞬间,黑洛弥瞬间止步,厄西也愣住了。

——他对这把剑,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

在第100次轮回的时候,他亲眼见黑洛弥将它拔出来过,虽然同样是发生在圣光秘境中的事,但地点并不在这里。难道这把剑出现的位置……每个轮回中都会有所不同吗?

厄西心情复杂地又看了一眼那把石中剑,转头对黑洛弥道。

“你需要把它拔出来。”

黑洛弥微微握紧了与厄西十指相扣的手,没有说话。

其实他知道厄西说的没错,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从他踏入圣光秘境的那刻起,一直在呼唤着他的,就是这把石中剑。

——它,是属于他的。

但厄西认得这把剑,现在的他也同样认得——在哭嚎女妖让他看到的前世记忆中,他就是用这把剑一次次夺走厄西的生命的。

“去把它拔出来。”

黑洛弥听到身边的人又重复了一遍,带着几分催促的意思。

他知道厄西肯定也认出了这把剑,所以他更不能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能如此淡然和镇定?他难道不知道拔出那把剑后,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不用怕。”看出了黑洛弥的犹豫和挣扎,厄西放柔了声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次,你不会杀死我的。”

黑洛弥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盯着湖中小岛良久,转头看向厄西。

“老师,你和我一起去吧。”他轻声道。

厄西摇摇头,他松开了彼此交握的手,并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只属于你的神圣传承,你必须独自去面对。”

黑洛弥沉默不语。

“你只有拔出它,才能完成试炼,成为人族圣子。”厄西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你不想履行和我的约定了吗?”

黑洛弥终于被说动了。

他扬起头,湖边吹来清凉的风,吹起黑发青年额前的垂发,露出那双宛如暗夜星辰般深邃明亮的黑眸。他伸出手,风元素在脚底渐渐凝聚,直至将他的身体托起。

“老师,你在这里等着我。”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挤出一丝微笑,“我很快就回来。”

厄西点点头。

他看着黑洛弥越过水面,稳稳落上了湖心小岛,然后厄西看了一眼还漂浮在身侧的辛,思忖片刻,开始往这片谷底的边缘走去。

圣剑只有一把,如果拔出圣剑的人才算完成了试炼,那么这根本就不仅仅是候选人选拔,而直接是圣子选拔。

从理论上来说,除了主角黑洛弥,现在的辛也拥有拔出圣剑的资格,不过辛的伤势好像很重,一路上都未能醒来,显然不具备威胁黑洛弥的条件。不过以防万一,厄西觉得还是带辛离湖心远一点更为稳妥。

厄西一直走到谷地的入口处,他将辛轻轻安放到长满绿草的地面上,虽然有一瞬他想过要不要在辛周围加一层约束他的禁制,不过看到那人惨白如纸的面色,厄西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一边留心着辛的情况,一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岛。

******

黑洛弥的脚踏上湖心岛的那刻,从圣剑传来的召唤感瞬间更加强烈。剑身闪烁起一阵强过一阵的金色光芒,仿佛是心脏在有力的跳动。

并不需要有人来教他怎么做,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拔出这把圣剑,黑洛弥走到石台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剑柄,然后微微闭上双眼,开始凝聚元素之力。

原本幽静的山谷出现了一丝喧嚣,风的流动加快了,湖面也漾起层层波纹,黑洛弥头顶很快团聚起厚重密集的元素云,它们很快形成了云层漩涡,一团金色的光芒从漩涡中孕育而出,直至蜕变为一柄金色的长剑虚影。

当黑洛弥“元素之灵”的金色虚影从元素漩涡中挣脱时,仿佛是鸟入山林,鱼归大海,它毫不犹豫地就俯冲向石台中的圣剑,两相融合,一道堪比烈日的夺目光辉骤然自石台上迸射,耀眼得让厄西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不敢轻易直视那般明亮的神圣光辉。

黑洛弥没有移开视线。

他甚至都没有眨动眼睛,那团金色的光芒灼灼倒映在他黑色的眼瞳中,宛如一把燃烧的火炬,突然就驱散了长期盘踞在他心底的某团阴云,一直尘封的某个东西突然被解放,从这一刻起,他如同开悟一般,感觉自己以及周围所看到的世界,都变得大不一样。

他猛地握紧了剑柄,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将那把光辉璀璨的圣剑从石台中拔起。

得偿所愿的刹那,也是一个人警惕性最薄弱的时候。黑洛弥下意识松了口气,他刚想朝后退去,突然脚下的地面升腾起一片黑雾,雾气无形,却腐蚀得整个地面都松软塌陷下去。

有陷阱!!

黑洛弥心中一凛,他立刻想飞离地面,但双脚已被禁锢在如流沙般不断下陷的地面中,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黑洛弥注意力放在脚下的时候,手臂突然传来一股锥心的刺痛,他本能地一松手,原本握在手中的圣剑就被一股大力拖拽出去,甩荡到了空中。

是谁?!

周围的黑雾越来越浓,彻底遮蔽了黑洛弥的视线,他甚至看不到几步之遥外的石台,更无从分辨到底是谁下的黑手,但远在谷地边缘的厄西,却已清晰地看到了一切——

一个红色的高挑身影缓缓浮现在湖边,那人黑发红衣,嘴里发出愉悦的轻笑,他轻轻撩动手中的丝线,尚未完全被黑洛弥掌控自如的圣剑,便像迷失了方向的小船般,在空中打着旋飘荡起来。

巫妖王!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厄西的直觉告诉他肯定就是那个人。

厄西眼中浮现出森冷的杀意,他扬手一挥,数道由水汽凝结成的冰芒如箭般,迅猛射向站在湖边的人,但那个人似乎早有提防,不仅及时闪身避开,还在从容站定后,转身看了厄西一眼,唇边浮现出一丝妖冶的笑意。

“又见面了。”巫妖王笑道,“不先叙叙旧吗?我可一直都很想念你呢,魔族亲王大人。”

巫妖王的声音带着温柔的蛊惑,手里的动作却阴狠而冷厉——他狠狠一抓手中的丝线,那柄漫无目的飘浮在空中的金色圣剑,立刻调转了方向,然后如离弦的箭矢般,向厄西直冲而来。

虽然圣光秘境对魔族的力量有压制作用,但对付一把无主的长剑还难不倒厄西,圣剑还未靠近,就被厄西狠狠打飞出去,“铛”地一声,插入了旁边的山壁中。

“巫妖王!”厄西盯着那个一脸笑意的人,眼眸中隐隐浮现出愤怒的血色,“你到底想干什么?”

巫妖王笑得弯起眼睛,声音温柔得宛如情人间缠绵的情话。

“我想……让你去死啊。”

巫妖王突然打了个响指,身影如轻烟般在原地消散,厄西微微一怔,下一秒突然觉得腰间一紧,竟是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分身的骨手以一个异常扭曲的角度将厄西紧紧抱住,把他牢牢锁在原地,同时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笑意盈盈。

“他们说你才是真正的永生者,是这样吗?”

厄西陡然一愣。

下一刻,他感觉巫妖王突然松开手,飞快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脑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在崩溃解体,分崩离析。在这可怕的轰鸣声中,救世系统的声音像是艰难地越过重重阻碍,在厄西脑海深处炸响。

【——秩序者大人,小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巫妖王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到救世系统传来警报,全都只在眨眼的瞬间,厄西只来得及向后退了半步,就感觉胸口一凉,有什么东西准确无误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厄西难以置信地看着插进自己胸口的圣剑,他现在还感受不到疼痛,唯有脑中一片空白,接着便是天翻地覆的震撼与惊愕。

这一幕实在太过熟悉,他颤抖着视线,顺着被鲜血渐渐浸染的圣剑向上看去,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是辛。

厄西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他甚至有一瞬怀疑辛是不是被巫妖王控制了身体,才会做出这种如同背叛的行为,但……并没有。

那个人眼眸清澈,表情冷静,握着剑柄的手没有颤抖和迟疑,显然是出自他本人意志的清醒行为。

“我等待了五年。”金发青年的目光深沉如海,坦然而平静地凝视着厄西震惊的眼睛,“……就是在等这一刻。”

厄西突然就明白了:刚才巫妖王让圣剑飞向这边,根本不是为了击杀他,而是为了让辛成功拿到这把剑。

想杀了他的人,不仅有巫妖王,还有辛。

这两个人联手策划了一切,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你……你居然……”

厄西死死瞪着辛,他想说话,但鲜血已涌上了喉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无论怎样拼命的呼吸,都无法缓解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

胸口的痛感开始蔓延全身,浑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胸口源源流出的鲜血而消失殆尽,他又一次开始感受到了——他经历过二百多次的、熟悉得几乎嵌进骨子里的、永远不会遗忘的感觉。

——死亡来临时的感觉。

……不。

……不要。

他现在还不想死。

他怎么能够现在死?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次逃脱诅咒的机会,他本以为这一次自己的经历终于能变得不同,但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的结局,依旧会是这样?

为什么……他始终逃离不了这样的命运!!

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恨和控诉,但他的视线已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周围的声音也在离他远去,一点点将他拖入黑寂的死亡漩涡。

那一刻,厄西恍然想起了,救世系统曾对自己说过话——

【——你是矫正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如果你失败了,这个世界就会崩溃错乱,走向毁灭。】

不。

如果这个世界不复存在,那个人……也就不再存在了。

他将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笑容,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他们所共同经历过的一切,无论是欢笑的还是悲伤的,喜悦的还是痛苦的,珍藏在心底的还是尘封进过去的,都将随着这个世界的崩塌毁灭,彻底飞灰湮灭,化为乌有。

不。

他还没有搞明白自己的心情,他还没有确定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他想走的路还有很远很远,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但,他终究还是要死了。

失去了五感,涣散了意识,厄西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身体如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如同跌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被死亡拖进无尽黑暗之前,他依稀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个人撕心裂肺的嘶吼——

“厄西!!!!!!!!”

******

小剧场:

幕后——

厄西:累死本王了!!终于可以休个带薪长假了,嗨皮!o(n_n)o!

红心k:别想美事了,没薪水!下一场的大型撕逼戏已经掏空剧组经费了!!

第114章:辛的使命

黑洛弥真的没有想到,他在驱散了阻挡视线的黑雾后,看到竟会是那样一幕。

他过去一直很讨厌辛,因为他知道辛和自己一样,对那个人怀抱着爱恋的感情,所以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做出这种事。

在看到厄西倒下去的那刹,黑洛弥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的世界突然寂静无声,耳中唯一能听到的,久久回荡在心中的,只有那人倒在地上时的声音。

“厄西!!!!!!!”

黑洛弥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陌生——那样惊惶,那样恐惧,那样歇斯底里,那样撕心裂肺。他不敢去想那个人倒下意味着什么,更不愿去明白一个人胸口被刺穿代表了什么,漆黑的眼眸瞬间变得如野兽般血红,他怒吼一声,彻底挣脱了束缚自己的黑雾,自湖心岛向谷地这边飞驰而来。

“挡住他。”辛简短地说。

巫妖王向前迈出一步,表情罕见地十分凝重。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知道黑洛弥绝对会不死不休,若不能全心全力辅助辛完成这次的任务,自己日后面临的,绝对是黑洛弥丧心病狂的复仇与永无止尽的纠缠。

巫妖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他自红袍中掏出一根白骨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三个连体骷髅头,每一个都表情狰狞,模样凶煞,宛如地狱修罗。他将权杖往地面一插,片刻的寂静后,谷地整片碧绿的草地突然开始枯黄,萎靡,宛如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瞬间变成黑魆魆的焦土。

如泣如诉的哭声从地底传来,仿佛是成千上万备受折磨的亡灵一起发出的哀嚎,阴森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浓郁的黑雾腾空而起,化为千万阴魂,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一齐朝着黑洛弥扑去。

在巫妖王全力抵御黑洛弥的来袭时,辛的行动也很迅速。

他走到厄西身前,用力将自己亲手刺进此人胸口的圣剑拔出。

更多的鲜血随着剑刃的拔出而喷溅出来,辛的身上脸上都沾染上了鲜血,金色的发丝上也满是血迹。他俯下身子,单膝跪在厄西身前,然后手腕一翻,手中就出现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辛用锋利的匕首划开了厄西的胸膛。

死去的人不再拥有知觉,当然不会知道刀刃在血肉中划割的感觉。辛始终都没什么表情,连眼睫都没眨一下,他用手从厄西胸膛里掏出已经破碎的心脏,上面遗留着圣剑的神圣力量,白色的光迹已经开始烧灼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细小的白色光点顺着心脏受到腐蚀的边缘,缓缓飘散到空中。若任由这些光迹在那个人身体中蔓延,他的尸首也很快会在白色光点中化为灰烬。

辛皱了一下眉,他猛地缩紧手,将那颗心脏彻底捏碎,爆出的血浆撒了他满脸满身,白光骤然消散,辛如没有感情的死神一般,表情始终冰寒而冷峻。

黑洛弥远远看到辛亲手将厄西的心脏剖出,并毫不留情地将其捏碎,感觉自己的心在那一刹那,也狠狠被剜去一样。

“辛!!!!!”

黑洛弥杀过很多人,也恨过很多人,但他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恨到几乎发狂,几乎发疯,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抽筋扒骨,碎尸万段!他恨不得能生吃他的肉,生喝他的血,用最阴狠最毒辣的巫术折磨这个人的灵魂,让他永世经受地狱的酷刑,灵魂永远不得安息!

但哪怕是他能想到的最残酷的报复方式与手段,也依然无法抵消他此时内心的煎熬与痛苦。

就算黑洛弥再怎样不愿面对,甚至试图回避,但看到那个人的心脏被彻底捏碎的时候,他知道——

他所爱的那个人……真的再也无法醒来了。

那个人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嚣张而得意的笑容,再也不会被他偷亲时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再也不会笨拙地用倔强的话来掩饰他内心深处的温柔与关心。

……都是他的错。

是他中了陷阱,没有能及时赶到这个人身边;是他没有保护好对方,让那个人孤军奋战;他明明觉察到辛的不对劲,却没有坚持自己的初衷,制止住对方带辛同行。

杀了厄西的人,是辛。

但害厄西遭受这样厄运的人,是自己。

他无法原谅自己。

他这辈子,永远永远都不能再原谅自己,也永远永远再无法摆脱这份愧疚和悔恨。

黑洛弥不知怎样宣泄几乎绞碎他心脏与灵魂的痛苦与悲愤,只能像受伤的野兽般爆发出凄厉的怒吼,他血红着眼睛,浑身开始散逸出恐怖的黑气,死死盯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万千亡魂,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他已经五年多没有使用过真正的暗巫技了。

因为那人不喜欢。

因为那个人说过,他希望他去走正道,而不要走巫妖的邪路。

而现在,一切的隐藏和压抑都已不再有意义。

能改变他的人,将他引向光明的人,已经不见了。除了那个人,自己是否又重操旧业,是否又再次堕入黑暗,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

巫妖王看着空中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惊骇。

他看到,黑洛弥并没有出手消灭那些亡魂,而是直接一头冲进了这团任谁都会有进无出的阴灵黑云。那个人根本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任由那些发狂的怨灵侵袭钻入他的身体,或是直接粗暴地吞噬掉它们,无所顾忌地吸收着它们的怨气与力量。

换成正常人,被如此多的怨灵包围和侵蚀,早就会发狂和失去理智,最后沦为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虽然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在变得越来越狂暴,表情也越来越狰狞和恐怖,但那双血红得几乎淌出血的眼睛深处,始终残留着一丝执着的清明。

——他要复仇。

——他要让这些害死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凶手,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与执拗,以至于再多的怨灵侵蚀,都无法影响他的神智和意志,只会让他更加残暴和强大。

……疯了。

巫妖王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这家伙……真的疯了!

在巫妖王身后,辛正静静看着流淌在地上的鲜血——

那个人的尸身尚未冷却,他的血也依然温热。辛的指尖还流淌着对方的心头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面上,和那个人胸口流溢出的鲜血一起,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汪血泊。

大量的鲜血浸入了土地,悄无声息地,点亮了一道法阵。

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微光,将那个人的尸体围绕在法阵中央;很快,光芒越来越亮,法阵中绘制的图腾也越来越清晰。阵法的光芒急剧膨胀,直至映射向空中,照亮了谷地上方的天空。

原本明媚的晴空瞬间风云变幻,乌云密布。远处的云层被闪电划破,传来滚滚惊雷,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发出愤怒的咆哮。

辛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石,如果厄西还活着,肯定能一眼认出——这枚碧蓝的水滴状晶石,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女神之泪”。

辛将这枚晶石抵上自己的额头,嘴唇微微张合,仿佛在快速默念着什么,然后他弯下身子,将“女神之泪”小心翼翼地放进厄西空洞的胸膛,占据了他原本心脏的位置。

做完了这一切,他后退几步,直至完全退离出光阵的范围,但目光始终一眼不眨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您所经受的磨难,都将在这一日彻底终结。”辛的右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道。

“再也没有人能束缚你,禁锢你,折磨你,囚禁你……您将恢复真身,回到真正属于你的地方去。”

仿佛是在回应辛的祈祷,那枚“女神之泪”开始一闪一闪地亮起光辉,节奏宛如心脏有力的跳动。但光阵的光芒太过耀眼,所以除了辛,没有人发现——在“女神之泪”幽蓝光芒的浸润下,厄西被剖开的胸口,正缓缓开始愈合,沾染鲜血的苍白皮肤,也一点点在重新恢复原本的光洁。

突然“轰”地一声,脚下的地面剧颤,辛抬起头,发现已经将怨灵吞噬完毕的黑洛弥,正从空中猛烈地轰击着他和巫妖王联手布下的结界。

“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巫妖王看着濒临崩溃的结界,皱紧了眉。虽然他已尽了最大努力阻止那个人靠近,但此时完全豁出去的黑洛弥,已远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比起巫妖王的忧虑,辛却异常镇定。

“不用担心。”辛看了一眼空中的黑洛弥,淡淡道。

“在结界崩溃前,他会更先崩溃的——很快,就要开始了。”

巫妖王不解其意,刚想再问,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巫妖王一开始以为这是黑洛弥冲击结界所致,但很快发现,竟是整个山谷都在震动和颤抖。

原本远在天边的闷雷声突然放大了数倍,每一声都在山谷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大回音,沉积在山谷上空的阴云汇聚成了巨大的漩涡,一种奇怪的声音渐渐盖过了雷声,在空谷中回荡,而这些声音的真面目是——

数百条新旧不一、粗细不同的黑色锁链在空中渐渐浮现,它们似乎来自天外,从阴云漩涡中延伸下来,一直通向下方的地面。

这些锁链显然已经存在了很久,只是刚刚显形而已,一些较为陈旧的锁链上甚至锈迹斑斑,而它们拖至地面上的那一端,全都密密麻麻缠绕满了厄西的身体——有些捆缚着他的手脚,有些紧勒着他的皮肉,甚至直接扎入了他的身体。其中有一条最为粗长和醒目的、泛着丝缕血色的厚重锁链,直接深深插进了厄西心房的位置,将他死死钉在地面上。

数百条天之锁链将一个人紧紧束缚在大地上,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和不可思议,巫妖王倒抽了一口冷气,黑洛弥也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唯有辛,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紧的拳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卑鄙!”

他从牙缝中迸出两个字,向来波澜不惊的碧绿色眼眸中,现在却燃烧起了熊熊怒火。

辛猛地将手高举向空中,元素漩涡在他头顶聚集,一道光芒璀璨的金色镰刀在漩涡中缓缓浮现,并不断膨胀扩大,直至遮蔽了小半个山谷,它光芒万丈,耀眼宛如烈日骄阳。

“破——!”

辛虚空一抓,向前狠狠一扫。

巨大的金色镰刀立刻横扫过空中密密麻麻的锁链,随着摧枯拉朽的刺耳声音,数十条腐朽的锁链应声而裂。断裂后的锁链化为数道黑色流光,争先恐后地向着黑洛弥飞来。

当那些流光钻入他的身体时,黑洛弥陡然一震,无数纷繁画面在他脑中飞快闪现。

一幕幕,一场场,根本不需要有人提醒,黑洛弥瞬间就感悟到了——

这些……是他前世的记忆。

每一条锁链都代表着一世轮回,和哭嚎女妖让他以旁观者看到的记忆不同,这一刻,他彻底回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一次次前世。

而且,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还有……厄西的。

又是一阵摧枯拉朽的巨响,更多的锁链断裂开来,更多的前世记忆纷至沓来。黑洛弥在重获记忆的同时,厄西的记忆也在随着锁链的摧毁,不断从他身上剥离出来,有些直接消逝在空中,化为乌有;有些则随着黑色流光,纷纷回馈向黑洛弥这里。

伴随着这些记忆而来的,还有真切无比的情感与感知。轮回之始,厄西对他入骨的憎恶与仇恨,以及黑洛弥自身的愧疚与悔恨,各种强烈的情感纠缠盘结在一起,如洪水般在黑洛弥脑中奔腾咆哮。他感觉自己像被拖拽进了海底深处,沉得越深,胸口的窒息感越强烈,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心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无法解脱的痛苦。

“啊啊啊啊——!!!”

亲手杀死厄西的噩梦又一次次浮现,黑洛弥甚至能回想起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的真实触感。他崩溃地抱住头,无力承受如此庞大的记忆和冲突如此激烈的情感。他甚至已无法再维持住浮空的身体,直接如陨落的流星般坠向湖面,在高扬飞溅起的浪花中,沉入了水底。

辛完全没有关注黑洛弥的情况,从刚才开始,他蕴含着怒火的眼睛就紧紧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锁链。

金色的巨镰再度挥下,但这次传来的不是摧枯拉朽的断裂声,而是一声遇到阻力的闷响——

前99根锁链已尽数碎裂,但第100根锁链——也就是深深扎进厄西心房的那根——在金色巨镰的冲击下,纹丝不动。

辛表情一凌,他凝视着那条泛着暗红血光的坚韧锁链,微微皱起眉。

这条第100次轮回的羁绊锁链,居然如此难斩断?

那次轮回里,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15章:羁绊之锁

就在辛有些惊疑时,一直环绕着厄西的法阵光芒突然出现了异变。

它们先是从那人被破除了锁链的位置开始起了变化,从耀眼的白光渐渐变成了幽幽暗紫,法阵的范围不断扩大,仿佛是开启了一道黑洞漩涡,扩张中的法阵绞碎一切阻碍它的东西,连山谷岩壁都无法阻挡它延展的脚步。

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辛眸光一暗,他高扬起手臂,又一次虚抓住空中的巨大金镰,狠狠向着第100根锁链横扫过去。

锁链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它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连接的天地都在随之震动。但无论辛挥动金镰向它砍击多少次,除了表面出现些微的破损外,这根暗红色的锁链依然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辛表情冷峻,他急促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厄西——现在那人身下的土地早已被法阵完全吞噬,黑漆漆宛如一片深渊,那个人就悬浮在这片深渊的上方,而深渊下面,隐隐传来隆隆巨响,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腾起来。

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辛纵身一跃,飞到厄西身边。

“吾王,我需要您的力量。”

他单膝跪地,宛如忠贞的骑士向自己的君主献上忠诚一样,他执起那人冰冷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请将您的力量赐予给我,来一同斩断这些束缚你的羁绊与枷锁!”

没有人发现,静静躺在那里的银发青年,虽然他依旧没有呼吸,身体也如死人般冰冷,但他的眉心,却突然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

辛抬起头,看到一团远比他和黑洛弥曾召唤出的都要庞大和汹涌的元素流在上空急剧涌动,漩涡之中,一扇巍峨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一柄黑色的巨镰缓缓浮现而出。它刚一现身,立刻遮蔽了所有天光,强大的威压瞬间席卷天地,如势不可挡的海啸压顶而来,仍屹立于天地的所有黑色锁链都颤抖起来。

辛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金芒,他站起身,扬臂一抓,浮在空中的黑镰顿时一颤,像是被人紧紧握住般,开始缓慢地移动。

“代行王旨!斩断你与这个世界的牵绊与纠葛!”辛扬声道,激愤的声音回荡在天地。

“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金镰的声势不知浩大了多少,黑色巨镰狠狠劈斩向那根血色锁链,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肉眼可见地开始出现无数裂纹,它摇摇欲坠,但仍未完全断裂。

这一击无疑也给辛带来了极大的负担,他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

但他并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而是继续虚空一抓,再度狠狠劈斩向那根摇摇欲坠的锁链。

“给我断——!!”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凄厉的悲鸣,原本弱下去的雷声又一次隆隆地回荡在山谷中,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那根锁链像被击倒的巨人,终于崩溃断裂,化为无数黑色流光。它们像悲伤的精灵,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一部分流光似乎想要靠近躺在光阵中的银发青年,但很快被他身下黑色的深渊所吞噬,化为乌有;剩下的流光只能飞向不断掀动着浪涛的湖面,深深钻入湖水之下。

辛的嘴角有鲜血不断溢出,他喘着粗气,身子一晃就半跪在了地上。几乎是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厄西身下的深渊中,一团黑色的影子终于浮上来,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黑色的巨手,宛如恶魔的利爪,它向着悬浮于深渊之上的银发青年缓缓张开,似乎要将他握进手中。

自己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辛咬紧牙关,第三次高举起手臂,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额头汗如雨下,眼中浮现出无数血丝。纵然处于崩溃边缘,辛还是狠狠握住了空中的巨镰,以搏命之力,狠狠一挥。

“破——!!”

没有了第100条锁链的阻碍,余下的数百根锁链在巨大的黑色镰刀的横扫下,立刻摧枯拉朽,分崩离析。就像一座巨墙轰然倒塌般,原本横贯天际的密密麻麻锁链终于尽数消散,化为流光无数,纷纷飞向湖心,沉入水中。

成功了……吗?

辛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吃力地仰起头,在阴沉的天色下,看到竟还剩下最后一根锁链,在天地间若隐若现。这条锁链和之前数百条都不同,它并非黑色,而是近乎透明的银白。

而且它似乎根本没有实体,像是极细极细的银丝,忽隐忽现,一端缠绕在厄西右手小拇指上,另一端则根本看不到,也不知是完全被遮掩在云层中,还是延伸向了别处。

它是……这一世的羁绊之锁。

辛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痛楚,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厄西走去。

那根锁链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了,几乎随时都能消失一般。辛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这条锁链完全藏匿隐身前,将它从那个人手上解开。

但就在他终于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摩挲着抓住了那条宛如银丝的冰冷锁链时,谷地中的碧湖下突然绽放出万丈金光。

这片金光如有实质,瞬间将湖水横扫向两边,一个人影从金光中腾空而起,呼啸而来。

——是黑洛弥。

217根锁链尽数断裂,217世的回忆尽数归来,他终于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所有。

虽然每一世开始时,他都会忘记前世的记忆;但每一世结束时,他都有一段短暂的时间能重新忆起所有。数百次的轮回经历对他来说并非完全徒劳无功,他早已参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只是限于记忆复苏时间太过短暂,无法将自己的领悟和觉醒完全付诸实现。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这是我的世界。”

黑洛弥的神情已与之前完全不同,如同重生一般。虽然那些激烈纠结的情感依然会折磨着他的内心,但他更清楚现在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也懂得该如何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和理智。

毕竟……每一世结束时,他都曾受过这种锥心之苦,他已明白该如何应对。

“我的领域,我即是规则和秩序!”

黑洛弥冰冷的目光扫过辛,猛得伸手向他一指。

完全看不清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好像是凭空产生的一样,方才被辛刻意丢弃到远处的圣剑瞬间出现在辛的眼前,一下就穿透了他的胸口。

“唔……!”

辛立刻咳出一大口血,胸口血流如注,金色的剑刃没有抽出,直接完全穿透了他的身体,朝着正慢慢要将厄西的身体完全包裹住的黑色巨手袭去。

糟了……!!

就在金色圣剑即将刺入那只黑色巨手的刹那,一个窈窕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圣剑面前——那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她的容貌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美丽,完全不似凡俗之人。她扬起白色的衣袖,对着身前的圣剑轻轻一挥,那把金色的圣剑瞬间偏转到向别处,同黑色巨手擦肩而过。

接着,少女抬眸看了黑洛弥一眼。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当少女的目光投来时,黑洛弥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窒,时间的流逝仿佛变缓了,周围突然悄无声息,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

——时间神器。

能改变时间的流动,甚至是完全停滞下时间,除了时间神器,黑洛弥想不出谁才能做到。

但就算是它,那又怎样?

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回收了记忆后,他离神明的王座,只有一步之遥。

黑洛弥用力一挣,就像溺在水下的人终于从水里探出头,那种窒息的感觉瞬间消散,时间的流速重归正常,停滞的力量重新运转起来。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

刚才短暂的一个停顿,那只恶魔巨手终于完全抓住了厄西,将他拖入阵法下的深渊。在厄西消失的同时,他周围的空间全都轰然崩塌,断裂出无数空间裂痕,巫妖王早在混乱中不知所踪,而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辛,也无力地坠入了空间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结束了。

******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阴沉昏暗的天空。

不,他不知道那到底能不能称为天空,虽然它阴沉晦暗,但远处也有明亮灿烂的部分,好像头顶的空间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被分割成了无数片无数层,它们深浅不一,甚至不在一个空间内,无序而混乱地漂浮在他的视线上空。

这是……哪里?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感觉这里好像是某片废墟,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坍塌崩坏的灰蒙蒙的建筑残骸,布满灰尘的灰蒙蒙的地面,游移在不远处遮蔽了视线的灰蒙蒙的浓雾。

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刚想站起身,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剧痛,痛得他一下又重新跌坐回地面,捂着胸口缓了好久,才让这种几乎蔓延遍全身的痛苦渐渐散去。

但他久久没有移开按着胸口的手。

——他发现,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

等等,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自己原本……应该是有心跳的吗?

他想思考,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干净得像是刚清扫完的空房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心中萌生出几分焦急,他立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回忆点什么,但……只是徒劳。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去回想,唯一能想起的,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声音,那像是某个人最后的呐喊,从脑海深处隐隐绰绰地传递过来。

——厄西!!!!!!

总觉得,这个声音是在叫他。

所以……自己的名字,是叫“厄西”吗?

再想不起任何新的信息,他无奈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重新站起来,这一次,他的胸口终于没有再传来之前的刺痛。

他站在灰蒙蒙的废墟中央,茫然四顾,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正在踌躇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好从浓雾中走出,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名长相十分清秀漂亮的少年,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袍,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中显得格外醒目而清新。而让厄西尤为注意的,是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这双眼睛的美丽与纯洁,它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在与他对视时,那双眼睛瞬间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波澜,显露出主人内心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厄西?!!”

少年惊叫了一声,立刻飞快地冲到他面前。

厄西茫然地看着对方激动地握住自己的手,那双美丽的眼睛中浮现出泪花,少年将他反复打量了许久,甚至伸出颤抖的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真的……真的是你!”

确认无误,少年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嘴,他眼圈泛红,声音已然哽咽。

“他们成功了……你、你终于回来了……!”

厄西始终满脸茫然,见对方终于稍微冷静点了,他才谨慎地开口。

“呃……你是认识我的吗?”

少年表情一僵,怔怔地盯了他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不记得我了?”

厄西摇摇头,老实地承认道:“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白衣少年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呆滞了一般,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厄西忍不住轻晃了一下他,少年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紧紧抓着厄西的手,他立刻讪讪地缩回手,如玉般精致的白皙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绯红。

“没关系,只要在这里待久了……你很快就能回想起一切的。”他小声道。

“但我很想现在就知道一些事。”厄西对少年微笑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眸中流露着真诚的温柔,“你能告诉我吗?嗯?”

少年愣了一下,立刻点点头,脸上的绯红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的名字是叫做‘厄西’吗?”他再次确认道。

“嗯,是的。”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啊……”少年连忙后退一步,他在原地踌躇着,不知该用哪个身份介绍自己,不过最终他还是拿定了主意,于是单手抚胸,向那个人深深低头致意。

“王上,我的名字叫奥拓司,曾经是您王座下的……首席祭祀。”

第116章:两个世界

通过和奥拓司的交谈,厄西终于大致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虽然触目可及的地方,全都是了无生气的灰色废墟,甚至连天空都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但以前这里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在过去,这里曾是一个美丽鲜活的世界,有湛蓝的天空,有朝升夕落的太阳,有层峦叠嶂的群山,有奔腾流淌的河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您曾经是我们的王,同时也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奥拓司说,“不过按照女神大人的说法,您算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可以任意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秩序,能力堪比半神,只要假以时日,寻到一个适合的契机,您就能晋升为主神,进入到女神大人所在的领域和世界。”

“女神大人?”厄西好奇道,“她是谁?”

“她是这个世界最初的创造者,我们都是她的子民,而她选中了您来掌管这个世界。”

“她现在在哪里?”虽然仍想不起任何东西,但提及到这位“女神大人”,厄西觉得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和熟悉感,“我能见她一面吗?”

奥拓司遗憾地摇摇头:“身为祭祀,我的确可以尝试让女神大人的投影降临,但那需要特定的信物和仪式,现在这里太过荒芜,根本不具备与她沟通的条件。”

厄西看着周围荒凉而死寂的废墟,微微蹙眉:“这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奥拓司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也充满了忧虑。

“虽然我是首席祭祀,但比起您和女神大人,我的地位还是太过卑微,根本无权参与你们之间的对话。我只知道,您和女神大人似乎一直在商议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它事关这个世界的命运,但很可惜,因为有外部势力恶意介入,这件事最终失败了,而且还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

“严重的后果……”厄西抬头看了一眼碎裂成一片片的“天空”,心中若有所感,“是我们的世界……毁灭了吗?”

“不单单如此。”白衣少年摇摇头,“如果只是世界毁灭,只要您和女神大人还在,重建这个世界,让它再度焕发生机,并非不可能。”

他突然叹了口气,深深看了厄西一眼。

“真正严重的后果是,女神大人似乎元气大伤,无法再庇护她创造的世界;而您也被拖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些势力借助那个世界的力量将你囚禁在轮回的牢笼中,阻止你再度归来。”

“那些势力?”厄西皱了皱眉,“是什么势力?”

“这是属于女神大人所在世界的矛盾与争斗,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奥拓司犹豫了一下,“但如果您能恢复记忆,说不定就知道他们是谁了,女神大人和您之间总是无话不谈的。”

厄西努力试着去回想,可惜脑中仍一片空白。他无奈地摇摇头,只能继续提问。

“你刚才说的我被拖入的‘那个世界’,是哪个世界?它也是女神大人创造出来的吗?”

少年立刻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他看了厄西一会儿,才谨慎地问道。

“王上,您对那个世界的事情,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厄西沉默地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那是谁的世界,又和我们这边有什么关系。”奥拓司说,“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的世界有一部分是和那边融合到一起了。原本属于我们世界的一些子民,在那边被重新安排了身份和记忆,他们和你一样,在轮回中不断重复着相似的生活。直到彻底被那个世界同化,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也没有过质疑,更是对两个世界的真相完全一无所知。”

对方的口气宛如曾亲身经历过一样,厄西忍不住问道。

“你也去过那个世界吗?”

“是的,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奥拓司点点头,“但或许因为我身份特殊,我们原本的世界发生巨变时,女神大人有一部分力量投映在了我的灵魂深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模糊地能感觉到那个世界有点不对劲,我甚至能依稀记起女神大人的存在,心底也始终有股力量推动着我去完成一件事。”

“是什么事?”

厄西看到奥拓司抬头望向他,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涌动着几分惆怅和悲伤,久久没有说话。

“是……和我有关?”厄西试探地问道。

奥拓司沉重地点点头。

“是的。”少年沉声道,“我想把您从那个世界的牢笼中解救出来,这个念头或许是女神传递给我的,也或许是我原本就想要做的。在那个世界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在试图完成这件事。虽然不知道是谁设置的规则,但我冥冥中就是知道:只有将你的痕迹从那个世界完全抹去,你才有可能返回这个世界,而这种方式就是……死亡。”

奥拓司没有再细说下去,不过从对方痛苦而纠结的表情中,厄西已经明白了他最后一句话暗含的意思。

——所谓的死亡,大概就是指奥拓司要在那个世界亲手杀掉他。

但厄西并不介意,甚至还有点为这个孩子心疼——明明是要去拯救,却需要通过赋予对方死亡的方式来进行,这对奥拓司来说,是一种远比死亡更加可怕的考验和煎熬吧。

“而遗憾的是,虽然我铭记着这个使命,但我依然被那个世界同化了。”奥拓司的声音晦涩无比,“我身处轮回而不自知,我以为自己一直在努力做着这件事,但实际我已经失败过不知多少次,也重来过不知多少次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使命才刚开始,一直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的完成,直到他发现那个记录着自己过去经历的时间碎片,才明白所谓的“此刻”早已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过去”了。

他以为自己的旅程刚刚开始,实际却早已重复了数百次轮回,他不知不觉间就深陷漩涡,又该如何去拯救另一个深陷漩涡的人?

“但我终究回来了。”厄西轻轻揉了揉对方淡蓝色的头发,柔声安慰道,“你最后还是成功了。”

奥拓司摇摇头:“帮您回来的人不是我。”

厄西微微一怔:“那是谁?”

少年沉吟了半晌,似乎他也不是很确定。

“我心里有怀疑的人选,但因为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奥拓司说,“但我确定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因为我从未见过他。或许是女神大人察觉到我无法完成使命,所以另外找来了帮手——那个人身上有女神大人留下的印记。”

“你和那个人接触过?”

奥拓司点点头:“在那个世界的这次轮回中见过,但他很谨慎,没有向我透露什么,只说让我一定要回到这里。”

这个问题也是厄西从刚才起就想问的:“其他的人都还困在那个世界,为什么唯独你能回到这里?”

少年突然笑了。

他仰起头,用一种虔诚而崇敬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王。

“是您把我送回来的,王上。”

厄西吃惊极了:“我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奥拓司点点头。

“我是怎么做到的?”厄西非常好奇。

奥拓司迟疑了一下,他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

“就是……用一种特定的方式送回来的。”他含糊道,“而且这种方式只对我有效,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这还是有选择性的?”厄西小声嘀咕着,“真奇怪。”

奥拓司笑了笑:“王上,您现在也不必太过心急。我觉得,等您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恢复后,或许我们就会知道答案了。”

******

厄西在这个世界就此安身下来。

虽然所有事情都是奥拓司一家之言,但厄西觉得对方应该没有骗自己,他从心底相信着这位目光清澈的少年。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随着厄西在这个世界留居的时间增加,那些曾经被冲刷清洗掉的记忆,真的一点点回来了。

他渐渐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虽然很多都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但它们就像分散的拼图,正一点点地填充起他空白的记忆。

可惜一些十分重要的记忆,比如当初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惨遭毁灭,以及他曾经和女神有过怎么样的谈话,他们当时要做的事又是什么,这些他仍无法清晰地想起,但厄西有种预感——只要他一直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想起全部。

在这个已经被毁掉的世界里,时间的流动十分缓慢,他们不需要进食,也不会觉得疲惫,每天奥拓司都在厄西的要求下,耐心地讲述着他所想了解的过去的事。这一天,奥拓司正在细致地讲述他们过去通常是如何举办仪式召唤女神大人的,厄西突然打断了他。

“奥拓司,我想起你了。”

厄西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想起你被大祭司带进宫殿里的样子……那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面。”

奥拓司先是讶异地张了张嘴,很快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

“很荣幸您还能记得那时的事,王上。”

“我还知道为什么唯独你能被我送回来了。”厄西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看了奥拓司一眼。

“奥拓司,你为什么隐瞒你真正的身份?”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你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普通的子民,而是这个世界的秩序者——由我和女神大人亲自甄选出来的秩序之子。”

奥拓司愣了一下,连忙单膝跪地:“王上,我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向您解释,毕竟您之前什么都还想不起来,有些事用语言是很难一下说清楚的。”

厄西并非真的动怒,只是想起了奥拓司的这层身份,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更多的事。

“你说我被拖入那个世界,在那边经受轮回之苦……但我们这个世界原本,也一直处在轮回之中啊。”厄西望着远方破碎的天空,叹息道,“只有少数人,比如我,比如你……才知道这个真相。”

在这个世界还运转正常的时候,这种循环的轮回就一直存在了。他不明白是不是每个世界都需要用轮回来保持内在运行的稳定,但他总觉得……自己和女神曾经商议过的事,甚至他们曾经要做的那件事,似乎就和这个世界的轮回有关。

厄西沉思良久,等回过神时,发现奥拓司仍恭敬地跪在地上,他一愣,连忙俯身把对方从地上拉起来。

“奥拓司,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没必要这么拘谨。”厄西略带责备道,“你之后也不要再称呼我为王上了,我记得……我以前就不太喜欢你这么尊卑分明,为此和你还差点争执起来。”

奥拓司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也越发柔和。

“您真的想起了很多事呢,厄西殿下。”

“但我目前想起来的,只有这个世界的事。”厄西突然叹了口气,似乎有点苦恼,“对我曾经被拖入那个世界的经历,我依旧一点都记忆不起来……你可以给我讲讲另一个世界的事吗,奥拓司?”

少年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厄西殿下,”他谨慎地说,“既然您已经回来了,最好就不要再过问那边的事了。”

“为什么?”

奥拓司没说话,但看样子似乎十分为难——他似乎真的很不愿提起那边的事情。

“我只是有些好奇,我在那边是什么样子的。”厄西解释道。

“其实和现在也差不多——虽然拥有了新身份新记忆,但大家的灵魂始终未变,性格品性乃至样貌变化也都不大。其他人是这样,您也是这样。虽然那些人明显有意压制您的身份,但您在那里依旧算是上位者,这是由您灵魂中与生俱来的气质和属性所致,任何人都无法剥夺和改变。”

“我在那边难道也是王吗?”厄西困惑道。

奥拓司摇摇头:“那个世界的核心,是另一个人。”

“是谁?”

奥拓司皱了皱眉,谨慎地没有提及那个人的名字。

“我对那个人了解不多,几乎从未接触过,但那个世界一直束缚囚禁着你,那个人作为世界核心,很可能是与那些不怀好意的势力是一伙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厄西问。

奥拓司点点头。

厄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虽然他关于那个世界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发问的必要呢?

他已经回来了,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来了,哪怕这里已经千疮百孔,甚至目前只有他和奥拓司两个人,但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奥拓司是这个世界的秩序者,等自己回想起全部后,就一定可以找到重建这个世界的办法。

至于另一个世界,如果自己真的一直都想不起曾发生在那里的事,那……忘了就忘了吧。

反正他与那边,将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了,不是吗?

第117章:弑神

破碎的世界中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厄西也不知过去多久后,他和奥拓司开始探索起这个世界。

虽然过去的记忆正渐渐恢复,但游走在狼藉与废墟中,他完全找不回当初世界的任何影子。这里太过荒芜和寂寥,到处弥漫着化不开的灰雾,哪怕走了很远很久,眼前的景象依旧是重复而单一的。

而比起地面的灰沉单调,天空光怪陆离的断层和斑驳破碎的光影更让人心烦,那些漂浮着的空间裂痕让厄西总有种很危险的感觉,就像是包裹着这个世界的外壳上布满了裂缝,如果任由裂痕蔓延扩大,这个原本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世界,最终会在空间乱流中彻底化为灰烬。

大概是这种危机感激发出的本能,又可能是随着记忆的恢复,他渐渐回忆起了自己拥有的能力,某天厄西突然若有所感,他抬头盯着盘踞在上空的光影断层,突然伸手虚扣住两块断层,然后像真的抓住了什么东西般,缓缓将张开的手掌收拢,而空中两块断层也随之缓缓移动,直至彻底拼接在一起。一道微不可见的蓝光在接口处闪过,原本破碎的空间瞬间整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小片平整的天空。

“厄西殿下,您回忆起该如何运用力量了?”奥拓司十分惊喜。

厄西点点头:“模糊地记起了一点。”他微微一顿,“我总觉得,我能做的应该不止于此。”

奥拓司认同地点着头:“当然。您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您甚至可以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形态——虽然那要耗费的时间和力量也是非常巨大的,但我们可以优先重建和恢复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

“比如?”

“我们可以重建祭台。”奥拓司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这可以成为我们尝试召唤女神大人的第一步。”

******

圣光秘境。

在圣光秘境最中心的区域,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站在山脚下仰望,根本看不到这座山峰的顶端,它仿佛一直通入天空,直抵光明神的殿堂。

实际上,凡人也的确无法涉足这里——接近山峰顶端的位置,被布下层层神术禁制,连圣殿最有经验的大神官也不敢轻易靠近。但现在,在山峰顶端的水晶石台上,一个人正盘腿坐在那里。

金色的圣剑竖插在那个人面前,圣剑上散发出的强大威压将所有涌向水晶石台的禁制之力尽数逼退,那个人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像是进入了完全的冥想状态。

黑洛弥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在这里待了多久。

或许是一天两天,也或许是一年两年。

虽然表面看起来他似乎只是在安静的冥想,实际他的精神识海内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里是整片神域最核心的地方,亦是距离“光明神”最近的地方,在第100次轮回中,他曾经差一点就要在这里突破那条人与神的界限,踏入主神殿堂,可惜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不过如今情况早已和那时不同。

为了成为真神,他曾寻找过很多办法,也走过很多弯路,所幸在漫长的轮回中,他终于洞悉了整个世界的规律和法则,也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神明”到底是什么,但限于他每次轮回开始时记忆会被“重置”,根本无法将这些感悟付诸实现,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精神识海内,黑洛弥让自己的意念艰难地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努力地找寻着那扇若隐若现的神殿之门。

不知又过去多久,他突然感觉精神一震,精神识海中的波澜与风暴如潮水般飞速逝去,他仿佛闯入了一个无比安静的领域,这里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黑洛弥用神识扫过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冷清的大厅,它很像是圣殿的正殿,但没有任何装饰和摆设,只在大厅正中悬浮着一个冰蓝色的光球,它正缓缓旋转着,光芒一明一灭,像是一个人在平稳的呼吸。

黑洛弥微微蹙起眉,他盯着那个光球看了许久,然后走到它面前,向它摊开了手掌。

一缕细丝般的光线从光球中分离出来,投射进黑洛弥的掌心。那一刻,他立刻感觉自己脑中涌进了无数杂念,仿佛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是谁?是谁闯进了这里?

离开这里,这不是外人该涉足的领域。离开这里,否则你将受到神罚。

黑洛弥冷冷一笑,他的掌心突然升腾起缕缕黑气,它们如游蛇般顺着那道白色光线攀爬上光球,并开始往里面渗透。

光球的闪动速度顿时加快了,而黑洛弥脑中回荡的那些声音也变成了嘶吼和咆哮。

原来是你,我们的孩子。

快停下,你不可以背叛我们。

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一切都是我们赋予你的。

你毁掉了我们,就等于毁掉了你自己,毁掉了整个世界!

黑洛弥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还加大了灌入黑气的速度,原本冰蓝清澈的光球肉眼可见地被黑气迅速污染,开始变得浑浊黯淡。

“你们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吗?”黑洛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过是你们的傀儡罢了。我早就发过誓,你们曾在我和他身上所做的一切,迟早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难道你真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你这是等于自杀,停下……快停下!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多么可怕的事……我们辛辛苦苦维持住的世界……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毁掉!

“我不会死的。”黑洛弥轻声道,俊美的容颜在光球蓝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冰冷无情,就似毫无感情的神祗,“要死的,只有你们,而我……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新主神。”

光球的光芒越发黯淡微弱,那些声音也越发惊惶和恐慌。

如果你毁掉了我们……如果你毁掉了我们,你就永远都再见不到那个人了!!

黑洛弥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黑气腐蚀的速度也停滞了一瞬。

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还没有完全被斩断,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就告诉你把他带回来的办法。

哪怕你成为了新主神,这个世界也会渐渐走向末路,你想要活下去,必须把那个人带回来,必须。

不要再迟疑了,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这个世界也能继续延续下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黑洛弥沉默了很久,突然轻声笑起来。

“你们以为,我真的怕死吗?”他缓缓道,“如果不是因为轮回中的我根本自杀无效,必须寿终就寝,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先终结掉自己的生命,好让他能逃脱二十年必死的诅咒吗?”

“我原本的心愿,就是希望他逃离这样的宿命。”

“现在他终于解脱了,自由了,我会为他祝福,绝不会让他再深陷这个世界的桎梏。”

黑洛弥冷哼一声,手中的黑气更加汹涌地灌注进光球之中,那些声音如吐着蛇信的毒蛇,越发急切地在他脑中嘶嘶低语。

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数千年的思念与追恋,最终却落得一个被对方彻底遗忘的结局……多么可怜,多么可悲啊。

你甘心吗?只要他回来了,就还有机会想起一切;你们本来差一点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你真的想要就此放弃吗?

黑洛弥眼中涌动着冰冷的寒光,面色阴沉:“你们不过是一些破碎的神识罢了……也妄想左右我的意志吗!”

既然如此……那就来看看,你的决心到底多么坚定吧。

几乎是同时,黑洛弥看到自己右手小拇指上浮现出一条银白色的丝线,它轻巧的缠绕在他手上,微微勾动,就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悸动。

——这是……他和那个人之间还未斩断的、最后的羁绊之线。

黑洛弥愣愣地看着那缕纤细而脆弱的羁绊,仿若失神般怔忡了许久,突然又如梦初醒地清醒过来。

发现眼前的光球似乎又明亮了几分,黑洛弥立刻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右手的银线,而是更加专心地驱动着黑气去吞噬光球。

光球顿时变得越发黑浊,但这一次,那些声音没有再惊慌失措,反而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你怕了……你开始动摇了……

就算你吞噬掉我们,只要你还思念着他,只要你对他的渴求还潜伏在心中,我们就能与你共存,永远不会消亡。

“闭嘴!!”

黑洛弥恶狠狠道,他突然合拢掌心,用力一捏,那团已经完全被黑暗浸染的光球“轰”地炸裂成了无数碎片,然后凝聚成一团黑色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主神殿堂开始剧烈摇晃,周围的墙壁纷纷崩溃倒塌,新的殿堂在废墟中缓缓升起,象征着新主神的诞生——

那是一片全然漆黑的空间领域,就似恶魔深渊。纯黑的世界中央,升腾起一个冰冷的宝座,当黑洛弥向它走去时,他身上的衣衫渐渐蜕变为华丽的黑袍,头顶也幻化出闪烁着寒光的主神之冠,他神情肃穆威严,目光无情冷酷,宛如凌驾于世界之上,执掌世间生死的死神。

当这位年轻的新神坐上神座的那一刻,整个神域都被阴沉的黑气所笼罩,他知道,外面的凡人世界此刻也一定在发生着猛烈的剧变。

——这个世界,变天了。

很快,不仅仅是人族,所有魔域大陆上生活的种族们,都会明白:光明神的信仰已成为过去,他们将迎来一位与过去迥然不同的新神。

你迟早会屈服的。

虽然毁掉了那些人留下的神格,但他们蛊惑的声音依旧在他脑中缭绕不散。

你迟早会忍不住想再去见那个人的。你迟早……会让他再次回来的。

不,不会的。

他绝不会迈出那一步,他绝不会利用最后的羁绊,强迫那个人再度回到自己身边来。

只是。

他的确很想念那个人。

在回收了所有记忆后,在终于完成自己成神的夙愿后,在突然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奋斗和求索的目标后,他真的很想很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但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他回到原本属于他的世界中了吗?

他现在过得好吗?

他……真的已经不再记得自己了吗?

“厄西……”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但并没有再敢看还在小拇指上若隐若现的那根羁绊之线,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它。

******

正在行走于浓雾中的厄西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困惑地环顾四周。

“厄西殿下,怎么了?”奥拓司立刻看向他。

“你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厄西问。

奥拓司摇摇头:“没有。”

这片废墟世界极其安静,每天除了两人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根本没有任何杂音。厄西又疑惑地看了一圈,甚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这几天已经将破损过于严重的空间断痕修补完毕了,现在的天空比之前顺眼多了,看上去静谧和谐,也不像是有新的断层破裂制造出杂音的可能。

难道真是自己听错了吗?但他刚才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

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微弱而飘渺,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另一端。

如果这是自己的幻觉,那它也未免太过真实;但如果不是幻觉,那个呼唤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呢?

第118章:不速之客

发现那道天外异象时,厄西和奥拓司筹划重建祭坛的工作正刚开始。

那时两人刚找到祭坛遗址不久,奥拓司在地面上用枯树枝勾勒着昔日祭坛的样子,厄西则对照图画试图唤醒回忆。突然,天空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个人一起抬头,就看到一道金色的光束如流星般划破了天际,坠入远处地面的浓雾中便不见了。

在这个寂静单调的世界里,厄西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很是吃惊;奥拓司愣了一瞬后,立刻说。

“有人进来了。”他对厄西道,“厄西殿下您来到这里时,当时天空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两人立刻丢下手头的东西,朝着那团光束降落的地方奔去。

他们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这位外来者——那团光芒落地后仍缭绕不散,它驱散了周围的浓雾,如茫茫大海上的灯塔,很容易辨认。

一个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从光芒中走出,他身上的衣服很奇怪,像是由翠绿鲜嫩的树叶裁成的,裸露出的四肢优美矫健,极具活力,那双碧绿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厄西的时候,立刻露出了笑意。

“厄西殿下。”男子微笑道,“您果然回来了。”

对方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对自己十分熟悉,厄西微微一愕:“你是?”

“莱尔殿下!”站在厄西身后的奥拓司惊讶道,“居然是您!”

见厄西投来询问的目光,奥拓司便小声对他说:“莱尔殿下是我们这个世界另一个种族的首领,大家一般也称呼他为精灵王。您和莱尔殿下过去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虽然莱尔看起来是爽朗乐观的类型,但接触到厄西陌生的目光,嘴边的笑容还是有点苦涩:“厄西殿下,您回来后,也依旧不记得我吗?”

“目前还没法想起来。”厄西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旧友”,勉强一笑,“或许之后我会慢慢记起来的。”

“这边的世界毁灭后,我们曾在空间罅隙中见过一面。”莱尔提醒道。

“厄西殿下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奥拓司摇摇头,“尤其是在那边世界的事。”

莱尔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释然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不记得也无所谓,毕竟离开这里后,我们也只偶遇过一次而已。”

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精灵王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当时好像是在空间罅隙中游走时,无意中闯进我所在的领域的。但那时你并不信任我,我向你暗示囚禁你的那个世界的真相,你完全嗤之以鼻,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告诉你更多事情。”

他突然看了厄西一眼,目光无比柔和。

“好在,那个‘死局’终于被破除了,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莱尔殿下,你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奥拓司好奇地问。

“我过去一直都很想回来,但没有路标,我在时空罅隙里根本找不到正确的方向。所以漂泊许久依旧还流浪在外。”精灵王回答道,“直到前不久,我遇到了两个人,我不知他们是怎么掉落进空间罅隙的,但他们身上有女神大人的信物,正是靠着信物指引,我才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精灵王说着一扬手,两枚翠绿的叶片从他身后飞出,它们落地后迅速膨胀扩大,直至扩张成一人大小,透过内扣微卷的叶片,隐约能看到上面各躺了一个人。

“这一位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应该是那边的原住民,不过他身上也有女神大人的印记,我想或许是女神大人的帮手。”

精灵王说着用手轻轻一点,卷曲的叶片立刻舒展开来,厄西看到里面沉睡着一位容貌妖冶艳丽的黑发青年,他呼吸平稳,神态安详,看上去只是单纯地睡着了而已。

“这个人……”奥拓司凝神注视了半晌,“好像是……巫妖王。”

“哦?你认识他?”莱尔感兴趣道。

奥拓司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只是大家都习惯称呼他是巫妖王。这个人平时行踪不定,我从未与他接触过,只是从圣殿留存下的影像里见过而已。”

“我见到他时,他受了点小伤,现在已经休养了一阵子,应该很快就能醒来。”莱尔用手又点了一下另一张卷曲的叶片,“倒是这一位……情况有点不妙。”

碧绿的叶片舒展开来,看清里面躺着的人时,奥拓司立刻睁大了眼睛。

“辛?!”

他随即看向厄西,解释道。

“厄西殿下,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可能救了您的人吗?——就是这名年轻人。”

“这孩子受了很重的伤。”莱尔皱了皱眉,“女神大人的信物也是从他身上发现的,但他伤势很重,虽然我已经尽力替他医治,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我无法确定他还能不能醒来。”

厄西俯身打量躺在绿叶上的这名金发青年。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痕,像是曾被利剑贯穿过胸膛。虽然那道伤口明显被处理治疗过,可还能看到残留的一些血迹。

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吗?

但他完全想不起来。

受人恩惠,却将对方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厄西有些痛苦地闭上眼,他真的迫切希望能想起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一切,但……根本是徒劳。

“不用太急躁。”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厄西转过头,正对上莱尔鼓励的目光,“他的状态其实有点奇怪,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更像是无根之人,他唯一的牵绊之线是在你身上,有着这层羁绊,你迟早会再度想起他的。”

“希望如此。”厄西叹了口气,“比起这个,我希望能更快找到让他苏醒的办法。”

“或许女神大人能够办到。”莱尔摩挲着下巴,“但我也不知道该怎样与女神大人取得联系。”

“莱尔殿下,您刚才说您得到了女神大人的信物吗?”奥拓司突然问。

精灵王点点头,手腕一翻,指尖已衔住一枚水蓝色的菱形晶石,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就是这个。”莱尔把那枚晶石递给了年轻的首席祭祀。

奥拓司如获至宝地接过,他珍惜地将它捧在掌心,眼底满是兴奋和期待。

“有了这个,我就可以尝试召唤女神大人了。”

“不过前提是……”厄西补充道,“得先把祭坛重建好。”

******

有了精灵王莱尔的加入,重建祭坛的速度顿时加快了很多。

大概重建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沉睡在生命之树绿叶中的巫妖王终于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奥拓司,不由得一愣。

“人族圣子?”

虽然没正面接触过,但奥拓司长什么样巫妖王还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这个人其实早就死了,只是圣殿一直封锁消息未公开而已,现在突然见到了活生生的真人,一时间就没反应过来。

“人族圣子是什么?”厄西对这个称呼很好奇。

“是我在那边的身份。”奥拓司简短道,他们现在谈话称呼另一个世界都以“那边”指代。

“厄西穆勒?”巫妖王看到厄西时表情更加惊讶,毕竟记忆中上一个画面,还是这人死透了躺在地上的样子。

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巫妖王立刻坐起身,他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变换了数次,最终定格在如释重负上。

“原来……就是这里。”

“什么?”厄西和奥拓司都不太明白。

“我希望能获得真正的永生。”巫妖王笑了笑,“那个人说只要我协助叫辛的那个家伙,事成后她就会带我前往永生之地。”

“那你算是来对了。”奥拓司耸耸肩,“这里的时间几乎是静止的,你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很好。”巫妖王扬扬眉,“这正是我想要的。”

“你不会觉得失望吗?”厄西问。

“为什么要失望?”

“除了永恒的时间,这里什么都没有。”厄西指了指光秃秃灰蒙蒙的四周,“和你以前的世界相比,这里应该无聊枯燥得多,永生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我明白你的意思。”巫妖王饶有兴趣地“有些人看似在追求永生,其实不过是为了永生之后,去享受或者获得其他东西。但我只是想‘永生’而已——我只是单纯想实现这一件事。如果不是为了永生,我当初也就不会选择成为巫妖了。”

厄西困惑道:“巫妖是什么?”

巫妖王愣了一下,异色瞳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你是在故意打趣我吗,魔族亲王大人?”

厄西仍是一脸茫然:“魔族亲王?你是在说我吗?”

巫妖王:“……”

奥拓司不禁汗颜,连忙把厄西的情况和巫妖王大致说了一下,对方听了后,良久没说出话。

“哦呀。”他看看奥拓司,又把目光投到厄西身上,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着他,半晌才道。

“……真是有趣的发展。”

虽然他刚醒来时,就隐约觉得这个人好像和过去有点不同,但也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居然全都不记得了……”巫妖王突然嫣然一笑,“黑洛弥要是知道了的话,可能会气疯吧。”

奥拓司立刻警告地瞪了巫妖王一眼,后者很快就明白了奥拓司的意思,但那个人的名字还是引起了厄西的注意。

“黑洛弥?这是谁?”厄西问。

“唔,没什么。”巫妖王面不改色道,“我的一个仇人,你不用太在意。”

“他和你一样,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巫妖王点点头。

“为什么我不记得他,他会气疯?”厄西好奇道。

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好回答,但巫妖王编瞎话的能力可是一流的。

“因为那家伙脾气不太好,心眼也小,还特别记仇,锱铢必较。”巫妖王说得振振有词,眼睛都不用眨的,“你欠过他的钱,现在直接全忘了,他当然会气疯。”

厄西:“……”

厄西:“……我懂了。”

******

巫妖王顺利醒来,奥拓司他们终于有办法得知当时在另一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但厄西在场的时候,奥拓司并没有询问这件事,他和精灵王是等厄西去探望辛那边的情况后,才来询问巫妖王的。

既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巫妖王也很识时务,把在圣光秘境中自己看到的情况,事无巨细全都说了。

在听到当时厄西身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羁绊之锁时,奥拓司和莱尔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恶毒。”奥拓司冷冷迸出一句。

“卑鄙。”一向好脾气的莱尔也恨恨道。

“那些锁链到底有什么用?”巫妖王对这个还是很好奇的。

“用通俗一点说法来讲,就是封印灵魂本源,强行逆改天命的。”精灵王解释道,“厄西不属于那个世界,而且他属于半神,灵魂力量甚至接近真神,如果只是单纯把他拖入那个世界,等他走完那边的时间线,还会自动回到本属于他的这个世界。”

“所以那些人就做了一个轮回的局。”奥拓司接话道,“每轮回一次,他身上的枷锁就会多出一道,时间越长,他被束缚得越厉害,就算后来他能意外地独立觉醒,没有外力辅助的话,自己也很难再挣脱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黑洛弥做的?”巫妖王还记得当时锁链崩溃后的情景,“所以那些羁绊之锁断裂后,才会反噬到黑洛弥那边?”

“他没那么大本事。”奥拓司耸耸肩,“他应该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毕竟要实现这个局,第一次轮回至关重要,如果厄西殿下本人对那个世界并无执念,第一次轮回的结束就会终结一切,根本就不会产生羁绊之锁。那些人肯定是做了什么手脚,让厄西殿下主动与那个世界的核心本源建立了联系。”

“是恨意吧。”毕竟曾经和厄西有过交流,莱尔还是了解一部分情况的,“他第一次轮回的结局是被黑洛弥杀掉的,而且他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不可能不耿耿于怀。”

目前厄西也就是因为失忆了,性格才显得比较平和,想到这位王以前的样子,奥拓司立刻认同地点点头。

“黑洛弥是世界核心,就相当于那个世界本身,厄西殿下痛恨黑洛弥,就等于自动与那个世界建立了联系。第一次成功后,之后还一次又一次地继续加深了这种羁绊,他自然就越陷越深。”

“好在辛已经把那些羁绊之锁全部斩断了。”觉察到话题的沉重,莱尔微微高扬起声音,竭力让气氛轻松一点,“我们可以彻底放心了。”

“呃……”巫妖王迟疑了一下,“好像也不是完全斩断……”

他把自己看到当时辛试图跑到厄西身边解开最后一道锁链,但中途被黑洛弥打断的情况叙述了一遍,等他讲完了,现场一片死寂。

奥拓司和莱尔一起瞪着巫妖王,半晌没说话。

“唔……情况很不妙吗?”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太可怕了,巫妖王都忍不住放缓了声音。

奥拓司和莱尔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是不太妙。”莱尔说,“我能回来,是因为有女神大人的信物指引;厄西身上还残留着那边的羁绊之锁,也等于是一种信物,依靠它,那些人也能轻而易举找过来。”

“不,甚至不用那些人出手。”奥拓司的声音很僵硬,“黑洛弥他自己没准就能找过来,以他最后重伤辛的那一下,至少也是半神的实力了。”

“不能再让他们两个接触了。”莱尔皱着眉道,“羁绊之锁没断,厄西就仍有恢复那个世界记忆的可能,记忆一旦恢复,新的羁绊之锁就可能再度建立和加固,到时候再故技重施要去斩断,那些人肯定会有防备,就没这么容易得逞了。”

“但我们现在也没有消除这最后一条羁绊之锁的办法啊。”奥拓司忧心忡忡道。

“女神大人应该有办法。”精灵王斩钉截铁道,“我们得加快祭坛的重建速度。”

******

厄西发现,奥拓司和莱尔突然对重建祭坛充满干劲。

虽然这两人之前就很积极了,现在却更加热情和积极,他甚至都快没插手的余地了,有时只能和巫妖王坐在一边,看着那两人忙得热火朝天。

厄西对巫妖王不算熟悉,但知道对方也曾是拯救自己的一员后,他也就把对方归类到“可信任的好人”一档了。为了增进理解,有时他也会问一些巫妖王过去的事,巫妖王全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因为奥拓司和莱尔的叮嘱,巫妖王言谈间自然完全不会提及黑洛弥,反而说了很多辛的事——在和辛合作之前,他曾经调查过这个人,现在讲给厄西听,几乎是顺手拈来,毫无违和。

在奥拓司和莱尔的努力下,祭坛很快被重建完毕。

——召唤女神大人降临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第119章:女神

进行主神召唤仪式的时候,所有人都到场了。

包括仍昏迷不醒的辛,他还沉睡在生命之树的绿叶中,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奥拓司,开始吧。”厄西说。

少年点点头,他跪在祭坛前,手握那枚菱形的水蓝晶石,开始低声吟唱祷词。

奥拓司面前的祭坛,并不是传统供奉祭品的石台,也没有竖起高大的神像雕塑,而是一扇三人高的巨大石门。石门的材质是他们从这个世界一点点搜集来的特殊石料,凝固集结在一起后,又在表面镌刻了很多繁复的图腾,甚至还融合了一点厄西的半神之血,最终才正式完工。

随着奥拓司的祈祷,石门内渐渐出现了空间波动,一开始像是凝结出一团黑蒙蒙的雾,之后雾气渐渐消散,坦露出一片湖面般澄澈平静的碧蓝光幕。在光幕散逸出柔和的光芒时,厄西突然一震,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再抬起头时,原本空无一物的光幕上,已隐隐绰绰浮现出一个人影。

奥拓司突然一扬手,原本平静的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蓝色的波光顺着地面向外流溢,仿佛是一条河流正从石门内汩汩流出。一股清爽而奇妙的气息随之涌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仿佛神识都清明了不少。

奥拓司也目露喜悦,他已经颂祷完毕,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在石门内若隐若现的身影,但渐渐的,这位年轻祭祀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双手覆上那道已迤逦到自己面前的蓝色水波,微闭双目。半晌后,奥拓司再度睁开眼睛,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遗憾与叹息。

“怎么了?女神没有回应吗?”莱尔一直观察着奥拓司,看到他神情的转变,一颗心立刻沉了下来。

奥拓司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有回应,但她来不了。”他突然看向厄西,“厄西殿下,女神大人无法降临这个位面,但你应该可以过去看她一眼。”

“真的可以吗?”厄西惊讶道。

“其实也就是反向投影。”奥拓司解释道,“虽然我把握也不算大,但还是可以一试的……您要试试吗?”

当然要了。

厄西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在奥拓司的指导下,他集中精神,分出一点神识融入那道流溢出的水波,然后逆流而上,向着石门内探去。

几乎是在触碰到石门光幕的那一刹那,厄西觉得浑身一寒,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就发现自己已身在异处。

这似乎是在一个遍布冰霜的洞穴里,所有地方都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构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在厄西的正前方,巨大的透明冰层中封印着一个人,那是……一名异常美丽的少女。

厄西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简直可以称为惊艳——虽然被封印在厚厚的冰层深处,依旧能看清少女清纯秀美的精致五官,白如象牙的柔嫩肌肤,灿若朝阳的金色长发,她穿着一身洁白无暇的衣裙,纯洁宛如坠入凡间的天使。

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过去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又迟迟无法重现,就好像是一句涌到嘴边却怎样也说不出的话,逼得厄西焦躁不已,几乎发狂。

厄西,是你吗?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道流过心间的清泉,瞬间就抚平了厄西的焦躁。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冰层中的少女依旧双目紧闭,宛如沉睡,但他有种感觉——自己听到的声音,一定就是她的。

“是你吗?”厄西在心底问,“你就是他们所说的女神大人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轻若鸿毛,但落在厄西心底,却震荡出犹如雷霆般的轰鸣。一直缭绕在回忆深处的迷雾,仿佛突然被这声叹息全都驱散,厄西只觉得脑中一片清朗,无数画面涌入脑中,那些还未找回的记忆,顷刻间全都重现在眼前。

厄西怔怔地在原地站了许久,再抬头时,他望向冰中少女的神情和目光已全然不同。

是的,眼前的少女,的确是奥拓司他们尊称的“女神大人”,但其实自己从不如此称呼这个人——他过去只会直呼其名,因为亲密的朋友之间,只要直接叫出对方名字就可以了。

“夏丽尔……”他喃喃道,“夏丽尔。”

——我叫夏丽尔。

这曾是他被赋予意识后,听到对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天地还未分离,世界还陷于一片混沌,他是她赋予生命的第一人,一直跟在她身边,看着她用神力一点点构建出绚丽多彩的世界。

本是率性而为,因为察觉到他有成神的潜力,那个人便认真地开始打理这个世界,让他作为世界核心在轮回中汲取力量,等他晋升为神的那天,就可以真正加入她的行列,以主神的身份踏入她所在的位面。

她赋予了他一切。她就是他的一切。

就像公主身边最忠诚的骑士,他发自内心的尊敬和崇拜她,并愿永远守护和追随她。他协助她将这个世界建设得更好,他的力量也随着这个世界的繁荣变得越发强大,轻松就迈入了半神的领域。

然而,这也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在她的位面,一个由主神创造的充满活力的世界,无异于一顿美味诱人的大餐。一些无法自行创造世界的伪神盯上了这个世界,并趁着他们要对这个世界进一步改造和完善时,突袭了他们。

因为位面不同,他没有目睹到她和那些人对抗的详细情景,但从后来这个世界的剧变来看,他们……应该败得很惨。

厄西久久盯着被封印在冰中的少女,像是渐渐回到现实般,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封闭的空间,看着那些厚厚的寒冰,眼底的惊愕变成了震怒,又由震怒变成了仇恨。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他目呲欲裂,眼泛红光,双手猛地按上寒冰,试图用力量撼动封印少女的禁制,但厚厚的冰层根本纹丝不动。

不用替我担心,这种封印只能由本人打破。等我力量恢复后,我很容易就能出来的。

“要等到力量恢复后?但你的神格……”

是的,我已经跌落为半神了。

“那群败类!”厄西狠狠一锤冰层,表情愤怒而恐怖,“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居然……居然……”

他们的结局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夏丽尔柔声安慰道。

我最后发狠用了全力,他们全军覆灭,只残存了一些破碎的神识而已,不会再成气候了。

“那些渣滓现在在哪儿?”厄西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生吞了他们!!让他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用管他们,他们也很快就会自行消亡了。夏丽尔说,那些神识躲藏在囚禁你的那个世界里,但因为你被救出来了,那个世界的轮回秩序已经被打乱,走完这次轮回后,那个世界就会彻底灭亡,所有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飞灰湮灭。

厄西愣住了。

“完全的毁灭?真的吗?”

是的。

“但……但那个世界……”厄西喃喃道,“它也是你创造的啊,夏丽尔。它和我的世界一样,都是你亲手一点点建设起来的啊!”

那又怎样?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

“你真的忍心吗?”

他还记得当初这个人和自己谈及那个新世界时,眼底闪烁的那种期待和憧憬的光芒。和自己这个半途才开始认真改造的世界不同,夏丽尔对那个世界从最初就有着完整的构想,她甚至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种族,赋予他们了全新的力量和品质——她对那个世界,从一开始就给予了极大的期望和关爱。

“我还记得,你当时很自豪地告诉我,你创造了一个比我还要完美和优秀的世界之子。”厄西回忆着,“他叫……他叫……”

厄西突然怔住了。

他发现,虽然自己能清晰记起那次谈话,但夏丽尔同自己说起过的那个人,他居然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了。

他的记忆是方才由夏丽尔传递过来的,如果缺失了一部分,原因只有一个——夏丽尔故意将它抹去了。

他根本不是我的子民,你当然没必要再记得他。感觉到了厄西的疑惑,夏丽尔直接坦率地承认道。

“为什么不是?”厄西难以理解,“就算你再不喜欢他,也是你亲手把他创造出来的。”

但他的灵魂和生命不是我赋予的。夏丽尔的声音很冷硬,甚至带着几分残酷。

没错,我是曾经对他寄予厚望,但最终让他醒来的人,为他安排命运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伪神。所以从那刻起,他就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而是那些人的帮凶!想让我再度去认可和接纳他?不可能的。

厄西沉默了。

虽然夏丽尔的声音十分坚决,但他是如此的了解她,当然听出了隐藏在冰冷声线下的那丝伤心和悲凉。他感觉夏丽尔其实还是舍不得的,但诚如她所说——她已经不可能再认可和接纳那个“孩子”了。

你不用替我伤心。夏丽尔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失去了一个世界之子,却也因此发现了更好的人选。他足以肩负起成为新的世界之子的使命,成为最值得你信赖的同伴。

“是谁?”厄西问。

你已经见过他了,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经认识他。夏丽尔柔声道,就是那名叫辛的年轻人。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哪怕恢复了记忆,厄西也不能找寻到关于辛的信息,根本不明白所谓“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他”的说法到底缘何而起。

厄西,还记得你和我曾经提起过的,你在轮回间隙遇到的那缕神识吗?

“记得。”厄西点点头,“我还记得你说过,那缕神识并不是你创造出来的,用你们位面的语言来讲,它等于是‘系统bug’?”

嗯。夏丽尔应声道,我本来想消灭掉它,不过它存在于规则和秩序之外,很难捕捉,而且它除了对你比较感兴趣外,也没有出现其他危害行为,所以我就没再去理会。

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被那些人毁掉,变成一片寂寥荒凉的废墟后,它不仅留存了下来,还突破了次元壁障,真正进入了这个空间。因为不受规则限制,它能跨越禁制,直接与我对话,所以我就把拯救你的所有希望,放到了它身上。

我赋予了它新身份新力量,甚至给它取了名字,让它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他继承着我的意志,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甚至可以把他当成我的化身。

“但他毕竟不是你,夏丽尔。”厄西强调道,“光靠自己慢慢恢复,哪怕再等几千年几万年,你都无法从冰层的封印里挣脱。就算神格损坏,你至少还是半神,还有更便捷的办法迅速恢复力量——你不应该没有想到这一点。”

夏丽尔没有说话。

“你可以从自己创造的世界中汲取力量。”厄西加重了语气,“我这边的世界已经毁掉了,你暂时无法依靠;但另一个世界还存在,还完整,你也说过,那些卑鄙的伪神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残存的神识罢了,我完全可以去绞杀掉他们,抢夺回那个世界的神格,让它为你所用。”

夏丽尔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不。她说,我不需要。

“为什么?”厄西困惑不解,这在他看来根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夏丽尔却一直抗拒,完全不合常理。

“没有了伪神,那边就等于是没有主人的空屋,把它抢回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如果放任它直接毁灭,就等于失去了拯救你的最强大的助力。”

因为那里曾经是囚禁你伤害你的牢笼!夏丽尔突然大声道,我怎么可能再去使用它?!

厄西愣住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夏丽尔如此生气,她的声音近乎是怒吼了,但如果细听的话,尾音其实还有一丝哽咽。

过了很久,厄西才打破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他低声道。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夏丽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是我反应过度了。我只是……只是仍然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

我在那个世界设计的系统,世界系统也好,救世系统也罢,一切能保证那个世界以最完美状态运行的规则——我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所有东西,就因为被他们钻了空子,轻而易举就变成了伤害你的武器。

当然,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在那边经历过什么——当然你也不必再去试图想起。如果不是因为你心智坚强,换成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早就会崩溃了。你受到的那些伤害,我也等于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尝试去拯救你的那段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希望那个世界早点毁灭,我甚至想……要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创造过它就好了。

她的确曾经很喜欢那个世界,如同对待最珍视最珍惜的宝物般喜欢。

但有一天,有人利用这个宝物狠狠伤害了自己最在乎最亲近的人,她根本不可能再对那个宝物投入和过去一样的情感,只会想彻底毁掉它,再也不见。

虽然你们尊称我为女神大人,但在我所处的位面里,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夏丽尔说。

我也有自己的情感,有理智无法控制的偏心和喜好。厄西,你其实知道的,你对我而言是多么特殊——对我来说,你是如同亲人般的存在,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他们之所以要谋害你,除了因为惧怕你成长为主神后报复他们,也因为他们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你经受过的苦难,也是我的噩梦,更是插在我心口血淋淋的刀。

所以,不要再提那个世界了,算我求你——我根本不想让你再回去,更不想再听到关于它的一切,永远、永远都不想了。

过了很久很久,这个冰寒冷寂的空间里,才再度响起那个人的声音,宛如一声叹息。

“……好,夏丽尔,我听你的。”

第120章:灵魂牵引者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厄西从祭坛石门中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关于这个世界全部的记忆,眉宇间不再有困惑和迷茫,但同时,这个人似乎也有了心事,他经常会一个人坐在昔日宫殿的废墟中,遥望着远处的灰色浓雾,久久沉默。

除了独自想心事,他余下的时间全都花在陪伴辛上——他会坐在那个人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长久地凝视着那人沉睡的面容。虽然这个过程总是安静的,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王是在心底努力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他正试图让这个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在没有时间计量的世界里,很难形容到底过去了多久,但终于有一天,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在与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对视时,厄西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或许因为他心底明白这一刻迟早都会到来,而那个人也是如此——他神情无比平静,仿佛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在第二天又正常醒来而已。

“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是厄西发自肺腑的感叹。

他已经不记得这个人是如何在另一个世界拯救自己的,但他至少还记得,自己过去在轮回间隙中偶遇“它”的情形。

那时的“它”根本没有实体,只是茫茫虚空中一缕飘渺的意识,整个世界中,除了夏丽尔,唯有自己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他能感觉出它的孤独,也察觉到它的好奇与懵懂,所以每次偶遇时,他都会习惯地同“它”打招呼,在得知夏丽尔有意消灭这个不应存在的“bug”时,他也曾替它求情。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见到了它,哦不,是——“他”。

“我也是,厄西殿下。”金发青年微微一笑,他紧握住厄西的手,目光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而虔诚。

“我终于来到您身边了,我的王。”

******

辛的苏醒让厄西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那之后不久,他就开始着手重建世界。

因为已经恢复了记忆,厄西不需要再由奥拓司他们指导和辅助,自己就明白该如何复原重建。他毕竟已为半神,又曾跟在女神夏丽尔身边,亲眼目睹她是如何运用神力从零开始创造一个世界的,虽然刚开始不太得心应手,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光影斑驳的天空被彻底修复,变成一碧如洗的蔚蓝;太阳和月亮的交替开始出现,繁星也逐渐点缀在天际;奔腾的河流再度出现在荒芜的大地上,一望无际的荒原被碧绿的草地所覆盖;浓雾在和煦的清风中消散,废墟之上,昔日的建筑一座又一座重现。

眼前的景象渐渐和记忆中的世界重合,但厄西并没有表露出丝毫欣喜。

因为真没什么可欣喜的,他很清楚:虽然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开始回归正轨,但他构建出的不过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完美外壳,这个世界的本质,还是毁灭式的荒凉。

——它无法诞生新的生命。

那是只有主神夏丽尔才能办到的事,而在降阶为半神的情况下,厄西也不确定那个人能不能让这个世界再度焕发生机。何况她现在还封印在冰层中,而且之前为了救自己,那个人似乎也损耗掉不少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力量,投影几次后,她就告知厄西:她再无法回应祭坛的召唤,需要陷入一段长时间的沉睡。

夏丽尔没有告诉厄西她下一次会何时醒来,但厄西猜测那一定会是极其漫长的时间。重建起来的祭坛就此归于沉寂,祭坛再度启用的日子,自此遥遥无期。

虽然答应过夏丽尔不再考虑从另一个世界为她谋求力量的计划,但每每想到少女还要在寒冰中经受数万年岁月的煎熬,厄西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坐立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

当厄西找到辛,提出那个计划时,辛并不惊讶。

不如说,完全是意料之中。

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厄西经常会去和巫妖王聊天,问的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虽然巫妖王得到过其他人的叮嘱,很狡猾地把一些关键信息都隐去,向那个人透露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在辛看来,厄西对那边突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妙的信号。

而且辛醒来后,也曾去见过女神夏丽尔一次,对方告诉他厄西曾经想去另一个世界抢夺神格,所以厄西刚说了一个开头,辛就立刻打断了他。

“恕我无礼,但您的计划真的不可取,厄西殿下。”辛说,“女神大人也不会赞同您的。”

“我可没说要去抢夺神格。”厄西耸耸肩,“我的确在打那个世界的主意,不过我想到了另一种方法——虽然那有点不太光彩,但只要夏丽尔能早点从封印中解脱,我什么都愿意去尝试。”

“是什么方法?”辛谨慎地问道。

厄西突然问:“辛,你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毁灭掉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那些伪神作梗吗?”

“是这样没错。”厄西点点头,“不过那群败类,数量再多也只是伪神,如果正面对抗,他们未必能讨到便宜,而他们之所以能得逞,和他们挑选的下手时机有很大关系。”

辛曾经听女神夏丽尔提过一点过去的事,立刻也想起来了。

“我听女神大人说,你们当时似乎在进行一项很关键的事情,因此被分散了很多精力,才会被钻了空子。”

“是的。”厄西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知道我们当时要做的事是什么吗?”

辛摇摇头。

“我们当时想把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延续下去。”厄西用手比划了一个流水的动作,“彻底改变这个世界循环轮回的现状,也就是说……让这个世界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而非停滞于一段封闭的时间线上。”

辛曾经以旁观者的姿态注视了这个世界数千年,现在听厄西一描述,立刻就懂了。

“我现在想把我和夏丽尔当初没做完的事,继续做完。”厄西说。

“但您要独立完成这件事,应该很困难。”辛实事求是道。

他的话其实还算留了余地——当初厄西和夏丽尔联手去做,都没成功;现在只剩厄西一个人,面对的还是这样毫无生机的世界,成功概率……几乎为零。

“光靠我自己去强行扭转时间线,当然不可能做到,甚至连主神都束手无策。”厄西坦率地承认,“所以当初我和夏丽尔的方案,是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让它们构成一个生命流动的循环。很多人认为,时间和空间才是构成世界的基石,掌握了这两种力量才能成为规则和秩序的制定者,但其实并不是——至少在夏丽尔创造的世界中不是。”

“她的世界里,生命才是第一位的,所以才会存在‘世界之子’这样的角色——世界之子的生命周期即是整个世界的时间周期,当世界之子的使命完成,无论其他人的命运怎样,全都会戛然而止,流转重来。”

“创造新生命是很困难的,让所有灵魂在轮回中保持‘永生’,是维持世界稳定运行的一条捷径,但夏丽尔渐渐不再满足,她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人生的主宰,如果时间线能够延续,那些灵魂就可以继续进行他们的人生,这个世界也才更完美。”

说到这里,厄西突然叹了口气。

“于是,我们最终决定把两个世界融合,把两个世界的灵魂形成循环,来带动时间流的延续。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只意味着你时间的停止,而非灵魂的毁灭,一个人如果在这边死去了,它的灵魂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重生,以一个新身份重新开始他的人生。当数以亿计的灵魂都能以这种方式延续自己的时间,整个世界的时间流也不再封闭,而是如流水般,能一直延续下去了。”

辛思考了许久,半晌才开口道。

“也就是说,世界之子的职能可以就此剥离出来,世界不再以某个人为核心,而是能变成开放式的吗?”

厄西点点头:“没错,开放即是永恒,即代表着时间的连贯与延续。”

“听起来……的确可行。”辛缓缓点了点头,“如果没有那些人作乱,没准您和女神大人已经成功了。”

“现在再重新开始,也并不晚。”厄西笑了笑,“我们这个世界的外壳基本已经复原完毕,缺的只是鲜活的灵魂与生命而已,而这些嘛……我们完全可以从另一个世界抢回来。”

辛总算明白厄西之前那句“这方法有点不光彩”是什么意思了——说白了,就是要去拐卖人口,哦不,是拐骗灵魂回来啊!

“你也知道的,在另一个世界中,很多人原本就是我们世界的子民,我们去把他们接回来,完全合情合理。”厄西振振有词道,“等我们用灵魂充实了这边的世界后,夏丽尔就可以从我们的世界中汲取力量。而且我们也不必担心离开主神的掌控后这个世界无法持续运转——等这批灵魂的时间走向尽头,我们大可以再把它们送回去,再换一批回来:这样两个世界就算建立起了延续的时间流,可以一直无限循环下去。当然,这样的话,另一个世界暂时也不会灭亡,至于它最终的归宿,等夏丽尔回来后,由她再决定就是了。”

见厄西一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实施这个计划的样子,辛不禁有点汗颜。

他本能地不愿让厄西再关注那个世界,但同时,他和厄西一样,也迫切希望女神夏丽尔能早日挣脱封印。毕竟她对辛来说有再造之恩,如果没有夏丽尔,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厄西面前。

看到辛还在犹豫,厄西又补充道。

“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什么风险,因为那边的世界没有主神,只有一些残存的伪神神识而已,就算察觉到灵魂的流失,他们也无能为力。”

那边……真的没有主神吗?

辛不由得想到自己被黑洛弥重伤时的情景:那时对方爆发出来的力量,虽然不及主神,却也已接近半神。有未斩断的羁绊之锁做牵引,半神跨越虚空,找到这个世界按理说并不会太难。但这么久过去了,居然还一直风平浪静,所以辛也不清楚那个世界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以及黑洛弥是不是已经意识到厄西不属于那里,因此才放弃了对厄西的找寻。

辛权衡了许久,谨慎地开口道。

“我们具体该怎么做呢?”

“我会开辟出一条灵魂之路,作为引渡那些灵魂回到这里的通道。”厄西说,“不过它们当然不可能自动进入这条道路,需要有人去牵引它们。”

“目前我身边的人,只有你能和我一样,跨越世界时空之壁,成为灵魂归途的牵引者。”

“我需要你的协助,辛。请和我一起,去完成我和夏丽尔当初未做完的事吧。”

第121章:亡灵使者

厄西终于说服了辛。

哦不,具体来说只说服了一半——辛同意协助他,但前提是只让他一个人去。

“厄西殿下,您不能去那个世界。”辛坚持道,“要去的话,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厄西不太明白为什么辛和夏丽尔一样,自己一提到要去那个世界,他们就强烈反对,不过后来奥拓司他们知道这件事后,也竭力要求他留下来,最终厄西只能作罢。

无法亲自出马,厄西就安心去做“后勤工作”,他和辛又确认了一些细节问题,还给奥拓司他们一一安排了灵魂到来后的安置任务,所有事情都准备稳妥后,“灵魂引渡”计划,正式开始了。

******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那个诡异的传说开始在人魔两族间流传。

昔日热闹喧嚣的人族酒馆里,虽然现在同样人满为患,但大家不再肆无忌惮地高声阔论,闲谈之间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一个个表情都没了往日的轻松恣意,而是战战兢兢,甚至面露惊惧。

“是真的,亡灵使者真的存在!”一个被数人簇拥着围在中间的大汉,他灌下一口麦酒,苍白的脸色在酒精的滋润下终于显出几分红润,也让他鼓起更多勇气。

“就在昨天晚上,我给我那守寡了一辈子,孤苦伶仃的病逝姑妈守灵时,然后就……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东西!”大汉呼吸有些不稳,握着大酒杯的手也颤抖起来,他身边的人则齐齐屏住呼吸。

“那一定是地狱之门……我看到它在我姑妈的棺材旁缓缓敞开,里面传来了各种恐怖的尖叫和绝望的哀嚎,然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就从门里飘了出来!”大汉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用手比划了一下,“虽然看不清样子,但肯定、肯定就是亡灵使者!他手里拿了一个那么长的大镰刀,和画册里的死神之镰一模一样!他用那柄死神镰刀轻轻一勾,我就看到姑妈的鬼魂从棺材里飘出来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少人连忙往嘴里拼命灌酒,仿佛不这样做,他们就无法继续镇定地坐在这里。

“哦,我姑妈的鬼魂就是她年轻时的样子,那么美丽那么端庄……不不,我要说的是,亡灵使者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大门,我姑妈的鬼魂就像中了魔咒一样,晃晃悠悠飘进地狱之门里了……然后……然后那个亡灵使者突然看了我一眼!天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只是一眼,我就感觉自己被卡住了脖子,完全呼吸不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变成了冰水,冷得我直打寒战……”

大汉说着说着眼神都直了,似乎还沉浸在昨晚那惊悚的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你没被一起带走,还能好好坐在这里,真是够幸运的,罗克。”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高男人挤了进来,也加入了谈话,“嗨,你们听说过隔壁镇子的那个守墓人,独眼洛兹吗?”

立刻有不少人点头。

“最新消息,”瘦高男人压低了声音,“他已经死了,就在昨晚死在墓地里的,早上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不可能吧?!”有人惊叫起来,“我、我上个周去给祖母扫墓时,还看到了他……洛兹身体一向很好的啊!”

“白痴,独眼洛兹可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亡灵使者带走的!”瘦高男人言之凿凿道,“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墓地亡灵事件,你们不都知道的吗?说亡灵使者午夜出现在墓地,唤醒了所有沉睡的亡灵,让它们排成队一个接一个走进了地狱之门……照我看,洛兹肯定是倒霉正好又撞见了,结果就被当成亡灵,也一起带走了!”

所有人立刻露出了畏惧的表情,胆小的又开始不停地往嘴里灌酒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有人喃喃着,“这真是死神降临啊,不仅不放过死人,还开始对活人下手了吗?这次是洛兹,那、那下一次……会不会就轮到我们了??”

“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吧?”另一个人都快哭了,“洛兹可是出了名的好心人,他都逃不过,我们还能活吗?”

“如果、如果去圣殿祷告的话,会不会有用?”突然有人说,“现在庇佑我们的神明大人,不就是冥神转世吗?亡灵使者私自把他的子民带进地狱,他就完全不管的吗?”

原本议论纷纷的小圈子突然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亡灵使者可能、可能就是冥神大人派来的?”一个人磕磕巴巴道。

“我、我也觉得像……圣殿的神官们不就说这位新神和光明神不同,是掌管死亡的吗?不信仰他的人统统会受到死亡的残酷惩罚……”

“嘘——!你疯了吗!竟敢还提‘光明神’三个字!你想被打成邪教徒吗?!”立刻有人惊惶地怒斥道,“你忘记三年前那些圣殿的顽固分子们下场有多凄惨了吗?!”

常年混迹酒馆的人很清楚哪些话题是绝对禁忌,很快就有人强行转开了话题,并用眼神彼此警告和暗示,绝对不在这里再提及圣殿新神的任何话题。

******

霍斯达堡魔法学院。后山山坡上。

塞希尔爬至坡顶的时候,正好有一阵清爽的风吹来,舒服得他不由得眯起眼。他捧在手里的洁白花束也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幽幽清香。

刚刚入夏的时节,是霍斯达堡气候最宜人的时候,也是塞希尔最喜欢的时节。虽然已经毕业两年,但无论多忙,他总会在这个时候抽空回霍斯达堡魔法学院一趟——不仅仅是为了看望他旧时的老师,更是为了,来这里悼念他曾经的挚友。

顺着山顶的那条小道一直往前走,就看到了那片花海,在花海中央,有一个由白色篱笆围起来的墓园。里面大大小小林立着几十个黑色墓碑,这些逝世者中,有老师,也有学生,他们都是在校期间遭遇各种意外或疾病不幸身亡,但死后又无法在故土安葬,于是由校方在此立碑纪念。

这片墓园并不大,一抬眼就能看个完全。塞希尔刚轻车熟路地走进墓园,就有点诧异地发现:在他原本要祭奠的那两座紧挨在一起的墓碑前,竟然已经有人先到一步。

那并不是一个陌生的背影,塞希尔走过去,轻声唤道。

“修格因老师?”

一直凝望着面前墓碑的青发男子回过头,看清眼前的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塞希尔同学,你又来了啊。”

虽然对方已经毕业两年,但修格因仍习惯性地带上了“同学”的称呼,对此塞希尔并不反感,甚至还觉得这种称呼十分亲切。

“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塞希尔点点头,淡淡一笑,“修格因老师不也一样吗?”

“其实我上个周刚来过。”修格因转头望向墓碑上铭刻的那个名字:“但昨天在城里遇到了威尼先生和他的女儿莉莉娅小姐,他们没办法进入学院吊唁,就拜托我来给厄送束花。”

塞希尔叹了口气:“他们也一直都记得厄呢……如果厄知道了他们的心意,应该会很欣慰吧。”

“或许吧……当然,没准他也会不耐烦地挥着手,说送花太肉麻了、太多此一举什么的。”

“哈哈,以那家伙的性格,还真可能这么说。”塞希尔不由得笑出了声。

比起刚得知友人噩耗时的震惊和悲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现在终于能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甚至偶尔在回忆起大家相处的过往时光,心中虽然仍有悲伤的余影,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怀念和平静的追思。

塞希尔俯身把怀中的一捧花束郑重地放到厄的墓前,然后又走到紧挨着的另一个墓碑前,把第二束花在碑前安放好——这个墓碑上铭刻的名字,是“黑洛弥”。

比起厄墓前堆得满满的花束,黑洛弥这边就冷清了许多,只有塞希尔献上的孤零零的一束而已。很显然,经过了五年时间,还能一直想念着这个人,定期会来悼念他的人,已经寥寥可数。

有时回忆往事,塞希尔总觉得:黑洛弥这个人,其实很奇怪。

他明明看起来并不那么难相处,至少比起辛来,还更平易近人一些,但莫名其妙的,大家就是没办法靠近他,所以除了厄,这个人一直都没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当初学院为了他的安葬问题,专程去找过黑洛弥的亲人,结果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线索,就是他好像曾经是弃婴,在某个偏远小镇的孤儿院里生活过一阵子,其余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因为无处安置,最终学院只能把黑洛弥安葬在学院的墓园里——说是安葬,其实墓碑下根本没有尸体。当年圣殿选拔圣子时出了意外,大部分进入圣光秘境的学生都遇难了,事后遇难者都被找到了尸体,唯有厄、黑洛弥、辛三人的遗体始终没被发现,最终还是请占卜师问卜,才确定这三个人的确已不在人世,正式宣判了他们的死亡。

辛的墓是在他洛亚家族的墓园里;厄孤身一人,是由修格因这个当初的引荐人做主,才安葬在学院墓园里;黑洛弥则是无亲无靠,无从安置,才由泽奇授意安葬在这里的。

塞希尔盯着黑洛弥的墓碑久久出神,大概看出他情绪的低落,修格因轻声安慰道。

“能和厄葬在一起,如果这孩子地下有知,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会吗?塞希尔想。

……大概会吧。

和当年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不同,他是亲眼目睹过黑洛弥对厄是多么执着的。那个人对他来说,是他唯一的朋友,是他一生只有一位的导师,更是他用所有热力与渴望去追求的挚爱。

能和那个人葬在一起,对黑洛弥来说似乎是个很好的结局,但是……但是……

“但是,果然还是活着最好啊。”塞希尔喃喃道。

“就算活着无法在一起,我也觉得……要比死了才能在一起更好啊,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才会有更多可能,不是吗?”

但长眠安息的人已经没有办法给出回答,就像塞希尔永远都没办法得知:当年在圣殿的圣光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样的灾难,能让他心目中最强的三个人一起踏上了无法归来的亡途?

“修格因老师,你听说现在城里沸沸扬扬的那个怪谈了吗?”塞希尔突然问,“他们说有能唤回死者亡魂的亡灵使者出现了。”

修格因点点头:“听说了,怎么了?”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

修格因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如果真的存在,就好了呢。”

塞希尔微微一愕,两人目光对视时,他从男子眼中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如果真的存在亡灵使者,如果能召唤出那三个人的亡灵,他们或许就可以亲口问一问:厄,黑洛弥,辛,当年在你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扫墓结束,塞希尔和修格因一起往墓园外走。

在推开白色篱笆那扇小门的时候,塞希尔突然怔了一下,转身朝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修格因好奇道。

塞希尔没回答,只是狐疑地又往后张望了几眼。虽然墓园中除了他和修格因外,根本空无一人,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没事。”

心想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塞希尔耸耸肩,重新向前迈步,随着修格因走出了墓园。

然而,塞希尔并不知道——

在他和修格因完全走出这片坡顶花海时,寂静的墓园里,突然刮起了一阵奇异的风。

这阵清风从花海而来,带着馥郁的花香,温柔地拂过整片墓园,最后徘徊在那个堆满花束的墓碑前。微风轻轻撩动着塞希尔刚刚放下的那捧花束,一枚纯白的花瓣在清风的摇曳下,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但花瓣并未落到地上,一只手突然伸出来,轻轻地接住了那枚洁白的花瓣。

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好像他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清风撩起那人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黑色眼眸。他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墓碑,修长的手指触碰着镌刻在墓碑上的名字,轻轻划过。

“我该不该去见你呢?”他轻声低语着。

“我已经忍了三年,我到底该不该……再继续忍下去呢?”

第122章:重返魔族

厄西很高兴,很满意。

灵魂引渡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辛的效率十分高,很快就为这边的世界牵引来了数以万计的灵魂。

这些灵魂进入新世界,都会转化为记忆空白的灵魂混沌体,精灵王莱尔已经重新种植出了生命之树,混沌的灵魂都暂时沉睡在生命之树的种子里,适当时机就会瓜熟蒂落,重生为人。

但想让这个世界彻底繁荣起来,这点灵魂数量还是远远不够的,辛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休息时间,一直马不停蹄地往返于两个世界。厄西其实很想替辛分担一些,但对方始终坚决地拒绝他同行,所以厄西每天能做的,只有持续维持灵魂之路的稳定,让辛驱赶的亡灵们能够通行无阻。

******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黑色的转生之门缓缓敞开,辛一步迈出,又一次踏上了这片世界的土地。

这一次,他选择的地点依旧是墓地,这里沉睡的灵魂数量又多又集中,还很少有外人出没——他牵引灵魂时,有活人在场会很麻烦,有一次他不小心直接吓死了一个守墓人,最终只能带那个可怜鬼一起走了。虽然亡灵当然越多越好,但直接逼死活人强取豪夺,这可不是他和厄西的本意。

深夜的墓地寂静无比,辛一直走到墓地中央,轻轻挥动手中的黑镰,立刻有无数亡灵从墓地下悠悠飘起。虽然这些魂体仍保持着人形,但它们并无神智,辛扬手往转生之门的方向一指,它们就浑浑噩噩地排起了队,一个接一个走进转生之门。

“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亡灵使者’,原来是你。”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嘲讽,在寂静的墓地中飘荡,“我还真是没想到。”

辛陡然一惊,猛地朝后看去。

原本空无一人的墓地中,此时已多出一人。那个人穿着一身几乎能融入夜色的黑衣,悠闲地坐在一个墓碑上,垂下的腿还轻轻晃动着,看起来十分随意闲适的样子。

辛的瞳孔紧缩了一下,虽然再次遇到这个人,他并不觉得十分意外,但对方到底何时出现的,又在这里待了多久,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而且,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也和过去完全不同了——

他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却也不是死灵,而更像是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完全不受规则和秩序束缚的……一种如同神明般的存在。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那个人挑挑眉,斜睨他一眼,“虽然当时没能杀死你,是有点遗憾,不过你现在还算有点价值,我暂时不会动手的。”

辛最初的惊愕已渐渐敛去,表情重新恢复了冷若冰霜的冰寒,他毫无惧色地盯着对面的人,冷冷道。

“就算再来一次,你也杀不死我的。”

“我知道你是无根之人,永远游离在世界之外,规则很难束缚你。”黑发青年不以为然道,“但只要你还没有舍弃这个名字,舍弃这个身份,舍弃在这里建立过的所有羁绊与联系,你就不可能真正逃脱掉世界规则的制约与束缚。”

那个人突然轻轻打了个响指,仿佛是在证明他所说的话,辛只觉得身体突然一沉,他原本与这个世界间一直存在的隔膜突然消散一空,仿佛是脚下生了根一般,他被牢牢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无法挪出。

辛心中一沉,并不是因为自己被强行拉进了这个世界,而是因为那个人展现出的能力——能轻易把另一个世界的人拉进自己的领域,这绝非是原来的黑洛弥能办到的,难道如自己之前所猜测的,他已经晋升为了半神?

“我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主神。”似乎看穿了辛的想法,黑洛弥坦然道,“当初构建了轮回牢笼的那群人——或者说,光明神——已经被我吞噬了,如今在这片土地上,我就是唯一的主宰,世界真正的主人,任何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不得不臣服于我的力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黑洛弥已经成为了主神?!

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不过表面仍不动声色。

“所以你大晚上跑过来,就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的力量吗?”

“我知道这个世界走完这一世时间,就会彻底完蛋掉。”那个人从墓碑上跳下来,沿着墓地中的青石板小路,慢悠悠朝辛走来。

“你们还想对这个即将灭亡的世界做什么,又或者是不是要把所有灵魂都掳走,我一点都不关心。”他说,“我真正关心的事,唯一在乎的事……你难道不清楚吗?”

辛看着那个人停在自己面前,虽然对方的容貌仍和过去一样,甚至还更为成熟俊美,但那人漆黑的眼眸深处,寂寥的惆怅和悲凉却是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你和他之间已经结束了。”辛沉声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他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

“他真的……已经完全不再记得我了吗?”

“不仅仅是你,这个世界经历过的所有事,他都不再记得了。”

辛看到那个人轻轻眨了眨眼睛,好像很轻松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同时也注意到——那个人紧紧攥住了垂在身侧的拳,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安全了。”黑发青年突然冒出一句,“他完全可以再回来。”

“你是认真的吗?”辛突然警惕起来,“如果你真的已经洞悉了全部规则,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轮回牢笼并非是由光明神的意志所决定的,而是世界系统为了维持自身延续的基础设置。如果他又回来了,很可能又一次被拖进轮回,虽然你的确不会再受到规则束缚,但他不是主神,依然会陷入规则的陷阱中。你如果是为他好,就该彻底放弃——这才是你唯一该做的事。”

那个人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就在辛摸不透黑洛弥又打算做什么时,他脚下突然一松,对方竟解开了束缚他的禁制。

“你走吧。”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好像是刚刚结束掉一场精疲力竭的战斗一样,他挥了挥手,似乎连抬头看辛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赶紧从我面前消失。”

墓地的亡灵们早已尽数走进了转生之门,辛心底蓦然生出一丝古怪,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奇怪。

他疑惑地又看了黑洛弥一眼,不再废话,直接绕开这个人,朝着转生之门的方向走去。

“……我让你走了吗?”

辛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突然传来那个人阴沉的声音,接着一股大力笼罩下来,硬生生又将他摁在原地,动弹不得。

“凭什么……凭什么?!”他听到那个人突然嘶吼道,“他走得倒是轻轻松松,忘得倒是干干净净,那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辛转过头,看到那个人扬起头,黑色额发下露出一双赤红得几乎滴出血的凶狠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还未关闭的转生之门。

“休想……”那个人喘着粗气,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慢慢朝转生之门那边走去,似乎有谁正在阻止他前进,但他依旧逆力而行,“休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他应该要回来……他必须要回来!!他是我的,谁都不可能阻止我得到他!!”

辛瞳孔骤缩,他连忙扬手朝转生之门一拍,那扇敞开的黑色大门开始徐徐关闭。不过它刚关了一半,就像被什么卡住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合上半分。

知道肯定是黑洛弥搞的鬼,辛也豁出去了,就在他蓄力打算完全破坏掉那扇门时,身上的禁制竟然又是一松,他……自由了。

“你快走……”那个人嘶哑着声音,语气和之前已完全不同,“快走……!”

辛愣住了。

他看着黑洛弥突然半跪在地上,那个人紧抓着胸口的衣襟,浑身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他的神情变幻莫测,时而悲伤,时而愤怒,嘴里说的话也颠来倒去,如同疯了一样。

“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但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阻碍我,为什么连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不,他不该回来,他就应该离开,忘了我才好,忘了这一切才是对的……我不能去见他,我一定要忍住,不能再去见他……”

“这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我要独自承受这种痛苦?!为什么我连心爱的人都不能去追求?!成为了主神又怎么样?你依旧一无所有!”

渐渐的,辛终于看明白了——

很明显,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像分裂了一样,一个他在拼命催促辛快走,并克制着自己不再去见厄西;而另一个他则心怀怨恨,甚至还妄图穿过转生之门,直接闯入另一个世界去把那个人带回来。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辛又惊又疑地想。

在他们离开的期间,黑洛弥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

当引渡灵魂的灵魂之路出现剧烈的波动时,守在另一个世界转生之门前的,只有厄西一个人。

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运用力量也无法安抚住扭曲暴走的灵魂之路时,他才意识到出了大问题。

几乎是本能的,他一脚就迈出转生之门,想深入一点查看灵魂之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他刚进入那条亡灵通道,甚至人还没站稳,就觉得一股大力迅速包裹住他,开始向更深的地方拖动。

按理说,这条灵魂之路是只有亡灵能通过的,辛是无根之人,在这条路上来往两边完全不受限制,但厄西不行。他如果要前往另一个世界,必须另走时空通道,如果在这里逆流而上,无异于亡灵重生,很可能就会以新身份新魂体的形式在另一个世界转生了。

虽然厄西一直也有意前往那边的世界,但他并不希望是这么稀里糊涂被拖拽过去的啊!所以立刻奋力挣扎,靠着半神的力量,强行和那股拖力抗衡。

但未等厄西彻底抢回主动权,他右手小拇指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银线,瞬间迸射出耀眼的光芒。不等厄西细看,那条银线拖拽着他猛地向前一扯,先前的任何抵抗全都土崩瓦解,厄西只觉得身子一沉,眼前一黑,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厄西醒来的时候,头还是晕的。

周围湿热无比,朦朦胧胧有光从上方投进来,视线内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厄西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能肯定这绝对不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因为那边还未有新生命诞生,而他此时感觉到的,包围着自己的,全都是浓郁的新生气息。

“辛?奥拓司?莱尔?”他尝试着呼唤同伴的名字,但嘴里发出的却是“嗷呜嗷呜”的声音,糯糯软软的,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奶味。

厄西:“?!?!”

厄西呆滞了片刻,半晌又试探了叫了一声,听到的还是“嗷呜嗷呜”的声音。

心底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厄西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倒是行动无碍,不过他伸到眼前的手,并不是通俗意义上的人手,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白爪子。

厄西:“……”

“哎呀,这个小东西真有精神,这一窝就属它最活泼了。”

一个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接着厄西就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他,将他从湿湿热热的环境中抱出来,放到一张柔软干燥的毯子上。

那只手随后又拿来一块湿润温热的手帕,以一个恰好到处的力道擦拭着他的身体,从头到脚,连让厄西很尴尬的私密部位都擦得干干净净——其实他是真心很想反抗的,但完全使不出力气,充其量就是用小短腿蹬了对方几下,立刻引来一片愉悦的笑音。

“哎呀呀,真的很精神呢,好健康的小宝宝。”那个擦拭他身体的人说,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是呀是呀,别的喏喏兽都是黑漆漆的,这只居然全身雪白,应该是变异种吧?连精神状态都明显比普通种要好得多。”这是另一个爽朗的女声,比之前那人要年轻许多。

“银白色的毛发,红宝石色的眼睛……唉,我突然想到那位大人了。”这是第三个声音。

“你怎么可以把一只小喏喏兽比作那位大人呢?太失礼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不过艾丽莎公主见到这只喏喏兽,应该会很喜欢。”

“没错,明天公主殿下就会过来,我们把这只小可爱进献给公主殿下吧?”

“赞同赞同,公主殿下肯定会很高兴的。”

几个人发出欢快的笑声,厄西完全一头雾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正好摆着一些精致的银制器皿,厄西挪动身子,凑到其中一个银器前。

透过银光锃亮的反射面,厄西看到了一只圆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它缩起身子就像一只毛绒绒的雪团子,连露出来的小爪子也是毛茸茸圆滚滚的,唯一能将这东西和普通毛团区分开来的,就是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仿佛是两颗小巧的石榴籽,点缀在雪白蓬松的毛发间,正凝视着银器对面的自己。

厄西:……

日,他堂堂一个世界的主宰,距离主神只差一步之遥的半神,到底转生成了一个什么东西啊?!!!!

第123章:小可爱

事情变得棘手了。

厄西花了点时间,总算大致搞清楚了眼下的情况:他的确又返回了这个曾经困住他的世界,而且是逆着灵魂之路回来的,所以直接洗白转生从头开始了,还很倒霉的转生成了一个宠物。

是的,宠物!

从那些侍女嘴里,他已经充分明白所谓的“喏喏兽”是什么了——这种毛茸茸圆滚滚的生物,除了长得可爱手感极佳外,根本毫无用处,它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向饲养它的主人卖萌撒娇求喂养,说白了就是“出卖美色”蹭吃蹭喝,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屈辱啊!!本王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反正厄西打死都不会和这群小魔兽崽子们“同流合污”的,所以傍晚侍女们来照看刚出生的喏喏兽时,其他小魔兽都立刻“嗷呜嗷呜”地涌了过去,用毛茸茸的身体蹭着侍女小姐给它们喂食的手,惹得几个姑娘笑得合不拢嘴;厄西则孤零零地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诶?这只喏喏兽怎么了?”

那只浑身雪白的喏喏兽一直都很受关注,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它的异常。

“它看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诶……”

“难道生病了吗?”

“不是吧,早上的时候还很精神呢。”

“吓,是不是因为长得太可爱,受到同类排挤了?”

“有可能?”

几名侍女商量了一下,立刻动作麻利地布置出一个新窝,把这只白色喏喏兽单独转移进去,还给它在里面放置了分量足够的牛奶和食物。

“放心吧,这下就没人欺负你了。”那位年长的侍女慈爱地摸了摸厄西的头。

“多吃一点,吃得胖一点才会更讨人喜欢啊。”另一个侍女也笑眯眯地说。

“没错没错,最好吃得胖乎乎的,走路也只能滚来滚去,那就最可爱啦,嘻嘻。”第三名侍女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厄西:“……”

他会接受投喂就有鬼了!!坚决不吃!!打死不吃!!

——还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多么后悔的某人,此刻义愤填膺地想着。

******

厄西想了一晚上,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去。

他现在身份彻底被洗白,一点力量都使不出来,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干脆一头撞死,没准就可以遇到引渡亡灵的辛,但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当时的灵魂之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以及辛是不是在这个世界遇到了麻烦啊!

万一自己变成了亡灵,还是联系不到辛怎么办?那他就彻底变成孤魂野鬼,无力回天了。

想来想去,虽然有点屈辱,厄西还是决定暂时维持现状——活着就会有希望,哪怕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魔兽,但说不准之后就能峰回路转了呢?

一夜无眠。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走廊上又开始传来忙碌纷杂的脚步声。不多时,这间饲养室的门被推开,先前的三名侍女神采奕奕地走进来。

“哎呀,它一晚上没有吃东西吗?”

看到厄西小窝里的食盆完全没有动过的痕迹,年长的那名侍女惊讶过后,便是深深地忧虑。

“小可爱,你到底是怎么了?”另一名侍女也担忧起来,“难道真的生病了?”

厄西高傲地把头扭开,可惜圆乎乎的身体完全看不出扭头的动作,只能看到这只喏喏兽在原地很精神地打了个滚,三名侍女就更糊涂了。

“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一个人说。

“难道它是觉得自己太胖了,在偷偷节食?”

“唔,居然还是只很爱美的喏喏兽……难道它是母的?”

厄西:“……”

三人讨论了半天,都没有得出结论。门外突然传来催促的声音,三人连忙停止闲聊,一个人利落地把厄西从小窝里捧出来,用沾了温水的湿毛巾给他从头到脚又擦了一遍;另一人似乎会点特别的能力,她用手在厄西身边轻轻扇动了几下,厄西就感觉一股暖暖的风从脚底吹拂上来,不多时就把他湿漉漉的毛发吹得蓬蓬松松;最后一个人则用丝带在他身上绑了一个可爱的红色蝴蝶结,还喷了很多香水,厄西被熏得直想打喷嚏。

随后,厄西被安放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紫色软垫上,这个软垫的材质有点古怪,他一踏上去整个身子就陷了进去,虽然软绵绵的很舒服,但却像陷进沼泽一样,靠着自己的力量很难把脚拔出来。

一切准备妥当,三名侍女把盛着这只银白色喏喏兽的软垫,交给了门外一名等候已久的侍卫。他神色肃穆仪态端正,双手恭谨地捧着软垫,穿过纵横交错的走廊,一直走进一个装饰富丽堂皇的大厅。

在大厅的中央,明显是贵宾席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名是位十分漂亮的红裙少女,金色的眼眸中荡漾着盈盈秋水,玫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身上穿着红色的蕾丝公主裙,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乍一看就像是精致的洋娃娃,可爱极了。

另一名则是位风格完全不同的蓝发男子,他一身黑色戎装,修身的衣着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身材的挺拔和完美,而他的容貌也俊美非凡,唯一可惜的是他的表情始终冷冰冰的,像是覆上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连淡蓝色的眼眸也如冰色的琉璃珠般,透出一股令人敬而远之的凉薄味道。

“哇!好可爱的喏喏兽!”

见到侍卫呈上的白色喏喏兽,少女立刻发出惊喜的赞叹,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娇小可爱的喏喏兽从软垫里托出来,十分中意地捧在怀里,一只手还轻轻梳理着它蓬松的绒毛。

“我喜欢它毛发的颜色。”少女抚摸的动作十分温柔,厄西舒服得下意识眯了眯眼,“眼睛的颜色也很漂亮。”

坐在一旁的黑衣男子往这边瞥了一眼,表情始终冷冰冰的。

“太弱了。”

“喏喏兽只要可爱就够了,才不需要变强呢,索柯哥哥你真不懂欣赏。”红发少女鼓起腮帮向男子做了个鬼脸,然后笑眯眯地举起这只喏喏兽,在它额头“啾”了一口。

“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啦,小可爱。”少女勾起嘴角,露出洁白的贝齿,“我叫艾丽莎,你叫……唔,要不就叫你小白吧,喜欢你的新名字吗?”

不喜欢!!!

厄西一想到之后别人会“小白小白”地一直叫他,简直要窒息了,他奋力地一蹬腿,艾丽莎没提防,一下就脱了手。

厄西骨碌碌掉到了地上,不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一点都不疼。几乎是本能的,厄西立刻朝出口的地方跑去,哦不,是滚去。可惜他没滚多远,就被人揪着后颈拎起来了。

厄西算是发现了,喏喏兽这玩意的弱点就是后颈,因为后颈一被揪住,他整个身子都酥了,软绵绵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突然一股寒意袭来,厄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转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淡漠的冰蓝色眼睛。从那人的眼眸中,厄西看到自己像是一个白色的球型怀表,被对方揪在半空晃啊晃的。

“哥哥!快把它放下来!”艾丽莎公主立刻提着裙子跑过来,踮起脚跳着要去够她的新爱宠,“你弄疼它了!你瞧小白都被你吓哭了!”

厄西差点吐血。

这小丫头什么眼神啊!!本王才没哭好不好!!

索柯一边按住不停在他身边扑腾的艾丽莎,一边揪着这只变异喏喏兽盯着看。半晌,他才一脸嫌弃地把它丢给自己的妹妹。

“无聊。”他顿了顿,又迸出一句。

“哪里可爱了,真难看。”

厄西:“……”

虽然他的确讨厌别人说自己可爱,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也太讨厌了吧!莫名让人很想揍他!!

“哼,索柯哥哥,你就别装啦,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喜欢小白的。”艾丽莎一边拼命给怀里的喏喏兽顺毛,安抚着它“受惊的情绪”,一边不服气地对着索柯撇嘴。

“这么漂亮的银色毛发,还有这么漂亮的红色眼睛……我不信你会不喜欢。”

索柯冷哼了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索柯哥哥你昨晚不是还对着厄西哥哥用过的佩剑长吁短叹吗?我全都看见了。”

索柯:“……”

厄西:“……”

厄西整个人都震惊了,呆滞了。

什么?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

难道,这两个人是自己以前的旧识??

他拼命仰起头,想再仔细看看这两个人,但无论怎么看怎么想,厄西脑中对他俩依旧毫无印象。

艾丽莎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的喏喏兽突然变得有点焦躁,她只是垂着眼,用少女纤细柔美的手轻轻捋着它毛绒绒的银发。

“……其实,我也很想念厄西哥哥。”她说,声音带着几分怀念和伤感。

“我才不管人族那边怎么说,反正厄西哥哥肯定不会死的,他一定还会回来的。黑血之役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二百年年后,也还是回来了,所以这一次,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还要等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一直一直地,等下去。”

“——直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第124章:真命天子

艾丽莎和索柯这次驾临行宫,只是顺路而来,待了没多久就起身返程。

收获了一只可爱的小宠物,艾丽莎很高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只喏喏兽累了,从行宫出来后,它就显得很安静,不声不响缩在艾丽莎的手心里,乖巧得不得了。

艾丽莎和索柯乘坐着四条魔龙拉驾的皇室坐辇,很快腾空而起,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根据这两人之前的对话,厄西已经大致推测出他们的身份了——他们似乎是皇室成员,出行是为了巡视领地,现在正要赶回皇都宫殿。可惜厄西没法确定自己当时在这个世界中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以前似乎和这两人关系不错。

莫非自己是什么贵族世子,所以才和皇室成员有所交集?厄西想。这层关系,能帮自己脱离眼下的困境吗?

厄西一路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直到身子开始晃动,他才回过神,接着就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座驾已经悬停在了空中,艾丽莎一手抱着它,一手推开了车门,然后直接从空中一跃而下,坠向地面。

厄西:???

下坠的少女身后突然舒展开了黑色的骨翼,顶着空中凌冽的寒风,厄西看到索柯也紧随其后,背后的巨大骨翼几乎挡住了太阳。两人在空中滑翔了片刻,最终齐齐悬停在一处丛林上空。

厄西方才被艾丽莎直接塞到衣领里,现在感觉她停了下来,便悄咪咪从少女的衣领中探出头,往下瞄了一眼。

他看到两人停留的正下方,是一大片茂密的丛林,而在丛林中央,有一座矗立着的华丽宫殿。阳光照射在宫殿的金色屋脊上,在翠绿的林叶映衬下,显得越发金碧辉煌。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这附近,没有丝毫生机。

明明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生长茂盛的林木,但厄西感觉不到丝毫活力与生机;而那座宫殿,看上去似乎常有人打理修缮才保持得如此崭新完好,但它就像一个徒有其表的华丽空壳,内里散发着一种寂静的凄冷,没有一丁点人气,周边也没有丝毫人类活动的痕迹——至少厄西没有看到。

索柯凝视着那座宫殿,目光微冷。他从背后的剑鞘中缓缓抽出魔斩,这柄紫色巨剑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在索柯的挥动下,朝着宫殿的方向狠狠一劈。

以厄西的感知,他相信这蕴含着强烈能量的一击,绝对能夷平包括宫殿在内的整片森林,但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冲击出的能量在逼近宫殿所在的丛林时,如冰雪消融般,不可思议地消散了。

它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只有林叶在微风中发出飒飒的声响,那座华丽的宫殿在阳光下依旧显得光华夺目,但这种毫发无损,只会让人觉得这座宫殿格外阴森诡异。

索柯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预料到结果,他还是不由得有点失望。三年前开始,厄西的这座亲王殿就陷入了这种奇异的状态,似乎像是开启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禁制,一旦靠得过近,就会被吸干力量,严重还可能丧命。

他和艾丽莎有想过这到底是不是厄西自己设置的,但这种禁制之力并非空间之力,它根本就不像是那个人的手笔。索柯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但哪怕他发挥出魔斩的全部力量,都无法撼动这层禁制的分毫。

屡试屡败后,这便成为了索柯的一个习惯:每次经过这边,他都会来试一试,万一哪次就成功了呢?

艾丽莎也很失望,但她强忍住失落,飞到索柯身边,安慰地握了握他的手,同时也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丛林掩映中的宫殿。

与其说是宫殿被禁制封锁,她有时反而觉得:这股奇异的力量,更像是一种保护。

就像是她无意中从人族那边听来的童话故事——时间停滞的城堡,被肆意疯长的巨大蔓藤所覆盖,任何人都无法靠近,唯有真命天子才能披荆斩棘,进入被诅咒的城堡中,用真爱拯救沉睡的公主。

“……走吧,索柯哥哥。”艾丽莎摇摇头,甩去自己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勉强对索柯笑了笑。

索柯点点头,毕竟这种情况也已经持续了三年,这位魔族皇子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不再纠结,振翅向座驾的方向飞去。

艾丽莎紧跟其后,但突然一阵怪风迎面袭来,她本身就有心事,心不在焉时一下没维持住平衡,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多亏索柯发现不对,及时返身拉住了她。

虽然艾丽莎有惊无险,但那只白色的喏喏兽却在颠簸中,从她的领口滚了出去。

“小白——!”

厄西自空中急速地向下自由落体时,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

别这么叫本王!!这个名字也太恶心了!!

******

厄西原本以为,他这次是真要完蛋了。

他看到索柯扶住艾丽莎后就立刻朝他这边冲来,似乎想半空截住他,可惜厄西下落的速度远远快于对方赶来的速度,而且随着下坠的加快,他突然感觉耳边一静,似乎进入了一片禁制领域,原本近在咫尺的蓝发男子,顷刻间就消失在了眼前,而厄西也很快就坠入了丛林,落到了一片草地上。

厄西都已经做好落地时承受巨大疼痛的准备了,但不可思议的是,他竟只像是落到了一个蓬松松的软垫上,除了身体在冲击中震得痛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

厄西在绿绒绒的草地中怔忡了许久,才想起要摇摇身体动动四肢,但这的确不是梦——他真的,毫发无损。

而且那些垫在他身下的柔软嫩草还抖了抖身体,温柔地蹭着他的白团子身体,似乎是在讨好,又带了点邀功请赏的味道。

厄西:“……”

厄西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了。

自己的世界都没这么有灵性的植物,这里如果能有,他……他也太嫉妒了啊啊!!

嗯,回头一定要让精灵王也搞一些出来,这种绿草垫子躺着真舒服……

厄西躺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虽然那双小短腿站和不站也没什么区别——然后他努力仰起头,想再看一眼空中的情况。

但他停落的地方是一个有坡度的小草坡,厄西朝后一仰,还没来得及看天,就一个倒栽骨碌碌地朝坡下滚过去了。

日,自己是皮球属性吗!为什么滚得这么顺溜!!

可惜他好像是有点太胖了,一路上根本刹不住,一直滚到坡底,又在平地上冲出去好远,才颤悠悠地停下来。

厄西一路颠簸得头昏眼花,浑身瘫软成了一滩泥。他气喘吁吁地休息了一会儿,才重新支起身体,环顾四周,最终目光把对准了正前方,微微张开了嘴。

淡金色的阶梯一路延伸而上,数根雕刻着精美图腾的巨大石柱支撑起恢弘阔气的金色大门,这是……这是那座金色宫殿的正门口吧?

******

厄西觉得自己非常不容易。

他真是搞不懂那些贵族没事干吗要把宫殿前的台阶修得这么高这么多,仿佛不这么做就显示不出自己宫殿的富丽奢华一样,但有什么用啊!装逼也该装到点子上!弄这么多台阶爬起来很费劲啊!!

可怜他现在的身体就是小小一团,想进宫殿只能一路蹦蹦跳跳往上爬,等厄西终于上到大门前的平台,感觉自己都要蹦吐血了。

之所以这么费劲却还拼命想进宫殿,原因说出来有点丢人——

他……饿了。

这是一个厄西曾经完全没意识到的问题,因为在之前的世界,身为半神的他根本用不着吃饭,但现在他可是凡躯,一顿不吃就饿得慌,更何况他昨晚拒绝了侍女们的投喂,到现在等于是一天一夜没吃一口东西,刚才又折腾了半天,眼下已经快要饿晕了。

他现在毫无自保之力,进了丛林被逮去当食物的可能性更高一点;倒是这座宫殿,虽然看起来毫无人迹,但如果真的没人,一座密林深处的宫殿是不可能维持完好的状态的,所以厄西觉得在这里讨口饭吃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厄西爬过大门前的最后一道门槛,朝宫殿里走去。

——冷。

这是厄西进入宫殿后,最大的感觉。

这种冷,绝非是温度感知,更多是一种冷寂的氛围。这里冷冷清清,怎么看都是多年没人住过的样子,但偏偏厄西经过的地方,连半点灰尘都没有,好像有人每天按时打扫一样,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厄西不知道厨房在哪边,为了节省体力,他强忍住羞耻心,直接缩起四肢,在空荡荡的走廊一路滚过去,有时遇到岔路口,就直接闭着眼在原地转个丢儿,转到哪边就朝哪边滚,纯属看运气。

这么一路滚来滚去的,在滚过一个大厅门口时,他本来人都滚过去了,但很快又刹住闸,手脚并用地迅速爬了回来。

厄西怔怔地看着大厅尽头,又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反复几次,才确信自己真的没看错。

——他竟然……看到了一个人。

这里像是一个议事大厅,正对大门的位置摆着一张华丽的主座。明明这个座位上没有人,看上去还十分柔软舒适的样子,但那个人居然视而不见,硬是又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座椅靠在那个主座旁,他本人现在正靠在那个新座椅的靠背上,一只手撑在侧着的脸颊上,双目微闭,像是在小憩。

厄西悄无声息地进了大厅,一直滚到那个人的座椅下,仰头看着对方的睡颜。

居然是个长得相当好看的青年。

厄西自认算是眼光很高的,一时都没法挑出对方颜值的瑕疵来,只觉得这个人俊美非常,甚至比之前的索柯还要出色不少。虽然他是坐着的,但从衣服勾勒出的线条来看,这个人的身材也非常好,外型上几乎完美无瑕。

虽然只是小憩,但这个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低垂的黑色额发下,双眉始终紧锁,紧抿的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让本该平静睡颜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愁。

厄西费了老大劲才拽住这人的裤脚,然后顺着他的衣服一路爬到他肩膀上。

唔……是该等他醒来,还是直接把他弄醒呢?

就在厄西认真思考时,不经意地一回头,竟发现这个青年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嗷呜!!”

厄西被吓得够呛,差点一头栽下去。

因为过于慌乱,所以厄西并没有发现——刚才他右手的位置,突然闪动了一下银光,而与此同时,这名黑发青年左手小拇指的位置,也闪烁出了相同的光芒,像是有一条银线游走而过,折射出来的反光。

“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好容易稳住身体的厄西听到那个人突然喃喃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好听极了,他伸出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喏喏兽从肩膀上捧下来,放到自己的腿上。

厄西仰起头,看到那个人正低头望着他,宛如深渊的漆黑眼眸一眼不眨地盯着它,眼底涌动着奇异而炽热的光芒。

……这个人的眼神怎么有点可怕。

自己是来找吃的,不会很倒霉遇到了丧心病狂的人类,反过来还要吃自己吧??

厄西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好在对方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轻柔无比,仿佛生怕惊醒了谁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因为我饿啊。

见对方似乎没有要宰了自己的意思,厄西大胆地一把抱住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指,用细小的牙齿在上面咬了一口。

黑发青年愣了一下,嘴角随即荡漾开温柔的弧度。

“你是想我了吗?”

厄西:“……”

心想可能是自己的动作不太传神,厄西又抱住那只手指,轻轻啃了几下,做出吃东西的样子。

“嗯。”那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越发缱绻深情,“我也很想很想你。”

厄西:“……”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才能让他知道自己只是想来讨口饭吃而已啊!!

第125章:饲主

黑洛弥是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竟然不是梦。

真的太难以置信了,且不说自己的心上人突然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喏喏兽,光是对方能主动来找他,就是一件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这居然是真的。

别人或许看不见,他却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条唯一的羁绊之锁,缠绕着他左手的小拇指,一直延伸到那只喏喏兽的小右爪上。银色的丝线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诱惑,连同一直被他紧紧封印在心底的渴望与冲动,都瞬间躁动起来,让他的呼吸不由得开始急促。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的神。

别说他和这个人之间依旧存在着羁绊,哪怕是他们的羁绊已完全斩断,只要对方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他就有一万种办法让这个人彻底留下来,让他永远都无法再次离开。

……但是。

他不能那么做。

正如辛之前说过的:你如果是为他好,就该彻底放弃,这才是你唯一该做的事。

他明白的。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知道自己应该放下这段感情,自己的爱对这个人而言,只会带来灾难。但仅仅分别三年,他就已经快要被与日俱增的思念折磨得发疯,他不敢去想象自己该怎么去度过余下的数千年时光,也不懂得该如何熄灭心中始终不灭的爱火,他更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人重新出现在了眼前,他究竟该如何对待这个人。

黑洛弥轻轻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抚摸过对方柔软的白色毛发,指尖传递来的温暖让他眷恋得迟迟不愿移开手。

“……你这样,我真的很为难啊。”

谁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做?

******

厄西很生气。

他使出浑身解数来传递自己讨食的诉求,结果忙了半天,换来的却是一句“我真的很为难”。

……靠。

不就是讨口饭吃吗!喏喏兽吃得又不多,怎么就为难了!这人是有多小气!!

难道身为喏喏兽,必须要对“饲主”卖萌撒娇求喂养,才是这一族讨食的正确方式?

……

滚吧,想都别想!!就算你长得再好看,本王也是有尊严的!那种屈辱丢脸的事本王才不会做!!

厄西气呼呼地不愿再理这个小气鬼,他就不信了,这么大的宫殿里会再没有其他人,他继续去找就是了。

于是厄西扒着对方的裤脚滑到地上,又滚又爬地离开了大厅,顺着走廊继续朝其他地方走。

在转过一个拐角后,面对眼前的岔路口,厄西凭直觉选择了其中一个方向,刚往前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

“那边是死路。”

厄西吓了一跳,他立刻转身,发现居然是之前大厅的那个黑发青年。他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见他望过来,便微微一笑。

这家伙怎么回事,走路都没有声音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家伙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厄西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可惜自己的实力受限,他没法看出对方实力的深浅,最多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普通人有点不同。

厄西没再理会,换了个方向继续走,不过这次他警觉了一些,走一阵就会回头看一眼,然后他就发现……那个人居然就这样跟了他一路。

他走那个人就走,他停那个人就停,简直像个跟踪狂。虽然对方始终与他隔了一段距离,也妨碍不到什么,但厄西心里就是觉得很不爽——有种被视奸的感觉啊!太恶心了!!

而且让厄西更绝望的是,他一直走到,哦不,后来就是全程滚了——他一直滚到外面的天色都开始变暗,也没在这个宫殿里发现第二个人影。

不是吧,难道这个小气吧啦的家伙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住客?

饥饿的感觉几乎把整个身体掏空,厄西艰难地转过身体,仰头望着身后的年轻人。

其实他暗搓搓想过趁这家伙用餐时,自己可以悄悄偷点食物填饱肚子,但一整天过去了,这人除了饶有兴趣地一直跟着他,根本连半点吃东西的意图都没有。

……这家伙特么的绝对不是正常人。

但就是这个诡异的人,却是自己此刻最后的希望了。

反复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厄西最终认命地叹口气,主动朝对方滚去。

那个人怔了一下,在厄西快要滚到他脚边时,竟突然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厄西的触碰。

厄西:“……”

日,你躲什么啊!之前不是撸我的毛撸得很开心吗!虚伪!!

厄西真是快气炸了,但身体里的饥饿感让他立刻又蔫了下去。动物的本能太可怕了,精疲力竭的他完全抗拒不了,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都要弄到口饭吃——他必须要生存下去!!

厄西鼓了鼓腮帮,重新振作起精神,厚着脸皮又去抓对方的裤脚,这次那个人倒是没躲开,但厄西顺着他的衣服爬到他肩膀上时,明显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体有点僵硬。

不过厄西没心思理会,他稳稳地趴到对方肩膀上后,才发现自己面临着另一个致命的问题——

别的喏喏兽都是怎么卖萌求喂食的?

他、他完全没这方面的经验啊!

厄西想了一会儿,心一横,干脆爬到对方的脸颊旁,开始用毛绒绒的身体蹭对方的脸,显得十分亲近依赖的样子。

黑洛弥的心都要化了。

其实他早看出来了,对方并不记得自己,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恰好进入了这只喏喏兽的身体里,然后又阴错阳差来到了这座本属于他的亲王宫殿里。作为这个世界的神,他完全可以立刻帮对方恢复真身,但……他不敢。

他害怕自己看到厄西用本貌出现在自己面前后,他会遏制不住心底的欲念。他现在的状态还很不稳定,那些伪神的残念还蛰伏在他心底,随时随刻在诱惑着他冲破理智的底线。所以他甚至不太敢过于亲近这只喏喏兽,但不知为什么,对方刚才还一副很不愿搭理他的样子,现在突然又表现得很亲近,这让黑洛弥真是有点措手不及。

“别这样。”虽然被蹭得很舒服,黑洛弥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舍,把对方推开了一点,“我会……受不了的。”

厄西:“……”

卖萌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还被嫌弃了!赤裸裸的嫌弃!!

……

我管你的。

老子快饿死了!你就是再受不了,也得给我受着!!!

见对方被推开后又拼命往他这边凑,黑洛弥很怕再这下去会出事,便准备把厄西从肩膀上拿开。结果对方突然耍赖一样紧抱着他的手不放,甚至还很犯规地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他手心舔了几下。

黑洛弥:“……”

真是酷刑。

好在对方还只是喏喏兽的样子,这要是真人,他绝对已经沦陷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黑发青年的目光突然深沉起来,厄西紧紧抱着对方手指,却已经没力气继续卖萌了。

好饿啊……

他不会这么倒霉,刚转生过来就会死于挨饿吧?

这死法也太丢人了!

旁边的走廊上正好挂了一幅静物油画,上面画着盛在篮子里的各种面包和水果,厄西眼巴巴地看着,都快流出口水了。黑洛弥一直都在关注着厄西,自然也看到对方望着墙上壁画时,眼中迸射出的渴望和贪恋的光芒。

“啊,莫非……”黑洛弥脑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你饿了?”

扒着自己手指的喏喏兽刷得就转过头,对着他“嗷呜嗷呜”叫起来。

“原来……”黑洛弥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来你是想吃东西吗?”

厄西真是感动得要哭了。

神啊,这家伙终于开窍了!没错,本王饿了,快给本王吃的!!

******

厄西终于如愿以偿享用了一顿大餐。

他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吃的,之前自己找到厨房时可是没发现半点食物,不过现在他完全不想思考多余的事,只想拼命吃,使劲吃,唯有“吃”可以抚慰他饱受磨难的身心。

黑洛弥坐在一旁,用手撑着脸看对方进食,目光温柔得都快化成水了。

成神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概念了,所以之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现在看来真是把这小家伙给饿坏了。

“慢点吃,小心别撑坏了。”黑洛弥忍不住提醒道,“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会找给你,不用着急这一时。而且待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和你抢东西的,尽管放心好了。”

正在抱着一颗果仁啃的喏喏兽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着他。

嗯?怎么了?

黑洛弥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好奇地看着对方。虽然无法用语言交流,但因为对方内芯是人类,所以表情比一般的喏喏兽要丰富鲜活很多,因此黑洛弥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现在似乎有点纠结和苦恼。

“是这些吃的不合心意吗?”黑洛弥问,“我再给你拿点别的?”

白色的喏喏兽摇摇头,它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又继续啃果仁了,不过这一次,它明显吃得心不在焉。

******

厄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大概是因为吃饱了,又或者精神突然间放松了,总之他吃着吃着就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亮。

温柔的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倾泻进屋里,厄西看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华丽舒适的大床上,身上还盖了一张柔软的小毯子,又舒服又暖和。

虽然厄西对喏喏兽了解不多,但从之前被侍女照顾的情况来看,一般人饲养这种魔兽,应该都不会让它们睡在人类的床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合适的宠物笼,那个年轻人才会把他安置在这里。

一想到那个人,厄西不由得又有点困扰起来。

——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会找给你。

这个……是要当他饲主的意思吧?喏喏兽不都是要依附着主人才能生存的吗?

可身体需求是一回事,理智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他的确感激对方的喂食,但自己之后难道真的只能寄人篱下,一直靠卖萌求生吗?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喏喏兽,迟早要想办法离开的。

可惜这个“办法”,他一时还毫无头绪。

厄西躺着发了会儿呆,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下地走走。

他滚到床边,扒着床单落到地上,从半敞的房门溜了出去。

夜晚的宫殿比白天还要安静,也比白天还要寒冷。厄西在走廊里百无聊赖地走着,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自己白天没能进去的房间。

他记得这个房间当时好像是关着门的,现在它却敞开了一半。好奇心驱使,厄西蹭到门口,向里张望了一下。

这里好像是个书房,布置得极为简洁干净,出乎意料地,厄西居然看到那名黑发青年。

他正靠在书房里那张大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侧面墙壁上的一副油画。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厄西总觉得那人应该看得十分专注,甚至都没注意到门口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书房没有拉窗帘,屋里的一切都浸润在月光中,朦胧而梦幻。厄西不经意地抬头,朝那副画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画上的那个人,不正是……正是自己吗??

第126章:孤独的神

厄西惊讶地看着挂在墙壁上的油画,在月光的照映下,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画中那名银发红眸的年轻男子,无疑正是自己人形时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画像,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一座丛林深处的宫殿里?

靠在桌前的黑发青年突然转过头,正好与厄西对视。那个人愣了一下,立刻离开桌前,朝这边走过来。

“你醒了?”

对方伸手似乎想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但厄西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一路滚到书桌前,仰头看看那幅油画,又转头看看站在门口的青年。

黑洛弥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看得出那人眼中的疑问,而这也正说明了这个人对过去的事真的毫无印象。虽然早就知晓了这个事实,可被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就像未能结痂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开,每每都会让他痛苦得无法言语。

厄西隐约感觉黑发青年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他歪着头打量了对方一会儿,又挪着圆滚滚的身子滚了回来,然后扒着对方的衣服一路爬到他肩头,轻轻蹭了蹭青年的脸。

——喂,你怎么了?

仿佛能脑补出那人笨拙生硬但暗含担心与关切的声音,黑洛弥勉强扯了扯嘴角,用手温柔地摸了摸对方松软的绒毛。

“我没事。”

白色喏喏兽躲开了他的手指,直接跳到他头顶,用牙齿咬住他的头发,似乎要拽着他再去看那幅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黑洛弥无奈地笑笑,又重新走到那幅画前,仰起头。

月光映亮了画中人的脸,那人漂亮的血色双眸遥望着远方,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自信与张狂,骄傲而恣意的气质更是栩栩如生,真实得仿佛本人随时能从画里走出来。

“这个人……”黑洛弥微微一顿,声音有点喑哑,“他是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

他感觉到头顶的喏喏兽一下就安静下来,似乎是呆住了。

什么?

厄西没想到自己听到的竟会是这种答案。

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是他曾经在这个世界的居所吗?

——那你呢?

厄西低头看看身下的黑发青年。

——你又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居住在我的宫殿里?

******

厄西并没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虽然在他的纠缠下,那个人陆陆续续讲了自己很多事,说他曾经是这个世界魔族的亲王,说他曾经在战场上如何令敌手闻风丧胆,甚至还提及到了索柯和艾丽莎的名字,让厄西第一次清楚地知悉了自己曾经在这个世界是怎样的角色。

但自始至终,那个人没有提及他自己一个字。

他叙述的全都是厄西的事,关于自己却闭口不谈,所以厄西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他曾经在自己的过去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人仿佛深藏在幕后的阴影中,又像是坐在角落观看台上戏剧的观众,他了解一切,知悉一切,却又远离一切,隔绝一切。

而那间书房,自那晚之后,厄西再也没能进得去:它被完完全全地锁了起来,周围的走廊也都施加了禁制,厄西就算想找,都找不到正确能通向那个房间的路。

这不公平。

厄西愤愤地想。

既然这是我的宫殿,你怎么可以阻止我自由出入我想去的地方?

厄西本是想去和这个无礼的家伙理论一番的,但每次他憋足劲冲到那人面前,最后都莫名其妙败下阵来。

说到这个,厄西就很无语:对方明明一开始还有点抗拒他的亲近的,但后来可能是习惯了,黑发青年就不再紧张,每次见他主动滚过来还很高兴,不由分说抱起他就一顿撸毛。

不得不说,对方的撸毛手法真是太熟练太舒服了,尤其是在柔软的后颈和小肚皮上挠两把,厄西的骨头立刻就酥了,先前什么生气什么愤懑全都飞去九霄云外,只想“嗷呜嗷呜”地躺平任撸毛。最舒服的时候他还会恋恋不舍地抱紧了对方的手指,希望对方一直继续不要停。

——当然,等事后清醒了,厄西总会想抽死自己。

他发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本意,全都是这具身体的动物本能的错!他才不是那么没骨气破廉耻的人呢!!

说到动物本能,厄西对自己被投喂得越来越习惯和越来越享受也很无语。每天除了被撸毛,对方就是变着花样给他喂好吃的,而且都是他喜欢的食物。很长一段日子里,厄西的日常就是:一睁眼就去找那个人,被撸顺了毛之后接受投喂;吃饱了后接着睡;睡起来后再反复反复……

这样吃了睡,睡了吃的结果,就是——

“……嗯?变重了。”

那个人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喏喏兽,甚至还微微掂了掂,然后又揉了揉厄西的圆肚皮,肯定地下了结论。

“你胖了不少。”

厄西:“!!!”

“胖了也没什么,圆乎乎的多可爱。”青年微微一笑,宠溺而温柔地用修长的手指在他的皮毛上画着圈,“而且这说明我喂养得好,很有成就感。”

厄西:“……”

之后一整天,厄西都没理这家伙。

滚你的,什么叫喂养得好!真当本王是你的宠物吗!!

……虽然看起来好像就是的。

厄西自尊心严重受挫,郁闷了一天,晚上对方把食物准备好,来招呼他吃饭时,厄西也没理会,一个人滚到角落缩着去了。

黑洛弥:“……”

呃,莫非是自己说他胖了,伤到他的自尊了?

黑洛弥有点想笑,他伸手摸了摸对方气得鼓起来的圆身子,不出意外地被一爪子拍开了。

……唔,真是生气了。

“吃的我放在桌子上了,今天有你最喜欢的百味果。”

对方说完后似乎就离开了,厄西过了一会儿扭过头,发现屋子里果然已经没人了。

什么嘛,知道自己生气了都不来哄哄他,这人真差劲!

……

喂喂喂,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厄西连忙拼命甩头,镇定下来后,目光就不由得飘向了旁边的桌子上。

……不行,不能再吃了,要忍住!

厄西揉了揉饿了一天的小肚子,强行把目光移开。他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起身,没有爬去桌子那边,而是顺着窗帘爬到了窗台上。

此时已经入夜,但今晚月光很好,透过窗户能清晰地看到夜色下静谧的丛林草木。

和之前从上空看到的一样,这片丛林过于安静了,除了微风偶尔拂过草丛发出的窸窣声,根本看不到半点生物活动的迹象,整座丛林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并永远也不知道它何时能够醒来。

厄西看了一会儿夜景,视线不经意偏转,发现这扇窗子竟然没有关严。

他好奇地用爪子拨弄了两下,然后又缩起身体朝那个缝隙挤过去,反复几次后,窗子敞开的缝隙大了一些,如果是厄西没胖的时候,没准都能直接钻出去了。

正打算一鼓作气再把窗户撞开一些,突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去哪儿?”

厄西吓了一跳,差点从窗台边缘滚下去。他转头一看,不知何时黑发青年居然又回来了,他此刻正站在墙壁的阴影中,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投来的目光却明显冰冷而危险。

厄西一下就警惕起来。

——总觉得这个人……和平时似乎有点不一样。

那个人默不作声地看了厄西一会儿,突然迈开步子,缓缓朝这边走来。

“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你还想要离开?”

青年的声音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但随着他的逼近,厄西身上的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动物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感觉情况有点不妙,厄西想跑,但对方只是对他一指,厄西就觉得脚下像生了根,一动都动不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走近,对方伸手对着窗户一勾,原本敞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嘭”地一声紧紧关上,力道大得连整个窗台都震了一下。

“……你是我的。”

那个人捧起厄西,用手轻轻撸过他身上炸开的毛发。虽然他的动作和以往一样温柔,但厄西却打了个寒战——这个人的手,好冷好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连心都冰冻起来了一样。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能去。”黑发青年淡淡道。他低垂的眼眸中,开始氤氲起血色的红雾,盯着厄西的眼神也变得越发疯狂和偏执。

“如果你再敢跑,”他的声音阴沉沉的,“就别怪我对你……”

厄西感觉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突然缩紧,痛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这家伙突然发什么疯啊?!

一股怒意涌出,厄西猛地在那人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对方抖了一下,方才萦绕在周身的危险气息仿佛被冷风吹散一般,顷刻间就消失了。

感觉束缚自己的力量一松,厄西立刻跳到地上,他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看着那个人。

但对方并没有再要抓他的意思,那个人只是在原地怔怔站了许久。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澄澈清明的样子。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一脸提防的厄西。

“我……我怎么又……”

逆着窗外的月光,厄西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能看到的,只是那个人的双手渐渐颤抖起来,他似乎有些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嘴里痛苦地念叨着一些含混的词句,突然,他狠狠跺了一下脚,从原地消失了。

******

之后连续几天,厄西都没再见到那个人。

食物倒是一天不落的都会准时出现在桌子上,但对方常待的几个房间,这几天完全都见不到人。

厄西想,对方应该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因为有一次,他百无聊赖地在走廊里闲逛,不小心在拐角的地方遇到了那个人,但不等厄西有所反应,对方立刻就退了回去,等厄西跑过那个走廊,已经空荡荡看不到人影了。

厄西觉得很无语。

你跑什么啊,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了一样,明明是你有错在先好不好!!

毕竟那天他只是想开窗透透气,根本没有偷溜出去的意思,结果对方突然就那么生气,还差点把他捏成肉泥。而且厄西也发现了,这座宫殿的出口都已经被禁制封住,自己现在就算真的想走,也根本走不了。

又不见人,又不让他走,这种被放置圈养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换做平时,厄西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比起生气,自己对那个人的担忧似乎更多一些。

他还不至于那么娇气,被捏了一下就会不依不饶;毕竟也相处了这么久,哪怕一人一兽没法正常交流,可平时相处的点点滴滴,也让厄西明白对方并不是什么心怀歹念的坏人。

你到底在躲什么呢?厄西忍不住想。

你到底……又在怕什么呢?

而这次的风波,也让厄西又一次深深感觉到了——

那个人,真的很孤独。

这并不是指对方独自生活在寂静冷清宫殿里的状态,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中散发出的寂寞气息。

这种气息在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就已感受到;后来随着两人的相处,一度渐渐变淡;但昨天他和那个人在拐角偶然撞到时,发现这种气息又一次回来了,而且比之前还要强烈,还要寒冷。

厄西曾经觉得这座宫殿很冷,但其实,只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心太冷。那个人独守着这座宫殿,几乎寸步不离,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但他的心门一直紧紧关闭,又怎么可能等来他真正要等的那个人?

******

那天晚上,厄西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无比美丽的仙境中,并在这里……见到了那名黑发青年。

不过青年和他在宫殿中见到的样子有点不同,显得更为青涩和开朗一些;黑发青年身边还有一个人,不过那个人面目太过模糊,厄西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答应了?你答应……接受我了?

——我只是说试一试。

——真的吗?真的……真的可以吗?

——我现在说‘不可以’还有用吗?

厄西看到黑发青年激动地抱住了眼前的人,他脸上带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明媚笑意,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仿佛他抱住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对方就是他的世界,就是他的全部。

——老师,你等着看吧。

厄西听到那人喜悦而坚定的声音,和现实中完全不同,梦中的他眼中闪烁着星辉般璀璨的光芒,脸上没有丝毫迟疑和迷茫。

——我肯定会做到的,你一定要等我哦。

厄西醒来的时候,有些怅然若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那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但莫名的,他总觉得自己胸口空荡荡的,像缺失了什么一样。

如果能再返回那个梦境,他真很想问一问梦里的人——

——你要做的事,后来做到了吗?

——而那个说会等你的人……后来,你等到了吗?

第127章:分裂的爱

又如此过了几天,厄西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堵人他是堵不到,思来想去,厄西最终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绝食。

他打定主意不再去碰桌子上的食物,本来还担心这招会不会奏效,结果第二天晚上那个人就出现了。

厄西当时都睡着了,朦胧间感觉一股温暖的力量似乎灌注进了体内,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舒服得想翻个身,身体却被什么按住般动不了,蹬了几下小短腿后,厄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人。

“没有生病啊……”黑洛弥把手从喏喏兽身上拿开,脸上露出有点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不吃东西?”

昨天发现这个人一整天没进食时,他就很担心了;今天他躲在暗处又观察了一天,发现对方仍滴水未进,终于没忍住,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黑洛弥本想着厄西两天没吃饭,应该都饿得没力气了,但对方醒来后,在短暂地呆滞后,立刻灵活地从他手底滚出来,手脚麻利地蹿到了他身上,蹭蹭一路爬到肩膀上,然后一扭身,细细的小尾巴就甩到了他脸上。

黑洛弥:“……”

呃,自己这是不是被打了?

大概为了更鲜明地表达自己的态度,接着对方的小爪子也往脸上糊了过来——虽然黑洛弥感觉就像被毛绒绒的小草挠了一样,痒痒得心都酥了。

黑洛弥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小家伙手脚尾巴并用地对他“拳打脚踢”一番,同时气愤地“嗷呜嗷呜”一顿谴责,折腾了半天才才气喘喘地停下来,然后一头钻进他衣服里,赖着不走了。

……他倒真希望,对方能一直不要走啊。

“先吃点东西吧?”黑洛弥试探地戳了戳袖子里的那个小鼓包,“藏在里面不憋得慌吗?”

用你管。厄西没好气地想。

没多久,外面飘来了一股香甜的味道,饿了两天的厄西肚子立刻就不争气地叫起来。

黑洛弥看着那只白色诺诺兽磨磨蹭蹭从袖口探出了一个头,它默默看了一会儿桌上的甜点,又默默扭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红眼睛里充满了控诉和谴责。

“这可不是在诱惑你屈服,而是赔罪,表示我的歉意。”黑洛弥目光含笑,用手轻轻掰了一小块小蛋糕,递到对方面前,“尝尝吧,很好吃的。”

******

没有什么是一顿美食不能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在一口气把两天份的口粮都补回来后,厄西感到了极大的满足。

吃别人的嘴短,厄西态度自然和缓许多,但为了防止这家伙又溜得没影,他还是紧紧扒着对方的衣服,蜷成一团挂在他身上,只露出两只小眼睛,无声地瞪着黑发青年。

相处了这么久,就算无法直接对话,但对方大概要表达什么意思,黑洛弥也能感觉到的。

他轻轻抚摸着趴在胸口的白团子,讪讪道。

“我不是故意要躲着你的,只是……”

只是……我怕又会伤害到你。

但这种话,就算说了,对方也不可能理解,所以黑洛弥抿了抿嘴,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

“你还想离开吗?”他垂着眼,轻声问道。

厄西眨了眨喏喏兽圆圆的小眼睛,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黑洛弥心底还是泛出浓重的苦涩,他几乎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听到自己继续说道。

“……好。”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手指的颤抖,他悄悄收回了手,只是静静注视着那只小魔兽。

——如果你现在就想走,我可以立刻打开禁制,让你安然离开。

——我可以立刻恢复你的真身,甚至让你重新拥有原本的力量。

——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很容易,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无论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之后又要去做什么,我都可以无条件地帮你达成。

他应该这样做的,他也应该这样说的,他已经自私地把这个人扣留了这么久,他已经明白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终还是变了模样。

“现在的你还是太弱小了。”他说,除了低垂的睫毛遮住了渐渐变得暗沉的眼眸外,温柔而耐心的口吻一如之前。

“在你能一个人离开之前,能不能留下来,再继续陪陪我?”

******

黑洛弥也不记得,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正如那些伪神残破的神识所说——就算你吞噬掉我们,只要你还思念着他,渴求着他,我们就能与你共存,永远不会消亡。

他对此曾不屑一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不得不开始承认:的确是这样的。

然而等他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时,他已经无法保持心神合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个体。一个清醒而理智,就算无论如何煎熬和痛苦,也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坚决不再去打扰那个人的生活;一个却偏执而黑暗,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他引诱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将那个人重回拉回牢笼,据为己有。

就如同白与黑,光与影,天使与恶魔。

两种念头在心中不断交战,最终演变成两种人格的交锋。双方同出一源,此消彼长,谁都奈何不了谁,只要他对那个人的爱意永远不灭,这种灵魂的折磨和挣扎,就永无宁日。

但这一切,那个人并不知道。黑洛弥想。

所以那个人并不知道,他在自己的恳求下,又同意留下来继续陪伴的决定是多么危险。

黑洛弥其实很厌恶自己的卑鄙,但他却又控制不住内心的欲念。每当夜幕降临,那些伪神残存的神识就会纠缠他的灵魂,他们鼓动和诱惑他将那个人再次锁在这个世界里——为了这个世界不会走向灭亡,也为了他能永远得到他。

同这些邪恶却充满诱惑的念头斗争,每次都会耗费黑洛弥极大的精力,虽然他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遏制住了行动的邪念,但他并不能说自己理智的那一方就是赢了——他还是没有让那个人立刻离开,斩钉截铁结束掉一切的决心,他始终都未能真正做出决断。

因为……真的太难了。

理智与情感,克制与欲望,哪怕他已成为了万人之上的主神,这依旧是个无解的命题。

******

黑洛弥内心的挣扎,厄西的确一无所知。

他同意继续留下来,除了觉得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外,也有一点来自心底真实的意愿。

——他总觉得,不能就放着这个人一走了之。

其实他并不是个爱心泛滥的好人,也没无聊到插手别人的生活,而且身为喏喏兽,除了蹭吃蹭喝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但莫名其妙的,厄西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不仅要留下来,还应该让他别再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惜据厄西的观察,对方好像真的和外界毫无交流,更没见着有什么朋友。但对方住在自己的宫殿里,或许过去应该是和自己有过交情的,如果真是这样,他倒是很愿意带对方一起走。

按照厄西的计划,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主神,他大可以把这边的灵魂全都掳走。只要对方的身份不是关乎到这个世界运转的核心,比如世界之子什么的,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去另一个世界,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有了这种念头,厄西的态度就更热络了几分。“和自己一起走”的第一步,当然就是先离开这个冷清清的宫殿,所以厄西有空就咬着对方的裤脚拼命往大殿门口拽,疯狂明示——

——喂,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啊!走嘛走嘛!

可惜那个人似乎只当他是在玩闹,并没有在意,这让厄西真是很挫败。

可恶,这具身体也太不方便了。厄西不止一次郁闷地想。要是能变回人形就好了……哪怕能说句人话也行啊!

此时的厄西,压根不会想到——

自己的这个愿望,在不久后居然就实现了。

******

那原本是非常普通的一天。

因为晚饭吃得太饱,后来又被对方撸毛撸得太舒服,厄西很早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月亮还明晃晃地挂在天空,夜色如水,繁星满天。

厄西觉得有点口渴,便从床上滚下来,一蹦一跳去门外找水喝。结果刚走了一半,就听到了古怪的声音。

声音是来自大殿旁的议事厅,模模糊糊的,间或夹杂着类似东西碰撞的动静,厄西屏气凝神听了半晌,确定不是幻觉后,便悄悄朝那边溜去。

那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大厅,除了他第一次和那个人遇到的时候,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厄西滚到门边,探头朝里望去,随即吓了一跳。

借着窗外投映进来的皎洁月光,他看到那个人半跪在大厅正中的主座旁,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冷汗不住从额头淌下,一只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身前的座椅,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能脱力倒下。

喂喂,这是怎么了??

心中蓦地一紧,厄西立刻飞快地跑过去。不过他刚贴到那人身边,还没来得及爬上他肩头看看情况,原本仿若被梦魇困住般浑身颤抖的青年,突然转过了头。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脸色苍白如纸,他伸手轻轻在厄西头上摸了摸,勉强扯出一丝生硬的微笑。

“我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喂,你真的没事吗?

厄西“嗷呜”叫了一声,轻轻咬了咬对方的手指。黑发青年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他低垂着头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突然伸手把厄西抱了起来。

青年的手冰得像寒冬的雪,厄西强忍着没有躲开,还直接趴伏下去,希望能用体温暖暖他的手。那个人突然轻笑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没有之前的虚弱感,而是像拉出绵绵糖丝的蜜糖,轻柔而缠绵。

“虽然这个样子是很可爱,但困在这么弱小的身体里,会很不舒服吧?”

什么?

厄西还没来得及解读这句话的意思,那个人掌中突然迸射出夺目的光辉,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包裹住厄西的身体,隔着幽蓝的光芒,厄西看到那个人眼底氤氲开鲜艳的血雾,他勾起嘴角,对着他微微一笑。

“我来……解放你吧。”

体内蓦地升出一股暖流,随着身体的腾空,源源不断的力量灌注进这个幼小的身体中。被胀破撕裂的感觉让厄西浑身战栗,就像被按进水里的人,他在这股压顶的力量中几近窒息,拼命地想要寻找一个让自己释放的出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是一直封闭着自己的玻璃罐突然被打破,当厄西因痛苦发出嘶吼时,却意外听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后背突然接触到了冰冷的地面,他本能地撑起身体,随即清晰感受到了手掌按在地上的触觉。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目光从手移向手臂,又从手臂扫过自己的全身,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恢复了真身。

“厄西·穆勒。”

他听到那个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青年的上半张脸隐藏在阴影里,下半张脸则一直微扬着嘴角,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诡异的妖冶。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吧。”那个人的声音轻柔而蛊惑,就像绽放在黑暗深渊里的花,散发着危险而迷人的气息,“等待一个人真的好辛苦,不要让我再等下去了,好不好?”

厄西无比震惊。

无论是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恢复了自己的真身,还是这句虽短但信息量巨大的话,都让他的头脑陷入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朝他走来,直到对方停在面前,厄西当机的大脑才渐渐恢复运转,那个在他心底盘踞已久的疑问,随之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谁?”

厄西自认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那个人却像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般,突然出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角都微微渗出泪水;但他的眼底,幽暗黑眸的最深处,沉淀的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与狠戾。

“你问我是谁?”他轻声重复着厄西的话,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别心急,”黑洛弥看着一脸茫然和疑惑的银发青年,嫣然一笑,语气温柔而宠溺,“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

下一秒,他另一只手突然扳起对方的下颚,低头吻了上去。

黑洛弥感觉身下的人猛地一震,对方似乎挣扎着想躲开,但根本是徒劳的——一道银色的锁链早已悄无声息地将厄西捆缚在原地,他的所有力量都被封印住,在强大的主神面前,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唇齿激烈地纠缠,因为被掐住了脸颊,厄西连咬牙都做不到。他此刻愤怒得简直要爆炸,但除了被动承受对方热烈得近乎粗暴的亲吻,他什么都做不了。

唇舌间传来暧昧的水声,透明的涎液顺着无法张合的嘴角缓缓滑落,空气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越来越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厄西听在耳中只觉得加倍耻辱。

他恶狠狠地瞪着这个纠缠着自己的双唇久久不肯放开的人,但已经氤氲开朦胧水汽的红眸不仅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诱人,黑洛弥只是看了一眼,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彻底崩断了。

“唔……!”

身子突然一仰,接着就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厄西被对方直接推倒在地上。那个人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的唇,他轻轻一挥手,游蛇般的锁链立刻缠绕上厄西的四肢,将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牢牢钉在地上。

“你特么的在搞什么!!”终于能够说话,厄西立刻破口大骂,“赶紧把我放开!否则老子之后绝对饶不了你!!”

黑发青年混杂着血色的眼眸带着深深的迷恋,他用冰凉的手指在厄西被吻得格外嫣红的嘴唇上轻轻抚过,发出愉悦的轻笑。

“明明都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厄西一愣,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

什么叫不、不是第一次了??

……

自己和这家伙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啊……唔……”

那个人突然俯身咬住了他的锁骨,甚至还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厄西被激得浑身一颤,一股奇异的酥麻感沿着脊椎一直蹿到头顶,又扩散到身体的所有角落,舒服得他不仅浑身无力,连声音都软了下去。

胸口突然一凉,随着衣料撕裂的声音,大半个雪白的胸口袒露出来。明明之前还冷如寒冰,但此刻对方的手已灼热无比,当那双滚烫的手轻柔地抚摸过他胸口的肌肤,并一路向下,直至停留在最敏感的那个地方时,厄西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敢……!”

第128章:最后的旅程(完结)

“如果你敢继续,我一定会杀了你……”厄西血红着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迸出来的。

“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强烈的恨意就像锐利的箭矢,瞬间撕破了旖旎的红雾。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黑洛弥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曾几何时,这个人就是如此凶狠地瞪视着他,眼中的仇恨汹涌得几乎漫出来,声嘶力竭地叫嚣着——“我绝对会杀了你”。

若说那时的伤害,是因为他也身处迷局,同为被命运玩弄的棋子;那么这一次,他为什么依然让对方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厄西看到黑发青年缓缓抽走了在他身上游走的手,那个人在原地怔忡了许久,接着像是突然惊醒般猛地站起身。他眼底的血雾渐渐散去,双眸重新变得黑白分明,灿若星辰。

突然身上一暖,对方把自己的外套扯下盖到他身上,遮住了因为衣服被撕破而裸露出的大片肌肤;手腕脚踝同时感觉一松,束缚着的锁链也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他终于重获自由。

“你走吧。”

和方才带着邪气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个人甚至不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道。

“这座宫殿的禁制我已经打开了,你……你随时可以离开。”

厄西面无表情地披上外套,从地上站起来后,又活动了一下手脚,满意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渐渐回来了。

然后,他并没有奔向殿门口,而是面色冰寒地走到那个人面前,猛地扬起一拳。

******

厄西真的很久没亲手揍人了。

毕竟到他这种段位,打架根本用不着拳脚相向,只要动动指头就能让对方生不如死,但现在他根本不想依靠这种外在力量,只觉得非得亲手狠揍上去才能解恨。

对方全程都没有还手,而且还挺耐打,始终一声不吭,厄西直到打得手酸,才皱着眉住了手。

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得到宣泄,甚至因为对方过于无趣和逆来顺受的反应,变得越发暴躁和不爽。

什么嘛,现在一副乖乖仔的委屈样,刚才干嘛去了?!

哼,还敢说让他走,开玩笑,发生了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若无其事地离开!真当他好糊弄吗!

厄西越想越来气,又狠狠踹了对方一脚,然后大马金刀地往大厅的主座上一坐,宛如登临王座的王,睥睨着阶下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厄西冷冷问。

对方用手轻轻抹去嘴边的血迹,没说话。

厄西眯了眯眼,结合之前种种线索,几乎是笃定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喂,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吧?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世界之子。”

虽然黑发青年仍没说话,但从对方微动的表情上,厄西已经明白了答案。

果然如此。

这个人就是夏丽尔曾经寄予厚望的“最完美主角”啊……样貌的确不错,实力也很强,可惜生命和灵魂并不是夏丽尔赋予的,所以才走上邪路了吗?

厄西更加仔细地打量起对方,大概同为“世界之子”的这层身份,让他不由得对这个人多了几分亲近。虽然心中仍怒气满满,语气却不自觉好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没说话。

厄西的暴脾气立刻又上来了:“问你话呢!别装死!”

对方抿了抿嘴唇,良久,才仿佛叹息般,说出了一个名字。

“黑洛弥。”

黑洛弥?

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厄西:“……”

厄西:“我到底欠了你多少钱啊?至于见了面就气得要动手动脚吗!!”

黑洛弥:“……”

黑洛弥:“???”

******

一番交流后,厄西终于明白了。

靠!被巫妖王耍了!

不仅是巫妖王,奥拓司他们当时明明也在场,居然全都附和着没拆穿,这是有多不希望他打听黑洛弥的事啊。

再想到夏丽尔对黑洛弥复杂的态度,厄西看向黑发青年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悯——

这是一个被创造了他的主神放弃掉的孩子。

厄西想,夏丽尔说得没错,她真的很偏心——她可以为了救自己,大费周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再度陷入沉睡,都要将他从另一个世界拯救出来;她为他所遭受过的苦难愤慨而伤心,因此敌视起自己曾经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子,乃至这一整个世界。

厄西感激夏丽尔和其他人为自己做的一切,但或许因为剥离了过去的记忆,虽然他是整个事件的核心人物,可最终能用局外人冷静的视角去看待这件事的,也只有他。

所有人都用戒备而敌视的眼光看待着这个曾为牢笼的世界,所有人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讳莫如深,所有人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肯向他提及黑洛弥一个字,但厄西想——这不就正中了那些伪神的下怀吗?

他们同为夏丽尔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子,本应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现在自己却遗忘了一切,而对方也被谴责为伪神的帮凶,独自留守在这个正一步步走向灭亡的世界;哪怕自己的确得到了拯救,但这真的是一个好结果吗?这就是所有人都期望看到的完美结局吗?

厄西用手指缓缓敲击着座椅扶手,若有所思。

“黑洛弥。”厄西突然出声,“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神,在哪里吗?”

既然对方能承认自己是世界之子,说明他已经对这个世界的真相有所察觉,虽然伪神残留的神识搅不起风浪,但应该会用另一种形式存在,通过吸收这个世界的信仰之力继续苟延残喘。

但黑发青年的回答却出乎厄西的意料,他说——

“我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

在听完对方叙述了他如何吞噬掉伪神的残念,最终晋升为主神的过程后,厄西半天没能合上嘴。

他一直看不出对方实力的深浅,本以为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受限,却根本没想到,对方的位阶竟是高于自己的,他居然晋升成了这个世界的主神!!

“……你可真是个天才。”半晌,厄西才喃喃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这家伙是太疯狂还是太凶残,居然能想到用这种粗暴而危险的方式对伪神进行报复。因为一个不留神,那些伪神就会借机占据他的身体,甚至反过来吞噬他的意念,其凶险程度绝对不逊于直接向那些伪神开战,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尝试。

但这个人就这么做了,还成功了。

怪不得夏丽尔说黑洛弥是她创造出的最完美的存在,这实力和运气……都很逆天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厄西突然问。

黑洛弥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世界之子。”

黑洛弥吞噬伪神的神识时,也一并继承了他们的记忆,所以关于这一切的源起和纷争,他是明白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厄西皱了皱眉,疑惑地瞪着他,“为什么还要袭击我?”

黑洛弥愣了片刻,才明白对方说的“袭击”,是指刚才的强迫未遂。他之前是被心中的欲念迷了心神,才会做出那种行为,现在回想也很是惭愧和赧然,但厄西的问话却让他更加难受,几乎都要透不过气。

“你觉得呢?”半晌,他才艰难道,“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怨艾,厄西一头雾水:废话,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啊!

“你以为我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扑倒别人的禽兽吗?”黑洛弥无奈。

接着就看到对方投来了“你不是吗?”的眼神。

黑洛弥:“……”

这个人失去记忆后,真是比过去还要迟钝了。黑洛弥无奈扶额,心想自己若不说得直白点,对方肯定没法理解。

虽然就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但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一味沉默,他也会觉得……很不甘心啊。

“因为我喜欢你。”黑洛弥淡淡地笑了笑,坦诚道。

“如果不是因为这种变故,没准我们现在已经是情侣了。”

厄西:“……”

厄西:“?!?!?!”

******

才短短几分钟,厄西已经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虽然内心已有预感,但被对方直言不讳地说穿,他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尤其听到对方说两人曾经差一点就能在一起,厄西震惊之余,首先想到的就是女神夏丽尔。

唔,夏丽尔要是知道自己创造的两个世界之子差点就要谈恋爱了……会不会比自己还要懵逼?

“我是你的前辈。”厄西委婉地说。

“前辈就不能去喜欢了吗?”黑洛弥反问。

“我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了。”虽然有点伤人,但厄西必须让对方认清现实,“或许我们曾经关系很好,但现在和过去已经不同,一切都已无法重来了。”

厄西本以为对方会有所抵触或质疑,但那个人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只是单纯告诉你这件事而已,并没有要求得到什么回应。”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厄西困惑道。

身为主神,对方肯定第一时间就认出了自己,但他并没有戳破,还顺水推舟地“软禁”了他这么长时间。如果对方真的明白他们再无可能,应该更加理智而清醒,而不是怀抱侥幸试图将他强留。

从这点来看,虽然对方已经消灭了伪神,厄西仍不敢贸然将他划到友方阵营,更不能轻易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如果对方有异心,以他和夏丽尔目前的半神状态,是没办法抵御一个主神的野心的。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黑洛弥一眼就看出了厄西的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所以你对我心怀戒备是正确的,因为我也不确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厄西皱眉:“什么意思?”

黑洛弥犹豫了一下。

如果厄西仍保有过去的回忆,或许他会顾虑对方担忧的心情而选择隐瞒;但现在自己在对方眼中就只是个陌生人,把自己的情况交代得细致一些,哪怕会让对方对自己更避之唯恐不及,也好过让对方在不设防中受到伤害。

于是黑洛弥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把自己受到伪神残念影响,导致人格出现混乱的事说了。

本以为那个人听了后,对他的戒心会更重,但银发青年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对他招招手。

“你过来。”那个人向他摊开手,“我看看。”

黑洛弥怔了一下,但迎上对方坚持的目光,他最终缓缓走到那人面前,握住了那只手。

一股柔和的温暖从两人相触的掌间扩散开来,仿佛是产生了共鸣般,黑洛弥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而他依稀也听到了同样的心跳声在那个人的胸膛中响起。

——我是你的前辈。

此时此刻,黑洛弥才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也真切感知到了这种不似血缘,却胜似血缘的微妙关系。

他们同为世界之子,他们由同一个人创造而诞生,他们之间的羁绊,不仅仅存在于这个世界,其实在更早更远的过去,就已有迹可循。

探查完了黑洛弥灵魂的情况,厄西收回了手,蹙了蹙眉。

他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就能晋升为主神,这小子目前的情况还真是不太乐观。

“你这情况有点麻烦。”厄西说,“那些残念已经融进了你的灵魂,想要祛除它们,方法只有两种:一是等着这个世界彻底灭亡,因为比起你的灵魂,那些残念真正的根基来自于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只要这个世界不在了,它们就会立刻飞灰湮灭。”

“至于第二种办法……如果你能找出它们扎根在你灵魂中的媒介,比如一种欲望,一种执念,然后想办法把这个东西从你内心剥离,它们没有了依附的媒介,力量就会越来越弱小,有朝一日等你强大起来,也能直接碾压它们,让它们彻底消失。”

解释完后,厄西还特别补充了一句:“我推荐你试试第二种办法,我感觉你的意志力还是很强的,应该可以成功。”

那个人却摇摇头,不假思索就回绝了厄西的提议:“第二种我是绝对办不到的,还是第一种比较可行。”

“为什么?”厄西不解。

“因为我知道他们依附的媒介是什么。”黑发青年突然抬头看了厄西一眼,“只要我还爱着你,它们就不会消失,而让我放弃这种爱慕的心情,是比毁灭世界还难办到的事。”

厄西:“……”

厄西:“……哦。”

厄西:“……那、那你加油。”

“嗯。”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微妙地变得十分尴尬——至少厄西是这么觉得的。

可恶,他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直球啊!而且对方越坚定越深情,他就越觉得……把对方忘得一干二净的自己十分渣。

……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又不是自己主动想失忆的!

轻咳一声,厄西目光乱飘,试图扭转一下话题。

“呃……你有办法让我回去吗?”厄西问。

“我不知道你那个世界的位置,直接把你送过去可能有点困难,但有个人应该可以办到。”

“谁?”

黑洛弥难得露出了一丝心虚的神情,连声音都变小了。

“辛。”他说,“之前我和他打了一架,然后把他关起来了。”

厄西:“……”

厄西:“什么?!”

******

厄西又把黑洛弥揍了一顿。

——替辛揍的。

尤其在看到辛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后,气得他又狠踹了黑洛弥几脚。

“你真下得去手!”厄西恨铁不成钢地揪着对方的衣领吼道,“辛也算是你的后辈啊!懂不懂要友爱礼让一点!”

黑洛弥看着某位前辈一点不“友爱礼让”地怒瞪着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后辈,明明是情敌。”

“什么?”厄西没听清。

“啊……没什么。”

厄西懒得再去教训黑洛弥,回头去查看辛的情况。

辛算是女神夏丽尔钦点的接班人,厄西之前一直都把他当后辈和亲弟弟来看待的,现在见他这么虚弱,真是心疼得不行。黑洛弥看在眼里,差点没控制住又要黑化,他一忍再忍,才勉强平静下来。

“你不用太担心,我没下重手。”黑洛弥说,“他现在只是处于恢复阶段,等醒来后,自然就没事了。”

“他还有多久才能醒?”

黑洛弥伸手在辛的额头覆了一会儿:“十天左右吧。”

厄西的目光在辛平静的睡颜上徘徊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瞥到黑发青年满脸醋意的样子,心底那个不成熟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出来,躁动不已。

十天……

“好,那我就等十天。”

厄西轻轻帮辛掖好被角,转头看向黑洛弥。

“这十天,你要陪我去做件事,不许拒绝。”

******

听厄西说完他的要求,黑洛弥第一反应是惊愕,紧接着就是担心。

“你确定?”他问,“这样会加深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和羁绊,你不怕……又被困在这里?”

“这主要取决于你。”厄西看了黑洛弥一眼,“只要你不捣鬼,我肯定就没事。”

黑洛弥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厄西提出的要求,是带他走一遍他在这个世界曾走过的地方。

身为主神,黑洛弥知道任何一个地方都存在着让厄西恢复记忆的契机,而他一旦恢复记忆,就会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深刻的羁绊和联系,再想离开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但也正如对方所说,只要自己不做手脚,那些契机就永远不会被触发,厄西完全可以毫无危险地顺利度过这十天。

这是一次冒险。

更是一场考验。

——考验自己是否能抵挡住心底的邪念,是否能抗衡住伪神的劝诱和蛊惑,是否能为了这个人……坚守住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黑洛弥明白,那个人已经把自己的安危与未来全都押到了他身上。说任性也好,说盲目也罢,都是一种至高的信任,而自己,并不想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哪怕,这将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次旅程。

******

他们的第一站,是每一世厄西重生复苏的起点,那个四壁嵌满炫丽魔晶的巨大地下洞穴。

洞穴底部的赤红血湖依旧平静无波,美丽得宛如一块剔透的红色水晶,只是湖水中央已没有了沉睡着银发亲王的红色血棺。

“我们每一世的第一次见面,都是在这里吗?”厄西问。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黑洛弥看看湖中央,又抬头看了一眼洞穴顶端的石壁。

“但第一百次轮回后,你总会提前躲到上面去,所以我在这里未必能见到你。”

“我为什么要躲到上面去?”厄西好奇道。

“大概是不愿意见我吧。”黑洛弥苦涩地笑了一下,“你拥有每一世的记忆,而第一百次轮回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那之后,每一世我就很难再见到你,除了……最后我杀死你的时候。”

伪神们设下的轮回死局,厄西听奥拓司他们提起过,只是他们没有说得太详细,所以厄西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每一世实际是死于黑洛弥之手的。

“你确定我们曾经差一点就成为情侣了?”厄西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你杀了我那么多次,我居然没想着要弄死你?还答应和你谈恋爱??”

黑洛弥被噎了一下:“呃……你的确很想杀了我,但后来又经历了一些事,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厄西:“……”

无法想象。

看来要么自己当时是失心疯了,要么就是黑洛弥太有魅力,否则真是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做出如同受虐狂般的决定。

黑洛弥就见厄西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甚至还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如同下结论般说道。

“坦白来讲,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厄西想了想,“平心而论,其实辛的长相更符合我的喜好。”

见对方瞬间僵硬起来的表情,厄西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相信我的眼光。”

潋滟波光在那人眼中流转,如万千星辰绽放星辉,他笑得傲然而自信,张扬耀眼得让黑洛弥几乎移不开眼。

“既然我当时选择了你,肯定是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打动了我,所以我才能放下仇恨,不计前嫌地接受你。”厄西对他微微一笑,“……你说呢?”

是这样吗?黑洛弥有一瞬的恍惚。

其实他也不明白,当初自己到底是哪里打动了厄西。他对这份感情并不自信,所以第一次轮回时,他甚至不敢将这份心情付诸于口,而这一世,哪怕对方最终允诺与他试一试,比起得偿所愿的幸福,潜伏在他心底的,更多是深深担心这只是美梦一场。

越是害怕,越是渴望;越是担心失去,越是不敢放手。

或许没有伪神邪念的影响,他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迟早也会变成一种极端的偏执。他执着地想要将那个人永远锁在身边,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对方的选择。爱不应该是囚牢,是他自己,在画地为牢。

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心底最暗黑的那个角落。虽然那缕光线是如此微弱,但已足以让他坦然地迎上那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轻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当然,我也相信你的眼光。”

******

离开了地下洞穴,黑洛弥便带着厄西去了摩晶城的斗兽场。

当年厄西和巫妖耶基的对战让这里曾变成一堆废墟,但第二年这里就已重建。两人悬浮在斗兽场的上空,能清晰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与喝彩。

“这是这一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黑洛弥的声音带着些感慨。

“这一世?”敏感地挑出了这句话的重点,厄西挑挑眉。

“嗯。”黑洛弥点点头,俯视着脚下的建筑。

“在第一百世的时候,我觉醒了,那之后每次轮回的间歇,我都试图冲击世界系统,想要挣脱它加诸在我身上的命运之锁。因为每次都能继承上一次的经验,所以第217次轮回的时候,我终于成功撼动了世界系统的核心,也因此被彻底放逐。”

“这一世的主角不再是我,我被剥夺了所有,成了一个颠沛流离的孤儿。虽然想不起轮回间隙的事,但我本能地感觉到世界对我有恶意,而我同样也憎恨着这个世界,直到……”他突然转过头,凝视着厄西的眼睛。

“……直到,我在这里遇见了你。”

他犹记得那天对方从天而降的情景,甚至能够想起,当与这双红宝石般漂亮的眼眸对视的那刹,自己心跳陡然停顿了一拍的感觉。他下意识就向对方伸出了手,而那个人也回握住了他脏兮兮的手,将他从满地泥泞中拉起。

那仿佛就是一个充满暗示的预言——

从此,他真的脱离了这个世界因他的背叛而施加的刑罚与苦难,那个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将他带向光明,一点点让他蜕变成长,直至站到世界之巅,成为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主宰。

黑洛弥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此时厄西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厄西之前听夏丽尔提过,她和辛很早之前就试图进入这个世界,但因为世界系统的防御太过强悍,哪怕辛是无根之人,也无法轻易渗透。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世界的系统防御突然出现了一丝松动,夏丽尔和辛才得以找到了突破口,悄无声息地将力量渗透进来。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辛要转生到自己身边,而且需要成为足以能够影响主角决策的人物,这才能让世界系统发生混乱,继而使自己有逃脱的可能。

但转生带着极大不确定性,所以辛尝试了近百次都未成功,直至第217次轮回结束时,世界系统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极大波动,辛才终于抢得先机,并且非常“幸运”地成为了主角,然后,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故事。

这一刻,厄西甚至忍不住想要叹息——或许连女神夏丽尔都不会想到,这世上并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幸运和偶然,他们能够成功的关键,乃至这一切的源起,都来自这个已经被她放弃的“世界之子”。

如果不是黑洛弥的执着和坚持,如果他没有坚决到哪怕被放逐也不肯放弃的决心,或许这场荒诞的轮回和磨难,现在仍在继续。

“原来是你……”厄西喃喃着。

他突然上前一步,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

这是他们亏欠这个人的一份谢意,好在虽然迟来,但毕竟没有错过。厄西格外认真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与郑重。

“谢谢你,黑洛弥。”

******

后来,他们又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

魔族的皇都和皇宫,人族的圣殿和雪山,乃至恶魔深渊和圣光秘境,他们都一一涉足。在第十天的时候,也是最后一站,他们终于来到了霍斯达堡魔法学院。

此时正值开学季,学院里到处都是年轻活泼的学生,其中也有不少对未来充满向往和期待的新生。身为半神和主神,只要不是刻意现身,就没有任何人能觉察到他们的存在,黑洛弥带着厄西步入校园,感觉自己又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无论是第一百世,还是这一世,从入学考试到入院就读,这所学院都承载了他和那个人太多美好的回忆。虽然曾经言笑晏晏的时光,如今只能由自己一人回味,但黑洛弥意外地没有这趟旅程开始时的沉重,反而多了几分洒脱和豁达,甚至在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时,也不再触景伤情,而是能平静地回首当年。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一起走在校园里。”

也不知道从第几天开始,他们已经自然而然地牵手而行,虽然只是简单地双手交握,黑洛弥已感觉到极大的满足。

“我们以前做过同学吗?”厄西饶有兴趣地问。

黑洛弥点点头:“当过同学,也当过……师生。”他看了厄西一眼,“你曾经是我的老师。”

“哦?”厄西立刻来了兴趣,“我这个老师当得怎样?”

“很好啊,你当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黑洛弥微微一顿。

“包括现在……你不就正在教我如何摆脱伪神邪念的影响吗?”

“哼,总算不是太笨。”厄西满意地捏了捏对方的手心,笑得得意而嚣张,“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两人走到月亮湖附近时,黑洛弥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往虚空中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了。

“怎么了?”厄西好奇道。

黑洛弥看了厄西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辛醒了。”

厄西怔了一下,表情随之肃穆起来。

虽然十天还未结束,但辛的醒来,就意味着这趟旅程已经到了终点。

——是到分别的时候了。

厄西正打算说出道别的话语,那个人却抢先一步开口道。

“可以最后再给我一点时间吗?”黑洛弥微微握紧了厄西的手,目光中带着几分恳求。

“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

踏上山坡的时候,清凉的风裹挟着清幽的花香,扑面而来。

“这里你其实没有来过。”黑洛弥走在前面,穿过花海,帮他推开白色篱笆的小门。

“但我觉得你应该看一看。”

厄西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一片墓园,占地并不大,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他跟着黑洛弥一直走到尽头,看到两座黑色墓碑静静地相依而立,一个上面铭刻着“厄西”的名字,另一个则写着“黑洛弥”。

“唔……”厄西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亲眼看到自己的墓碑,这感觉真的很一言难尽。

“我带你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里应该更适合告别。”黑洛弥看了看那两座墓碑,又看看厄西。

“它代表着死亡,却也隐喻着新生。这是结束,同样也是开始,不是吗?”

虽然那个人努力维持着微笑,但厄西看得出,这份笑容是多么牵强和勉强。

“那个时候,你是什么心情?”他突然问。

“什么?”

“就是……我在这个世界‘死去’,从你身边离开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厄西看到那个人立刻抿紧了嘴,眉头也紧紧皱起,就算竭力压制,也依旧能感到痛苦和悲伤从这个人身上渐渐漫溢出来。

“为你感到高兴,为自己感到悲哀。”良久,黑发青年才低沉道。

厄西轻轻叹了口气。

“那时的感觉,和现在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黑洛弥怔了怔,他想了一会儿,缓缓地摇摇头。

“好像……不太一样。”

“记住现在的感觉,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情了。”厄西用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那个我了,你也不再是当时的那个你了,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你必须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才能走出过去,才能赶上走在前面的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其实黑洛弥并不懂。

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努力向他传递着什么,但即将离别的悲伤让他已经没有余力思考更多。在这十天中,他一度几乎感觉不到伪神们的蛊惑和聒噪,但这一刻,那些诱惑人心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

他终究……还是不舍得。

他舍不得握在手中的温暖,他不舍得就这样离别,他不舍得两人从此又要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我该走了。”他听到那个人说,“带我去见辛吧。”

黑洛弥微微闭上双眼,片刻后才重新睁开。他伸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虚空之门缓缓出现,向着厄西徐徐敞开。

“你去吧。”黑洛弥后退了一步,“我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儿。”

厄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说了句“保重”,就朝那扇门走去。

在厄西快要迈进门里的时候,黑洛弥突然忍不住出声。

“厄西!”

那个人停住脚步,回过头:“嗯?”

“你……你就不怕这是陷阱吗?”

厄西看看黑洛弥,又看看内里一片漆黑的大门。

“早就说过了啊,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他转头冲着黑洛弥笑了笑,漂亮的红色眼眸,明亮得没有丝毫阴霾。

“你可以战胜它们的,毕竟……你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啊!”

黑洛弥看着那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后,听到心底传来一声苦笑的叹息。

这扇门的确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不敢再一次直面那个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情景,所以才不敢一同前往。

黑洛弥转过身,背朝着大门,目光重新落到那座铭刻着“厄西”名字的墓碑上,微微出神。

突然。

“黑洛弥!”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他甚至来不及转身,就感觉一个人飞奔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黑洛弥,这十天和你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他听到那个人伏在他耳边说。

“他们总说这个世界让我倍受折磨和苦难,但我想,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应该也不全是让我感到痛苦和煎熬的事。虽然仍想不起和你经历过的一切,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听你亲口一点点全都告诉我。”

紧抱着他的手突然松开,黑洛弥本能地回头,接着就感觉双唇一暖,一个柔软的东西印上了他的嘴唇——那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黑洛弥呆住了。

“坚持下去,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一定会的。”

黑洛弥怔怔地看着那个人重新倒退向大门的方向,对方脸颊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眼底潋滟的波光温柔得几乎能融化掉一切寒冰。

“等着我,黑洛弥。”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黑洛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哪怕那扇虚空之门早已关闭消失,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人离开的方向。

带着花香的清风轻轻撩动他的额发,冥冥中,他以主神的感知,清晰地察觉到曾经见过的那扇转生之门,已经被辛重新开启。

开启了,又关闭了。

那两个人的气息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他们……已经走了。

黑洛弥抬起头,看着碧蓝而深远的苍空,恍然间,想起了曾经从游吟诗人那里听来的一句话。

——痛苦不能让我哭泣。

——爱却可以。

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一直滑进了嘴里,咸涩无比。

“好。”他喃喃着,任凭泪水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我会等你的,厄西。”

******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等待。

黑洛弥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独守在无人凄冷的亲王宫殿中,他化身为了一名普通的旅人,行走在这个世界里。

他记得那个人很喜欢探索这个世界,他们甚至约定过,要一起走遍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虽然现在只剩下自己,但他依旧可以远行,等日后能再相见的时候,他会把在这个世界的所见所闻,全都讲给那个人听。

伪神的残念始终缭绕不散,每逢夜深人静时总会冒出来,不断说服着他将那个人重新抢回这个世界。但现在的黑洛弥已经不会再理会他们,他目标坚定,心止如水,不知何时起,他渐渐不再听到那些烦人的声音,也很久没有出现过人格混乱的情况,他的灵魂日趋稳定,力量也日益强大,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主神。

突然有一天,这个世界开始簌簌落下白雪。

那并不是普通的冬日飞雪,而是落到地面就不再融化的奇异之雪。也正是这个时候,黑洛弥才发现: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没有诞生过新的生命了。

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每个个体都在时间的延续中渐渐走向生命的尽头。它们循规蹈矩地步入死亡,却没有新的生命延续这个世界的繁荣。

于是,活着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个世界越来越荒凉。簌簌落雪始终没有停歇,它们掩埋了河流,填平了谷地,无人居住的房屋一座又一座被埋葬在永不融化的积雪中。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生命黯然消逝,当高峰顶端的最后一个棱角被白雪淹没,当脑中突兀地传来伪神们垂死前最后一声嘶吼,黑洛弥终于知道了——

——这个世界,已经迎来了灭亡。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偌大的世界,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一切归于虚无,直至分不出天地。

但主神的灵魂永远不灭。

他独自飘荡在这个寂寞而凄冷的世界,为着那个遥遥无期的约定,在空白的世界中独自守望。

直至时间也开始渐渐停滞,他就像被黏进琥珀中的蝴蝶,时光永远静止在了一个永恒的时刻。当等待已无法用时间丈量,再漫长的等待,都已失去了意义。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你必须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才能走出过去,才能赶上走在前面的我。

——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其实依旧不懂。

但他相信那个人,就如那个人一直在相信着他一样。

于是他开始朝前走去。

他不知道在空间和时间的概念都消失掉的空白世界中,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依旧不肯停歇地一直朝前走着,在一个不存在终点的世界里,永无止境地一直走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或许是几年,几十年;也或许是几千年,几万年。

——我已经不再是当时的那个我了。

——你也不再是当时的那个你了。

他仍未能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但这一路走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慢慢剥离下来,那是与这个世界的本质类似的东西,他仿佛正在发生某种蜕变。黑洛弥不清楚这到底是好是坏,但他牢牢记着那个人的话。

——坚持下去,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一定会的。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一扇门,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扇门的样子他并不陌生,出乎意料的,他的心情也没有任何激荡。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他走进了这扇转生之门,然后穿过一个长长的通道,在从门的另一端迈出时,看到了那个人。

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见到他从门里走出,在一瞬的惊讶后,欣慰的笑意立刻在酒红色的眼眸中弥漫开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那个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不,是我来晚了。”黑洛弥也弯起嘴角,握住了对方的手。

曾经的苦难,曾经的波折,曾经的错过,曾经的等待,曾经的守望,都在相视一笑中,成为了过往。

这份重逢,或许是来得太晚;但他们的故事,无论从何时再重新开始——

都仍然不晚。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