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遛2鬼 上——酥油饼

文案:

阿宝有个传说级的恋人,有钱、专一、颜值高、武力值更高,唯一的缺点是责任心特别强,对徒子徒孙的学业特别抓紧!

emmmm……

阿宝就是那个被抓的徒孙。

没看或忘了《遛鬼》都莫关系,我记得的也不多,当新文看吧。

PS:非恶搞文,本文作者和隔壁《甩不掉的抠门男友》不是同一个人格。

PS:感谢小师妹帮忙整理设定。感谢封封绘制的封面。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主角:丁瑰宝,印玄 ┃ 配角:三元,曹煜 ┃ 其它:遛鬼

简评:

成为尸帅之后,阿宝继续书写传奇。因为好吃懒做,被身兼恋人及祖师爷身份的印玄“单独放逐”到常乐村当冥婚的证婚人,却与推理小说家黎奇一起遭遇连环凶手案。抽丝剥茧后,真相匪夷所思,丝丝缕缕的线索竟牵扯到百年前的首富之家。麒麟、蛟等神兽被相继卷入;鬼使四喜回归,被揭破真实身份;天庭辛苦隐瞒的秘密也将揭晓……

悬疑推理、破镜重圆、温馨甜宠,你想看的,本文都有!

第一卷:鬼循环

第1章

“不是我杀的。”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可怜极了,仿佛一遇质疑就会昏厥过去。

尽管大多数人遇到命案现场,都会惊慌失措,甚至于神经错乱,但是,对常年与鬼打交道的御鬼师而言,浮殍如浮衣,实在无需大惊小怪。阿宝用树枝将池面上泡肿的尸体拨到岸上,同行的商璐璐贴了张黄符为尸体保质,弥漫的尸臭随之封住。

两人娴熟而淡定的态度抚慰了第一目击者之余,又使他惊疑。刚才还大声为自己辩解的人立刻严厉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阿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他:“处理非自然现象的工作者。”

上面写着硕大的“阿宝大人”四个字,以及一串看上去十分正常且正经的手机号。

现代人建立关系,先从联系方式开始。那人握著名片,稍许回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他:“我叫黎奇,哦,是个推理小说作者。”

名片上还写着国家推理协会理事、某侦探所顾问之类的头衔。

阿宝吹了个口哨:“传说中,走哪死哪的推理小说家?那这具尸体归你了!”

黎奇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又白了,忙推拒:“不不不,我不是……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我写小说只是糊口饭吃。”

商璐璐突然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黎奇说:“来参加婚礼。”他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张白色镶金边的请帖。虽然封面写着“囍”字,但颜色到设计,都透着古怪的阴森。怕他们不信,又解释道:“因为是冥婚,所以与普通喜帖不一样。喜帖是寄给朋友的,他常年研究各类古怪事件,因为得了急性盲肠炎,无法前往,才把机会让给了我。我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这样的事情。”

阿宝说:“这具尸体起码死了一周以上,如果你今天才到,就不会有嫌疑。”

黎奇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敢将目光往尸体上瞟两眼:“没错,尸体腐败了才会浮起来,起码死了一周。一周前,我还在K市,凶手绝对不可能是我。”嫌疑解除后,他的推理头脑终于正常运作起来:“这条山路只通向常乐村,外人罕至。这个池子是死水,完全依靠降雨蓄水,如果没有前阵子将近半个月的暴雨,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储水量,不是事先清楚这一点,死者就不可能淹死在这里。所以,凶手与死者至少有一个与常乐村有关。”

商璐璐反驳:“也可能凶手途经此地,看到池子,突发奇想,把死者推了下去。或者,这个人根本就是自杀的。”

“不可能,这违反守则。犯罪事件最后都不能以意外与自杀来收尾,这简直在浪费读者的时间。”黎奇下意识地否定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的职业病犯了。这是真实的案件,当然可能是意外和自杀。我们还是赶快报警吧。”

山上无信号,报警靠腿跑。

现在是下午的三点五十四分。

他们早上八点半从王家镇出发,除去午休吃饭的半个小时,一直在赶路,时近七个小时。现在回信号区,不算天黑造成的影响,也需要五六个小时。反之,继续前往常乐村,就剩一个小时的脚程。

阿宝略作权衡,便同意了黎奇的提议:“你去报警,我和璐璐到常乐村打听情况。”

黎奇:“……”凶手可能潜伏在森林暗处、独自走五六个小时的夜路——他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商璐璐说:“可以借村里的电话报警。”

黎奇当即赞同。

临近村庄,路渐宽,油菜花田夹道相迎。到村口,简易牛棚上拉着两米长的白条幅:热烈庆祝郭宛江同志与邱敏小姐喜结连理。

往里走十几米,就看到一座气派的三层楼洋房。洋房外面一样拉着横条幅:热情欢迎各地友人来参加郭宛江同志的婚礼。

走近了看,发现是家宾馆,门头被条幅遮住了,“鑫海宾馆”四个字只剩几只脚。

宾馆门口左侧放着一张四方桌,上面用砖压着沓白纸,左面记着人名与来处,右面记着礼金。记录的大多是村里人,礼金则五元、十元、五十、一百的都有,偶有外地来的,礼金便阔气多了,都是五百、一千的。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坐在桌后头,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黎奇小声说:“这郭宛江是干什么的,这么大阵仗。”

阿宝说:“你朋友没有对你说吗?”

“他只让我准备红包……”他手揣入怀中,正要拿出红包,突然僵住。

阿宝立刻猜:“被偷了?”

黎奇拉着他退后两步,尴尬地说:“我准备的是冥钞。你先送吧,我把红包里头的钱换一换。”

阿宝:“……”参加冥婚,准备冥钞,没毛病!

他走回方桌前。

瘦老头掀起一只眼皮打量他,慢悠悠地说:“外乡人的礼金,五百起。”

阿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上:“我是证婚人。”

证婚人的待遇自然和别人不一样。

像黎奇这样来观礼的,送上五百礼金不说,宾馆房间还要自己付钱入住。阿宝与商璐璐就不同,享全程免费招待。

黎奇放下行李,就屁颠颠地跑去找阿宝。

“你竟然是证婚人?”不等回答,他自己接下去:“冥婚也属于非自然现象吗?难道不是活人的臆测,真是鬼结婚吗?”

阿宝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你不去报警吗?”

黎奇这才想起浮尸案,急匆匆地下楼报警去了。

等阿宝吹干头发,他又回来:“小镇派出所的警察说天黑不好找,等明天早上再去。唉,这一晚上,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

阿宝对杀人案兴致缺缺,敷衍了几句,就借口村长要请他们吃饭,下了逐客令。

黎奇厚着脸皮想跟,被脸皮更厚的阿宝直截了当地打发。

正好商璐璐过来集合,好奇地问:“你不喜欢黎奇吗?”态度真不客气。

阿宝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当然不喜欢别人。”

商璐璐问:“你喜欢的是那个传说中的人吗?”

阿宝幽怨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传说是哪个传说,我只知道,我和他的关系都快成传说了。”

商璐璐惊讶道:“这么惊心动魄?”

阿宝说:“是虚无缥缈。”

饭前被勾起伤心事的阿宝,食欲陡增,一个人干掉了半桌的菜。等吃完站起来,才发现身体有些前重后轻,于是捡了根宾馆桌腿,在村里散步消食。

掌灯时分。

夜幕下的山村,被灯光勾勒出此起彼伏的线条,朦胧而迷人。

阿宝走走停停,渐渐……迷了路。

手机依旧没信号,习惯性地掏鬼使掏了个空。夜太静。漫天繁星与万家灯火,越发衬托出他身在异地他乡、孤家寡人的寂寞。

“呀!”

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将寂寞戳了个洞。

阿宝下意识地跑向声源。

沿途有人家从门窗里探出头来。

为免引人注目,他穿上隐身服,大摇大摆地穿过那些人的视线。

因为叫声极短,只能根据声音大小来揣测距离远近。

阿宝跑到岔路口停下。

过度安静的街道像收走路标的高架桥,不知道顺路往前会不会反到了后面。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看到村民路过,忙脱下隐身服问路。

村民回答得非常热情:“这里笔直走,笔直走,到横溪头往左拐,再走一段路,就会看到一张石板凳,右拐,再往前头走一段路,就到了。”

阿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方位,然后朝着方位走,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找到宾馆。

商璐璐不放心地在门口等:“肚子还撑吗?”

阿宝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

也许被阿宝的拒绝伤了心,黎奇一晚上没出现。早上吃饭的时候,匆匆打了个照面,互相也没交流啥心得心情。

阿宝被请到女方家,在村中老人的见证下,给换了庚帖的两家合八字。

虽非他所长,但被聘请的时候,常乐村人就将双方的生辰八字一并送来,他事先请吉庆派的人合过,就照本宣科地背了遍。

村人听说是“半吉”,脸顿时拉得老长,觉得请来的师傅不靠谱,大喜事也不知道给个好意头。

阿宝权当看不见,报了个吉日吉时,就拍拍屁股完工了。

惹恼雇主的后果,两人的午饭没着落。

阿宝反倒高兴,兴致勃勃地拉着商璐璐去找地道的农家乐。宾馆前台推荐了一家“郭庄老酒”,极具当地特色。

一问才知,别地方的酒菜是酒和菜,他家的酒菜是菜中有酒,如醉鸡醉虾酒糟鱼等。

陈年老酒,口感醇厚,做菜吃的确不错。

可惜阿宝与商璐璐都不好酒,反应平平,倒是对店家说的段子,大加赞赏。

“像这种一听就知道纯属虚构的鬼故事,我最喜欢了!”阿宝真心实意地夸奖,“情节生动、语言活泼,又不吓人。”

店家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你这种人。别的客人一来就让我讲郭庄,我哪里敢讲哦!他们不怕我怕呀!”

商璐璐立刻就问:“郭庄是什么故事啊?”

店家放低声音说:“闹鬼。”

于是,店家又讲了一个他认为非常、非常、非常惊悚的鬼故事——吃了全醉宴的人,就能开阴阳眼,看到郭庄里的鬼。

阿宝、商璐璐:“……”

哦,阴阳眼,见鬼了,真可怕。

都醉鬼吧。

第2章

店家见他们不信,立刻摆事实、讲道理:“郭庄原是我们村的首富家,出过很多大官,家底厚的咧!但几百年过去了,郭庄还完完整整地立在那里,为啥呀?我们村高风亮节?屁咧!实在是不敢动呀,所有想动郭庄的人,都没好下场。”

商璐璐问:“郭宛江和郭庄是什么关系?”

“郭宛江啊,就是郭庄最后一个主人。”

顺着郭庄老酒边的山道往上走,就是郭庄所在。

阿宝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就准备下山。

商璐璐问:“不去看看吗?”

阿宝反问:“你见过鬼吗?”

商璐璐点头。清元派弟子入门第一晚,就会被师兄们带去看鬼。淹死鬼、吊死鬼、横死鬼……五花八门,一次看全。美其名曰:再也不怕走夜路了呢!

阿宝说:“所以咯,见鬼这种事对我们来说,不就是咸鱼下水——假新鲜嘛?”

商璐璐说:“那你要回去做作业?”

阿宝差点摔跤,堪堪站稳,一脸见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有作业?”

商璐璐说:“三元先生说的。他让我每过三天提醒你一次。”

阿宝的脸忽青忽白,忽黑忽红,闪闪发光。

商璐璐好心地问:“要帮忙吗?”

阿宝说:“开导我一下。”

“嗯?”

“我胸闷,我想不通!为什么总有人逼一个坦克练法师?”

“那个坦克是梦奇?”

阿宝:“……”

学生头顶三座山——作业、补课和考试。

然而,比学生更悲催的是,别的学生有肄业和毕业,他因为自家恋人的另一重身份,这辈子都别想摘掉学生帽、挪开头顶山。

路过石桥,一个格子毛衣的女青年提着黑背包,迎面冲来,阿宝与商璐璐下意识地让到一边。

偏偏对方瞄准似的,直扑阿宝。

阿宝慌忙与商璐璐交换位置,躲在她背后说:“我的怀抱是刻了名字的。”

商璐璐双臂托着身体不断往下沉的女青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女青年的眼睛像突然爆裂的水管,泪流满面:“大师啊,你要替我们报仇啊!求求你们啦!”

商璐璐拉不起她,只好由着她哭。

微风送暖,溪水潺潺,岸边的嫩草小花微微摇摆,好一幅春意盎然的景色!

——如果没有“呜呜呜”“嘤嘤嘤”的音效就更好了。

女青年哭得精疲力竭,终于抽抽噎噎地收尾。

阿宝站得腿僵,正要活动活动,就被女青年按住脚面。

“只要大师肯帮我们报仇,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女青年微微仰头,红通通的眼睛,水汪汪地瞧着。

阿宝说:“那个,财产状况交代一下。”

“……哇!”新一轮哭嚎开始了。

好不容易等她哭成了豆渣,一点儿汁水都挤不出来,阿宝与商璐璐已经盘膝坐了半个小时。

商璐璐身心俱疲:“别哭了,你想报什么仇,先说说清楚。”

女青年一字一嗝地交代来龙去脉:

她是外乡人,跟着出生当地的男友回来,准备卖地筹钱,去外地买房结婚。本以为三天能办完的事儿,耗了半个月多也没成。两人正打算离开,她却在昨晚发现男友离奇死亡。

“他们说他压力太大自杀的!我是他女朋友,他会不会自杀难道我不知道?他杀别人还有可能,让他自杀,打死都不可能!”

女青年气得浑身发抖。

昨晚……

阿宝突然吓她。

“呀!”她尖叫。

阿宝点头。果然与昨夜的尖叫吻合。想来,他听到叫声,就是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阿宝问:“你报警了吗?”

女青年说:“他们不给我报警,我没电话,没法报警……我也不能走,我要守着他。你们帮帮我吧?大师,你把我男朋友找回来,让他弄死那些混蛋!”

阿宝说:“你过来找我们,尸体怎么办?”

女青年说:“我锁了门……”想想还是不放心,想拉着商璐璐他们回去。

阿宝给她指点明路:鑫海宾馆住着一个推理如神的小说家。

人被“请”走后,商璐璐不太认同地皱眉:“你不管吗?”

阿宝说:“你看过的侦探小说,会出现真·捉鬼大师吗?”

商璐璐:“……”当然不会。不然大师把鬼招来,一五一十地问清楚,还有侦探什么事儿?

阿宝说:“所以嘛,凶杀案真的不适合我们。”

回来的路上,商璐璐搜肠刮肚地想反驳。

终于,她拉出一个案例:“师兄说过,你们一起破过女明星连环被杀案(详见《遛鬼》百年梦卷)。”

阿宝说:“那案子的凶手不是人。”

商璐璐无话可说。

女青年先一步回宾馆,为免撞上,阿宝回来时特意绕了远路,谁知还是在宾馆门口遇到了。

黎奇正与她低头窃语,等阿宝走近,女青年抬头看了眼,扭头便走,恍如生人。

阿宝叹气。点头之交下面,应该再列个泡沫之交——仿佛友谊存在过,遇到阳光就戳破。

黎奇好似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高兴地打招呼,并告诉他们,警察已经找到那具浮尸,正积极排查凶手。虽然没有明示,但是通过对话,他能够感觉到,警方将怀疑范围锁定在常乐村。

末了,他添加自己的想法:“这是人之常情,毕竟,那里离王家镇很远,离常乐村很近。而且,刚才我又听说了一件可疑的‘自杀案’。”

阿宝来不及表达没兴趣,黎奇已经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女青年的故事,并以小说手法润色,将老故事激发出新的惊心动魄。

“用自杀掩饰谋杀,多常见的套路!啊,王警官今晚会住在宾馆里,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他!阻止罗亮下葬!”黎奇匆匆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地跑去报信。

……

阿宝说:“小说家的故事的确更引人入胜。”突然很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阿宝和商璐璐一起吃过晚饭,便自由活动。

阿宝到前台借电话,刚拨了个号,就看到女青年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往电梯的方向跑了……

两个未接电话的功夫,她又带着黎奇和一个高大青年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阿宝放下等到忙音的话筒,正要回房,脖子被猛地勾住。对方恶人先告状:“你的脖子怎么这么硬?”

阿宝甩开颈上的胳膊:“这叫‘刚’。”

“村民要把罗亮下葬,我们快去帮忙。”黎奇拉着他想跑,脚尖在地板上刨了几下还是原地踏步。

阿宝双脚稳如老树扎根,慢悠悠地说:“我帮忙是收费项目。”

黎奇赤红着脸,扛着他的胳膊,努力刨地:“我、有、钱!”

跟有钱人出行,居然还是步行。

阿宝双手插兜,仰天叹气。

黎奇走得奇快,却不得不屡屡停下来等他,真是皇帝不急太……太傅急!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拉人,这次倒拉动了。不过拉住的是袖子,触手的刹那,阿宝避了开去,仅留一片衣角,相当高冷。

黎奇也不介意,只管加速,阿宝记忆中颇长的一段路,仿佛被缩减了一半。

罗亮房子在二楼,唯一的楼梯埋在两间老屋的中间,约莫四掌宽,体宽些的人侧身才能过去。

上楼后豁然开朗。楼下一户人家的屋顶成了罗家的前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院里有个棚,棚里挂着灯泡。微弱的灯光正对罗亮家的门,门敞着,屋里几个人站在灯下。

阿宝跟着黎奇走到门边,那几个人正看着里屋,闻声回头。

靠里站着的是罗亮的女友。她看到黎奇,眼睛一亮,似要说话,却被一道声音更快地抢了过去:“黎先生来了。”

一米九几的大块头低着头从里屋出来,站直的瞬间,头顶仿佛突破天际。

“王警官。”黎奇关切地上前一步,目光在一百九十几厘米上下审视,生怕他一个人在这里吃了亏。

旁观的阿宝十分无语。这个身量如果吃了亏,旁边起码躺七八个。

王警官嘱咐其他人:“罗亮的遗体暂时不要动,明天会有同事再过来看看。没问题嘛就下葬,放心,给你们下葬的。今天晚上就算了。天黑蒙蒙的,万一磕着碰着,是吧?活着的吃力不讨好,躺着的也不安生。”

村民被劝了半天,终于迈腿往外走。

有人不放心,临走还说:“明天一定要下葬了,这天气,再放下去,招虫子的!我们楼下的都不好住了。”

他们走后,二楼就剩四个。

王警官对罗亮女友说:“初步检查,颈部勒痕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伤痕,有可能导致窒息死亡。你如果不放心,明天我让同事带回所里进行进一步的检验。”

女友说:“警官,你听我说。罗亮常年不在家,楼下的老万、老魏早就想霸占这个房子,已经和村里的人串通好了。罗亮回来,就是碍了他们的眼,几天前还说我们楼上太吵,跑来吵了一架。现在罗亮死了,房子肯定要给村里收回去,再分给他们,这还不能说明他们是凶手吗?”

她陷入“是凶手,就是凶手,肯定是凶手”的语言死循环里。

王警官打破循环:“你说的情况我们也会考虑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放松心情,好好休息。等事情结束了,就回去见见亲人朋友,逛街吃饭,把自己打扮漂亮。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要生活,多想想父母亲人……”

一大碗心灵鸡汤灌得罗亮女友两眼发直、面容发黑,恨不能立地成魔。她僵硬地转移话题:“黎先生呢?”

两人目光一扫,就看到罗亮家里头,隐约有半个屁股从里屋撅了出来。

第3章

罗亮的尸体被放下来之后,就一直斜躺在地上,房间太小,那双光着的脚差几厘米就能伸出门去。

用来上吊的绳圈悬在木梁上,空荡荡的,好似等待着下一个受害者。

黎奇正翘着屁股研究罗亮的鞋子。严格来说,是鞋子上的泥痕。

阿宝靠坐在房间唯一的单人沙发里:“有什么发现?”

“痕迹会告诉我们,他生前去过哪里。”

“然后呢?”

黎奇沉默了片刻,无奈的直起腰:“从脖子上的勒痕看,的确像自杀。如果能知道他自杀去了哪里,也许就解开他突然自杀的原因。”

突然自杀的原因?

阿宝看着明显被怨气缠身的尸体,暗道:活见鬼了呗。

王警官在外面喊他们出去。

找不到更多线索的黎奇满怀遗憾地往外走。

阿宝跟在后面,迈出大门时,后背好似被什么东西盯着,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一个脑袋从案发房间对面的那道门里,鬼鬼祟祟地探出来。

两厢打了个照面,都是一愣。

“大师。”站在门口的罗亮女友激动地问:“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阿宝转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身后:“我在看风水,的确有些门道要和你说。”

王警官是相信科学的进步青年,向来对风水学说嗤之以鼻,当下决定先走一步,避免迷信的荼毒。

阿宝顺便把黎奇也一道打发了。

被留下谈话的罗亮女友充满期待。

阿宝将她引到院子里,调整彼此的站姿——确保罗亮家到楼梯的这段路处于她的视线死角,才说:“罗亮的法事,你有考虑过吗?”

“?”

“我正好有个法事的八折优惠套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

“法事上烧的纸钱地府不抽税,算下来还是很划算的。”

罗亮女友打算提前结束对话。

阿宝看着刚从门里冲出来的黑影,急忙双手按住了她转动的肩膀:“其实罗亮的死,我觉得……”

那身影在楼梯口一晃,消失了。

“你觉得怎么样?”罗亮女友焦急地催促道。

“嗯?”阿宝松了口气,放下手说,“我觉得很遗憾。”

“……”

半分钟后,阿宝从二楼下来,半路还能听到罗亮家愤怒摔门的声音。走到一楼,拐个弯,就见商璐璐俏生生地站在屋檐下等他。

“刚才谢谢你。”

年轻漂亮的女孩纸笑眯眯地说谢谢,对一个血气方刚却九曲十八弯的男孩纸来说——并无卵用。

阿宝大人双手插兜,表情庄严,神色肃穆,气场两米八。

商璐璐败下阵来,忸怩地说:“我想查明真相。你也发现了吧?罗亮的尸体上有煞气,他的死因一定不是自杀这么简单。”

“只是怨气。”阿宝不以为然。自己呼出一口二氧化碳的煞气成分都比他高。

商璐璐音调微微扬高:“所以,这桩案子很可能和女明星连环被杀案一样,凶手不是人。”

阿宝依旧兴致缺缺的模样。

两人默默地往回走了一段路。

商璐璐没话找话地搭了一句:“今晚的天真亮啊。”

阿宝看了她一眼。

她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宝想也不想地回答:“各方面功能都很正常。”

“……”商璐璐斟字酌句地说,“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鬼使。”阿宝是御鬼派传人,身边应该有鬼使相随。

这话忒扎心!

阿宝摸着胸口,心痛如绞,难以言说。

别说她没见过他的鬼使,他都好久没见过自己的鬼使了。

遥想当年,他还是一个人,身随三大鬼使——三元、四喜、同花顺,保镖、管家、吉祥物一应俱全,何等意气风发。

看今朝,明月照我心,我心在沟渠。形单影只就罢了,偏偏,那没影子的三个也没了影:

同花顺与旧情人重逢,嫁人了;

四喜考上地府公务员,跳槽了;

好不容易留个三元,祖师爷一句“自力更生”,被调走了。

仰天长啸。

谁家恋爱谈得像他一样,比高三还煎熬。

“你没事吧?”耳边传来商璐璐关切的问候,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面对无药可救的病人。

阿宝满腔幽怨:“没事。”

既然祖师爷让他独、自、一、人外出实习,就不要指望他主动接活了,哼哼。罗亮怎么死的,关他什么事!

“其实……”商璐璐迟疑着说,“如果你忘记怎么召唤鬼魂的话,我可以打电话帮你问问。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说是你让我问的。”

阿宝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让你问的?不对,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召唤鬼魂?”

商璐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鼓励:“好好做作业,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你师父那样厉害的御鬼师的。”怪不得冥婚这么小的事,还要自己跟着来,一定是传说中的那个大人物拜托自家掌门来保护他的。

阿宝:“……”好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师父那样的,来一沓都能打趴下!

为了证明召唤鬼魂这种事完全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阿宝还是找了个僻静、隐蔽的地方做法。

他拿出了纸片人:“你有罗亮的生辰八字吗?”

“有身份证。”商璐璐背出出生年月日。

这么小的地方,撞日子的鬼应该不会多。

阿宝掐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

一时间,阴风大作。

大作。

大作。

……

商璐璐打了个喷嚏。

阿宝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脸色不佳。

看着他黑漆漆的面色,商璐璐打算给个温馨的鼓励:“我觉得……”

“你什么都不要觉得。”阿宝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商璐璐识相地闭上了嘴巴。

阿宝原地做了个热身运动,然后掐诀、招魂……

然而地上的纸片人始终一动不动。

他绕着房子跑了个四百米……

商璐璐蹲在地上打起了瞌睡,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她看着一地的纸片人,默默地揉了揉僵硬的小腿,站起来:“该吃早饭了。”

阿宝瞥了她一眼:“才过去一个小时。”

商璐璐觉得他的自尊心实在太强了,竟然连这样的谎话也编得出来。低头看手表:“什么,过去了二十五个小时?!”

阿宝:“……”

商璐璐:“……”脱口而出的话暴露出内心太多的不信任,她默默地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阿宝说:“我召唤鬼魂是不可能失败的。”自从谈了恋爱,他的事业心就处于不强也要强得状态,个人能力不断攀登高峰,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

商璐璐显然不这么认为,只能艰难地下载着“睁着眼睛说瞎话”技能。

不等下载完,阿宝又说:“除非,这些鬼魂被禁锢了。”

商璐璐脱口:“兰花僵尸?女明星连环被杀案!”这桩案子,她的掌门连静峰也参与了,知之甚详。很多女明星的灵魂被装在罐子里,所以才会被召唤失败。“罗亮的案子果然有问题!”

阿宝说:“不仅如此。我连鬼差也召唤不到。”

商璐璐:“……”所以还是能力问题吗?

阿宝说:“这种情况有点像……”月光村(详见《遛鬼》鬼煞村卷)。月光村被下了结界,自成小世界,人、鬼无法从村中出来,鬼差也不能进去。

“像什么?”商璐璐在旁边问。

阿宝故作深沉地摇摇头:“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通。”

商璐璐说:“那你说说想通的那部分。”看侦探小说的时候,每次侦探说还差一点就想通的时候,她就想让对方把其他点先说出来分享一下!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阿宝:“……”

阿宝说:“罗亮的死,确有蹊跷。”

商璐璐:“……”这点不是她想通的吗?

两人一无所获地回宾馆。

阿宝又去前台打电话,商璐璐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好奇地问:“你是给传奇打电话吗?”

阿宝说:“我最近只给王者荣耀打电话。”

“……”

电话通了,阿宝刚出声,那头就传来甜腻得仿佛要流出蜜汁糖浆般的呼唤声:“主人!”

话筒声音太大,听了一耳朵的商璐璐:“???”没想到传说是这样的传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受伤心灵得到抚慰的阿宝半真半假地抱怨:“之前给你打了两通电话都没有接,你在干什么?”

“就是,就是……”对方突然支支吾吾起来,“那个时候……邱邱抓着人家的腰,不让人家接电话。”

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粮。

阿宝被塞的嗓子眼都疼:“祝你生日快乐,再见!”

同花顺再也不是当年天真纯洁的同花顺了!

邱景云你这个流氓!

一想到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鬼使被居心叵测的师弟这样那样的吃掉,阿宝的心就跟过山车碾过似的。

“不是传奇呀。”商璐璐遗憾地叹息,“是你的鬼使吗?”既然叫“主人”,那身份就很好猜了。

阿宝冷笑。他的鬼使,呵呵,明明都是别人家的,他没有的。

商璐璐安慰他:“你要不要给传奇打个电话?”

阿宝脑海顿时浮现了成堆的空白作业。

商璐璐说:“顺便问问案子。”暴露真正目的。

这倒是个好借口。

阿宝春心萌动,决定暂时不计较商璐璐的小心机——

熟练地按下号码,那头很快传来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恋人也快没有了!

第4章

商璐璐看着阿宝郁闷的脸色,后悔多嘴,决心补偿:“我陪你去吃全醉宴吧。”

阿宝手指在前台大理石桌面上抠了抠:“我要回去做作业。”下次见面的时候,把作业摔在祖师爷的……脚前,让他承认错看了自己!

商璐璐担心地送他回房,临别不忘嘱咐:“有什么不懂的,就打内线问我。”

阿宝:“……”

不懂?

哼,他是懒,又不是蠢!

十分钟后,阿宝额头贴着窗玻璃,嘴叼笔杆子,冥思苦想:魂飞魄散符的中间怎么画的来着?

记忆的断层发散了思绪。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瞟向窗外。

天空亮得诡异,夜半十一点,却呈现出黎明景象。如桃花般粉嫩的红光从东方升起,一把散开。

天光下,一伙人披粉戴红地从宾馆门前的小路转进来。

阿宝透过六楼的玻璃窗,静静地看着他们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虽然是远距离俯瞰的几个头顶,但那几身打扮十分眼熟——不久前在罗亮家里见过。

这伙人不会想趁着月黑风高……光天化日,来杀人灭口吧?

黎奇和王警官只有两个人,四拳难敌众手,可能被揍得很惨。

阿宝飞快地放下笔,拿上外套,决定看戏去。

黎奇的房间下面一层。他刚从楼梯间里出来,就看到黎奇和王警官被那群村民簇拥着往电梯里走。

“阿宝!”

惊天动地一声吼啊,叫得楼房跟着抖呀!

嘿呀咿儿呀嘿唉嘿咿儿呀……

想转身,已经来不及了,阿宝只好干笑着解释:“我出来借厕所。”

黎奇拽住他:“罗亮家有厕所!一起一起。”

阿宝婉拒:“太远了,我憋不住。”

黎奇友好地递出了矿泉水瓶。

阿宝望着那狭小的瓶口,瞬间想起了魂飞魄散符中间那部分怎么画!

路上,黎奇交代了那群村民来找他们的原因——罗亮女友自杀了。

阿宝心里咯噔一下。

家族祖训第七条:

见死不救者,逐出家门,永不得归。

虽然他遇到罗亮女友的时候,对方并没有为自己求救,但恶鬼作孽,他袖手旁观也是事实。

“幸好发现得早,人没事。”

黎奇下一句话,将他从惊恐的边缘拉了回来。

阿宝提到喉咙的心终于落回胸腔,赶紧吸了口新鲜空气。

黎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若有所悟地架起他的胳膊:“再忍忍,就快到地方了!”

阿宝被提得胳膊疼:“你先松开。”

“……是不是太颠簸了?我有办法,来。”黎奇俯身就是一个公主抱。

阿宝身手矫健地从魔爪中跳了出来,转身怒斥:“国家规定,不许耍流氓。”

王警官头疼地看着他们:“大晚上的,别闹了,快走。”

围观村民十分感动地想:警察同志果然是正经人,就是和那些搞文字、搞迷信的不一样。

快马加鞭地赶到罗亮家,就听到罗亮女友用嘹亮的大嗓门在二楼的院子里咆哮,那高昂的音调、充沛的情感,丝毫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王警官上楼,排开众人:“怎么回事?”

罗亮女友裹着棉被坐在地上,头、面湿漉漉的,像刚淋了一场暴雨。

王警官说:“我不是让你想想父母,想想朋友的吗?怎么一转身就不记得了?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姑娘,人生还长得咧,遇到一点挫折就要放弃,那父母白养你了!”

“不是,不是……”看到他,罗亮女友突然斗志全消,再不见鲁迅笔下“杨二嫂”的风采,往前一扑,抱着王警官的脚,浑身颤抖地痛哭起来:“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王警官狐疑地看向其他村民。

那些村民拼命摇头摆手。

其中一个说:“胡说八道,我们要是想杀她,还救她干嘛!我们今天不来的话,她早就死掉了。”

人多嘴杂,倒也还原了部分事实。

原来,那些村民回去之后,对罗亮女友不放心,生怕她连夜偷运罗亮的尸体,不给下葬,特意派了两个人过来监督。

两人到了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以为怀疑成真,破门而入,刚好看到罗亮女友蹲在厕所里,将自己的脑袋死命地按在水盆里,想要自杀……

“谁要自杀!”

罗亮女友歇斯底里般地怒吼:“明明是有人要杀我!”她拼命地扒开自己的头发,露出脖子上被按红的手指印,“你们看!你们看呀!”

村民说:“那是你自己的手啊。”

罗亮女友忍无可忍地吼道:“你们还包庇她!”

王警官敏锐地捕捉她言下之意:“你看到凶手了?”

罗亮女友沉默下来。

王警官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你遇到的事情很可能跟罗亮的的案子有关,你看到什么就说出来,我们警察一定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纵一个罪犯。”

义正辞严、一身正气!

在场每个人都从他的身上看到了金光。

罗亮女友擦了擦眼泪,咬牙说:“是村长的老婆,我在镜子里看到了。”

她说完之后,四周明显静了静。

罗亮女友突然踉跄着站起来:“我去收拾东西,跟你去宾馆住吧。你们警察不是要保护证人的吗?等明天天亮了,你再送我去镇上。”

王警官虽然来自镇上派出所,却知道村长在常乐村的权威与地位,事涉他的老婆,罗亮女友的确不安全了,便默许了下来。

那些村民七嘴八舌地说:

“不可能。”

“不可能是村长他媳妇儿。”

“这……胡说八道!”

几个人一股脑儿地说着相近的话,像是预先收买的水军,更令人反感。

王警官冷声说:“案发时,你们都见过朱美翠?可以给她作不在场证明?”

村民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人鼓起勇气说:“因为,她已经死了呀。”

……

“什么?”

王警官变了脸色。

村长的老婆朱美翠死了,而且比罗亮女友遇袭早两个多小时。那时候,王警官、阿宝、黎奇,那些村民正在罗亮家里。

短短几天的工夫,一个村子前前后后竟然死了三个人,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王警官问:“她是怎么死的?”

村民说:“傍晚忘了把鸡赶回笼子里,晚上她老公嫌吵,她就黑灯瞎火地去抓鸡,绊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一下子就没了。可惜那时候天不像现在这么亮,不然不会这么倒霉的。”

王警官说:“这事儿你们怎么没和我说?”

村民说:“我们回去才知道的。而且,是意外,又不是谋杀,没啥好说的呀!”

罗亮女友依旧一口咬定是朱美翠,王警官只好去村长家走了一趟,果然见到了朱美翠的尸体。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全程围观的黎奇和阿宝在回来的路上,忍不住讨论了起来:“你怎么看?”

阿宝反问:“你说呢?”

黎奇说:“所有‘巧合’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必然’。”

阿宝难得赞同。

罗亮死了,村长的老婆朱美翠跟着死了,紧接着罗亮女友受到了袭击……

假设,罗亮女友没有获救,她也死了。那么,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

根据现有的数据来推测规律的话,村长是不是可能性更大的一个?

再增加点想象的话……

黎奇问:“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

阿宝说:“如果有呢?”

黎奇兴奋地说:“有的话,这道题就解开了。罗亮是自杀,朱美翠是意外,但是,加上鬼的因素,所有的自杀和意外都可能是谋杀!罗亮死后,变成鬼,杀了朱美翠;朱美翠变鬼后,为了报复罗亮,就想杀他的女友,就像是一个循环!”

阿宝说:“我有问题。”

“什么?”

“变成了鬼的罗亮为什么不保护他的女友?”

“……可能鬼有设定,杀了人就要魂飞魄散。”黎奇猜测。

阿宝:“……”要不是自己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差点就被说服了。小说家真是可怕的职业。

虽然口头上没有承认,但阿宝心里的确有几分赞同。为了证实,他决定再招一次魂。

黎奇看着阿宝走着走着,就偏离了回家的路,忍不住跟上去:“回宾馆不是这条路。”

阿宝说:“你先回去,我另外有事情要做。”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去。”

“你忘了我为什么下楼吗?”

……

黎奇再度诚心诚意地掏出了矿泉水瓶。

阿宝:“……”

第5章

心中默念一百遍“欺负弱小是不对的”之后,阿宝“友善”地驱离了黎奇,回了趟村长家,以做法事为借口,讨要朱美翠的生辰八字。大抵村长也觉得这事蹊跷,犹豫良久,还是给了。

阿宝拿到后,立即找了一处春光明媚、风景秀丽的新场地来招魂——微风下的油菜花田齐整地摇摆起小裙角,充分展现了我国主要油料及经济作物的良好修养。

小纸片在油菜花背景的映衬下,灵气洋溢,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阿宝低声念咒,不消片刻,那纸片人竟一抖一抖地动起来,还发出惊惧的尖利叫声:“什么人……啊,你是那个阴阳师!”

阿宝:“……”这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掏出茨木童子,让她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

降临吧,地狱之手!

……

以上想想而已。

“我是御鬼师。”他十分温和礼貌地介绍着,“我召唤的是鬼魂,不是式神。”

朱美翠低头看自己的小纸片身体,表示不信。

阿宝懒得解释,直接问:“你是怎么死的?”

朱美翠说:“你要复活我吗?”

“我能助你投胎。”

朱美翠大失所望:“……人死了不都能投胎吗?”

“不一定。”阿宝说,“有的下地狱,有的魂飞魄散,有的沦为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朱美翠被吓到了:“我没干坏事,凭什么……”

阿宝提醒她:“你刚刚还想杀罗亮的女朋友。”

“是罗亮先杀的我!”朱美翠恶狠狠地说,“他晚上特意把鸡放出来,引我出去,推我、砸我。他才是杀人凶手,我是给自己报仇!”

这证实了黎奇猜测的方向是对的。

问题是,罗亮为什么要杀朱美翠?

阿宝说:“罗亮是怎么死的?”

小纸片人抖了下,虽然不能反应出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朱美翠的惊慌:“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杀的吗?”

阿宝说:“包括你丈夫在内,大家都认为你死于意外。”

“我呸!”铿锵有力的卷首语之后,小纸片人浑身抽搐着骂起人来。

阿宝掏出一只打火机,在纸片人面前晃了晃:“你猜,纸会不会点着呢?”

纸片人僵住,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的手。

阿宝笑嘻嘻地说:“点着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纸片人心里“mmp”:“你想怎么样?”

“罗亮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真的不知道。”

“嚓。”

火苗窜起,明晃晃地照着阿宝握打火机的手,以及那张娃娃脸上诡异的笑容。

黑山老妖般的狞笑瞬间突破了朱美翠的不堪一击的心防。

她期期艾艾地坦白。

“我公公出去半个月咯,一点消息都没的。我们都怀疑罗亮在外面找人弄他!我们几次找罗亮,罗亮都说不晓得,但转背就跟他女朋友讲,说我公公一定在外面被人弄死了。还不是他干的?”

阿宝说:“所以,你们杀了罗亮给你公公报仇?”

小纸片人说:“没的!他自杀的,我问过了,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朱美翠丈夫所在的家族是常乐村最大的家族,嫡系旁系加起来,足有一百多号人。“真的!罗亮死的时候,我们怀疑过,后来问清楚了,不是我们的人杀的。他就是自杀死的。”

“你们家和罗亮有什么过节?”

“还不是为了罗家的土地和房子嘛!罗亮是罗家养大的,但手续没办过,户口也没有上到罗家,那是没资格继承的呀!我老公说要另外分一块地给他,他不肯,很不讲理!”

阿宝理了理思绪。

朱美翠公公失踪了,怀疑是罗亮干的。

后来,罗亮死了。朱美翠等人以为是自己人干的,想草草收场,被罗亮女友阻止。

紧接着,罗亮的鬼魂杀了朱美翠,朱美翠想杀罗亮女友报仇。

“你为什么不找罗亮报仇?”

“找不到啊!他杀了我以后,就不见了。孬种!他女朋友找到这种人,也是倒霉吧唧的!”

阿宝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便想遵照约定,送她入轮回,却依旧联系不上鬼差,打不开地府大门。为免朱美翠步上罗亮后尘,便暂时收在了锁魂袋里。

拍拍屁股回宾馆,商璐璐正在大门前晨练。

“你去哪里了?”她瞪大眼睛。

阿宝看手表:“才四点多,起这么早?”

商璐璐说:“这天气,睡不着。”

但阿宝是真的很困。

他昏昏沉沉地回了房间,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了会儿,就听到一阵山摇地动的敲门声。

噬魂咒!

魂飞魄散符!

……

各种知识点在阿宝脑海中聚集,恨不能将门口那人打得永世不得超生。

好在,他一向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懒汉。无论脑内活动多么激荡,动作依然迟缓。

懒洋洋地拉开门,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

黎奇兴奋地跺脚:“查出浮尸的身份了!你猜是谁?”

“……嗯?”

“你一定猜不到!”

这就很狗眼看人低了。

阿宝随口说:“朱美翠的公公?”

黎奇:“……”

黎奇说:“你到底能承包哪些业务?算命的有没有,给我来个套餐。”

造就黎奇与阿宝、商璐璐相遇缘分的浮尸身份被证实,就是朱美翠嘴里失踪了半个月的公公,常乐村前任村长陈乐清。

王家镇派出所对他的死因结论是溺亡。由于身体没有打斗痕迹,倾向于意外或自杀。

阿宝问起罗亮女友。

黎奇说,王警官一大早带着她去了王家镇,经过昨夜惊魂,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阿宝在“罗亮、朱美翠、罗亮女友”这份名单最前面,正式加上了陈乐清三个字。

如果连环杀人的因果关系是受害人变成加害人,那么,在朱美翠被抓、罗亮女友离开的前提下,这个循环应该是终止了吧。

“你们怎么还在门口聊天?”商璐璐从电梯出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阿宝愣了下说:“门口聊天才能避嫌啊。”

黎奇:“?”两个大男人聊天要避哪门子的嫌?

商璐璐问:“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阿宝急忙拿出许久不用的手机,翻出备忘录:“不是生日,不是纪念日,不是情人节……”

商璐璐无语地宣布答案:“是郭宛江下定的日子。”

“哦——”

阿宝拉长音。差点忘了,自己不是来常乐村破案的,而是当媒人。

匆匆洗漱换衣,跟着商璐璐去了郭庄。

郭庄早已没人,所以聘礼都是村民集资筹办的。不仅有纸糊的棉衣、棉被,还有真金白银的首饰器具,场面十分宏大。

请来的轿夫早早地候在郭庄照壁前,村长带着人在旁指挥。接连失去了妻子与父亲的他,几乎被掏空了身心,骤白的双鬓更显外强中干。

阿宝与众人打了招呼,等到吉时,便一同上路。

因为是冥婚,沿路没什么凑热闹的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女方家。

出迎的是女方表舅,打了个照面,没啥废话就收了聘礼,然后回了些纸糊的嫁妆。下定的队伍带着嫁妆回郭庄,在照壁前焚烧,算是定亲成功。真正成婚,还要等晚上。

离晚上不过两个多小时,来来回回还麻烦,阿宝与商璐璐又去了郭庄老酒。

店家依旧是那个店家。

“哟!两位又来了,怎么样?这回要不要试试我们的全醉宴?喝了就能见鬼哦。”

阿宝说:“你上次不是这种语气。”

店家眨眨眼睛说:“我上次用的是激将法,这次用的是电视购物的广告。主要看你们想吃哪一套。”

阿宝全醉宴吃了一套。

所谓全醉宴,就是把店里的菜肴都上了一遍。店家特意还送了一壶桃花酒,吟道:“桃花谷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花魂酿就桃花酒……”

“收!”

店家识趣地咽下后半句,悄然退下。

两人磨磨唧唧地吃了会儿,天黑了。

店家点了纸糊的白灯笼,随风一摇,犹见几分寒恻恻。

阿宝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说:“这里的半夜经常像昨天那么亮吗?”

店家说:“只有郭庄桃花初开的时候。”

商璐璐吃了不少酒,有些上头,扶额说:“这么神奇啊?”

店家说:“要不是我们村位置偏僻,郭庄早就成景点啦!这里头的故事讲出来,可比什么仙人石、飞来峰有趣多了。”

“什么故事啊?”

店家笑嘻嘻地说:“故事太长,来一次哪听得完呢?得一连来个七八天,天天吃顿全醉宴,醉眼朦胧地听故事,才带劲咧!”

这见缝插针的广告手法,也是没谁了。

阿宝托着商璐璐起来,付了钱,往郭庄走。

店家在后面喊:“你们吃了全醉宴,到郭庄,别久留。小心见鬼!”

第6章

承店家吉言,还没走到郭庄门口,商璐璐就变成了醉鬼,抱着树狂吐了一通,好不容易爬到郭庄门口,就坐在阶梯上不肯走了。

阿宝没想到这酒后劲这么强,只好自己进去。

对普通人来说,参与冥婚多少有些不吉利,他一进郭庄,就看到村长挨个给轿夫们塞钱,自己也领到了一个,隔着白信封摸了摸厚度,六百左右,看来下了血本。

吉时至,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走起。

阿宝出门找商璐璐,发现她靠坐在角落里,头上还盖着一张轻薄的红纱,犹如新娘出嫁的红盖头。他伸手想揭开红纱,突如一阵风,先一步将红纱吹走了。

商璐璐睁开眼睛:“出发了吗?”

阿宝比着OK手势在她面前晃了晃:“几根手指?”

商璐璐说:“五根。”

“你醉了,是三根。”

“五根啊,那两根缩着,但还在的。”

阿宝:“……是我醉了。”

迎亲队伍最前面,一对壮汉提着镂空的纸灯笼慢慢走。按村里的说法,一是给活人照明,二是请死人避让。若是灯笼里的蜡烛被风吹熄,就是有鬼拦路讨酒喝,一定要就地烧一把“买路钱”。

队伍中途停了几次,村长惴惴不安:“大师,这……”

阿宝一边扶着商璐璐,一边说:“今夜风大。”鬼影子都没有,都是风吹的。

村长想了想说:“我爸和我媳妇儿来了吗?”

你媳妇儿在我口袋里装着呢。阿宝睁着眼睛说瞎话:“没见到。”

村长将信将疑。

阿宝说:“郭宛江不是死了很多年吗?怎么突然想起给他找对象?”

村长流利地说:“邱敏忽然死在郭庄里,多半是郭老爷留的人。郭老爷对我们村子有恩情,难得他有心愿,我们肯定要尽孝心的。”

阿宝收住脚步:“邱敏死在郭庄?什么时候的事?”

村长警惕地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宝紧急忽悠:“鬼魂对死亡之地会心生排斥,你早点说,我也可以布个法阵弥补一下,免得她心生怨恨,到了郭庄门口不肯进去啊。”

村长竟信了:“那怎么办?她死的时候是……3月12日凌晨1点多。”

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阿宝说:“她是怎么死的?”

村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活活吓死的。”

阿宝问:“验尸了吗?”

村长顿时阴沉了脸:“为什么要验尸?死因清清楚楚的,我们都看过,都知道的,没什么要验的。”说完,加快脚步,超过几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这桩生意是祖师爷亲自接洽的。

本着对恋人无条件的信任与仰慕,阿宝压根没想过中间会有什么问题。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恋人只是关系,考官才是专业。

怎能轻视祖师爷的专业要求!这趟任务根本就是一张布满陷阱的考卷。

他拉着商璐璐,悄然离开队伍,躲在树后拿出纸片人准备招魂。

商璐璐软趴趴地抱着树:“你等会儿,我想吐。”

阿宝用脚撑着她的后背,自己低声念咒。

小纸片人纹丝不动。

不出意外,果然招不到。

商璐璐拍拍他的脚:“我好了。”

那努力从迷蒙中寻找清醒的双目,散着光搜寻自己的下落。

他收回脚,将人重新扶起。

原来伺候人这么累。早知道,当年应该用一屋子的“有滋有味符”来挽留四喜跳槽的心,这年头,找个合格的鬼管家多不容易!

寻找新鬼使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了。

常乐村处处透着诡异,他不好丢下商璐璐,只能一路搀扶到新娘家。

出来接待的依旧是表舅。他双手捧着邱敏的牌位与照片出来,递给阿宝。

阿宝低头看照片。

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模样青涩秀气,但目光坚毅,应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他将牌位与照片送上花轿。

旁边有人喊:“哭嫁。”

一本正经的表舅头一低、嘴一歪,发出巨大的嚎啕声。新娘家的亲朋好友们都“应景”地“哭”了起来。

场面感人肺腑。

等轿子回转,哭声仿佛遭遇同一个休止符,瞬间消弭于无形,随即,唢呐声响起,锣鼓声中,迎亲队伍继续顺着羊肠小道,在黑暗中摸回郭庄。

阿宝重新将“新娘”请出来,跟着村长等人,一步步走向准备好的新房。

他不知道郭庄有多大,但是看外墙结构,应当不少于五进,然而,村长走到堂屋就停下了。

堂屋正中放着一张古旧的四方红木桌,上面摆着郭宛江的灵位与照片,前方贡品琳琅满目,鸡鸭鱼肉、水果鲜花,桌子被放得满满当当,显然用了不少心思。

阿宝目光停留在黑白老相片上。这是张古董照,边角泛黄,颜色脱落,然而,相中人的眼睛仿佛穿越了时光,犀利地看了过来。生前必然是极有主见的人。

他突然好奇。若郭宛江与邱敏泉下有知,对这桩婚事会如何看待呢?

应当是,一笑置之吧。

郭宛江离世超过百年,多半投胎转世,另一位当事人邱敏招不到魂,也不在现场,根本不能接结成有效冥婚,这场婚礼只是活人演给自己看的闹剧罢了。

在其他人“好好过日子”“相亲相爱”之类的祝福语声中,阿宝将邱敏的牌位与照片放在郭宛江旁边,正要抽身,那邱敏的牌位与相片“啪”的一声叩倒。

堂屋顿时静谧如死。

阿宝慢吞吞地转身,看看磕头认错般倒在桌上的新娘照片和排位,又看看在旁边“站得”笔直的“新郎”,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新娘对这门婚事不满意啊?”有人颤巍巍地问。

村长立刻说:“胡说!大师合了八字,怎么可能不满意?”

阿宝:“……”八字是半吉祥,简单说,一切皆有可能。

他走到桌边,刚扶起照片与牌位,手就僵住了。刚才瞧着还簇新、光鲜的牌位从中间裂开,直接把“邱敏”两个字劈成两半。那照片里的面容也变得模模糊糊,仿佛拍照的时候忘了对焦。

“有鬼啊!”

一记“播放键”,混乱了暂时静止的画面。村民们拔腿就往外冲,村长原本还想维持秩序,眼见队友们跑得一个不剩,自己终究敌不过恐惧,追在他们后面跑了出去。

阿宝站在光溜溜的堂屋里,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最不对劲的是——

商璐璐呢?!

阿宝从郭庄跑出来,追上村长,让他召集人,清点人数,自己在附近找了一圈,始终没有看到商璐璐的影子。那边村长完成清点任务后,也说没看到她。

“大师,你收了钱的,好好的婚礼搞成这个样子,你不能不管!”出了郭庄,村长的底气又回来了,“而且自从你来了,村里出了多少事情,你……”

阿宝说:“村里为什么出事,你心中有数吧?”

村长嘴巴虚张了一下:“你,什么意思的?我有数什么,我爸我老婆都死掉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阿宝心里惦记着商璐璐,怕他胡搅蛮缠起来没个完,敷衍将人打发走。转身想回郭庄,眼角瞥见收拾摊位准备回家的郭庄老酒,又改了主意,大步走了过去。

店家抬头见是他,热情招呼:“酒的味道怎么样?我今天要打烊了,明天请早!”

阿宝拿出打火机点着,右手勾起那团火,在五指间把玩起来。

那微弱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竟比冥火还诡异。

店家目瞪口呆。

阿宝说:“我要知道桃花酒的秘密。”

店家脸色一变:“桃花酒有什么秘密?就是桃花酿的酒啊。”

阿宝走入店铺,伸手托起放在推车上的一小坛桃花酒:“喝了能见鬼?”

店家赔笑:“这不就是个噱头吗?”

“是酒的问题,还是桃花……的问题?”

店家的脸色变了。

阿宝也是忽然想到的。

每年郭庄桃花盛开的时候,天有异象;

喝了桃花酒就能见到鬼;

郭庄闹鬼;

商璐璐在郭庄失踪了。

将每件事串联起来,就慢慢地画出来一个圆。

在他的逼视下,店家兵败如山倒:“小本经营,您要保密呀。我真不知道我家酒有什么秘密,都是祖传的。我爸说,以前有两个吃过酒的人在郭庄看到了鬼,我就拿来当噱头了。”

阿宝说:“桃花是哪里的桃花?”

“……郭庄。”

阿宝在郭庄找了一夜,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翻遍了桃花园的每一寸土,用了各种搜魂、追踪的法术,依旧没有找到商璐璐。

天亮时,黎奇找了过来:“还没找到吗?”

阿宝坐在桃花树下沉思。

黎奇说:“再没消息的话,我们就报警吧。”

阿宝猛地站起,拔腿就跑。

黎奇怕他做傻事,跟在后面狂追。

阿宝跑到堂屋,将郭宛江与邱敏的牌位、照片一把揣走,对着空气冷笑:“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黎奇:“……”这发展,有点可怕。

第7章

阿宝回宾馆收拾行李,直接搬去郭庄。离开前,他再次拨打那个“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号码,得到了同样的回复。

黎奇劝他:“听说郭庄很邪门,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阿宝点头:“好啊,等你。”

说说而已的黎奇:“……”

去郭庄的路,春光明媚。

黎奇一路嘀嘀咕咕:“我们先报警吧?商小姐失踪得蹊跷,我和王警官说说,说不定能马上处理。”

有幸目睹清元派掌门连静峰的风采,阿宝相信商璐璐的战斗力不会太弱。她若无法自保,那来多少警察都是白给。

阿宝转移话题:“你昨晚没参加婚礼?”

商璐璐通知他的时候,黎奇也在,说过要一起去的,谁知一转头人就不见了,且消失了一整天,这很不寻常。毕竟,参加冥婚才是黎奇来常乐村的目的。

黎奇说:“我去了趟王家镇。”

昨天与阿宝分开后,他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参加婚礼,却接到了王警官的电话,说罗亮女友坚持要与他当面谈谈。他以为案件有新的进展,在前台给阿宝留言后,立即赶了过去。

到镇上时,天色已晚,罗亮女友说请他吃饭,饭局上却一味灌酒。他察觉不对想走,被再三挽留,实在到留不住了,她才说出实情。

她和罗亮回村之后,为了罗家遗产的事,找到了村长好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后来罗亮想了个坏招:先毒死村长家的鸡和狗,再造谣他们刻薄罗家后人,伤天害理,被罗家父母寻仇。

事情计划得很好,也实施得不错。村长家的确被毒死了几只鸡,但奇怪得没惊动任何人。罗亮不死心,第二次出手,却看到村长一家人半夜三更挪开鸡窝,挖出一具尸体,叫“邱敏”。

罗亮回来后,与女友商量半天,当即决定离开。村长这家人连杀人、埋尸、强行结冥婚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丧心病狂的段数高出不止一筹,他们自愧不如。

万万没想到,罗亮决心下了没多久,人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女友以为是村长下的手,又惊又怕。她不敢直接提村长,只能指桑骂槐说楼下邻居觊觎罗家房产,希望警察能深入调查,找出凶手。

罗亮的发现显然是极其重要的。

这证实了阿宝的一个猜测,死在池子里的前村长并不是第一个受害人,也许邱敏才是。只有找到源头,才能让整件事真正地浮出水面。

阿宝问:“那邱敏的案子?”

黎奇沉默了会儿说:“如果邱敏的家人不向警方报案,王警官他们很难插手。但邱敏的父母前几年就过世了,家里没什么做主的人。”

难怪出嫁是表舅出面。

阿宝沉吟道:“如果能找到尸体呢?”

“那应该……另当别论了吧。”黎奇动了心,“要不我去村长后院的鸡窝下面翻翻看?”

阿宝说:“你不怕了吗?”

犹记那天,浮尸初现,推理大手倒池边,屁滚尿流哭丧脸,真真是——丢人又现眼。

黎奇抿唇说:“那我找王警官一起。”

那纠结的小眼神,看的阿宝都不忍心告诉他,邱敏死亡时间更长,出土时的遗容一定没有前村长那么“富态齐整”。

阿宝到郭庄放下行李,就开始挖地三尺,寻蛛丝马迹。

商璐璐失踪时,虽然醉酒,但意识清醒,一定会想方设法地留下暗号或痕迹。他回到堂屋,走到商璐璐最后的站位上。

阳光射入,照在他的脚边。光溜溜的木地板上,有几道拖曳的老划痕,除此之外……

阿宝挪开腿,低头看太师椅右后方的那只脚——一片蜷起的桃花瓣安静地躲在阴影里。

太师椅背后是一间卧室,卧室有两道门,后门通第二进院子。但是这几个地方,都没有线索,直到第四进。

这个院落面积与前几进差不多,但屋前种了两棵槐树,树上还挂满了八卦镜。昨晚天黑,他又走得匆忙,并没有发现这些八卦镜上布满了细碎的剑痕——崭新的。

他取下一面镜子,摸着镜面上入铜三分的刻痕,仿佛重见了昔日连掌门拔剑砍僵尸的英姿——从三宗六派第一暴力团出来的选手,果然不是盖的。

但是,过了第四进,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层层叠叠的房舍后,是占地近二十亩的桃花林。林中桃花初开,稀稀落落的小花朵半藏在桃叶里,青涩而懵懂。

风来时,花叶轻颤,摇曳生姿。

黎奇中午的时候带着王警官来了。

常乐村近来实在出了太多的事,哪怕失踪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王警官依旧认认真真地做了笔录调查。只是问到商璐璐的职业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捉鬼的难道还怕被鬼捉?”

黎奇怕阿宝不高兴,忙转移话题:“挖邱敏尸体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警官说:“只有罗亮女友单方面的供词,她还不是目击者,很难办。”

黎奇说:“这件事牵扯的人这么广,我们可以从别人下手。”推理小说常见的套路,破案关键往往潜藏在路人甲乙不经意的供词中。

王警官说:“感谢你的协助。不过你们不是当事人,也不是当地人,别牵扯太深。出了这些事,更要注意安全。”

送走王警官,黎奇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寻找线索。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有免费的帮工可用,阿宝是不会拒绝的。

留住他的人,先留住他的胃。阿宝主动下山买便当。在等待便当打包的时间,他又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依旧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二个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清清冷冷的一个问句,感动得阿宝热泪盈眶:“我是阿宝。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对方冷静地说:“你说。”

“璐璐失踪了。”

商璐璐是自己带出来的,却在自己手上失踪,阿宝深感羞愧,正要作个深刻的自我检讨,以及保证尽力营救时,就听对方说:“嗯,至少她保住了你。”

阿宝:“???”

连掌门,你是不是对我和商璐璐的定位有点偏差?

连静峰此时远在千里之外,辗转赶来,也要两三天的时间。

但阿宝挂下电话后,心里平静了许多。

祖师爷、师父、师叔、师弟、三元、四喜、同花顺……好吧,这个没什么用,他们都不在身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阿宝坐在郭庄老酒的长凳上沉思。

尽管人在郭庄失踪,但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郭庄范围。

他看着忐忑的店家,慢慢地拿出打火机。

店家差点吓哭:“有话您直说,千万别吓我。”

阿宝手里的打火机一下下地敲桌面:“我想来想去,还是认为我的小伙伴失踪,与你有关。”

店家说:“我做的是正经生意……”

“卖人肉包子的黑心店家开始也这么说。”

店家哭诉:“我卖的是醉鸡醉虾……这食材都清清楚楚的呀!”

“可吃了你家全醉宴的人,看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阿宝板起脸来说,“你说说,之前那些人是怎么遇到鬼的。”

板着的娃娃脸不吓人,但他手里的打火机吓人。

店家吞了口口水:“你等我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没带折扇和醒木,穿的也不是长衫……”声音在阿宝的瞪视下,渐渐消失。店家开始讲故事:

“话说当年,郭庄最后一代庄主郭宛江辞世五十载,外头风云变幻,连年战乱,这村里也跟着乱了起来。两个地痞吃了我家全醉宴,不给呀钱,当晚还要去郭庄盗些古玩玉器出去卖。谁知第二天,两人被发现躺在村外边,一个毁了容,一个断了指,脸上还刻俩字——‘无耻’。那地痞醒来,直说自己见了鬼。那鬼的样貌与郭宛江的遗照一般无二,定是庄主显灵,护佑郭庄。从此,郭庄闹鬼说不胫而走。”

“就那么一次?”阿宝问。

店家干咳一声说:“后来年代不好,又有人打郭庄主意,但不是瞎了就是瘸了,总之下场都是一个‘惨’。”

阿宝抓住重点:“他们吃桃花酒了吗?”

店家眼神晃了晃,老老实实地摇头。

也就是说,桃花酒并不是郭庄见鬼的必要条件,对郭庄不利才是。

阿宝问:“你们祖先偷郭庄桃花,难道没有受到惩罚?”

店家忙争辩道:“怎么能说偷呢?我祖上曾出过郭庄管事,也算半个郭庄人。而且我们只拿桃花,其他东西一概不碰的。”

难道说,昨天那场冥婚强行将邱敏嫁给他,惹恼了郭宛江?

可是,他愤怒的对象应该是自己与村长才对,商璐璐何其无辜?

“打郭庄主意的人,第二天都会被发现?”阿宝又注意到一个重点。

店家点头:“对,都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血淋淋的,特别可怕!杀鸡儆猴似的。”

阿宝起身就往村里跑。

第8章

村口遇到王警官。他逮着村民做调查,正问到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听那村民说:“有件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奇怪。就是两三礼拜前,突然听到很响的打雷声,我出去一看,天么好好的,阳光好好的,油菜花也好好的,不知道雷声从哪里来的。”

阿宝停下脚步,想起遇见浮尸时黎奇的推测:“山里池子都蓄了水,应该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吧?”

村民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哦!下好几天的暴雨……油菜花都淹掉了。你看现在,油菜花多漂亮。”

微风吹拂。田里的油菜花们仰着小脑袋,一起摇摆!忘记所有伤痛来一起摇摆!

王警官告别村民,转身安慰阿宝:“你也别太担心了。有可能是晚上天太黑,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走丢了。我和村长打过招呼,他也会帮忙一起找的。等会儿,我也上山和你一起找人。”

这个时候,没消息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阿宝心很烦,身边连个能发牢骚商量的人都没有,王警官走后,就把锁魂袋拿出来,拽在手里,思考着要不要和朱美翠签订一个临时鬼使的合约。但想到邱敏的死……

哎?

朱美翠好不容易从昏睡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依山傍水的僻静某处。

“啊!”

她吓得直往土里钻。

阿宝踩住她的脚,朱美翠依旧以自由泳的姿势,往土里划。

阿宝将她一把拉出来:“放心,不会魂飞魄散的。”

朱美翠小心翼翼地露出脸。

阿宝晃了晃手里的伞:“遮着呢。”

朱美翠立刻缩成一团,确保自己的边边角角都在伞的保护范围之内。

阿宝手突然歪了一下,伞跟着倒到一边,和煦的阳光立刻撒了进来。

朱美翠尖叫着躲开。

阿宝笑眯眯地看着她,将伞重新撑直:“一夜没睡,心累手软多担待。”

朱美翠气得哆嗦:“这也是能手软的?”

“你说得对,该狠的时候,手一定不能软。”阿宝下颚微收,嘴角单边翘起,目光由下往上地盯着她,营造出十分矫揉造作的鬼畜效果。

朱美翠下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领:“你想怎么样?”

阿宝慢慢地吐出两个字:“邱敏。”

这个名字仿佛有定身符的效用,定得朱美翠半天没有动静,直到阿宝手里的伞慢慢倾斜,才回过神来。

“她……”

“她怎么死的?”阿宝慢悠悠地问。

朱美翠说:“郭庄的鬼害死的。”

继村长之后,她又提供了一个内容更丰富、过程更详细的版本:

邱敏读大学,欠学费,跑去郭庄“借”东西。第二天就被丢在了村长家院子里奄奄一息。村长发现时,人已经死了,只好通知了她表舅,将人草草安葬了事。

阿宝质疑:“就地葬在自家院子里,还真不是一般的草草啊?”

朱美翠噎了一下:“那……难道还给她买块地建个坟吗?她表舅不肯出钱,我们只能这样啦。”

阿宝无语地说:“你家后院是乱葬岗吗?”

这里面一定还隐藏着其他事实,朱美翠宁死不说,阿宝也无可奈何,但这鬼使临时工是肯定不能要的了。

阿宝将朱美翠重新收入锁魂袋中,转身要走,就看到不远处树林间,有身影一晃而过,那掀起的衣袂眼熟得令人眼眶发热。

他拔腿就往树林冲,五六米的山坡,一跃而上。

黎奇好好走着路,被猛然扑出来的黑影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谁,舍,什……你干嘛!”

阿宝看看他,又看看来路,忽然不满:“没事穿什么白风衣?!”

黎奇:“???”

黎奇站起来,低头打量自己洗完澡换上的新衣服:“是不是不吉利?”

阿宝愤愤地说:“……容易脏!”

黎奇扭头看屁股,黑糊糊的一团,果然很脏,顿时义愤填膺:“……那是谁害的?”

阿宝无精打采地问:“你刚要去哪?”

“找你啊。”

阿宝精神一振:“有璐璐的消息了?”

“不是,但是我找到了郭庄的藏书阁。”

黎奇兴奋地领着他往山上跑,沿途还絮絮叨叨地解释自己如何如何机智,从一众房屋中看出了藏书阁与众不同的气质。“像这种老家族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以帮助我们解开整个谜团!”

阿宝心里无非四个谜团:

一是罗亮、前村长等人的鬼魂去了哪里。

二是邱敏之死。

三是郭庄的鬼。

四是商璐璐的失踪。

后两个问题,的确可能从郭庄得到解答。

郭庄的藏书阁藏在第三进正房左边的耳房里,且书架放了挡板,若不将木板移开,根本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抽出书来,翻开一看,竟保存完好。

黎奇一边翻书一边感慨:“科技进步带来的不全是好处。你看这些纸,一摸就知道是纯手工制造的竹纸,放个几百年也不会坏。换机器做的,几十年就烂了。”

阿宝埋头翻书,翻着翻着就停下来。

黎奇说:“你看到什么了?”

阿宝说:“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

“好多字不认识。”阿宝赤红着脸,默默地怀念起备受冷落的家庭作业。祖师爷对自己就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可恨自己领悟的太晚。

黎奇接过他手里的那本:“这些不认识的话……是挺不足的。”

阿宝:“……”

阿宝突然举起一本书,颤巍巍地问:“这两个字念什么?”

“你就算不认识第二个,也该认识第一个啊。”黎奇指着,一个个地读出声:“僵尸。”

阿宝不可置信地说:“这个副本不是打完了吗?”为了通关,他都进化成BOSS了。

黎奇翻开内页。前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僵尸传说,到最后一页,有撕扯的痕迹,只是没有被彻底撕下来,还剩小半片:

九怨魂僵尸成。

黎奇惊奇地问:“这是有人在炼制僵尸?”

阿宝半天说不出话。

黎奇说:“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阿宝生无可恋地说:“我想到了死。”

“轰轰烈烈造僵尸”这个运动,曾震惊三大世家、撼动三宗六派,一度搞得人间腥风血雨,当然,也成就了自己与祖师爷的缘分。只是,这个由尚羽发起、被大镜仙截胡的运动最后败于天兵天将之手,按理说已是上个世纪的八卦,为什么还有后续?

难道尚羽和大镜仙又出来搞风搞雨?

阿宝靠坐在门槛上,无语地望着天花板。

微弱的歌声在屋里回荡。

黎奇吓得心脏一缩,循声找源头,才发现是阿宝在唱歌:

“伤不起真的伤不起,我算来算去算来算去算到放弃……”

黎奇拍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阿宝动了动眼珠子。

黎奇问:“我要怎么安慰你?”

阿宝说:“把璐璐找回来。”

黎奇正要说话,就听外面有声音说:“阿宝?”

屋里的两人同时一僵,不可置信地往外看去。

商璐璐穿着昨晚的衣服,一脸惊讶地站在门口。

……

阿宝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再来个祖师爷!”

虽然祈祷没有奏效,但商璐璐的回归,使阿宝肩头压力轻了一半。他振作精神,兴奋地说:“璐璐,为了证明你是真的璐璐,把这座房子拆了吧。”三宗六派第一暴力团的风采,无人能模仿!

黎奇为房求情:“郭庄应该算文保单位。”

阿宝说:“所以我武拆。”

黎奇:“……”

折腾了一夜,商璐璐明显累了,蹒跚着走进正房,拉了张椅子坐下。

阿宝看着她奇怪的走路姿势,紧张地说:“你伤到哪儿了?”

商璐璐说:“扭到脚了。”

阿宝跳起来:“什么?扭断了你的脚?”

商璐璐、黎奇:“……”

安抚了半天,总算让阿宝相信她只是轻微地扭了下脚,并没有瘸。

黎奇问:“你昨夜到底去了哪里?”

说罢,他与阿宝正襟危坐,准备聆听故事。

商璐璐沉默了会儿说:“你们能不能先帮我把行李拿过来?”

黎奇说:“根据小说定律,唯一的知情人总会发生各种意外,尤其是在她准备说出真相的时候。如果我是你的话,宁可损失财物,也要撑着一口气把秘密公布出来!”

阿宝热烈表示赞同。

商璐璐表情很难堪:“我大姨妈来了。”

空气凝滞了两秒。

黎奇、阿宝挤出微笑:“好的。马上。稍等。”

阿宝退房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商璐璐的行李,而是另外延了房,要拿行李,必须回鑫海宾馆。由于她不方便行动,黎奇与阿宝只好兵分两路:黎奇回去拿东西,阿宝留下来保护。

黎奇身影一消失,阿宝就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先说你的经历吧。”

商璐璐面露为难之色,顿了两秒才说:“说两遍太麻烦了,不如等他来了一起说吧。”

阿宝错愕:“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

商璐璐答不上来。

阿宝狐疑:“你不会想拖延时间吧?”

商璐璐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阿宝:“……”

第9章

女人心,海底针,一个晚上就变了。

阿宝心如刀割: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过的吗?”

“一夜没合眼,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整个郭庄被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青石板都翻松了,插上秧就是良田。”

“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竟然……”

“我说。”最终,商璐璐在他谴责的目光中,低下头来。

不过,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偏头凝望门外的阳光,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我是被突然拽出去的。那时候,我和你一样,正在看桌上倒下来的牌位。”

这说明她当时的思绪还算清醒。阿宝继续听了下去。

“出去后的一段时间内,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很混乱,很迷糊,直到眼睛被八卦镜反射的月光扎了一下,才清醒过来。我抽出扣在腰上的剑,发动攻击,不知过了多久,天就亮了,我一个人站在桃花林里。”

阿宝忍不住打断她:“我见过八卦镜,就挂在第四进院落的树上,上面的确有剑痕。从那里到桃花林,中间隔着一进房子,你记得是怎么过去的吗?”

商璐璐捂着额头:“不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桃花林里,周围除了桃花,什么都没有……我往回走,路过这里时,听到了你们的声音。”

商璐璐在天亮前遭遇了什么,为什么记忆会缺失?

她为什么被毫发无伤地放了回来?

原以为她的经历能捋顺线索,没想到依旧缺了关键一环。

阿宝万念俱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商璐璐宽慰他:“你不要这么快放弃,俗话说的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阿宝蔫蔫地说:“陆游的诗,哪里俗了?”

“……”

“而且他和唐琬不是山穷水尽了吗?哪来的柳暗花明?”

商璐璐说:“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有转机?”

“什么转机?”

“贵人相助之类的。”

“……”阿宝突然跳起来,“我想到了。”

商璐璐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想到了什么?”

阿宝说:“连掌门快到了。”

“连掌门……掌门?!”她跳起来,随即想起身上的窘状及脚伤,又坐了回去,但脸上震惊难消。

阿宝松了口气:“这么复杂的事情,交给连掌门再合适不过了。”

商璐璐:“……”

商璐璐神色复杂地问:“掌门为什么会来?”

“担心你呀。”

“但我已经没事了。”

阿宝说:“不要随便立flag!”

商璐璐:“……”

黎奇终于在天黑之前,带着晚饭赶了回来。

商璐璐跑去换衣服,余下两人边吃边聊。阿宝简述商璐璐昨夜的遭遇,听得黎奇目瞪口呆。很显然,这位推理小说作家也对这段经历寄予厚望。

阿宝说:“根据小说套路,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黎奇很头疼:“牵扯到鬼魂,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套路啊。到目前为止,我们连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阿宝叹气:“正确地说,我们连凶手有几个都搞不清楚。”

商璐璐换完衣服回来,阿宝建议回宾馆。

黎奇说:“你刚才问我小说套路,我现在有个想法。小说的主人公经常会因为各种原因留宿郭庄这样有奇怪传说的地方,如果我们住下去……”

话没说完,阿宝已带着商璐璐走远,风里传来对方兴致勃勃地建议:“安排连掌门来住吧?”

回到鑫海宾馆,前台有村长的留言,请阿宝和商璐璐五号吃晚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想找案子的突破口,突破口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阿宝问:“今天几号?”

前台答:“四号。”

“……真是个好日子。”他莫名地感觉到了亲切。

一天的时间,也许连掌门能赶上。

阿宝对连静峰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商璐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房,正要关门,就被一只手挡住。昨夜的经历让她有些草木皆兵,手下意识地抽出剑来。剑身舞动,反射廊灯,照亮阿宝无辜的脸。

阿宝眨了眨眼,默默地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商璐璐说:“你房间几号?”

阿宝侧头看了看门边的房间号:“6026。”

“……”商璐璐说,“这是我的房间。”

阿宝可怜巴巴地说:“村长订的房间被我退掉了,重新入住就得自费。”

商璐璐瞪大眼睛:“难道你缺钱?”

如今的圈子里,谁还不知道阿宝原名丁瑰宝,是善德世家的继承人。而善德世家的资产……天天大手笔做慈善的人家,不存在“有没有钱”的问题,只有“有钱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阿宝换了个套路:“你不是要监督我做作业吗?”

商璐璐说:“这种事不能靠你的自觉吗?”

阿宝奇怪地反问:“如果我能够自觉,三元还会拜托你吗?”

商璐璐:“……”竟无法反驳。

她说:“如果你是担心我再出事,那我……”

“你就能保证不再出事?”

“不,我是说或,那我在你身边也没用。”商璐璐非常直白、毫不婉转地陈述事实,“昨天晚上,我就在你身边,同个房间里,一个屋檐下,还是失踪了。”

阿宝:“……”清元派简单粗暴的作风,可说是方方面面、周周到到了。

最后,阿宝还是死皮赖脸地住进了商璐璐的房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被抓走绝不是巧合,一定还有后续。”

商璐璐说:“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可能会后悔。”

阿宝说:“只是一个晚上,明天连掌门来了,我就走。”

商璐璐叹气:“你打算睡哪里?”

阿宝给早已没电的手机充上电,然后缩在椅子里:“我坐在这里就行了,你睡吧。”

商璐璐吃惊:“你昨天一夜没睡,今天又不睡?”

阿宝说:“我不困。”

“这样容易猝死。”

别人是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阿宝是想死死不掉的身:“没关系,我是关系户,鬼差是我小弟。”

商璐璐劝了半天没劝动,终于放弃。

等她躺下,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阿宝靠坐着发了会儿呆,见手机充到了百分之五十,伸手打开,打算玩游戏,界面突然跳出一个提醒:

伟大的阿宝大人,排污时间到了。

!!!

阿宝惊跳起来,抓起背包,夺门而出!

!!!

被吵醒的商璐璐拔出剑就一顿乱劈!

世间有神,有仙,有人,有鬼,有妖,有魔,也有僵尸。

传说成为僵尸王,就能翻天覆地,无所不能。

为了这个传说,多少神只自甘堕落。

上古神兽神屠,为了成为僵尸王,想法设法地制造僵尸;

神将惑苍,化身大镜仙,藏身幕后,覆雨翻云。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绝想不到,自己兢兢业业搞事情,最后全便宜外姓。

僵尸王的炼制失败了,但仅次于僵尸王的尸帅诞生于世。

那就是——

阿宝。

顶上没有王,尸帅是最强。

从此以后,阿宝不老不死不灭。

只是,僵尸像药,好处多多,副作用也不少。最大的副作用是,自产煞气,污染环境,必须每个月排放一次。为了保护人间环境,地府开辟通道,确保煞气每个月都进入地府。

原本地府的通道是固定的,但是考虑到世界这么大,阿宝还想走走看看,一个月的周期太短暂,随便出个国,就可能赶不回来。祖师爷与地府几经周旋,终于为阿宝拿到了等同鬼差的直通车待遇——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念咒语,就能瞬间接轨。

但附加条件是,每个月只开放一天。

如今,定期排放的那一天到了。

阿宝在林间飞奔。地府每个月只开放一天,要是错过了今天,煞气又得熬一个月。那滋味,比憋尿更难受。

他一口气跑到发现浮尸的池子边,从包里拿出一串铃铛,念念有词。

“地府大门,开!”

树静风止,四周纹丝不动。

阿宝握着铃铛有一瞬间的茫然。手机上时间显示23点39分,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换地方了。

他屏息,重新念咒。

“地府大门——开!”

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他失望之极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身后绕过来,连铃带手得一同握住……

第10章

手背传来轻微的凉意。凭那熟悉的触感,阿宝第一时间就认定了来人的身份,满心的惊喜与委屈糅杂成复杂至极的情绪——饱含期待,又难掩幽怨。

“专心。”清冷的嗓音如沙漠里的一道清泉,越发地惑人心神。

阿宝脑袋里仅剩糨糊翻滚,心心念念都是:

他来了。

他才来。

但他终于来了。

仿佛意识到怀中人短时间内很难“清醒”,身后那人认命地摇响铃铛,咒语如涓涓细流,舒缓而清晰地流泻而。

最后一个字脱口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形成了极霸道的罡气,源于无形,来势汹汹,空气中出现一道细微的白色裂缝,犹如玻璃从中间碎开,起初是一小块,随即裂向四面八方,终至坍塌。

银色的光屑翩然起舞,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周围的美景。

地府门户大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长道,足以冻伤活人的凝寒阴气萦绕在入口处。

阿宝眨了眨眼睛,终于将目光从眼前人的脸上“拔”出来,扭头看向刚才还心心念念的地府入口。不过两秒,他又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那张脸,直到对方无可奈何地低头,亲了亲那微白的嘴唇。

故作坚硬的表面一碰即碎,露出委屈巴巴的真面目。阿宝胳膊蹭了蹭身边的人:“祖师爷。”

印玄轻轻地拍拍他的脑袋:“去吧。”

阿宝恋恋不舍地走到交界处,不放心地回头:“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吧?”

印玄点头:“会。”

阿宝不放心:“不骗我?”

印玄说:“我还没检查你的作业。”

……

阿宝干笑:“你有重要的事,也可以先走。”

印玄说:“你最重要。”

阿宝:“……”其实是作业最重要吧。

阿宝进入地府,很快排泄完煞气,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印玄果然留在原地等他,连站姿都没有变。

树林中,月光下,一头银发如雪,一人俊美如画,若非那身无法忽略的“教导主任”气质,景色将何等曼妙啊!

阿宝仰头叹息。

回去的路上,阿宝以“常乐村外遇浮尸”为起点,“连环凶杀案”为线索,“郭庄传说”为悬念,“商璐璐失踪”为高朝,将自己的经历讲述得跌宕起伏,委婉地暗示劳心劳力的自己并没有空余时间做作业。

印玄耐心地听完,摘出重点:

“罗亮女友发现罗亮尸体的时候,你正在散步?”

“……”

“郭庄闹鬼的传闻是你在‘郭庄老酒’吃饭闲聊时听说的?”

“……”

“你原本不打算调查?为何?”

阿宝说不出话来。

回到鑫海宾馆时,商璐璐正站在大堂里打电话,看到他们进来,神色一怔,一双眼睛不知所措地左摇右晃,看上去极为不安。

始终认为她回来之后言辞闪烁、内有蹊跷的阿宝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问道:“你在给谁打电话?”

商璐璐呆呆地说:“掌门。”

阿宝伸手,话筒就被递了过来,温柔又熟悉的女声传来:“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大佬。

商璐璐看看他又看看印玄,小心翼翼地说:“这位是……”

阿宝正要张口,就听印玄说:“不必再瞒他。”

瞒她?

他本来就不打算瞒呀。

虽然自家的恋人是祖师爷,差着年份和辈分,听起来有些惊悚,但自己一向敢做敢当,怎么可能让恋人受委屈、藏地下?

阿宝笑着摇头说:“祖师爷放心,我……”

“哦。”商璐璐的应答声突兀地插入,面上闪过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印玄的目光对视时,明显交换了一个他们才懂的信息。

阿宝:“……”

求WiFi信号,他要搜索捉奸技能!

商璐璐羞涩地看着阿宝:“其实,我和印前辈之前就认识了。”

阿宝:“……”

哦,之前就认识了……

所以,我才是后来的那个多余的。

印玄低头,看着突然伸过来死死抓住自己衣角的小爪子:“?”

阿宝手指搓着衣角的布料,心酸地说:“再感受一下手感。”

印玄将他的手从衣角上拉下来,然后在对方悲愤的目光中,默默地塞入手心:“这里的手感更好。”

“!!!”

阿宝如饮鸡血,将交握的手状若不经意地举在商璐璐的面前,扬了扬:“果然很好。”

看他们感情这么好,商璐璐露出欣慰的姨母笑。

半夜的大堂有些清冷。

不战而胜的阿宝内心柔情似水,体贴地建议衣着单薄的商璐璐回房休息。

商璐璐迟疑道:“我的房间不大,加上前辈,睡不下三个人。”

阿宝:“……”躲过了个坎儿,没想到踏进了个坑!

他缓慢地转头看向印玄:“我要解释一下……”

印玄淡然地瞥了他一眼。

阿宝立刻换了个口气:“要不您检查一下?”

印玄说:“我知道。”

阿宝松了口气,又提心吊胆:“您知道什么?”

印玄说:“所有。”

阿宝撇嘴:“那你说说为什么璐璐被抓又被放回来。”

印玄竟然真得回答了:“我救的。”

阿宝:“……”

所以你们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话题越说越深奥,已经不适合曝露在大堂这样的公众场合,阿宝遂与印玄、商璐璐转移阵地。他又开了一个房间,就在商璐璐的对面。

是个小套间,客厅的沙发正好有一把单人沙发、一把双人沙发。

商璐璐自觉坐在单人沙发里。

阿宝夹在两人中间,方便左右观察:“开始吧,你们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依旧是商璐璐。

“在我到桃花林之前,都是真的。”她歉疚地看着阿宝,“之后,我在桃花林里走到了尽头。”

阿宝忍不住嘲弄了一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你找到了世外桃源?”

商璐璐眨眼:“我看到了一棵非常非常高大的桃树。”

阿宝问:“有多高大?”

“三十多米高。”

阿宝眨眼:“你确定是桃树?”

商璐璐说:“它开花了。”

“然后呢?”

商璐璐说:“过了一段我也不知道多久的时间,我听到了前辈的呼唤声,转过身,就从那棵树下出来了。前辈告诉我你们在郭庄,我就来找你们了。”

阿宝如鹦鹉一般重复:“‘前辈告诉我你们在郭庄’?”

商璐璐舔了舔嘴唇,身体往后一缩,提前离开即将展开的修罗场。

阿宝霍然扭头看印玄:“所以,祖师爷很早就到了常乐村?”怪不得电话打不通。

印玄说:“你以为我真的放心留你一人?”

修罗还没到场,场子就散了。

阿宝喉结上下抖动了数下,吞下的口水几乎灌满了一个矿泉水瓶,还是没克制住眼角眉梢和唇边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印玄说:“比你早两天。”

可说是非常贴心周到了。

凉了几天的心终于在今天煮沸,阿宝放在茶几下的脚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你发现了什么?郭庄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印玄说:“暂时不知道郭庄隐藏着什么秘密,我只找到了邱敏的尸体。”

提前抵达常乐村的印玄,一直在暗中调查。在罗亮发现村长家后院埋着邱敏尸体的那天晚上,他亲眼看着尸体被转移到了郭庄的桃花林。

阿宝说:“你一开始就知道这桩冥婚有古怪?”不然何必特意来调查?

印玄说:“接到委托后,我曾招魂,邱敏与郭宛江都未到地府报到。”

这次阿宝是真正的吃惊了:“郭宛江也没有到地府报到?”邱敏新丧,情有可原,可郭宛江都死了上百年了,按地府章程,重新投的胎都已成年。

他萌生了个脑洞,对商璐璐说:“那棵巨大的桃树会不会是郭宛江变的?”神异小说不都这么写吗?人死后,因为种种原因,突然基因突变……成了其他物种。

商璐璐十分耿直地回答:“人死后变成鬼,又不是变成妖怪。”

阿宝:“……”捧哏黎奇不在,段子都失去了应有的味道。

他将印玄与自己的经历合并后重新排列,整理出思绪:“所有的疑问归结到底,就是一个:邱敏死后,村长为什么非要把她嫁给郭宛江。”

商璐璐说:“也许我们能从尸体上找到答案?”

夜太深,就算有答案,也要明天再寻。

商璐璐识趣地回房睡觉,留下单方面以为久别重逢的一对恋人。

阿宝理直气壮地秋后算账:“我说璐璐回来之后为什么古古怪怪,还拖延时间,原来是想着怎么现编故事。这是不是你授意得?”

印玄爽快承认:“是。”

阿宝说:“如果不是今晚我打不开地府的门,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出来?”

印玄点头。

阿宝十分生气:“我要发动冷战了。”

印玄气定神闲地说:“冷战前,作业交上来。”

……

先发制人、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阴谋失败。

阿宝瘫在沙发上装死。

第11章

即使铡刀悬顶,也不放弃求生。

阿宝提出上厕所的要求。

印玄允。

阿宝提包上厕所。

印玄:“?”

阿宝振振有词:“今天是一个月一次的日子啊!”

印玄:“……”

阿宝坐在马桶盖上,拿出包里的黄符,奋笔疾书。危难关头,人的潜能无限。曾经朦胧的、模糊的、似是而非的答案忽然变得清晰深刻,恨不能化作蜈蚣,生出几十只手来。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印玄终于敲响了厕所门。

阿宝紧张得手一抖,笔划到了黄符外。

“我便秘!”

印玄仿佛叹了口气:“后天再交作业吧。”

……

一阵冲水声后,阿宝笑嘻嘻地出来。

印玄站在门口看他。

糟糕!中计了!

阿宝笑容慢慢地发干:“今天就是那个‘后天’?”膀胱在精神压力下,迅速运作起来。

印玄轻轻抚摸他的脑袋:“早点睡吧。”

温柔的祖师爷是极好看的——就是绝顶漂亮的无限加成。

阿宝几乎要溺毙在他的目光中。

记得有人问过,什么是爱情?

有人这么回答:当他温柔注视你的时候,你满足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阿宝不知道拥有全世界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他很满足。

接下来的一切,恍如被人下了降头——乖乖跟着祖师爷进了房,上了床……

第二天。

印玄也很满足。

两人躺到中午才黏黏糊糊地起来,商璐璐已经打了好几个内线进来。

阿宝安排好今天的行程:

先和祖师爷一起去郭庄老酒吃午饭,再去郭庄挖尸,顺便与祖师爷逛桃花林,享受浪漫时光,然后带祖师爷去阅览郭庄藏书,晚上回鑫海宾馆用餐。饭后在月光下散步。

商璐璐提出组队申请。

阿宝毫不犹豫地拒绝:“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请你去做。”

商璐璐责任心爆棚:“什么事?”

阿宝说:“和黎奇一起去报警,并持续关注邱敏案子的后续进展。”

商璐璐疑惑地说:“这件事黎奇可以单独做。”难得有近距离学习传奇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阿宝笑得意味深长:“有些事可以单独做,也可以两个人做;有些事应该两个人做,但不能三个人做。”

……

终于领悟到问题核心的商璐璐自觉地拔掉了电灯泡的电源:“那个,晚上村长请吃饭,还要我去吗?”

她不提,阿宝都忘了这件事:“当然。总要有人理他。”

商璐璐:“……”

今天依旧是个春光明媚的日子。

和煦的微风带来山野独有的草木清香,再心急的人闻着这股味道也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学习在大自然独创的情调中享受人生。

经过一夜酣战的阿宝自觉后门被走得十分到位,印玄的身份已经从“教导主任”的那头滑到了“男友”的这头,作业什么的,完全不需要烦恼。

他挺直腰板,神清气爽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前方的郭庄,往昔看起来诡异莫测、凶险万状,今日简直如AAAAA级景区一般闪闪发光。

阿宝熟门熟路地穿过重重宅院,走入桃花林。

回头见身后的印玄银发上沾了一枚桃花瓣,眼波流转间,漂亮得不似真人,他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这个男人我老攻。

印玄看树影推算方位,到其中一棵树下。

与其他桃树相比,这棵树枝叶凋零,精神萎靡,似有病入膏肓之兆。

印玄说:“挖吧。”

阿宝拍脑袋:“……我忘记带工具了。”

印玄说:“用雷轰符。”

……

雷轰符听起来很拉轰啊。

阿宝咬着指甲作沉思状。

印玄提醒他:“第四天的作业里有。”

阿宝:“……”原来“后天交作业”的坑在这里等着。

印玄也不急,站在一边,静默地看着他。

无声的压力比有声的催促更叫人不安。

阿宝低下头承认错误:“祖师爷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做作业。”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人难过。

以前没有好好学,还能归咎于魂魄不全,如今连个像样的借口也没有了。

会不会,在祖师爷的心里,那个曾从自己的三魂七魄中分裂出去的丁瑰宝更招人喜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透不过气来。

一只手按在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阿宝抬起头,正好对上印玄无奈的目光。

印玄说:“将符纸和朱砂笔拿出来。”

阿宝默默地递过去。

印玄没有接,而是绕到他身后,一手将符纸按在桃树的树身上,一手握住他的手,轻轻落笔。

咒纹在笔尖下渐渐成形,每一笔都像刻刀划过脑海。收笔的刹那,那咒纹便深烙在记忆里,睁眼闭眼都清晰可见。

阿宝惊奇道:“我记住了!”不等印玄开口,自发地又画了一张。

印玄眼里微带笑意:“不错。”

阿宝兴冲冲地说:“我试试。”说着,退后一步,将黄符砸在地上,只听“轰”的一声,泥土果然比炸开一块,露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小坑。

见到坑,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会不会伤到遗体?”

“不会。”印玄说,“尸体并不是埋在这里。”

阿宝:“?”

印玄向东走了十二米,树与树之间的一块空隙明显有翻土的痕迹。他摘下一根桃枝,在地上拨了几下,就露出一具尸体。

尸体上贴了符,倒也不臭。

但是……

阿宝“虚心求教”:“所以,根本不需要用到雷轰符吗?”

印玄难得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阿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被骗算什么?

算真爱啊!

印玄说:“功课还是要做的。”

阿宝用力地点头。祖师爷说什么都对!

印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阿宝按胸表决心:“我保证好好学习!再也不会发生昨天这样连地府大门都打不开的事!”

印玄说:“不怪你。”

阿宝感动得几乎泪如雨下。

印玄说:“通向地府的入口是被结界挡住了。”

……

阿宝:“?!”

印玄说:“那个村民听到的雷声,池子莫名蓄满的水,很可能是有人做法时形成的风雨。”

阿宝:“……”常乐村的水,果然很深。

后来,与祖师爷一起逛桃花林的心愿还是达成了。

阿宝跟着他在桃花树下转来转去、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祖师爷,我们要转到什么时候?”阿宝快认全林中的每一棵桃树了,“这些树到底有什么问题?”

印玄说:“有一个问题。”

阿宝好奇:“什么?”

“商璐璐那天遇到的巨大桃树在哪里。”

“……咦?”

阿宝站在桃花林里,举目四望,远处的青山依稀可见,哪有一棵参天的桃花树鹤立鸡群?

到下午三点左右,商璐璐和黎奇终于带着王警官到来。

邱敏的尸体被带走。

王警官知道他们要赴村长的饭局,委婉地暗示道:“你们来村里这么多天,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吧?早点回家吧。正好我要回派出所,跟我一起走得了。村长的饭局少吃一顿也不是坏事。”

阿宝说:“他还有尾款没有结清。”

……

这就没有办法了。

王警官只好嘱咐他们,遇事别冲动,他明后天还要来村里一趟,有什么事等他来了再说。

阿宝等人先下山,刚回宾馆洗了个澡,村长就亲自上门接人。

对突然多出来的银发男人,村长有些警惕,口气不善地盘问起来。

阿宝一言以蔽之:“我的男朋友。”

村长:“……”

到包厢吃饭,落座时,村长特意坐到商璐璐边上,与阿宝、印玄拉开距离。

阿宝对他的识趣表示满意。

大师有男朋友这件事,对村长产生了巨大冲击,消耗掉他所剩无几的耐性,菜还没上齐,就开始下逐客令,咄咄逼人地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阿宝说冥婚结了一半,于心不安,想留下来寻求弥补之道。

村长大手一挥:“这个事你不用再管了。反正新娘送进了门,其他和你没关系!”

“那尾款……”

村长直接甩了个厚厚的信封给他:“这里发生的事,到了外面,不要乱说。”信封里加了封口费。

阿宝满意地收起钱,然后笑眯眯地说,常乐村桃花林真好看,想再多留几天。

村长认为他出尔反尔,耍着自己玩儿,终于按捺不住,威胁道:“大师应该知道最近村里不太平吧?外乡人待在这里更不安全,出了什么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宝气定神闲地说:“来之前买了保险。”

村长冷笑道:“人都死了,要钱有个鬼用?”

阿宝说:“就是鬼用啊。贿赂鬼差,投个好胎。”

村长拍桌子:“大师是铁了心要多管闲事了?”

阿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是为了维护我的商誉啊。”

村长盯着他,眼里的恶毒几乎化作实质的刀子,狠狠地扎过去:“今天说的话,你们明天别后悔!”

第12章

离明天还有六个小时,没到后悔时间的三个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饱饭。

虽然愤怒离席的村长没有结账,但阿宝从他那儿骗来……赚来的钱,买单五十次还绰绰有余。

阿宝提议饭后散步。

商璐璐识相地表示自己吃撑了,要找个地方躺躺,大马路不合适。

接收队友祝福眼神的阿宝,高高兴兴地牵着印玄出门。

鑫海宾馆东面三十米的民安桥,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石拱桥,桥下溪水潺潺,溪边花草芬芳,四舍五入就是一座野生公园,实在是牵手约会的好地方。

阿宝先勾住印玄的小指,过了会儿,手指不安分地移动,慢慢探入那干燥温暖的掌中,握了个结实。安分不过两三分钟,他手指微抬,正要进一步换姿势,对方的手就缩了回去。

?!

维持着握手的姿势,阿宝委屈地停住脚步。

印玄脚不停,头不回,只是漫不经心地伸过手来,扣住他的手掌。

手指与手指的纠缠,仿佛替代了肢体,完成了最亲密的姿态。

感受交融的手温,阿宝心里甜丝丝的,手臂轻轻地晃起,宛如刚谈恋爱的毛头小伙子。

如果他们的爱情有保质期,一定像他的生命周期那么长。

民安桥在望。

阿宝正打算略尽导游之谊,说一段桥的典故,就听印玄说:“你布置个结界,将这座桥藏起来试试。”

……

阿宝说:“桥是村民的,我个人藏起来不太好吧?”

印玄指着路边的石头:“或这块石头。”

阿宝暗暗比划了一下大小,弯下腰,飞快地将石头抱在怀里用衣服裹住,然后无辜地望着前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印玄:“……”

等阿宝拖着沉重的脚步,精疲力尽地跟着印玄回到宾馆,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后。

商璐璐坐在大堂,等成蜡像,阿宝经过时,都没有注意到那里是个活人,直到她发出了幽幽的呼唤声:“前辈。阿宝。”

本以为自己这四小时过得煎熬,没想到她比自己更憔悴。

阿宝吃惊说:“你又怎么了?”

商璐璐“哇”的一声哭出来:“掌门被抓走了。”

阿宝:“……”贵派的风水有没有请人看一下。

商璐璐催促两人上路,具体边走边说。

事情要从三个半小时前,也就是七点说起:

连静峰抵达常乐村,与商璐璐会合后,见天色尚早,提出夜探郭庄。商璐璐坚持同行。连静峰改变主意,打算踩个点就走,谁知一入庄,两人就遭遇了偷袭。

阿宝惊讶地问:“偷袭?”郭庄开启了新的探索模式吗?

商璐璐说:“对,有人抓我。掌门为了救我,和那人打了起来。他们的速度太快,我根本帮不上忙,没多久,两人都消失了。我在庄里找了很久,什么都找不到!”

她回来又找不到阿宝,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见她情绪几近崩溃,阿宝拍肩膀安慰:“连掌门这么暴力……火爆强力,一定是对方吃亏。”

商璐璐吸了吸鼻子:“我们要把掌门救出来。”

阿宝拍胸脯保证:“我刚学了一个结界,特别厉害,一会儿给你展示一下。”

印玄赞许:“好。”

……

祖师爷等等,我只是口头安慰安慰小姑娘啊。

阿宝冲他拼命地眨着眼睛。

印玄说:“实践课优秀的话,作业成绩可以忽略不计。”

阿宝:“……”要是这么说的话——

郭庄老鬼,来战!

又是半夜,又是郭庄。

虽然悬在空中的月光让阿宝充满力量,但是,作为从小看着“月黑风高杀人夜”长大的一代,这种气氛一点都不美好。

商璐璐此时已经收住了眼泪,眼神变得极为坚韧和镇定,仿佛面对千军万马,也能一往无前,视死如归。

阿宝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我家乡没有男朋友等我回去娶。”

听得一清二楚的印玄:“……”

“就算干完这一票,我也没到退休的年龄,并不打算收手。”

“我和老爸的心结早八百年就已经解开了,早已过了时效。”

印玄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家乡没有男朋友,那别的地方呢?”

阿宝觉得推倒了所有电视剧小说套路中的flag,心下稍定,微笑着回答:“只有眼前这个。”

印玄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今夜的郭庄憋闷得叫人喘不过气,空气是粘滞的,每吸一口气,都像用尽了全力。

商璐璐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脚迈出去,仿佛踩在棉花里。

印玄突然伸出手指,顶住她的后背:“屏息放松。”

清冷的声音如一道微风,吹散了商璐璐周遭的窒闷。她依言屏息后,原本压制、影响自己的不适感瞬间消失,重新活了过来。

阿宝挡在她身前,向着笼罩在黑暗中的郭庄,高声道:“是英雄好汉就出来堂堂正正的决斗!躲在后面偷偷摸摸地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清幽的香风来袭。

细小的桃花瓣随风而来,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地,连成粉红地毯,引出一条路来。

阿宝伸出一脚,无畏地踩了上去。

商璐璐走在中间,印玄断后。

花瓣路的尽头亮着微光——

那桃花盛开的桃树林,不知被何人挂了数百颗拳头大小的灯笼,一点点烛火在细棉纸中闪烁,仿佛是漫天星辰坠落人间。

铺路的花瓣重新滚动起来,在他们的脚前聚拢成字:以人换人。

阿宝来不及说话,商璐璐已经冲了出去,双脚重重地踩住第一个“人”字:“我就在这里,你来换啊!把掌门放出来!”语气慷慨激昂,神情悲愤交加,浑然不顾一切。

阿宝正诧异,就见桃树们突然激动地摇晃,桃花纷纷落下,连成一片花瓣雨。

花瓣雨滚动成环,形成一条直径与商璐璐的身高相仿的通道。

眼见着商璐璐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阿宝扑过去将人拖住:“亏了!别去!都没见到连静峰,算哪门子的买一送一……不是,以人换人?”

商璐璐愣了下,已然六神无主:“那怎么办?”

阿宝冲着花瓣通道,大喊:“换人的规则请你了解一下。起码双方人员到位,互相验明正身,确认无误之后,同时向对方走来。”

地上的花瓣翻滚,渐渐形成文字……

印玄突然走到商璐璐身后,低声问道:“闭上眼睛,凭直觉,指出那棵桃树的位置。”

他没有说哪一棵,可是举手时,她心里就有了方向——

桃花通道向右九十度。

毫不犹豫地,印玄右手向虚空一引,缠在商璐璐腰际的软剑自发地舒展开来,跳入掌中。

软剑挺得笔直,剑尖遥指那桃花深处。

清脆的剑鸣如战斗的号角,刚吹响,便如千军万马蓄势待发。

满地、满树的桃花瓣忽然翻滚汹涌,如掀滔天巨浪,密密麻麻地扑向阿宝等人。

阿宝娴熟地布下结界,将己方人马全都隐藏起来。

与此同时,印玄的剑已经劈了出去。

虽然,剑不再是赤血白骨始皇剑,但人依旧是那个鬼神宗传人、御鬼派与通神派的祖师!

空气仿佛被碾碎,一棵开满桃花的巨树展现在眼前——只是一眨眼,树再度消失,而前方的地上,多了一个伤痕累累却神采奕奕的持剑青年。

“掌门!”

欢呼雀跃的呼唤声中,夹着一道闪电,转眼间,从阿宝这头划到了青年那头。让阿宝发出由衷的叹息:“女大不中留。”

连静峰安抚好她,前来与印玄、阿宝见礼,感谢援救之情。

阿宝揶揄道:“有人想以己换人,我们啥都没帮上。”都是过来人,谁还看不出商璐璐眼底的那点春波荡漾呢。

连静峰再度向眼眶发红的商璐璐道谢,那平静的神色已然表明态度。

阿宝暗暗替商璐璐心酸,却识趣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桃林虽美,不宜久留。

四人立即下山回鑫海宾馆,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己的行李被丢了一地,唯一幸免于难的是连静峰。

第13章

连静峰看着他们,表情错杂:“你们欠了多少?”那惊讶失望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发现孩子欠了高利贷的倒霉母亲。

阿宝他们看到宾馆等人从暗处投来的同情目光,就猜到幕后黑手是谁。

阿宝低头看表:“十二点多,一天过去了,果然到了我们的后悔时间。村长真乃信人也!”

“……”商璐璐说,“现在拍马屁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想想晚上怎么办吧?”

阿宝看向连静峰:“不是还有一个幸存者吗?”

连静峰:“……”

靠颜值拿到同等房型中最大面积那一间的连静峰,面无表情地看着预算外的三个不速之客将宽敞的单人间硬生生地挤出群租房的效果。

接受现实前,他垂死挣扎:“难道整个常乐村只有一个宾馆吗?”

阿宝说:“我不知道村子里是不是只有一座宾馆,但我确定,村子里只有一个村长。”

连静峰:“?”

商璐璐见他裸露在衣服外伤口还在渗血,心疼地说:“掌门,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阿宝见缝插针地说:“顺便听一段外地英雄大战常乐村霸的故事。”

为了取得居住权,阿宝将故事说得跌宕起伏,那村长摇身一变,就成了昔日魔头大镜仙都望尘莫及的棘手人物。

连静峰想了想,说:“你们继续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阿宝一怔。

连静峰冷静地说:“委托你办的冥婚已经完成了,邱敏的案子被警察接手,朱美翠的魂魄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阿宝问:“难道你不想知道,桃花林里藏着谁?为什么要抓你和商璐璐吗?”

连静峰说:“每次出事都是我们去了郭庄之后,所以,只要我们们离开这里,事情就会迎刃而解。”

阿宝依稀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求助般地看向印玄。

印玄居然点了点头:“好。”

好?

阿宝瞠目结舌。

连静峰与印玄对视两秒,瞬间互换了几百G的信息包,然后达成一致意见。

阿宝:“……”

他问商璐璐:“你觉得呢?”

商璐璐说:“我听掌门的。”

阿宝说:“其实连掌门更喜欢性格独立有主见的……弟子。”

商璐璐肩膀一垂,当即接受了“掌门果然不喜欢我”的信息,默默地拿起化妆包去洗手间。

……

等等!妹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宝愧疚地想追上去,被印玄脚轻轻一撩,摔到沙发里。

连静峰缓缓道:“今天晚上……”

印玄说:“你们睡吧。”

连静峰看了眼正老老实实窝在沙发里蹭着印玄的阿宝,道:“我坐着就好。”

印玄说:“我和他出去,明天回来。”

出去?!

这荒郊野外、乌漆墨黑的……会不会太刺激?

阿宝羞涩地瞪了印玄一眼,然后拆下一条窗帘,满脸期待地准备出发。

连静峰:“……”

他好心提醒:“小心蚊虫。”

认识阿宝之后就放弃解释的印玄,面不改色地顶着连静峰钦佩又探究的目光,大摇大摆地离开。

路越走越偏僻,月越走越明亮。

好几次,阿宝都觉得天时地利人和具备了,印玄依旧头也不回地向前。

又路过一处适合“胡天胡地”的好地方,他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错。”

印玄说:“太黑。”

黑好呀!

黑灯瞎火,只有你我。

想想都不可言说。

但祖师爷想要亮……

难道是想看得更清楚?

阿宝提了提围在腰际的笨重窗帘。原本嫌弃宾馆窗帘金灿灿的忒俗气,但作床单……倒是很显白。

“这里吧。”前方的印玄终于停下脚步。

阿宝看着四边都没有遮拦的空地,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这里也太空旷了吧?”

印玄满意地点头道:“月光正好。”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祖师爷!

阿宝兴致勃勃地铺好窗帘,印玄让他坐下。

坐?

阿宝眨眨眼睛:“你先坐。”

印玄扬眉。

阿宝暗示道:“你坐下,我才好坐。”

……

印玄说:“其他的,等你吸收足够的月光之后再说。”

……

因为话题跳跃太大,阿宝摔死在代沟里。

月光依旧是刚才的月光,心境已然不是刚才的心境。

阿宝生无可恋地坐着窗帘吐纳。

印玄说:“郭庄的桃花妖,由你收拾已绰绰有余。”

真是一句听起来很沉重的夸奖。

阿宝哈哈一笑道:“反正我们都要离开了,以后和什么郭庄什么桃花妖都……桃花妖?不是鬼吗?”

印玄说:“不是鬼。”

阿宝冲他勾勾手指。

印玄朝他挪了一步,蹲下来。

阿宝握住他的手,深情且认真地说:“其实,我们离开常乐村是欲擒故纵之计吧?”

印玄点头。

阿宝心情沉重地闭了闭眼:“你刚才说郭庄桃花妖由我收拾……是开玩笑的吧?”

印玄说:“明天就要交作业了。你总要做出点成绩,我才好给你开后门,放你一马。”

阿宝委屈地控诉:“后门你明明已经开过了!还进进出出进进出出得开了很多次!”

印玄:“……”

让祖师爷恼羞成怒的后果是什么?

阿宝用行动回答——

开发出仰卧起坐式吸收月光。

经过一晚上的训练,阿宝成熟了许多,具体表现为,与连静峰与商璐璐重逢时,笑容如他乡遇故知般的真诚与激动。

见他腰酸背疼的模样,连静峰向印玄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印玄:“……”

虽然是欲擒故纵,但做戏做全套。

阿宝临走前特意与黎奇道别。

黎奇震惊道:“你们不再追查下去了吗?”

阿宝说:“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只能靠警察破案了。”相识一场,他好心地劝说,“此地不宜久留,你也快点走吧。”

黎奇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说,有鬼吗?我已经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大纲,连名字都定好了,现在就差一个揭发真相的大结局。”

阿宝说:“叫什么名字?”

“《鬼循环》。”

“听起来就不会红。”阿宝十分嫌弃。

黎奇是个尊重读者意见的好作者,虚心求教:“那你觉得叫什么?”

“《鬼关灯》。”

“……”

尽管黎奇再三挽留,但阿宝去意已决,无可更改。无奈之下,他一路送他们到王家镇,然后借此要求他们陪自己去一趟派出所。

黎奇说:“我有种预感,你们最终会留下来。”

阿宝说:“‘预感准,美梦真。’这真的是人类最自欺欺人的谎言了。很久以前,我还预感过自己是上古大神呢。”

黎奇不理他的絮絮叨叨,坚持将他们带去了派出所。

王警官虽然是无神主义者,但念在阿宝提供了不少线索,邱敏的遗体也是他们挖出来的,接待时态度十分和蔼可亲。

黎奇想知道邱敏的尸检结果。

王警官说:“尸体在土里埋了太久,而且经过几次转移,增加了检验难度,没这么快有结果。”

黎奇说:“我们就住在镇上,有消息,您能不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王警官为难地皱眉。

黎奇说:“我们是报案人,有义务跟进案件。”

阿宝:“……”见鬼的义务哦!

王警官委婉地答应下来:“详细内容不方便透露,不过可能有地方需要你们配合。”

阿宝拼命拉印玄的衣袖。

本来是不想走,但现在是不能走,性质就差很多了。

他突然前所未有的想要离开。

偏偏——

他的脑电波再次与恋人擦肩而过。

印玄一口应承下来。

阿宝:“……”

他们果然是因为互补才在一起的!

要等结果出来,就得在镇上住下。

王警官给他们介绍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宾馆,阿宝登记之后,黎奇也厚着脸皮跟着入住了。

阿宝说:“你不回常乐村了吗?”

黎奇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们都走了,我怎么敢一个人住下去?”

阿宝:“……”所以,他拦着不让自己走,是为了壮胆吗?

黎奇出来的匆忙,没带行李,便到附近商场购买。

他走后,连静峰打哑谜般地问了印玄:“是他吗?”

印玄若有所思地说:“再看看。”

第14章

失去了太多次与祖师爷心灵相通的机会,阿宝对两人的互动十分敏感,立即插入话题:“你们说谁?黎奇?他有问题?”

旁观者清。

连静峰与印玄未曾与黎奇深入接触,对任何人都抱持一视同仁的怀疑态度。与其他人相比,他的存在对整个常乐村事件而言,太突兀,仿佛是拼图里格外多出的一块。

当然,推理小说家本身就是使用逻辑来超越逻辑的存在。

阿宝左思右想,都想不出黎奇不寻常的地方,便问:“你们有什么依据?”

连静峰将发言机会让给印玄。

每个男人都愿意在爱人面前展示自我。清冷沉稳如印玄,也不例外。

他当仁不让地接棒:“桃花妖不是设置结界阻挡地府的人。”

阿宝问:“为什么?”

“能力不够。”

地府是什么?

地下之王。

天庭式微后,天上、地下几乎是平行的存在。若连个修为低微的妖精都能轻易掌控通道大门,那地府早被各路妖魔鬼怪所占据。

阿宝说:“但比较起来,桃花妖是不能,黎奇是无能啊。”

印玄也不反驳,循序渐进地解释:“关闭地府大门,是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痕迹。以此为前提,可以得出,此人的修为与能力应当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阿宝一头雾水:“登峰造极又是什么程度?”

印玄举例:“尚羽左右。”

阿宝点点头:“这样就很简单明了了。”

尚羽是什么程度呢?

吊打他们在场所有人的总和。

这还有什么搞头?!

他顿时猪八戒上身:“祖师爷,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回家去吧。”

印玄勾住他的领子:“你是天佑之子,遇到任何事都会逢凶化吉,何惧之有?”

阿宝可怜巴巴地扭头:“可天自身难保。”

印玄说:“我会保护你。”

……

遇到男友力十足的恋人,他还能怎样?

当然是强颜欢笑地捧场。

阿宝微笑道:“那好棒棒啊。”

走是走不了了,饭还是要吃的。

阿宝叫了外卖,继续聆听印大师的讲解。

印玄说:“实力如此强劲的人躲在暗处,其目的为何?”

阿宝记起在郭庄藏书楼找到的那本书,差点哀嚎起来:“不会又要炼制僵尸王吧?”

“成为僵尸王的最后一环,是将四位尸将、一位尸帅的煞气凝聚,来提炼僵尸王独有的王煞之气。”读懂这句话的人都能明白阿宝的痛苦——不管谁想成为僵尸王,身为尸帅的他,都是必须的踏脚石。

印玄说:“或许。我认为,你们应该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阿宝和商璐璐是受到委托才来的常乐村。如非必要,对方实在无需找他们来徒增变数。

阿宝问:“这就是你们怀疑黎奇的原因?”

黎奇的确和他们两人走得很近。也许发现前村长尸体的那次,就是搭讪的桥梁?

印玄说:“我对他的怀疑,从他阻止你们离开才开始。”

阿宝一点即通。

当自己与商璐璐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成立时,谁阻止他们离开,谁就有重大嫌疑!

黎奇回来的时候,特意过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阿宝立刻换了嘴脸,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欢迎他常过来串门。

黎奇受宠若惊:“会不会太打扰你们?”

阿宝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实际感受,实诚地说:“会,你还是当客套话吧。”

黎奇:“……”

黎奇说:“对了,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了王警官。”

阿宝说:“王家镇这么多条马路,你们这么都能遇到,我看是……”“故意”两个字在齿间打了个转,又变了,“有缘千里来相会。”

黎奇说:“这个词男人之间不能用的。”

阿宝扭头,飞快地亲了亲印玄的脸颊:“事实证明,可以的。”

黎奇:“……”

印玄问:“你遇到王警官?”

如果只是单纯的遇到,绝不会特意提出来。

果然,黎奇说:“他的同事从外地带回来了一个人,你们猜是谁?”似乎知道没人配合,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常乐村长的儿子,陈杰。据说前任村长就是送他读书回来的路上,遇害的。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邱敏和陈杰是高中同学。”

黎奇走后,阿宝突然激动地抓住印玄的手:“我知道了。”不等回答,直接将缩魂袋里的朱美翠放了出去。

朱美翠被关得太久,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木呆呆的,好半天才说:“你什么时候送我去投胎?”

阿宝弯下腰,露出阴森森的笑容:“当你老实交代邱敏死因的时候。”

朱美翠说:“她就是郭庄恶鬼弄死的,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阿宝冷笑着说:“到底是郭庄恶鬼,还是你儿子心中的恶鬼?”

朱美翠脸色大变,尖叫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儿子是大学生,他最讲道理的了,邱敏跟他有什么关系?”

阿宝说:“你丈夫不是这么说的。”

朱美翠抖如筛糠,说不清是怕是怒:“他胡说八道!你别相信他!”

她嘴里说着别信,可说出的每个字都证明,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丈夫会说出这样的话。

邱敏的死果然和陈杰有关!

阿宝顿时打通任督二脉。

早在朱美翠对邱敏之死支支吾吾时,他就怀疑内情绝不简单。什么人可以使她宁可放弃投胎转世的机会,也要隐瞒秘密?

阿宝原本猜村长。

看白蛇传、看梁祝,就知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多年夫妻,伉俪情深,说不定达到了这个境界。

但是说村长杀邱敏,总觉得少了点正当动机。

最大的可能是见色起意。若真是如此,朱美翠心眼有多瞎,才会至死都包庇一个婚内出轨的丈夫?

这时候,陈杰出现。

他是光,他是电,他是最美的神话!一下子就打通了所有的思路。

为母则刚!

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让母亲牵肠挂肚、不惜一切,哪怕对方是个人渣也要守护到底的?

而邱敏与陈杰是高中同学的关系,更容易发生各种各样的纠葛——感情、金钱、口角、友情……太多了。

所以阿宝才会向朱美翠使诈。

关小黑屋太久,以至于脑袋秀逗的朱美翠果然沉不住气,上当了!

至此,阿宝基本推断出邱敏、前村长、罗亮、朱美翠的杀人逻辑。

首先,陈杰因为某个原因,杀死了邱敏;

邱敏死后,想找陈杰报仇,但是,他被他的爷爷——前村长送走。因为某些原因,邱敏无法离开常乐村,只好杀了前村长泄愤;

前村长变成鬼魂,察觉罗亮发现了邱敏被杀的秘密,于是对他下手;

罗亮死后,为了报复前村长这个凶手,杀了朱美翠;

朱美翠也将仇恨转移到了罗亮女友的身上,只是杀人未遂!

之后,朱美翠被阿宝收服,这条杀人链就此断开。

当然,杀人的逻辑关系解开了,更多的谜团随之而来:

第一,邱敏、前村长、罗亮这些杀人成功的鬼魂最后去了哪里?

第二,他们的失踪是否与地府被封闭有关?

第三,幕后黑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如很多推理故事那样,一旦谜团解开,各种辅助证据随之浮出水面。

王警官悄悄地透露消息:邱敏死前曾遭性侵,可惜精子的DNA无法提取。陈杰至今不肯认罪。

就当案子再度陷入死胡同,村长来了。

他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陈杰是无辜的,加害邱敏的人是——郭宛江。

第15章

居然与死人过不去!这么迷信的爆料,必须让科学的化身——王警官知道。

阿宝怂恿黎奇报警,让村长好好感受一下唯物主义者爱的教育。

王警官也觉得村长太荒唐,举报内容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立马赶过来开展教育活动。

村长当了这么多年的常乐村一把手,自然有两把刷子。王警官一进门,他就拿出证据,震住场上所有人。

他拿出来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相片,相片上两男一女,有三个人。

阿宝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个:邱敏、郭宛江。

冥婚新郎与新娘跨越千年的结婚照……没看出来呀,村长一把年纪,竟然藏着这么出神入化的ps技术!

村长见其他人不说话,缓缓开口道:“大师见证过郭宛江与邱敏婚礼,肯定认识这两个人吧。”

阿宝给王警官摇旗呐喊:“年纪相差一百多岁的郭宛江与邱敏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这件事,完全体现了现代科学的进步与发展。”

王警官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村长说:“大师是专家高人,肯定懂得什么叫轮回。”

阿宝呵呵冷笑:“村长又传授新词汇了啊?真是诲人不倦。你上次教的‘后悔’我还在揣摩呢。”

村长适时地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厚脸皮,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一直想知道我极力促成邱敏与郭宛江冥婚的原因,就是这个!他们在一百多年前就是一对恋人,邱敏会死在郭庄,一定是阴魂不散的郭宛江想和转世后的她团圆。我是成人之美啊。”

乱拳打死老师傅。

不得不说,村长这一招,的确打了阿宝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印玄指着照片上的第三人:“他是谁?”

村长说:“是我们家的老祖宗,叫陈孟友。”

印玄说:“看三人的站姿,陈孟友和那位女子更亲近些。”

其他人立刻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的确,照片上的三个人,陈孟友与郭宛江站一排,那女子站在两人的前面,更靠近左边的陈孟友一些。

村长说:“一百多年前讲究男女大防,郭宛江和邱敏两人还没成亲,在外人面前自然要避嫌。陈、邱两家的祖上有亲戚关系,反倒好些。”

王警官说:“你这张照片的真伪我要拿回去鉴定一下。”

村长陪笑道:“当然当然。如果照片是真的,是不是说明我儿子无罪,您把他给放了?”

王警官与陈杰有接触,就一个前熊后孬的龟孙子,连带对他老爹也没什么好感:“一百年前的照片想定一百年后的案子,是您没睡醒呢还是我在做梦?”

村长瞬间变了脸色,恶声恶气道:“邱敏那婊子被郭宛江玩死了,那是她自己放荡不检点,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我跟你讲,我是懂法律的。你没证据,你告不了!我儿子要是在派出所受了委屈,你们整个王家镇都别想好过!话我放这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接我儿子出来,你要是不放人,我就去上访!市里省里……我哪里不敢去?不信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我还整不了你了!”

早已见识过村长变脸绝技的商璐璐、阿宝在旁边嗑瓜子边欣赏:就是这个粗暴流氓feel!

村长气冲冲的走后,王警官突然问了一句:“你们透露过邱敏的验尸情况?”

其他人齐齐摇头。

王警官心里有了数,带着照片,精神抖擞得去了。

商璐璐问:“王警官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阿宝说:“村长如果真的和邱敏之死毫无关系,他怎么知道她生前遭遇的不幸。毕竟,邱敏尸体的外表看不出被侵犯的痕迹。”

黎奇提出新的思路:“会不会是村长发现尸体的时候,邱敏身上没有穿衣服,或有伤痕外露。村长怕有碍观瞻,才后来穿上的?所以他知道邱敏身上发生的事。”

阿宝点头道:“也是个思路。”

黎奇走后,阿宝冲其他人招手:“来来来,现在轮到讨论黎奇了。”

其他人:“……”

要破案,光讨论是讨论不出结果的,必须寻找新的证据。

阿宝翘着二郎腿,对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只要证人到案,一切谜团都能解开。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邱敏或郭宛江!”

商璐璐说:“不是搜不到吗?”

阿宝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鬼差。”阿宝顿了顿,对着印玄眉毛一抖,笑得得意,“正好我有个关系户。”

这位关系户,就是当年阿宝三大鬼使中担任管家角色的四喜。后来他奋发图强,考上鬼差,跳槽去了地府,算是励志鬼使的典型。

阿宝能去地府排泄煞气,他居功至伟。

阿宝娴熟地给关系户点蜡烧纸……

没多久,一个精神抖擞的白衣鬼差就喜滋滋地从地府出来,见面就给了阿宝一个大大的拥抱:“大人!我好想你啊。”

阿宝顺手给了他一沓“有滋有味符”。

四喜看也不看地揣入怀中:“大人,你又惹了什么麻烦吗?”

“……”阿宝说,“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遍。”

四喜十分识趣地说:“又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了吗?”

阿宝直接掠过前因后果,颁布要求:“帮我搜个魂。”报出郭宛江的生辰和忌日。

四喜摇了摇招魂铃,没找来人,眉头微皱。一只手悄然放到身后,默默地算起。

阿宝期待地望着他:“找到了吗?”

四喜说:“不好找啊。”

阿宝又拿出一把“有滋有味符”。

四喜一脸失望地说:“大人,没想到你还有存货!”却没有给我。

阿宝说:“总要防备你坐地起价啊。”

“大人,你真是太小瞧我了,我……”见阿宝伸手要将符抢回去,他立刻身体一缩,倒着跑回地府通道。

阿宝目光追着他,忽然瞧见那地府通道的入口处,钻出一只牛角,还没看真切,就被四喜用身体挡住了。

四喜消失了几分钟,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找到了!他在郭庄!这笔生意可不便宜啊,大人给我的伴手礼全送出去了。”

两手一摊,目的明显。

阿宝只好冲印玄伸手,印玄就给了两张。

阿宝有点不好意思:“数量是少了点,以后我……”

“没关系,质量好啊!”四喜高高兴兴地收入怀里。

不知道是否错觉,阿宝觉得,自己先前送的那两沓,四喜是随手揉着塞的,这两张是当作支票一样,平平整整地贴身放进去的。

四喜说:“大人,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去巡逻了。地府最近事多,我不能久留。”

阿宝心里有点堵,也想给他添点堵:“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牛角,那样子有点像神屠。”

四喜“扑哧”笑出声:“神屠本来就长得土里土气的,像头牛啊。刚刚那是我的上司——牛头。郭宛江在郭庄,就是他告诉我的。”

地府入口突然阴风阵阵。

阿宝吸了吸鼻子,说:“我一直以为牛头马面已经是地府的基层,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地下室。”这么想想,心情豁然开朗,突然就不堵了。“你有事去忙吧。我有事再找你啊!”

四喜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急匆匆地回了地府。

阿宝正要回去,临转身,突见准备关闭的地府通道震荡了一下。

阿宝:“?!”

他紧张地看向印玄:“你刚才……有没有看到?”

印玄若有所思地说:“没有。”

阿宝说:“……我还没说看到什么。”

印玄说:“都与我们无关。”

……

也对。

阿宝又给四喜点了根蜡,聊表寸心。

第16章

结合四喜给出的消息,阿宝整理出两套方案。

A方案被命名为“你来追我呀”:佯作离开,引蛇出洞。如果黎奇真的有问题,一定又会整幺蛾子。

B方案名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访郭庄。不管对方是人是妖是鬼,统统拿下,彻底掀老巢。

阿宝赞成A,商璐璐和连静峰选择B,决定权落在年纪大、辈分高、一人顶两票的印玄手里。

阿宝用眼神向他暗示:从门派到立场,他们才是一伙的。

印玄说:“我选B。”

呵呵,男友都是别人家的!分手分手分手!

阿宝回身就准备分行李。

印玄慢悠悠地说:“我来抓人。”

……

阿宝乖巧地坐回原位,冲他露出体贴贤惠的微笑。

去郭庄,把人一锅端了,的确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虽然祖师爷一直说对方的实力未成气候,但阿宝还是多要了一天的时间,待在房间里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炼制黄符。

送上爱心符咒的时候,阿宝不忘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可能成分不太好,将就着用吧。”

印玄道:“嗯。”

居然“嗯”。

阿宝狠狠地咬笔杆。

印玄说:“那以后每天加练一百张。”

……

阿宝用笔杆捅自己的喉咙:要你多嘴!

一行人整装待发,正要坐电梯下楼,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后,露出了村长寒气逼人的脸。

视线交错的刹那,双方都是一怔。

村长及时调整表情,挤出了瘆人的亲切笑容:“你们上哪儿啊?”

阿宝抓着印玄的胳膊,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贫穷。”

其他人:“?”

阿宝啧啧有声:“不然怎么可能惊动高贵的村长大人亲自来扶贫?”

村长心理活动有多激烈,不得而知,但表面的笑容完美无缺:“我知道你们一直在靠自己的力量查案子,我很欣赏。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要有这种不畏强权、不怕困难、寻求真相的干劲。作为常乐村长,我要帮助你们,我责无旁贷。”

商璐璐耿直地说:“派出所还没放出你儿子吗?”

村长脸颊重千斤,差点挂不住笑,嘴唇抖了抖,才说:“所以,我们一定要联手阻止冤假错案的发生。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能证明郭宛江和邱敏前世的关系,你们可以看看。”

明知村长的目的是给孩子脱罪,但阿宝他们的确想用郭宛江的生平来推敲郭庄的秘密,两者一拍即合。

重新回到房间,村长从皮包里拿出一沓牛皮信封。

阿宝等人各自接过,取出里面的信。那纸张的质感细腻光滑,显然是手工竹纸,过了百年依旧不黄不霉,与郭庄藏书阁里的书本一模一样。

牛皮纸中的信,都由郭宛江写给陈孟友。

起先几封,像是微信好友的日常聊天,具体分三类:一是抱怨西席——陈孟友的父亲管得紧,整日里读书,十分无趣;二是写书的读后感;三是闲聊自己的生活。

唯一叫阿宝在意的是,郭宛江曾在几封信的最后提到一个叫邱玉如的人,问陈孟友,她又做了什么,最近如何,还说继续监视。

阿宝看的时候,村长就在旁边盯着,见他读到这一段,立刻说:“邱玉如就是邱敏的前世。郭宛江被关在家中出不去,才让陈孟友帮忙照看邱玉如。三人的关系一目了然。”

阿宝就是看不得他得意:“长得一样,也不见得是前世今生。”

村长又拿出一沓用报纸裹住的信,是陈孟友写给郭宛江的。这些信有的发黄、有的发脆、有的发霉,许多纸张都破破烂烂,字迹也模模糊糊,只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边看边猜。

与郭宛江写信时的随心所欲不同,陈孟友的每封信都写得十分考究,可说是斟字酌句。尤其与郭宛江的信连读,就能推测出他们平日相处的模式。

郭宛江说:园子里的桃树结果了,你从狗洞溜进来,我们一起摘桃子吃。

陈孟友说:我去后门等着,你让下人摘了桃子,赏我几个就好。

这个“赏”字,绝对不是开玩笑,而是正儿八经的说法。

陈孟友还经常劝他好好读书,讨郭父欢心,继承家业。对邱玉如的事,也有回复,却极简练,只说今日又见了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看起来气色尚好;或是她今日如何问起你,我又如何回答。

的确表现得像为小情侣牵线的好朋友。

可阿宝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一个真正在谈恋爱的人,难道满足于第三者口中的恋人消息吗?既然郭宛江能够与陈孟友通信,甚至明目张胆地提及邱玉如,那为什么不干脆带话给对方呢?却用“观察”“监视”的手段?

村长一口咬定邱玉如是邱敏的前世,因此郭宛江才杀了她,想要做一对鬼夫妻,还怂恿阿宝以大师的身份出面,将这件事曝光给媒体,向派出所施压。

阿宝不置可否,反过来要他将信留下来。

村长以祖传之物,不能流落他方为由,拒绝了。

印玄问:“你知道他们三人的结局吗?”

村长说:“郭宛江遭遇意外,英年早逝……之后邱玉如不知所踪。我祖宗依旧留在常乐村。”说完,他又催促阿宝作证,去向派出所施压。

阿宝“十动然拒”。

村长拂袖而去。

阿宝放出朱美翠,让她去偷他丈夫带来的信。

朱美翠起先不肯,后来受不住威胁,又觉得老公都肯将信给他们看,偷过来也不是大事,便悄悄去了。只是,她不是鬼使,不会用符的技巧。村长刚出电梯,她就现出形来,将村长吓得屁滚尿流,直接昏了过去。

朱美翠原本还想与他叙叙旧、通通气,见状只好匆匆捡起信回去了。

阿宝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特意给了她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朱美翠转头就去找自己的丈夫。

商璐璐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和罗亮一样失踪啊?”

阿宝说:“放心,我封了一道煞气在她的体内。”

这种法术是搜魂咒独家衍化版。使用搜魂咒用的是自身的一魂一魄,对施术者有极大的风险。阿宝用自身的煞气,虽然感应稍弱,但大大减低了风险,如果朱美翠遇到危险,煞气还能立即反击。

对阿宝勇于创造与实践的行为,印玄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商璐璐将那一沓信拿在手里,仔细翻看:“这些信我们不是都看过了吗?为什么还要偷过来?”

阿宝将信一封封地展开,按落款的时间排列,然后得出规律:

郭宛江与陈孟友闲聊互动的信,大多是丙申年;郭宛江提到邱敏的信都是戊戌年。

中间足足差了一个丁酉年。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信?

还有,郭宛江戊戌年的信有六封,而陈孟友戊戌年的回信只有两封。而且根据日期排列后,一来一往的话题还不能完全对上。

很显然——

“信被删选过。”

谁删选的?

村长么?

为什么删选?

因为其他信隐藏着村长不想被他们看到的信息?

如果真是这样,村长走的这一步棋可太臭了。

商璐璐看着阿宝兴奋地闪闪发亮的眼神,忍不住说:“我们是不是偏离主线了?”一开始是主持冥婚,后来变成追查连环凶杀案,现在竟然探究起郭庄来了。

阿宝说:“我有个预感,我们遇到的所有事,都和郭庄有关。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黑手,一直将我们的注意力推向郭庄。”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黎奇在外面用电话通知他们:“陈杰被放出来了。”

很快,放风回来的朱美翠也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她喜滋滋地说:“警察已经搞清楚了,邱敏的死跟我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宝盯着她,缓缓道:“有种法术,可以搜索鬼魂的记忆。”

朱美翠笑容倏然消失。

第17章

阿宝长着一张讨喜阳光的脸,成为尸帅之后,平常看着也与常人无异。但是,一旦煞气萦身,那统领千万僵尸的凶悍霸道便浑然天成,莫说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鬼魂,就是修为数百年的妖魔,也不敢轻撄其锋。

朱美翠当即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

阿宝缓缓走到她跟前,手指在她额间一点。

焚烧般的灼热透过手指,传到她体内。她痛苦地呻吟出声,魂体忽隐忽现,竟是魂飞魄散之兆。

商璐璐惊诧地看了连静峰一眼。

后者面色凝重,放在身侧的手似要动作,却被印玄拦住。他波澜不惊地站在房间正中,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阿宝的手指仿佛要插进她的脑袋:“搜魂咒极霸道。一经施展,被搜魂的鬼体轻则失魂落魄,重则魂飞魄散。而你辛苦掩藏的秘密依旧藏不住。即便这样,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朱美翠缩成一团,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仿若痴傻,只是阿宝一动,她下意识地就会产生反应,显然并非失去意识。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她的样子,阿宝心中已有了答案,如果凶手真的是郭宛江,她何至于惧怕至斯?自己说的道理,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凭着一腔母爱,不肯亲手丢下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阿宝缩手,在她身上贴了一张定魂符,依旧收回锁魂袋中。

搜魂咒的确对鬼体有所损伤。朱美翠虽有包庇之嫌,却不是罪大恶极,既然知道了想知道的,也不必非要她受罪。

这厢事了,那厢也收了涌动的暗潮。

连静峰转身坐到沙发上,商璐璐暗暗松了口气。

一无所知的阿宝收回煞气,神情自若地转回来,捋了一遍思路,缓缓道:“朱美翠一家人有共识:陈杰是杀人凶手。以此为基点,推敲整件事,应该是这样的——”

“陈杰奸杀邱敏,与父母一起埋尸后院。之后,老村长送他回校读书……咦?老村长死亡时间在三月二十几日,前后都不是放长假的时间。陈杰和邱敏两个学生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常乐村?”一时想不通,只好搁置,他继续说,“总之,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已经猜到了。村长坚持为邱敏、郭宛江举行冥婚,也是为事发做准备吧。就像现在这样,圆上逻辑圈,找人顶罪。”

商璐璐听完只有一个感想:“所以整件事和郭宛江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宝说:“目前看来,的确。冥婚与罪名,都是村长一家人硬塞给他的,他本人一定不愿意。不然,邱敏的灵位也不会裂开……这么说来,郭宛江的确还在郭庄。”顿了顿,“突然不想知道村长家的破事儿,我只好奇郭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但脸上的表情是一致认同的。

阿宝提议:“我们假装不知道陈杰是凶手,找郭宛江问情况吧?”

其他人:“……”还有这种操作?

商璐璐说:“我还好奇郭宛江和陈孟友其他的信说什么?”

连静峰与印玄没作声,阿宝大力点头:“干脆我们先去村长家借阅信件,再去郭庄,反正顺路。”

他们故意找了个黎奇不在的时间,在前台留言“有事外出”,便匆匆收拾行李,从王家镇折返常乐村。

走之前,阿宝还开玩笑说,找找村长的下落,跟他们父子一起走,谁知上山没多久就看到村长略显伛偻的背影。

阿宝向其他人打了个“先走一步”的手势,披上隐身衣,悄悄追了上去。

村长沉默地走了段路,阿宝跟得郁闷,往前跑了一段,突然听到后面发出一声火山喷发般的怒吼:“小王八蛋,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阿宝吓了一跳,正想还嘴,就看到一个瘦猴精从灌木丛里窜出来,蹦跳到他面前,抱怨道:“你腿脚太慢了,我一个人走,早就到家了。要不我先回去,你自己走着。”

村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阿爷怎么死的,你忘记了?还敢一个人在路上走?”

瘦猴精就是陈杰。他露出不以为然地表情:“阿爷年纪大了,自己掉池子里淹死的,关我屁事!你别这么迷信,我要先回去看电视!”

村长轻拍了两下他的后颈:“你阿爷你妈才走了几天,你还有心情看电视?”

陈杰忍不住吼回去:“我不看电视他们也活不过来!人死都死了,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想的。我反正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要过得开心快活,那他们也能安心上路了呀。”

村长气得直哆嗦,陈杰趁机甩了他的手就跑了。

阿宝在旁边看着,也不得不感慨:恶人自有恶人磨。

和村长一道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村长与陈杰在厨房里煮面吃,阿宝趁机看抽屉,翻了一圈没找到,又将朱美翠叫出来——只要不是逼问邱敏的死因,她都很配合。

阿宝猜得不差,那厚厚的棉被里还卷着一沓郭宛江与陈孟友往来的信。

阿宝拿着信,出门找祖师爷。出门前,那父子仍无所觉地坐在厨房里,一个抱怨面难吃,一个骂小王八蛋,有的吃还嫌,绝口没提从前煮面那人,也不知站在厨房门口偷看的朱美翠心中是何感想。

因不想让村里的人发现他们回来,便不好去鑫海宾馆。

阿宝提议去罗亮家。

死了人的房子,多少有些避讳,就算有其他想法,也要等外头舆论平息之后。果然,罗亮家保持着他们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模样。

阿宝进屋开灯。

白炽灯明亮的光线将屋内照得一览无遗——椅子都凑不齐四个人的数。只好去了卧室,勉强都有了一席之坐。

阿宝兴奋地搓了搓手,开始翻信。

两人早期的信,大多被村长拿给他们看了,余下的几封都是郭宛江用这般口气写的:

相别数日,如隔数秋。所赠折扇,日日随身,何时得其主人归?

日夜思念,无一刻停。何日复行云雨事?切切盼归。

……

陈孟友的回复含糊得多,基本是用不同的说辞来表达同一个中心思想:父亲在郭庄当老师,家中无人照料病重老母,自己要尽孝道,暂时不能回去,但是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

阿宝震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郭宛江和陈孟友才是恋人关系?”

难怪村长将这些信收起来。一旦它们曝光,不但推翻了郭宛江为爱杀人的说法,还证实了他家祖先搞基。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陈孟友的一封信说:玉如知道了你我的事情,怎么办?

郭宛江回复:她不是喜欢你吗?你哄哄她就好了。

陈孟友又说:她说她喜欢的是你,想与你在一起。

郭宛江连写三封信答复此事。

先怒斥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随后写信说,先不要激怒她,试探她的口风,是真心还是要戏耍他们;最后直接同意了这件事。

阿宝目瞪口呆:“所以,她是插足进来的?”

怪不得郭宛江要陈孟友监视邱玉如,原来她是勒索犯。

印玄读的一封信,第一次出现了第四个人——

陈孟友写信给郭宛江:邱玉如还要我与喜鱼成亲。

阿宝看的头昏脑胀:“邱玉如这是瞎搞事情啊!”给情敌包办婚姻来铲除情敌的做法也是666。

最后一封信是郭宛江告诉陈孟友,父亲过世,他要继承家业了。想必后来的他成了家主,自然不必关在家中,与陈孟友的往来也不再限于书信。

阿宝读后感只有一个:“如果邱敏真的是邱玉如的转世……郭宛江想杀她简直有理有据!比不靠谱的冥婚靠谱多了。”

村长要是早把所有的信拿出来,他可能已经被忽悠住了。

印玄问他:“接下来怎么做?”

阿宝受宠若惊:“祖师爷听我的?”

印玄道:“想法一致的时候,听你的。”

……

阿宝说:“那你把想法写个小抄给我。”

小抄就是:

夜探郭庄,问问郭宛江,你是不是以为邱敏是邱玉如的转世,所以恁死了她?

当然,以上是阿宝阅读后归纳的中心思想。

第18章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正是干坏事不为人知的好时候。四个“没安好心”的外乡人结伴上山,准备干一票神不知鬼不觉的……

“哎哟!夜寒露重,几位不如进来吃碗夜宵呗?”郭庄老酒的招牌被棚角的灯泡照得闪闪发亮,与店家一口白牙相映成趣。

阿宝狐疑地问:“你什么时候改做夜宵了?”

店家愁眉苦脸地说:“自从您离开之后,小店生意就很不好做了。我老婆让我晚上也出来兜兜生意,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几个晚上去郭庄找死的傻瓜呢。”

傻瓜一号、二号、三号、四号站成一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店家自发地上了醉鸡等冷菜:“别管你们上哪儿,做什么,都得吃饱了肚子。有力气才好办事啊。来来来,我老婆昨天刚腌的醉鸡,鲜滑爽口,尝尝。”

阿宝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后,拉开凳子坐下。

四人坐成一个圈儿。店家在阿宝与商璐璐之间上菜,上完之后,又送了一瓶桃花酒。

阿宝开玩笑:“喝了这酒去郭庄,不会撞鬼吧?”

店家陪笑道:“喝酒见鬼是个噱头,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印玄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邱敏那天喝了多少?”

店家下意识地回复:“没多少,没陈家那个大少爷喝得多……哎呀!”呼一巴掌让自己闭嘴也晚了。他干站了会儿,苦笑着乞求道:“行行好,千万别说是我讲的。不然我在这地儿就活不下去了。”

阿宝简直想给祖师爷点一连串的“6666”!

他说:“保密也可以。但你要一五一十地说清楚,邱敏和陈杰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又做了些什么?”

说一句是透露,说两句也是透露。

店家也是豁出去了,干脆扯了把凳子在他们旁边坐下:“就是三月十一号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我跟老婆吵了一架,没处可去,干脆就来这里摆摊子。没想到,晚上竟真的接了一笔生意。你们猜,来的是谁?”

阿宝说:“邱敏、陈杰以外的人才叫猜。”

“你猜对了!”店家鼓掌说,“就是他们。”

阿宝:“……”

“邱敏走得累了,要在这里歇脚,陈家少爷就要了一桌全醉宴。对了,你们要不要也来上一桌,我再送你们三瓶桃花酒,一人一瓶,还能打包带走。等等……冷静,别掀桌,我继续说就是了。”

店家干笑一声,继续道:“陈家少爷原本有些不高兴,直到我送了酒,他突然兴致高昂起来,还劝邱敏喝了几杯。他们吃完之后,就去郭庄了。”

阿宝说:“郭庄出过那么多事,你就没有劝他们不要去吗?”

店家说:“我刚提了一句,差点被陈少爷甩了个耳光,还敢说什么?只能目送他们远去,默默地在心里送上祝福。”

阿宝道:“所以,你知道邱敏是去了郭庄才死的。那我上次来问,你怎么不说?”邱敏与郭宛江举行冥婚时,店就大摇大摆地开着,不可能不知情。

店家大呼冤枉:“我哪儿知道邱敏怎么死的?有的说得了怪病,有的说摔了一跤,磕破脑袋,还有的说筹不到学费想不开……我哪知道和郭庄有关系啊。没准信儿的事我可不敢乱说。再说,那陈家少爷不活得好好的吗?”见阿宝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只好补上一句,“事关陈家少爷,村长递了话儿……我还得在村里讨生活不是?”

四人轮番上阵逼问,榨得店家连胆汁都吐得干涸了,才放过他。

走时,阿宝拎上了那瓶酒。

商璐璐对上次醉酒心有余悸,劝他喝酒容易误事。

阿宝说:“就是容易误事,我才带上的。”

几天内,郭庄进进出出不知几次,几人熟门熟路,都跟回自己后院似的,推门关门那叫一个利索。然后径自去了桃花林。

桃花林里的桃花竞相开放,明艳似火,丝毫不见那日掉了一地花瓣后,几近“秃头”之相。

阿宝在林子里走来走去,都没摸出门道,想出一个馊主意:“我建议放火。”

连静峰反对:“容易引起森林火灾。”

阿宝说:“下个结界就好了。”

四人投票,两票对两票——和阿宝一起投赞成票的竟然是连掌门。

连静峰解释道:“你的解决办法很有道理。”

那欣慰欣赏的表情,仿若一张生动的招生广告。

阿宝看向两位反对党。

商璐璐说:“花开得这么美,烧了太可惜。”

阿宝:“……”他们四人里,最怜香惜玉的竟然是个女人。

印玄说:“不必如此麻烦。”手中突然多了一个罗盘,指针滴溜溜地一转。他长臂一指,那片桃花树便自动地倒向两边,露出一条光溜溜的土路。

路的尽头,几棵桃树正从两面向中间集结,再挡去路。

印玄五指微张,吸住一把泥土,凝出一把土剑,对阿宝说:“煞气。”

两人心意相通,不必多言。

阿宝立即伸出右手,在土剑上轻轻抚过,松软的土质刹时坚硬如水泥。

印玄体剑开路,剑气所到之处,花飞树裂。

行至尽头,剑尖结出一个小火人,身形轮廓与他相仿。

阿宝正想看个真切,那剑已然飞出去,插入一到无形的墙。小火人跳起,在半空中结印,少顷,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破”字。

结界炸开,露出一棵顶天立地般的巨型桃树。

商璐璐惊呼:“是它!”醉酒被掳那日恍恍惚惚看到的这棵树,果然不是自己的臆想!

连静峰站在她身后,凝神戒备。

结界破裂时产生的冲击,将小火人弹得灰飞烟灭。

阿宝惋叹。

印玄侧头看他。

阿宝说:“还以为有机会把你捧在掌心,揣在兜里……”

印玄说:“这个法术不难。”

阿宝:“……”让他改掉多嘴这个习惯,很难!

巨型桃树的枝叶遮蔽半壁天空,越靠近看,越大得吓人。

阿宝感到一种不舒服的气息从树上传来,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印玄原本走在他后面,不到五厘米的距离,此时立刻守住脚:“怎么了?”

阿宝说:“这棵树……好像想压制我。”

印玄沉吟。想要压制阿宝,说明树本身已经长出了灵识?莫非那日遇到的妖就是桃树妖?但是……那个妖给他的感觉与这棵树又非全然一样。

忽地,连静峰拔剑出鞘,出手如电地斩断了一根想要接近商璐璐的桃枝。

与此同时,商璐璐脚下的地面一软,人陷入半截,连静峰伸手去抓,额头就被树枝抽了一下。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阿宝与印玄欲出手相救,巨树上的桃花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那花瓣如星辰、如火花、如萤火虫,竟是亮着的。

一片片,美如幻境。

阿宝满脑子想着这东西落在脸上会不会长包,正要挥手扫开,眼角瞥到印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呆。

“???”

阿宝扯了他一下:“祖师爷?”

印玄侧头看他,目光温柔如水:“如此一生,倒也值得。”

阿宝:“……”

是中了幻术吗?

阿宝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一手揽过印玄,将人挡在后面,一手设下结界,包住两人。桃花瓣落在结界外,很快没入地中,消失不见了。

另一边,连静峰单手拄剑,脑袋低垂,静立在漫天的花瓣雨中,不知是睡是醒。

其他三人里,唯有商璐璐与阿宝一样左顾右盼。

只是,她身不由己地站在阿宝的对面,喉咙被一个月白长袍,石青马褂的男子扣住。那男子偏着头,看她时目光缱绻,如情人呢喃;向阿宝望来时,神情转换,满眼的恶意比那桃花瓣儿更扎眼。

阿宝情不自禁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郭宛江?”

第19章

若有外人在,将眼前这一幕记录下来,必是很唯美的场景了。

与天比高的巨树长满了亮晶晶的粉色桃花,花瓣如雨,翩然而下,落在发梢,落在肩头,落在脚面。

如果现场只有两个人,别管一男一女,还是一男一男,一女一女,都是极浪漫的场面。

偏生,这里能点出五个脑袋来。

阿宝收起一瞬间产生的乱七八糟想法,平静地抬起双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冷静点,有事好好说。大家说得都是同一种语言,有啥不好沟通的呢?就算不是同一种语言,我也可以百度。哦,百度里有个文言文选项,你了解一下……”

郭宛江歪着头,嘴角也歪着,流露出浑然天成的邪气:“我乃此间主人,你应识我,还不离去?”

阿宝说:“那你先把我的朋友放了。”

郭宛江说:“她将作郭家主母,自当留下。”

阿宝眨眨眼睛,挖挖耳洞,生怕自己被桃花迷了眼睛,听错了:“郭家主母是什么意思?”

郭宛江扣着商璐璐的拇指微翘,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柔声道:“吾妻。”

商璐璐听不下去了:“你胡说八道什么?”目光左右摇晃了一下,又回到阿宝身上。

郭宛江面上笑容倏然不见,用令人头皮发麻的调调,轻声轻起地说:“喜鱼,你从前从不这样与我说话。”顿了顿,又笑起来,“也好。你同我说话,好过同其他男人亲近。只要你肯留下来,日日要骂,我也依你。如何?”

那情意绵绵的语气,莫说百炼钢成绕指柔,就是坚硬的钻石也要为之融化了。

可惜,商璐璐既不是百炼钢,也不是钻石,就是一根筋。她说:“我不是喜鱼,你认错人了。”

郭宛江说:“我既认你,便不会认错。可你总是为了其他男人来伤我的心!”

他猛然一转身,地上的花瓣密集如黄蜂,朝着不知何时起身偷摸到后面的连静峰扑去。顷刻间,连静峰的身影就被淹没在亮闪闪的桃花中,连衣角也看不见了。

与此同时,郭宛江背后,阿宝双指夹着定身符,如猎豹般出现。

眼见两人距离不到一尺,郭宛江仿佛毫无所觉,依旧对着连静峰的方向。偏巧,一根桃枝不偏不倚地垂落下来,恰恰落在两人之间,挡在阿宝面前。

阿宝一顿,郭宛江适时回头——桃花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却照不出一丝的光亮。那黑暗,是百年万日的积累,陷得比深渊更深。

阿宝脑袋蓦地一热,如一团火在脑海燃烧,将脑海席卷成火海,那灼热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发梢都跟着抽搐起来。

眼前的桃花瓣变作密密麻麻的繁星,在眼前忽明忽灭,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了……

身体骤然遭受的伤害激发了被压抑的本能。

煞气以百倍的速度在体内凝聚。

阿宝缓缓地吐了口气,四周的花瓣瞬间黑化,化作灰烬。

刚刚还面露得意的郭宛江惊恐地看着阿宝闪现在身前,轻而易举地掰开扣住商璐璐的那只手,然后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阿宝冷冷地说:“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你吗?”

巨大的桃树用力地摇摆起来。满树的桃花突然凋零,那树枝上渐渐结出桃子……

郭宛江脸色惨白,透出病态的苍青,嘴唇发干,双目凸起……短短几秒钟,竟出现尸化的征兆。

就在这个时候——

地府通道毫无预警地打开,剧烈的阴风刮起,地皮被掀起数寸!

翻飞的黄土扬起厚厚的尘雾,笼罩全场。

阿宝只觉手头一松,身体被搂住,身前是透明的结界,耳畔响起印玄低沉的嗓音:“是我。”

阿宝:“……”当然知道是你。没看到我压根没挣扎吗?

飞扬的尘土缓缓平息下来。

一地的桃花瓣铺成光毯,从下至上,将人照得透亮——

连静峰与商璐璐背靠背站在不远处;

他们的身后,四喜笑得一脸谄媚:“大人,好久不见!这是想死我了!”

阿宝皮笑肉不笑地说:“离上次见面,还不到三天。”

四喜感慨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到嘴的鸭子飞了,阿宝气得不想理他。

他绕着桃树走了一圈,摸摸这里,碰碰那里,想找出郭宛江躲避的机关。

四喜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陪笑道:“大人,您在找什么?”

阿宝没好气地说:“找被你放跑的鬼东西!你来干嘛?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忽然狐疑地转头,审视他的表情,“你该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吧?”

这地府开门的动静忒大,大得不寻常。

四喜高呼冤枉:“我连他是谁都不晓得,干嘛故意放走他?我是特意来告诉您郭宛江消息的啊。”

阿宝大怒:“你还说连他是谁都不晓得!”

四喜呆呆地说:“是不晓得啊。”

“就是郭宛江!”

“……哎?”

四喜大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说服阿宝相信自己与郭宛江毫无私交,地府通道的那阵阴风也是巧合,是地府内部出现了问题。

地府的问题必然是大问题。

阿宝好奇地追问。

四喜语焉不详,只说地府系统升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接下来可能要闭关整顿,但到阿宝每月一次排放煞气的时候,地府还是会为他留一扇后门的。

他说话的时候,阿宝爬到了桃树上,在树枝间钻来钻去。印玄面色如常地站在下面,一双眼睛紧追着他的身影,片刻不离。毋庸置疑,万一阿宝有突发状况,他一定能瞬间执行数十个预案。

阿宝见下面没了声,低头看了一眼:“你查到郭宛江什么消息?”

四喜说:“我翻了当年的档案,找到郭宛江的死因。他是救人时被误伤,后被凶手杀人灭口的。”

阿宝一边在桃树枝叶里翻找桃子,一边说:“他救的是谁,凶手又是谁?”

四喜说:“他救的人叫周喜鱼,可惜没救完,两人就一起被凶手灭了口。凶手叫邱玉如。”

阿宝手一顿,从树上跃下,掸了掸衣服,走到四喜面前:“邱玉如为什么杀他?”

四喜说:“邱玉如本来要杀周喜鱼,被郭宛江发现救下,邱玉如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两人都杀了。”

阿宝说:“邱玉如练过功夫?她怎么能以一敌二?”

四喜说:“郭宛江在桃花林举办生日宴,宴上饮酒,两人都喝了不少,邱玉如有备而来,也是有心算无心了。”

信中明明说,邱敏威胁郭宛江与自己在一起、陈孟友与周喜鱼结婚,最后为何是郭宛江与周喜鱼走到了一起?不过结果已知,过程如何也不那么重要了。

阿宝还有一个疑惑:

“你能不能查到邱敏、罗亮等人死后魂魄的下落?”

四喜根据阿宝提供的生辰八字,算了算说:“咦?他们已经投胎去了。”

阿宝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投胎?地府排队投胎不是要等一百年吗?”

四喜说:“总有例外。”

阿宝想起印玄身边的老鬼管家,也是开了后门,提前去地府投胎。可见,有人的地方,总有门道。

四喜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阿宝欲言又止地看着商璐璐,以眼神询问,是否要问问周喜鱼与她的关系。

商璐璐摇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她今生是商璐璐,便只是商璐璐。

阿宝还想问黎奇,因不知道对方生日,只好作罢。

四喜走后,几个人也准备打道回府。

商璐璐问阿宝刚才在树上找什么。

阿宝说:“桃子。我之前明明看到树上结出了桃子,突然不见了。”

商璐璐见怪不怪:“桃树上的花啊叶的,也是说长就长,说掉就掉,那桃子估计也是说结就结,说没就没。”

阿宝说:“这桃树这么神奇,说不定结出的桃子与蟠桃一般,吃了能长生不老。”

印玄眼神微动。

几人离开巨树不到十尺,那树便消失了。

阿宝想起从自己手里溜走的郭宛江,便扼腕不已:“差一点点,这幅拼图就完成了。”

商璐璐说:“现在也差不多。”

许多事情他们都已经从蛛丝马迹中推敲到了真相,只是缺乏实质的证据。

阿宝说:“我的心态已经变了。我原来想弄清真相,现在只想抓住他,狠狠地揍一顿。”

商璐璐:“……”

下山时,东方微亮。

路过郭庄老酒,摊子已经收了,店家送给他们的桃花酒就放在桌上,等着他们回来时自取。

阿宝拿过酒,掀起瓶盖,闻了一口:“郭宛江和周喜鱼临死前喝的酒,不会就是桃花酒吧?要是这样,这酒可比郭庄诡异多了。”

到山脚,还没进村,就看到黎奇抱着一个资料袋,急匆匆地跑过来:“我就猜到你们在这里!你们一定想不到王警官发现了什么!”

他从资料袋里抽出一本旧书,名《倬县十案》。飞快地翻开折角的那页,递给阿宝,激动地说:“郭宛江是邱玉如害死的。”

第20章

迎来四张毫无波澜的脸。

黎奇自顾自的激动:“书里这么说的,周女与邱女宴后争执,邱女举刀刺她,周女大喊救命,路过的郭宛江听到后赶来相救,被邱女一道杀死。不过,这案子离奇的地方还在后面,不然也不会被列入倬县十大奇案。倬县就是现在王家镇、周塘镇这一片。”

阿宝听他好不容易吊起胃口,又顾左右而言他,催促道:“黎奇你倒是说后面离奇在哪里呀!”

黎奇:“……”突然喊自己的名字,是故意玩谐音吧。

他扫视环境——一桥三棵树,一溪三条路。风景虽佳,却无座椅,站着聊天忒累人了。

他提议去村里。

阿宝怕撞上村长。拿人手短,那些旧信还在兜里揣着,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建议去郭庄老酒,边吃边聊。

黎奇自无不可。

去路上,阿宝按捺不住好奇,催促黎奇说书后面离奇的那段,黎奇反问他怎么突然来了郭庄。

阿宝敷衍道:“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东西丢了,就回郭庄来找。”

黎奇说:“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阿宝说:“手表,找到了。”

黎奇往他的手腕看去,光溜溜的。

旁边的印玄伸出手来,亮出银白表带:“是我的表。”

他说不说话,都自带高不可攀、生人勿进的气场,黎奇似乎有些憷他,笑着说找回来就好,转头就讲起书中提到的后续:

“两人死后,邱玉如处理了尸体,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过了两日,就有差官上门,言辞灼灼地说她杀了人。到了衙门,不仅周喜鱼的尸体被翻了出来,还有目击者目睹了案发过程。你猜那证人是谁?”

郭宛江、周喜鱼、陈孟友、邱玉如……

统共四个人,还能怎么猜?

阿宝便说:“陈孟友。”

黎奇击掌,觉得这案子实在精彩非凡,每个人物都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对自己写书大大有益:“就是他!而且邱玉如杀人匆忙,作案时不慎遗留了手帕,可说是人赃并获,法网难逃了。”

阿宝说:“你说的离奇就是这样?”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黎奇说,“眼见自己脱罪无望,邱玉如突然反口认罪,却说主谋另有其人。那人就是陈孟友。”

阿宝说:“陈孟友是证人,官差多半以为她意图诬陷,证词不足采信吧?”

黎奇反问:“那你信不信?”

“邱玉如一人杀两人、埋两人,的确勉强了些。”阿宝顿了顿,反手一招推给印玄,“祖师爷,你觉得呢?”

印玄看向黎奇。

黎奇不等他开口,就老老实实地说下去:“县官说邱玉如生性刁狡、不足以信。她原被判了秋决,但狱中煎熬,夏末就病死了。好了,你再耐心等等,离奇的部分来了。邱玉如死后没多久,陈孟友就成了亲,不到一年,诞下一女,那女儿天生聪慧,一岁能言,两岁能诗,三岁能文,两个弟弟都不如她,直叫陈家夫妇爱不释手,待如掌上明珠。”

阿宝说:“那女儿是邱玉如投胎吗?”

黎奇目瞪口呆地说:“你怎么知道?”

阿宝啧啧摇头:“你确定自己是推理小说家吗?这埋伏笔的水平……和邱玉如埋尸差不多。”还不如郭庄门口一个卖酒的。

黎奇顿时失去了说书的兴致,草草地说完剩下的故事:“陈孟友二十五岁生日那晚,她突然吵着与他同屋睡,一个七八岁的小人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拿起早准备好的刀,半夜起来捅死了自己的父亲,刺中的位置与周喜鱼的伤口一模一样。据陈夫人说,她杀人时还问了陈孟友一句:‘记得否,你的生日是我的忌日’。就是这句话,让陈夫人笃定自己这个聪颖得不像话的女儿,是邱玉如转世来讨债的。”

正好走到郭庄老酒。

店家还没上班,几个人就自发地搬下凳子坐着等。

阿宝拿过书来翻看,书中所说与黎奇转述的一般无二。像是证明书中所写并非虚构,里面姓名、地点、时间都很详实,就差配几张惟妙惟肖的插画了。

阿宝问:“书是王警官找到的?”

黎奇说:“村长讲的话,王警官嘴上说不信,事后还是去找了资料。这是镇上图书馆的馆藏,好不容易借出来的,我一会儿还要还回去。书里讲的要是真的,那郭宛江杀邱敏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阿宝说:“就算书里是真的,邱敏也不一定是邱玉如的转世。”

黎奇一呆:“但她们的相貌一模一样……”

阿宝说:“可能是巧合。很多人转世后不但相貌变了,连性别也变了。”

黎奇想了半天,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愣愣地说:“这样的吗?”

阿宝拍拍他的肩膀:“你还是太年轻了。”

黎奇对着张明显比自己稚嫩的脸,讷讷道:“如果真的是郭宛江的魂魄作祟,你会不会收了他?”

阿宝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是个生意人。收鬼降妖这种事一定要有人委托……”他看着黎奇,嘴角一弯,双指一搓,贪钱市侩的形象活灵活现。

黎奇说:“多少钱?”

阿宝笑嘻嘻地说:“百年老鬼,特别难收,价格必须十万起跳。收鬼过程中用到的法器价格另算,普通黄符一千一张,祖师爷画的五千一张,桃木剑一万块一把……如果受伤,不留疤的一万块一条,留疤的五万块一条,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全包。你看怎么样?”

黎奇斟酌道:“你可以问问村长。”

阿宝拍拍屁股站起来:“那行,你和村长谈妥了再来找我。我先回鑫海宾馆住着,就住两天啊,逾时不候。”

正好店家推着一车美食上山摆摊,他们干脆吃了一顿过度丰盛的早饭再走。

黎奇跟着他们到鑫海宾馆,藏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你之前的报价……能打折吗?”

阿宝捂住胸口:“那是我们拿命去换的!鬼有多凶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居然还要跟我讲价吗?”

“……对不起。”在大义凛然的阿宝面前,黎奇落荒而逃。

商璐璐小声问连静峰:“阿宝不是善德世家的传人吗?”那是传说中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大户人家呀!需要计较这点小钱?

连静峰神色复杂:“据说为了对付尚羽,善德世家付出了许多。”

商璐璐:“!!!”所以是……破产了吗?

两人内心感叹:不愧是引得天道眷顾的慈善之家啊!真是为善不遗余力。

忽悠完黎奇,满足而归的阿宝正要去前台订房,就被连静峰拦住了。

连静峰掏出钱包:“让我来吧。”

阿宝狐疑地看向印玄。

印玄想起连、商二人的误会,再度习惯性的不解释。

但是,他们登记入住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鑫海宾馆一口咬定满房,一边接待新来的客人,一边拒绝他们入住。

阿宝没想到村长的负面新闻时效这么长,无奈道:“看来,我们又要回郭庄住了。”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郭庄老酒。

店家乐呵呵地欢迎他们进来享用午饭。

阿宝吃醉鸡腻味,问他有没有其他的选择。

店家说:“既然您问了,我没有也得给您变出来呀。香椿蛋炒饭,顶新鲜的食材,吃过得都说好……”

“我不吃香椿。”

店家说:“那就蛋炒饭,我这蛋是纯正的绿色食品农家蛋……”

“我要吃红烧狮子头、西湖醋鱼、鱼香茄子……”

店家慌忙打断他,说没有。

阿宝说:“你不是时候没有也得变出来吗?”

店家哭丧着脸:“我说说场面话,您还真信啊。”

最后上的还是蛋炒饭和香椿蛋炒饭。

店家看阿宝拎着酒壶,说:“您怎么不尝尝这酒呢?”

阿宝说:“难得出来一趟,总得带些特产回去。再没有比桃花酒更合适的了。”

“您有眼光。”店家用力地拍了几下马屁,话锋一转,“不过这酒和别的酒不一样。别的酒是越藏越醇香浓郁,这酒放得久了,就馊了。您还是要赶紧喝。”

在郭庄住,上山下山不容易,阿宝原本想提前点个外卖,让店家晚上送上来,但店家死活不应,还振振有词的说:“我老婆说了,我要是去了有鬼的地方,那就是去鬼混!”

怎能怂恿一个起早贪黑给老婆赚钱的好男人出去“鬼混”?

阿宝败下阵来,只能自己提着晚餐上山。

餐费还是连静芬结的。

阿宝好奇地问印玄:“最近清元派生意很好吗?”

印玄说:“……可能是心情好。”

到了郭庄,几个人分配房间。

连静峰与周璐璐住了第一进客堂左右的两个房间。

阿宝与印玄住在第二进。

关了门,阿宝对印玄说:“我想招陈孟友的魂。他的生辰八字我已经推算出来了。”

那本《倬县十案》里写明了陈孟友死时二十五岁,是哪一天。借此往前推,自然就知道他的出生年月日了。好在当时没有阴历阳历的说法,不易混淆。

印玄盯着他得意的小表情,冷静地说:“他死了超过百年,早该投胎。”

阿宝说:“我已经做好了失败之后,让四喜帮忙找档案的准备。”

“……那就开始吧。”

明堂里,阿宝掏出纸片人,正要施法,就看到印玄一脸慈爱地站在旁边。

???

这眼神……

阿宝气沉丹田,仗起狗胆,轻唤道:“阿玄。”

……

气氛凝固了三秒。

印玄正要开口,就听阿宝率先道:“啊……玄之又玄的道术呀!我现在就要招魂啦!”

平辈相称能够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年龄的隔阂——司马清苦的名言。

阿宝一边念咒一边想,他自己一定没有试过。

第21章

本就不抱希望,打算走个过场就理直气壮地找四喜帮忙,谁知咒语刚念完,小纸片人就无头苍蝇似的,飞快跑动起来。

眨眼工夫,就跑到明堂尽头,扒着门槛往外跳。

阿宝眼皮跟着一跳,不等印玄下令,就自觉地追上去,伸出双指,将纸片人的脑门一夹,抓田鸡似的抓了回来。

纸片人伸胳膊蹬腿,犹挣扎不休。

阿宝另一手连弹它的小腿儿:“再闹就将腿儿掰下来,将你埋在地里。”

不知是威胁起了作用,还是自知逃跑无望,纸片人终于消停下来,四肢蔫了吧唧地垂下,一动不动。

阿宝托着纸片人:“你叫什么名字?”

纸片人软趴趴地倒下去,仿佛一张真正的白纸。

“最喜欢你们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傻鬼了。”阿宝笑嘻嘻地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着,火苗对着纸片人左摇右晃,轻轻地哼起歌,“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烧了我……”

印玄突然走过来,手指对着纸片人隔空一点。躺在掌心里装死的纸片突然卷起,越卷越紧,越卷越小……几乎压缩成细条。

“住手,休要伤我!”

纸片人终于忍不住大喊。

印玄收力,纸片猛然一松,折叠的皱痕模拟出花瓣的层次感,缓缓打开时,仿佛昙花盛放。

阿宝将它放在地上,帮忙捋直它的小胳膊,还安慰道:“回去拿熨斗烫烫就好了,没事没事。”

纸片人闻言大喊:“不,恩公救命!莫要叫我回去!在下定然衔草结环,以报大恩!”

阿宝饶有兴致地问:“你打算怎么报恩?”

纸片人说:“在下读过几年书……”

阿宝说:“我认识的人中,你这个年纪的都读过几年书。”充分体现出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必要性,加上幼儿园,都十几年了。

纸片人被噎了下:“在下还略懂算学……”

阿宝说:“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吗?现代有个东西叫计算器,有些考试都能带,你可以了解下。”

纸片人显然连他的话都不太理解,呆若木鸡地站着。

阿宝说:“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纸片人说:“在下姓郑……”

阿宝对印玄说:“祖师爷,看来他不是陈孟友,弄死吧,留着也没用。”

“等等!”纸片人见识过印玄的手段,不疑有假,忙道,“是,在下是陈孟友,郑……是我的母姓。一时情急,竟记错了。”

阿宝说:“记错的意思是,把娘记成了爹吗?看来,两位老人家长得很有夫妻相啊。”

陈孟友无言以对。

阿宝说回正题:“按规矩,当鬼满百年,便可投胎,你为何还滞留地府?”

陈孟友悲怆道:“受奸人所害,有冤无处诉啊。”

阿宝说:“说来听听。”

陈孟友死后被拘到地府。原本按鬼差的说法,自己做个百年苦差,便能投胎,后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被送至十八层地狱,受苦不说,连个限期都没有。若非阿宝召唤,他还要待在地狱里无止尽地受罪。

阿宝惊奇道:“你在哪层地狱?”

陈孟友支吾不肯说。

阿宝就说:“你生前干的那些事,地府早就纪录得一清二楚。我既然能招你的魂,也就能调地府的档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藏藏掖掖的,我听着不痛快,还能让你痛快了?”

陈孟友在地狱吃尽苦头,也有抱住一根救命稻草逃出生天的愿望,配合道:“起先是孽镜地狱,后来又送去了刀山地狱。”

孽镜地狱是追溯生前罪孽,可见他活着的时候,有罪行没有被揭发;刀山地狱坐实了他曾杀生。

阿宝说:“邱玉如说的是实话。杀害郭宛江与周喜鱼,你也有份。”

陈孟友更确信他知道不少内情,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我只是将宴上的酒换作了桃花酒,没做别的。杀人是邱玉如一人所为。”

桃花酒的出场率也忒高了些。

阿宝不得不留个心眼:“桃花酒有何不同之处?”

陈孟友说:“我父亲嗜酒,曾令府中仆人将郭庄的桃花酿制成酒。用之,飘飘欲仙,身心舒畅,味道极好。惟需注意,饮后半盏茶内,头昏脑胀,浑身乏力。”

与商璐璐的症状颇似。

阿宝说:“你换酒,邱玉如下手,你们倒是分工明确。但据我所知,你与郭宛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与周喜鱼也有婚约,为什么要杀他们?”

陈孟友愤愤声道:“什么感情甚笃,你不知他,他从未将我当作朋友,只当作……当作那种不入流的物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阿宝想起郭宛江信件里流露的暧昧,恍然道:“所以,是郭宛江单方面暗恋你?”

“何曾有恋?不过是……”纸片人气得说不出话,喘了半天才接下去,“将我当作个玩物罢了。他读了些荒 氵壬之物,便招我来玩。被庄主发现之后,我被打了十个板子,险些落残,他没事人似的,还说以后偷偷来我家玩。”

藏了百年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他完全收不住了,滔滔不绝地讲述昔日恩怨:

“我知邱玉如觊觎郭家富贵,故意透露此事,她果然借此纠缠郭宛江,还要我与周喜鱼成亲。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我以为总算可以摆脱那畜生了,可老天无眼,偏生老庄主死了。郭宛江无人管制,又跑了出来。邱玉如无可奈何之下,竟将此事透露给了喜鱼。喜鱼单纯良善,当下去找郭宛江理论。可恨那畜生,竟想霸占她,还强逼我退婚。我若不允,便要举家迁离。”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如何?当如何?该如何?”

“恰逢郭宛江设宴,我闻悉邱玉如要在宴上杀喜鱼,便假与她共谋,提出由我换酒。本打算趁机杀了郭宛江,回头救喜鱼。万万没想到,我在宴上被郭宛江强灌了一杯酒,竟昏睡了过去……醒后,喜鱼与那畜生一道遭遇不测。我只好报官,权作是替她报仇了。”

他时不时用“那畜生”来代称郭宛江,可见是恨之入骨。

阿宝问:“邱玉如之死,与你有关吗?”

陈孟友说:“恶人有恶报,我不收老天也收。”

阿宝又问:“后来,她投胎作了你的女儿,半夜来杀你?”

纸片人扁平的身体扭曲了下,体现出内心极大的不平静:“这恶婆……活该她作恶太多,刚杀了我,便被一道闪电,劈得魂飞魄散了。”

郭庄故事解锁。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一、谁让陈孟友滞留地狱。

这个业务能力,绝对不输于让地府关门——两者极可能是同一个人。行政级别起码也得是尚羽……甚至更往上?

阿宝突然很想知道大镜仙最近在干嘛。

这种背地里搞事情的行径,与他一脉相承!

二、谁使邱玉如带着记忆投胎,又被劈得魂飞魄散?

若是同一人所为,这颠来倒去、九曲十八弯的反复心情,是处于叛逆期、更年期还是经期?

三、郭宛江到底是鬼是妖?那棵巨大的桃树又是什么来历?

差点就能解开这个谜……是时候让四喜干点活了,不然完全无法赔偿他上次凑巧放走郭宛江的损失。

阿宝在陈孟友的尖叫声中,将他放回地府。然后趁着天色尚早——日历还没翻页,召唤四喜。

四喜没有出现,只用一张皱巴巴的纸钱传讯:忙,稍后再说。

阿宝叹气:“真想念四喜鞍前马后、随叫随到的日子啊。哪怕是听一句他的‘大人你没事吧’都好。”

印玄默默地望了他一眼:“阿宝,你没事吧。”

与四喜截然不同的威严温和语气,让阿宝浑身一激灵,迅速立正,身板挺得笔直:“完全没事!并时刻准备着,为祖师爷赴汤蹈火!”

印玄:“……”

印玄说:“你若想叫我阿玄……”也可以。

但阿宝不等他说完,就截断道:“这么危险的事情,做一次就够了。”

第22章

天很黑,风在吹。

窗纱外,依稀有黑影幢幢。

印玄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眼睡得“天大地大”的阿宝,轻手轻脚地挪动身体坐起来,又回头看他,见没有被惊醒,才放心地下床往外走。

老门轴转动会“吊嗓子”,他出门前特意设了个结界,将门与床做了个隔音。

等在明堂的人听到声响,笑嘻嘻地打招呼:“祖师爷大人。”

印玄关上门,淡然道:“不敢当。阿宝承蒙神尊庇佑,多次逢凶化吉,印玄感激。”

对方从屋檐的阴影下走出来,正是四喜。

他也没有继续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果然瞒不过鬼神宗宗主啊。”

三宗六派之中,唯有鬼神宗能通神御鬼,对鬼、神的感应也超出常人。尤其他当了鬼差之后,不再像以往那般谨小慎微,自然被寻出不少蛛丝马迹。

印玄说:“神尊慎言。家师尚在人间,印玄只是宗门的普通弟子。”

四喜说:“令师当年做的那些事如果流传出来,早成为三宗六派的公敌,哪有面目再做宗主?不过鬼神宗如今就剩下你一个,也无所谓宗主还是弟子了。”突然笑起来,“难得遇见个可心的传人,又成了老婆。重了舍不得,轻了没效果,实在让人为难啊。”

他追随阿宝多年,很清楚自家大人的个性,三魂七魄齐全了之后,稍好了些,却也本性难移了。

印玄无意与他闲聊,扯开话题道:“神尊是来解释上次为何故意放走郭宛江的吗?”

亮明身份也没有获得更高待遇的四喜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天庭式微,连鬼神宗传人也没有特别敬畏神明。他说:“那么明显吗?”

印玄说:“阿宝信你,才不疑你。”

语气中的不满,连夜风都吹不走。

原来这才印玄不满意自己的原因。

四喜释然。他看着阿宝长大,情谊非同一般,看印玄处处为他着想,也有一番“侄子嫁得不错”的欣慰感。

他说:“当然是有原因的。郭庄的那棵大桃树其实是天庭的蟠桃树,郭宛江吸收了蟠桃的仙气,才会变成这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的模样。”

竟被阿宝无心之语说中了。

印玄说:“既然非仙,神尊何以包庇他?”

“我不是包庇他,我是不想让别人奸计得逞啊。”四喜说,“你想想,蟠桃树好好的天庭不住,为何千里迢迢地跑来郭庄?”

印玄看着他。

四喜:“……”

四喜说:“对话不应该是你来我往的吗?”

印玄说:“你可以一次性说一大段。”

四喜:“……”

四喜说:“蟠桃树会到郭庄,肯定是被移植过来的嘛。”

印玄:“……”

这次四喜很自觉地接下去:“能移植它的,肯定是天庭的神仙,还是分量不轻、干点小坏事都没人敢揭发的大神仙。顺着这条线索,我找到了当年的那位仙农,知道了幕后主使者……这个时候你总该接一句了吧?”

印玄说:“谁?”

四喜满意地说:“说名字你也不认识。”

印玄:“……”

扳回一城的四喜好心情地说:“那个神仙犯错,被打断仙骨,唯有蟠桃树结出的蟠桃王能够修复。但是,蟠桃树的仙气被郭宛江吞噬了。想结出蟠桃王,要郭宛江将仙气还回去才行。”

“怎么还?”

单口相声终于变成了对口相声,四喜高兴地看着自己的“捧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打得他魂飞魄散。你一定想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他重续仙骨,是为了重返天庭。仙骨续成之后、回到天庭之前,会有一场雷劫。如果滥杀无辜,雷劫就会要了他的命。”

印玄一向能从一团乱麻中找到重点:“如果不是无辜呢?”

四喜说:“那就是替天行道,还能赚取功德。当年的邱玉如,如今的邱敏、罗亮,皆是如此。”

怪不得每当鬼魂杀了人,就会不见。朱美翠逃过毒手,是因为没有杀成罗亮女友。

印玄说:“但神尊之前说他们投胎去了。”

“我这么说是免得你们继续追查。事涉天庭,剩下的还是交由我来办吧。”

四喜怕他不答应,正搜肠刮肚地想说服他,印玄毫不犹豫地说:“好。”

“……”

正事说完,印玄又想说私事:“为什么瞒着阿宝?”要不是有心避开,四喜也不必等他睡着了才出现。

四喜说:“在他心中,我是四喜,便永远是四喜吧。”那么,他们曾经相处的那段时光,才是充满阳光而无阴霾算计的。

印玄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温声道:“只望神尊日后不忘此心。”

四喜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但他没有继续玩下说,便不好再问。

他说:“你们回去的路上小心。”

印玄说:“小心谁?”

四喜想了想,觉得该给的信息还是要给的,以免信息不畅造成悲剧:“那个神是麒麟神兽,叫旗离。”

印玄面色微沉:“黎奇。”

四喜离开后,风停了,月光洒满明堂,一地的洁白。

印玄在月下站了站,便转身回房。

门一打开,就看到阿宝盘膝坐在离门槛不到两尺的地方,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捉奸的怨妇。

印玄说:“你醒了?”

阿宝说:“非常清醒。”

印玄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那继续睡吧。”

阿宝说:“就是睡得太专心,才从一对睡成了一位。如今疑神疑鬼的我,无心再睡。”

印玄说:“既然不想睡,就出去走走。”

阿宝这次问得很仔细:“只是走走?”

“还有聊聊。”

那内容就可以很丰富了。阿宝含蓄地问:“……穿衣服吗?”

印玄说:“加件衣服吧。”

“……”

今晚月光很好,是那种啥也不干,纯牵手散步也觉得很美好的好。

但阿宝觉得祖师爷走得很有目的,因为每次他走错了路,就会被拉回来。

这种情况看起来有点像——

地上摆了圈心形蜡烛;

天上飞了捆心形气球;

怀里抱着九十九朵红玫瑰……

之类告白场景的前奏!

虽然荒郊野外,缺乏物质支持,祖师爷又不像会搞浪漫的人,但是,就是这种地利人和都不佳的情况下,才有欲扬先抑的惊喜感啊。

两人老夫老夫这么久,算算日子,很该过点纪念日了。

看着印玄推门,阿宝调整心情,做好了“瞪眼睛、张嘴巴、双手捂胸口”的准备。

印玄点起一根蜡烛,放在门口,照亮了屋里满柜的书藏。回头见他没跟上,又过来牵手。

阿宝:“……”看在烛光下的祖师爷格外美丽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男朋友半夜不睡觉,带自己来图书馆的郁闷吧。

印玄抽出一本书给他。

阿宝:“!!!”

难道从今天起,祖师爷要开启传说中的晚、自、习?!

印玄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接下这笔生意吗?”

阿宝反应一流:“为了磨练我的意志,锻炼我的体魄,训练我的业务能力!”

印玄说:“这是其二。”

阿宝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个不重要吗?”

印玄说:“我来是因为,这里是我师父最后出现的地方。”

阿宝大惊:“你怀疑,你师父也在这里翻船了?”竟然克住了堂堂鬼神宗宗主,看来常乐村的风水不是一般的邪门啊。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传说,你师父不是被你……”气死的吗?

印玄一眼看穿他的想法:“那是为了掩饰她的行踪和我的使命。”

阿宝还有一肚子的问题,他已将书翻到其中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便是我师父。”

阿宝接过来,对着一连串的名字无语:“这,不是郭家族谱吗?你的意思是说,你师父曾经是郭庄的主人?那你和郭宛江不就是同门师兄弟……或者师伯师侄?”

这消息太震撼了。

他忍不住瞪眼睛、张嘴巴、双手捂胸口。

印玄说:“她曾是郭庄的当家主母。”

阿宝一愣:“她?主母?”

印玄点头:“郭宛江应是她的后代。”

阿宝:“……”

此刻,他的脑海只有一句非常应景的谚语: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

第23章

他努力回忆自己打郭宛江的时候,有没有太过分——掐着喉咙,差点把对方掐成一具尸体算吗?

阿宝心虚地说:“祖师爷为什么不早说?”

印玄说:“如今也是时候。你是御鬼派弟子,也算鬼神宗传人,我以祖师爷的身份命令你,日后若遇到鬼神宗前宗主萧弥月,但有机会,便清理门户,将之除去。”

他之前说鬼神宗宗主依旧是萧弥月,是对着外人。对着自己人,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阿宝听得目瞪口呆。

早知道不睡觉就要知道这么刺激的消息,还不如躺在床上数羊羔。

阿宝舔了舔嘴唇:“萧弥月是你师父……你要我杀了她,那不就是欺师灭祖?不对,她怎么能活到我杀她?”

印玄合起郭家族谱,放回原处:“此事说来话长。”

其实,当年想偷三宗共同掌管的至宝——凝神聚魄长生丹的人,是印玄的师父萧弥月。盗丹那日,她被印玄察觉,当场打伤了其他两宗的掌门。千钧一发之际,其中一位掌门将长生丹投入印玄口中。萧弥月夺丹失败,负伤离去。

此事牵扯甚广,印玄本欲隐瞒。

恰逢僵尸作祟,另外两宗的掌门便让印玄化明为暗,假意脱离三宗,暗中追查僵尸、探访萧弥月的下落。

“直到前阵子,我才查到她曾在此结婚生子。”

印玄开始想不通,萧弥月渴求长生不老、无上道术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怎会甘于平凡,嫁做人妇,直到四喜说这里有棵蟠桃树,才明白过来。

以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说不定已经得到了蟠桃王。

阿宝说:“郭宛江都一百多岁了,她要是活蹦乱跳地出土,怎么也得放首都博物馆了呀。”

印玄说:“她一心求长生,若非得到了其他方法,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这里有本书,记载着炼制僵尸的方法……她会不会把自己炼制成僵尸了?”说着,他在藏书阁里翻找起来。那日黎奇找得倒是挺容易,怎么他就这么难。

印玄递了本书过来:“是它吗?”

阿宝看到封面,如获至宝:“对对对,就是这本,什么集齐九个魂魄就能炼成僵尸。你怎么找到的?”

印玄说:“这本书是新近伪造的。”

阿宝:“?”他是突然丧失了理解能力吗?

印玄解释道:“这是本故意做旧的书。”

阿宝:“……”

也就是,藏书阁压根没有这本书,有人故意伪造了一本放进去?

他忍不住说:“图啥?”

知道郭宛江占了蟠桃树的资源,成了某神眼中钉、肉中刺内幕的印玄,自然理解做法背后的原因。不外乎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可惜郭宛江求生欲强,他们又有四喜这个外挂,硬生生从对方缜密的阴谋里走出了一条自己的特色道路。

阿宝说:“那你师父怎么长生不老?总不会是吃了林子里的大桃子吧?”

印玄不置可否:“或许。”

阿宝意兴阑珊地打个哈欠:“你半夜三更的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印玄说:“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便要你担起为鬼神宗清理门户之责。”

阿宝吓得瞌睡虫全化蝶飞了:“祖师爷,好端端的说这个干嘛?你不知道现在乌鸦嘴都有英文名了,叫立flag!”

印玄伸出手,将他拥在怀里,半晌才道:“我体内的长生丹……裂了。”

……

阿宝:“!!!”

后来发生什么事,阿宝全然不记得了。整个人处于恍恍惚惚、懵懵懂懂、傻傻呆呆的状态,任由印玄将人带回屋里躺下。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双眼睛都是直瞪瞪地张着,任凭印玄说破了嘴,也听不进去一个字。

连静峰、商璐璐与他说话,也是一样。

印玄无奈,只好让两人先下山吃饭,自己留下来陪阿宝——知道黎奇不能滥杀无辜之后,只要不在郭庄范围之内,就无需担心安全。

他带着阿宝,去了桃花林。

坐在树下,闻着花香,将人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说话,几乎耗尽了一生积累的情话,偏生听的那个始终不为所动。

印玄叹气:“只裂了一道细缝,短时间无碍。”

“裂”字终于拨动了阿宝那根神经。他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只……嘶,裂了,裂了一条细缝?”拳头用力地捶大腿,声音不由自主的尖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今天是一条,嘶,一条细缝,以后就是一条鸿沟!”

一面是阴,一面是阳,真正的阴阳相隔。

想到这里,阿宝哭得胸都拧起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想死都死不掉!”

印玄摸摸他的脸,依旧好脾气地说:“那就把我变成僵尸陪你。”

……

好像可以哎。

阿宝红肿的眼睛终于射进了些许阳光,亮晶晶地看着他。

印玄忍不住低头吻了吻那双眼睛。

对阿宝高压教育,是为了让他面对任何敌人都拥有绝对的自保能力,哪怕自己不在身边,也安全无虞。可想象再美好,终究败给了“舍不下”。

因此,就算成为自己曾厌恶的僵尸,也想留下来,陪着他。

他终究也没有逃过爱情的私心。

尽管有了解决办法,阿宝依旧心情低落。

印玄陪着他又坐了会儿,见日过中天,怕连静峰他们等急了,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阿宝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桃花林。

印玄说:“怎么了?”

阿宝拿出手机拍照,发现没电了,失落道:“祖师爷难得的浪漫,居然没有合影留念,可惜了。”

印玄摸摸他的头:“下次还有机会。”

阿宝抱住他的腰,用力地蹭了蹭,闷闷地说:“嗯。”

曾经,他以为他们的下次是无限的,如今却看到了计时条。

连静峰与商璐璐在郭庄老酒吃完饭,就回郭庄等他们。

见了面,印玄便说邱敏系陈杰所杀,其他人系鬼魂所害。前者是警察的职责,后者已受到了惩处,此案了结。郭宛江虽然修炼百年,非人非鬼,但郭庄是他的家业,他守护家业也算事出有因,若无人委托,他们也不便强行干涉。

连静峰是临时过来帮忙的,自无意见。

商璐璐本就不关心自己的前世,掌门没意见,就更没意见。

倒是阿宝,欲言又止,印玄用眼神询问时,才说:“桃花开的这么美,我想多看几天再走。”

因此长生丹裂的事,印玄对他总有些愧疚与怜惜,当下就答应下来。

双方当下兵分两路。

连静峰和商璐璐很快收拾好行李,与他们告别。

阿宝与印玄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眼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台阶与天空的交界处,商璐璐突然又冒出来。她快步跑回阿宝面前,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信纸:“如果郭宛江作恶的话,你们就把这封信给他看吧。没有就算了。”

阿宝总算有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情,促狭道:“我们可以看吗?”

商璐璐大大方方地说:“可以。不过等我走了以后。”

她再次挥手道别。

阿宝也信守承诺,等她完全离开了视野,才翻开信纸,上面只有十二个字:

前世无情,今生无缘,何来执念。

阿宝无语地说:“郭宛江作恶的时候给他看一封拒绝信,确定不是增加对方怒气值发大招吗?”

印玄说:“至少可以争取一点技能冷却的时间。”

???

阿宝震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句包含了游戏术语的调侃居然是祖师爷说出来的?!

印玄说:“我总要知道,是什么吸引你连作业都不做。”

阿宝:“……”

阿宝吞了口口水,颤声问:“之前有把游戏,有个叫‘他又没做作业’的刺客,放着法师射手不杀,成天追着我一个坦克打……那个人是你吗?”

印玄笑而不语。

阿宝:“……”裹紧了马甲还是觉得好害怕。

抛开任务,以春游的心情游览常乐村,便能看到另一番景象。

山间草木清新,鸟啼虫鸣,天空蔚蓝,没有经历任何污染,鹅卵石上流淌着清澈的溪水,倒映出路人悠然自得的模样,这是乡野独有的朴实、独有的风情。

阿宝异想天开,想从溪里捞鱼。他颇有毅力,顶着日头,撩起裤腿站在小溪中央,兴致勃勃地守株待兔。等了半个小时,石头都穿了,连片鱼鳞都没看见。

阿宝郁闷地用脚撩水,开始胡说八道:“水至清无鱼……我撒泼尿会不会好一点儿?”

印玄说:“可以照镜子。”

……

是撒泡尿照照镜子的意思吗?

阿宝说:“我的眼里只有你,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眼睛美的人心灵也美,心灵美才是真正的美。综上所述,我很美。”

印玄捧场地笑了笑。

散心回来,初闻噩耗的郁闷散得七七八八。

阿宝想得明白。未来不可预知,却可争取。现在不可忽略,尽情把握。

简单一句:抓紧时间谈恋爱。

可惜,再单纯的爱情剧也少不了反派的搅局。

黎奇出现时,爱情剧结束了,烧脑推理剧继续——

阿宝此时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

夕阳的余晖洒在郭庄大门前高大、挺拔、沉默的背影上,那金色的光芒呀,就像是一坨会发光的shi!

黎奇缓缓地转过身来,冲着他展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你们都知道……或猜到了吧?”

当当当当!

反派要摊牌。

阿宝默默地握紧王炸——印玄的手。

第24章

黎奇从台阶上一步步地走下来,高高在上的气势,仿佛压倒一切芸芸众生。

阿宝一脸无辜地问:“知道什么?”

黎奇盯着他,那双眼睛发出来的仿佛是X射线,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地将阿宝的脑袋看了个遍,须臾,笑容恢复了以往的和蔼可亲:“我是说,郭庄藏着一个祸害村民的鬼。”

阿宝说:“这事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收鬼这事必须收费,而且……”

“我先开支票给你。”黎奇顿了顿,“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跟你去镇上,把钱直接从账户上转过去。”

阿宝露出“高山仰止”的表情:“你贴钱?”

黎奇说:“我来村里收集了不少写作素材,这些就当作是素材费吧。”

十万块钱的素材费,那是相当壕了。

阿宝笑眯眯地正要开口,就听印玄说:“这桩生意我们不接。”

黎奇笑容一收:“为什么呢?”

印玄说:“有急事要赶回去。”

“什么急事这么着急?”

“结婚。”

结婚?!

“结婚?!”

同样的震惊,来自不同的两个人。只是阿宝在心里激动的呐喊,而黎奇直接喊了出来。他抿了抿唇,挤出一个笑容:“那真是要恭喜你们了。不过这个时间去王家镇也赶不上回去的班车,不如再住一晚吧。”

根据惯例,多住的一晚必然会发生许多事情。

理智上说,“残忍拒绝,无情离去”才是上策,但是……

阿宝说:“好啊,正好聊聊。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写《鬼循环》。”

黎奇笑道:“那当然要从我们在水池边发现前村长尸体开始……”

三个人各怀鬼胎,虚以委蛇地聊了一会儿,都因看对方面目可憎,无法继续对话,十分自然地分别。

阿宝回到房间,就跳到印玄背后,笑眯眯地说:“结婚?”

印玄说:“权宜之计。”

阿宝笑容垮下来。

印玄见不得他难过,又补充了一句:“怎好如此仓促。”

阿宝开心得犹如吃了鸡。过了会儿,又叹息道:“明知对方心中有鬼,还要糊着砂纸不肯戳穿,真累!”

印玄说:“为什么要留下来?”

阿宝顿了下才说:“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万一反抗得太剧烈,引起对方心理上的不适而产生生理上的反弹,那就不好了。”

印玄说:“他不会。”

“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阿宝顿了顿,“我也很想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黎奇大概是卖药的新手,手里揣着新货就臭显摆,还不到两个小时,就按捺不住地露了馅。

它是从气味上被察觉的。

攻击性极强的臭味从窗户外面弥漫进来,熏得人精神抖擞却生不如死,连身为尸帅的阿宝都承受不住。印玄虽然没说,但脸色也极其难看。

阿宝忍无可忍地推开门,跑到黎奇房间门口:“大作家!我知道你们文人视钱财如粪土,但是,你也太有钱太招摇了吧!”

黎奇推开窗户,表情也是一言难尽:“不是我。”

他开窗一瞬间,臭味就叠加数倍。阿宝闻得脸都绿了,捂着鼻子说:“你否认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黎奇说:“是我的朋友。”

正说着,窗户那里又弹出一个脑袋。

阿宝到了极限,实在撑不住了,压根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匆匆留下一句:“祝你们臭味相投!百年好合!”落荒而逃。

回到第二进院子,那臭味淡了不少。

阿宝如获新生,用力地深吸了口气。

正觉得臭不可闻的印玄见状一愣。

阿宝察觉自己的做法很令人遐想,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没有。”

印玄说:“这种臭味我闻过一次,颇像黄鼠狼遇敌时散发的味道。”

阿宝说:“可能是黎奇研发的新武器?他也真是不挑。”

正说他,他就出现了。

黎奇手里捧着一串大蒜,像极了准备收僵尸的道长。

身为僵尸一员的阿宝内心十分复杂:“……”看来,是时候亮出自己的帅者级别了。

黎奇说:“我朋友给你们的礼物。”

阿宝看着明显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加工的大蒜:“你朋友是北方人?”

黎奇说:“应该算……南方人。他说大蒜闻多了,能习惯他的味道。”

阿宝接蒜的手微微一抖:“习惯?”

还想他们闻多久?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好吗?

阿宝委婉地说:“非常感谢你朋友的热情馈赠。但是,我们现在要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大蒜回来再闻吧。”

“出去吗?去哪里?”

看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观众,大概能够从黎奇说这句话的表情上,找到安嘉和的影子。

阿宝靠在印玄身上,汲取体温来减轻与变态对话的压力:“去你‘朋友圈’的外面。”

黎奇微笑道:“早点回来。”

“好的。”

黎奇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回来。”

“……当然。”想到他朋友的威力,阿宝回答得不那么确定。

黎奇话题一转,说:“我和我朋友晚上准备去桃花林看一看。你们要不要一起去?”不等阿宝和印玄回答,又自顾自地加了一句,“对了,我朋友不懂事,又请了两个准备回家的朋友……好像你们也认识的,一位姓连,一位姓商。”

阿宝的脸色顿时变了。

印玄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周身的气场冷凝。

看着黎奇带着“人质在手,天下我有”的志得意满离开,阿宝胸口的一口恶气快要爆裂了:“黄鼠狼怎么放臭来着?”他要冲着黎奇和他朋友放回去!

印玄说:“用屁眼。”

阿宝无语:“类似放屁这种事,为什么你也能说得那么……那么发人深省。”

解救人质需要从长计议,冷静思考。

臭气熏天的郭庄显然不是个好地方。

阿宝和印玄在黎奇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出庄,阿宝如获新生,几乎要跪下来膜拜外面的新鲜空气:“第一次知道楚留香的鼻炎不是病,是技能!”

印玄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算难得一见。

两人往山下走。

走到郭庄老酒,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里面扑出来,情深意切地来抓阿宝的手。

阿宝毕竟是名草有主的人,而且草主还在旁边看着,自然不好与旁人拉拉扯扯,非常机警地闪开了,并迅速给了一个“请你自重”的眼神。

眼神到对方眼里,误解成了不屑,内心更苦:“大师!你这次一定要帮帮忙啊!你大慈大悲,大发慈悲。把你从宾馆里赶出去是村长的意思,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要是他不提醒,阿宝还真没认出自己被赶出鑫海宾馆的时候,他在围观人群中。

阿宝说:“有话好好说,别拉拉扯扯。”

那人忙陪笑道:“成,成,我说,我们宾馆闹鬼。”

阿宝说:“你们村里的鬼可多了,来你宾馆闹一闹也不稀奇。”

不仅是字面上意义的鬼,还有人心里的鬼。

那人急了:“那不行呀!宾馆闹鬼怎么住人呀。大师,你开价,你说,多少钱,多少钱你肯摆平,你说就是了。”

阿宝就说了:“十万。”

那人扭头就走了。

翻脸之快,态度之果断,与刚才的苦情人设判若两人。

店家在旁边感叹:“不愧是大宾馆的老板啊,看生意的眼光就是毒辣。”性价比低、没利润的生意,谈都不要谈。

他又问阿宝:“大师真的不去看看吗?十万块是太高了,但是两三千肯定没问题的。大小是笔生意,蚊子肉也是肉,有的赚别嫌弃呀。”

阿宝一口拒绝,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救连静峰与商璐璐,哪有闲工夫管别人的鬼事。

印玄突然轻轻地拍了他一下。阿宝正要抬头,就听到一声熟悉清冷的“大人”在不远处响起。

阿宝霍然坐起,朝来路看去。

三元穿着一身他烧给他的定制白衬衣,含笑站在路中央。边上,曹煜还替他撑了把伞。

阿宝惊喜站起来,刚要打招呼,就见店家惊骇地看着浮在空中的那把伞,大喊一声“鬼啊”,屁滚尿流的跑了。

……

阿宝问:“鑫海宾馆闹的鬼,不会是你们吧?”

处于鬼魂状态、没有现形的曹煜说:“我们刚从那里过来。印先生之前用了那个宾馆的电话,我以为你们住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久别重逢,令人欣喜。

尤其是,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没有鬼使的御鬼派传人了。

阿宝喜形于色:“走,去把我们的三千块钱拿回来!”

到了鑫海宾馆,阿宝当着老板的面,从魂体的曹煜手里接过那把伞,收了起来,果然迎来一片崇敬的喝彩。他们不知道鬼与人的关联,只以为大师用甚深法力,将一把“鬼伞”收服。

老板心甘情愿地给了五千块钱,还再三恳求了一张名片来,表示以后有红白事,一定关照生意。

阿宝:“……”这种生意就不用关照了。

兜里揣了热乎乎的钱,心里不免也热乎起来。两人两鬼互相问候了一番。

曹煜与三元原本被留在家里,负责各地的生意以及对外联络,前几天打电话到宾馆,找不到人,以为出事,立刻急急忙忙地赶来。

被宾馆赶出来只是漫长的常乐村之旅中的一个小剧情,阿宝说:“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们在村子里走的时候,看到有村民开着院门,里面几个村妇坐着聊天打毛衣。

阿宝十分羡慕,找了个荒废的院子,用了个清理的法术,拾掇出几张残破的凳子来,美其名曰体验村民生活。

曹煜对那瘸腿凳十分嫌弃,但三元已坐了,也只有将就。

阿宝清了清嗓子:“放松大脑。你们很快就要听一个复杂的连环案中案了。”

曹煜笑道:“哦,有名字吗?”

“有的。”阿宝说,“叫《鬼关灯》。”他始终觉得自己起的名字要比黎奇高明一点儿。

以邱敏之死为开头,牵扯出了一大串人杀人,鬼杀人的案子,果然听得两鬼入了神。

等全部讲话,天色已然全黑。

阿宝抓过印玄的手腕看表,已近九点。

曹煜说:“所以,目前是怀疑黎奇,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阿宝感觉到印玄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不知道。但是黎奇威胁我们的行为,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他听印玄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阿宝心头一紧。

印玄说:“那棵桃树是蟠桃树,黎奇意在蟠桃王。”简明扼要地说了四喜带来的消息。

阿宝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半夜三更在房间里设了个结界,自己跑出去和别人幽会的时候?”

印玄说:“你怎么知道有别人?”

阿宝舔了舔嘴唇,开始望着天空唱歌:“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其他人:“……”

曹煜过滤掉所有不想要的信息,双目异彩连连:“一般人或鬼吃了蟠桃王会有什么效果?”

阿宝说:“可能会人不人鬼不鬼……现在的重点不是怎么把连静峰和商璐璐救出来吗?”

曹煜整理思绪:“没有见到人质前,不能说什么信什么,被牵着鼻子走。如果连静峰和商璐璐真的落在对方手里,我们可以谈判,查明对方的需求。就目前来看,黎奇应该是希望你来杀死郭宛江。”

阿宝没好气地说:“我杀和别人杀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背锅背得特别稳吗?”

曹煜也是抓细节强人:“我记得你们交手那一次,只有你抓住了郭宛江?”

阿宝想起印玄突然冒出来的那句似是而非的情话,心中一动。

印玄主动解释:“桃花瓣的香气会刺激大脑,产生幻觉。”

阿宝说:“我没有。”

曹煜说:“可能这才是黎奇处心积虑拉你下水的真正原因——只有你才能杀掉郭宛江。”

……

阿宝双手合十,对着老天祈求:“请领导收回这种特殊待遇!”

曹煜慢吞吞地说:“杀掉郭宛江也不是不可行。”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他。

曹煜说:“但是不能让黎奇拿到蟠桃王。”

简单说,你想要呗!

阿宝觉得曹煜还是那个曹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与印玄对视了一眼,彼此明了心意。

阿宝说:“郭宛江不能杀。”

曹煜脱口道:“为什么?”

阿宝说:“因为我出身善德世家。”为了一己私欲就跑去喊打喊杀,不用他爸动手,老祖宗都能显灵劈死他!

曹煜惋叹。

曹煜说:“又要打神兽了吗?我们又不是奥特曼!”

三元淡淡地说:“奥特曼打的是怪兽。”

别管他说的是什么,肯与自己讲话,曹煜就心里发甜:“嗯,那我们就是取西经小分队。”

阿宝倒是很认可这种说法,对印玄说:“你是唐僧,我是小白龙。”

曹煜很惊讶:“为什么不是孙悟空?”

印玄也露出询问的眼神。

阿宝凑到他耳边,笑嘻嘻地说:“你还想骑谁?”

印玄:“……”

不杀郭宛江,打不过黎奇,那他们剩下的选择不多了——捞起人质就跑。

好在曹煜与三元应该没有暴露,黎奇不知道他们有帮手,可操作的余地较大。

商量好联系方式与暗号,阿宝仍然坐在凳子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印玄竟也没有催。

曹煜疑惑地看向三元。

三元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阿宝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曹煜提醒他:“早走晚走总要走的。”

“……”

阿宝半挂在印玄的身上,蹒跚着……上山去了。

迈进郭庄大门不过几秒,黎奇就如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正打算去找你们。我和我的朋友准备得差不多了,出发吧。”

阿宝问:“我想先见见我的两位朋友。”

黎奇神秘一笑:“时间到了,就会见到的。”

再美再神秘的地方只要来得次数多了,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桃花林便是如此。

上午、中午、下午、晚上……几乎每个时段的景象都看过,已然失去了新奇。

阿宝与印玄戴着村民小卖部买的口罩往里走时,内心毫无粉色波澜。

倒是黎奇与他的朋友走得波澜起伏。

将两颗蒜头当作保健球把玩的黎奇很想拉开自己与朋友的距离,但他朋友一直找他说话,两人就像被一根橡皮筋拉着,远了拉近,近了弹开。

阿宝闷闷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时间还没到吗?”

黎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与朋友说了几句话,突然远远地退了开去。

那朋友对阿宝说:“我们做个交易。”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臭气仿佛装在喷射器上,直冲面门。

阿宝败退两三步才站稳:“什么交易,你站远点说。”

那朋友说:“你杀了郭宛江,我放了你的朋友。”

阿宝扯起嗓子对着七八米外的黎奇喊:“麒麟是瑞兽!你做这么多坏事,也不怕报应!”

黎奇面露微讶,有些不解自己的身份怎么回暴露,却不惊慌:“我做什么了?”

前面那些事儿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但眼前这桩是现成的!

阿宝说:“绑架我朋友还有理了?”

黎奇的朋友立刻说:“你朋友是我抓的。他什么都没有做,还劝我不要这么做。”

阿宝说:“……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怪不得和黎奇做朋友,第一次见到被人卖了还数钱的傻白!这种人不骂不行。

阿宝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郭宛江?”

那朋友说:“为了拿蟠桃王。我渡劫时出了岔子,浑身恶臭无法收敛,只有蟠桃王能救。”

阿宝“扑哧”笑出来,看着对方发绿的脸色,又觉得很没礼貌,忙敛容道:“什么岔子这么严重?总不会是黄鼠狼……精?”

那朋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豪地说:“是啊,还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

既然是国家重点,身为爱国志士的阿宝当然要挽救一下,提醒道:“蟠桃王可能只有一颗,但你那位朋友也想要。”

黄鼠狼精耿直地说:“我知道啊。一颗可以吃好几口。他本来不想取蟠桃的,不小心透露了消息给我,我才动的手。拿到桃子之后,我以朋友的身份与他分享,不是很理所应当吗?”

阿宝:“……”突然想为黎奇大大的教育鼓掌,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连个渣渣都不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格魅力。

他问黄鼠狼精:“他写的推理小说这么好看吗?”这一定是脑残死忠粉吧!

黄鼠狼精愣了愣,说:“你不要岔开话题!你说你答不答应。”

阿宝说:“我要先验货。我怎么知道我朋友是不是真的在你手里?”

黄鼠狼精觉得十分有道理,身体一扭,开始在地上挖洞,须臾就刨出了个大坑,坑里露出一口四四方方的棺材。

阿宝眼皮一跳。

连静峰和商璐璐都是肉体凡胎,被埋在地下这么久,不吓死也憋死了。

黄鼠狼精依次推开棺材,露出内部环境。

的确有两个人躺在里面,但是,因为带着氧气罩,看不清面目。

阿宝松气之余,又要求他取下面罩,验明正身。

黄鼠狼精认真地考虑了他的需求,正要答应,就听黎奇在八米开外的地方高声道:“时间不早,我们干正事儿吧!”

事实证明,反派总在关键时刻坏主角的菜。

阿宝摸了摸胸口,冲藏在怀里的三元和曹煜打了个暗号,然后状若不经意地看向印玄。

印玄早在黄鼠狼精挖棺材的时候就占据了有利位置,默默地拔出准备好的小匕首,破开封印,制造混乱。阿宝看他的时候,正是封印碎裂,巨大蟠桃树现出原形的时候。

第25章

任何人第一次见到它,都忍不住为它的高大挺拔而震惊。

黄鼠狼精也不例外。

他不由自主地冲着蟠桃树跑了几步,那飞扬的臭味,就如他飞扬的心情。

阿宝趁他走神,暗示三元出手。

两鬼从他怀里溜下,悄无声息地靠近棺材,先透过氧气罩看了看脸,再摸了摸脉搏,确认真人无恙,立刻向阿宝做了个“ok”的手势。

阿宝打算抢人。

怕黎奇阻止,冲过去的同时,眼角还不忘盯着八米外的一举一动。

但,黎奇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被蟠桃树吸引了,准确的说,是被蟠桃树上结出的桃子吸引了。

蟠桃树下,郭宛江双膝跪地,身体被一根发光的金黄绳索缠住。绳索一头牵在一个鬼差的手里。

那鬼差阿宝等人都眼熟的很,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是四喜。

四喜显然没想到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愣了下才说:“你们又来了。”

黎奇满心满眼都是桃子。他贪婪地看着那青涩却充满希望的果实,双脚一步步地走过去,嘴里呢喃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黄鼠狼精更是欢呼一声,直接飞跳到了树梢上,欢叫道:“这么多蟠桃,这么桃子!尽够吃的了!”

反派走了,正义的帮手曹煜和三元立刻将商璐璐和连静峰救出来。阿宝见状,也拔腿朝蟠桃树跑去,却被印玄拦腰抱住。

印玄说:“尸帅无视任何结界。我的结界根本困不住你,我和四喜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阿宝焦急地看着黎奇和黄鼠狼精占据了桃树最有利得位置,迫不及待地说:“对,我都听到了。所以你说长生丹破时,我就想到了……”

蟠桃王可以修复仙骨,一定也可以修复长生丹。即使不可以,吃下蟠桃,说不定就能长生不老,效果不会比长生丹差。

为免印玄反对,他假装自己没听到对话,还在曹煜说抢桃子的时候严词拒绝,可他忘了,印玄对他了若指掌。自己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得过爱人的眼睛?

印玄怎肯让他冒险:“我宁可变成僵尸。”

阿宝看了他一眼:“别口是心非。”

印玄了解他,他又何尝不了解印玄。

没有办法的时候,自己当然还是会自私地要求印玄留下,哪怕不是他喜欢的方式,可是,有更好的办法,也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尝试。

就在他们意见分歧,难以达成一致时,黎奇与黄鼠狼精默契十足地抚摸着那些桃子,那垂涎又猥琐的眼神,能够吓跑所有胆小的人。

四喜站在树下解释:“郭宛江是逃脱的鬼魂,我代表地府捉拿他回去。你们……”

黎奇好脾气地说:“别管我们,你只管带他走。”他从没想到,地府的鬼差竟然可以让仙气回流到蟠桃树上。早知这样,当初就该让地府将郭宛江捉走,还省了他这番功夫!

四喜喜上眉梢:“多谢您呐!”

当下打开地府,一扯绳索,要将郭宛江拖入,眼见着差一步之遥——忽地,黎奇从树上跳下,脚不偏不倚地踩住了那条发光的黄金绳索。

四喜心头一跳,微笑着回头:“还有什么事?”

黎奇看看他,看看郭宛江,又看看蟠桃:“这桃子怎么不长了。”绝不是错觉,他看到桃子之后,就一直这么大……如果仙气不断回流,桃子应该越来越大才对。

四喜暗道:废话。能长成现在,全靠自己的一口仙气,仙气没了,这蟠桃树自然就停止了生长。

不过,该忽悠的还是要忽悠:“桃子通常是八九月份才结,三月份能这么大,已经很赶了。你再等等,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桃子就大了。”

黎奇看着他,怪异感挥之不去:“不对。很不对。”

从他们到桃花林开始,就好像踏入了一个陷阱。所有的一切,像是精心策划的阴谋,自己就是那个愚蠢的猎物。

“你们是一伙的!”

他向黄鼠狼精打了个手势。

黄鼠狼精立刻跳下来,抓住了郭宛江。

打开的地府通道处,仿佛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回声荡漾,令人震耳欲聋。

这声音,黎奇太熟悉了。

曾经在天庭的时候,他就在一个上古大神身边的神兽身上,听到过无数次。

“神屠?那你是……”黎奇望向四喜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给我等着!”倏然掉头就跑。

问题:麒麟奔跑的速度有多快?

阿宝回答:要多快有多快。

根本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它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天黑黑,夜茫茫。

发亮桃花在树上。

郭宛江,心底凉,

莫名其妙五花绑。

不过心更凉的还在旁边——

四喜站在原地,惋惜地想:数百年未见,旗离依旧是“风吹草动逃无踪”的旗离。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当着旗离的面,让仙气“流回”树内,再把郭宛江带走、投胎了事,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从今以后,就算蟠桃树结不出果子,那也是蟠桃树出了问题。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身份居然被察觉了。

自己的一个小举动很可能被旗离扩展成为数百万字的阴谋。

一想到从此以后,旗离可能暗戳戳、无止境地骚扰他,四喜就心里苦。

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世界,当见鬼的最后一个上古大神!

什么乱七八糟屁股都要擦!

什么神经病老友都要管!

什么奇葩烂事都要理!

他要罢工!

“四喜?”三元日常淡漠的脸上露出欣喜,飞快地跑过来和他打招呼。

人间有真情啊!

想起与三元、同花顺同在阿宝手下共事的日子,四喜终于感受到了温暖。

他拥抱三元之后,躲开曹煜嫉妒的眼神,看向了阿宝。

阿宝冲他张开手臂。

四喜假装没听到地府通道里传来地动山摇的打滚警告声,欢快地扑到阿宝怀里:“大人,我真真是想死你了。”

阿宝摸摸他的头,摸摸他的肩,摸摸他的背,准备摸摸他的臀时,被印玄截住了手。

四喜:“???”

阿宝恋恋不舍地又摸了一遍头、肩、背,美滋滋地想:沾沾神气。

四喜:“……”

一行人叙旧完,才发现场上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黄鼠狼精在黎奇离开时,小惊了一番,又很快沉浸在满树都是满桃的幸福感中,连抓着郭宛江的手都很温柔。

四喜问:“他是谁?”

阿宝说:“你闻不出来吗?”

四喜说:“我在闻到臭味的一瞬间,就封闭了自己的嗅觉。是黄鼠狼精?”

阿宝说:“他渡劫渡坏了,收不住身上的味道,想吃蟠桃挽救一下。”

四喜很同情:“这应该挂肛肠科啊。”

被队友无情抛弃、落单的黄鼠狼精抓着郭宛江,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给我一个蟠桃,我就把他放了。”

阿宝说:“别放,弄死他。”

四喜说:“你弄死了,我回去写个报告;你没弄死,我还得回去给他安排后事。你还是弄死吧。”

郭宛江:“……”

黄鼠狼精:“???”

残酷的现实打击了黄鼠狼精当绑匪的积极性。

他眨巴眼睛,终于认清自己手里没有任何筹码,主动放开手说:“求求你们,给我一颗蟠桃,我以后一定要要做妖精,再也不做坏事了。而且,我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你们杀我是犯法的。”

四喜说:“你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做个手术去掉臭腺就行了。”

黄鼠狼精吓得捂紧屁股:“不行,这是我的武器!”

四喜说:“你修炼五百多年,武器还是放屁?”

!!!

黄鼠狼精茅塞顿开地走了。

阿宝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一个问题:“有医生能够忍住他的臭味,为他做手术吗?”

四喜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应该有的吧?”

正说着,就发现商璐璐和连静峰已经被臭味熏昏了过去。

“呃……”

每次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四喜主动留下来,“送”阿宝回郭庄的房间。

阿宝正好想问蟠桃王的事,两人一拍即合。

三元和曹煜被留下来照顾连静峰和商璐璐,四喜跟着阿宝与印玄去了客堂小坐。

阿宝开门见山:“怎么样才能拿到蟠桃王?”

四喜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没有被泄露——多半是泄露了,不过阿宝依旧拿他当四喜,他就是四喜。笑眯眯地说:“大人明鉴,蟠桃王这等神物是人间不该有的。既然不该有,自然不会有。”

阿宝心下一沉:“什么意思?”

四喜说:“蟠桃王不仅有修复仙骨之效,还有脱胎换骨、助人飞升之能。然而,此时的天庭已经是一座危船,丢一块石头上去,都可能船毁人亡,再添不得一个新神仙了。”

阿宝不服:“也许他是个好神仙。”

四喜摇头:“不管好与坏,都不行。”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毁掉了蟠桃王诞生的可能。

“有些高强的神仙去了三十三天外天,有些高强的神仙因种种原因落到人间……”四喜点到即止,“都是天庭有意为之。其实,留在人间,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阿宝想了个新的主意:“可不可以吃了蟠桃王不飞升?”

四喜说:“不可以,就算日后下来,也要先上去。”

“但是现在的天庭压根不能上去?”

“不能上去。”

“……天庭这条船的载重量也太轻了吧?!”

四喜问:“你们要蟠桃王干什么?”

阿宝嘴唇抖了抖,用无比凄凉又无比期待的语气问:“长生丹……有没有保修点?”

四喜:“???坏了吗?”

阿宝说:“裂了。”

四喜:“……”

四喜看看他,又看看印玄:“不如变成僵尸?”

阿宝拉起印玄:“我们收拾行李回去吧?现在去王家镇,正好赶上第二天的火车。”

四喜说:“等等。”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以前当鬼使的时候,一口一个大人请吩咐,叫的亲热;现在成了大人物,就一口一个不能、不行、不应该,拒绝得干脆。”

四喜说:“我有补气丹,也许有用。”

阿宝说:“听上去就像是修真初级丹药啊。”

四喜微笑着问:“要不要?”

“……要!”

四喜说:“正好,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阿宝:“……”刚才他怎么说来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两秒钟的账,要得真快。

第26章

四喜说:“蟠桃树结不出蟠桃王,旗离多年算计成空,一定对我恨之入骨,大概会一天二十五小时盯着我报仇。我还要回地府托关系让郭宛江转世,抽不开身,有个事情只能拜托你们去做。”

阿宝不以为然:“他是麒麟,又不是痴汉。”

四喜说:“你知道凡人为什么喜欢把麒麟的雕像放在家中镇宅吗?”

阿宝说:“长得不常见?”

“因为他盯住什么东西,就不许别人拿走。”

“这不是貔貅吗?”只进不出。

四喜说:“貔貅见了麒麟得叫叔叔。”

“……”

四喜乱棒打得阿宝头晕眼花之后,又及时送上春风般的温暖:“请你们帮的忙非常简单,只是送一封信。”

阿宝说:“送信和送命只是一字之差。”

四喜说:“所以,大人要信命啊。”

阿宝:“……”

虽然过程各种曲折离奇,但结果总算圆满——鬼循环终结于罗亮女友的及时获救,郭庄也将在郭宛江投胎之后回归正常。

而搞风搞雨的黎奇,最终只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阿宝将朱美翠的魂魄放出锁魂袋,让四喜送去地府。

四喜怕郭宛江执念太深,洗不去前尘,无法投胎,想安排商璐璐与他见个面,断个念。

阿宝掏出了商璐璐写的那封信。

四喜问了阿宝一样的问题:“我可以看吗?”

阿宝说:“贴到学校公告栏都没问题。”

四喜看完那十二个字,叹气道:“如果郭宛江看信后暴怒,我也只好采取正当防卫,直接打死他了。”

阿宝:“……”幸亏自己早早上岸,成了尸帅,不在地府管辖范围之内,就算不小心死了,也是眼睛一闭,魂飞魄散,不用走地府这一遭。

黎明来临,分别在即。双方依依惜别,场面相当感人。

四喜说:“大人一定要保重自己,让信平安地送到对方手里。”

阿宝说:“你也是。不管环境多么险峻,抛弃尊严也要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四喜:“……”

四喜说:“大人,万一遇到危险,撑住最后一口气,把信送出去。让我知道你的噩耗,我会为你报仇。”

阿宝:“……”

说完场面话的两人都感觉离别的情绪得到了很好的舒缓,可以友好地挥手说再见了。

从郭庄下山,路过郭庄老酒时,阿宝想起那壶打包的桃花酒放在房间忘了拿,也懒得回去,又进去买了两瓶。

店家上次被“鬼伞”吓破了胆,这次也不敢多说,见他们提着行李,立刻搞了个桃花酒买一赠一的活动,权当常乐村的土特产。

双方又惜别了一番。

店家还殷勤欢迎他们改日再来。

阿宝含笑不语。

从常乐村到王家镇,已是下午一点二十几分。

阿宝归心似箭,不想再坐大巴折腾,揣着鑫海宾馆坑来五千块钱,财大气粗地叫了辆车,四人两鬼坐上刚好。路过派出所,看到王警官从里面出来,阿宝赶忙叫停车,下去打招呼。

王警官见到他们很是意外,特别问起黎奇,言辞之间,对这位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的推理小说家颇为钦佩想念:“黎老弟给了我很多想法,都很实用。能够把陈杰逮捕归案,他出力不小。我跟上头说过了,怎么着也得给他弄个表扬什么的。”

阿宝说:“陈杰抓住了?”

王警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细节不好说,但人证物证都有,很确凿了。你有黎老弟联系方式吗?我给他打手机始终没人接。”

阿宝眼珠子一转说:“我也有他的手机号,但打不通,你说说那号,我看看对不对。”

王警官不疑有他,报了个手机号,阿宝默默记下,笑道:“一样的。那没办法了。”

王警官和同事约了午饭,赶着出去,阿宝也着急回家,两人留了联系电话后就分开了。

商璐璐好奇地问:“你以后还要回王家镇?”

阿宝说:“不,我只想听听陈杰后来的下场。”看故事得有始有终,怎么可以错过大结局。

车驶离王家镇,上了高速,看公路两旁景色飞速倒掠,紧绷了几天的阿宝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车里闲来无聊,他一会儿拨弄印玄的手指,一会儿又找连静峰、商璐璐他们说话,实在没话可说了,就翻出桃花酒来,偷偷摸摸地尝了一口。

第一次没吃郭庄酒宴就直接喝酒,带着淡淡桃花香的酒味有些冲鼻,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但酒劲上来,有些困意,靠着印玄的肩膀睡着了。

梦里,他又到了山里。脚下是一处缓坡,绿草茵茵,有兔子不怕生,吧嗒吧嗒地跳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阿宝低头去抱,那兔子又敏捷地跳开,撅着肥墩墩的小屁股跑了。

它跑的方向有一座竹屋,外圈围着篱笆,篱笆上缠着绿叶,叶上开着牵牛花。

阿宝走到篱笆前,推门而入。一只黑狗威风凛凛地扑出来,到面前,屋里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喝声:“吉祥。”那狗止了步,伸头嗅了嗅,收起气势,乖乖低下头,在他脚下蹭。

竹屋被推开,印玄穿着宽袖长袍出来,漆黑的发丝犹如飞流直下的石油,又黑又亮。他冲阿宝招手:“愣着做什么,可去镇上将东西买齐了?”

阿宝本想问什么东西,可手一伸,竟提着大篮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装得下的、装不下的,尽能从里面拿出来。

印玄说:“叫你买的符纸呢?”

阿宝交不出东西,心里急,脱口道:“淘宝买了,快递正在路上呢。”

印玄点点头,竟接受了这个答案:“去洗洗手,进来吃饭吧。”

阿宝熟门熟路地走到水缸边,用瓢舀水,两只手互换着洗了洗,就匆匆进了屋。

屋里饭菜都是现成放好的。

印玄正在给他盛汤。

阿宝坐下,喝了口汤,只吃出了酒味,却还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去了。

印玄说:“一会儿将昨天新学的几个符画出来我看看。”

阿宝想不起什么符,又不敢问,吃的心不在焉。

吃完饭,印玄使了个清理术,碗盘就干净了,阿宝将碗盘放好,认命地跑去画符。他画的都是自己平日里擅长的,竟也过了关。

印玄满意地点头,说带他去个地方。

此时,外面天黑了。

阿宝被印玄牵着去了山林深处,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出来,如满天星、如蒲公英,密密麻麻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阿宝想:果然是做梦。现实中的萤火虫哪里有这么密集。

印玄突然从后面搂住他。

阿宝又想:真是个美梦。

印玄说:“衣服怎么破了?”

阿宝低头一看,衣服前襟竟然被撕了个大洞,自己穿了这么久,竟没发现。

印玄说:“晚上先将衣服换了,我明日和你一起去镇上买针线,回来将它缝好。”

阿宝说:“我不会缝衣服。”

印玄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宠溺,柔声道:“自然有我。”

晚上印玄与阿宝回到屋里,两人相拥躺在床上,窗户开着,正好能看到月亮。

阿宝看着月亮:“今天的月亮真亮真好看。”

印玄看着他:“嗯。好看。”

一闭眼一睁眼,天亮了。

阿宝只好起床,回头一看,印玄头发花白地躺着,面容也有些苍老,只是睁眼看他时,眼神温暖依旧。

阿宝心想:即使祖师爷老了,我也依然这么爱他。我果然不是一个只看中颜值的肤浅男人。

他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印玄伸手搀扶了他一把,两人晃悠悠地出去,一起舀水洗漱,然后去后院鸡窝摸了一个鸡蛋。鸡蛋煮熟,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说去镇上,都提了拐杖出来。

怕对方摔着,彼此的手牵得极紧,生怕一个松手就不见了。

正想着,两人脚下一松,平地出现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双双陷入进去……

阿宝猛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看四周。商璐璐坐在前面,没发现后面的动静;连静峰靠着另一边的车窗熟睡;印玄倒是醒着,只是面带询问,不懂他哪来这么大的反应。

阿宝说:“我做了个梦。”

印玄摸摸他的头:“噩梦吗?”

阿宝回味梦境,摇头:“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觉得……如此一生,倒也值得。”生同衾,死同穴,白首偕老,还有什么遗憾?

这句话印玄在大战郭宛江的时候、在蟠桃树下说过,大概能了解他的心境。他将脚边的桃花酒提起来,道:“不可多饮。”

郭庄桃花林里种着蟠桃树,这酒又是用桃花林的桃花酿制的,难保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作用。

掉坑那一下让阿宝心有余悸,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回到市中心,已经是晚上八点,连静峰与商璐璐在一家四星级宾馆门口下车,准备住一晚再走。阿宝和印玄直接回了家。

由于曹煜坚决要求保障鬼使的隐私权,印玄又购置了一套偏离市中心的别墅。别墅分三层。阿宝印玄住在最高层,曹煜与三元住在二楼——但两人一个住东一个住西,曹煜虽然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如果不答应,三元便要搬到一楼去。

到家的五个小时前,曹煜已经打电话通知钟点工提前打扫房间,所以,此时房子各处一尘不染,丝毫看不出主人曾外出了半个月。

进了别墅,各回各屋。

阿宝先进浴室洗澡,出来时,发现印玄将四喜让他们转交的那封信拿出来,就放在保险柜外面,似乎打算缩进去。阿宝说:“这信你看过吗?”

印玄说:“没有。”

阿宝将信拿起来,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神仙的信为什么和凡人一样用纸,一点都不高级。”

印玄弹出一朵火苗,落在信纸上。

阿宝吓一跳,正要掸掉,就见那信封上出现两个金色的字:别闹。

……

阿宝改口:“还是挺高级的。”

——第一卷·鬼循环·完——

第二卷:真假月

第27章

忙了这些天,甭管身体累不累,精神都特别渴睡。

阿宝失去了对信的兴致,打开窗帘,露出别墅群南边的夜空。

弯弯的月亮斜挂在几颗淡星的边上,懒洋洋地散播清辉。他拉着印玄上床,不由分说地将自己塞到他的怀里,又抓过胳膊抱住自己,两人的脸一前一后,正好对着大落地窗。

印玄以为他在吸收月光精华,提醒道:“要不要出去吸收?”

阿宝身体向后靠了靠,让两人贴得更近:“这样就很好了。”

休整一夜,醒来又是忙碌的一天。

曹煜起得最早。当初为了陪伴三元,他吞枪自杀,变成鬼使后,一边在幕后遥控庞大的曹氏经济王国,一边在印玄、阿宝身边当管家。

这位曾经的曹氏天骄、商业巨头、富家公子曹煜经过几年的磨砺,在业务上,彻底成长为管家中的楷模、标杆。天蒙蒙亮,就约了营养师过来准备早餐;找了整理师为印玄和阿宝重新收拾了一套出行的行李;还叫园艺师打理花园,插好花瓶……

等阿宝、印玄下楼,一切准备妥当。

用完早餐后,阿宝准备出发,问三元是留下来还是一起去。

曹煜在没有网络信号的常乐村待了几天,积了一大堆的事,自然希望留下来,但听三元斩钉截铁地说了一起去,也只能跟随。好在这次去的地方不太偏僻,信号应该是有的。

有三元和曹煜这两个老司机在,阿宝这次选自驾出行。

出发前,他去超市大采购,要不是考虑到公路安全,几乎想买个炉子在路上吃烧烤:“不然旅途太无聊了。”

印玄默默地掏出一沓符纸给他。

阿宝试图装死,被镇压,无奈地坐起来,趴在为进餐而买的小桌板上,生无可恋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的作用不是战斗,而是承伤,会挨打就行了,不需要学这么多。”

没见他游戏里面的定位都是张飞、吕布、程咬金这样耐打的壮汉吗?

印玄说:“但我不能看着别人伤害你。”

……

还有啥说的,拿起笔来就是干!

阿宝燃起前所未有的学习激情,趴在小桌板上奋笔疾书。

车在中途休息了一次,阿宝连笔都没放,刷刷刷得画着符下来,又刷刷刷得画着符上去。

三元都露出了难得的感动:“大人难得这么用心。”

曹煜见缝插针地说:“其他人的用心你没看见吗?”

三元说:“这里只有印先生是其他‘人’吧。”

……

曹煜眼里泛着泪光。

三元:“?”

曹煜默默地别开头:“我是喜极而泣。”

多少年了,柏高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和他开过玩笑。虽然下定决心,就算耗尽人间流连的一百年守候他的原谅,也无怨无悔,但是,如果……如果能够将期限缩短,那么剩下的时间里,是不是能够重新回到曾经被忽视、如今最怀念的时光?

三元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久久才无声地吐出一口叹息。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近傍晚。

导航出了错,曹煜开着车在村庄里兜了三圈没找到地方,当地的村民都说没听过这个地方,最后找到了村长,村长领着找老村长,才算有了眉目。

老村长耳背,来来回回吼了五六遍,才听明白:“那地方现在没的了,拆掉了,都拆掉了。你看,我们要建别墅,新房子。”

阿宝想,四喜当了神仙也忒不靠谱,连地方被拆了都没算到。但来都来了,不能啥也不干就回去,坚持要老村长点明位置,他们过去看一眼。

老村长怀疑他们的用心:“那个老房子,没什么花头的,你们去做什么啦?”

阿宝说:“我们是这个……记者,想过来找点资料。”

记者的名头还是颇好用。

两位村长的态度立刻热情许多,不但亲自领他们过去,还沿途介绍了一下村庄新气象,希望能够上新闻美言几句。

四喜给阿宝的地址就是村庄里的一座老宅,现在老宅拆了,就剩下一片废墟。

村长还在介绍政绩,说这里以前如何如何破败,以后如何如何繁荣。

印玄看那废墟旁边有一口井,就问:“这井也是老宅里的?”

老村长说:“是的。是他们家私人的井,有时候能打上水来的,有时候什么都没有,还有人把垃圾扔下去,夏天很臭。等房子建起来的时候,都要填掉。”

阿宝见印玄找到了线索,以他们需要安静地拍摄照片,寻根溯源为借口,将人打法走了。

村长们一走,印玄就拿出四喜给他们的那根竹筷,插在井边的地上,用火点燃。那看筷子一点就着,烧得比香还快,不消片刻,就升起一团青烟,飘入井口。

阿宝趴过去看,里面黑森森的,深不见底。

突然一个东西窜上来,擦着阿宝额头往上跳。

阿宝额头一凉,吓了一跳,身体后仰,站在他前面的印玄一手扶人,一手抓住了那跳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到印玄手里犹自蹦跶,嘴里还嚷嚷道:“你们好生无礼,快放开我。”

阿宝等人这才看清是一条通体金桔色的鲤鱼。

阿宝受了它的惊吓,有意找回场子,用手指戳了戳它的鱼鳞:“五月封海,正缺海鲜,送上门的美味,不吃白不吃呀。”

鲤鱼精嗤笑道:“我们长在江河里,人类封不封海与我们何干!”

阿宝说:“既然鲤鱼长在江河里,你怎么会从井里跳出来?”

鲤鱼精说:“不是你们烧了传讯的筷子,把我招过来的吗?你们有什么事赶快说,我有亲戚大老远从太白湖赶来看我,我还要回去招待他们。”

印玄将四喜的信给它。

鲤鱼精一看信封上的地址就摇头说:“这封信送不出去。”

阿宝吓唬它:“你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吗?”

鲤鱼精无奈说:“天王老子我也没办法。收信的地方用结界封了,别说我一条小小的鲤鱼精,就算天兵天将来了……那没准能进去。”

阿宝理清了鲤鱼精在里面起的作用:“你就是个快递代收站啊?”

鲤鱼精不服气说:“哼,要不是有我,你们的信想送也送不出去咧。”说着,尾巴一甩,就想突袭印玄,跳回井里,但印玄并不吃这一套,一手放开,又用另一手抓住。

鲤鱼精生气地问:“你们还要做什么?”

印玄说:“带我们去那人所在的地方。”

鲤鱼精说:“那人?哼哼,那是天上的神仙,哪里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想见就能见的。”

阿宝说捋起袖子,到提起它的尾巴说:“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在村子里找个小饭馆,叫厨师把它糖醋了吧。反正留着也没用场。”

鲤鱼精说:“你们好大的胆子,我是鲤鱼精,一脚踏进龙门,也可以说是龙的预备役,你们杀了我,一定会受天谴的。”

阿宝说:“不好意思,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尸帅。”

鲤鱼精嫌弃地皱眉:“没听说过。”

阿宝换了个说法:“我上一个揍哭的神叫什么来着?哦,好像叫尚羽。”

……

那,那来头好像有点大。

鲤鱼精不甘不愿地说:“你们不放开我,我怎么带路?”

印玄收起鲤鱼精,阿宝收起三元、曹煜,然后印玄抱着阿宝,根据鲤鱼精的指点,从井口跳了下去,下面是水潭,入水刹那,印玄拿出分水珠,如一个气泡将他们裹在里面,与水分离。

以为能趁入水刹那逃脱的鲤鱼精见状死了心,又想,能有这样的宝贝,来头果然不小,自己不如卖个人情与他,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它主动说自己变回原体,可以载他们过去。

印玄将它放出来。它信守诺言,变成了一条三米多长的大鲤鱼,让阿宝与印玄骑在自己的背上,像潜水艇一样地顺着地下水系,一路往前冲。

阿宝坐在上面,只觉得流水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过,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冲出水面,来到一处广袤的静湖上。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隐约能看到远方人家的灯火。

鲤鱼精又带着他们在湖上行了一段,直到湖心一座漂浮的木屋前停下。“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过去,就会进入迷魂阵,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它显然吃过好几次亏,语气十分谨慎。

阿宝说:“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鲤鱼精说:“听说是天上一位极厉害的神仙,下来之后,还时不时有神仙下凡,与他喝酒。我曾远远地看过一次,来吃酒的人的确是从天上飘下来,又飞回天上去的。”

阿宝说:“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知道我送信给他?”

鲤鱼精一脸“你当我白痴啊”的表情,将信封拿起,指着上面的字说:“不是望月小筑吗?”

阿宝抬头看那木屋,门匾上写的果然就是“望月小筑”。

第28章

人往往有种侥幸心理:他做不到是他笨/运气不好/时间不对/姿势不雅……说不定我能成功。这种心理难听点儿叫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听点叫勇于实践。

阿宝就是这么一名勇于实践的好青年。

他拉着印玄从鲤鱼精身上下来,推动气泡,一点点地朝木屋的方向前进。

鲤鱼精在后面唉声叹气,觉得这年头人的脑袋还不如鱼的脑袋好使,可见质量与容量并不成正比。送佛送到西,都到这儿了,不妨看个大结局。

它留在原地,坐等那气泡被突然传送得无影无踪。然而,一分钟、两分钟过去,那两人的身影依旧稳健前进。

“???”

鲤鱼精不信邪,难道是结界被撤掉了?它甩着大尾巴跟在后面,慢慢靠近……

头一疼,眼一花,等清醒过来,眼前哪里还有木屋,只有一排高大的棕榈树和一群在海滩玩耍的泳装男女。

鲤鱼精呸呸呸地吐着咸水。

又到海里了。

阿宝推气泡到木屋边,印玄搂着他跃上屋前的平台。木屋紧闭的大门无声自开,一只纸折的龙虾直立着跳出来:“我家主人正在闭关,你们留下话来,我自会转达。”

阿宝凑近看它。那须、那钳、那眼珠,无不栩栩如生,比自己的纸片人不知高明多少倍,赞叹道:“若涂上颜色,就与真的一模一样了。”

纸龙虾说:“你这凡夫俗子忒没见识!我是神使,怎可与海里的劣等生物相比?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将东西拿来,便可滚了。”

阿宝站起来,刚想说你这只龙虾怎么这么没礼貌,就见印玄手指一弹,那龙虾向后一翻,打着滚儿滚回了门里。

“……主人!主人!主人!邪魔外道打上门啦!救命啊!”

纸龙虾的声音好像装了扩音器,湖面都被震出了涟漪。

阿宝捂着耳朵:“这嗓门提醒了我,又到吃小龙虾的季节。”

里面诡异的平静了三秒钟后,发出更尖锐的叫声:“主人!主人!主人!您再不醒过来,您可爱的龙虾宝贝就要被可恶的人类吃掉啦!”

阿宝:“……他的语气刚才明明没这么恶心。”

能收容这种脾气的,不是一丘之貉,就是深受蒙蔽。

无论哪一种,今天这事儿都没法善了了。

阿宝已经做好了龙虾主人蛮不讲理冲出来干架的准备。

但里面龙虾的哭喊声从大到小,几近干涸,依旧没有所谓的主人出现。

阿宝低声问印玄:“我们把信放在这里,走吧?”

反正四喜让他们送信,又没说看着对方读信。虽然,以他们现在和龙虾的关系,这信被送到对方手里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但印玄拉着他往里走。

迈过门槛,发现里外温差大不一样。外面还是阳春三月二十度,里面一下子就寒冬腊月近零度。

不过阿宝与印玄都非常人体质,小意外了一下,就泰然自若地欣赏起这间屋子来。

屋里四四方方,正中一张写意山水图,两旁挂了副对联:上天入地,只求你欢我爱。倒山倾海,不看过去未来。画前一张桌,桌上原趴着只纸龙虾,此时调转脑袋,满脸愤慨地瞪着他们。

屋子其他三面没有门窗,除掉他们进来的那扇门,竟是个密室结构。不知龙虾的主人藏在何处。

纸龙虾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竟敢擅闯……”

阿宝摊开手,一脸无奈地说:“我们是来送信的,你躲在里面不肯出来,我们只好进来了。”

龙虾跳脚:“谁许你们不请自入?你们这两个邪魔外道,一定心怀不轨。”

阿宝说:“我们若真是邪魔外道,心怀不轨,你哪里还有机会指着我们鼻子跳脚,早被一把火烧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纸龙虾哪里肯认,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恶毒的言辞叫对方骂出去,就听墙上一阵轻笑,一阵云雾从那幅山水画里飘出,落在地上。云雾中走出一个仙人。衣袂飘飘,面容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颗梨涡,一脸温良。

他一出现,屋内的温度立刻回升,回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纸龙虾见着了他,好比火烧屁股见到了一盆凉水,一下子扑了过去,抱着脚踝呜呜地告状。

那仙人说:“发生的事我俱知了,你无礼在先,不怪人家生气。”

纸龙虾哼哼唧唧地说:“是主人闭关数个年头,我孤零零待在这里难受,难免脾气不好。”

那仙人被指责了也不生气,笑着说:“都是我的不是。”转头又替纸龙虾向阿宝和印玄道歉。

伸手不打笑脸人。

阿宝立刻缓和脸色说:“我是来送信的,不知道您在闭关,打搅了。”将四喜的那封信递了出去。

仙人看到信,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双手接过后,当面打开,印玄与阿宝见状,怕窥探到他的隐私,便说告辞,但那仙人已三下五除二地看完信,开口留人道:“且慢。”

他拿着信,面露为难之色:“神友之托,本不该辞,只是我有要事在身,委实分身乏术。还请两位回去之后,与神友细细解释一番。”

“要事在身,分身乏术”统共就八个字,谁能告诉他,这要怎么细细解释?

阿宝说:“不用回去,我现在就能把回复告诉他。”

他走到门外的平台上,掏出纸片人,准备打开地府大门,却徒劳无功。

仙人说:“虽是凡间,这湖却自成一片天地,不通玄冥。”他挥袖,撤去望月小筑周围的结界,在湖面上搭起一座木桥,桥的尽头出现一道彩虹门。“从这里出去,便是你们来处。你们回来时,也可走这条路,我在此等候消息。”

阿宝和印玄从彩虹门出来,就是刚才那座村庄的北面,人烟稀少。

阿宝施法召唤四喜。

地府入口缓缓出现,但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闭关整顿中……

阿宝目瞪口呆:“不是吧?”依稀记得四喜的确说过这件事,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问印玄:“现在怎么办?”

印玄说:“如实说就是。”

回去的时候,仙人果然信守承诺,等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见阿宝垂头丧气,担忧道:“发生何事?”

阿宝说:“地府系统升级,暂时关门整顿了。”

仙人愣了愣说:“那又如何?啊,难道神友目前正在地府做客?”

不是做客,是做工。

一般鬼要是当上了鬼差,的确是件面上有光的事,但四喜是神仙,这说出去跟贬官差不多,照顾到老友的颜面,阿宝含糊了过去,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仙人想了想说:“神友托我两件事,另一件事我不便立刻去做,但照应两位还是力所能及的。只是要委屈两位,暂时陪我去个地方了。”

阿宝说:“好端端的,照应我们做什么?”

仙人说:“你们不知旗离现世的事吗?”

阿宝说:“我当然知道,还与他交过手呢。”

仙人点头道:“这就对了。旗离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们若是得罪过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回来。我们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印玄说:“怎能连累你。”

仙人苦笑道:“他若看到我与你们在一起,怕是我连累你们更多些。好在我与他尚有一战之力,再有你们相助,倒也不必惧怕他来。”

阿宝说:“他托你做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仙人叹了口气:“便是对付旗离了。”

阿宝猜到些许:“旗离是麒麟,那您是……”

仙人说:“我叫鏖乘,只是一条不及化龙的蛟。”

听了半天的纸龙虾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高叫道:“我家主人可不是一般的蛟,而是天生龙角,刚出生就被接到天庭去了。虽然没有化龙,却比一般的龙还要厉害!”

鏖乘说:“莫要胡说,惹人笑话。”

“本来就是嘛。”纸龙虾嘀咕。

早知道人间藏了这么多神兽,当初打尚羽的时候,全都请出来就好了,何至于这么狼狈?

阿宝积攒了一肚子的牢骚,恨不得立刻对四喜发作一通。

因为不能完成老友的嘱托,还反过来要阿宝和印玄迁就自己,鏖乘十分愧疚,招待得更是殷勤。不但邀请他们去自己画中结界休息,还沏了一壶纸龙虾口中的仙茶招待他们。

纸龙虾一边倒茶,一边唧唧歪歪:“你们真是走了狗屎运,这茶即便在天上也难得能喝到,据说因为产量一年不如一年,还有神仙为了争抢而大打出手。”

阿宝尝了一口,浑身上下顿时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比喝了郭庄老酒的桃花酒还要舒坦。他见印玄抿了一口,小声说:“祖师爷多喝一点,说不定喝着喝着长生丹就修复了。”

印玄明知不可能,但是在他关切的目光下,仍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惹得纸龙虾不住在心里嘀咕:果真是没见过世面。

第29章

他们喝茶的时候,鏖乘跑去库房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阿宝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鏖乘说:“都是我趁手的工具。”顺势将包袱打开,露出一些小旗子、小锤子、小扳手之类的东西。

阿宝说:“你这是……在人间从事维修工作吗?”

纸龙虾顿时觉得主人受到了侮辱,一蹦三丈高,翘起的胡须几乎戳在阿宝的脸上:“混账!你竟敢嘲笑我主人!你才是维修工,你祖祖辈辈、生生世世都是维修……唔,你,你要干什么?”

阿宝捏着它的尾巴,拿出打火机,对着它的胡须晃来晃去:“不知道能不能烤出十三香的味道。”

鏖乘笑着将它救下来,小声训斥道:“你再胡乱说话,留在家里也保不住性命了。”又对阿宝说,“这是我的法宝。”

他打了个响指,便都从画里出来了。

阿宝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鏖乘说:“我要去见我的妻子。要对付旗离,她也是个很好的帮手。”

既然是找帮手,阿宝自然举双手赞成。

鏖乘走到屋外,顺手变出一张竹筏,邀请印玄与阿宝上去。

被留下的纸龙虾在平台上跳脚:“主人!与其带两个邪魔外道上路,不如选我!我会划桨,还会保护你!”

鏖乘手指在它额头轻轻一弹:“休得多言。”纸龙虾立刻变作了一只石龙虾,一动也不动了。

阿宝问:“它到底是什么?”

鏖乘说:“战死的虾将,我见它作战英勇,便问它有什么愿望。它说想继续追随我,不想离开,我便折了个纸龙虾给它当身体。放心,那石化术一个时辰就能解开了。”

竹筏顺着水流驶向一道彩虹门。

过门的刹那,前方风景倏然一变,清澈碧蓝的湖水变得有些浑浊,金黄的沙滩近在眼前,三层高的棕榈树如一排威武的士兵,在沙滩上把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阿宝见鏖乘划得飞快,也想尝试。刚接过来,划了第一下,就觉得打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水里,只剩余波荡漾。

“祖师爷,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水里的东西?”

印玄说:“鱼。”

阿宝愧疚道:“希望没有打昏它。”更希望它被打昏了也能记得在水里呼吸。

想上去打招呼,却被一桨打得晕头转向的鲤鱼精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些人的单了!

竹筏飘到沙滩上,鏖乘率先下来,然后手一挥,竹筏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沙滩上,远远地眺望着什么,神情越来越紧张,就如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问阿宝:“我看起来如何?”

阿宝说:“像带了足够彩礼上门提亲的女婿,帅气极了。”

鏖乘脸红了红:“是吗?那就好。”

他整理衣襟,然后顺着沙滩,一路往前走,走到一处别墅区前,老老实实地在门卫处登记了姓名、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

往里走了一段路后,阿宝问:“你有身份证?”

鏖乘的脸依旧红通通的,脑子不知道飞去了何处,只剩下嘴巴机械地回答:“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去办一个。”

阿宝想了想,对印玄说:“以后,我也要每过一段时间办一张了。”

印玄说:“我帮你一起办。”

意思是说,两个人以后绝不会分开吗?

自从知道长生丹裂了之后就忐忑不安的阿宝又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祖师爷说宁可当僵尸也不离开的话,是认真的。

到一座薄荷绿色的小别墅门口,鏖乘打开包袱,拿出小旗子、小锤子等工具,开始布阵。

阿宝和印玄自觉地拉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他表演。

鏖乘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漫天小旗子的虚影晃悠,小锤子东敲敲、西敲敲敲个不停,小扳手斜插在地上,一会儿撬这里,一会儿撬那里。

只是……

不管他做什么,别墅依旧纹丝不动。

阿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印玄搂着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

鏖乘不甘心,突然化出真身,一条蛟龙飞身上天,直接朝着那栋别墅壮了过去。

这真的像大型交通事故、自杀事件的现场——一辆冲向别墅的蛟龙车……翻了,车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司机意识不清。

阿宝和印玄忙跑过去看他。

鏖乘翻着眼白,气喘吁吁地说:“结界……破了吗?”

阿宝看着连个缝隙都没露出来的别墅,遗憾的摇摇头。

鏖乘苦笑说:“果然不行……她不记得我了,不肯见我。”

阿宝说:“你的妻子就住在这座别墅里?”

鏖乘说:“是,我查了好久才查出来。”

……

听起来又是一段你请我不愿的狗血剧情,阿宝对着藏在自己胸口的曹煜无声的呵呵了一下,对鏖乘说:“要不,我们先回去把旗离解决一下,回头再来找你妻子?”

鏖乘变回人身坐起来,扶着脑袋说:“不,若见不到她,我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扑通,”是门锁弹开的声音。

鏖乘和阿宝同时抬头,就看到印玄站在别墅门口,手还维持着开门的动作。

!!!

鏖乘激动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语无伦次的问:“你,你是如何做到的,门竟开了……天哪,你定然是幸运星转世,不然如何可能……”

印玄若有所思地说:“这是鬼神宗的手法。”

阿宝对神的印象又下降了一个层次:连人间道门宗派的手法都解不开……这神仙的法力未免也太儿戏了。四喜是认真的吗?真的要靠他打旗离

鏖乘倒没有他像得那么多,谢了又谢之后,终于想起把工具收起,推门进去。

入门是个小花园,红花绿草、井井有条。入户的台阶用汉白玉铺的,十分气派。鏖乘推了推门,竟开了。大概主任没想到有人能解开她的结界,所以没有多做防备。

鏖乘一进屋,就喊道:“娘子。”

无人应答。

他楼上楼下地找人。

阿宝与印玄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到鏖乘在楼上叫他们,才上楼去。

初见鏖乘,阿宝对他的印象,就是个与世无争的真正仙人,但是牵扯到他的妻子之后,这位仙人就从九天之上“啪唧”一声掉落在地。从容没了,仙气没了,如今看来他抱着手提电脑却不知怎么打开的样子,连智商都要不翼而飞。

阿宝结果电脑,按下开机键。

鏖乘期待地说:“据说,电脑里隐藏这许多主人的秘密。”

没想到神仙也会查老婆电脑。

真的是……

同一个世界,同一种老公。

阿宝摇头。

电脑开机后,露出桌面——是个秀美的女子。

鏖乘惊叹地看着她的面容说:“原来,她如今长成了这副模样。”

阿宝:“???”就算相亲认识,也该见过对方的照片吧,这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实在可疑。

印玄问:“她是你的妻子?”

鏖乘说:“确切的说,她转世前是我的妻子。不过我们发过誓,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就算她现在不记得我,我们一定也能够重新开始。”

阿宝见印玄表情不太对,小声问:“你也认识她?”

印玄说:“她是我的师父。”

阿宝:“……”这……好像,厉害了。

知道了印玄是桌面上女子的徒弟之后,鏖乘对他更是亲近,简直当成了自己的晚辈,柔声说:“你说说她吧。她如今过得可好?平日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她为何不来找我?是真的半点都不记得我了吗?”说到最后,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

印玄说:“她一直在寻求长生。”而他现在才肯定,她真的成功了。

鏖乘疑惑道:“她身为神兽,就算被贬入凡间,转世为人,但到了一定的年纪,元神觉醒,自然会永生不死,为何还要寻求长生?”

印玄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也不知道。”

阿宝帮印玄从鏖乘嘴里套话:“你与她在天上做夫妻不好吗?为什么要下凡?”

鏖乘叹气道:“天帝说我们擅动私情,有违天条,所以才被贬入凡。”

阿宝说:“十个神仙故事里有九个这种套路,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啊。原来天庭真的不容许神仙谈恋爱。”

鏖乘说:“明面上虽说不许,但这些年来,谈恋爱的神仙屡禁不绝,规章早已形同虚设,很久没有人关注过了。”

阿宝说:“那你们怎么会这么倒霉?”

鏖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被旗离揭发之后,天帝就将我们三个打入凡间……”

“等等。”阿宝以为自己听岔了,“旗离揭发了你们之后,你们三个一起被打入凡间?”

鏖乘点点头:“是,有何不对?”

阿宝:“……”当然是旗离不对!鏖乘和他老婆犯天条被打入凡间也就算了,旗离是检举人,不给奖金、徽章奖励最多算小气,为什么还要一起接受惩罚?怪不得旗离处心积虑的想要回到天上,换做是他,也想回去讨个公道。

第30章

鏖乘对着电脑上的照片发呆。

阿宝在脑袋里做数学题。

因为:

印玄与他师父是敌对关系;

鏖乘可能是印玄师父的丈夫;

目前遇到的神仙,不讲道理的比讲道理的多。

所以:

印玄与鏖乘可能敌对。

预感大大不妙的阿宝试探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你的妻子?鬼魂在地府投胎转世以后,面容改变的人不在少数。我师弟就吃过这个亏,找了个女鬼以为是前世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发现恋人转世后,不但样貌变了,还转了性,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鏖乘说:“凡人转身看灵魂,神仙转世看元神。不会有错的。”

阿宝看他说得笃定,心里凉了半截,暗道:跟着他找妻子,等于自投罗网,不如分道扬镳。他冲印玄使了个眼色。

印玄说:“正好,我也在找师父。”

鏖乘总算高兴了些:“好好,我们一起找。”

阿宝:“……”突然很理解猪八戒时时刻刻想分行李回高老庄的心情,委实不想再在这个组织里混下去了。

鏖乘与印玄去其他地方找线索。

阿宝坐下来摆弄电脑。

打开了网页,点历史记录,出现航空网站,因为密码被记住,所以他很快看到了机票的购买信息。

……

告诉还是隐瞒,

这是一个问题。

阿宝还没做出决定,鏖乘兴高采烈地走进来:“我找到了。”

阿宝下意识地想用身体去挡电脑屏幕,又觉得太刻意,只好假装自己被吓得扑了出去,尴尬地站起来说:“我心脏不好,经不起一惊一乍。”

鏖乘虽然疑惑僵尸也会心脏不好,不过内心的兴奋盖过了对其他事的注意,随口道了声歉,拿出一张信封说:“你看。”

阿宝看了眼上面的字:“邀请函……黄山岭博物馆?”

鏖乘说:“里面没有邀请函,一定是被她拿走了。我们查一查博物馆最近有何活动,便能找到她。”

印玄闻声赶来,对博物馆也很感兴趣。

阿宝无奈,只好将电脑里机票购买的信息亮了出来。

鏖乘更高兴:“她是昨天上午走的,我们此时赶去,或许还来得及。”

阿宝忍不住泼凉水:“飞机是一天一班,我们最快也要明早再走,或许来不及了。”

鏖乘笑道:“你别忘了,我是神仙,哪需要真的坐飞机去。”

阿宝凉水储备量充足,又泼出第二盆:“她要是你的妻子,也是天上神仙,为什么还要坐飞机去?”

鏖乘不假思索地辩解:“入乡随俗嘛。她一向善良,一定怕吓着其他凡人。”

阿宝:“……”如果鏖乘的妻子和印玄的师父真是同一个人,那一定是个又邪恶又善良、又心狠手辣又尊重风俗的奇葩。

在鏖乘的催促下,阿宝不甘不愿地搜索“黄山岭博物馆”,并暗自祈祷这家博物馆没有开通官网。可惜事与愿违,黄山岭博物馆不但有官网,还做得极精细,每场展览的时间、主要展品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有一场便是今天晚上举行开幕仪式。

他顺手拉了下展品,就看到三枚“长生副丹”。

阿宝觉得自己心脏真的有点不大好,仿佛在别别乱跳。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印玄一眼,见他也在看自己,那心似乎定了定,说:“长生副丹是什么意思?”

鏖乘说:“昔日北极老祖炼了一炉长生丹,其中有一颗是夺天地造化而成的正丹,有凝魂聚魄、长生不老之能,剩下的都是副丹,虽不如正丹的效用,却能使凡人延年益寿、祛除百病。”

阿宝想问副丹能不能修补正丹,又怕鏖乘以后与印玄师父相认,将祖师爷体内长生丹裂的消息透露出去,对他不利,辛辛苦苦地将话吞咽了回去:“哦哦。”

鏖乘慈爱地看着印玄:“你说阿月在寻求长生不老的方法,许是奔着这副丹去的。”

时间地点人物事情全都齐了,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们回到海边,鏖乘拿出竹筏,在海面开了一道彩虹门,通过门之后,就出现在一条小镇中间的河流上。

黄昏时分,小河两旁的人家收衣服的收衣服,洗菜的洗菜,突然出现的竹筏让他们吓了一跳,看请竹筏上的人时,又露出惊艳之色。

三个长相不俗的青年同时出现,的确很有震撼力。

房子挨着房子的地方,消息传播最快,不少人跑出来围观,有的还拿着手机正大光明地偷拍。

阿宝看着停泊在河边的乌篷船,再看看自己脚下的竹筏,无声长叹:真是一代的老座驾啊,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印玄手里突然多了把伞,撑起来挡住了自己与阿宝的脸。

鏖乘则拿出了一张脸谱,覆在脸上。

有人问:“你们是明星吗?是不是来表演的?去博物馆吗?”

鏖乘没回答,只是竹筏像按了马达,嗖得一声就穿过两岸围观的人群,钻入桥洞不见了。

竹筏过了桥洞,出来就是一个僻静所在。

阿宝上了岸,迎面就是一座贝壳状的博物馆,与官网上的一般无二。

他们靠近展馆,发现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阿宝他们跟在最后面,频频有人回头看他们。

鏖乘递给他们一人一张脸谱。

阿宝觉得自己的颜值属于正常人范畴,完全没有必要,倒是祖师爷的脸,站那儿都自成一道风景线,连忙将脸谱戴在他举世无双的脸上,护住自己的权益不受人觊觎。

但很快,他发现站在两张脸谱中间的自己一样备受瞩目,只好将那张也戴上了。

轮到他们入内时,安检的保安查得格外仔细,就差盘问他们想抢劫啥了!

三人中,唯有印玄摘面具时,立刻得到了理解。

博物馆有三楼,一、二楼是黄山岭主题馆,主要是当地出土的古物以及历史讲解。三楼是流动主题馆,有的是单位租用办展,也有的是博物馆自己邀请了其他博物馆或收藏家过来。

阿宝想看的长生副丹就在三楼,主题叫“仙境传说”。

来的匆忙,还没有好好研究过展览的阿宝,拿到宣传册就开始笑。

印玄问他笑什么。

阿宝说:“看上去像游戏展。”

宣传册封面画的是开通人物就算了,请了明星来站台,明星还穿了古装,就像个大型COSPLAY现场。

“咦?”他突然指着上面的嘉宾说,“这个不是你师父……她不是考古学家?”在他想来,祖师爷的师父因为活了上百年,一定眼界开阔、学识渊博,成了某方面的专家,才会受邀,但是,简介怎么回事?为什么照片下面的介绍是——著名主持人米月?

鏖乘笑眯眯地说:“阿月现在是著名的会展主持人。”

阿宝说:“这和我想象中的人设定位不太一样。”

鏖乘说:“她总是这样出人意料。”

阿宝无语地说:“这是安慰自己的最高境界了吧?”把对方所有不合常理的行为都用“出人意料的性格”来解释。

鏖乘笑呵呵的,好似没听懂他的话。

开展的时间还没到,阿宝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等。

曹煜突然从怀里飘出来:“主办单位是禧和集团?”

阿宝说:“你认识?”

曹煜说:“集团总经理是我的同学。”

阿宝看他表情淡淡的:“很不喜欢的那种?”

曹煜见三元也从阿宝怀里出来,立刻表忠心:“除了柏高,我谁都不喜欢。”

阿宝故意逗他:“自己也不喜欢?”

曹煜怅然地说:“对柏高不好的人,有什么可喜欢的。”

阿宝:“……”

阿宝扭头对印玄说:“这世上除了祖师爷,我谁都不喜欢。”

印玄看着他笑了笑。

阿宝说:“祖师爷快问我喜不喜欢我自己。”这样他就可以说,没有从一出生就开始喜欢祖师爷的自己,有什么可喜欢的。

印玄说:“我喜欢。”

“……”阿宝甜滋滋地想:输了输了。

站在旁边的单身狗鏖乘:“……”好想他家阿月啊,想立刻去找她。越想越按捺不住,匆匆与印玄打了个招呼,就跑去找人了。

他离开没多久,就有歌星上台热场,下面零星几个粉丝举牌应援。

阿宝没认出歌星是谁,不由想念起四喜来。他要是在这里,一定能对这些明星如数家珍。

热完场,一个秃头发福的中年上台,满怀歉意地说米月小姐身体忽感不适,去了医院,无法主持开幕仪式,只能由其他人代替。

同时,鏖乘传音过来说,有事离开,办完回来。同时留了一条纸折的飞鱼,让他们遇到麻烦就把飞鱼烧了,他收到信号就会赶来。

阿宝问印玄:“你师父是不是看到你在这里,所以跑了?”

印玄抿唇:“她做事向来谨慎。”

阿宝说:“老实说,你打得过她吗?”四大法宝中的赤血白骨始皇剑和呼神唤鬼盘古令都毁了,凝魂聚魄长生丹又裂了,剩下能拼的……还好有自己。

他握住印玄的手,深情地说:“真打起来,她打我,你打她。”

印玄低头看他。

阿宝说:“团战必须这么打。”坦克扛伤,法师远程输出。

印玄不置可否。
第31章

表演结束,主持人介绍领导讲话。上台的就是那个中年秃头发福男,名叫夏巍,头衔是集团总经理。

曹煜看着他紧追英国皇室潮流的发型,感慨道:“我们同学那几年,他的贵族气质还没有这么明显。”

阿宝问:“套套交情的话,长生副丹能便宜多少钱买下来?”

曹煜说:“我们的关系不错,大概能打个十二折。”

……

阿宝说:“真是骨折般的交情啊。”

既然友情路线走不通,在主持人宣布正式开展后,阿宝和印玄就混在人潮中,慢悠悠地往会场走。门口排的长龙有五分之四是冲着明星来的,真正进展馆的人数不多,倒也不拥挤。

阿宝目的明确,直奔长生副丹的展窗。

会场中央的玻璃窗内,放着一个小巧的碧玉盘,上面盛着三枚银闪闪的丹药,四盏射灯从上下左右照着,铅球都能衬出仙气来。

阿宝认识印玄那一天起,长生丹就在他的身体里了,从未见过,此时不免多看了好几眼:“吃了它就能祛除百病、延年益寿啊。”

印玄说:“不会。”

阿宝见玻璃被自己呵出了水蒸气,心虚地用袖子擦了擦,一时没听真切:“啊,嗯?”

印玄打了个响指,丹药中的一枚突然出现在手中。

五鬼搬运法?!

阿宝瞬间直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印玄用手指搓了搓:“是铝合金。”

阿宝如窥天机:“仙丹的制作方法这么不科学……不,这么科学?”原来吃铝合金治百病……听起来,真是比一般的骗子还要不靠谱啊。但是,如果长生丹和副丹都是铝合金,那修补的可能性很大嘛!

他来不及兴奋,印玄泼下冷水:“是假的。”将丹药送了回去。

阿宝总算反应过来:“长生副丹是假的?”

因为惊讶,他的嗓门有点高,引起了附近诸人的侧目。

夏巍正好在人群中看反应,闻言立刻走了过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啊?哪里高就?”

阿宝说:“无业游民——两个问题,同个答案。”

夏巍觉得这人是存心捣蛋,语气不善:“我搞展览纯属兴趣爱好,不赚钱,也不想惹麻烦。但麻烦要来,我夏某人也绝不怕。你要是想靠威胁勒索讨好处,那是找错人了。”

虽然展出的长生副丹是假的,但夏巍能说出这个名字,一定是知道什么。

阿宝点点头说:“好好好,你说的对,我是来找麻烦的,既然你不怕,那我们换个地方开天窗,说亮话。”

毕竟是自己会展的第一天,夏巍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事情,无异议地带他们去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进门之前,他朝随行的保镖使了个眼色,暗示一进门就动手。

果然。

门关上刹那,后面就传来预料中的“咚”“咚”两声。

夏巍冷笑着转头:“我跟你们说过,我夏某人……啊?你们……怎么回事?”

预想中站着的,现实中躺下了。

预想中躺下的,现实中不但站着,还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夏巍退后半步,两只胖手在办公桌上摸“武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宝尽量表现得和蔼可亲:“生意人,我想买长生副丹。”

夏巍想也不想地说:“不卖!”

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宝挤出了一脸“横肉”:“那换种说法,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长生副丹吗?”

夏巍扭头:“不知道。”

阿宝说:“那你承认你展出的东西是假的咯?”

夏巍死不认账:“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搞会展是兴趣爱好,我不缺钱,也不卖东西。长生副丹是我收来的东西,经过专家认证的,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阿宝想着各式各样的酷刑:

挠脚底、挠咯吱窝、揪头发……这个大概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旁边的曹煜突然说:“让我试试。”

阿宝对曹煜干坏事的天赋非常有信心,二话不说,退位让贤。指着夏巍说:“我仔细想了想,你的话很有道理。我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再见。”

说着,也不管对方什么想法,异常潇洒地拉着印玄摔门走人。

夏巍:“???”

他踹醒躺在地上的保镖:“快看看,附近有没有摄像头,我是不是遇到了整蛊节目……如果是节目的话,看看我上不上镜?”

阿宝前脚刚走、曹煜就后脚上门的话,显得太巧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所以他们出了博物馆,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了一天。

期间,阿宝尝试召唤四喜,再度失败。

第二天,曹煜化作实体,租了辆奔驰,假装从外地风尘仆仆地赶来。

因为昨天遇到了阿宝,夏巍怕人又闹事,今天特意守在博物馆里。

两人一见面,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今天真是倒霉的日子”的尴尬气息。

曹煜演技一流,明明冲着对方来的,表情却笑得惊讶、纠结又虚伪:“下马威!”

夏巍厚脸皮结结实实地抽搐了两下,才走过来用胳膊支着对方给了个似是而非的拥抱:“草鱼!好久没你的消息,外面都谣传你已经死了……哈哈哈,果然是谣传啊。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吧?”

曹煜笑道:“要不是今天听你这么说,我还一直以为是你干的呢。”

夏巍哈哈哈大笑:“我哪有空管你的闲事啊。”

曹煜跟着笑:“前阵子龟孙子卯足劲跟我过不去,你在背后没少挑拨吧。”龟孙子也是他们的一个同学,与夏巍关系极好。每次曹煜与夏巍有矛盾,他都战斗在抗曹的第一线。

阿宝与印玄去常乐村那一会儿,他留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曹氏受到攻击。

夏巍说:“千万别这么说,曹氏不还活着嘛。来,别干站着,去我办公室里坐一坐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上门来,准没好事儿。”

曹煜笑而不语。

夏巍走到办公室门口,故技重施,对保镖使了个动手的眼色。他的想法很单纯:昨天两人来历不明,失手情有可原,今天不可能不成功的。

进门一刹那,“咚”“咚”又两下。

夏巍这次没有高兴得太早,一手按着昨天刻意放在办公桌上的《辞海》,慢慢地转过身——

曹煜微笑着坐在沙发上,两个保镖在地上躺了个“入”字。

……

竟也没有太意外。

夏巍的表情非常从容:“你的才艺又丰富了。”

曹煜美滋滋地想,他不是才艺丰富,是老婆给力。保镖一动手,柏高就挡在他面前,将麻烦解决了。

他的笑容落在夏巍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说吧,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我这儿来了?”

曹煜说:“听说你在收集古董?”

夏巍眨眨眼:“听谁说的?”

曹煜说:“你前阵子不是找了‘聚宝阁’吗?”

夏巍眉毛一挑:“行啊,消息灵通呀。”

能不灵通嘛?

聚宝阁就是印玄名下古董店之一,目前也由他打理。

曹煜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倒没什么特别想法,但刚才想起来,又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我记得禧和集团没有涉足古董行业。”

夏巍突然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神秘地说:“你想长生不老吗?”

曹煜说:“这是废话。是人都怕死,是人都想长生。嗯,你想分一枚长生丹给我?”他故意将长生丹和长生副丹混淆,显出自己并不专业。

夏巍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冲着这个来的。”

曹煜直接掏支票簿:“多少钱?”

“谈钱伤感情。”夏巍摆手,“再说,东西现在也不在我手里。但同学一场,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门路。你知道我从小有哮喘吧?”

曹煜说:“记得。我还说你上辈子一定是哮天犬。”

夏巍“厚道”地忽略了他的年少不懂事:“我现在好了。”

穿着隐身衣旁听的阿宝此时忍不住,对印玄传音道:“他一定是用了某种需要自己头发当药引的偏方。”

印玄:“……”

夏巍说:“我认了个师父,是师父治好我的。”

曹煜说:“什么师父?”

“麒麟天君。”

阿宝:“……”听起来很像某个老熟人啊。

曹煜追问麒麟天君是谁,夏巍就用了一连串的精彩说辞来形容,有多精彩呢,就是怎么听都像实打实的江湖骗子。

但夏巍说得很认真:“天君导我们向善,只要我们做善事之前,说一句‘麒麟天君派我们救苦救难’,你做的善事就能传入天君耳中。你做的善事越多,天君对你的关注就越多,等你许愿的时候,天君就会满足你。”

曹煜说:“什么愿望都能满足吗?”

“当然。不过愿望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是金钱,后来是权力、名望,再来是健康,要得到长生必须是行善王者这个级别的。”夏巍说得很认真,看的出是真心实意想要将老同学导入迷途。

曹煜故意说:“哪这么麻烦,你直接把长生丹卖给我,我不就长命百岁了吗?”

夏巍终于说了实话:“长生副丹不在我手里。”

第32章

曹煜也不废话,站起来就走。

夏巍去拦他:“你走什么,着什么急?”

曹煜手抓着门把,斜眼看他:“你觉得你说的话可信吗?”

夏巍说:“我跟你透个底吧。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我搞的这个展览——仙境传说,一般人能搞吗?长生副丹,这东西一般人想的出来吗?你还不懂什么意思,我上头有人。这个上头,是真正的上头。”食指往上戳戳,一副要捅穿了天花板的架势。

曹煜不为所动。

夏巍说:“再说,我骗你做好事积福,对你有什么坏处吗?你做什么好事都随你,我还能怎么害你?”

曹煜的脸色终于松动了几分:“你的好处是什么?”

夏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人:“你做好事的时候,一定要把它带在身上。”

曹煜拿起木人,反复检查。木人背后一行小字,仔细看,竟然是一群名字不像名字,封号不像封号的东西。第一个是麒麟天君,第二个叫报喜仙子,第三个叫泰山将军。

“这是什么?”

夏巍笑道:“泰山将军就是我。麒麟天君是我师父,报喜仙子是我师姐。等你好事做多了,也能有个刻着这些封号加你封号的木人。你再将木人交给你发展的徒子徒孙,他们做好事的时候,也有一分功绩算在你身上。”

曹煜:“……”这不就是传销?

夏巍丢了根胡萝卜:“等你功绩累计到一定程度,就能兑换真正的长生副丹了。”

曹煜忍不住想冷笑。都快给金字塔当地基了,还能指望挂在金字塔顶尖的长生副丹?自己脑子进水了就以为别人的脑子里也装着个太平洋呢?

阿宝在旁边小声说:“问他去哪儿兑换。”

夏巍依稀听到人声,以为外面有人,忙打开门往外看。

曹煜趁机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将信将疑”地说:“去哪儿兑换?”

夏巍说:“每月逢‘七’的日子,我们都有一场内部交流会。你去了就知道,不一定兑换东西,交朋友、交换消息都可以。孙豪也在,你们把话说开了,说不定还能合作一起做生意。”

和捅过自己刀子的人做生意?

那他还做什么好事、积什么福?随便找棵树就能立地成佛。

曹煜皮笑肉不笑地说:“交流会在哪里开?”

夏巍一看有门,立刻掏出手机:“来来来,交换个微信。”

曹煜当了鬼以后,哪里有手机。

穿着隐身衣的阿宝悄悄把自己手机塞到他裤袋里。

曹煜不动声色地掏出来:“咳,密码……”

阿宝报了个数字。

夏巍听到动静又往外面看:“你有没有听到谁在说话?”

“你不是在说话吗?”曹煜随口扯开。

夏巍扫了微信,发申请过去:“你的昵称叫‘祖师爷保佑的N世祖’?”

曹煜:“……嗯。”

夏巍看世界第N大奇迹般地看着他。

曹煜淡然回看:“我算不上N世祖吗?”

夏巍说:“你毕业之后到底遭受了什么?失恋过几次?算了,当我没问。踩着校花、班花N条船还能游刃有余的人……”

曹煜猛然变色:“别胡说八道!”

夏巍被他异常紧张、愤怒的脸色吓了一跳:“我,说错什么了?”

曹煜说:“我和她们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巍说:“她们不都追了你好几年吗?”

曹煜偷瞄了眼三元的脸色,见他无动于衷,既放心又郁闷:“那是她们自己的事。”

青春时期的那些小暧昧,谁耐烦寻根究底。夏巍原本想拍个马屁,没想到拍到了大腿上,也就不提了,只是反复劝告曹煜一定要多做好事。

当初曹煜为了复活三元,犯下不少罪孽,后来能留在人间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要做好事,当下答应得痛快。

夏巍发展了一个财力雄厚的下线,暗自得意,曹煜离开时,态度殷勤地送到门口,光“一路顺风”就说了三遍,还绞尽脑汁地称赞曹煜租来的奔驰:“有品位!这车真的是……非常……嗯,低调。到你我这身家,真的,什么豪车都比不上心头好。”

等曹煜驾车离开一段路了,他还特意发了个微信语音过来:“这车性能可以!我也要去买一辆。”

阿宝听完语音,问曹煜:“像这样的同学,你平时是怎么忍受的?”

曹煜说:“告诉自己,熬到毕业就不用再见了。”

阿宝幸灾乐祸地问:“现在呢?”这都毕业多少年了。

曹煜说:“死都逃不掉。”

离二十七号还有几天,阿宝决定回家一趟。回去前,他点燃了鏖乘给的那张飞鱼折纸,完全烧完时,一道彩虹门出现了,鏖乘穿着战袍从里面跨出来:“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阿宝说:“我们打算回家啦,你能送送吗?”

鏖乘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事,愣了下才说:“当然可以。”

阿宝说:“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鏖乘叹息说:“还没有,她还不肯马上见我。”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妻子了。

阿宝说:“那你见到她了吗?”

鏖乘说:“没有。我去后台见之前,她就离开了。”

阿宝说:“就是那个米月?”

鏖乘说:“其实,她真正的名字叫望月。”

阿宝问印玄:“你师父叫什么?”

印玄说:“萧弥月。”

三个名字都有个“月”字,看来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高。

阿宝问鏖乘:“如果她变成了坏人,或是做了不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鏖乘说:“她天性善良,绝不会做坏事。”

阿宝说:“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鏖乘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发生这样的情况,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别人做错了。你们是知道什么吗?”

印玄正要张口,就被阿宝用手肘撞了一下,拦住了。

鏖乘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悦道:“你们是不是和阿月产生了什么误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不怒而威,就如森林之王对其他动物产生的威压,若非阿宝与印玄都非常人,此时怕已经匍匐求饶了。

曹煜与三元躲在阿宝怀里,都感觉到了不舒服。

阿宝打了个哈哈说:“怎么可能。”他相信祖师爷,他说萧弥月干坏事那萧弥月就一定干了坏事,绝对不是什么误会。当然,在护妻狂魔面前,他略过了这个话题:“你接下来还要继续找她吗?”

鏖乘面露羞涩与幸福:“当然。其实我已经有进展了。她留了书信约我见面。”

阿宝不假思索地问:“什么时候在哪里?”

鏖乘婉拒:“这是属于我们的单独约会。”

阿宝已经预见鏖乘被骗得渣渣都不剩的结局:“感情这种事,一向是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和祖师爷的关系你看得出来吧?我们是过来人,最能提供有效建议了。不如你暗戳戳地把我们带上,我们一定能帮你把人追回来的。”

鏖乘依旧拒绝:“我与她在一起是两人的事,不管结局,都会以诚相待。”

不管阿宝怎么说,他油盐不进。

阿宝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约定再见的时间地点,鏖乘照旧给了他一个折纸,还叮嘱他这折纸包含神力,不要轻易浪费,遇到危险时再使用。

不过这一次,鏖乘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他们送到了家门口。

休息的日子总是特别短暂。

阿宝刚在家浪了两天,印玄就表示假期结束,准备开课。

阿宝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一副要与被褥天荒地老的架势,被印玄单手无情镇压。不过他甚至打一棒,给颗糖的道理。等阿宝认真学习一天之后,主动提议看电影。

曹煜趁机要求与三元一起陪同保护,买票的时候,又故意两两分开。

阿宝见三元没反对,也懒得理会他的小动作,高高兴兴地买了爆米花享受两人世界。

他们挑的是一部灵异悬疑电影。

气氛一度非常恐怖,影院里尖叫声此起彼伏,阿宝看着一对对情侣借着剧情迅速抱在一起,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入乡随俗。

当电影中,女主角无知无觉地踩着木板阶梯往上走,一个恶鬼坐在楼梯底下,不怀好意地看着她时,阿宝“啊”了一声,投入印玄怀抱。

印玄:“?”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抱住了他。

阿宝可怜巴巴地说:“我怕。”

印玄想了想说:“看来应该增加培训内容了。”

阿宝:“???”谁把祖师爷的纯爱剧本换成了教案?

从影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路上行人稀少。

他们正要开车回去,就看到一个老人突然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曹煜立即将人送去医院。虽然一开始是为了洗清罪孽,不得不做好事,但时间一长,做好事已经成镌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等他做完这一切,夏巍送他的那个木人闪了一下。

因为阿宝将东西挂在胸口,所以特别明显。

不到一分钟,夏巍来电,劈头第一句:“你做好事前,为什么不喊口号?”

第33章

曹煜下意识地反问:“什么口号?”

夏巍说:“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做好事之前一定要喊一句‘麒麟天君派我们来救苦救难’。”

“……”曹煜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喊?”

夏巍呵呵冷笑:“如果你喊了口号做好事,我就能收到六十个积分点,你没有喊,我只能收到四十个。”

曹煜:“……”

曹煜冷笑反弹:“我给了你四十个积分点就知足吧?再啰嗦,一毛都不给你。”

夏巍软下来:“嘿嘿,别介意啊,我也是为你好。你喊了口号做好事,就有四十个积分点,不喊的话,只有二十个,差一倍呢,亏不亏。”

曹煜说:“亏!累死累活的,还不如你多。”

“跟师兄计较什么,别忘了谁领你进门的。”夏巍絮絮叨叨地标榜自己的功劳。

曹煜听得不耐烦,直接挂了。

不到两秒,夏巍电话又打过来。

曹煜在阿宝的眼神安抚下,勉强接过电话:“口号我会念的,你的功劳我记住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穿着钉鞋给你上坟!请问,你还有什么事?”

那头安静了三秒钟,格外亲切友好地说:“晚安。”

曹煜挂了电话,转头见阿宝与印玄凑着脑袋研究那木头人。

印玄出身鬼神宗,见多识广,对鬼神都有些研究,说:“里面依附着神力。”

阿宝说:“会不会像监控器一样,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或者,像定时炸弹,随时随地就会爆炸。我们现在讲话他能听见吗?要不我试试。”他木人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垃圾桶上面,退后三步,对着它说,“黎奇喜欢裸奔。”

……

时间滴答滴、滴答滴地走过去。

但木人毫无反应。

阿宝想,也许对方沉得住气:“其实黎奇写的根本不是推理小说,而是小黄书。”

那木人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木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宝凑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木人倒了,在垃圾桶上滚了一圈,正要往下掉,被印玄伸手接住。修长的手指拎起木人的两只脚,倒提着放回手里:“只依附了一点神力,没什么大危害。”

也是。像夏巍这样长了身体就没能力再长脑子的人,能拿到啥好东西。

阿宝想拿回木人,重新挂到脖子上,被印玄收了回去。

印玄顺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收着。”

老人需住院观察,等他的子女接到通知后过来,已经是凌晨一点。街上夜深人静,阿宝忽然起了夜游的兴致,两人两鬼就沿着马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大概气势惊人,偶尔有鬼经过,都远远地绕开。

阿宝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突然说:“我们最近是不是又和神仙杠上了?”

印玄摸摸他的头:“别担心。”

月光照出阿宝一脸的匪夷所思:“我只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曹煜道:“你送了一封信给鏖乘,然后跟着他去找望月。望月没见到,遇见了长生副丹,然后怂恿我加入了麒麟天君创办的邪教。”

阿宝谨慎地看了眼印玄的口袋,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细细思量了会儿,突然说:“其实,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长生副丹。”

黎奇想写推理小说;旗离想要蟠桃王;麒麟天君想把邪教发扬光大……三者无论哪个,都与他们没有直接瓜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祖师爷要找师父,却未必是鏖乘的妻子。

“所以细想下来,”阿宝醍醐灌顶,“我们只要好好做好事、念口号就可以了。”

……

这个思路完全是洗脑后的思路。

曹煜拉着三元快速往前走,生怕被传染。

印玄回头看阿宝。

阿宝无辜地眨着眼睛:“二十七号的交流会我们一定要参加,多向前辈学习先进的知识。”

印玄无声一笑:“嗯。”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二十七号那天,阿宝动身前往夏巍提供的地点。这次既不是山里,也不是海边,而是豪华大都市的一座办公楼里。

由于新会员是曹煜,所以依旧是他出面,他和印玄一起穿着隐身衣跟在后面。

到了办公楼电梯里面,曹煜遇到了难题。因为夏巍说的很清楚,是二十七楼,可是这里的电梯明明只有二十五楼。要是二十六楼还能猜个天台,二十七的话……难道是天台水箱上面吗?

他只好打电话给夏巍。

夏巍接起电话就开始抱怨:“草鱼,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小气。都多少天了,你才做了几件好事。这么下去,你猴年马月能拿到长生副丹?做好事能有多难?你这么多钱,随便帮扶几个贫困户,功绩分不就几百几百地给了吗?”

他还想再说,曹煜没心情再听了:“二十七楼怎么上去?”

“嗯?你去参加交流会了啊?何必呢?你又没什么功绩分,去那里也只能流流口水,听我说……”

曹煜耐心直接告罄:“再啰嗦,一拍两散。”

那头明显吞了口口水:“你先到二十五楼,2522办公室,拿出我给你的木人,会有人带你上楼的。我跟你说……”

曹煜现在最烦这四个字,挂了电话后,毫不犹豫地将号码拉入黑名单。

阿宝提醒他:“他还有用。”

曹煜说:“到时候再拉出来。”但短期内,他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联系。

到了2522办公室,果然有人守在门口,等曹煜出示木人,那人就带他去了另一部“电梯”——一个仅容一个人上去大竹篮。

曹煜脚步顿了顿:“什么年代了,还用这个?”

接待的人说:“安装电梯容易被发现。”

曹煜朝阿宝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阿宝轻声说:“我们从外面走。”

曹煜这才走了上去。

阿宝在下面看着竹篮上升了六七米之后,与印玄一道出门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悄然打开窗户钻了出去。印玄身手矫健,抱着阿宝往上一跃,就跃上天台。

阿宝伏在地上听动静,果然听到从下面传来的喧闹声。

印玄拿出符纸和笔,刷刷刷地画了起来,画完之后让阿宝临摹。等他临摹完,印玄与他各拿着一张遁地符,口中念咒,钻入了地下。

下面果然就是夏巍口中的交流会。

曹煜借着曹氏集团现任掌舵人的身份混得如鱼得水。不少人都上来套近乎,一个说曹氏集团生意做得大,海外都成立了分部,一个说曹氏集团王牌游戏“嬉闹江湖”实在有趣。

只有一人阴阳怪气地说:“曹氏底蕴深厚,曹少爷脑子再也不好用,也不可能管不好的。”

刚刚还围着曹煜的人,立刻退避三舍。

曹氏虽然厉害,但孙家也不是善茬。要不怎么敢大肆搜刮对方的股票呢?像这种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事,一般人还是少往前凑。

曹煜风度翩翩地说:“最近生蚝降价了,看来混的不如意啊。”

孙豪冷笑:“草鱼从头到尾都没值钱过。也难怪,河泥味这么重,一般人怎么会喜欢吃?”

两人唇枪舌剑了一番,直到身边人都无趣得走开。

孙豪收起虚伪的笑容,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曹煜说:“夏巍介绍我过来,让我给你一个机会。”

孙豪皱眉:“什么机会?”

“原谅你的机会。”

“狗屁。”孙豪说,“原谅你妹。你撬我墙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原谅你。”

说起孙豪与曹煜的恩怨,要追溯到高中时代。故事极为老套,就是孙豪稀罕班花,送了不少东西,眉来眼去了一阵子,眼见着能成事儿了,那班花经人介绍,突然搭上了隔壁班的校草曹煜。

孙豪与曹煜虽然都是富家子弟,实用价值差不多,奈何卖相相差十万八千里。

孙豪脸黑腿短人还胖,比不得曹煜英俊挺拔会打球。

结局不用说,虽然曹煜没看上班花,但对比出真知,吃过高级牛排以后,班花再也接受不了火腿肠。孙豪的初恋就此夭折。

曹煜当然不能让三元误会自己,大咧咧地说出了往事,再三强调自己的无辜。

孙豪面上挂不住:“你要是不勾引她,她会惦记你?”

曹煜说:“怎么样算勾引?往她面前一站,让她认识到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容貌、气质、智商上的差距吗?”

孙豪气的半死:“你别得意。夏巍说你要长生副丹,我告诉你,你没戏了。”

曹煜知道自己正儿八经的问,未必有结果,故意用激将法:“长生副丹的价值我心里有数,就凭你也想独吞?等太阳围着月亮转吧。”

孙豪说:“我兑换不起,但有人兑换得起。”

曹煜刚想问是谁,交流会就正式开始了。

两个司仪推着一辆盖着红布的车出来。

来宾立刻开始鼓掌欢呼。

司仪揭下红布,露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盒子。她打开最上面的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念出声:“一千万人民币……有谁需要兑换的吗?”

第34章

阿宝伸长脖子去看那个小盒子,低声问印玄:“祖师爷能看出那盒子有什么门道吗?居然值一千万。”同为土豪,阿宝觉得自己和其他土豪简直有物种隔离。

印玄刚张嘴,就听孙豪嘲弄的声音传来:“曹氏最近不是缺资金吗?不如拿积分换个一千万,别嫌弃,蚊子虽小,也是肉啊。”

听了一耳朵的阿宝:“……”拿积分兑钱?

果然,那司仪说:“天君为了犒劳各位,特意打了个九六折,只需要四千八百积分就能兑换这一千万元人民币。”

虽然是传销模式,但麒麟天君不全靠忽悠,给的奖励丰厚,入会门槛也高,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事业有成,家财万贯,自然看不上这一千万。所以,心动的不多,行动的只有一个。

看那张写着一千万的纸条被拿走,其他人波澜不惊。

孙豪对着曹煜“啧啧”两声:“太好面子,就没饭吃。看看,到嘴的鸭子飞了。”

曹煜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对着夏巍,他还有几分斗嘴的兴致,对着孙豪,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生命。

正好司仪又拿出了下一样兑换物,他顺势转了个身。

司仪打开小盒子,又抽出一张纸条:“吉庆派大师算命一次,兑换积分是六千,有谁想要?”

阿宝偷偷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咋舌道:“以四千八积分兑换一千万为条件,吉庆派算命一次的价值是一千两百五十万。”想想自己累死累活地跑到深山老林当证婚人,才赚个十万块,还要兼职侦探,破什么连环杀人案……都是靠鬼神做生意,怎么差距这么大?

印玄想了个理由:“找吉庆派算命需要门路。”

阿宝不服:“难道找我证婚不用门路吗?”

印玄说:“司马清苦宣传做的很不错。”

阿宝:“……”物以稀为贵,普及度太高,很容易被认为廉价。回头他要好好给师父上上课,告诉他什么是饥饿营销。

吉庆派算命这张纸条也响应者寥寥,几乎没怎么竞争,就被人用六千零五十积分拿走了。

司仪继续开盒子。

有的是现金,有的是地皮,有的是古董,有的是玉器,还有绝版收藏……不得不说,麒麟天君十分有商业头脑,推出来的东西很受欢迎,再不济都能戳中一两个人。

阿宝见那盒子只开了一半,知道还要等一段时间,干脆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顺便听听其他人对这场交流会的想法。

正好一伙人站在不远处:

“上次的唐三彩摆件不知道还有没有。为了兑这个,我这个月拼命做好事,攒了些家底。”

“这些东西拿钱也买的到,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兑些灵丹妙药。我上次兑的舒筋丹真的非常好用,一颗药吃下去,整个人脱胎换骨一样。”

“我听说这次压轴的比舒筋丹还厉害,邹少得到了内部消息,豁出老本去攒积分,手里差不多攒三十几万。”

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都不说话了。

真正去做好事了,才会发现并不那么容易。不是说找不到需要帮助的人,而是怎么样才能帮助得又快又好又到位。比如一开始,有会员就捐了笔钱建学校,希望能一次收获数十、甚至数百件好事的积分。谁知等到头发都掉了,才反馈了两三个人的积分。后来找人一调查,发现学校压根没建起来,钱半路就被瓜分了。那两三个人的好事积分还是被瓜分的人给的。

旁人觉得可笑,落在当事人头上,那是相当可恨了。

之后,他们做好事不但要喊口号,还要将口号落实下去,确定是真正的救苦救难才行。

阿宝听了八卦之后,内心颇不是滋味。他出身善德世家,一直以扶危济贫、助人为乐为宗旨,不管麒麟天君的目的是什么,手段怎么样,但出发点与善德世家诡异得契合了。

车上的盒子越来越少,只剩下最后三个时,气氛已然十分凝重,人人摩拳擦掌等着开大奖。

司仪打开倒数第三个盒子,说:“是一张通灵符。只要过世不超过百年,就可以从阴间召回,与你见面。”她开出十万积分的天价。

阿宝懒得算了,反正就是狮子大开口。要是让他接这笔生意,不用多……开头那一千万就够了。

可见麒麟天君定价并不是按照实际操作难度来的,而是根据客户内心的迫切程度。

这张符果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兴趣,竞价声此起彼伏。

阿宝说:“你不是师父宣传做得很好吗?”这些人为什么不找御鬼派,反而花这么多积分去兑换?

印玄说:“……局部地区很好。”

阿宝:“……”等拍卖结束,他就在这里建立分公司开荒!

通灵符最后以十二万七千五百积分的价格,落到了孙豪手里。

曹煜对他的家庭情况有所了解,有点惊讶:“你想召唤你父亲?我记得他生前和你的感情非常糟糕。现在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后悔莫及吗?”

“放屁!”孙豪生气地说,“他死之前把家里的很多宝贝都藏起来了,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给那些私生子白眼狼了。”

曹煜嗤笑。

三元在旁叹息一声:“所谓的做好事,只是满足私欲的工具。”

曹煜不以为然:“不管出发点是什么,至少有人切切实实地受惠了,这就够了。”

三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禁点了点头。

这可把曹煜高兴坏了,滔滔不绝地说:“有些人做好事是为了好听的名声,有些人做好事是为了积福……如果只为了做好事而做好事的话,这世上做好事的人未免也太少了。”

孙豪看不见三元,以为曹煜给自己上课,忍不住冷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头子暗度陈仓,把好东西塞给私生子,算哪门子的做好事?真要做好事,当初就不该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当人。”

曹煜说:“那就没有你了。”

孙豪站着说话不腰疼:“谁稀罕!”

倒数第二个盒子被打开,司仪报价:“长生副丹,兑换积分五十万。”

阿宝全神贯注地盯着最后一个,以为那才是大礼盒,没想到被提前揭晓,愣了下回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不止是他,其他人听到“长生”两个字已经两眼发光,恨不得将自个儿都押上去。

阿宝也跃跃欲试,奈何囊中羞涩。

喊价声此起彼伏,很快突破了八十万。之前八卦时提到的攒了三十多万积分的邹少,此时显然已经很不够看了。能够竞争到最后的,都是入会很早的会员。其中就有夏巍给曹煜的木人上所刻的名字——报喜仙子。

最后几波,竞价的人几乎拼了老命,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基本是掏空家底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感觉。

胜利的就是那位报喜仙子,正经名字叫韦虹,是个知名老艺术家。

阿宝看着她兴高采烈地拿走那张纸条,有点不好意思动手了。

印玄看出他的想法,想打消他的念头:“副丹对我未必有用,无需浪费。”

阿宝动摇的念头立刻稳住了:“总是一线希望。”

印玄轻叹:“十有八九没用。”

“为什么?”

只是直觉,却不好直白地说。印玄想了想,道:“若你额头留了道疤,割了我的肉,能补那条疤吗?”

阿宝说:“这怎么一样。”

印玄知道一时三刻要说服他很难,便跳过了话题:“且看看。”

压轴之后的大轴只为了活跃气氛。果然司仪打开盒子,说:“月老介绍所会员资格一枚。单身人士千万不要错过了,如今狗粮也不便宜,脱单也是省钱。”

会场笑声一片,却始终没有人拿积分去兑换。

尽管司仪开出的一千积分实在不算高,但是参与过竞价就知道,有时候别说一千积分,就算是一百积分,十个积分,都可能决定心爱物品是否能投入自己的怀抱。

就像刚才与韦虹竞价的两个人,差的也只是击几千个积分而已。

物品兑换环节结束之后,所有得到纸条的人就可以排队去兑换物品了。

换了一千万的,只要提供银行账号,没多久,就能听到钱入口袋时发出的美妙声响;像吉庆派算命机会这样的,只提供了一个电话号码,让他们自己预约联系。阿宝最关心长生副丹,看到韦虹拿着纸条匆匆走向兑换处,他的心脏也为之一紧。

既怕她拿到长生副丹,自己没法出手去抢;又怕她拿不到长生副丹,麒麟天君是在忽悠人。

如此纠结了一会儿,韦虹已经从对方手中拿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兑换人员再三叮嘱她小心收藏。韦虹拿到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偷偷瞄了一眼。

就这一刹那,阿宝感觉到某种既心旷神怡又胆战心惊的气息从那只盒子里散发出来。

第35章

一看就很玄妙!

阿宝兴奋地抓着印玄的手:“祖师爷怎么看?”

印玄说:“有主之物,多看无益。”

阿宝说:“人类有种行为叫做‘交易’。”

印玄眉毛微扬,似笑非笑地说:“你打算用什么做交易?”

阿宝被忽然鲜活明亮的美色晃了眼睛、迷了心神,不假思索地回答:“交易……不是以身相许了吗?”

印玄收起了玩笑般的笑容,重复道:“以身相许的交易?”

阿宝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干咳一声说:“我可以解释的。”

“嗯,我正在听。”

……

阿宝脑内风暴开启,无数个解释方案成立又推翻:

他说的交易对象必然不能是韦虹,牺牲色相这种事可以做,却只能对祖师爷做。这个觉悟他还是有的。

对祖师爷以身相许可以,但前面多嘴多舌得说了个交易,这就很难解释了。

“其实,是这样的。”阿宝舔了舔嘴唇,“我的意思是说,和韦虹的交易,绝对不能牵扯到个人幸福。因为,我已经对祖师爷……以、身、相、许了。”

一句话说得汗哒哒滴,也是非常诚心诚意了。

印玄笑了笑:“是吗?”

笑了就好。

阿宝放下悬了半天的心:“是的是的,我刚才是简说了。”

印玄说:“对我,只是以身相许吗?”

阿宝忽然间感受到了广大男同胞被自己女友逼问得无路可逃的窘困。虽然,祖师爷不是女友,但是,这一刻,自己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放弃。

阿宝“从容”微笑道:“我身心合一。”

印玄低下头:“真的吗?”

虽然藏在隐身衣里,外人并不能看到他们,但是,他能看到外人啊。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外,与恋人公然调情,还真是十分刺激。

阿宝佯作腼腆地笑了笑,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额头被轻弹了一下。

阿宝睁开眼睛,发现印玄在看着门的方向。

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个……长生副丹呢?”

因为激动,一时没控制住音量,被周围的人听到了声音,纷纷在问:“刚才谁在说话?”

阿宝拉着印玄要去追,被印玄反拖住。

印玄说:“命中有时终须有……”

阿宝截断:“若是没有更要求。”

他难得执着,拉起印玄的手就跑。印玄叹息着松了力道,由着他带路。

两人从后楼梯出来,追了两层,转电梯,终于在出大厦之前看到了韦虹的背影。她拿着盒子坐进汽车,正要发动,阿宝从隐身衣里出来,直接往汽车前面一躺。

韦虹慌忙踩油门,下车查看:“你?你是谁呀?上哪儿碰瓷来了?”

阿宝骨碌一下站起来,笑眯眯地说:“我是来搭讪的。”

……

韦虹第一次见到这种豁出生命搭讪的人,骂了句神经病,转身上车要走。

阿宝快一步地拦住车门:“我想和你谈笔交易。”

韦虹不耐烦地说:“想做生意去我公司谈,别浪费我的私人时间。”

“麒麟天君派我来救苦救难。”阿宝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韦虹一怔,眯起眼睛说:“你是谁?”

阿宝说:“新入会的会员……那个,泰山将军介绍的。”亏他记性好,将他们的奇葩绰号都记了下来。

韦虹脸色微缓:“你想要谈什么交易?”

阿宝说:“我想买长生副丹。”

韦虹警惕地退后两步,疾言厉色道:“你怎么知道……你刚才也在交流会上?那你为什么不喊价?是积分不够?积分不够就想办法去做好事赚取!天君最讨厌成员之间私下交易,我看在你是新人的份上,这次不会追究,但是再有下次,就算是师弟介绍进来的,我也不会客气!”

看样子要谈崩了。

阿宝对着印玄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将那盒子偷出来研究一下再还回去。

印玄无动于衷。

……

阿宝只好将话放到明面上来说:“不卖就不卖吧,那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韦虹拉响了警报:“你马上让开,不然我就报警了。”

从小到大,遵纪守法的阿宝终于败退,身体一侧,刚准备让开,眼角就瞄到一只手从另一边的车窗伸进来,无声息地拿走盒子。

眼见着韦虹打开门,就要进车里撞破这一幕,阿宝慌忙喊道:“等等!”

已经迟了一步。

她看到了那盒子的手,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了过去。

手被扑住,那人立刻将盒子丢了过来。

阿宝顺手接住,韦虹一脚踹过来,踢在他膝盖上。

这样的力道对阿宝来说,无关痛痒。他故意“哎哟”了一声,人往后退,手假装不经意地掀开盒子。那颗长生副丹就在里面滚来滚去。

“把东西还给我!”韦虹伸手来抢。

其实阿宝并不想真的抢走,而是想验证一下这颗东西对祖师爷体内长生丹的修复是否有用。所以,韦虹冲过来得时候,他也不跑,就站在原地,好声好气地商量:“我就看一看。”

韦虹说:“你要看什么?”

阿宝说:“我有个朋友……得了不治之症,想试试这颗丹药有没有什么用。”

韦虹说:“你朋友今年几岁?”

祖师爷的高龄,阿宝掰着脚趾也算不清楚:“是我的恋人。”他长着一张容易误导别人的娃娃脸。

韦虹说:“我女儿今年五岁,她更需要!”

阿宝一愣,盒子就被抢回去了。

韦虹拿着盒子,又有点不放心:“你恋人真的得了不治之症?”

阿宝说:“有了长生副丹,或许是能治的。”

韦虹站在原地,仿佛陷入了两难困境。

天下父母心。阿宝不可能真的抢走一个五岁女儿的母亲的希望,再说,长生副丹对印玄有没有作用还另说呢。他反过来安慰她。

韦虹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拨出挂在上面的小刀……

阿宝:“???”就算他安慰得不够好,最多写检讨,拔刀决斗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她将盒子放在车座上,开始分割。丹药很脆,她割下四分之一的丹药给他:“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能不能救活你恋人……看你的运气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

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坏?

阿宝做梦也没想到事情能够峰回路转。他拿着小半颗丹药,再三道谢,并一路目送她开车远去。

不赞成取药的印玄与刚刚偷袭失败的曹煜走过来,都看着他手里的丹药。

阿宝很激动,将丹药递给印玄:“祖师爷可以试试看。”

曹煜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和我们非亲非故,突然送了四分之一的丹药,很可疑。如果麒麟天君真的是黎奇,以他对你有一定的了解,说不定故意设下这个局,比如用毒丹冒充。这样,丹药是你自己求来的,就算吃坏了,也与他无关,不涉及因果报应。”

越听越觉得……这事儿黎奇干得出来。

满腔兴奋突然冷静下来。

阿宝看着印玄托在掌中的丹药,发现它变成了烫手芋头。食之可疑,弃之可惜。

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阿宝和两鬼都在想这个问题,倒是印玄十分沉得住气。仿佛一开始就选择了放弃,所以得与失都不放在心上,依旧是从容冷静的祖师爷。

倒是回到宾馆之后,阿宝说的话戳着了他的心:“我想修复祖师爷的长生丹。我已经规划并预见了我们所有的未来,我怕改变……”因为不想有一丝一毫变得不幸福的可能。

印玄摸摸他的头:“在你的规划中,每天的作业量是多少?”

???

阿宝:“……”

多么温馨深情的告白啊,为什么一转眼就进入高考冲刺频道。

他嗫嚅道:“这个……今天学的遁地符,我想再练练。”

印玄笑了笑:“累的话……”

“累!”阿宝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仅是身体累,心更累。虽然黎奇没有出现,但自己已经在想象中与他大战了三百回合。

印玄说:“那就明天起床再补。”

阿宝:“……”自己何苦为难自己?加什么作业,练什么遁地符?

想着第二天早上的作业,阿宝晚上睡得不太踏实,到十二点还没睡意,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倒是印玄,双手平放在胸口上,呼吸匀称,睡觉规矩,简直睡出了教科书一般的仪态。

阿宝一会儿研究他的长睫毛,一会儿研究他的挺直鼻,一会儿……

他猛然一拍枕头坐起。

印玄终于装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阿宝兴高采烈地说:“我想到了。我们不知道长生副丹对你有没有用,也不知道长生丹怎么修复,但是,有人可能知道!祖师爷猜猜是谁?”

印玄说:“藏经世家。”

阿宝一怔:“祖师爷早就想到了?”

印玄说:“是你提醒我的。”

阿宝的自豪感又回来了,美滋滋地躺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印玄说:“练完遁地符再去。”

阿宝:“……”就不能忘了这一茬吗?

第36章

阿宝早饭磨磨蹭蹭地吃了两个小时,直到印玄无奈地下了赦令,暂时不验收遁地符的练习成果,才欢呼一声,丢了筷子撒欢。

藏经世家方位成谜,找他们并不容易。

阿宝打电话询问司马清苦,司马清苦说:“这很简单,你过来帮个忙,我就告诉你。”

阿宝难以置信地说:“我们师徒的情分,难道还需要用这种方式做交易吗?”

“也对。”司马清苦换了种说法,“徒弟,快过来帮师父干活!”

阿宝毫不留情地刮断了电话。

印玄疑惑地看向他。

阿宝理直气壮地说:“打错了,是中介。”

嘀铃铃——

“中介”的电话又来。

阿宝刚接起电话,就听司马清苦在那一头咆哮:“敢挂师父的电话,你这是欺师灭祖!”

阿宝说:“我是和祖师爷睡一张床的男人,你重新算算这个辈分。”

“……”

对方主动挂断了电话。

印玄似笑非笑地问:“中介还关心你晚上和谁一块睡?”

阿宝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房产中介,想知道我们需要几间卧室。”

司马清苦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双方已经平静了心情,能够愉快地进行交流了。

司马清苦肉麻兮兮地说:“亲爱的徒弟,数月不见,甚是想念啊。”

阿宝微笑着回应:“亲爱的师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月不见,仿佛这辈子从未相识过。”

“阿宝啊,”司马清苦换了个语气,“我们总要见面的,你好好想想,下次见面时的情景,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师父啊,”阿宝老神在在地说,“我和祖师爷总是在一起的,你好好想想,下次见面时的情景,你到底要怎么称呼我。”

……

司马清苦泪流满面:“祖师爷一定是夜路走多了,才会鬼迷了心窍。”

一通久别重逢的“亲切”慰问之后,对话终于进入正题。

阿宝表达了自己想去藏经世家取经的意愿。

司马清苦道:“这很简单,你来万贵山,刁掌门正和我们一起打牌。”

阿宝将信将疑:“你确定万贵山有刁玉,而不是钓鱼。”

司马清苦说:“你连你师父也不信?”

阿宝泰然地反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司马清苦又把电话挂了,但发了个定位过来。

阿宝用手机地图打开,发现那地方叫“贵市”。

“现在地图都会缺字吗?这是贵阳市吧?”他把地图放大,发现与贵州相隔十万八千里。

印玄问:“是在众阳镇附近吗?”

阿宝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下:“东边的确有个众阳镇。”

印玄说:“万贵山以前叫万鬼山,曾是两国交界,发生过许多战役,留下亡魂无数,是阴气聚集、阳气难入之地。众阳镇原名钟家镇,因临近万鬼山,常年受鬼魂骚扰。后来,镇长请高人做法,将镇名改为‘众阳’,用众人的阳气克制鬼山的阴气,封印了万鬼山。”

阿宝一脸崇拜:“祖师爷真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

印玄说:“宗史有记载。”他拿出一本老书给阿宝,“技能学习之外,经验也很重要。”

历史这种书,完全可以当作故事书来看。

阿宝喜滋滋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从上往下,自右至左:夺神术,大邪。舍其本而逐末,得之短而失久,非正道也……

阿宝合上了书。

印玄说:“看完了?”

阿宝说:“我先买本文言文字典,比对着看。”

印玄坐过来,重新翻开书:“哪里不懂?”

“……哪里都不懂。”

印玄摊开手:“把手机拿来?”

阿宝将手机小心翼翼地送过去:“我身体素质好,一般的手机砸我,死的都是手机。”

印玄抓过他的手指,打开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说:“买好了。”

“嗯?”

“文言文字典。”

阿宝:“……”所以,祖师爷是放弃亲自教学了吗?

将万贵山的地址给曹煜,曹煜很快计算出前往的路线,并迅速买好火车票,收拾行李,退房出发。

火车一天只有两趟,他们运气好,赶上了今天最后一趟。

上火车的时候,曹煜看到有个老婆婆一人提着大编织袋走楼梯,连忙上前帮忙,等他迈上最后一格台阶,还没来得及听老婆婆的道谢,阿宝就将夏巍的来电递了过来。

“草鱼!你是不是真的变成鱼了,三秒的记忆?我不是跟你说了,做好事之前一定要喊一句口号。‘麒麟天君派我来救苦救难’。一共十一个字,有多难?能比‘锄禾日当午’难吗?当初你语文考试是怎么过的?”

夏巍还想絮絮叨叨,曹煜就打断了:“我退会。”

夏巍以为自己耳机出了故障:“你等等,我换一副耳机,我刚才好像听错了。你说什么……”

曹煜说:“要返厂的是你的脑子。”

四分之一的长生副丹到手,夏巍利用价值被榨干,不值一提的塑料同学情就此破裂也是顺理成章。本来曹煜还想好聚好散,但是被夺命追魂CALL骚扰了这么多次,他只想做一次爽的——

挂掉电话,拉进黑名单,一口气做完,曹煜神清气爽。

火车行驶了漫长的八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车站依旧热闹非凡。

曹煜拦了辆出租车,刚报地点,就遭遇拒载。

反复三四次,终于逼出了曹煜的杀手锏:“双倍。三倍。四倍……你开个价。”

司机很无奈:“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没法去。那个地方太邪门了,这个时间去,一般的人根本找不到路。要不你明天早上去,我收你十倍的钱,给你开一趟。”

曹煜说:“一般的人找不到路,什么人能找到路?”

司机咬着嘴里的肥鸭子不肯松口,千方百计地游说他们住一天再走,连宾馆都要帮忙练习,奈何曹煜坚持。最后看在一百块信息费的份上,终于张口:“出车站左拐,有个大巴站。偶尔会有万贵山夜线。”

曹煜怕错过车,问清楚最后一站的时间。

司机说:“我也不知道几点,有时有,有时没有,要碰运气。要不你拿着我的名片,要是赶不上,打电话给我,我明天给你们送过去。八倍的价格就好了。”他还想挽救一下差点到嘴的肥鸭子。

曹煜将名片随手往兜里一塞,提着行李往车站走。

三元走在他旁边,突然伸手,将那张名片夹了出来。

曹煜惊讶地说:“你想明天坐他的车?”

三元想了想说:“我不喜欢漫天要价的人。”

曹煜立刻拿过那张名片,顺手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三元沉默了会儿,说:“万一错过了大巴呢?”

曹煜说:“他肯去,别人也一定肯去。”他看过名片,记得号码,万不得已,也能联系上人。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柏高开心。

其实三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话。只是,看着曹煜一个人提着行李在前面走,路灯照着他挺拔利落的背影,仿佛精明能干的样子,却不是记忆中不可一世的曹家二少爷。突然很想和他说说话。可是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后悔。自己找的借口实在不怎么高明,甚至有点无理取闹。

冷淡太久,陌生太久,好像突然失去了与他正常交流的能力。

三元默默地放慢脚步,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一直关注他一举一动的曹煜怎么可能没发现。但是小蜗牛好不容易重新露出了脑袋,他怎么忍心操之过急。强忍着追过去的欲望,保持着原先的步调,只能任由那距离渐渐扩大。

好在目的地是同一个,那就只有前后脚之分,没有离别之痛。

曹煜到达车站后,转过身来,借灯光看着三元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

其实,看着柏高靠近自己的感觉也很不错。

曹煜很快找到了心理安慰。

看过车牌,问过路人,都说不知道万贵山夜线,但是火车站附近的大巴站,又的的确确只有这一个没错。

阿宝只好打电话给司马清苦。

司马清苦说:“就是那里,这辆大巴是黑车,车站里当然不会有。”

阿宝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在一个黑车才能到达的地方?”

司马清苦说:“等你看到开黑车的人,就能理解了。”

正说着,一辆挂着“万贵山夜线”牌子的白色面包车气势汹汹地驶来。

因为司马清苦的提醒,阿宝瞪大眼睛盯着司机。

面包车开着大灯,刺目的光线盖住了司机的面容,仅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阿宝问印玄:“我好像看到一头及肩秀发。”

印玄点头:“的确。”

阿宝说:“我想到了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好歹也是个宗二代,没道理落魄到当黑车司机赚钱。

面包车的大灯突然灭了,那人的脸清晰地暴露在路灯下——

英俊深邃,仿佛混血儿。

第37章

阿宝抓着印玄的袖子:“突然想打电话问候老爸。”

印玄说:“父亲节还没到。”

阿宝说:“不,我就想问问我们家最近的经济情况。”虽然走着灵异戏的路线,但保不齐后院失火,突然拿到富家子弟家道中落,需要历经劫难、东山再起的剧本。毕竟,司机坐在那里,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印玄转头问曹煜:“我有多少钱?”

曹煜说:“古董价值连城,黄金储备丰富,非常有钱。”

印玄摸摸阿宝的头:“都是你的。”

阿宝看着他无限宠溺的笑容,突然想:自己走的也可能是偶像剧。

他们交流的一段小时间,已经让面包车司机等得不耐烦了,连按了好几声喇叭,引起路人侧目。

后面公交车到站,司机比手势,让他们有话上车再说。

阿宝等人上了车,刚关上车门,面包车就如离弦之箭,嗖的一下飞射了出去。

……

阿宝抓着把手,冷静地说:“人总要高山低谷,起起伏伏,最要紧的是,保持平常心和三观。”

司机对着后视镜微笑:“好久不见。”

阿宝坦率说:“前几次见到臧公子,都不是太愉快的经历,希望这次能例外。”

这位臧公子,臧司机名叫臧海灵,是阿宝、印玄的老熟人,诡术宗掌门之子,剑法高超,曾经因为印玄拿走了诡术宗的镇宗之宝——赤血白骨始皇剑而追着他不放。后来在对付尚羽、大镜仙的战役中出力不少,双方算是化敌为友。

后来赤血白骨始皇剑真的变成了白骨,恩恩怨怨也就一笔勾销。

臧海灵说:“我这次只是司机。”

阿宝说:“看得出来,嗯,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说说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脚踏实地、勤劳致富的道路的吗?”

臧海灵说:“因为所有的人里面,只有我的驾照是B1。”

……

阿宝看了下面包车座位的数量,显然达到了中型客车的标准。

印玄问:“‘所有人’是指谁?”

臧海灵说:“所有在万贵山上的人。司马掌门没有对你们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宝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不会是把我们骗过来,再开一场批斗大会吧?”

为了剑,曾经参与批斗印玄大会的臧海灵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阿宝盯着后视镜,咄咄逼人地说:“我说中了?”

臧海灵说:“不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底气是漏的?”

臧海灵干咳一声,微微提高嗓门来加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不是,这次主要是为了地府……”

“小心!”

曹煜突然叫起来,整个人出现在副驾驶座上,伸手要转方向盘。

面包车的前方,一辆装满木材的大型货车迎面冲过来。

臧海灵眼不眨,心不跳,单手挡开曹煜伸过来的手,脚下油门一踩,对准货车撞了过去。

简直是车毁人亡的节奏!

曹煜回到三元身边,撤下他们身上的黄符,变回了鬼体,等待车毁。

然而,面包车与货车碰撞的刹那,穿了过去。

明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可以再受伤害,依旧习惯性地抱住自己与三元脑袋的曹煜,呆呆地看着货车从自己的身体里错过去,一时没有回神。

还是阿宝解开了他的疑惑:“那辆货车是鬼车,是鬼造出来的幻觉。如果普通人看到,很可能因为躲避而造成车祸。”难怪出租车司机不敢来。

他顿了顿,问臧海灵:“哪个缺德鬼在这里找替死鬼?你不管管吗?”

臧海灵说:“这里离万贵山太近,受鬼气影响,才产生了鬼象,不是有鬼作祟。”

印玄说:“能够造成鬼象,万贵山起码有上万个鬼。”

臧海灵说:“何止上万只。”

阿宝按捺不住好奇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臧海灵说:“自从地府关闭之后,寿终正寝的亡魂无处可去,四处游荡,使阳间许多地方鸡犬不宁。为了维护两界秩序,藏经世家家主刁玉与吉庆派掌门潘喆研究决定,暂时将鬼魂收容到万贵山。”

阿宝咋舌:“世界每天死亡人数是十几万,除掉意外等因素,剩下的人数也依旧很庞大,万贵山能收容多少?”

臧海灵说:“世界太大,管不了全部,力所能及之地,每天差不多两万左右。”

每天两万,这都几天了?

阿宝说:“万贵山是不是什么什么大山脉的别称?”

臧海灵说:“万贵山已经鬼满为患。”

阿宝说:“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臧海灵说:“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将鬼魂送到地府去。”

阿宝眨了眨眼睛,摩拳擦掌说:“这次集结是为了……攻打地府?”

臧海灵失笑道:“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他从后视镜看到了阿宝略显失望的眼神:“???”地府哪里得罪他了?

阿宝想起四喜留下的烂摊子,就想把他的铁饭碗给砸了。

重新平静下来的曹煜看面包车越开越黑,越开越偏,忍不住问道:“这辆车是专门来火车站接人去万贵山的吗?”

臧海灵说:“偶尔接点人的活,大多数时候都接的鬼,由吉庆派专门安排。”

阿宝看了看曹煜和三元:“也可能又是人又是鬼。”

臧海灵转头,看了看他:“也可能是人不人鬼不鬼。”

阿宝:“……”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万贵山下。

阿宝打开窗,车外迷雾茫茫,连头顶的月亮都不见了,到处都弥漫着阴森森的鬼气,连阿宝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这地方的鬼气比浆糊还浓郁。”

曹煜与三元倒是如鱼得水,虽然没有化作实体,却若隐若现,仿佛随时能变换出一具新的躯壳。

臧海灵将车开到半山腰的一个空地,然后下车。

车外有成群结队的鬼魂摇来晃去,有些想好奇的凑近来,又因为某种震慑而害怕得躲了开去。

阿宝双眼冒光:“我刚好缺鬼使。”

曹煜眉头一皱,飘到他面前:“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阿宝莫名其妙:“你是祖师爷的鬼使,又不是我的。”

曹煜说:“印先生说过,他的都是你的。”

……

这么讲讲好像也很有道理。

阿宝说:“难道你不想多一个人分担你工作负担吗?”

曹煜说:“完全不需要,我游刃有余。”

阿宝说:“我觉得你应该问问三元的意见。”

曹煜摆出委屈、可怜的表情,看三元:“我不想有其他鬼插足我们之间。”

阿宝幸灾乐祸地说:“三元的名字里都带‘三’,一定很喜欢这个数字。”

三元说:“二也挺好的。”

“……”

没想到这么快被打脸的阿宝一时接受不了现实,脑袋出现当即状态。

印玄拖着他走了一段路,见前面带路的臧海灵走得太快,这样跟容易掉队,干脆打横抱了起来。

阿宝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子:“说实话,这个姿势挺舒服的。”

印玄笑了笑。

阿宝突然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印玄扬眉,低下了头。

阿宝以为他要说什么,正洗耳恭听,就见他半天不动,以为只是换了个姿势的时候,却听到他说话了:“这个角度应该够得到了。”

阿宝重新伸长脖子亲了上去,正好印在嘴唇上。

打算告诉他们目的地就在前方的臧海灵飞快地将头转了回去。

走在最后的曹煜羡慕地看着前面抱作一团的两个人,别有深意地感慨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这样。”

……

三元加快脚步,走到臧海灵旁边去了。

曹煜:“……”看来,螺丝虽然松动,离掉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臧海灵带着他们到了山上。那里盘踞着密密麻麻的帐篷。帐篷外面挂着的露营灯,点亮了整个营地,也照出了帐篷里各式各样的影子。

司马清苦率先出来,刚好看到阿宝从印玄怀里跳下来:“……”十几年的徒弟,不会真的要改称呼吧?

他忐忑地走到阿宝面前,正纠结怎么开场,就听对方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师父,突然气就顺了,思路也通了,说话流利:“这里的事,海灵跟你说了吗?”

阿宝说:“没说什么,只说到把鬼魂送到地府。”

司马清苦说:“这不就全说了吗?”

阿宝说:“但他没有说怎么送。”

司马清苦说:“这还用问吗?你送啊。”

阿宝:“……”

阿宝说:“是这样的,师父,你可能对我最近的生活状况不太了解。我傍大款了……”他勾住印玄的胳膊,得意洋洋地说,“所以暂时不提供快递服务。”

司马清苦说:“不需要你送快递,只要当芝麻就好了。”

……

阿宝说:“是‘芝麻绿豆大的事’的芝麻吗?”

司马清苦说:“是‘芝麻开门’的芝麻。”

阿宝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马清苦说:“虽然地府的门现在关闭了,但是,你每个月不是要去地府排放煞气吗?到时候把这里的鬼魂偷渡进去就好了。”

阿宝:“……”原来他就是张通行证啊。

第38章

说话的时候,其他门派的人也纷纷过来打招呼。

阿宝头顶善德世家后人的光环,脸上大写“好人”两个字,初始好感值极高,收获一大批亲切问候。

印玄因辈分极高,且曾被误解为三宗叛徒,遭受过各派讨伐,虽时过境迁,但是心里总留了些疙瘩,各派迅速见礼,然后迅速消失。

司马清苦身为阿宝的师父,印玄的曾曾……孙,避无可避,只好硬着头皮说:“你们先休息一下,到了后半夜起来值班。”

阿宝说:“我已经工作了八个小时。”

司马清苦问:“你工作什么了?”

“坐火车……”

“既然是坐过来的,那就别休息了,直接值班吧。”

阿宝:“……”明天就去淘宝开家店,出售师父,倒贴一百块,不退不换。

司马清苦带着他们去了鬼魂登记处。记录员是黄符派掌门谭沐恩。

看到他们过来,谭沐恩当即站起来准备换班。

阿宝将他一把按了回去,拿着登记簿感慨道:“哎呀,谭掌门的字龙飞凤舞,写得真是漂亮。”

谭沐恩与他认识不是一天两天,非常熟悉他的品性,静静等待未尽的下半句。

阿宝不负所望:“我的字实在不上台面。为了人类的尊严,这个登记的工作只能让谭掌门独立完成了,请务必让这本登记簿尽善尽美……”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谭沐恩翻到了前几页那仿佛狂风刮过般的字迹。

谭沐恩站起来,将笔塞在他手里:“加油。”

阿宝抓着笔,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除法,摇头道:“每天要接收两万左右的鬼魂,平均每小时是八百多,每分钟就要十几个,我的手速不够。”

司马清苦凑过来,小声说:“是遇到祖师爷之后,手速落下了吗?”

……

阿宝说:“师父,你居然不是‘黄’符派掌门,真是太没天理了。”

正要走的谭沐恩闻言又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司马清苦和阿宝有志一同地抬起手,轻轻地挥舞。

谭沐恩走后,司马清苦传授值班程序。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将鬼魂送过来,登记的时候籍贯、姓名、出生和死亡的年月日时要写清楚,其他的就不用管了。如果有不服管教的,直接用定身符定住,另外会有管理队的人过来将他们带走。

司马清苦交代完,打了个哈欠:“没事不要打扰我,有事自己解决。”

阿宝说:“师父,问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身为师父到底有什么用?”

司马清苦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召唤徒弟当苦力。”

阿宝:“……”师父出售这个业务,他可以追加一百万。

司马清苦离开没多久,鬼魂就被送到了。

登记的大多数鬼都很安分,偶尔不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想撒泼闹事的,被阿宝用定身符定住,摆出了各种羞耻的造型后,不堪心理折磨,都屈服了。

登记进行得十分顺利,到第二天蒙蒙亮,火炼派弟子过来交班。

阿宝拉着印玄,正准备蹭个帐篷睡觉,就看到前方的树林突然煞气冲天!浓郁的煞气令他整个人精神大振,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印玄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神志稍稍清醒。

不远处的帐篷群被惊动,各派的人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印玄准备前往一探究竟,被阿宝拉住。

阿宝说:“我们去后面看看那些送来的鬼魂有没有受到影响。”

印玄微怔,低头看他。

阿宝目光左右游弋:“前线危机,更要保障后方稳定啊。”

印玄不说话,只是温柔的目光渐露威严。

尽管祖师爷一直将他的课业抓得很紧,可是近来后门开的多了,很多时候撒撒娇、耍耍赖便过了关,宽松许多。如今表情一严肃,仿佛回到了没谈恋爱的时候,相差了家庭教师到教导主任的距离。

阿宝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爪子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袖,陪笑道:“祖师爷说上哪儿就上哪儿。”

印玄抬起手,难得的没有落在他的脑袋上,而是肩膀上:“你不想去,总有你的理由。但我要知道你的理由。”

阿宝扁着嘴巴:“我说了……”

印玄说:“你认为我分不清你的真话假话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直接影响家庭稳定。

阿宝不敢等闲视之,最终败下阵来:“煞气太浓郁的地方,我的情绪容易受影响。”

印玄皱眉:“什么影响?”

阿宝说:“像更年期晚期。”

印玄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抬,捏住他的耳朵,轻轻地揉了揉:“别胡说。那你吸收月光、产生煞气的时候呢?”

阿宝说:“看情况,有时候是早期,有时候是中期……”声音随着印玄越来越严肃的表情,渐渐地弱了下去。

印玄说:“你从未对我说过。”

“还在控制之内。”

印玄抿了抿唇。当初曹煜曾经说过,邱景云掌管金店之后,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接触,现在想来,应当也是受了少许影响。自己作为阿宝的恋人,竟然毫无察觉,实在失责以极。

阿宝见他面露愧疚之色,忙抱住他:“真的是一点点,只是些许情绪波动,我能控制住。”

印玄说:“如果控制不住呢?”

阿宝半真半假地说:“反正我法术这么差,祖师爷要收拾我还不容易?”

印玄的手终于放在了他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摸:“永不。”

永远有多远?

因人而定。

普通人的永远,不过是弹指数十年,但印玄的寿元不管长生丹完好与否,在他心里,都是天那么长、地那么久,这个永远便是真正的永远了。

阿宝笑了笑:“如果我干坏事了呢?”虽然自己一定不会,但还是想听祖师爷亲口承认愿意“嫁鸡随鸡”,助纣为虐,展现邪恶的浪漫。

印玄说:“把你关起来。”

阿宝:“……”

说好的永不收拾呢?

把话说开后,阿宝明显轻松了许多,主动要求参与前线探查。说到煞气的影响,也信誓旦旦地表示相信祖师爷。为了表达可信度,还上交了一沓用剩下的定身符。

“别让我做‘闻脚丫’‘双指齐抠鼻’‘咬唇露肩’这些动作就行。”

阿宝说的这些,都是他让闹事的鬼魂摆的造型。

印玄微笑道:“我分得清什么是房中乐趣。”

阿宝:“……”不,祖师爷,你并没有分清。

煞气冲天的地方,是另一处登记站。负责的是吉庆派的弟子,据他所说,鬼魂登记的时候,突然群起而暴动,互相打了起来。

他本想用定身符定住所有鬼魂,奈何僧多粥少、双拳难敌四手,冲过去没多久,自己就被鬼魂给淹没了,再出来的时候,那道煞气已经冲天而起,让他无法靠近。

现场不少贴着定身符的鬼魂证实了他的话。

吉庆派本来就不擅长打斗,能定住这么多鬼魂,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吉庆派掌门潘喆对他进行了口头上的表扬。

送弟子去休息之后,几个掌门、门中骨干与阿宝、印玄一起探讨煞气解决的办法。

像阿宝每个月一次的流量已经会对人间产生影响,更不要说眼前这个烟囱这么粗的擎天柱。要不是万贵山周围封了好几层结界,只怕早已酿成大祸。

一事不烦二主。司马清苦第一个想到阿宝:“你能不能将煞气一道引入地府?”

阿宝说:“想法上,我觉得可以,行动上,我想不出怎么可以。”

司马清苦也觉得棘手,对着那道煞气柱叹气——因为煞气太浓郁,他们几个也只能站在一百多米外的地方远远地看着。

被阿宝惦记了一路的藏经世家家主刁玉终于出现。

她手捧厚书,一脸从容:“我翻了以前的学习笔记,想起《杂门志异》里曾经提过,有鬼王占据万贵山修炼,搜集了万千冤魂,炼制怨魂珠。怨魂珠集万千煞气,有破云宵之能,受天庭忌惮,于是派下大神歼灭。”

阿宝听到“神”字就眼皮直跳:“有没有说哪个大神?”

刁玉摇头:“鬼王也没有名字。”

阿宝说:“我现在有很多猜测。比如尚羽,大镜仙……旗离,望月。这么想想,有名的神仙都不是好……”话没说完,就被司马清苦捂住了嘴巴。

“善德世家积了这么多年的福气不容易,你别一句话全给毁了。”

阿宝无奈地叹气。

实话总是伤人的。

司马清苦说:“煞气的出现既然和怨魂珠有关,我们找到怨魂珠就好了。”

刁玉说:“历经上千年,集合万千冤魂的煞气非同小可,普通人根本无法近身。”

司马清苦慢吞吞地说:“那不是普通人的话……”

阿宝知道,自告奋勇的时候到了,刚要挺身而出,就被印玄按了回去:“我去。”

第39章

司马清苦悄悄地挪到阿宝身后,低声说:“祖师爷不是在骂我吧?”

阿宝诚恳地说:“我希望是。”

司马清苦:“???”

阿宝拽住印玄的手,将错就错地说:“虽然我师父的提议不太靠谱,骂个‘我去’实属罪有应得,不过还是有一部分的参考价值,不如让我去吧。”

印玄摸摸他的头,然后阿宝就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阿宝:“!”

其他人看着阿宝头顶厚厚一沓的定身符:“!!!”

印玄说:“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宝看着他转身、一步步走远,心肝欲裂,头顶上的定身符无风自动。

原本冲天的煞气突然扭动了一下。煞气看似冲破云霄,其实到了三千米左右的高空就被几派联合设立的结界挡住了,好比水柱冲在玻璃上,最后散了开去。

但此时,煞气的顶端摇晃了起来,仿佛龙卷风一般。

各派见势不好,急忙分工合作。保护鬼魂的保护鬼魂,准备迎战的准备迎战……忙得不可开交。只有阿宝与印玄留守在原地。

司马清苦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伸手将阿宝头顶的定身符扯了下来,嘴里说:“到你发威的时候了,好徒弟,别让师父失望!”

话还没说完,阿宝已经拔地而起,好似火箭一般,冲入了煞气之内。

司马清苦欣慰的想:自己的战前动员看来很有效。

印玄随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那漆黑的烟雾中。

司马清苦:“……”

总觉得,祖师爷临走前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冲入煞气并不是冲动的决定。被定身符顶住的时候,阿宝为了冲破束缚,调动了浑身的煞气,然后感觉到了来自那冲天煞气的吸引。

仿佛是两块磁石,天然地寻找着彼此。

阿宝甚至能够分辨出,吸引来自于某个具体的方位,极可能是刁玉提到过的怨魂珠所在。

进入煞气柱的刹那,浑身上下的筋骨仿佛都做了按摩,舒服得几乎想要躺下来。阿宝凝神静气,努力摆脱精神上的侵蚀,朝着吸引自己的目标前进。

从外面看煞气,是黑蒙蒙的一片,进来以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金色的、银色的、亮紫色的、绿松石色的小光点在空中飞舞、旋转,好似调皮的小精灵。

越往前走,亮点越浓郁,阿宝也越觉得舒服。

忽地,半透明的手从前方伸出来,勾了勾手指。阿宝每上前一步,它便后退一点,等阿宝停下,它也跟着停下,然后继续做邀请的手势。

直到阿宝走到那个吸引他的地点前,半透明的手幻化做熊猫的样子,冲着他萌萌地招手。

阿宝说:“装可爱也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那“熊猫”直立起来,变化成印玄的样子,只是那眼神温柔得近乎贤惠,让阿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画虎不成反类犬,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整些有的没的。”

“印玄”温柔地笑了笑:“你对他这么温柔,对我这么凶,差别真大啊。可我还是很喜欢你,非常非常的喜欢。”

阿宝拒绝糖衣炮弹:“你是谁?”

“印玄”说:“我是你的未来。”

阿宝仔细端详他的脸:“你的意思是说,我和祖师爷会受到夫妻相的影响,变成双胞胎吗?”

“印玄”笑道:“你真风趣。我是煞气的本源,仙魂珠。”

阿宝说:“请教一下,怨魂珠和你是什么关系?”

“怨魂珠是世人对我的误解。”它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收集世间怨气,不叫它们为祸人间,是功德无量之举,称之为‘仙’,并不为过。”

阿宝说:“既然不让它们为祸人间,为什么现在怨气冲天?”

怨魂珠笑道:“怨气与煞气是不同的。怨气是怨恨之气,煞气是王霸之气,岂可一概而论?”

阿宝说:“别绕弯子了,直说吧,你想做什么?”

它伸出细长的手指,往天空一指,微笑道:“我想取天而代之。”

……

阿宝直接摇头说不好。

它终于收敛了笑容:“为什么不好?”

阿宝说:“你浑身上下黑不拉几的,要是你代替了天,以后真的天昏地暗,再无光明了。”

怨魂珠笑道:“你以为我要替代大气层吗?那有什么意思,我要替代的是天庭。”

阿宝懊恼自己当时没有留下大镜仙的电话,不然现在一个电话把他叫过来,让他和怨魂珠好好地“讨论”一下谁才是天庭下一届的继承人,多么省事。

话说,为什么boss总喜欢排队出现,就不能一窝蜂地来,然后内讧,最后被一锅端嘛。

这一会让一个,一会儿一个的,忒累人!

怨魂珠说:“天庭以凡人的信仰为支撑,如今凡人的信仰日益薄弱,天庭领土流失日益严重,稍微有本事的神仙不是去了三十三天外天,就是流落到人间,即便没有我,消亡也是迟早的事。”

阿宝问:“天庭土地流失日益严重是什么意思?”

怨魂珠微笑道:“好比人类的土地被环境污染,无法再居住。天庭的土地没有信仰支持,就和污染差不多,不但失去灵气,还会反过来吸收神仙的灵气。”

阿宝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越是厉害的神仙,吸收灵气越多,需要的土地越宽广,天庭也就越难容下他们。你和你的祖师爷本领这么高强,就算飞升成仙,也一定会被他们找各种机会贬回凡间的。我就不同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爱恨情仇,就有恩怨纠葛。我以人间怨气为土,就算千年万年,也绝不会枯竭。”

怨魂珠说到这里,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目的:“你我联盟,事成之后,我是天庭之主,你就是我的副手。我们一同管理天庭,岂不逍遥快活?”

阿宝总算理清了思路。

为什么四喜说蟠桃王不该出现,为什么一口咬定旗离不可能再回到天庭……以及,明明是告密者的旗离会和鏖乘、望月一起被贬下凡间。

原因只有一个:资源贫乏,他们太占地方,于是成为了弃子。

尽管阿宝对天庭没什么好感,但是让怨魂珠掀翻天庭显然更不合适,探了探底:“你打算怎么取而代之?”

怨魂珠笑道:“煞气是对付信仰缺乏的天庭最好的武器。我只要让煞气入天庭,他们就会不战而败。”

所以,结界一定要牢靠,绝对不能让它得逞。

阿宝说:“哦,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怨魂珠说:“我的煞气虽然凝聚了万千冤魂之力,终究有限,但你是尸帅之躯,能吸收月光,转为己用。我要你在我攻打天庭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

简单说,就是大容量的手机怕没电,预定了一个充电宝。

……

阿宝想,充电宝的宝字是谁决定的?

怨魂珠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阿宝故作沉吟:“这实在是个很重大的决定。我在想,这个计划有没有什么漏洞。”

怨魂珠似笑非笑地说:“你是在想计划有没有漏洞,还是想我有没有弱点。”

不得不说,他此时此刻的表情像极了祖师爷,让阿宝有些心神恍惚:“嗯……当然,当然是为你着想。”

“没关系,我不怕你不合作。”

怨魂珠笑了笑,周遭突然飞出数百只蝴蝶,朝着阿宝身后飞去。

阿宝下意识地跟上去,然后看到蝴蝶簇拥着又一个“印玄”飞舞。

这个印玄表情冷凝,眼神凌厉,充满了压迫感。

阿宝吞着口水:“你……肯定也是假的!我祖师爷不可能这么凶狠地看着我。”

蝴蝶忽然聚成一圈,围绕着印玄的脖子。印玄居然没有躲开,仿佛失去了行动能力。

阿宝身后,怨魂珠轻声地说:“既然你觉得是假的,我就帮你杀了他吧。反正我本来就看他不顺眼。”

印玄眼睛一眨不眨,可阿宝明显感觉到了比刚才更森冷的气息,立刻陪笑道:“我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俊美无双的容貌,这英挺神气的眉毛,的确是我最最亲爱、最最敬爱、最最崇拜的祖师爷印玄没错。”

怨魂珠叹气:“既然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吧。只要你助我拿下天庭,我就让你们团聚。”

阿宝眉毛一竖:“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怨魂珠说:“你如此善变,我总要有个把柄拿捏住你,才能保证我们合作顺利。”

阿宝说:“互相信任才是合作的基础,你这种做法,我很伤心。”

“你伤心总好过我伤心。”怨魂珠顿了顿,那些蝴蝶突然聚拢,变成一只黑猫,有些凶狠地朝着东方“喵喵”地叫了两声。

阿宝听不懂猫语,只能猜测道:“……是喂猫粮的时间到了吗?”

怨魂珠说:“你的师父正和其他人一起摆清除怨气的大阵,令它很不舒服。”

阿宝暗暗叫好。

怨魂珠冷笑道:“你别开心得太早,你心爱的祖师爷还在我手里,我不高兴,他就没有性命。”

话音刚落,一直默不吭声的印玄身上亮起一层微光,一眨眼工夫,就已经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阿宝的身后,拎起他的后领,往东边冲去。

第40章

阿宝被拎了一段路,眼见着司马清苦等人就在前面,忙抓住抱住的胳膊:“祖师爷,留……留点面子。”

印玄松开衣领,在阿宝落地之前,将人夹在腋下,加速出现在清除怨气的大阵之中。

他们出现得太突然,吓了司马清苦等人一跳,差点冲上来开打,看清楚状况之后,司马清苦大吃一惊:“混小子怎么了?”

阿宝无奈地伸出手挥了挥,表示自己安然无恙。

司马清苦瞬间掌握了情况,恢复淡定道:“祖师爷教训得好。”

阿宝:“……”

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阿宝极力挽回颜面:“祖师爷怕我走的太辛苦,才捎我一程。”

印玄松手。

阿宝“掉落”,在触底刹那,一个反弹起来,翻了个跟头,单膝跪地,完成了个漂亮的ending。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印玄冷淡的面色,干笑着站起来:“那可能是我误解了。”

到底是自己的徒弟及徒婿……或者是祖师爷和祖师奶奶?总之,大敌当前,司马清苦不希望内部矛盾深化,岔开话题说:“我们正在摆消怨阵。但是范围有限,只能一点点来。其他门派的弟子还在外面,我们必须快点将人找回来。”

“哈哈哈哈哈……”

坏人出常的标准开场白出现了。

一堆蝴蝶慢慢地叠出一个人的形状,站在阵法外面。

这实在是很诡异、惊悚的画面。

有个“人”站在那里,却看不清楚脸,只有一只只飞虫动来动去。

司马清苦退后两步,躲在阿宝身后。

阿宝:“???”师父,您会不会越活越回去了?

司马清苦说:“我有密集恐惧症。”

阿宝说:“你数钱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

司马清苦说:“所以我努力地花掉了它们。”

阿宝:“……”

说话间,那片蝴蝶群一步步地靠近阵法,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正面硬撼,蓄势待发时,它停下了脚步,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真正的人从后面“走”了过来。

“吕晓!”

谭沐恩激动地上前一步。

那个被喊作吕晓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唯有眼睛流露出截然相反的恐惧与紧张。

怨魂珠说:“他死之前,将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这么多人安安全全地躲在阵法里,而自己却凄凄惨惨地死在外面。你们猜,他死后会不会因此产生怨气?哦,差点忘了,就算他产生了怨气也不要紧,因为你们清除怨气的大阵一定会消除掉的。”

一只蝴蝶停在吕晓的咽喉上,远远地看,仿佛一只精巧的饰品,唯有当事人能感受到死亡威胁的狰狞。

怨魂珠说:“你叫吕晓是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很想听听,你走之前,对这些看着你死亡却无动于衷的亲朋好友,有什么话说。”

吕晓的面容突然生动起来,扭曲成极为惊恐的表情,嘴巴不停地念叨:“师兄救我,师兄救我……”

怨魂珠好声好气地问他:“哪个是你的师兄?”

吕晓说:“我师兄是黄符派掌门,师父最喜欢他了,他的本领也最高强。他会救我的,他一定会救我的……”和后面半段完全陷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

谭沐恩看着血水慢慢从蝴蝶叮着的喉咙流淌下来,忍不住往前冲。

司马清苦早有准备,左手拦人,右手推人。

阿宝被推得踉踉跄跄往前跑,跑到阵法边缘才刹住脚步,对着蝴蝶和吕晓摆摆手,尴尬地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怨魂珠说:“你现在考虑我的建议还来得及,我们联手,天庭、人界都是囊中之物。”

阿宝迟疑道:“可是我师父他们不会同意的。”

怨魂珠兴奋道:“怎么会不同意?等你上了天,成了仙,就能渡他们一起飞升。到时候,大家一起寿与天齐,岂不乐哉?”

阿宝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怨魂珠以为有戏,正要再接再厉,阿宝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吕晓,将人拖进了阵法里。那只蝴蝶进入阵法的刹那就化作了灰尘。

失去人质的怨魂珠很生气:“你骗我。”

阿宝说:“没有啊,我还在考虑,你别太快放弃我。”

怨魂珠这下是真的被激怒了,那根烟囱似的煞气柱像一条巨大的蛇尾,在结界内四处乱撞。布置结界的几个大佬立刻感觉到了结界的松动。

不止如此,它还拼命地摔打阵法。

阵法挨了两次,有几张黄符承受不住,自燃了。

虽然黄符派拼命补救,但长此以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阿宝对着“娇气”的黄符摇头:“这年头连黄符都这么没骨气。”

刁玉跑过来,对阿宝说:“必须尽快找到怨魂珠的所在,将它封印起来。”

阿宝说:“怎么找?”

刁玉说:“根据放射原理,怨魂珠在的地方,一定是煞气最浓郁的地方。”

阿宝抬头看着那根灵活扭动的煞气柱子,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突然想起祖师爷,后半句话立刻吃了回去。对着进来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印玄笑了笑,说:“有祖师爷在,他一定会同意我去的。对吧。”

印玄发不出脾气,也说不出拒绝。

他知道自己没有发脾气的理由。

他的担忧都来自于私心、私情。

煞气对普通人的作用是极致命的。唯有阿宝是尸帅,煞气对他来说,就像清新的空气。尽管有精神上的隐忧,但两权相害取其轻,司马清苦他们做的决定是对的。

“我和你一起去。”

这是印玄能做的最大退让。

阿宝还想说什么,被一个眼神吓退了,只好应承下来。

刁玉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古玉,对半掰开,给了阿宝和印玄一人一个。

阿宝吃惊地说:“结婚贺礼送早了。”

刁玉说:“这是辟邪古玉,不能阻挡煞气,却可以保持头脑清醒。”

真是雪中送炭。

阿宝道谢接过。

为免怨魂珠有所防备,阿宝与印玄特意换了个方向走出阵法。但是他们一动,怨魂珠就得到了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数百只蝴蝶一起俯冲而下的画面既有冲击感。

阿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明白司马清苦的密集恐惧症从何而来。

印玄身上再度覆上一层微光,蝴蝶遇光仿佛飞蛾扑火,纷纷跌落下来。他趁机抱起阿宝,朝着那根煞气柱冲了过去。

煞气柱躲闪了一下。

这更让阿宝与印玄肯定,怨魂珠一定躲柱子里面。问题是怎么把它找出来。

蝴蝶前赴后继地跑来找麻烦。

阿宝解决了几波,越来越顺手,但耳边印玄的呼吸声渐渐粗重。

“祖师爷?你还好吗?”

阿宝扶住他。

印玄眼神坚定:“继续。”

阿宝说:“不要瞒我。”

印玄说:“我还能坚持一刻钟。”

一刻钟就是十五分钟,换算成秒,就是九百,但换作小时,只有四分之一。

阿宝整个人都紧张起来。煞气柱原本躲得很好,那欢快的小步子,几乎能看出节奏了,但阿宝铁了心,在它左挪右挪卖弄技巧的时候,他单刀直入,靠走直线冲关成功!

煞气柱里的光点依旧密密麻麻的,看的人眼花缭乱。

但阿宝这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是用内心去感受……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特别的。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宝越着急上火,越头脑清醒:“祖师爷,你自己保重。”

印玄搂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紧。

阿宝望着他:“我有分寸,信我。”

煞气柱里的视野并不太好,偏偏整个眼色极为清晰地印入印玄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手指微抬,似乎想要摸摸阿宝的脑袋,却中途放了下来,仅简短地说了一句:“小心为上,安全第一。”固执地等到阿宝给予肯定的回答,才转身离开。

阿宝看着印玄退出煞气柱,立刻盘膝坐地。

他刚才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越打越精神。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打斗时消耗得煞气,在煞气柱内得到了补充。

既然他被动都能吸收煞气,那么主动呢?

比起从月光中转化煞气,直接吸收会不会更便捷?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进行了实验。

与想象中的一样,煞气柱内的煞气毫无桎梏地直接进入他的体内,且源源不绝。

“住手!住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怨魂珠气得跳脚。在骂声之中,还隐藏着一丝不欲人知的惊恐。

这种惊恐随着阿宝吸收煞气的时间越来越长、煞气柱越来越稀薄,变得越来越剧烈。

“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办到。”怨魂珠求饶了。

阿宝眼睛一睁,嘴角掀起一丝得意的笑,身体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冲了出去,一掌劈开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从里面取出一颗不安蹦跳的银色小圆珠。

“抓住你了。”

第41章

怨魂珠“非常镇定”地说:“你抓错了。”

阿宝捏了捏小圆珠:“那你声音别抖。”

怨魂珠沉默了,但四周的煞气疯狂涌动。

消怨阵内,感受最深。

贴在阵脚的黄符忽地极快抖动,不等众人反应,即起火自燃。谭沐恩等人补救不及,煞气钻入缝隙,弥漫开来。千钧一发之际,数十张黄符从天而降,犹如大旱遇甘霖,封在黄符烧完后的灰烬上,将煞气重新封住。

众人抬头,印玄从天而降,白发飘飘,一派大前辈的风采。

司马清苦凑上去:“祖师爷?阿宝呢?”

印玄本就清冷的表情越发阴寒,看的司马清苦心惊胆颤,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印玄沉声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阿宝需要自己的支持与信心,便给他。

印玄给的信心对阿宝来说,大概是九牛一毛了。因为,此时的阿宝自信心处于极度爆棚的状态。手指搓揉着小圆珠,仿佛捏出个椭圆形出来。

怨魂珠大部分煞气被吞,又两头攻击落空,手中底牌出了个尽光,已经是走投无路。它对阿宝恨之入骨,若非他横插一脚,直接废掉了自己最有效的进攻手段——煞气,蛰伏数千年、终于等到万鬼聚集这种千载难逢契机的自己,何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也怪它太贪心,总想收集更多的怨气,不然早一天出手,也就遇不到阿宝这个克星了。

怨魂珠稍微检讨了一下自己,又将更多的怨气撒在阿宝身上。怪他不近珠情,油盐不进,不肯与自己联手。

天意弄珠。

看来,珠算真的过时了。

阿宝见它装死,掏出打火机烧它:“你疼不疼?”

怨魂珠不疼,却郁闷,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先把煞气收回去。”阿宝说。

怨魂珠愤愤地说:“你都快吸收完了,我还有什么可收的?”说归说,它怕剩下的煞气也被阿宝吸走,赶紧收了起来。

阿宝看着煞气慢慢地流回珠子里,试着将自己体内的煞气也排了出去。

怨魂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察觉,竟慢慢地收光了,还打了个饱嗝。

消除煞气后的万贵山晴空万里,是个春游的好天气。

阿宝捏着圆珠往回走,与其他人集合。途中,怨魂珠用尽各种手段想要逃跑,都被镇压,到最后,它心服口不服地说:“你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难道不想干一番大事业吗?”

“霸占天庭吗?”

“难道不吸引人吗?”怨魂珠难以理解。它吸收了很多鬼魂的怨气,知道人类对神仙的敬畏。把自己变成敬畏对象的头儿,难道不是极大的吸引力吗?

阿宝说:“我家有座岛,土地不会不断流失的那种岛。”

怨魂珠:“……”

怨魂珠无语地说:“天庭在你眼里只是一块地吗?”

阿宝说:“不然呢?神仙们不会屈服你的 氵壬威,不是死了,就是走了,剩下几个,不是你,就是我和我的亲友。这不就是换了个地方住吗?还不如家里舒坦,至少家里没有你。”

怨魂珠:“……”

它觉得自己快气炸了:“你是不是傻!我可以让你的亲人都飞升成仙!”

阿宝说:“傻的是你,你可能不太了解我的家庭。”

怨魂珠说:“呵呵,了解你家有座岛还不够吗?”

阿宝说:“我家是善德世家。”

怨魂珠:“……”

怨魂珠终于喷发:“善德世家的传人为什么会变成尸帅?!你是不是在耍我?”

阿宝笑嘻嘻地说:“惊喜吧?”

如果可以吐血,怨魂珠一定要把这座山给淹了!

阿宝和其他人会合。

消怨阵已经拆除,其他人正在做善后工作。

司马清苦骄傲地拍拍他的肩膀:“有乃师之风!”

阿宝:“……”这句话真的是用来夸人的吗?

他一边应付周围称赞的人,一边用目光寻找祖师爷。

自己回来,祖师爷应该第一个跑出来才对……他不在,是不是说明……

越想越心慌。

司马清苦看穿他的心思:“煞气影响了万贵山众鬼,祖师爷带人去除怨气了。”

阿宝说:“在哪里?”

司马清苦摇头,儿大不由师,一边指方向一边数落道:“这才分开多久?”

阿宝说:“难道你不会想念潘掌门吗?”???

司马清苦说:“我想念他?我想揍他!”

阿宝说:“把‘揍’字改成‘亲’字,就是我此刻的心情。”说完,也不管他表情如何,撒腿就跑。

司马清苦:“……”竟然强塞师父狗粮!也不知道找个师娘!混账!

阿宝顺着司马清苦指的方向,一路往前跑,跑到中途,就看到两个鬼魂慌慌张张地冲过来,顺手抓住,塞进锁魂袋里。

逃逸的鬼魂不止一个两个,他一路走,一路抓,竟然抓了满满一袋。

怨魂珠两次想从锁魂袋里吸收怨气,都被阿宝镇压了。

怨魂珠耍赖道:“你抓了我竟然不喂我,渣主人!”

阿宝:“???”

阿宝说:“你可能对自己的定位有所误解。你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宠物。”

怨魂珠震惊了,出奇愤怒:“我这么乖巧,这么听话,你竟然不要我?”

阿宝说:“珠子没有脸就可以这么不要脸?你乖巧听话什么了?”

怨魂珠说:“你让我把煞气收起来,我就收起来了。”

阿宝:“……”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但是,不是惧怕他的武力与威严吗?

怨魂珠见他不说话,瞬间有了底气,并且自我催眠,确信自己的确受了委屈:“我都自贬身价了,你居然还不接受我,你有没有眼光?”

阿宝一边抓住从面前经过的鬼魂,一边咬牙笑道:“我没眼光,但我让你开光!”

怨魂珠直觉不妙,打着转儿地想桃,被阿宝捏得死死的,然后开始念净化咒。

他一念,怨魂珠倒没什么,附近心怀邪念的鬼魂遭了殃,一个个都瘫软下来,被沿路捡鬼的各派弟子捞了个正着。

阿宝看怨魂珠消停了才停下来,继续前行。

通神派弟子在印玄的指点下,老老实实地念咒,驱除怨气。火炼派和清元派弟子在旁边护法。

阿宝路过时,与清元派弟子打招呼:“你们掌门和璐璐都没来?”

弟子说:“掌门请了骆师伯过来主持。”

阿宝暗道:孤男寡女在一起,说不定能日久深情,成全了商璐璐的暗恋。

印玄闻声看来。

阿宝立刻献宝似的捧着怨魂珠过去:“祖师爷,我有礼物送给你。”

怨魂珠不满地说:“连个像样的匣子都没有。”

阿宝说:“你没听过有个故事叫‘买椟还珠’吗?盒子太像样,就衬得你太不像样了。”

怨魂珠:“……”

印玄伸手接过它,一道微光从掌心发出,将它裹住。

怨魂珠立刻哇哇大叫起来:“我已经投降了,你们虐待俘虏!”

阿宝说:“你不是说自己是宠物吗?”

怨魂珠说:“……虐待宠物罪加一等。”

印玄说:“我对它下了一道封印,如果它释放煞气,就会发出爆破声。”

怨魂珠又不高兴了:“万一别人听到动静,以为我放屁怎么办?”

阿宝说:“你让别人有本事就找出你的屁眼。”

怨魂珠:“……”

印玄重新打量怨魂珠,确认暂时没有危害之后,才还给阿宝:“你收着。”

阿宝还想推辞,就听他又道:“做得漂亮。”

难得得到称赞,阿宝有些不敢置信,飘飘然地说:“祖师爷再多说几句嘛。”

印玄失笑:“我感到很骄傲,你比预期更好。”

阿宝说:“会不会是祖师爷对我得预期太低了?”

印玄嘴甜的时候也是真的甜:“我从未低估,是你让我惊喜。”

如果阿宝有尾巴,此刻应该欲与天公试比高了。

印玄问了打斗的细节,得知他吸收了很多煞气,又追问他此时身体的情况,一问一答地说了半个多小时,才算放心。

处理好鬼魂的事,已经是下午时分。

印玄与阿宝回营地,其他不当班的人正在帐篷里睡得香。一个留守的弟子带他们去了一顶空帐篷,说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

阿宝虽然不困,却很享受与印玄躺在一起的时光,于是陪他休息了一会儿,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外面点起篝火,开始做饭。

阿宝闻着饭香出来,拉着印玄坐到司马清苦身边。

司马清苦正低头吃橘子,顺手分了一只给他。

阿宝递给印玄,又伸手去讨。

司马清苦说:“你们就不能分着吃吗?”

阿宝说:“当然不分!”

……

吃个橘子都要考虑谐音,做人要不要这么累。司马清苦说:“只是一个字,有必要那么计较吗?”

阿宝说:“师父,想想你的名字,想想潘掌门。”

司马清苦毫不犹豫地给了他第二只橘子。

吃饱喝足后,阿宝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去找刁玉问长生副丹的事,还将那四分之一枚拿了出来。

第42章

刁玉看着阿宝从超市塑料袋里拿出来的小片长生副丹,半晌无语。

阿宝问:“很难辨别吗?”

刁玉吐了口气说:“我以为它起码会装在一个白玉镶金的盒子里,下面用红丝绒布垫着。”

怨魂珠呵呵冷笑说:“别做梦了,我都没这个待遇。”

刁玉好奇地看向阿宝的手,声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这是什么?”

阿宝摊开手:“怨魂珠。”

怨魂珠银光顿时闪得刺眼。

刁玉说:“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

怨魂珠收敛银光,看上去温润得仿佛一颗珍珠。

阿宝说:“找根绳子把它穿起来吧。”

怨魂珠:“???”

怨魂珠突然觉得胸口疼。

刁玉“噗嗤”一笑:“有些暴殄天物吧。既然怨魂珠已经被你收服,不如花点心思,做个好点的托,可以当戒指戴,也可以当吊坠挂着。”

怨魂珠深有同感:“你养只狗不还得买个狗窝吗?”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它接受了拟狗化。

阿宝说:“戒指是个好主意!可以把它从中间劈开,一半给我,一半给祖师爷,多温馨!”

怨魂珠承受不住:“分明很血腥!”

反正是别人家的东西,刁玉也就是随口一说,注意力很快回到手里的长生副丹上:“虽然长生副丹许多传说来历莫衷一是,但它们和长生丹诞自同一药炉是毫无疑问的。长生丹是天地奇宝,吸收了炉内大部分精华。副丹的待遇可想而知,余下的精华还要与其他副丹均分,效力与长生丹不可同日而语。”

阿宝说:“借一步说话。”

他将怨魂珠收入锁魂袋中,拉着刁玉去了更僻静的地方,低声说:“长生副丹能修补长生丹吗?”

“修补?”刁玉吃惊地瞪大眼睛。

阿宝比了“嘘”的手势。

刁玉看了看跟在阿宝身后的印玄,眨眨眼睛说:“是……那场大战的后遗症吗?”她指的是对付尚羽的那次。

阿宝点头叹息。

刁玉面色沉重:“我想炼制长生丹的神仙也没想过它需要修补吧。”

阿宝说:“怪不得天庭越混越凄惨,今时今日,连个售后服务都不提供的企业都是无法长久的。”

刁玉忍不住又笑了。

阿宝:“……”

刁玉敛容说:“虽然书里没有记载,不过我们可以推算一下。根据古书记载,长生丹吸收的精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而其他副丹分享的是一。也就是收,你手里的副丹,可能只有零点几的效用,就算能修补,对长生丹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吧。”

阿宝:“……”

刁玉说:“而且,修补的话,就要将长生丹取出来……”

她没说完,阿宝已经明白了意思。

印玄能货到今时今日,靠的就是长生丹之力。一旦将它取出来,他可能安然无恙,也可能立刻老化。后面的那种可能就算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他也无法接受/阿宝说:“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刁玉叹气:“可惜,这世上只有一颗长生丹。”

印玄见阿宝垂头丧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比起大多数人,我已是极幸运的了。若不是幸运,怎么会遇到你。”

他们本来相隔百年,一个作古时,一个还未生,如今能在一起,还相爱相知,本就是奇迹了。

刁玉看着含情脉脉的两人,忍不住插进来:“虽然长生丹只有一颗,但有同类产品。”

阿宝的脸瞬间多云转晴:“什么产品?那里有卖?”

刁玉说:“我不知道哪里有卖,但古书曾记载,天上有蟠桃树,能结出蟠桃王,可使凡人脱胎换骨,飞升成仙。看字面意思,效果比长生丹还好些。”

……

阿宝长长地叹了口气。

刁玉有不祥的预感:“难道蟠桃王也坏了?”

阿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号称无所不知的刁玉也沉默了一会儿,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句安慰:“科学在不断的进步,总有一天,会有人类制造的长生丹贩卖,以你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吃一颗,藏一盒。”

阿宝安慰自己,也安慰印玄:“自从猪八戒证明猪能上天,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吃了一顿凄美狗粮的刁玉表示自己现在很饱,需要去翻翻书,消耗体脂,有什么新消息再联系。

她走后,印玄刮了刮阿宝的嘴唇:“可以挂油瓶了。”

阿宝伸手楼主他的腰,头枕着肩膀,难过地一句话都不想说。

以为有了希望,没想到是更大的失望。

印玄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我会在一直待在你身边,我保证。”

阿宝总算高兴了点,拿出怨魂珠,说:“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就带着它打上天庭。”???

刚出来、还没明白情况的怨魂珠小心翼翼地问:“做不到什么?”它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做不到。

阿宝说:“给你做个好看的匣子。”

……

怨魂珠说:“我热爱裸奔。裸奔是我的毕生追求。千万不要给我匣子,没听过一本书吗?《有珠何须椟》。”

阿宝摇头:“我只听过《有琴何须剑》。”

怨魂珠说:“《友情何须贱》?”

阿宝转头问祖师爷:“难道我不分前后鼻音的吗?”

印玄说:“冠夫姓以后,可以多练习。”

阿宝:“……”

阿宝说:“我编了个绕口令,祖师爷你感受一下啊。‘印瑰宝不是硬瑰宝,因为印玄喜欢印瑰宝,不是硬玄喜欢硬瑰宝。’”

印玄:“……”

刁玉这条路走不通了,阿宝不死心地拉着印玄去找吉庆派掌门潘喆算命。

算之前,阿宝有些不放心地说:“请潘掌门务必牢记自己的派名。”一定要报喜不报忧。他脆弱的内心已经无法接受再一次的噩耗了。

潘喆意会地笑笑:“你们想算什么?”

阿宝说:“祖师爷最近遇到一劫,我想知道破解的方法。”

这种说法简直比算命先生还糊弄。

但潘喆丝毫没有见怪的意思,对着印玄的面容看了半天。

他看哪里,阿宝也跟着看。生怕看出个印堂发黑。

潘喆又看了看印玄手心的纹路,感叹道:“果然是改命的人,掌纹都似是而非。”

阿宝说:“什么意思?”

潘喆摇摇头,不欲解释,只说:“你们遇到的困境并不算真正的困境,很快就能找到解决办法。”

阿宝眼睛一亮。

潘喆说:“但是,解决办法的本身也可能是另一个困境。”

阿宝说:“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潘喆说:“比起眼前,未来更可虑。”

……

阿宝说:“说好的牢记自己的派名呢?”比长生丹裂缝更可虑的事,根本想都不敢想好吗?

潘喆笑笑道:“最后一句来了。但是,最后逢凶化吉的可能性极大。”

阿宝高兴地掏出手机:“支付宝转账可以吗?”

潘喆说:“结界内,无信号。”

印玄默默地拿出一根金条。

潘喆、阿宝:“……”

阿宝又待了好几天,总算适应了每天给鬼魂造册的工作。有一天司马清苦说不用干了,他还不习惯。

司马清苦说:“你忘了吗?今天就是你去地府排放煞气得日子。”

自从有了怨魂珠,阿宝就可以随时随地得排放煞气。

阿宝排得放心,怨魂珠吃得开心,两人很快进入和谐的主仆蜜月期——阿宝经受不住怨魂珠的哭闹,总算松了口,订了个暂时的领养期。

一旦怨魂珠表现不合格,即刻对半切开。

现在怨魂珠被红绳捆成了个粽子,戴在阿宝的脖子上。

因为要打开通向地府的地道,万贵山的结界被暂时打开。

结界打开后没多久,无数个信息提醒声响起,每个人都拿出手机查看。

阿宝一边开手机,一边说:“没想到结界的屏蔽效果这么好。”

信息前两条是广告,第三条也是个陌生号码,阿宝正打算直接略过去,就看到“想要解药,马上联系我。”

他将手机递给印玄:“你知道这是谁吗?”

印玄平时很少接触这些高科技产品,自然不会知道。

阿宝将号码重新念了一遍,依稀有些熟悉……他打了个响指:“是黎奇。”

离开王家镇的时候,他曾经向民警套出了黎奇的手机号码,正是这个。

阿宝说:“我们要什么解药?他不会是发错了吧?”

印玄想了想说:“如果我吃下了那四分之一片的长生副丹,也许就需要求解药了。”

阿宝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怪不得拿到长生副丹这么容易,敢情是早有预谋。

说来也奇怪,黎奇设计了好几场阴谋,复杂的有常乐村连环杀人案,简单的有这次用长生副丹钓鱼。不说这两个计划有多完美,也算是精心策划,可到头来,总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怨魂珠在旁边听两个人感慨,说:“这也是个珠算选手。”

第43章

阿宝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将剩下的信息看完,顺便给老爸回了条“一切安好”。老爸很快回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阿宝想起还没解决的麒麟就头疼。

见识过神屠尚羽,他就不再对神兽的礼仪保佑幻想了。一言不合就打老家,他家的岛再坚固,也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摧残。

为了房产,阿宝只能说自己生意太好,最近没空。

丁老爸感慨了一下外面需要帮助的人很多,立刻不纠结儿子回不回家的问题了,风风火火地跑去做善事。

短暂的问候之后,终于到了开启地府的关键时刻。

各派站成一个“U”型,将阿宝包围在中央,那个开口处,是给地府入口留的位置。印玄站在阿宝身后不远处,准备随时支援。

难得当众“表演”,阿宝有些小紧张。

司马清苦说:“就当自己在开演唱会好了。”

阿宝说:“那不是更紧张?”

司马清苦说:“他们拿的都是赠票。”

……

阿宝看着四周一张张一本正经的脸,说:“有点想笑。”

司马清苦说:“我可以打哭你。”

阿宝拉过印玄。

司马清苦立刻露出了和蔼可亲的微笑:“我可以,但我不打。”

万事俱备,阿宝念咒。

地府入口缓缓开启。

排好队的鬼魂们开始一个跟着一个往里走。阿宝和印玄走在最前面,领路。

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到了阿宝平时排放煞气的地方,但这里离真正的地府还有很远的一段路。将鬼魂丢在这里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得继续往前走。

刁玉照着基本参考书,画了大概的地图,再往前五百米,应该有个真正的地府大门,那里有鬼差接应——正常情况下。

但此时此刻,阿宝也没什么把握。

浩浩荡荡的鬼魂大军像春游小学生,时不时东张西望。

阿宝听到他们在后面嘀嘀咕咕地嫌这嫌那,这个说地府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什么刑具都没有,那个说都二十一世纪了,去地府的路竟然还是坑坑洼洼的,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可见资金也很拮据。

阿宝听着听着,竟放慢脚步,加入他们的聊天队伍里。

“你想投胎去哪里呀?”

被问的鬼魂期待地说:“我想当沈慎元的女儿。他每天晚上都抱着我哄着我睡觉……我高兴的时候陪我笑,我伤心的时候陪我吃。想想就好幸福。嘻嘻嘻嘻嘻……”

阿宝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五大三粗的男子:“你这辈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壮汉鬼原地转圈圈:“其实,人家是金刚芭比!内心是blingbling、pinkpink的!沈慎元最符合我的幻想了,高大又可爱。当他的女儿,就能继承他的基因了。”

阿宝说:“你保持住,下辈子一定能投个好胎。”没记错的话,四喜当年也挺喜欢沈慎元。

走走聊聊,很快到了真正的地府大门口。

这个大门颇符合大多数人的想象。高逾三十米,宽过十米,人站在下面,显得格外渺小。

门是合拢的。

阿宝好奇地上前推了一把,竟开了。

阿宝称赞:“门轴真好。”这么大的门,推起来竟然毫不费力,而且没有老门必备音效“咿呀呀”。

众鬼众人研究起门上的纹路。

祥云、瑞兽、日月星辰……怎么看都很阳光。

壮汉鬼非常嫌弃:“这个设计一点都不地府。”

阿宝好奇地问道:“那依你看,怎么样的设计很地府?”

壮汉鬼胸有成竹,滔滔不绝地说:“既然是地府,主色调必然是黑色,再用暗金色勾线以示尊贵。门最好是浮雕,图案嘛……不一定用刑具,用一些威力强大的漂亮武器就很不错。比如,镶嵌宝石的手套。”

……

这个武器有点眼熟。

阿宝点头:“你的提议不错,还能联系迪士尼出周边。”

游客太散漫,终于有领队看不下去,出来维持秩序。

各派商量,决定派人进地府探探情况。毕竟,收留鬼魂本就是地府的职责,他们送货上门,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管探路小组其他人员怎么安排,组长和副组长肯定是阿宝和印玄。

阿宝选了司马清苦、潘喆和谭沐恩。

理由非常简单:

潘喆负责文,谭沐恩负责武,司马清苦是关系户。

阿宝从门的缝隙探头进去,里面灰蒙蒙的,似乎有光,又看不到光源。他正要往里走,印玄一个闪身,走在了他的前面。

阿宝下意识地扯住他的袖子,印玄反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手牵手往前走。

司马清苦在后面“啧啧”了两声。

谭沐恩仿佛习惯了,视若无睹地跟进去,倒是潘喆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司马清苦。

司马清苦仿佛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看什么?”

潘喆说:“如果你想牵手的话……”

司马清苦立刻将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还故意抖了抖脚:“你想都不要想。”

潘喆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今年三十九岁,有个桃花劫。”

司马清苦一边冷哼:“要你管。”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点今年遇到了哪些异性。

印玄和阿宝走了一段路,突然听到空气中传来“叮当叮当”的铃铛声。

他们急忙收住脚步,警戒四周。

奇怪的风从正前方吹来,不及眨眼,两个鬼差就突然出现在面前。

两个大叉叉顶在印玄胸前十厘米的位置,鬼差语气不善:“你们是什么人?敢擅闯地府!”

阿宝推司马清苦上前解释。

司马清苦就说人间已经鬼满未患,只好送了一批进来。

鬼差脸色立马拉下来了:“你们怎么进来的?地府明明关闭了。”

司马清苦又将阿宝推出去,介绍他是每个月都要定期进来排放煞气的尸帅。

“尸帅”在地府也有些知名度,鬼差表情稍缓:“不管怎么样,你们擅自进来就是不对。念在你们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不过地府关门,不管是人是鬼都不能进来。你们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回吧。”

阿宝疑惑道:“送货上门都不收?”

鬼差总算给他一点面子,说:“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上头这么说,我们只能这么做。你们快走吧,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收拾残局。”

两个鬼差刚要离开,就被印玄用定身符贴住了。

鬼差眼珠子乱转了好几圈,定身符微微颤动起来。一个鬼差竟然能够说话了:“放肆!就算你是尸帅的朋友,也不能在地府撒野!”

阿宝说:“纠正一下,不是朋友。”

鬼差松了口气:“混蛋,你简直大胆、狂妄!还不赶快放了我们!”

阿宝说:“是男朋友。”

鬼差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仿佛又开不了口了。

印玄问:“地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连本职工作都放弃了,显然不是整顿这么简单。

鬼差说:“地府之事,与凡人无关!”

阿宝说:“介绍一下,他是鬼神宗传人。”

鬼差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

阿宝说:“简单说,就是打得了神,灭得了鬼。”

鬼差的眼睛立即恢复了原状,态度也谦恭了许多:“有鬼闹事,地府正在内部整顿。”

这就是不说实话了。

阿宝叹息:“灭鬼的那招祖师爷一直没有真正演练过,眼下有个好机会,我们就试试吧。”

印玄配合地抬起手,微光在他指尖流转,因为环境灰暗,看上去亮得刺目。

鬼差大叫:“等等,我不干了!你们放开我,我不干了!”???

探路五人组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都被定身符定住了,当然是什么都不能干,这有什么好喊的?

鬼差喊的是另一个意思:“你们放开我吧,我不当鬼差了。你们去抓别的鬼差吧!”

阿宝等人:“……”

阿宝看向另一个被定身符定住的鬼差。

那个鬼差从刚才起,一直保持低调的沉默,此时不得不开口说:“我也不干了。”

……

阿宝说:“作为一名尸帅,我一直没有好好研究过我身体的各项功能……”

印玄突然看了他一眼,眼里隐约有暧昧的笑意,等阿宝想看得更仔细些时,他已经转过头去。

因为阿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便有些冷场。

司马清苦正想打个辅助,一直寻找“立功”机会,以求转正的怨魂珠终于开口:“这两个鬼差也是鬼。搜魂术对他们也是顶用的。”

鬼差闻言果然脸色齐齐一变。

其中一个鬼差咬牙说:“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我们的头儿,有事问他更清楚。”

怨魂珠故意诈他:“我感觉他在说谎!这是一个陷阱。还是搜魂吧,保险些。”

那鬼差怕极了搜魂,很快败下阵来:“算了,我说。其实是,阎王带着大部分的鬼差……罢工了。”???

他们猜了很多种可能,偏偏没有猜中这个。

阎王不是地府老大吗?他罢什么工?

那鬼差说:“鬼差说着好听,地府公务员,其实福利微薄。光靠地府的薪水和人间的小费,根本没有鬼愿意干。也就是指望一百年一次的天庭奖励。但是这个盼头近几百年也没有了。”

第44章

怨魂珠立刻给天庭上眼药:“你看看,你看看,和那些拖欠工资的无良老板一模一样!”

阿宝拿着项链,轻弹了一下,问鬼差:“天庭会发什么奖励?”

鬼差也放开了,几乎知无不言:“神仙炼制的丹药、蟠桃,或是其他仙器。丹药和仙器我们分不上,但以前蟠桃发下来的时候,阎王会榨成汁,我们每个能分上三滴。”

几百年前……

阿宝心里有不详的预感:“天庭应该有一个蟠桃园,种着数百棵蟠桃树吧?”

鬼差说:“据说只有一棵,但巨大无比。”

阿宝:“……”难道是……麒麟偷走的那棵?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天庭不发放了,因为遭了家贼。

司马清苦还在想着阎王罢工的事,问道:“罢工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决?天庭有正式答复吗?”

鬼差说:“消息都被封锁了,我们知道得也不多。”

潘喆问:“目前地府主事者是谁?”

既然还有鬼差当值,就说明还有人出面主持这件事。

鬼差说:“一个叫恒渊的鬼差。”

恒渊不就是尚羽口口声声喊的“主人”吗?天庭的上古大神,自己还被尚羽误认为是他的转世。既然他在地府,那地府的事情应该也能处理妥当吧。

等等,四喜也是大神……

阿宝捂着头:“突然脑壳疼。”

印玄问:“哪里能见到他?”

鬼差说:“他忙得很,见他必须找他的牛预约。”

牛。

呵呵呵呵……

阿宝心里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

印玄也想到了这点:“你帮我们预约吧。记得留下我们的名字。”说罢,收起了定身符。那鬼差一获自由,立刻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全然不顾还有一个同伴在阿宝手里。

阿宝有点担心:“他不会一去不复返了吧?”

印玄说:“应该不会。”

用上“应该”两个字,显然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要是他真的不回来,我们干脆逛逛地府。”阿宝心血来潮,“反正阎王不当家,鬼差当老大。我们正好来个免费地府游,这种机会以后想要也要不到了。”

司马清苦和谭沐恩虽然没有用语言支持,却也默默地掏出手机,调试相机。

鬼差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一阵亲切的问候声从他离开的方向传来。

“大人!大人的男人!大人的师父!大人的朋友!大人师父的男人!”四喜欢快地跑过来。事先知道要见他们的缘故,所以来的只有他,并没有牛相随。

阿宝大老远地开始冷笑:“呵呵,难道你没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呵呵。”司马清苦一把拉过准备兴师问罪的阿宝,往前一步,瞪着四喜,“先跟我交代一下,什么叫主人师父的男人?”

四喜愣了下:“我这么说了吗?可能是嘴瓢。”

对方认错态度如此良好,根本不给借题发挥的余地,司马清苦气得要命,却无处发泄,回头看潘喆。潘喆原本笑着,见状立刻笑着点了点头。

“你笑什么!”司马清苦找潘喆的茬去了。

阿宝继续瞪着四喜。

四喜苦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阿宝说:“五分钟前算哪门子的早?杨花扦藻吗?”

四喜又愣了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阿宝简直气得要跳脚:“你欺我骗我隐瞒我,竟然还怪我蠢得没有看出来?”

四喜:“……”

怨魂珠想为四喜鼓掌。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回想自己被阿宝噎得无话可说的日子,真是学艺不精。他盯着四喜,思考着怎么能从这个鬼差上吸收想要的怨气。

盯着盯着,它差点盯出花来。这鬼差怎么看都看不到鬼气是什么鬼?

为了保住与阿宝的友谊,四喜开始卖惨:被昔日老友抛弃,被天庭抛弃,无处容身,还元神分裂……堂堂上古大神,沦落到地府混饭吃,这是何等的凄凉。任谁听了这段遭遇,也不好意思再责怪他什么。

阿宝的确心软了,想到他的艰难,放软了口气:“那地府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替天庭拉着遮羞布了。

四喜苦笑道:“现任阎王原是天庭散仙,新入职不到千年,就掏空了多年积蓄,如今薪水发不出,天庭上不去,正在大发脾气,准备撂担子。”

潘喆、司马清苦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要是阎王撂担子,人间鬼魂成灾,只怕要跟着大乱。

阿宝说:“那你当啊。”

四喜说:“我好歹是上古大神……”

阿宝“呵呵”冷笑。

四喜“上古大神”的款来不及摆出来,就夭折了:“我要是留在地府,谁管滞留人间的那群不安分的家伙?”他当初选择留在地府,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一般人进不了地府,他却能自由来去。

阿宝说:“你要是不留在地府,就不是‘那群’不安分的家伙,而是‘无数群’不安分的家伙。”

四喜说:“我正和阎王谈判。”

阿宝说:“谈了这么久,判了没?”

看四喜的表情也知道没有。

阿宝脑壳又疼:“神啊,靠谱点吧!”

四喜心力交瘁,提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或者,你们身为人类的代表,可以与阎王谈一谈。”

阿宝看向印玄等人。

印玄说:“天庭可否再派神仙下来?”

四喜叹气:“坑里的还没爬起来,谁还敢往下跳。”

看来天庭真的快山穷水尽了。

司马清苦等各派掌门心里都颇不是滋味。对他们这些修炼术法的人而言,天庭、神仙都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想象中,必然是逍遥快活、无所不能,谁能想到,居然和人类一样有土地资源的烦恼。

印玄说:“如何谈判?”

四喜说:“我已经快说服阎王了,你们再加一把劲,点头承认我的话就好。”

尽管听起来很像一个大坑,但是,为了滞留的鬼魂,为了人间的未来,就算是坑,他们也要在坑边观望一下,再决定要不要跳。

印玄等人同意先见见阎王。

谭沐恩和司马清苦留下,与当作人质的鬼差一起看管带来的鬼魂。印玄、阿宝和潘喆跟着四喜去见阎王。带上潘喆原因很简单,忽悠是他的职业技能。

往深里走,终于看到了地府的各式建筑。略像唐朝的建筑风格,但尺寸都大了五六倍,且材质多用石头,看上去森严又庄重。

四喜客串了一把导游,细致地介绍着街景。

阿宝十分感兴趣,问道:“地府真的有十八层地狱吗?”

四喜说:“有地狱,但不是十八层。地府占地广袤,不必挖地下室。”

阿宝说:“里面有鬼魂终日受罪?拔舌地狱之类的?”

四喜说:“人手有限,鬼差不可能一天到晚拔舌头,且不说鬼魂什么滋味,对鬼差也是一种折磨。不过,火海是有的。”

阿宝十分向往。

四喜说:“谈判成功之后,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

阿宝顿时有了谈判的动力。

阎王殿比想象中的更气派,殿前占地数十亩的广场就已经赢了人间各国的领导人。

果然占地广袤。

四喜熟门熟路地进去,沿途有鬼魂经过,都停下来打招呼,显然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

阿宝问:“他们知道你是神仙吗?”

四喜说:“阎王知道。”所以才不敢太甩脸色。

想起阎王难搞得属性,他忍不住再三叮嘱,不管自己说什么,都要赞同。

阿宝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反驳:如果四喜说全世界他最帅,自己是一定不会赞同的。

他偷偷看了印玄一眼。

仿佛心有灵犀,印玄也看过来。

什么都不必说,光是从眼睛里看到自己,就心里甜丝丝的。

进入阎王殿,就看到判官端着饭盒唉声叹气,见到四喜如见救兵,大喜着迎上来:“你终于回来了。阎王爷又不肯吃饭。”

四喜将饭盒接过来:“我来送。”

判官高兴地离开。

阿宝不解:“阎王不吃饭应该不会饿死吧?”

四喜说:“但他不吃饭的时候,心情会非常糟糕。”

正说着,阎王殿就上下颠了一下。

四喜欣慰地说:“还好,只是一顿没吃。”

阿宝等人:“……”

阎王所在的主殿上书匾额“森罗万象”。

推门而入,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端坐在书案……前面台阶上,一脸正气地看着他们:“不用送饭给我吃了,我不吃。”

四喜打开饭盒:“是鸭腿饭。”

阎王嗤笑。区区鸭腿饭,就想引诱他就范?他是阎王,不是家汪。

四喜微笑着将饭盒放到阎王的面前:“不吃揍你。”

……

阿宝看着含泪吃饭的阎王,对印玄感慨:“我觉得四喜以前对我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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