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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静默+番外——四夕令雨

文案:

人本身没有那么罪恶,罪恶的是灵魂。

余生,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他就不懂了,老大不小回个村怎么还能遇上诡异事件?难道是平时魔术变多把戏耍多遭报应了?

可是遭报应也不能全家都遭啊!

就算全家都遭,也不能遭的这么离谱啊!

风子默:我特么再说一遍,你别看我名字文绉绉的,但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城市人!……什么?我不到一米八?不到一米八怎么了!(╯‵□′)╯︵┻━┻

好奇心爆棚爱作死重情义魔术师受×稳得一匹从容自信强大队长攻

内容标签: 阴差阳错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主角:风子默,余声 ┃ 配角:楼少泽,沈旗笑,风明城 ┃ 其它:人格分类,罪恶,实验

第1章

黄昏时分的乡村炊烟袅袅,扛着锄头预备回家吃饭的大爷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朝下坡路尽头一声吆喝,“你哪个村的?”

就见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虎头虎脑探出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来,大夏天的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穿着暗色的防晒服,肩上还背着土的不能再土的树皮色背包。

这人把口罩拉到下巴处,干笑,“大爷,顺真村怎么走?”

“来看亲戚啊!”大爷隔着十几米大嗓门地喊,“往前走,走走就到了!”

那人喉结动了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从中午走到现在,一直在这月屯村子里打转转,却始终摸不到顺真村的大门,要是往前走能走到,他也不至于跟这绕弯弯。

于是他也扯开嗓门,“我不懂啊大爷!”

大爷扛着锄头走过来,大手往前一指,却是说起了当地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笑着拍了拍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了。

那人颓废地杵在原地,敢情大爷会错意了。

他扯下口罩,顺便连帽子墨镜一起摘了,武装下赫然是一副刚上过电视的白净面孔。

——虽然上的是地方台。

他叫风子默,一名魔术师,时常活跃在各个地方台的综艺或露天表演中,算是小有名气。说到与这顺真村的渊源,就不得不说他小时候。

十岁那年,他爹公司的仓库在顺真村这边,于是上面指派他爹来顺真村看管仓库,当时正值暑假,于是小风子默和小风子默的妈妈就跟着到这边来过过乡村生活,这两个月的时光不长不短,却在风子默二十五年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近来做梦,他老是梦见有关这村子的一切,思忖着不知道十五年过去,村子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他推了近三天的活动,循着记忆跑来了这边。

结果就是连村子都没找到。

虽然几经波折,但所幸夏天的黑夜来得晚,天刚一抹黑,风子默就拉住一个穿着灰背心的小孩,“小伙子,你知道顺真村怎么走吗?”

小孩子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平房建筑,用不怎么普通的普通话说,“就这。”

风子默一拍大腿,可算是给他找到了。

记忆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当时住的大院的模样,院门前似乎是一条泥泞的小路,长长的土路住了三家住户,他们院当时是最里面那一家。

风子默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眼前的路。

十五年过去,这条土路虽然变成了水泥地,却依旧没有安上路灯。他掏出手机来照明,水泥路上坑坑洼洼,但至少比泥巴地好走。

天色不知不觉间又暗了几分,空气有些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下一场大雨。经过第一扇大门时,风子默拿手机晃了一下,当初住着人家的大院已经荒芜,连锁门的铁链子都锈蚀的不成样子。

但是这一晃,风子默突然警觉起来。

顺真村人少,当年他们一家住的时候,人就很少,即使过了十五年,这点依旧未变,所以风子默一点也不在意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就在刚才晃过手机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影子在他身后一闪而过。

浓重的黑暗将风子默的光亮挤成一团,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看身后,心里暗骂一声——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大晚上独闯顺真村啊?

这年头,他要是在荒郊野外被抢劫杀害,尸体不得明年才能被发现?

默默吸了吸鼻子,风子默继续走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一边盘算着自己这次带了多少钱,一边犹豫着还要不要在原先住过的大院里睡一觉。

来之前,他的确有过在原来住过的床上再睡一觉的打算,但现在他十分没出息地动摇了。

经过位于土路中央那户人家时,风子默手一晃,手机光稳稳地打在了院门上,没有往身后偏移丝毫——他毕竟是玩魔术的,手稳只是硬件之一。

现在只希望刚才那影子是只过路的黄鼠狼吧。

风子默心里苦笑。这第二户人家也是紧锁大门,铁锁上又是锈又是灰,狼狈不堪。

然而手机光芒闪烁了大概五秒之后,熄灭了。

这条路上顿时静悄悄的,黑夜铺天盖地吞噬了这里,压得人心脏难受。

光芒骤灭,倒不是因为风子默手机没电,而是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光——从他原先住过的院中露出的微光。

院中的平房窗户朝向与风子默相反的方向,光线又弱,风子默能注意到已实属不易。

可就是这一丝微光,让风子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的胆子一向不小,但却也架不住这接二连三让人脑洞大开的事情,一时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看看。

一条少有人至的水泥路,两户大门紧锁早早搬走的人家,却突然冒出一家灯火。

风子默一边暗暗骂娘一边攥紧手机,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吓唬他,他保准一手机拍过去!

但类似于从后面拍肩或是突然蹦出人脸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风子默平平安安地走到了当初那个大院门口。

都十五年了,铁门还是那个铁门,只不过一碰就会刷刷掉锈,锁链子就挂在一边,门开着一条小缝,完全通不过一个人。

风子默十分勉强地在月光下辨认大门,突然就发现这随意挂着的铁链有点不同寻常。

——那上面有道很明显的断口,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开锁,有可能是暴力破门。

他几乎要悲叹一声——只是回来看看以前的院子,有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吗?从中午找到现在,好不容易把村子找着了,院子却明显存在诡异的行迹。

不过,就算是小偷的话,来这里也偷不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风子默努力回忆着,当初他们入住的时候,这院子是一穷二白,连澡堂都是他爹一木板一木板自己搭建的。

戴着手套的手试探着推了推门,铁门悠然一晃,却是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磨损声,像在一片寂静里投了颗威力不俗的炸弹。

风子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全身上下紧绷成一片,他料到这门或许年久失修会发出声音,但他没想到这声音如此豪迈!

简直就像敲锣打鼓一样告诉别人我要准备进来了!

但刺耳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宁静,也不曾有人突然出现来吓唬他,也不曾再发出什么别的声音。

至于他手上戴着的那副手套,是他自己找材料做的,透气轻盈不易脏,与手上皮肤贴合却不闷热,乃是行走在外的魔术师护手的不二法宝。

风子默背着包进院,右手边依然是茂密的草丛,当时爹养的那条大狼狗做的窝早已不知去向。左手边便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平房,灯光从第二间房中透出,却始终没有影子来让光线波动一下。

要不就是没人,要不就是有人没动。

风子默心里想得多,实际行动却没那么拖泥带水,几步走了过去,路过第一间平房时,他下意识朝里看了一眼,阴暗中看不许多,但能依稀辨别出还是当年的光景。风子默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一转眼,就看到第二扇门的门帘后站着一个人。

饶是他心里比一般人强大,却还是被硬生生吓退了几步,这门帘是他们当时装上去的,夏天天热,有门不方便透风,索性换了半遮的门帘——谁知十五年后,有人凭借和门帘的合影吓了他一跳。

不过风子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吓之后,长出口气,“兄弟,好玩吗?”

话语间,他飞快地打量着站在门帘后的人,那人背光站,面朝着风子默,但正面完全看不清,只看身材的话,应该是个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

那人雕塑般静默了半晌,终于稍微动了动,把重心交换到另一条腿上后,从门帘后传来一个极稳而又从容的男声,“你不是。”

风子默叉着腰有气无力,他心惊胆战了一晚上,敢情这男的在等人?

不过大晚上的,你在一古宅里等谁啊?

于是他提了一口气,中气十足道,“我是。”

“你连一米八都不到,你是谁?”那个男声又慢慢地说,声音里是一股子令人难以置信的从容,风子默都想象不到,得是什么样的生活才能造就一个人连平常说话都是这么自信从容。

不过——

“你才没到一米八!”风子默一点也没有偶像包袱,破口大骂,“老子一米八好几年了!”

那人倒是没急着反驳,又站了一会后,却转身往屋里去了,顺便给风子默留下一句,“进来。”

转头的刹那,风子默看到了他的侧脸,而且是一张非常之年轻的侧脸。

风子默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就跟进去了。况且在他心里,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他没理由让一个外来人给唬住。

当年的木桌子还摆放在角落,破破烂烂的沙发还是依旧的破烂,但却让风子默感到了无比的亲切,仿佛真的像是回到家中一般。

如果不是旧家具独有的那种腐烂味道的话。

那个人径直进了里屋,风子默在客厅晃荡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一掀帘子就看到了那人的真面目。

那真的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不到三十岁,胡茬理得干干净净,即使是坐着,腰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场稳重又从容——如果不是一只眼瞎的话。

风子默注意到了对方的左眼,那是一只僵硬的眼球,眼中无光,而且不随着另一只眼一起转动,明显是瞎。

可惜了。

风子默摸了摸下巴,不过这也不影响那人的整体美感,依旧挺帅。

“哥们,我给你变个魔术啊。”风子默跳上凳子蹲着,戴着手套的右手在桌子上虚抹,拇指与食指中间已然夹起了一枚一元硬币。

那人转眼看着,不知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

两个人互不提问,就这么玩起了魔术。

风子默不管这行为有多诡异,总之什么事搁他身上都变得没事了,也不在乎这荒村灵异的氛围,捏着硬币的手一松,本应掉下桌子的硬币却突然停在空中,再看风子默双指间,赫然出现一条黑绳,正穿在硬币中央。

那人还是静静看着,此时冒出了一句,“不错。”

风子默来劲了,一双幽黑深邃的眼睛直勾勾盯上了对方的那只独眼,幽幽道,“接下来,不要眨眼,跟随这枚硬币,你会看到意想不到的事情——”

突然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攥住了那枚硬币,同时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头顶一阵咳嗽后,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男性声音。

“想玩催眠?”

第2章

风子默这回是彻底僵住了。

从来到这顺真村,他就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因而一直提防着不测发生。此时看到这奇怪的人,便想用自己这一手催眠的功夫送他入梦,没想到还有螳螂在后。

看来刚才在水泥路上跟随他的人,多半是拿东西顶着他的这个了。

“你是什么人?”冷冰冰的东西稍稍撤离开他的脖子,转而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他的脖子,那个后来的男声问他道。

“我是什么人?”风子默有苦说不出,他真的只是个回来重游故地的主儿,谁知道摊上你们这两个玩意啊!

“放开他,他和我们的事没多大关系。”那个独眼说。

这句话还真是管用,冰凉的手指立刻就离开了他的脖子,风子默赶紧搓了搓脖子,顺便回头看去。

灯光下,这人一身黑色牛仔装,脸庞棱角十分分明,却透着一股子病态,像是生着病似的。风子默打量那人,那人也打量他,第一眼先注意到风子默的双眼,那是一双很难被看透的眼睛,是独属于魔术师大展神威时的双眼。其次,就是风子默搓着脖子的那双手,虽然戴着手套,看上去却依旧精致。

“你的手……”病恹恹那人把玩着手里的小刀,拉长音调。

风子默等着他铺天盖地的表扬。从小到大,他因为这双手不知被多少人表扬称赞过。

“我的手。”风子默重复一遍。

“……怎么娘们唧唧的?”病秧子皱起眉。

风子默攥拳,忍了忍气,平心静气道,“我也不知道。”

病秧子转向独眼龙,“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找来的帮手?”

独眼龙看他一眼,倒是挺平静地反问一句,“我们两个需要帮手?”

“也对……”病秧子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继续他的不解,“那这个人是谁?”

风子默一言不发地看着俩人,他隐隐觉得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背后一定会有什么大事。

——但不管是什么大事,别扯上他行不行……过几天回去后他还有演出呢!

独眼龙还没来得及说话,风子默抢白道,“我路人,路过。”

“路过这里?”病秧子不信。

“我以前住在这里。”风子默有意强调自己的主人地位,却不曾想听到这句话的独眼龙微微抬了下头,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你以前住在这里?”

风子默马上意识到有些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头点了下去,“……有什么问题吗?”

独眼龙看向病秧子,恰好病秧子也看向独眼龙。

风子默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跑的冲动,他的目光不自觉放到门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权衡着利弊。

但下一秒,他就被病秧子拎起来扔到了桌子上坐着,两人面对面,病秧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风子默秃噜嘴,“墨子风。”

病秧子讶异,“你穿越来的?”

我可去你大爷的。风子默喉结动了动,“你干嘛?对我名字有意见?”

“不是。”病秧子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魔术玩得不错。”

“没有没有。”风子默谦虚。

“催眠也学过吧?”

“不会不会。”风子默打马虎眼跟他周旋。

“你是不是觉得我俩疯了?”病秧子问他。

风子默不说话了,原来他们还有点觉悟。他这正暗暗腹诽着呢,一边突然传来独眼龙的声音,“风子默,二十五岁,职业魔术师。”

风子默诧异地一转头,就见独眼龙对着手机的百度百科读着,不由一阵头大,“那不是我。”

独眼龙干脆把照片也翻了出来。

风子默辩解不得,又沉默了。果然,人红是非多。

“我说怎么看你有点眼熟。”病秧子听独眼龙读完,对风子默笑了笑,“好家伙,敢虚报姓名。”

“那是我哥哥。”风子默面不改色。

“家中独子。”独眼龙又念了一句。

风子默举手投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病秧子接过话来,笑容里透着十足的阴险,“我们二缺一,你有兴趣吗?”

“没有。”风子默斩钉截铁。

独眼龙突然出声,“来了。”

室内的几根蜡烛瞬间扑灭,周围一时静的让人大气也不敢出。

冰凉的手指突然按住了风子默的脖子,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腾空抱起,天旋地转了几秒后,他撞着门帘被扔了出去!

但这还不算完,撞完门帘后,他又撞到了不知什么东西,一阵钝痛在他落地后袭来,转眼一看,却是砸倒了一个人。

但再一转眼,风子默就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架起,硬邦邦的东西死死顶住了他的太阳穴,耳边一声大吼,“又是你们!”

风子默缓了缓神,这才发觉自己被当成人质控制了起来,而他太阳穴上正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手枪!

这个惊吓有点猛烈,风子默几乎倒抽一口冷气,“大哥,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对面钻出门帘的病秧子和独眼龙也各持一把枪对着这边!

这什么情况?大晚上的荒郊野外搞枪战?

风子默觉得自己想哭,他真的只是回来看看院子,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病秧子悠悠然端着枪,“我提醒你们一句,他可是个公众人物,你们杀了他,第二天就会上头条,到时候查到你们头上,可别哭鼻子。”

风子默察觉到抵着他的枪在抖,不由紧张起来,这可别抖着抖着放上一枪,到时候把他射杀了,他找谁哭去啊!

“粗你妈!”挟持风子默那人几乎暴跳如雷,“我们什么交集都没有,你几次三番阻挠我们是几个意思?”

病秧子摊手,“大概因为我有病吧。”

风子默刚要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就瞥见独眼龙调整了持枪姿势,他本能地闭上眼,下一秒果然就听到了一声预料中的枪响!

中枪声是在他身边响起的,显然是射杀了挟持他的那个人,而另外两人明显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乱放空枪,这几秒的时间,病秧子就已经滚身过来,把手里的枪交给风子默,而后扶住他的肩,微调了一下角度,便帮助他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和独眼龙的第二枪同时放出,那两人眨眼间就被放倒在了地上,风子默还端着枪站这傻眼,病秧子已经把枪从他手中抠了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哥们,我们都是杀过人的杀人犯,以后就是一条战线上的蚂蚱了!”

风子默怔了一下,突然大喊了一声,边骂娘边一脚踹向病秧子,“我草!你才是蚂蚱!我不是……我没杀人!”

病秧子灵活一闪,把枪别回腰间,笑眯眯,“别挣扎了,魔术师。”

“别玩了。”独眼龙突然说,“回房间来。”

病秧子应了一声,风子默却大有一股拼死到底的架势,抬腿间依稀还能看出点武术功底,这让病秧子大感意外,“你涉猎挺广,空手道也学过?”

风子默扔下背包,冷冷咧开嘴角,“散打了解一下?”

病秧子知道把他惹急了,却也不急着解释,反而架开风子默再次踢来的一腿,眼中笑意更浓,“队长,这是个宝啊。”

独眼龙站在门帘外看他们对了几招,嗯了一声。

风子默的手需要极好的保养,因此主要攻击力都集中在腿上,几招之后,他看出这个病恹恹的人也是个练家子,每次都是架开他的攻势,却并不主动进攻,便知道对方故意让着自己,于是一个腿法之后正好站在扔下背包的位置,拎起包就要飞奔出大门。

一转身,突然的一枪却正正打在了他面前的地上,风子默心脏急跳,抬眼看去,独眼龙还保持着抬枪的姿势,颇为平静地对他说,“再往外跑,下一颗子弹就会打在你身上。”

第3章

风子默捂住心脏,却是不敢再向前迈步,第六感告诉他,如果他再擅自行动,这个独眼龙说不定真的会杀了他。

想到死亡,风子默下意识回头看向地上那三个死人,脑袋里突然有根弦断了。

他杀人了。

反射弧绕了一圈,终于诚实地把这个消息反馈给了风子默的大脑,风子默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整个人都是僵直的,甚至连病秧子走到身边都没有动作。

他勤勤恳恳辛苦耕耘了二十五年,应该是个当之无愧的好公民,然而一夜之间却突然成了杀人犯?

风子默已经想到明天的头条是什么了,他甚至都拟好标题了——震惊!某魔术师荒郊野外竟成杀人狂魔!

“……”风子默想哭。

病秧子见他不动,好心好意把他手里提着的背包拎过来,在他面前打个响指,“这边来。”

风子默行尸走肉似的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既然他们三个都杀了人,那就都逃脱不了罪名,万一被逮住,还能拉两个垫背的。

两人回到里屋时,独眼龙已经重新点上了之前的几根蜡烛,见风子默进来,抬了抬头,“变个魔术。”

“……”风子默磨了磨后槽牙,却是不答话。变个魔术?都杀人了还有心情看魔术?这人心理是有多变态!

谁知独眼龙也不急,还好心放慢语调重复了一遍,“变个魔术。”

病秧子咳嗽了一阵,好整以暇地坐一边看着他,顺便拿脚踹了个凳子给他。

气氛就这么诡异的安静着,风子默见他们二人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我没准备,变不了。”

“那就先准备。”独眼龙拿出一副我们有的是时间的态度。

风子默气得快要升天,他抬手敲了敲桌子,“我一场魔术怎么着也是上万,就这么表演给你们看?”

“你刚才不是说要变给我看?”独眼龙气定神闲。

“我反悔了。”

“快一点。”独眼龙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依旧挺平静地催促。

“我不。”风子默大爷似的坐在病秧子踢来的凳子上,把头偏到一边。

“少泽。”独眼龙点名,“卡给他。”

风子默稍稍竖起耳朵,少泽?什么卡?他慢吞吞转过头来。

病秧子摸出一张银行卡甩在桌子上,冲风子默笑,“这是我们此行的路费,五万元。队长用这五万换你一次魔术,你不亏吧?”

风子默听了有些动摇,其实平时让他随便变个魔术也就变了,但就是不爽独眼龙这个口气。

“不管你信不信,总之现在没有办法验证。”病秧子摊了摊手,很是无辜道,“但我们的信誉绝对可靠,卡你拿去。”

风子默看着桌子上的银行卡,半晌突然一抬手,两指间赫然夹着一枚硬币。

独眼龙的目光跟随过来,一动不动地看着。

修长的手指顿了顿,忽地急晃,一枚硬币变成了两枚。紧接着,风子默将两枚硬币攥在手心,再摊开时,已经成了三枚。

再攥,再摊,所有硬币已然不见,风子默摸下桌子上的银行卡,没好气道,“没了。”

独眼龙的眼中露出一点笑意,“你的手很快。”

废话。风子默不满地翻白眼。

“也很稳。”

还是废话。风子默想骂人。

“有没有兴趣来帮我们。”独眼龙的重点来了。

风子默不可避免地沉默了一会儿——早在病秧子大叫他是块宝的时候,风子默就有了这种对方要拉他入伙的想法,没想到还真给自己猜对了。

“没兴趣。”风子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又和这两人不熟,犯不着跟他们扯上关系。自己只是回来看看大院的,看完后第二天就走,从此生活回归正轨。

“你大概是不清楚自己的处境。”病秧子笑了笑,“这样吧,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楼少泽,这位叫余声,声音的声。”

风子默记住这两个名字,先不管真假,到时候就算被抓住,也至少能供出同伙的名字。

“我们隶属于一个组织名下,负责调查一起案件。你也看见了,我们手里都有枪。”楼少泽微微一顿,给风子默思考的时间,“三天前,和我们一组的一人传来死讯,小组实力大打折扣,现在你的出现可以弥补这个缺陷,有没有兴趣试试?”

风子默撇嘴,他要是有兴趣,他就是个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他们瞎掺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见风子默撇嘴,楼少泽嘴角的笑意浓郁几分,“兄弟,我们持枪不犯法,你可就不一样了。”

风子默被提了个醒,瞬间身体紧绷。

“如果你加入我们,不仅可以好好练你的魔术,还能不被警方追杀,这得是件多美妙的事,对不对?”楼少泽故作长吁短叹的样子,随后又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你要是拒绝,恐怕明天你的事就曝光了。”

风子默听着不大对劲,“有你这么威胁人的吗?”

“这么威胁比较管用。”楼少泽大言不惭。

魔术师沉默了。那三个人模糊不清的面孔在他脑海里盘旋,虽分辨不清,但他知道有一个是他杀的——不管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人死了,这是既定事实,无可改变了。

但突然跟他说要加入什么邪教,他肯定一万个不愿意。风子默又在啪啪地打小算盘,但算来算去,不管他答应与否,似乎都是他亏本。

答应吧,又不认识这俩人,万一他们是什么恐怖组织,自己岂不是入了狼窝。不答应吧,他相信这个独眼龙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哭都没地哭去,家里爹妈谁负责?最主要的是,自己都二十五了,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拉过,怎么着不得娶个媳妇再含笑九泉。

呸呸,晦气。

风子默这边想着,那边两人也不消停,余声逐个查看了一遍蜡烛的燃烧情况,吹灭几个快要燃尽的,只剩一支还亮着孤独的光。楼少泽则是从腰包里掏出两支小巧的手电筒,和余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声手枪上膛,“想好了吗?”

风子默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喂,你先答应下来,不然吃了子弹别哭。”楼少泽哭笑不得。

“我不答应……你就要杀了我?”风子默一脸的不敢置信。

余声只是慢慢端起枪,并不答话。

风子默的汗都流到了眼睛里,心脏剧烈地跳动,敢情之前说的都是废话,答应就跟着他们,不答应就蹦一脑袋子弹啊!

余声的手指稳稳扣住扳机,“三。”

风子默的手罕见地在抖,“我说……再给我点时间,我——”

“二。”余声微调了一下角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风子默心脏位置。

“我才第一次见你们,你们就逼着我做决定,我没办法——”

“一。”余声压住扳机。

“啊!”风子默大叫,“投降投降,跟你们走跟你们走!”

余声翻过枪来,对楼少泽一扬下巴,“我们走。”

楼少泽一脸的幸灾乐祸,经过面如土色的风子默时还不忘拍了他两下,“跟着余队好好学学,当初进组的哪个没被他用枪射过。”

风子默还是哆哆嗦嗦的没缓过劲来,“你们,你们就不怕我半路使绊子……”

余声收起枪来,把背包交到风子默手里时,如此说道,“如果你还有命使绊子的话,尽管使。”

楼少泽那边又是一声笑,“以后就是一组了,风子默我可告诉你,你最好别耍什么心眼,队长明着不说,暗里治不死你。”

话音刚落,余声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别废话,我们往院子西边去。”

第4章

风子默跟着他们走出门去,院子里的血腥味被风吹得淡了些,但还是残存不少味道,这让风子默心惊胆战,间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楼少泽留意到风子默的异样,招呼他一声,“习惯就好。”

风子默又想哭了,他才不想习惯杀人啊这什么鬼习惯!等一出村子他绝对立刻跑路,说到做到!他一点都不想跟这两个疯子牵扯上哪怕一丁点关系!

但此时,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刚才楼少泽拿出的两支手电分给了余声一支,两人把光调到最暗,在前方带路。风子默百无聊赖地跟着他们,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多了。

百般无奈地收好手机,风子默四下环视,当年的厨房还在,但屋里黑漆漆的,不知道那些锅碗瓢盆还在不在。再往前走,是当初建造浴室的那个小平台。风子默一眼就看见已经腐朽的不成样子的木制浴室,在深夜里黑漆漆的吓人。

再次叹了句物非人也非,风子默问道,“你们干什么去?”

楼少泽头也没回,“仓库。”

仓库?

风子默回忆了一下,当时他们住在这里的使命就是看管仓库。不过当年他还小,他爹没带他进去过,他就只在门口张望了一下。风子默隐约记得仓库一边是被规矩分开的小隔间,一边是敞亮的空间。再其他,就不知道了。

三人从院中的草地上穿过去,后面仓库的门竟然是半开的。

这不得不让风子默好一通怀疑,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仓库里面又是什么东西?难道说自己当年住过的地方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余声停在仓库门外,对风子默示意了一下,“跟好了。”

“吓哭概不负责。”楼少泽懒洋洋补上一句。

“我长得像是胆小的样子吗?”风子默翻了翻白眼。

三人继续深入,一进仓库门,光线硬生生又弱几分,带头的两人不得不将手电光调亮一些。

风子默打量着这间当时没有进来的仓库,果然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左手边一扇扇隔间的小门紧闭,右边则是一堆一堆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杂物。

这么一间仓库,这两人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正疑惑着,余声已经慢慢靠近第一个隔间,门没锁,但要拧开还是费了些力气。风子默在两人身后探头看着,门被拉开,里面更是一股子攒了好几年的脏乱灰尘和诡异气味,久久散不去。

楼少泽拧了拧第二扇门,“锁了。”

余声说,“试其他的。”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把这一排门挨个拧了一遍,风子默跟在他们身边数着,一共十二扇门,锁了三间,其他九间被打开后都是史诗级的灾难味道,现在那味道已经充满了整个仓库,风子默不得不捂住鼻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楼少泽显然也是被熏得够呛,剧烈咳嗽一阵后,回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好好跟着。”

风子默不忿地跟在余声身后,独眼龙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铁丝,正尝试开锁,但锁眼年代久远,显然被锈的不成样子,打是打不开了。

结果就听“砰”一声,楼少泽已经把一扇锁住的门踹开了。

风子默凑过去看热闹,枯锈的门锁直接被他踹断了。

隔间里依旧是难闻的味道,堆着大量分辨不出样子的杂物,结果楼少泽像是没有察觉那气味一般,径直走进去蹲下来,拿手电好一通照,“队长,有电椅。”

风子默有点凌乱,他是怎么在一堆废物中看见电椅的?

那边的余声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反身也是一脚,把门踹开了,紧接着进去查看,什么表示也没有。

风子默无奈,溜溜达达地走到最后一扇没被打开的门前,提气顿足,一个旋身踹在了门上!

——然后抱着脚扭曲了表情。

那两个怪物究竟得有多大的腿力才能踹开门啊!

风子默欲哭无泪,却又不甘人后,原地转了几圈后再次屏息凝气,大喝一声一个猛踢!

门锁应声而断,然而风子默本人也跟着门扑倒在地。紧接着,一个黑影也扑在了风子默身上,压得他呼吸一滞。

风子默咬牙切齿,以为是楼少泽的玩笑,本想破口大骂,一抬头却看见一截手臂荡在了眼前。

这种程度的惊吓一点也不亚于大晚上独自走夜路被拍肩,风子默狂喊一声,身体猛甩,那重量便从他身侧滑了下去,借着微光一看,这赫然是个人!

风子默一时连爬起来都忘了,只一个劲地瞎叫。

楼少泽和余声几乎同时赶到,两束手电光照过来,一下就看清这是个死透了的人——四肢都不同程度地露了骨头,衣服破破烂烂,也是被腐朽的不成样子,皮肤上还泛着极其不正常的紫青色,骇人得很。

楼少泽把风子默拉了起来,吹了声口哨,“你中奖了兄弟。”

风子默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想吐。

倒是余声还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样子,说了句,“没错了。”

“……我说。”风子默终于是勉勉强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余声已经蹲下身去仔细查看这人,于是他只好看向楼少泽,后者闲闲站着,“想知道啊?”

风子默预感不妙。

“想知道就加入我们。”果不其然,楼少泽咧开嘴角笑了笑,还没笑开,就被仓库气味呛得咳嗽起来。

“我这不已经加入了嘛。”风子默嘀咕。

楼少泽咳嗽完一阵,顺了顺气,给风子默解释,“我们的加入,是需要注册的。”

“……你们又不是工会。”风子默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不是注册会员。”楼少泽摆摆手,及时纠正风子默的观点。

“那是什么?”

“注册死亡户口。”

风子默全身一悚,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别怕啊。”楼少泽笑了笑,但在风子默眼中这笑已经和阎王爷挂钩了,“我的意思是,加入我们,就必须开具死亡证明,证明你这个人在世界上已经死了。”

看风子默又想骂人,楼少泽抢先说下去,“但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在我们的势力里活下去。”

“以死人的形式?”风子默没好气。

“……差不多,是的。”楼少泽摊了摊手,“只有在组织里注册过死亡户口的人,才真正算是加入我们。”

“什么组织?”

“佚名。”楼少泽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风子默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粗你妈!”

楼少泽挥了挥手电筒,对风子默的反应有些忍俊不禁,“没办法,我们就叫‘佚名’。”

“而且我还得再提醒你一句。”楼少泽微微正色,“知道‘佚名’的人,要不就是与组织相关的人,要不就是死人,你想清楚。”

“……”风子默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你这不就是说我没退路了吗?”

“不然刚才队长也不会拿枪对着你啊。”楼少泽摊手,倒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风子默彻底颓废了。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魔术师。结果几个小时后,他马上就会拥有一个死亡户口。

这叫什么事?拍电影呢各位?剧本离谱点了吧!

“其实,如果不是你有一定的能力,队长绝对不会想到拉你入伙。”楼少泽耸肩,“能被队长看中能力,说明你很有潜力啊,好好干,别丧。”

还别丧。风子默现在只想哭,还是那种大哭。

“门口有人。”余声突然说。

楼少泽条件反射般抬枪,谁知风子默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楼少泽的视线,他还没来及叫人闪开,仓库门已经传来一声巨响,卷帘门重重砸地。

楼少泽垂下枪,脸色微青。

“不知道是谁。”余声从尸体边站起来,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卷帘门,门锁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转机。

风子默完全处于状况外,现在依旧一脸懵逼,“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楼少泽呼出一口气,“有人跟在我们后面,把门锁死了。”

“……”风子默不懂了,“有人跟着你们,你们没发现?”

这一句大概戳到了楼少泽的痛处,他微微皱眉,“不可能,如果有人跟着,就算我没发现,队长也不可能没发现。”

余声站起身,“这个人根本就没跟在我们后面。”

风子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余声接着说,“他埋伏在了仓库上面。”

“我们在这呆了三天,他一直呆在仓库上面?”楼少泽有些诧异。

余声不说话了。

最后还是风子默弱弱说了一句,“仓库顶很高的,从顶上可以直接进到村东头。”

楼少泽把头转了过来,半晌又转向余声,“所以他有可能通过仓库顶棚往返?”

余声一直没有说话。

“这就可以解释他的水粮来源了。”楼少泽若有所思。

话音刚落,余声说了一句,“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风子默微怔,难怪这个人一直站在卷帘门门口,原来是在听声音。不过隔着个卷帘门听脚步声,这人的听力得多可怕啊,看来当时高考的时候没少听英语听力。

一片寂静中,余声再次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着实吓了风子默一跳,“闻到烟味了吗?他们在放火。”

第5章

余声这么一说,风子默简直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立刻就闻到了一丝烟味。一旁的楼少泽迅速别过身去检查仓库四处,回来后遗憾地摊手,“没有别的出口。”

虽然答应暂时跟他们二人组队打副本,但从始至终,风子默都像个局外人一样持续懵逼,此时面临大难,风子默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小声说了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仓库里应该有个狗洞。”

楼少泽迅速回身去搜索了,风子默也循着记忆找寻着那唯一一个狗洞。

当年住在这里时,他爹养了三条狗,两条土狗一只狼狗。其中一只全身黄毛,叫阿黄,最喜欢钻来钻去。有一次小风子默跟在它身后陪它钻洞,就看见阿黄一摆尾巴钻进了仓库。当时年龄小,还以为它有什么穿墙的本领,因此对这件事记忆的比较深,现在看来,应该是仓库边上有个狗洞。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黑烟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不知是不是错觉,风子默感觉整个仓库里的空气都在升温,不由有些惶恐地看了余声一眼。

余声只是沿着仓库边缘寻找任何可能逃生的地方,完全无视风子默这一眼。

于是风子默又看向楼少泽,不知是不是人品爆发,他这一眼刚看过去,楼少泽便喊起来,“这里!”

三人聚齐后,风子默有些咋舌——这洞还真小。他简单比划了一下,大概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不知道自己三人能不能钻出去。

反正几率不算大就是了。

风子默正想着,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滚滚黑烟从门口向这边侵袭,不由一声苦笑,“兄弟们,钻啊!”

“过不去。”余声率先下定论,而后转过头用那只好眼看着卷帘门,像在描述家常便饭一样说,“我们走正门出去。”

风子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余声,手底下下意识地玩着那几枚硬币,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扭曲的表情来面对这尊大神了。

“听。”余声边说边朝卷帘门那边走去,步伐平稳而从容,像走红毯似的。

“……”风子默咬了咬牙,听什么啊?到底要听什么啊?

“卷帘门经年不换,马上就会被烧穿,撑不了多久了。”余声站在卷帘门的预定陷落范围外,面色平静地说,“风子默,你站最后,门外那两个人没走。少泽站前面,备枪。”

楼少泽想也不想执行了命令,风子默倒是犹豫了,结果电光火石之间,卷帘门咔吧一声被烧断,整个门冒着火光扭曲着砸了下来!

风子默呆住了,余声这还是人吗?

但紧接着,风子默膝盖后面就挨了一脚,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呼啸着就射穿了刚才他脑袋所在的空间!

但风子默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只是大骂着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质问余声为什么踢他,就看见冲天大火外闪动着两个人影,与站在前方的楼少泽火拼得正猛。

余声抽枪,却是扔给风子默,风子默接过来就傻眼了,“你什么意思?”

后者没说话,只是拎起了风子默的手腕,让他以一种非专业的姿势端起了枪,“能打中一个,就让你活着出去。”

风子默颤抖一下,在枪声交杂中破口大骂,余声充耳不闻,只是提醒了一句,“你快没机会了。”

他抬头,果然看见一个人倒下了,那边楼少泽嚣张地吹着口哨,举起了枪。

风子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稳住手后瞄准,大吼着扣动扳机的刹那,余声抬手撞偏了风子默的枪口。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一枪打偏的瞬间,大火外那个人像是故意往风子默的子弹上撞一般,一个滚地就来到了子弹降临的地方,结果很不幸地中弹,倒在了大火外。

风子默哗然,大部分男人对枪都有着某种偏执的热爱,很巧的是他就很喜欢枪。此时余声这一下不仅把子弹撞到敌人身上,还撞出了风子默的崇拜。

下一刻,风子默几乎欢呼起来,但他没忘记这是真正地在杀人,于是又生生地把那句欢呼压回了肚子里,把枪扔给余声。

今晚,或情愿或不情愿,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风子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现实,也不想面对这个现实,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朝着他所未知的方向发展而去了。人在面对未知时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恐惧心理,风子默虽然胆子大,但他也对这种恐惧避而不得。

倒是余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我们走。”

楼少泽在左,余声风子默在右,三人顶着大火翻滚出去,在地上压灭了火焰。

随后风子默就噤了声,回头看着这曾经陪伴过他的仓库,火舌一吞一吐地舔舐着这幢建筑,映亮他的双眼。他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五味陈杂,或许寡淡如水。

余声检查过那两个人后,对楼少泽和风子默摆手示意撤退。楼少泽自然不用多说,几步就过去了,倒是风子默盯着大火使劲看,完全没注意到余声的指示。

队长提醒,“我们该走了。”

风子默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讷讷问道,“不救火吗?”

“这是个好问题。”楼少泽惋惜。

余声摇了摇头,“我们救不了火,火势已经失控了。”

“就让它烧下去吗?”风子默还是那副讷讷的样子。

“它只能烧下去。”余声说,那只完好的眼睛认真而平静地看着风子默。

风子默握紧拳头。不知为什么,这个村子的记忆于他而言是不可磨灭的,若不然他不会选择故地重游。但经此一见,却目睹村子被烧,且无力回天。

他有点难受,但完全哭不出来,就觉得有什么一直很珍贵的东西突然找不到了一样,怅然若失,但不会嚎啕大哭。

如果这院子被烧了,就代表他曾经珍贵的记忆再也没有可以寄托的地方了。

楼少泽已经过来拉他了,“我们再不走,村民就过来了。”

风子默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把整个院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失落很好地掩藏过去,“走吧。”

经过余声时,这位队长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风子默突然有点感动,但仅此而已。

三人走来时那条水泥路,此时还没有村民发现这边失火,毕竟这院子距离人口密集区较远,就算发现也不可能一时半刻就赶过来,况且还是深夜。

直到他们快走到村口,这才有稀稀拉拉几个村民打着手电筒跑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趁着夜色,他们离开了顺真村。

走上大路的那一刹那,风子默鼻子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去假装咳嗽了两声,就被楼少泽环住了肩膀,他抬头看去,楼少泽只是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风子默突然有种这人还挺可靠的错觉,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一咧嘴,嫌弃道,“你别碰我。”

楼少泽用力拍了拍他,“就碰你。”

风子默的表情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才上幼儿园小班?”

楼少泽想笑,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风子默连忙下意识地拍他的背,而后又觉得自己和他没这么熟,于是讪讪地收回手,问余声道,“他怎么老咳嗽?”

余声想了想,给了一个中肯的答案,“有病吧。”

“……队长。”止住咳嗽的楼少泽颇有些无语,转头对上风子默好奇的目光,耸肩道,“我不仅咳嗽,还发烧。”

风子默顿时睁大眼,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果然烫得很,顿时一脸担忧,“你不会死吧?”

楼少泽嘴角一抽,“能不能盼我点好?”

此时,三人也算是走上了宽阔的马路,虽然时间来到了深夜,但也不乏开夜车的出租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楼少泽就招到一辆出租车。

余声坐副驾驶,楼少泽风子默坐后排,刚一关门,余声就报出个酒店名称。

风子默拿出手机扫了眼时间,十二点多了。平时他的生物钟都是十点左右就上床睡觉,今天这一些麻烦事可把他折腾得不轻。现在一闲下来,他倒头就歪在后座车玻璃上,结果却被楼少泽掐了大腿一下。

这一下力道足够,风子默差点没叫出声来,紧咬着牙看向楼少泽,后者正朝他挥手机。

风子默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机,又要睡过去,楼少泽便又掐他一下,继续挥手机。

这回风子默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甩了甩头勉强驱散睡意,他看了眼楼少泽的手机。

他的手机开着短信编辑界面,上面打着一句话:清醒点,保持警惕,这个司机有问题。

第6章

风子默郁闷死了,转手拿自己手机也编辑了一条:你们怎么事这么多?

楼少泽来劲了,继续兴致勃勃地打字:我也不知道,但刚才上车的时候队长比了个手势,示意小心行事。

风子默刚看完这条短信,四周车门突然发出一声被锁的声音,而后司机沉声笑起来,“这位小兄弟怪眼生,你们的新成员?签契了吗?”

“别说废话。”余声说。

一边的楼少泽做出恍然的表情,又给风子默看了条消息:我听出来是谁了,我们经常交手,这人端枪手不稳,别怕。

风子默的心脏又飚上了一定的数值,连忙打字给楼少泽看:你们是特工?

楼少泽但笑不语,却是不给他打字传信了。风子默好奇刚才司机说的“签契”,又给楼少泽打字出来一条消息:签契是什么东西?

屁。楼少泽就回了一个字。

这时,那司机又笑了起来,男低音使得整个车厢里的气氛都压抑起来,“要是我故意出车祸,你觉得你们生还的几率大不大?”

“你来不及制造车祸。”余声说。

司机感慨,“你怎么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对付你,足够了。”余声话音刚落,出租车突然一个幅度极大的漂移,风子默几乎被甩到了车窗上,却被楼少泽一把拉住,总算是稳住了。

车重新开稳,司机低低地笑,“你们手里还有几颗子弹?”

“一颗。”余声毫不避讳。

“给我留的?”司机继续笑。

“很有自知之明。”余声回敬。

“这次我们换个玩法。”司机再次一个漂移,楼少泽又是眼疾手快地抓住要去贴车门的风子默。

余声静静听着。

“以前都是跟少泽比,这次换个人。”司机说,“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样。”

风子默一脸惊恐地看着楼少泽,打字问他:比什么?这人到底是谁?

楼少泽极快地打字回复:这个人几乎每次都在我们要打车的时候出现,也不制造威胁,就是非要缠着队长找个人跟他比枪法,赢了他就把你送到目的地,输了就交人。

风子默问:交人?

楼少泽回复:他随便处置。

风子默再次陷入无名恐慌之中:不会是个变态吧?

楼少泽笑了笑,意味深长:说不定呢。

风子默抢着再问:你们怎么不拿下他?

楼少泽摊手:这个不好说,有时间跟你解释。

风子默:你输过没有?

楼少泽耸肩:没有。

此时,余声回道,“这次我定规则。”

司机笑了笑,“随你。”

“这次不比枪法。”余声说,“比组装。”

出租车一个甩尾停了下来,正正停在草坪附近。车门解锁,四人下车,余声举了举手里的枪,朝风子默招呼道,“来。”

风子默不知道第几次想哭。

“知道枪怎么组装吗?”余声耐心问他。

风子默摇了摇头。

司机大感意外,“果然是个新人啊。”

风子默趁机瞥了那司机几眼,晚上看不很清,但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年龄不大的男人。

余声的声音拉回了风子默的注意,“看着点。”

说完,也不在意风子默有没有认真看,就在车前盖一侧拆卸了手枪,一边重新组装一边口述,末了问风子默,“看懂了吗?”

风子默有点呆,摇了摇头,有些细节他还没看清。

司机举着他自己的枪,露出点不屑的笑,“恐怕你这次要输了。”

“未必。”余声拍了拍风子默,又重新拆卸组装一遍,再问,“看懂了吗?”

风子默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

“十秒,可以吗?”余声问。

风子默怔住,“多少?”

“十秒。”余声非常有耐心。

司机拿枪敲了敲车前盖,“不可能。”

风子默也觉得不太可能,犹犹豫豫地看向楼少泽,谁知后者回了他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加油。”

他灰溜溜地回过头来,从余声手里接过枪来,试着拆解再组装起来,手指间的配合无懈可击,但会在组装时稍微卡壳,试了一遍,时间大概在十五秒左右。

司机的眼睛微亮起来,但没人注意他。

风子默又试了两遍,余声说,“可以开始了。”

“不不不——”风子默急了,手忙脚乱地拆手枪,他这可还没拆开呢。

“三。”余声已经在数了,司机自信满满地就位。

“二。”风子默在心里嗷嗷地哭,司机脸色有些微变。

“一。”风子默刚拆完便开始飞快地拼装,觉得自己的手都快飞出去了,谁知他还没组好,对面的司机却是一声笑,“厉害啊,认输认输。”

“……”风子默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手上还是飞快地将手枪组装完毕。

“你这个新人手上有功夫。”司机慢悠悠地点燃一颗烟,“刚才的准备阶段,他拆卸手枪用了七八秒的时间,不用比了,我认输。”

余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看来对方懂他的意思。刚才他特意在风子默刚组装好手枪后说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倒是风子默还是一头雾水,手都快抽筋地拿着枪,还是在状况外看着这几个人,他觉得自己的经历越来越离奇了。

大晚上不睡觉烧村子也就罢了,打个出租车还不得安生,非得跟个不知来路的司机在这里比赛拆组手枪,这不是有病吗?

“不愧是队长,有能力的人总是被你发现。”司机笑着钻进车里,“来吧来吧,我送你们回酒店。”

……

风子默躺在床上的那一瞬间,心里是非常崩溃的。

那边的余声和楼少泽还在说着什么,但风子默实在是撑不住了,衣服也没脱脸也没洗,甚至连每天必抹的护手乳也没抹,就这么睡过去了。

楼少泽叫了他几声,确认他的确去跟周公下棋了之后,便转头对余声笑了笑,“队长,你真打算招他入组啊?”

余声说,“他可以。”

“这个我当然知道……”楼少泽又看了风子默一眼,“他的手很厉害,腿上功夫也不错,但他顾虑太多,找他签契,我觉得挺难。”

“就算不签契,也必须先注册。”余声说,“他的好奇心很重,他会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的。”

“队长……”楼少泽无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余声微微颔首,“但我不得不逼他入组。”

“作为副队长,我能知道原因吗?”楼少泽歪头。

“那个院子我们详细地调查过,从近五十年的数据来看,只有三家人入住,显然风子默他们就是一家。”余声说,“你还记得当年突然在数据里消失的那个孩子吗?”

楼少泽脸色微变,“不会这么劲爆吧?难道风子默——”

余声示意他噤声,“还需要进一步调查确定。”

“这……这也太扯了吧?”楼少泽目瞪口呆,“我们一需要什么,就出现什么,电影也没这么戏剧化啊!”

“说不定,就是这么巧呢。”余声看向熟睡的风子默。

第7章

风子默伸了个懒腰,转向一侧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窗外阳光很好,周身也十分安宁,只是这个环境——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之后,混混沌沌的风子默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晚上那有如史诗级大片精彩又荒诞的情节,不由一骨碌爬起来,顶着满头的乱毛环视酒店这个房间。

就他一个人!

风子默心下一阵激动,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顾不上洗漱,风子默拎起背包,胡乱穿上鞋戴上口罩就往外跑,一路飞奔到前台要退房,谁知前台漂亮的小姐要求把入住的钱交清。

那两个人昨晚没给钱?

风子默一想也就释然了,他们的路费还在自己手里攥着呢。于是大发慈悲地把钱结清,像刑满释放一样欢呼着从酒店里跑了出来,一路打车去了长途汽车站,交钱上车,几个小时后,就已经回到了他原本的城市。

回到自己舒舒服服的单人小公寓,给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刚坐下把电视打开就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短信。

风子默拿起来看了看短信,有两条是请他去演出的,其中一个演出地点有些偏僻,但承诺的出场费意外的高。

时间是五天后。

一一回复后,他又开始打小算盘了,顺便在日历本上记下自己的日程——后天,本地小型演出。五天后,外地小型演出。

刚啃了个苹果,手机响了,风子默看也没看就接起来,颇为客气道,“哪位?”

“你大爷!”那边乱哄哄一个声音传来。

风子默顿时撇了嘴,他知道是谁了。

沈旗笑。活生生一个官富二代,特别能花钱,但人家的钱都是自己挣的。擅长一惊一乍地说话,尤其在和风子默对着刚的时候。两人从小住对门,长大后上一个学校一个班,大学上下铺,工作后好不容易职业不同,却又在一个城市。

“你不是去什么顺顺村嘛,回来没?我这酒吧还等着你的魔术捧场呢!”那边依旧是乱哄哄一片,风子默不得不把手机远离耳边,嘴角一抽,“是顺真村。”

“管他什么名呢,我晚上在酒吧等你。”沈旗笑那边说完就挂电话。

风子默对着手机界面呆了一会儿,重点却不在沈旗笑身上。

顺真村。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重磅炸弹一样炸在了他身上,让他勉强地回忆起了昨晚并不愉快的记忆。

他原本以为这趟旅行是看看乡村风光,跟村民们插科打诨,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安静睡上一觉就回归城市的活动。但不知为何,却演变成了月黑风高夜开枪杀人,并且跟一个莫名其妙的组织和司机扯上关系的活动。

最后还把他心心念念的院子给烧了。

其实仔细想想,昨天那两个人——余声和楼少泽,他们带着很强的目的性去到那个院子,原本就与自己无关,他的出现,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插曲。

风子默一直都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人,就算当着那两个人的面不说,但他还是非常想知道那二人到底是干什么去的,又是为了什么去到那里。如果说风子默当时住过的村子真的有什么异常,又异常在哪里?

而且,楼少泽所说的那个“佚名”组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昨晚的经历,给风子默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大门。好奇让他百爪挠心,暗自揣测却也不得要领。

当初他之所以选择魔术师这一职业,就是因为好奇。他渴望知道那神奇的现象背后究竟是怎么变来的,于是逐渐学习成长,成了一名魔术师。

但这次的好奇却是和死亡挂钩的。

风子默在温暖的夏天里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现在想起来,昨晚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他摊开手,手套有些脏了。就是这双手,在短短一晚上就杀了两个人。

他甚至还挺茫然,昨晚那些中弹的人,真的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

警察会不会来逮捕他?

风子默现在无比想找个人倾诉,但一时又想起了楼少泽那句话——知道“佚名”的人,不是与组织相关,就是死人。

但不让他倾诉一下,真的会憋死的。

半晌后,风子默重新摸索起了手机,给沈旗笑打了过去,“你现在是不是挺闲?咱老地方见吧。”

……

二人约定的老地方,其实是一家距离风子默公寓不远的西餐厅。这是一家口碑和生意都极其火爆的餐厅,最重要的是,餐厅有沈旗笑的投资。

下午三点左右,西餐厅的人少得可怜,风子默全副武装地走进去,报了单间的号之后就被带到了楼上,而后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翻着菜单。

旁边候着的服务生也有些尴尬,左右转了转后就先退出去了,嘱咐风子默有什么事按铃即可。懂得这一操作的风子默随意点了点头,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继续翻菜单。

不多时,门被打开一条缝,风子默手下一顿,突然转过头毫无风度地开骂,“你能不能快点?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闪了进来,竟然也是一副帽子墨镜和口罩的标配,反手关上门后一通笑,“怎么说我也是个公众人物。”

风子默觉得一口老血憋在了胸口,“你哪里觉得你是公众人物了?”

那人边脱外套边奇怪道,“你都是公众人物了,我怎么就不是?”

“……”

“啊!”那人突然一声大叫,“默默,你晒黑了!”

风子默突然觉得不该把他叫来的。

那人三两下摘去伪装,赫然是个烫染着酒红发色的青年,看模样还颇为帅气,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让人的目光不自觉就被他所吸引。

风子默一阵恶寒,“你上次头发还是绿色的。”

沈旗笑嫌弃,“大哥,那叫竹青色,你行不行啊?”

“……别废话,过来点餐!”风子默咬牙,“我午饭还没吃呢!”

还在那里收拾装备的沈旗笑随口报了几个菜品名称,而后又是奇怪地问道,“村里不管饭?”

风子默肺都快气炸了,村里管饭?他们把村子都烧了,村里还管他们饭?

“你麻利点行不行?”风子默敲桌子。

沈旗笑这回没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收拾完就坐在了风子默对面,笑眯眯道,“怎么了默默,你找我肯定有事,来说出来我开心一下。”

风子默按铃把菜单报上去后,冷不丁开口了,“我这次在顺真遇见两个疯子。”

沈旗笑表示洗耳恭听。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风子默简而又简地把顺真之行给沈旗笑描述了一遍,至于自己杀人的事迹,他也是含含糊糊地说明了一下——对沈旗笑,他没有半点秘密。

结果都说完后,沈旗笑大叫一声,“我也想拿枪啊!”

风子默怔了一怔,而后猛一拍桌子,“沈旗笑!”

后者讪讪笑了,“……所以,你是想说去自首吗?”

风子默捏叉子的手紧了几分,但没有急着反驳,自首这个想法他的确有过。

“还是说,相信他们加入那什么佚名?”沈旗笑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风子默狠狠撕扯下一块牛排,“我要是有决定了,还问你干什么?”

沈旗笑眼睛稍眯了眯,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暗地里一番百转千回后,他颇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

风子默又一口血憋住了。

“不过他们要是真心想招你进去,肯定会保护你不被警方逮捕。你想想,你要是跟着他们干,那不比当个魔术师刺激多了?随时都能配枪,时不时还干上两场,多英勇啊!”沈旗笑说着说着,眼里都放上光了。

风子默嘴角一抽,“那可是要命的勾当。”

“不过,你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想法?”沈旗笑难得正经了一回,虽然嘴角挂着的黑椒汁显得他依旧猥琐。

“我都跑路了,你说我什么想法?”风子默叹气,“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正规组织,万一是个传销或是个邪教,你不得成天去监狱看我?”

“传销和邪教哪有每人都配枪的?”沈旗笑同情风子默的智商。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风子默苦笑,“还有那个什么死亡户口……那根本不可能啊,我上有老下没小,爹妈还好好活着呢,连媳妇儿都没娶一个,怎么就能死了呢?”

沈旗笑再次同情地咬下一口牛排,含糊不清道,“要不你就当这事过去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住哪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风子默又有点想哭了,怎么什么烂事都让他给摊上了呢,他从头到尾就根本与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啊!他就是个靠手艺发家致富的魔术师而已!

想到自己的本职,风子默转了转手里的银质切刀,“我这几天有两场演出,你跟不跟我去?”

“去,必须去!”只要没事,风子默的每场演出都必有沈旗笑在下面捧场。然而这次说完后,沈旗笑却是低头吃着牛排,眼神有点飘忽,心思显然飘远了。

而一向能察觉出好友情绪的风子默,此刻也是有些不在状态,两人各怀心事,插科打诨着吃完了下午茶。

第8章

接下来的几天,风子默便在家里加紧排练着魔术,连去商店买泡面都不忘玩着硬币。本地的那场小型演出结束后,他拿到了将近两万的出场费。回到家后翻开短信,确认接下来的地点后,却是看着出场费发起了呆。

十万。

他参与的大大小小的演出众多,却还没有一次拿到过十万块钱的出场费。而且看样子,这场演出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小型,因为不久前又一条消息传来告诉他,路费住宿费什么费都不用他出,主办方完全提供。

这简直就是个馅饼,还是巨无霸那种。

虽说风子默的联系方式就挂在百度百科上,但真正请他去演出的人却并不是很多,而每次的出场费主办方都是一压再压,趁风子默没火起来多省点是一点。

但这次这家主办方却像是上赶着请他演出一样,还特意询问了一下出场费问题,征求了风子默的意见。

简直就跟鬼片一样惊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忐忑中,风子默暂时把顺真村发生的一切抛在了脑后,专心练习魔术,绝对不能辜负了这十万块钱。

演出前一天,沈旗笑开着他的骚气跑车来接风子默去机场,两人一路斗着嘴往外地赶,到了以后就跟真的大牌明星似的有专人接机,专人包车,专人在酒店迎接,甚至还把同行的沈旗笑当成了风子默的经纪人,有什么事都先征求沈旗笑的同意,再去请示风子默。

对此,沈旗笑倒是很受用,风子默却实在受不了,最后干脆猫在酒店的豪华房间里不出门了。

演出当天,沈旗笑被安排去了贵宾席,风子默则去了后场准备,整个场地虽然不大,但却意外的精致,舞美也十分夺目,几个节目后,到了风子默的压轴表演。

场内骤暗,几秒钟后,一束光打在了舞台中央,一道玉立的身影呈现在场上,随着致郁系的轻音乐缓缓有所动作。

沈旗笑在贵宾席摩挲着下巴,陪着风子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极少见风子默表演大型魔术,像什么大变活人之类的,更是一次都没有过,这并不是说他不会,而是他不喜欢有人参与自己的魔术——哪怕人只是作为道具存在。

魔术对风子默来说是极其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在表演中更是如此,专注于魔术的风子默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十足的自信与优雅。

他喜欢只有魔术的舞台,更喜欢这个巨大的魔术由他一人去完成。

沈旗笑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那个时不时博得一片喝彩的身影,内心波澜起伏。早些年,他就告诉过风子默,只要他想,沈旗笑绝对会站在他身后把他捧红,风子默有能红的本事,而沈旗笑有能把他捧红的本事。

但风子默宁愿这样不温不火地只当个小有名气的魔术师,对他而言,用手艺挣够饭钱,能够养老,这就够了。

这次的大型魔术,风子默可以说是全情投入。为了不辜负主办方提供的巨额出场费,这场魔术他几乎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和热情。

轻音乐缓缓落下,风子默的身影也跟着停住,全场灯光再次暗了下去,观众席却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喝彩声。

沈旗笑只是抿起嘴角,跟着拍了拍手,没有人比他更懂风子默对于魔术的付出。

下了场,风子默高悬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地了,刚才有个细节他差点失手,对魔术不熟的人或许看不出,但风子默却狠狠吓了一跳,要知道,一个手误,就会葬送一个魔术。

只要失误一次,精心钻研出的魔术就会毫无价值。

在侍者的带领下穿过后场,去到了单人换衣间,一脱下黑色风衣,风子默立刻感觉到后背都湿透了,这场大型魔术对他而言在操作上不算太过吃力,但耗费的精力却是呈几何倍的增长。

正摸摸索索地换着衬衫和牛仔裤,突然就听到身后门那里传来把手拧动的声音,风子默习惯性地说道,“有人。”

奇怪了,他明明挂上了有人的牌子。

更加奇怪的是,门把手依然被拧动着。

风子默没有锁门的习惯,此刻只能懊恼地赶紧提上裤子,刚拉好裤子拉链转过身,就和站在门口的人打了个照面,一时愣住了。

但下一秒,风子默顿时喊叫出来,“救——唔——”

他愣住了,对方的动作却迅速准确,反手锁门,前踏一步,直接把风子默按在墙上捂住了嘴。

楼少泽慢悠悠地笑了起来,“巧不巧?”

风子默觉得自己看见了阎王,整个人都炸了,想挣扎叫人,却被楼少泽直接制住了双手手腕压在身后。阎王继续慢悠悠地笑,“问你话呢,巧不巧?”

捂着嘴我怎么说话啊!

风子默苦命地扭脖子,想把嘴从他手下挣脱出来,但楼少泽的手劲异常的大,脖子扭了没几下,憋得都快窒息了。

无奈之下,风子默只好勉强点头。

谁知楼少泽就不说话了,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风子默,像只老狐狸一样。

风子默皱眉,不由得揣摩了一下楼少泽的话,巧不巧?他怎么知道这么巧?还恰好出现在自己的更衣室里?有这么巧?

风子默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让他泪流满面的可能性。

楼少泽说话了,“你还叫不叫了?”

“……”风子默用力摇头。

于是嘴被人放开,风子默深吸了几口气,警惕地退到一边去,“是不是你们干的?”

楼少泽抄着裤口袋笑,“我们干什么了?”

他这副态度让风子默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他几乎悲愤交加,“是不是你们邀请我来参加的这场演出?”

楼少泽耸肩,“我们可没逼你来。”

风子默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这算什么?羊入虎口?自己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于是他非常没骨气地问,“你能不能当做没见过我?”

楼少泽想了想,“这个好说,但队长在外面守着,我挺难办的。”

余声也来了?

风子默想着他一头撞死在这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勉强挤出来个笑,“哥,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能啊。”谁知楼少泽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过为了维护治安,今天来了好多警察,你是想吃牢饭还是跟我们走?”

“……”风子默觉得他以后应该开发一种魔术,叫大变死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风子默继续周旋,“那个,跟你们走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有个朋友在这里,我得把他送回去……”

“我们派人送他回酒店了。”楼少泽打断,“回程的机票也买好了。”

“……他晚上睡觉得抱着我,不然睡不着。”风子默瞎扯。

“这样啊……”谁知楼少泽居然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然后认真点了点头,“那他接下来几个月都不会睡着了。”

风子默又想哭了,能不能别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

“跟你们走,是不是就得注册什么死亡户口了……”风子默颤巍巍地问。

楼少泽点头。

“那我能不能先跟我爹妈道个别?”他快哭出来了。

楼少泽惊讶,“你亲人不会知道的。”

风子默收了收眼泪,“嗯?”

“注册了死亡户口之后,你的所有证件会被吊销,档案我们会提走,仅此而已。”楼少泽解释说,“我们只是要抹掉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活动印记,你想回家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你的事情。而且作为魔术师,你随时可以接各种活动,我们不耽误你的正常工作。”

风子默的心情稍微明媚了一点,不过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跟他们走?

“我要是拒绝,会怎样?”他小心翼翼地问楼少泽,

后者很干脆,“我带枪了。”

风子默刚刚明媚的心情又转多云了,“你们故意的吧!”

楼少泽露出戏谑的笑容,“车在外面停着,请吧,魔术师。”

第9章

跟犯人一样被押解着上车的风子默扫了眼驾驶座,啧了一声,有气无力道,“队长,好巧,你当司机啊。”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余声只是转过头来象征性地问了个好,“做的不错。”话是给楼少泽说的。

风子默嘟囔着,“要不是拿枪顶着我才不上来……”

楼少泽敲了敲手枪。

风子默汗涔涔地闭了嘴。

车稳稳地发动了,和余声这个人一样的稳,风子默耐不住寂寞,东拉西扯地问,“你们那个佚名在哪里啊?”

楼少泽纠正他,“是咱们佚名。”

风子默悄悄翻了个白眼,故意拉长音调,“咱们佚名——在哪里啊?”

这次回答他的是余声。队长看了眼后视镜,那只好眼正和风子默对上目光,风子默极度尴尬地低下头,就听见余声说,“F城。”

风子默在尴尬之余惊讶了一声,“F城?”

那是一座远近闻名的罪恶之城,犯罪率自杀率极高,少有人会把正经工作发展到那边去,能在F城做大的产业大部分集中在服务业。

没人理他,风子默不甘心地继续重复,“为什么是F城?你们组织是不是不正规?我说,要是你们是什么邪教,我可马上就走,你们就算拿枪崩了我我也——”

“在F城,佚名的工作和警察的工作性质是同等的。”楼少泽有些无奈地打断他,瞥了风子默一眼后,他挑眉,“你顾虑怎么这么多?”

风子默垂头丧气,“这事要是搁你身上你也得顾虑很多。”

谁知楼少泽咳嗽几声后竟然笑了,“你知道当初队长是怎么招我入组的吗?”

风子默茫然。

“我在F城给人做打手的时候,被队长看中,直接赏了我一枪。”楼少泽摊手,“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后,就被队长挖到了组里。”

“组里的人都被队长打过一枪。”楼少泽拍了拍风子默,投来同情的目光,“所以说,你等着吧。”

“少说废话,少泽。”前面的余声突然说。

楼少泽顿时闭起嘴,但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是放在风子默身上。

风子默一个哆嗦,直接问道,“队长,你打我吗?”

余声奇怪道,“我打你干什么?你有受虐倾向?”

楼少泽笑出声来。

“……刚才这个人不是说入组都要被打一枪吗?”风子默小声嘀咕。

余声问,“你怕疼吗?”

风子默点头如捣蒜,“我怕,特别怕!”

余声接着说,“所以我不会打你。”

风子默愣住,就听余声接着说,“他们这几个人都是从F城出来的,不服管教。你是正经城市出来的,不禁打,自然不会打你。”

楼少泽大骂一声,“余声,你特么也忒狠了,我哪里不服管了?”

余声瞥了眼后视镜,“你是不是又想挨枪子了?”

风子默缩了缩脖子,大人们之间的斗争实在是太可怕了点。

正听着楼少泽和余声那边你来我往地对话,裤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震动,拿出来瞥了一眼,竟然是沈旗笑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结果短信还没看一眼,就被楼少泽劈手夺了过去,后者扫了一眼内容,啪叽删了。

风子默先是怔了一怔,顿时炸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垃圾短信。”楼少泽云淡风轻。

“我朋友发来的!”

“哦,他就是关心了你一下,放心吧,我安排的人会对他守口如瓶的。”楼少泽眼中流露出狡黠的神色。

风子默几乎要颓了。

三人一行去了机场,立刻就有专人过来引导着前往停机坪,风子默一路上不住的惊讶,拉扯着两个见怪不怪的人一惊一乍,最后看到私人飞机的时候,风子默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么有钱的吗?

接下来一路无话,稳稳当当的私人飞机降落在了F城,一下飞机,就有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叼着烟凑过来,远远就招呼,“队长!副队长!”

楼少泽朝远处挥了挥手,转头给旁边的风子默解释,“组里的另一个成员,何边哲。”

“……听名字挺正经。”风子默站在最后看着这个青年欢快地跑过来,给了楼少泽一个熊抱,然后冲余声讪讪笑了一下。

风子默推测他应该是没胆量抱队长。

“这位就是新成员吧?”何边哲探头探脑地打量风子默,一脸惊讶,“长得还怪好看的……怎么有点眼熟呢……”

风子默轻咳一声,等着被他拆穿自己的魔术师身份。

当然,何边哲也不负众望,结巴半天终于脱口,“你是不是那个演哑剧的?”

风子默险些被脚下的平地绊了一跤,他重重咳嗽一声,“魔术师,我是魔术师,不是演哑剧的。”

何边哲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而后热情四溢地冲过来跟他握手,边握手边惊叫,“你还戴手套啊,你有洁癖吗?……这手套手感真不错,哪里买的?”

风子默一阵头大,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余声开口解了围,“边哲。”

也没多说别的什么话,就单纯叫了声名字,何边哲立刻乖乖地退到一边,小哈巴狗一样在前面带路,“走吧走吧,我开车来的,去佚名还是去组里?”

余声转头看风子默。

被看到的风子默惊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小半步,“……怎么了?”

“你想去哪里?”余声问。

“……”风子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楼少泽,却看见楼少泽和他身边的何边哲都是一脸惊讶,顿时有些不安,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楼少泽叹了一声,“这大城市出来的就是有特权,队长还从来没问过我们想去哪里……”

一转眼注意到风子默的目光,楼少泽嘴角挑了挑,“去佚名,就是组织总部。去组里,就是去我们住的别墅。”

风子默犹豫了,这么一听,他两个都想去。

结果队长像是他肚里的蛔虫一样,几秒之后,下达了命令,“先去佚名,再回组里。”

何边哲开车很猛,横冲直撞的,不是快蹭车绝不打方向盘,速度永远飚在八十迈以上,风子默被甩的脸色苍白,徘徊在要吐不吐的边缘。最后还是余声冷不丁说了一句,“边哲,开稳点。”

然后接下来的路程,何边哲的车开的小心翼翼的,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想吐之余,风子默不得不感慨了一下中过队子的人就是不一样,真够听话的。

三个佚名本名的人陪着风子默去了总部,那是一幢坐落在市中心的大厦,乍一看还以为是某公司的地盘,进去才知道里面既有训练场又有操场,甚至还有地下健身所。再往高层的楼上就是一个个精心划分出来的小隔间,时不时还能看见几盆绿植,养生气息十足。

风子默边参观边惊讶,楼少泽就在一边担当起了导游的职责,左边说一句右边说一句,争取给风子默解释明白。

一圈转下来,四人又开车去了别墅,别墅和总部相差很远,坐落在郊区,但风景优美绿意盎然的,不知道还以为到了什么风景区。

兜兜转转的把别墅附近转了个够之后,风子默终于迈进了别墅的大门。

何边哲是拿钥匙开的门,显然没人在里面,风子默有些好奇地扯住楼少泽,“组里就你们三个人?”

“还有几个,估计又出去疯了吧。”楼少泽应了一声,直接去了二楼,风子默好奇地想跟上去,被余声拦了下来。

“死亡户口。”余声言简意赅,“签了字,再去找少泽领钥匙,以后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风子默一听这名字就想哭,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坐了下来,还没坐稳,一张合同就被递到了面前。风子默抬眼,何边哲笑得灿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哈。”

那边余声突然又是一句,“他不签契。”

何边哲愣了一愣,转向队长,“为什么?”

风子默也跟着问了一句,“签契是什么?”似乎当时那个司机提过这个名词。

“签契是说你和我们组里签契约,期间不能叛出,不然就——”何边哲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当然,签契之后,你就必须和外界断了一切联系,为了保证不泄密。”

风子默当即摇头,谨慎道,“我可不签啊……我还有爹妈得养活。”

“只有死亡户口的话……”何边哲犹犹豫豫地看向余声,给风子默解释道,“……任何一个组都能把你挖去,对我们组是很不利的。”

“行了。”余声打断,“不用签契。”

何边哲一缩脖子,赶紧把笔给了风子默。风子默也是一缩脖子,草草扫了合同一眼,基本和楼少泽说的无二,也就鬼画符一般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接过合同,何边哲立刻跑路去了二楼,留下余声和风子默在大厅里坐着。

风子默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我应该不会叛出的,毕竟我除了你们谁也不认识……”

余声抬了抬眼,“到时候不是你说了算的,而是看哪一组更有实力争取到你。”

“……这、这样啊……”风子默干笑了几声,“我也没什么好争的……队长你不用担心哈……”

余声只是扫了他一眼。

那边的楼梯口传来响动,楼少泽终于赶来救场了,不过他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份复印件递给风子默,“看看吧,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

风子默接过文件,首页A4的纸上板板正正印刷着黑体——十五年前的虐童案。

第10章

某年某月,某山村孤儿院无缘无故走丢了两个六七岁左右的孩子。因事发地点极其偏僻,警方在将近半个月后才得知了消息,但可想而知,一番搜索下来,什么也没有寻得。无奈之下,警方求助佚名,希望能够协同破案,于是佚名参与了这起人口失踪案。

几番辗转,佚名终于将目标锁定在顺真村,但那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负责勘察的人员破门而入,留给他们的却只有荒凉的院子和两个明显带有虐待痕迹的孩子。

孩子们被送到医院救治,病好后一一离开,此后的行径却大不相同。负责跟进后续工作的佚名人员发现其中两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精神疾病,但因为没有太大的危害,渐渐也就不再去管这两人的恢复状况。当时此案中,最令人迷惑的是发生的顺真村的事情——从一些边边角角的痕迹中,不难推断出当时遭受虐待的孩子有三个,但无论是警方还是佚名,都根本没有发现第三个孩子的痕迹。

这一疑点一直保留到现在,如果不是当初那两个人在十五年后发生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这一案件根本不会被重提。

当年遭受不明虐待的两人,一个已经成家立业,却因家暴并杀害妻子被判了刑,在监狱自尽。另一个人则突然失踪,再发现时却已经成了尸体。

后面标注着这具尸体的发现地点——顺真村。

风子默看完这份文件,久久不能言语,半晌才磕磕绊绊地问,“……真的假的?”

“当时压着你的那具尸体,就是那个失踪的人。”楼少泽指了指风子默手里的文件,“这就是我们到顺真的原因。”

风子默陷入了迷乱的回忆中,从文件中标明的时间上来看,那两个孩子失踪的三个月里,他正好有两个月是呆在顺真村里的。

虐童的事情当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可是那两个月里,他们每天几乎都会出门采风,跟村民们处的非常融洽,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虐童的事情发生。

十五年后,尸体被发现在他们院内的仓库里,更让风子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到了一种无法去相信的可能。

——那就是当时的两个孩子被关在仓库里,遭受着非人的虐待。

但那不可能啊……那个仓库,只有他爹每天会固定去里面工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出。

楼少泽给了风子默短暂的思索之后,接着点明疑点,“文件里写着,当时遭受虐待的孩子,应该是三个才对,但是没有人发现这第三个孩子的任何踪迹。”

风子默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了,他只是抬起头有些呆愣地望着楼少泽。

“这也是我们招你入组的原因。”楼少泽正色道,“我们怀疑,你就是当初的第三个孩子。”

风子默像是被劈中一般僵直了身体,一时连话也说不出来。

“你好好回忆一下,在顺真村的那段时间里,有没有人对你下过手?”楼少泽紧盯着风子默的表情。

风子默艰难地回忆着,但那些记忆都十分的美好,美好到没有任何瑕疵,怎么会有人去虐待他呢?

几分钟后,风子默勉强地摇了摇头,“……没有。”

楼少泽皱起眉,却也是陷入了沉思。

“……而且,那段时间里,除了我爹,没人能进出那间仓库,平常仓库都是锁着的。”风子默喃喃道,却没注意到听到这话的楼少泽和余声交换了个眼神。

又是一阵死般的寂静后,余声缓缓开口了,“你有必要回家一趟了。”

风子默把目光转过去,神色有些呆滞,“……你说我?”

“有一个问题。”余声说,“就是虐待这些孩子们的目的——我们始终不清楚这两个孩子为什么要遭受虐待。”

“心、心理变态?”风子默呆呆地问。

“如果是心理变态,为什么十五年后,其中一人会重新出现在顺真村的仓库里?”余声不紧不慢地阐述事实,“而且当晚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许多被摧毁的医疗用具和专业仪器。”

“那、那些不是堆在那里很久了吗?连那个人的尸体也……已经腐烂了。”风子默茫然道。

“你仔细想想,前几个月,你爹有没有外出过一段时间?”楼少泽接过话来问。

这不回忆还好,一回忆,风子默整个人都战栗起来,他瞬间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整张脸都因为愤怒扭曲了,手里的文件更是直接被摔在茶几上,“我爹不可能是这种人!”

刚刚下楼的何边哲快步跑过来整理被风子默摔散的文件,颇为震惊地看了风子默一眼,而后将目光转向队长和副队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楼少泽示意了他一个眼神,何边哲立马退到一边当观众。

“冷静点。”余声轻声说,“我们只想知道答案,前一段时间,你爹有没有出去过?”

风子默觉得这几个看起来可靠的家伙瞬间面目可憎起来,他抬起手指向余声和楼少泽的方向,戴着手套的手罕见地在颤抖,“我爹没有虐待过任何人!你们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到我爹身上去!”

余声平静地摊了摊手,“所以,你有必要回家一趟了。”

风子默几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似的红着眼,死死盯着坐在对面气度从容的男人,而后突然一声大吼,抓起茶杯砸在地上!

上好的瓷质茶杯顿时一声脆响,在余声脚边四分五裂。

队长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慢慢说,“你爹那里,是我们最后的突破口,如果没法取得进展,线索就全断了。”

风子默双拳紧攥,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不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你,我们的工作也根本不会有很大的进展。”余声说,“风子默,你是我们的希望。”

那边何边哲的脸色微变,他跟在余声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到过余声说谁是他们的希望,还是用这么温和的语气。

楼少泽显然也没听过余声这么说话,当下也是愣了一愣。

然而风子默却依旧沉浸在对于他们怀疑自己的爹的仇恨之中,他狠狠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是。”

“那两个枉死的人,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余声这一句轻声,像在风子默脑海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炸得无影无踪。

风子默也杀过人——纵然不是他愿意的,但他十分清楚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时那种撕裂感,像有一双手死死拉扯着心脏,让人无端的窒息。

那两个人,就这么死了吗?

风子默蓦地颓废了似的,向后倒在沙发上,双眼呆滞地平视前方半晌后,他失神地点了点头,“好……我回家……”

余声跟着点了点头,“如果调查结果出来,你爹与此事没有半分关系,我会向你道歉。”

楼少泽和何边哲又是一愣,今天队长这是怎么了?平常的队长,根本连道歉这俩字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竟然说如果查错了要给人道歉?

余声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留下三人尴尬地沉默着。没有具体的指令,他们也不敢擅自带风子默回家,只能等队长再下命令。

一片寂静中,楼少泽试探着坐在了风子默身边,刚要开口安慰几句,就听到风子默用很小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话,“三周前,我爹突然出差了。我不知道出差地点,只知道他去了两天。”

第11章

风子默提着一箱纯牛奶,仰头看了看少说也得二十层开外的居民楼,隐晦地向后方不远处的黑色商务车瞥去一眼,抬手摸了摸蓝牙耳机,心里有点难受。

此时,余声和楼少泽正分别坐在驾驶和副驾驶座上看着风子默。楼少泽捂住蓝牙耳机的话筒,看了眼面色如水的余声,“我觉得有点过分。”

见余声不说话,楼少泽顿了顿,接着为风子默鸣不平,“现在这小家伙正处于敏感期,你非要让他戴着耳机上去,摆明要窃听人家家里的对话,不管这事是不是跟他爹有关,你这决定都有点没人情了。”

余声垂了垂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娘们了?”

楼少泽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就听到余声继续用那副不温不火的语气说,“我知道对他来说很难接受,但同时也是为他考虑,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可以很快接应。”

“……你知道他难接受,还——”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人了?”余声突然打断他,把头转了过来,一只深不见底的黑眸将所有情绪埋在最深处。

楼少泽一时无语,半晌才松了口气,“队长,一直都是你特别关心他,我才多给予的关注啊……”

余声没有搭理他这句话,只是示意楼少泽把捂住话筒的手拿开,径自下命令,“可以了。”

听到余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风子默埋头叹了口气,同时默默地决定此事一结就立刻脱离佚名,老死不相往来。

当时真的是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同意加入佚名!

风子默轻车熟路地走进高楼里面,按电梯,走到万分熟悉的家门前按门铃,没过几秒门就开了,站在门内的女人虽然已经笑出了皱纹,但依旧风韵犹存,抬手抱住了风子默,“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没跟家里打声招呼。”

“妈。”风子默有些艰难地叫了一声,突然就有种不顾一切把所有事托盘而出的想法。但忍耐了片刻后,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把牛奶放下,状似随意地笑了笑,“这不想你们就回来了嘛……”

他转了一圈,家里的摆设基本没变,茶几上的全家福还好好摆着,风子默的爹风明城正一口亲在他脸上,一家子其乐融融。

“妈……爹呢?”风子默强行把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朝忙前忙后的身影问道。

风子默的母亲杨臻端水果的手顿住了,片刻才放下果盘,起身说,“他啊,一早就出去了,说去买醋和砂糖,到现在还没回来……”

“……爹去的哪个超市?我去找找。”风子默心下一紧,现在已经中午了。

杨臻挥了挥手,“不用找他,他大概又到公园看下象棋的去了,经常这样……来吃水果啊小默。”

若放在往常,他爹看下象棋就看吧,但风子默此刻却是坐立难安,当年在顺真村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像无数小爪子一样抓心挠肝地干扰着他的判断,他必须找到风明城问个清楚,告诉余声和楼少泽真相,还他爹清白!

“不用了妈……我去找我爹。”风子默挤出一个笑,却是脚不沾地直接就走。杨臻虽然无奈,却也跟在身后把风子默送出家门,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其实小区到公园并不远,但每次送风子默出家门,杨臻都会说上这么一句,这二十五年来像是护身符一样保护在风子默左右。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更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平常杨臻说着注意安全的话,风子默都没怎么太当回事,但现在听来,他却觉得心里硌得难受,脚下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仿佛这样就能更快接近真相一样。

转了个弯,公园近在眼前,风子默迅速地找了一圈,没有风明城的身影。再转一圈,还是没有。他按住蓝牙耳机,“你们有没有在附近看见我爹?”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万分不情愿地给这两个人看了风明城的照片。

回答他的是楼少泽,“还真没有……”

不在公园……难道还在超市?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风子默还是去超市里转了转。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找,风子默的心跳得就越厉害,但真要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

结果超市里也没有半个人影。

他不死心地重新回了公园,中午时分,公园里的人稀稀拉拉都散得差不多了,连下象棋的老大爷们都撤回家了,仍旧不见风明城的身影。

风子默拿出手机要给杨臻打电话,结果还没按键,杨臻的电话就来了,一接听,就听见她的急声,“刚才警察来电话说老头昏倒在超市后面厕所那里了!他们已经给送医院了!”

风子默当场僵住,手机落地。

……

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门刚一开,杨臻就扑了上去。病床上的人苍白着一张脸,皱纹深深陷了下去,血色全无,像是行将就木一般。

杨臻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一手拉住病床,一手拉住医生,声音颤抖,“大夫……他怎么样?”

“突发性脑溢血和软组织挫伤,暂时没什么问题了,但需要观察几天。”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人年龄大了,外出一定注意着点。”

杨臻连声说着好,一步不离地跟在病床边陪着进了病房。

其后,风子默紧攥的拳头终于稍稍放松下来,手心处数个月牙形的痕迹,都隐约渗着血印。

在听到风明城昏倒的那一瞬间,风子默整个人都是懵的。在他的内心深处,风明城还是那个能言善辩、精明能干的爹,而不是这个外出有危险、生活难自理的老人。

他爹在慢慢变老,而风子默却一直没有察觉,直到风明城出了事,他才真的意识到——他爹已经老了。

蓝牙耳机里突然传出声音,“严重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风子默在几秒之后才辨认出来是余声在说话,隔了半晌,他讷讷道,“不知道……”

走进病房,杨臻正在一边发呆,看见风子默进来后抬了抬眼,面容一下子憔悴了好多。

“……爹,他最近身体不好?”风子默艰难地问道。

杨臻红着眼眶勉强一笑,“老头去年身体就不太好,怕影响你工作就一直没说……也没来医院做检查,毕竟他本来就是医生,知道怎么调理……但这次不知道怎么……”话没再说下去,杨臻又微微哽咽了一下。

风子默心里搅得难受。“怕影响你工作”几乎是每位父母都要说上几遍的话,平时风子默觉得没什么,但真的放到他身上,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父母。

“我去买点饭。”风子默岔开话题,低声说,“午饭还没吃吧。”

杨臻默默点了点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低落,“别买太贵的,有的吃就行。”

风子默抿着嘴,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门,却是站在走廊上发起了呆。一边是谜一样的案子,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爹,站在这个岔路口,他该往哪里走?难道要他一等风明城苏醒就质问当年的事情与他是否有关?

这是风子默绝对做不出来的事情。

那么——告诉余声他们这活他不干了?以风子默对余声为数不多的了解,他是那种目的性极强的人,不达目的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罢休。只有让他知道从风明城这里拿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爹的清白,才能让余声他们死心。

神思恍惚间,风子默已经走到了医院的食堂,游魂似的要了粥和包子后,一转身又是在原地呆住了。

相隔不远处,余声正正站着,唯一带着灵气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这一瞬间的感觉,像极了那天院子被烧后余声捏他的那一下,这让他明白余声并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处处都知道他的想法。

比如现在。

见风子默恍惚地站在那里,余声便走上前来,抬手将扭到一边的蓝牙耳机摆正,低声说,“别着急。”

风子默怔住。

“别急着说顺真村发生过的事情,让叔叔好好休息几天。”余声说,“这几天你也好好休息,陪陪父母,我和少泽要离开一段时间。”

“……”风子默费了点劲,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去哪?”

“还记得当年那家丢了孩子的孤儿院吗?”余声拍了拍风子默的肩膀,肩膀上那真实的触感让风子默又是一阵恍惚,却觉得无比的安全,正迷糊着,就听到余声接着说,“我们要再回那家孤儿院。”

“……那我接下来要干什么?”风子默好半天才问出这句话。

“陪父母。”余声难得扬了一下嘴角,却又很快平静下来,“问出答案后,就来这个地址找我们。”

一张纸条被塞到风子默手里,余声和他擦肩而过。

风子默呆愣了良久,才去展开纸条,上面寥寥几个字,写的正是孤儿院的地址。

第12章

风子默撩起一把凉水掬在脸上,撑住洗手台低垂着脑袋,水珠一滴一滴从鼻尖滴落,打在亮白的瓷质水池中。

这么静默了几秒种后,风子默才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纠结一团,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久未打理。原本深邃的黑眸有些枯涸,眼神也是干巴巴的,少了灵气。更甚的是嘴唇一边已经冒出了点点胡茬,和起了皮的嘴相得益彰,衬的他这张脸老了好几岁。

湿哒哒的手触上镜子,留下了一点水痕,他缓缓露出一个苦笑。

第三天了,风明城还是没有醒过来,杨臻跑前跑后累得头昏眼花,却还时常在半夜默不作声地惊醒。

风子默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无助,有再多钱也消除不掉的无助。

自嘲地重新垂下头,风子默靠近热风机吹了吹手,等最后一丝水汽去除后,慢吞吞地戴好了手套,然后又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

而后他猛地一怔。

病床上那个昏迷了三天的人眨了眨眼,刚醒过来似的,费劲地冲风子默笑了一下,沙哑地吐字,“儿子,回来了?”

风子默一下扑了过去,心里剧烈地翻腾着,一时竟不知道该叫妈过来还是叫一声爹,嘴型变换了几次,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道,“……爹,你吓死我们了。”

风明城继续露着那种费劲的笑。

“妈刚才下去买早饭,你想吃点什么?我给妈打电话。”风子默边倒水边说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顺真村的事情——而后他狠狠掐灭了自己那点想法——爹刚醒来,自己就在这里百般猜疑,真不知道胳膊肘往哪拐。

“有的吃就行。”风明城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在风子默的帮助下稍稍坐起身喝了点水后,风明城还没跟儿子说上几句话便看到杨臻推门回来,一进门就是一怔,而后笑了笑,却是没事人似的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听得风子默心里有些难受——要知道这几天杨臻根本没睡好,这可不是没事二字就能一笔带过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起了早饭,谁也没提风明城的病情。不过据后来医生查房时所说的,风明城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估计就是最近过于操劳导致的,属于老年病的一种,平时注意多休息和规律饮食即可。

这番话听的杨臻很受用,还捎带着教育了风子默一番,大意就是不让他为了工作而过度劳累,风子默频频点头,心思却又跑远了——爹最近为什么会过度劳累呢?

虽然十分不愿意承认,但风子默知道,他内心深处已经有些动摇了。

于是在杨臻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风子默凑了过来,装作一副聊天的架势和老头开了口,“爹,你还记得顺真村吗?”

风明城一点头,乐呵呵的,“你有印象啊?我以为那时候你小,记不得了呢。”

风子默咧嘴笑,“记得记得……哎爹,我前段时间有场演出就是在那附近,然后回去转了转,听那里的老人说了件事。”

风明城动了动粗黑的眉毛,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他们说咱当年去的时候,正巧在顺真村发生了一起案件,具体我没多问,但据那老人说,最近在咱住过那院的仓库里发现了个死人——就是一个跟当年那案件有关的一个死人!”风子默故作一副八卦的样子跟他爹咬耳朵。

风明城也一副八卦的样子,但惊讶明显大于八卦,“真的假的?”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那边老人说的。”风子默边做惋惜状边偷偷观察风明城的神态,但后者丝毫不对劲的表情都没有,这让他更加确信余声那边在胡说八道。

“好端端的,那边老人跟你说这个干什么?”风明城疑惑。

风子默也疑惑,“可能我去的时候那死人发现不久,他们对我有怀疑想试探?”

风明城啧啧,“幸好没摊上什么事。”

风子默跟着重重点头,紧接着就看到杨臻进门,招呼了一声,“小默,搭把手,我们出院。”

……

“去机场——怎么又是你?”

风子默叹了口气,关好了副驾驶的门。自己都来到另一座城市了,怎么这人还是阴魂不散。

出租车驾驶座上的司机转头轻笑一声,对后座去了一眼,“我送客人,正好看见你在这打车,就过来了。”

风子默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后视镜中后座上的人,大夏天的却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一顶棒球帽扣在脸上,歪在一边睡的正香。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意外的熟悉,然而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只得叹了口气,转向司机问道,“这次比什么?”

司机熟练地发动汽车,嘴角一扬,“这次余声那玩意不在,比赛也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忽地放轻声音,戏谑道,“倒是你……似乎并没有签契啊。”

风子默一怔,轻咳一声,“你关心这么多干什么?”

司机悠悠然打着转向,在车流中间穿梭,“作为同事,我关心一下余声的组员。”

同事?

这是司机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身份,如果说是同事的话,那么他也是佚名的一员?风子默不动声色地露出职业性的笑容,抱着赌一赌的心态问道,“哦?你是哪个组的?”

司机的笑容又浓几分,却是不再言语。风子默不敢确定自己的问题是否正确,也跟着沉默下来,一时间气氛诡异而又尴尬。

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机场外面,司机微笑,“我是跟余声对着干组的——车钱三十九块五,麻烦结一下。”

风子默被这彪悍的名字噎了一下,飞快结了钱下车,一边在心里嘀咕佚名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一边朝候机室去了。

其后,司机慢悠悠地把钱收好,瞥了后视镜一眼,那个睡了一路的人把扣在脸上的棒球帽拿了下来,双肘撑在膝上,一缕酒红色的发丝从裹得严实的衣服里垂落,遮住他的眼睛。

“队长。”司机低声说,“他就是余声刚看上的新人。”

那人拉了拉口罩,露出嘴角一丝微苦的笑意,喃喃道,“真的是他……”

“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嘴角的苦涩渐渐被势在必得代替,他一字一顿道,“抢过来。”

风子默摊开手里的纸条看了看,拿手遮了遮阳光,在影影绰绰中看着面前的大山,却是长叹一口气。

这地方可真不好找。

昨天安置好风明城后,又陪了爹妈一晚上,风子默便动身来余声告诉他的地址,结果跟当初找顺真村似的,兜兜转转边走边问,一上午才找到地方。

他揩了把汗,拍了拍重新戴上的蓝牙耳机,试着喂了两声,那边却是一片死寂。他苦笑了一下,也对,这荒山野岭的,他手机信号都没了,还指望一个耳机呢。

翻过眼前这座山头,风子默终于看到了隐没在山中的村子,只是远远看去这村子很不像个村子,直愣愣几团灰色杵在盆地里,中间还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很是吓人。

“比我想的早了一天。”

风子默手指微动,指间捏着的刀片便消失不见,他低下头笑了一声,“你吓我一跳。”缓缓转过身,笑容不减,“我还以为是坏人。”

相隔五米左右的距离,余声静静站着,做出个“请”的手势,“我们下去说。”他指的是去村子里。

风子默探了探头,“怎么没见楼少泽?”

余声抬眼,“他有别的事要做,先离开了。”

两人边往下走边闲聊着,余声虽然说话没什么起伏,但所幸话还是不少的,尤其是关心了一下风子默父母的身体情况。

对此,风子默的笑容又是灿烂几分,连说着没事没事,多谢关心。

这盆地看上去甚小,等置身其中却发现并不如想象那样狭窄,甚至因为其地形较为复杂,还有迷路的可能。

余声边走边做着介绍,这里以前是个十分清静的村子,自给自足,与外界来往很少。因为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便有许多留守儿童,而那些又死了奶奶爷爷姥姥姥爷的,就送到一户好心人家养着,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座孤儿院——而那些留守儿童的父母,多半没有再回来过。

风子默听得津津有味。

但没想到这么一个清静之地的孤儿院,竟然发生了丢孩子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全村上下人心惶惶猜疑不断,再加上一些沸沸扬扬的传言,逼得那户建立孤儿院的热心人家全体自杀,他们这一死,整个村子都疯狂了,因为这多年来,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自杀事件。于是几个月后,村子里的人零零星星地搬走了,老一辈的人们不愿意离开生他们养他们一辈子的地方,就在这里自然老死了,十五年后,这里已然成了一个废弃的孤村。

风子默听得有些沉重。

两人转了几个弯,到了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边,余声抬手指了指门上落漆的几个字,还能勉勉强强看出“幸福”的字样,“在信息闭塞的山村,用‘幸福’命名,已经是他们最大的祝福了。”

风子默心底的某根弦突然被拨动了,喃喃了一句,“幸福……”

或许对那些再无亲人的孩子来说,祝他们幸福,比什么都来的真实。

余声轻轻打开木门,“我们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里面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院落,只不过又往四周扩了些去,几个或立或倒的木马孤零零在那里,不知道在等哪个小主人回来。靠近平房的门前,一个手工搭建的简陋秋千静静立着,眼前一模糊,似乎还能看见十多年前,几个天真烂漫的面孔在这里嬉笑,让整个院子都开心起来。

那些音容笑貌犹在耳边,但当时的美景却早已支离破碎。

“……风子默。”一回神,原来是余声在叫自己,风子默轻咳一声,“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这边。”余声往平房那边走去,“这家的主人有写日记的习惯,虽然保留的不多,但还是能找到一些线索……对了,有样东西你来看看。”

推门进去,风子默被灰尘呛得咳嗽了几声,视线明朗后,可以看到老式的家具,基本都是木质的,做工粗糙,说是他们自己动手建造的也不无可能。简陋的客厅中正摆着一张木桌,桌子上几个凌乱的杯子,杯底全是灰尘和蠕动的虫子。

风子默小心地掀开分隔开客厅和卧室的帘子,一眼就看到了靠墙摆放的大通铺。不难想象,那个时候的这户人家,每天应该就是躺在这里给孩子们讲着一个又一个动人的小故事。而孩子们,眨巴着带着希望的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每个故事的结局。

童话的结局大多美好,现实的结局往往残忍。

风子默吸了吸鼻子,稳定了一下情绪,“你要给我看什么?”

走在前面的余声去摸索通铺旁边那个简陋的书架,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等一下。”

“好。”风子默说着,右手微微抖了一下,刀片重新落在了指间。他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这通铺边朝着余声的方向走去,嘴里时不时问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余声都会耐心地解释给他,但一直没有回头,找东西找的十分专注。

走到余声身后的风子默问出最后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在得到答案后轻而快地把刀片贴紧了余声的脖子,凑过去低声说,“对不起。”

第13章

余声自然地举起手,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我以为你会再等等。”

风子默的手很稳,但内心却是极不平静,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安,“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以为你会再过一段时间下手。”余声好心重复了一遍,刚想回过头来就被风子默呵斥一声,“别动!”

余声便也不再动作,只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说着,“我能知道原因吗?——因为我们怀疑了风明城?”

“这一点,就足够了。”风子默的手往下压,刀片陷入余声的侧颈,鲜血流到了他的手套上,余声却是避也不避,他一愣,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就立刻意识到余声刚才的话,“你怎么知道我爹叫风明城?”

余声背对着风子默,叫人看不清表情。于是风子默强硬地掰过了他的脑袋,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爹叫风明城?”

余声面色如常,像是流血的人不是他一般,平静问道,“你有几成把握杀了我?”

风子默咬牙切齿,手套被血染的鲜红,他的眼中满是疯狂,“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爹叫什么!”

“下次杀人,不要把刀片放在这里。”余声说着,却是径自抬手抓住风子默的手腕,让他把刀片放在了自己的喉管位置,像是认真授课一般,“下次,不用废话,直接割这里。”

风子默的手开始抖了,他已经不知所措了。

余声叹了口气,“手不要抖,你的基本功不是很好吗?”

“闭嘴……”

“割下去,不仅没人知道我是你杀的,还能证明风明城的清白,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余声孜孜不倦,诲人不倦。

“我让你闭嘴!”

“早在我让你回家的时候,你就已经动了杀意吧?”

“……”风子默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我知道,任何人的父母被冤枉成虐童案的罪人,都不会好受。”余声平静地注视着风子默,“现在,我让你割了一刀,可以冷静下来听我说话了吗?”

风子默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声的问题,突然就被扣住手腕一个过肩摔摔在了通铺上,紧接着,人影已经整个罩了下来,风子默顷刻间就失去了主动的地位,被摔得七荤八素,却也被摔掉了杀意。

他怔怔看着半蹲在他身边的余声,“你……”

余声摸了摸脖子,轻叹,“很疼,摔你泄愤。”

风子默愣住。

紧接着,余声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翻了个身坐在一边,深吸了口气,侧过头来,硬朗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不那么明晰的温和,“起来,给你看样东西。”

风子默没有动弹,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些恍惚,他摸不清余声的真实想法。

而在他恍惚间,余声已经从袖间抖落出一张干巴巴的纸,风子默飘忽的目光扫过去,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外面突然轰隆隆一阵闷响,余声动作一顿,若有所思道,“要来暴雨了。”

风子默还是怔怔的。

余声转过头看着他,后者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茫然无措。于是他将那张纸扣在了满是灰尘的床上,伸手抬了抬风子默的下巴,低头看着他,“还没回过神来吗?”

风子默愣了半晌,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么一个动作似的,迟缓地问他道,“……没事吧?”

“如果你是为了刚才的事情,那么不用在意。”余声稳稳地说,“我是故意让你得手的。”

“……”

“我有义务教我的组员如何杀人,实战是最为快捷的方法。”余声偏头,“当然,还包括救人。”

“……变、变态……”风子默狠狠攥起拳。他费劲地找到这里,就是为了解决余声和楼少泽,结果楼少泽不在,余声还摆了自己一道。

最后狼狈的,还是自己。

“其实,我也觉得挺变态。”余声表示认同。

风子默又是一怔后,突然苦笑了出来,“你们在调查的这件事,与我、与我的家人……没有半分关系……你可以牵涉到我,但请别再牵涉到我的家人,否则我只能选择退出——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外面又是一阵滚雷声,窗外本还明艳的天忽地阴沉下去,大雨瞬间倾盆。

听完这番话的余声看向窗外,半晌才转向风子默,“你怎么判断出的你们与这件事无关?就因为风明城的几句话?”

风子默蓦地咬牙,“我相信我爹!”

余声叹了口气,将手下一直扣着的那张纸翻了过来,手指轻点,“看吧,我出去一趟。”说完,他便起身,掀开帘子去了外面。

直到余声的身影消失不见,风子默才收回目光,却始终不敢看向余声留下的这张纸。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始至终不认同也不否定,却在最后留下一张有可能留有证据的纸张。

狂风摇晃着支离破碎的窗户,发出可怕的声音,风子默低下头,在众声喧嚣中看向这张纸。

纸张的四个角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是一份报告,但大部分字迹都糊了,甚至有一块被撕掉。

不过还好,标题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风子默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人……格……分……裂……确……诊……报……告……”

人格分裂确诊报告?这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联系?

目光下移,印刷出来的字体都模糊的认不出来了,最下方,是诊治医生的签字,龙飞凤舞的字迹对常人来说颇为难认,但风子默却是一眼看出。

诊治医生:风明城。

余声把湿透的头发撩到后面,暴雨倾泻在他身上像是没有阻力一般,他静静地朝那条分隔开村子与外界的沟壑走去。

还没有离近,余声就听到了呼啸着奔腾而下的声音,那是雨声中的另一种狂暴声音。

余声又叹了口气,没有再往前走,反而是回过头看了看身后早被淋湿的木门,幸运二字被冲刷的更为明显,却在此时显得十分无助。

幸福孤儿院,毁了一整个村子。

如注的暴雨中,平房更加渺小,却有一个几乎是嘶吼的声音由远及近,踩水声绵延不绝,及至看到余声站在门外,便冲了过来,却在出门时被绊倒在地,整个摔在了泥巴汤里,却仰着脏兮兮的脸冲余声怒吼,“什么意思?那张纸是什么意思?我爹对病人的诊断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余声垂下目光,在暴雨中和愤怒到扭曲的风子默平静对视,后者像困兽般做着最后的争斗,以为这样就会改变命运。

“风明城做出诊断的这个人,恰恰就是死在顺真村仓库里的那个人。”余声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风子默听清。

而听清这句话的风子默狠狠地一拳砸在了地上,接着又补了一拳,声嘶力竭,“不是这样——”

“而通过对案件的梳理,你也知道——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就是当年在这孤儿院中丢失的其中一人。”

“……不是,不是!”风子默鼻子一酸,疯了似的在泥巴汤里做着最后的反抗。然而无论他怎么嘶吼,怎么痛苦,余声始终都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

等到风子默闹够了、叫够了、无力地垂下头去后,余声才上前一步,半弯下身朝满身泥泞的风子默伸出手,缓缓说道,“起来吧。”

风子默垂首不动,余声便也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一时间暴雨狠狠冲刷着他们两个,无休止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风子默才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余声,嘴唇颤抖了几下,“余声……”

余声不言。

“……我……”风子默茫然地看着他,整个身体也抖得厉害,“我爹不会做坏事的,我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只是个履行职责的医生,他一直都很负责任……就算牵扯上这件事,我爹也绝对——”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只是无尽的茫然和颤抖。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起来吧。”余声还是那句话,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话,“我们一起去找真相。”

风子默抬起手,以往引以为傲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却终于在暴雨中和余声的握在一起。余声手臂用力,拉起了一身脏泥的风子默,而后不做停顿地把对方拉到了自己怀里。

余声像是丝毫不在意他那身泥巴似的,轻拍了拍风子默的后背,而后松开了他,在风子默耳边轻声,“我知道很难接受,但你要知道,你的背后有我们,你再软弱,也不至于倒下。”

然后他拉起了风子默刚才捶地的那只手,在狂风暴雨中用双手将风子默的手拢在掌中,唇畔一丝极浅的笑,“你的手,是为梦想而生的,不能糟蹋。”

风子默神情恍惚地看着雨中的余声,这张硬朗的面容不知何时就温柔了下来,在对自己笑。

然后他呆呆地说,“我、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去找真相……我们——”

他被余声打断,后者缓缓摇头,“山洪暴发,沟壑上的吊桥没法走。”

风子默深吸了口气,强打精神,“你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第14章

风子默的神情流露出一丝尴尬,有些拘谨地站在一边,嗫嚅了一声,“其实……不用……”

这个“用”字还没有完全说出来,余声就抬手把上衣脱了去,罩在了风子默头上,像是没听见风子默的话似的,“擦擦头发。”

风子默局促地坐在通铺一角,抓着余声那同样湿哒哒的衬衫,“不是……我是说,你衣服也挺湿……”然后忍不住瞟了几眼余声的好身材。

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小麦色的肌肤上滑下去,不知不觉便消失了踪迹。风子默摸了摸鼻子,就听见余声说,“多少擦擦。”

风子默无法,只好拿头顶着余声的衣服,怎么都觉得十分怪异。

但余声脸上没有丝毫不妥的神情,像是本该如此一样。风子默抬眼看着他走到通铺另一头,拿起了那张残缺不全的报告。

风子默呼吸一滞,垂下头去。

现在稍稍平静下来,风子默才敢去梳理了一下从头到尾发生的事情。十五年前的虐童案不管风明城有无参与,他给其中一个孩子做过诊断报告,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接下来就看风明城对这报告做出什么样的解释了——但风子默依旧相信,这报告只是他爹工作的一部分,与案件本身并没有太大的联系。话说回来,余声受的伤完全是风子默自己任性造成的。

“仔细看了吗?”余声突然问。

风子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说仔细,他远没有仔细去看,但风明城那个签字,他却仔细看了几十遍上下。

看到风子默的反应,余声微微颔首,“以后看到证据的时候,每个细节都要注意到——”

“我……”打断余声的话后,风子默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苦笑一声,“这件事结束后,我会退出的……”

余声被打断,却也没有显出一丝恼意,静静听完风子默的话后,他接上一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如果是楼少泽或何边哲在这里,恐怕一头撞死的心思都有了。他们跟了队长这么长时间,就没见队长认真询问过别人的意见。

风子默又是恍惚了一下,这几次见面,他总觉得余声对他的态度很是上心,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抓着余声搭在头上的衣服,磕磕绊绊道,“可、可以……”

余声抬手抖了抖报告,言归正传,“细节之后,要注意到证据缺失的部分——比如,为什么这块会丢失,有的时候,这会给思路带来灵感。”

风子默打起精神认真记着余声的话,他知道这位负责的队长正在实战中授课。

“所以,你看这里。”余声拿着报告走过来,风子默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避不过送到眼前的报告。

余声的手一顿,什么也没说,只是十分自然地把写有“风明城”三字的地方折了起来,仅仅给风子默看他讲到的地方,那是一个名词——病因。

风子默低低出了口气,余声总是默不作声地把所有人的情感都照顾到。于是他努力使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主动分析,“病因……后面的内容被人撕掉了,所以……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人格分裂发病的病因?”

余声那只正常的眼睛微微一动,是一个迅速瞥向窗外的动作,随后他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任务重心——这份报告是风明城写的,所以我们还是要找到风明城,能问出多少,就问出多少。”

风子默不说话了。

“另外,这架子上还有一些日记,是这户人家记的关于孤儿院的事情。”余声示意了一下架子的方向,“上次我们来的时候,把它们都复印了一遍,你可以回别墅慢慢看。”

“……”风子默敏锐地察觉到了余声话里的漏洞,“你们之前来过一次……那次,没有见到这份报告?”

“没有。”余声说,“有人想让我们看到这份报告。”

“如果有人想让你们看到这份报告,那就得确定你们会再回来。”风子默眯起眼,“可是那人又是怎么确定你们一定会回来并看到这份报告呢?”

“这就是疑点。”余声说,“如果报告是伪造的,那么就说明有人想嫁祸风明城,但为什么是风明城呢?而且这份报告没有丝毫伪造的痕迹——也就是说,那人只想让我们知道,这件事与风明城有关。”

风子默觉得全身发寒,在整个事件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者事情的发展。

“除了刀片,你还带什么利器了?”余声突然发问。

“……你干什么?”风子默一怔,这个问题问的没头没脑的。

“仔细听,外面的声音。”余声说,但风子默不管怎么竖耳朵,都只有暴雨的哗哗声。

“是直升机。”几秒后,余声接上自己的话,“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你还带什么了?”

风子默一翻手腕,一枚银光,“只有刀片。”

“……”余声头一次露出无语的表情,而后有些奇怪道,“你哪来的自信,光用刀片就能置我于死地?”

风子默装作没听见,“就这个,爱用不用。”

余声拿走他掌心约一指长的刀片,问,“还有吗?”

“都说了,只有这个。”风子默摊手,“你们来这里连防身用具都没带?”他不信——这两个进村都要带手枪的战争贩子会不带武器?

余声学着他的样子摊手,稳稳地说,“都让少泽带走了。”

风子默嫌弃,“你还真敢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也不怕被野兽吃了。”

余声一本正经,“等你的这几天,都是我吃野兽。”

风子默忍不住笑一声,“看不出啊队长,你还有点幽默细胞?”

但这次余声没答话,那只独眼盯着窗户的位置,轻声说,“来了。”

风子默顿时从床上 跳起来,把余声的衣服扔给他,“你还是穿上吧……虽然湿透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余声又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这才麻利的穿上上衣,示意风子默往窗户那边靠,同时声音极轻道,“对方人多,枪都在刚才上膛了。等会一有人进来,我们跳窗,然后你跟着我跑,我们去树林那边。”

树林就在孤儿院旧址的后面不远处,是一片高矮胖瘦都不同的树木组成的,跟人玩藏猫猫再好不过。

不过风子默还是暗暗咋舌一番,他这还什么都没听到呢,余声都已经把逃跑路线规划好了。但——这些乘直升机来的都是什么人?

风子默正出神,突然就听到木门被轻推开的声音,余声的手虚放在窗上,时刻准备跳窗。

下一秒,门帘被人挑开,余声的声音同时响起,“跳!”他迅速翻了出去,给风子默撑着窗户,风子默身手也不赖,一下就成功了。紧接着,一溜子弹打在了两人刚才藏匿的地方,屋里面的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说时迟,等风子默也翻出来后,余声一把就把他推到一边,与此同时,一颗子弹打穿了余声的肩膀——窗外也有人埋伏!

风子默摔在一边很快翻起来,却正好错过余声被伤那一幕,只看见余声矮身冲过来,声音清晰地下命令,“去屋后!”

风子默离屋后近,一个闪身就过去了,其后,余声就地一滚躲过一枪,跟着跑去了屋后。两人会面后片刻不停地朝那片树林跑去,跑动过程中余声时不时提醒风子默左突右刺躲避子弹,暴雨中视线被很好的阻碍开来,后面的人大骂着开枪,却没有一枪伤到风子默。

所幸树林离屋子不远,两人很快跑到,在余声的示意下,两人分列两棵粗壮的树后,半蹲下身做埋伏。

那帮人中冲的最快的人刚踏进树林,余声就给风子默比了个手势。那人举着枪却也不敢放肆,谨慎地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走着,每经过一棵树后都会飞快转换枪口。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风子默藏身的树旁,一转身,枪口前出现了风子默的身影,他大叫一声本能地扣动了扳机,风子默却早已在余声的提示下矮身躲过子弹。对方一发不中,连忙垂下枪口找目标,就在这一瞬间,余声从另一棵树后跳出,刀片银光一闪,已经割断了那人的喉管。

余声拉起风子默,边收缴那人的枪边评价,“刀片不错,很锋利。”

风子默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神却兴奋异常,显然觉得刚才那一下还挺刺激的。

“两发子弹。”余声重新把弹夹装好,挥手示意,“继续。”

两人故技重施,但接下来却是一次性来了三个人。三个人,三把枪,一棵树一棵树地找着。突然其中一人蹲了下去,指着地上尚未被冲刷干净的血迹叫道,“就在这附近!”

风子默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余声,后者举着枪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三人的行踪,却对肩膀上的伤置若罔闻。

这伤——是什么时候被伤到的?

风子默怔愣间,一人的枪已经对到了面前,他本能飞起一脚踹偏枪口,子弹打到了一边树上。下一秒,又一声枪响,风子默面前的人挣扎着倒下去,其后,余声收回了开枪的姿势,突然却又是一枪朝树前开去!

两发子弹,结束了两个敌人。

最后那个人大叫着朝已经露出树后的余声开枪,余声一个翻滚落到风子默身边,捡起地上的枪反手盲射,就听到一声惨叫。

“没死。”余声念叨一句,探出枪又补了一发子弹,随后捡起这三人的枪,拉着风子默继续朝树林深处跑去。

跑到一棵至少百年的树后,危机才暂时解除。风子默平复心跳的同时,不禁对余声的战斗力刮目相看,这么多人,几下就跟玩似的解决了,这得要多丰富的实战经验?这人以前可别是个真正的战争贩子吧。

这么想着,风子默的目光飘了过去,就见余声把所有子弹分到了两把枪里装好,递了一把过来。

风子默接过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颇为担忧地看了他肩膀一眼,“没事吧?”

“死不了。”余声轻描淡写,“少泽的救援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

“……他怎么知道我们遇到危险了?”风子默不可思议。

余声漠然地抬眼,提着枪道,“因为他们是佚名的人,有行动的话,少泽不可能不知道。”

第15章

风子默差点一个跟头摔在雨水里,“你们……不,咱们组织还会窝里反?”

余声对于他的改口去了个赞赏的目光,平静道,“很正常,习惯就好。”

话音刚落,余声突然探出枪扣动扳机,同时冷静地下达命令,“右边!”

风子默想也不想就朝右边举起枪,一张人脸果然恰好出现,他大叫一声打出一枪,却不想这一枪打偏在脸上,只伤到了耳朵。

那人痛呼一声,抬枪要打,余声却早已把枪横过来,一拍风子默让他下蹲,紧接着枪口冒火,那人已经躺在了地上,鲜血和着雨水横流。

“跑。”两人掉头继续往深处跑,余声边跑边替换弹夹,对风子默道,“跑我前面,他们架机关枪了。”

风子默想骂人,这什么配置?机关枪都横空出世了?

然而念头刚一闪,后面就雷霆般炸响一连串的爆炸声,紧接着,风子默脚下的泥土都被打了起来,乱蹦的弹壳擦伤了他的小腿。

余声见风子默半天不过来,直接伸手把人拉到了前面,同时反手一枪赏了后面,哒哒哒的机关枪冲势顿时少了一波。

“往沟壑那边跑。”余声把风子默推向一个方向,“少泽如果是跟在这些人后面来的,应该已经到了。”

“我……我往那边跑,你往哪里跑?”风子默边跑边茫然,因为他明显看到余声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余声轻飘飘杀来一记眼神,“我不需要你来担心,照我说的做。”紧接着,他浪费了一颗子弹朝天鸣枪,漫天遍野的子弹顿时呼啸着朝余声的方向飞去。

风子默自然不敢久留,转身就往余声示意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个方向树多,掩护好,根本就没人在后面追他。没有了后顾之忧,风子默拿出了跑运动会的精神来跑这一段距离,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能见度太低撞树上。

跑到沟壑边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了,风子默站在树林间目瞪口呆地看着充满泥水的沟壑,山洪汹涌着从沟壑里冲过,其间夹杂着不少树杈枝丫,这洪流声甚至大过了暴雨声。

疑是泥河落九天。

风子默刚感慨了一句,突然看到一团黑影从那端飞来,他不敢轻易断定这是不是楼少泽的救援队,只是藏在树后仔细观察。这架直升机在沟壑上方徘徊了几圈,却迟迟没有找地方降落,风子默心想着赌一把,于是干脆跳了出去,一枪朝直升机那边打了过去!

紧接着,一直处于徘徊状态的直升机稳稳地飞了过来,还在飞来的时候落下了救生梯。

一个人影探出直升机的门,拿着喇叭大喊,“你麻利的!”

这语气,显然是楼少泽。

救生梯离得近了,风子默抬手抓住,直升机顿时升空。风子默一点经验也没有,一看身下就是爆发的山洪,掉下去一定尸骨无存,顿时嗷嗷大叫,“开稳点!开稳点!”

结果话没说几句,就被灌了一嘴的雨水。

楼少泽还在那里拿着喇叭丧心病狂地大笑,“你快点爬上来!我们去找队长!”

风子默边大叫着边飞快地爬进了机舱内,一坐上椅子顿时瘫了,却还没忘了给楼少泽指了个方向,沙哑道,“队长往那个方向跑了。”

楼少泽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鄙夷地撇了撇嘴,“你怎么这么弱?”

风子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几分钟就爬上来了好不好?”

“看着吧。”楼少泽挑眉,“看队长是待会是怎么上来的。”

话语间,直升机也是飞快地朝风子默指出的方向飞去,不多时,已经能听到下面林子里激烈的枪声了。

楼少泽一听这声音就是脸色一变,“怎么还有机关枪?这帮孙子!”

直升机在驾驶员的操纵下低空飞行,楼少泽从腰间抽出手枪,一见有人露头就是一枪,几枪打下来,那些人也是有了默契,专往树后躲,不给楼少泽得手的机会。

楼少泽收起手枪大骂一声,随后指挥驾驶员,“十二点钟方向,先去救队长!”

驾驶员斗志高昂地应了一声,巨大的噪音源朝着十二点钟的方向飞去。这一飞,眼尖的风子默顿时一声叫,“那棵树!看见没有?余声在树上!”

楼少泽赏了他一巴掌,“我们不瞎。”

直升机轰鸣着飞过去,救生梯再度放下,经过风子默指出的那棵树时,一道黑影迅捷地飞身抓住救生梯,直升机猛然升空,余声便由着这股惯性将自己往上抛了几格空间,而后手脚麻利地钻进了机舱。

风子默目瞪口呆——这特么是人不是啊!这不是猴子吗?

不过下一秒,风子默就嗅到了余声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道,他探头看队长,队长正转头跟楼少泽交代着什么,肩膀附近的衣服全被鲜血浸透,看上去分外可怖。

几分钟过去,见余声还在跟楼少泽交谈,风子默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余声顿住话头,转眼看他。

风子默没以为余声这么快就转过头来,一怔之后,支吾了一声,“那个……伤口不处理一下吗?”

余声的目光在风子默身上流连了片刻,轻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我……”风子默愣了愣,尴尬地轻咳一声——他一直被余声护着,能受伤才怪,“我说你……”

余声了然地点了点头,“给我拿瓶水。”

风子默有些懵,但还是给余声拿了瓶水过去。

余声却是没接,反而露出点笑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受伤的肩膀,“我肩膀受伤了,帮我拧开。”

楼少泽在一边用力咳嗽一声。

风子默奇怪地看了楼少泽一眼,还是把瓶盖拧开了,递过去。

余声把水往伤口上倒了些许,期间表情一直十分平静,等到倒了小半瓶水后,他抬眼看向风子默,“伤口处理好了。”

“……”

……

等到三人兜兜转转回到F城别墅时,已经是深夜了,何边哲颇有贤妻良母范的下了三碗面端上来,靠在桌边看着风子默和楼少泽狼吞虎咽,啧啧道,“弄清楚没有?哪个组的找你们麻烦?”

“没下定论。”楼少泽抽空回了一句,而后瞥了何边哲一眼,“没看见队长受伤了?”

何边哲立刻站了起来,朝楼少泽做了个鬼脸,颠颠跑去沙发那边,坐在余声身边,要帮队长处理后肩的血垢。谁知他这边刚拿起棉签,余声平静地说了一个字,“疼。”

这下何边哲不敢下手了,拿着沾了酒精的棉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说,“队长……我还没擦……”

余声面不改色,重复了一遍,“疼。”

楼少泽顿时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推了一把哧溜面条的风子默,“你去。”

风子默奇怪,“我去干嘛?”

“没看见队长疼成那样?你去帮帮边哲。”楼少泽大大咧咧地把风子默那碗面条拉过来,“至于面条,我替你解决了。”

沙发那边的余声突然轻咳一声。

楼少泽又把碗推了过来,诚恳地说,“我开玩笑的,都是你的。”

风子默被他搞得摸不着头脑,转眼一看,余声怎么也不像是疼的样子,平静地擦着他能够到的地方,但何边哲一抬棉签,他总会适时而面无表情地来上一句,“疼。”

推开碗,风子默走了过去,何边哲得到楼少泽眼神示意,乖乖退到一边,重新回桌边跟楼少泽闲扯,实则二人注意力都在队长那边。

风子默咽下嘴里的面条,含糊地问,“听说你疼?”

楼少泽,“……”

何边哲,“……”

余声点了点头,“疼。”

“爬梯子的时候也没见你疼……”风子默嘟囔着坐在他身边,拿起沾了酒精的棉签就往伤口上按,看的楼少泽和何边哲几乎倒抽一口冷气——这看着都很疼。

但余声还是面不改色,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好点了。”

楼少泽捂住何边哲的眼睛,“少儿不宜。”

何边哲乖乖点头表示认同。

在风子默的摧残下,余声愣是一声不吭地让他处理完了伤口,最后风子默勒着他的肩膀绑上绷带后,队长还简单地夸赞了一句,“不错。”

楼少泽摊手,“没眼看没眼看。”

何边哲有模学样跟着摊手,“没眼看没眼看。”

风子默看了那两人一眼,问余声道,“他们怎么了?”

余声淡淡的,“雨淋脑子了。”

“……”风子默越来越觉得气氛不太对,干笑一声,“那……吃饭去吧?”

楼少泽和何边哲立刻做出战略撤退,扔下碗就去沙发上窝着看电视,把餐桌给两人让了出来。

“今晚好好休息。”余声声音微微提高,以确保沙发上的两人也能听到,“明天我和少泽去佚名,你回家里搜查线索……没问题吧?”

风子默手中筷子一顿,把头埋得低了点,闷声道,“没……”

沙发上的何边哲举手,“队长,还有我!”

余声飘去一眼,“你?”

何边哲顿时讪讪笑着缩回手去,“我、我看家……”

第16章

风子默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妈,那个,我回来看看爹。”

几秒之中,门被打开,杨臻显然有些惊讶,“最近演出不多?”

风子默摘下口罩扔在一边,笑了笑,“不多。”目光转了转,他看到门口放着许多补品和果篮,不禁有些诧异,“妈,这是谁来了?”

杨臻笑而不语,只把风子默往屋里引。

风子默撇嘴,“还搞神秘……”

一推卧室门,风子默怔了一下,先跟风明城打了招呼,而后歪头挑眉朝另一人道,“看来你很闲啊。”

守在床边跟风明城谈笑的沈旗笑站了起来,灿烂一笑,“叔叔病了,我不得来看看?”

“得了吧你。”风子默心下松了口气,转头冲在厨房里忙碌的杨臻叫道,“妈!还少什么?我们出去买回来!”

杨臻点了点食材,报了几个蔬菜名,末了说,“你自己去,别让笑笑跟着!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

“都多大了还叫他笑笑?”风子默不忿地吐槽一句。

沈旗笑却是心情颇好地回道,“没事阿姨,我陪默默出去买。”

“那你们路上可得注意安全。”杨臻围着围裙出来送二人到门口,照例嘱咐安全问题,看到这俩人打打闹闹出了门,欣慰地低声一句,“这俩孩子……”

出了门,风子默更不客气起来,“你不是成天忙死吗大老板?”

沈旗笑偏头看了他一眼,一边嘴角微微陷入,是一个透着些许诡异的笑容。

风子默顿时站住脚,多年的熟悉让他意识到沈旗笑的不正常,他试探着叫,“喂……没事吧你?”

沈旗笑一步一步朝他逼过来,嘴角一直留存着那丝诡异的微笑,直到把风子默逼至墙角,他才抬手摸了摸后者的头发,把脑袋垂在他眼前,抬眼低声问,“没有签契,是吧?”

风子默霎时像是被雷劈中,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半晌也没找到自己的声音,一张嘴,干涩的字眼流出,“……什、什么签契?你在说什么啊……”

沈旗笑的手从他的头发流连到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那抹诡笑就在风子默眼里被放大数倍,让他从头到脚都被一股寒意贯穿。沈旗笑慢慢地说,“签契,难道你没有听说过?”

风子默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睁大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你——”

“只是没想到,你会被别人捷足先登。”沈旗笑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可真伤心,默默。”

风子默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一时间,惊骇、悲痛、诧异等情感在他胸腔中翻天覆地地搅动,让他不知道该去处理哪种情感,最终却只是艰涩地说出一句断续的话,“你……也是……佚名的人?”

沈旗笑云淡风轻地吐出几个字,“我是和余声对着干组的。”

一刹那,那个司机和眼前沈旗笑的话语在风子默脑海中重合了——我是和余声对着干组的。

风子默眼前一花,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突然知道为什么当时后座上睡觉那个人看起来有些熟悉了——那根本就是沈旗笑本人!

极度的惊讶过后,铺天卷地而来的就是无与伦比的愤怒,那怒火之旺盛,几乎要把风子默整个人的理智都烧毁,他猛地抓住沈旗笑的前襟,死死盯着对方含着笑意的双眼,嘶声吼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当时跟你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旗笑露出无辜的表情,任由风子默抓住他的衣服,缓缓摊手道,“当时,我并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他们,也并不确定你会这么甘愿地注册死亡户口。”

“……”

“不过,既然你没有签契,一切就并不晚。”沈旗笑松开风子默的下巴,慢慢抓住胸前风子默的手,笑得十分灿烂,“至于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去演出的那天,我曾经给过你做出选择的机会,你不选,那就不能怪我直接从余声手里抢人了。”

风子默有些听不懂沈旗笑的逻辑,他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就是那条短信。”沈旗笑拿出手机,翻到发件箱,把那条楼少泽删了的短信放在风子默眼前,就见上面写着——同是佚名,你跟谁走?

风子默蓦地愣住。原来那时候,沈旗笑已经跟自己坦白过了,只不过被楼少泽删掉了。

“你们组的其他人看见这条短信了吧。”沈旗笑一副轻松的口吻,“我发完这条短信不久,可是被人追杀了一路呢。”

“……”风子默把自己的手从沈旗笑那里抽回来,艰难问道,“你和余声他们……有什么仇?”

“这个问题,余声没有给你说过吗?”沈旗笑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而后惋惜地摇了摇头,“他那只眼睛,可是被毒瞎的呢。”

风子默觉得他全身上下瞬间冰凉了,“你、你说什么?”

“但同时,我的手指,也是被剁掉的呢。”沈旗笑抬起左手,“你应该没有忘吧。”

风子默怔怔地看着沈旗笑的左手,他当然不会忘——沈旗笑的左手一直都是六指,两年前的某一天,沈旗笑突然说自己手指断了,这让风子默好一通担心,两人见面后,沈旗笑解释说他做菜的时候没有放好菜刀,刀落下把第六指切断了。为此风子默还专门推了半个月的演出伺候他,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却是——被人剁掉。

是余声吗?

而余声的眼睛,也是被沈旗笑毒瞎的?

一阵阵眼前发黑的感觉袭来,风子默觉得天旋地转的,他腿有些发软——从小到大的挚友,瞒着他加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组织,还和现在他的队长互为死敌……此时此刻,他真想把自己缩在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昨天的逃跑,刺激吧?”沈旗笑突然轻笑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风子默已经麻木了,惊讶过后,他木着脸转向沈旗笑,“是你让那些人……杀了我们?”

“是杀余声。”沈旗笑纠正过来,而后面容透出些许惊讶,“他们伤到你了?”

风子默定定地看着眼前无话不说的朋友,突然觉得这个人是那么陌生,虚伪、而阴险。他猛地推开沈旗笑,大吼一声,“滚!”

“怎么?”他被推开,做出一脸受伤的表情,“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清楚你们的方位吗?”

“……”

“你不想知道,那份残缺的报告是谁放在那里的吗?”

“……”

“你不想知道,你爹在整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吗?”

风子默猛然抬起头,眼眶像是充血一般通红,“你闭嘴!”

“啊……其实呢,你要是说服余声和我们合作,我是可以考虑跟他们线索共享的。”沈旗笑摊手,“毕竟我们都在负责这个案子。”

“我说你闭嘴!”

“默默,你真凶——”

风子默忍无可忍,一拳就朝沈旗笑面门打去,沈旗笑敏捷地一闪,反而扣住他的手腕,将风子默压在了墙上,凑在他脖颈附近幽幽道,“总有一天,你会跟我站在一起。”

“风子默,你迟早是我的。”

说完这句话,沈旗笑迅速抽身离去,而风子默却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呆坐了半晌,他突然捂住了脸,接着身体一阵战栗,有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

风子默提着大包小包的菜敲开了家门,杨臻打开门后还朝风子默身后看了看,而后皱了皱眉,“笑笑呢?”

“出车祸死了。”风子默没什么表情地说着。

“你这孩子!”杨臻嗔怒一声,“他怎么没跟着回来?”

“……”风子默呆了呆,然后木着脸转向杨臻,嗫嚅了一声,“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杨臻的眉皱得更深,“别瞎说,你俩吵架了?”

而风子默只是放下手里的蔬菜,慢慢说了一句,“我去跟爹聊聊。”

杨臻拦了一下,“你爹出门了。”

风子默顿了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杨臻在说什么,眨了眨眼,“爹……身体不好,还出门?”

“你爹没说干什么去,就直接走了,谁知道去哪里了。”杨臻转身去了厨房,“我做饭去了。”

回答她的却只有摔上家门的声音。

杨臻拿着炒勺回头看了看门的方向,目光盯着一处,莫名叹了口气。

出了家门的风子默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风明城,超市走遍了,公园转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店也挨个问了,都说没有看见风明城。

风子默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突然想到今天一进家门时看到沈旗笑和风明城在一起谈笑的场景。

一个不祥的念头出现在了脑海里——沈旗笑,他不会是和风明城串通好的吧?

尽管风子默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他就是无法排除这个可能,不得已之下,他找了个公话,投币后,拨出一个队长要求他熟练记忆的号码。

嘟嘟几声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风子默耳边响起。

“哪位?”

听到余声声音的刹那,风子默恍惚了一下,视线模糊中,他听见自己颓废的声音,“我是风子默。”

第17章

“好,我知道了。”这边余声刚挂了电话,那边楼少泽就凑过来问,“风子默?”

余声当下就把风子默遇到的事情简单给楼少泽描述了一遍,末了拿手机把玩了一番,没什么表情道,“昨天那些人,果然是沈旗笑指使的。”

“风子默那边没什么事吧?”楼少泽随口问。

“暂时没事。”余声说,“但那边很快就会跟我们抢人。”

楼少泽顿了顿,“队长……我可得提醒你一件事,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把这案子搞清楚,不是跟沈旗笑他们争人。”

余声偏过头去看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知道?”

楼少泽一时凝噎。

余声接着说,“为了案子,人也绝对不能被争取过去。风明城多少都会跟此案有关,这条线索不能断。”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找风子默签契?”楼少泽有些难以置信。

“不用。”余声平静回道,“风子默不会签契的,不用逼他。”

“……”

“刚才风子默打电话说,他怀疑沈旗笑和风明城有勾结。”余声强调了一下,“我们尽快整理完这些资料,去跟风子默会合。”

“怀疑自己的挚友跟老爹有勾连,这脑洞也是挺大的了。”楼少泽无奈地摊手,“这得把他逼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出这样的推断。”

余声抬眼,淡淡道,“少说废话。”

挂断电话的风子默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才想起去风明城工作过的医院看看,一路步行过去,已经下午了,哪知根本就没人见过风明城回来。

更有甚者,在知道风子默是在打听风明城之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你找风主任啊,风主任现在是个挂名医师,有事才会回来问诊呢!

一圈打听下来,他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爹什么时候做的挂名医师,连他都不知道。

默默转了几圈,又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风子默才觉得疲惫感重重地席卷上来,饥饿、渴,无一不折磨着他。但他又没有心思去吃喝,只是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沈旗笑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每回想一次,他都要恍惚一阵,觉得那人绝不可能是沈旗笑本人。

但事实清晰无比地摆在他面前,那是沈旗笑,是跟他从小玩到大的沈旗笑。

想着,风子默倒在长椅上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等他醒来,外面天都黑了。他翻遍口袋,去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在医院门口就着痛苦咽下去。

然后他强打起了精神,他想到了那场暴雨中和余声相握的手——他们要把真相找出来。

他这样说服自己,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打定了主意,风子默努力收起了疲态,在路边又找了个公话,风子默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这次,对面的人是秒接的。

风子默问,“你在哪?我们见一面。”

相隔几天,风子默再次站在了那家西餐厅外面,迎客的小姐笑得十分甜美,数年如一日地迎着客人往里走。正是夜间,西餐厅生意火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单薄的身影。

转去二楼,小姐停住脚步,往其中一扇门坐了挥手示意,微笑道,“祝您用餐愉快。”

不管他现在心情有多糟糕,风子默还是礼貌地说了句谢谢,而后推门进去。

单间内灯光颇暗,但还是能隐约看清一个人背对着他坐,风子默停住脚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但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脚步声,猛一回头,刚才关上的门后竟然冲出一个手持木棍的青年,一棍子就朝风子默头上打来!

风子默蓦地抬臂格挡,一棍子就砸在了他的手臂上,他转头大吼,“沈旗笑你什么意思?”然而话还没说完,那青年又是挥舞着棍子砸了下来,风子默手臂生疼,当下也不敢再硬挡,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第二棍,却没曾想桌子那边又冒出一个手持木棍的人,一棍打在了他脑袋上。

风子默大脑嗡的一声,却还要挣扎着爬起来。此时门后青年赶到,又一棍子朝他脑袋打去,风子默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风子默不再大吼大叫之后,一直背对着这边坐的男人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灯光打在他脸上,赫然是那个司机的面孔。

他惋惜地啧啧两声,“余声手枪的还不够啊,真不禁打。”

而后指了指两个拿棍子的人,“你们,把他弄我车里去,队长要人。”

……

一桶水把风子默泼醒了。

他想要睁开眼,可是一动眼皮,后脑就传来一阵阵钝痛,风子默不得不小心地、一点一点地睁开双眼,视线所及灰白一片,水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十分难受,但他却没有手去撩开。

——他被捆在椅子上了。

风子默深吸了口气,强行控制住濒临爆发的情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遭。

除了头顶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再没有其他光源。风子默甩了甩脸上的水,不想这一动作又牵动了后脑的伤,顿时痛得一个抽气。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别乱动,队长给你上药了。”

右手边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是那个一直和余声他们不对付的司机。风子默没有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队长?”

“是啊,队长。”司机笑了笑,“我呢,还一直没有介绍过自己。我叫汪山文,一名出租车司机。”

风子默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根本不在意汪山文这番话,只是问他,“沈旗笑人呢?”

“队长啊,给你上完药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队长……沈旗笑。

风子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因为他发现这么多年来,他竟然是对最好的朋友一无所知。

“他什么时候回来?”风子默稳定了一下情绪,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汪山文笑面虎一样总是带着些笑容,“总之呢,你就好好呆在这里。”

“这是哪里?”风子默环视一圈,口气冷静地和汪山文聊了起来。

“队长家的车库。”对于这点,汪山文没有隐瞒,“队长说,在他回来之前,要满足你一切需求。”

“松绑。”

“除了这个。”汪山文摊手,“队长说你有功夫,不能随便给你松绑。”

“喝水。”

“这个……队长说尽量别让你喝水。”汪山文无辜道,“喝多了会上厕所,上厕所就要松绑,队长说他宁愿你尿裤子。”

风子默攥紧拳头,那个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他感觉到不爽。

“对了,队长说吃东西是可以的。”汪山文夸夸其谈,“我给你准备了面包和榨菜,队长说你尤其喜欢吃榨菜……啊队长还说了,吃的管饱,因为你不会这么快就想拉——”

“闭嘴!”风子默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队长说队长说,都是队长说!队长的话有这么权威吗?”

汪山文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在组里,队长的话就是绝对的权威。余声没给你说过?”

“……”提到余声,风子默顿时没了下文,一直以来,除了一些关键问题,其他时候余声都在征求他的意见,从来也没听余声说过什么必须听他的这类话——反倒是楼少泽和何边哲,对于余声的话是执行到底的。

这么说来,余声对他……还挺好?

见风子默不说话了,汪山文又开始念叨,“队长还说,不要让我惹你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你队长有没有说过,不让你烦我?”风子默冷冷打断。

汪山文顿了顿,一笑,“没说过。但队长说,如果可能,要保持人质心情良好,与人沟通能够很好地调节心情。”

“不见得。”风子默冷哼,“我现在心情就很差。”

“队长还说,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光把你的手解开,再给你几个硬币,你一变魔术,心情就会立刻好起来。”汪山文一板一眼地贯彻队长对待人质的精神。

风子默的冷笑还没有露出来,就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从光源来判断,大门在自己后方。

紧接着,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空气里弥漫着沈旗笑温和的声音。

“看来,你心情确实不好了?”

第18章

“怎么样?默默,待的还舒服吧。”眼前又走来一个身影,沈旗笑单手抄着裤兜转到风子默面前,引人目光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风子默,少了几分上次见面的凌厉,多了一分以前的痞坏。

风子默把头偏到一边。饶是让他想破头皮,他也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两人会以这样的形式相见。

“你给我打电话要见面,应该是有什么事要说吧。”沈旗笑没有在意风子默回避的态度,抬手把风子默的脑袋扳了回来,微微一笑,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水滴。

风子默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没什么起伏地问道,“风明城呢?”

沈旗笑微微一怔,而后笑了起来,“连爹都不叫了啊,余声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风子默没有理会沈旗笑的嘲讽。

沈旗笑抬手继续擦去他脸上的水珠,边擦边耐心地想了想,说道,“这我不知道,我只是提醒了他一下有人会来找他,没想到他真的跑了。”

风子默心里蓦地刺痛了一下,他艰难地问道,“我爹……他为什么要跑?”

“那份报告不是写的清清楚楚?”沈旗笑揉了揉他湿透的头发,被后者一脸嫌恶地躲开,“诊断医生是你爹,在仓库里发现的死人是被诊断的人,你就不觉得有些太巧合了吗?”

风子默不言语。

“看在我们关系那么好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些余声不知道的线索。”沈旗笑给身后的汪山文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拿来一条干毛巾。沈旗笑便像是从前那样擦着风子默的湿头发,意味深长道,“当年你们去顺真村的时候,那两个丢了的孩子,正好是在仓库里呢。”

风子默僵住了。

“不过可惜,真正的施虐人究竟是不是风明城,我不知道,也没有查到。”沈旗笑突然捏住风子默的下巴,“别露出那种表情,不然我怎么忍心说下去。”

风子默猛地甩头,冷冰冰地盯着沈旗笑,“别说些有的没的。”

沈旗笑露出受伤的表情,“默默,你这是来问人的态度吗?”

风子默紧绷着一张脸。

“至于那份残缺的报告,的确是我故意留在那孤儿院里的。”沈旗笑继续擦着风子默的头发,若无其事地描述,“病因那里,是我撕掉的。”

风子默蓦地攥拳,“你知道病因?”

沈旗笑稍稍俯下身,嘴角挑起,“想知道啊?”

“……”风子默别过头去。

沈旗笑重新勾回他的下巴,隔着约一手掌的距离看着风子默的眼睛,“跟我们组签契,我就告诉你。”

风子默皱起眉,“签契……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旗笑挑眉,“别告诉我,余声连这个也没跟你说。”

“……”

“签契,就是从生到死,都在一个组里,背叛者格杀勿论。此外,不能与外界有任何除利益外的联系。”听到这番话,风子默心里大概有数了,这跟余声说的差不多。但接下来,沈旗笑又补上一句,“还有,这辈子都不能脱离佚名。结婚对象,只能是本组的人。”

风子默愣住。

这一条,为什么余声从来没跟自己说过?

这辈子都不能脱离佚名,那是风子默绝对不想的,他本还打算结束了眼前的事就全身而退。至于结婚对象,他却是没想太多,反正都单了二十五年,再单几年也没关系。

“我觉得吧,除了‘这辈子都不能脱离佚名’这一条,其他的你完全不用担心。”沈旗笑摸着下巴笑,风子默瞥他一眼,这笑容意味深长,使他看上去像只老狐狸一样。

“胡说八道。”风子默漠然地评价一句。他还有亲人在这世上,怎么也不可能再不与他们联系。

“我可没有胡说。”沈旗笑一抬眼,笑容越发的狡黠,“你以为,风明城是你的亲生父亲?”

风子默全身一震。虽然沈旗笑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但潜意识中风子默对他的依赖和信任还保留着,这一听之下,风子默怀疑和信任的两种情绪顿时交杂起来,最终憋出了两个字,“放屁!”

沈旗笑啧啧摇头,“默默你可学坏了……你认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在正事上,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把握的话?”

正是因为了解,所以才万分不信。风子默大吼出来,“滚!”

“看来还是不信。”沈旗笑摊了摊手,“这一点上,我可没有骗你——对了!”

风子默死死盯着沈旗笑,后者只是轻轻巧巧地一笑,“至于杨臻,也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哦。”

“粗你——”

沈旗笑一下捂住风子默的嘴,惊异道,“别骂人啊默默。”

风子默张嘴要咬沈旗笑的手,被他闪开,于是疯狂地吼道,“你胡说什么呢!”

沈旗笑甩了甩差点被风子默咬住的手,叹息了一声,眼中却是依旧闪着狡黠的光芒,“你不信?”

风子默紧咬着牙,“傻子才信!”

沈旗笑打了个响指,将车钥匙递过去,“旺旺,去车里把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拿来。”

汪山文应了一声,拿了车钥匙就走出了风子默的视线。

风子默却是全身都在颤抖,不住地重复着“不可能”。沈旗笑挑起嘴角,爱怜似的摸了摸风子默的头发,眼底却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如果你是风明城的亲生儿子,他当年又怎么会想拿你来当那第三个孩子?”

风子默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仰头看着沈旗笑,眼角有点红,声音满是苦涩,“你说什么?”

余声的推论……是真的?他真的是当年那第三个孩子?

“我说,你知不知道当年有三个孩子遭受了虐待?”沈旗笑的手停留在风子默耳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你,是其中一个。”

“不……不可能!”风子默茫然,“我从来不记得自己遭受过虐待……”

“你当然没有遭受虐待。”沈旗笑附过去轻声说,“因为杨臻把你保下来了。”

“……”风子默整个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你当时已经跟着杨臻和风明城生活了那么久,就算是条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个人。”沈旗笑轻声说,“杨臻自然就把你保了下来,从而在村子里随便找了个孩子充当那第三个。却没想到,第三个孩子在虐待过程中就死去了,自然不会有他的数据。”

“你……”风子默的话到嘴边,甚至哽咽了一声。

“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知道这么多线索,而余声他们知道的永远比我慢一些?”沈旗笑突然露出一个狡诈至极的笑容,轻声,“因为,他们一开始派出去的侦查员,我杀了啊……所有他们提前调查出的线索,就都被我知道了。”

楼少泽的话顿时响在耳边——我们组死了一个人,你正好代替他的位置。

这个死了的人,是沈旗笑杀的?

风子默不止一次地觉得,他不认识这个沈旗笑,他真的不认识。

“哟,来了。”汪山文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视野里,沈旗笑起身从他手里接过报告,在风子默眼前晃了几下,“想知道结果吗?”

风子默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现在,沈旗笑要告诉他,他跟随了二十五年的父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期待结果?”沈旗笑慢慢展开报告,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而风子默,一边努力提醒自己不要管它,一边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展开的报告。

沈旗笑把报告递了上去,指了指最底下的鉴定结果,笑道,“这是你和杨臻的,非亲子关系。”然后又拿起另一份报告,指了指最底下的结果,歪着脑袋继续笑,“这是你和风明城的,非亲子关系。”

风子默呆呆地看着沈旗笑手里的两份报告,半晌后突然疯了似的大吼起来,“骗人!不可能!你——骗人!都是假的!”

沈旗笑单手按住风子默,摇了摇头,“要说孤儿,你也是呢。”

“不可能……”风子默喃喃着,半晌突然收住话头,而后蓦地一声哽咽,就这么在沈旗笑面前痛哭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呢?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父母,突然不是亲生的了,他突然就没有亲人了……这怎么可能?

沈旗笑把报告递给了汪山文,嘱咐收好,随后拿毛巾轻柔地擦了擦风子默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哄孩子似的哄道,“不哭了,不哭了啊。”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听到身后大门传来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沈旗笑率先起身抽枪,却不忘对风子默道,“你队长来的可真及时呢。”

可是陷在悲痛里的风子默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的眼前只有那两个鉴定结果——非亲子关系。

撞开大门的是一辆SUV,为了撞开大门,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到冒烟。车上瞬间下来两个持枪的人,两相对峙,谁都不敢先开枪。

因为风子默恰好被夹在了中间。

沈旗笑率先笑了起来,“余队,你的伤还没好就到处溜达,不怕发炎?”

回答他的是一梭不讲情面的子弹——只不过子弹打在了一边的墙上。

那边的楼少泽端着枪,冷冷道,“你要是识相,就放人。”

“放人?”沈旗笑像是听到什么新闻似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把风子默的脑袋扭到那两人眼前,风子默却没有丝毫挣扎,眼神空洞洞的,满脸泪水。他笑,“不是我不想放,是默默还没哭完,你们再等等。”

楼少泽明显一怔,还没说话,余声已经率先开火,沈旗笑则是迅速躲到了风子默所在的椅子后面,嘴里仍是闲不住,“哟哟,也不怕打到默默?你不心疼,我可心疼呢。要不然,你说服默默来我组里签契?反正跟着你们也是受罪。”

余声一点也不跟他废话,谨慎而迅速地以车为中心挡着子弹,同时冷静沉着地做出反击。

周旋了不多时,汪山文率先中了枪。沈旗笑见状惋惜了一下,随后吐槽道,“你怎么端枪手还是不稳?——我们走。”

两人凭借对车库的熟悉度,立刻向后拉长战线,余声和楼少泽可没闲心陪他们在这里玩,一见两人离得远了便立刻冲过去解救风子默,谁知沈旗笑突然放冷枪,子弹炸响在余声本已受了伤的肩膀上。

队长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反手做出反击,彻底逼退二人后,他沉声说,“快走。”

余声和楼少泽拖着神志恍惚的风子默冲出车库,刚一出去,那辆冒烟的SUV就传出一道爆炸声,而后擦出了一溜的火花,这车库怕是保不住了。

此时,三人已经来到街旁,迅速钻进一辆轿车里。驾驶员何边哲探过头来,却是先看见了余声苍白的脸色,“队长——”

余声挥手打断他,因为他注意到风子默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三人耐心等了半晌,风子默终于摸索着抓住了余声的小拇指,颤抖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跟你们签契……”

第19章

当晚。别墅。

风子默签好自己的名字后,把笔放在了一边,眼神却是呆的。

余声拿起一纸契约,对何边哲道,“等会吃完饭放楼上去。”

何边哲痛快地应了一声。

那边的楼少泽抬了抬手里的酒瓶,边往嘴里塞了花生米边吊着眉梢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啊,来,干杯!”

三个成员同时举起了酒瓶,风子默慢了半拍后也是举了起来,四个酒瓶在空中撞出清脆的一声响,何边哲和楼少泽嘻嘻哈哈一阵,对风子默的正式加入表示了欢迎。

对于此,风子默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而后闷头喝酒。

但这丝毫不影响楼少泽和何边哲这两个没心没肺的人闹腾,见风子默没什么兴致,于是去折腾余声,结果余队长一个眼神就让两人安静了下来。

静静吃了会饭菜,余声开口了,“根据沈旗笑提供的线索,不难推断出风明城的确跟当年的案子有关——”

“队长……”一直没说话的风子默突然打断了余声的话。

余声那只独眼转向他,神情专注。

风子默被盯的有一瞬的怔愣,而后低声说,“如果能找到风明城,他那边的工作我来做吧。”

余声没有迟疑地点了点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们目前要做的工作,就是找出当年那两个孩子失踪的原因,如果能从风明城那边突破最好,如果他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一些非正常手段让他配合。”

楼少泽撇了撇嘴,对风子默扬下巴,话却是对余声说的,“队长,你能不能矜持点?人家孩子还在这里呢。”

风子默放在桌子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却是没什么情绪地解释了一句,“他不是我爹。”

想起个中关系的楼少泽顿时讪讪地闭了嘴,风子默又低声补了一句,“一切还是以案件为重。”

余声拍了拍风子默的肩膀,“先吃饭,吃完饭后,我们分配一下具体的工作。”

对面叼着勺子的何边哲却突然叫了一声,“对了,默哥,我之前上楼的时候,看见你手机亮了……是短信。”

风子默轻叹了口气,“短信而已。”

“不是!”何边哲扯下嘴里的勺子,“你妈妈是不是叫杨臻来着?发信人是杨臻!”

余声和楼少泽交换了个目光,风子默已经起身往楼上跑去。

……

默默,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了当年发生在顺真村的事情,但我确定你开始怀疑风明城了。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报应会来的,哪怕过了十五年,报应还是会来的。我知道的也并不多,但我想,应该足够帮到你,我实在不想再替风明城隐瞒下去了。

但在说这些事情以前,我需要先跟你说声对不起,宝贝。很抱歉,我们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从来都不是,但我一直都把你当亲生儿子对待。

十五年前的一天,风明城突然说要把我们接到顺真村去生活一段时间,因为他们公司派他去那里看管仓库。我本来是不想带你去的,因为那时你还小,而顺真村当时的生活条件也实在很艰苦。但风明城不同意,最后我们还是去了。

那个仓库风明城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开始怀疑仓库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于是有次风明城出门,我就拿着钥匙去了仓库。

宝贝,里面竟然有两个跟你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虽然昏过去了,但他们都是活的。他们身上有许多伤口,我看着心疼,想领出来,结果风明城突然回来了,我们在仓库里发生了争执。

最后,风明城妥协了,他告诉我,他和一家研究所签了协议,正在进行某项实验,实验目的是保密的,他也不知道。而分配给他的任务,就是让这两个孩子产生精神上的疾病。而他的实行方法,就是虐待孩子们。

你知道这有多么变态吗?我当时就想要报警,但风明城说,他们的目的绝对是善意的,在他的一再强调下,我也糊涂了,就放弃了报警的想法。

但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你也是他的实验对象之一。那不就意味着你也要接受那些非人的虐待?我当然不同意,你是我们的儿子!于是风明城就要求我找人代替你,否则下一个被虐待的人,就是你。

我走投无路了,只好在村子里找了个跟你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孩子,我没法原谅自己,是我亲手把那个跟你一样可爱的孩子推进了火坑。

风明城那个禽兽,为了拿到那一笔实验巨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时警方已经察觉到了顺真村,风明城为了加快实验进度,就加大了对孩子们的摧残力度,我找来的那个孩子不幸死在了仓库里。

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而由于中途实验对象死亡,风明城把那孩子的数据全都毁掉了。最后将那两个孩子留在仓库后,他就带我们回来了。

我以为我会顶着罪恶过完一生,没想到十五年后,重新有人联系上了风明城,让他重回顺真村,似乎与当年那个实验有关。他回去后,我再没有过问,但我能感觉到,他迟早会被法律制裁的。现在,他逃不掉了。

宝贝,你永远不知道你身边生活着什么样的恶魔,风明城是,我也是。

我很后悔当时没有报警,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太傻了。

宝贝,关于你的亲生父母,我们也一无所知,你是我们从别人手中买下来的。对于此,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一直都很想做一个好妈妈,这些年来,你想干什么,我绝不拦着,现在你有了名气和收入,妈妈衷心感到高兴。

但是现在,风明城的事情败露了,我的事情也早晚会败露。我一直等着报应找上门来的那一天,但没想到是自己的儿子亲自找上门来。

我分了几条短信发了过来,如果你是默默的朋友,请将短信原原本本给他。如果你是默默,我想让你知道,你永远是妈妈的儿子,妈妈爱你。

即使到了天上,也会一直爱你。——杨臻

……

风子默慢慢跪倒在地,死死攥着手机,睚眦欲裂地看着最后那句话。

杨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一拳砸在地上,却只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吼。楼少泽何边哲眼疾手快地架起他来,余声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却是发现还有一条杨臻发的未读短信,上面是一个地址,最后写着“风明城的藏身地点”。

“先冷静,我们马上定位发送短信的位置。”余声拍着风子默的脸,“现在就过去,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会了……不会了……”风子默眼眶通红,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他沙哑地吼着,“发送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没有机会了……没有……”

第20章

风子默半只脚踏进家门时,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味钻入了他的鼻腔,就像是那些黏黏糊糊的蛆虫一般,牢牢附着在鼻腔粘膜上,让人拒之不能。

走在前面的余声率先按下灯的开关,以往熟悉的光芒撒落下来,却是没能唤起风子默半分情绪,后者依然耷拉着脑袋走在余声后面,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前面的余声转过头来看向风子默,只说了一句话,“坚持住,不能倒下。”

风子默木然地看了看余声,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做不出什么生动的反应了,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杨臻的卧室,灯光大亮,杨臻安详地躺在床上,嘴角有点白沫,床头柜上横七竖八几个药瓶子,却是清一色的空瓶子。

风子默静静走了过去,杨臻还穿着他离开家时那身衣服,平躺着,双手姿态优雅地在腹部交叉,抱着一张相片。

他走近了,相片看的也清晰了。

那是他和杨臻单独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杨臻还十分年轻,正抱着小小的风子默。而小风子默正扯着杨臻的头发,坏坏地笑。

这么一看,两人还是有点像的。

没有激动,也没有爆发,风子默就这么默默走了过去,跪在床边,小心地拉住杨臻冰凉的手,像是以前小的时候每晚杨臻对他做的那样似的,凑过去吻了吻她的额头,艰难地说,“睡醒了,带你出去玩。”

以前每当杨臻这么说的时候,小风子默都会特别乖巧地点点头,马上闭上眼,装作自己睡着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偷偷眯起眼,瞥着微笑的杨臻。

但杨臻却没有偷偷眯起眼再看看这个儿子。

风子默轻轻把头枕在杨臻手上,肩膀微微抽搐,眼泪成串地从杨臻手上流下,仿佛期盼这点眼泪的温度可以让杨臻的手不再那么冰凉。

几分钟后,他的抽咽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痛哭。

余声静静退了出去,把卧室门带好,最后的时光,还是单独留给风子默比较好。

他正站在客厅里默不作声地听着卧室里的哭声,突然手机震动了。余声接听,对面是楼少泽有些沉重的低声,“你为什么不给他真正的契约?”

余声握住手机的手紧了几分,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让他签契,是趁人之危。”

“……队长。”楼少泽的声音又压低几分,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口吻,委婉问道,“……他在你心里,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余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你们到了?”

出了别墅后,四人分头行动,余声风子默回家,楼少泽何边哲去杨臻提供的地址那里围堵风明城。

“快了。”楼少泽见余声岔开话题,不由轻咳一声,“别在那里耽误太长时间,沈旗笑他们也冲着这个地址来了。”

“沈旗笑?”

“我觉得说不定风子默真猜对了,他死党和他老爹可能真有勾结,不然怎么每次都被风明城抢先溜走?”

“你说话再没遮没掩的,副队长给边哲当吧。”余声漠然道。

楼少泽顿时一阵乱嘿嘿,“我、我们快到了,挂了哈!你们记得加快速度。”

把挂断的手机握在手里,余声看着卧室门的方向,有些出神。风子默的哭声还是没有停下来,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似的。

他不禁想到了当年知道自己是孤儿的时候,不过那时候年龄太小,没怎么哭就重拾了活下去的信心,在F城,命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楼少泽提到的,风子默签的那个假契——余声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留在佚名,风子默志在魔术,他和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如果不是他们一家人被卷入其中,恐怕风子默早就选择退出了。

所以,余声给风子默留够了后路,这样一来,他想回头,随时都可以。

不知道在脑海里整理了几遍线索,才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余声站在客厅中央回过头去,风子默的神情还是有些呆滞,双眼又红又肿,像只受了欺负的兔子,但总算理智还在。

他说,“我打了120。现在,我们去找风明城。”

……

深夜,突然降下了大雨。

然而风子默却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余声车一停就跳了下去,直接被淋成了落汤鸡,很是狼狈。

余声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任由风子默去了,只是在锁好车门后提醒了一句,“注意脚下。”

风明城藏身的地方是一处郊区的平房,平时鲜有人至,今晚却是有些热闹。

余声和风子默进屋的时候,风明城已经被举着枪的楼少泽逼到了角落里抱头蹲下,嘴里一个劲地嘟囔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风子默见状脚步一停,径直冲着风明城去了。楼少泽和一边的何边哲让开一条过道,本以为这爷俩可以好好交流上几句,没想到风明城刚一站起身就吃了风子默一拳头。

鼻子瞬间见血了。

风明城有些发愣,皱纹里都流露着不敢置信的情绪,甚至连面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风子默都开始动摇,“儿子……你干嘛呢?”

风子默一言不发,跟着上去补了一脚,风明城本就是个年老体衰的医生,根本不是风子默的对手,几拳几腿下来,就只有大呼小叫求饶的份儿了。

但风明城叫得惨烈,风子默下手却并不重,除了第一拳是泄愤以外,风子默基本没再怎么使力气,纯粹就是让风明城受点皮外伤。

直到风子默停下手来,余声三人还都是冷眼旁观的状态。风明城咂摸半天才缓过劲来,对风子默苦笑一声,“孩子,你何必呢?”

“滚蛋!”风子默突然爆发似的大吼一声,眼神凶神恶煞,像是要吃人一样可怖,“谁是你孩子?”

听到风子默的问题,风明城顿时心如明镜,当下也不再周旋,猜测道,“杨臻给你说了?”

风子默答也不答,上去又是一脚,直把风明城踹倒在墙上,呼吸有些急促,“是你……害死了我妈!”

谁知风明城却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反而还嘿嘿一笑,“她不是你妈。”

风子默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

风明城摸了摸鼻子流下的血,吆喝似的叹气,“唉……实话实说,当年把你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也是为了这个实验,谁知道杨臻半路动了真情,不然你的数据就会出现在实验报告中了,你说可不可惜?”

风子默抬手要打,却蓦地被身后的余声把住手腕,缓缓道,“听他说。”

“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说说那个实验。”风明城咧开嘴,牙齿被血染红也不甚在意,“实验的主题,是‘幼年精神创伤如何导致百分百人格分裂’。所以你们就懂了,为什么那些孩子会受到虐待。”

“结果那两个孩子中,只有一个在十五年后查出了人格分裂。另一个当然就是因家暴妻子在狱中自杀的那位了。”风明城描述得双眼发光,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这让风子默好一阵恶心。

“当然,负责诊断的医生,就是当年导致他人格分裂的我。”风明城怪笑道,“你说这事巧不巧?”

“你们的实验目的是什么?”余声突然问。

“真是可惜,我也不知道。”风明城笑眯眯的,“仅仅是人格分裂的话,那个人也不至于死掉。我可是给他做完诊断就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对了儿子。”风明城突然转向风子默,露出一副有些惊讶的样子,“你知道死在仓库里那个人的身份吗?”

风子默隐隐觉得不安,他看了余声一眼,却见余声突然眯起了眼睛。

“那个人,是沈旗笑的亲哥哥……哈哈,你说这事闹的,沈旗笑那小家伙得多恨你啊!”风明城疯了一样哈哈大笑,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愣住了。

难怪沈旗笑要来插手这个案子……楼少泽和何边哲对视一眼,显然他们都不知情。

风子默更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就要冲过来痛打风明城,却被余声死死拉住了,惊怒之下,他大吼道,“要恨也是恨你!禽兽不如的东西!”

“哎,别这么说,要恨也是恨我们一家人,谁都逃不掉的。”风明城摆摆手,他裂开的嘴角开始流血,他却毫不在意地一把抹去,“当年的山村孤儿院,你们以为只丢了两个孩子,实际上,在那两个孩子丢了的前几年,有另外两个孩子被领养走。”

“你以为那两个孩子是谁?”风明城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芒,“他们,一个叫风子默,一个叫沈旗笑。现在,被领养走的两个孩子却都想杀了我!”

“你——”风子默觉得心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他晃了几下,差点栽到地上,目光呆滞,“我是……我是那个孤儿院……”

“没错。你,和沈旗笑,都是从那家孤儿院出来的。”风明城哈哈大笑,“只可惜沈旗笑被我一个当官的朋友领走,而你被我领走。否则你以为你们两个可以上一个小学,一个中学,甚至一个大学?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不过也可怜了沈旗笑的哥哥,当年没有被领养走,反而做了实验的牺牲品。”风明城狡诈的目光逼近风子默,“原本我是要领走他哥哥的,可是谁让我先看中了你呢?”

“你说,沈旗笑会不会恨死你了?我的宝贝儿子。”风子默越说越激动,甚至抓挠起了自己的头发,阴阳怪气地笑着,“如果不是你,他和他哥哥就可以团聚,而不是阴阳两隔——你本应该成为实验的牺牲品,可是你没有。”

“我……不是……”风子默的声音很小,他有些徒劳地反驳着,“都是你……”

“所以啊,儿子!现在,报应来了,报应来了!”风明城疯狂地来回走着,阴鸷的目光紧盯风子默。

“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不要把真相说出去?”

大门忽地被人踹开,凄风冷雨中,一道人影逆光站着,手中枪身熠熠生辉。

第21章

“沈……”风子默突然如鲠在喉,他叫不出那个一直以来亲密无间的名字,他只觉得这个名字现在魔咒似的在耳边萦绕。

踹开门的青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酒红色的头发在大雨的冲刷后湿淋淋地耷拉下来,鹰隼般的眸子环视过屋里的众人,最终定在了一脸惊恐的风明城的身上,嘴角一掀,“说话。”

“我——”风明城的声音有些走调,显然根本不知道沈旗笑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用假情报把我支开这个把戏,你已经玩过太多次了,还不知道收敛?”沈旗笑单枪匹马地走进来,楼少泽何边哲立刻一左一右提防起来。

果然有所勾结。风子默心里苦笑一声,转向沈旗笑,后者有所察觉似的投来目光,却是温和一笑,“默默。”

风子默缓缓摇头,艰难地开口,“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旗笑摊了摊手,枪口正对风明城,“你应该问问这个老东西。”

风明城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的事,可不要扯上我啊……我从始至终也就是个精神科医师。”

一直沉默的余声突然又问了一遍,“实验目的是什么?”

风明城一顿,打着哈哈,“我不都说不知道了吗,你个小伙子怎么还问?”

余声眼神沉了几分,沈旗笑接过话来,对风明城挑眉一笑,“你真不知道?”

风明城忙点头。

“那就打到你说为止!”沈旗笑的笑容突然消失,蓦地往前冲去,像是突然失去理智似的抬拳就要打。风子默正站在沈旗笑和风明城中间,一时之间他下意识地挡在风明城身前,让沈旗笑的冲势硬生生地止住了。

“我刚才……”风子默咽了口唾沫,勉强道,“已经打过了。”

沈旗笑眯起了眼睛,“闪开。”

“……怎么说,他也是我爹……”风子默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又咬牙切齿。

“他是你爹?”沈旗笑蓦地又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你也听到了,风子默。他当初花钱买你,就是为了实验,你还把他当你爹?”

风子默紧紧咬住嘴唇,坚定而缓慢地低声说,“至少他们……没有像我的亲生父母一样把我抛弃……”

沈旗笑投来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还没说出什么,眼神突然就变了,风子默还没有所反应,他已经猛地闪身护到了风子默和风明城中间,紧接着,沈旗笑在风子默身后低哼一声,阎王一般低低笑着,“风明城……你真是个混蛋……你连风子默都不放过吗?”

风子默转过头来,顿时猛地一惊——风明城正手持匕首刺入沈旗笑的侧腹,而沈旗笑的手正死死抓着刀刃盯着风明城,鲜血一滴一滴地流到地上,猩红得刺眼。

下一秒,楼少泽和何边哲已经得到了余声的示意,冲过来就制服了风明城,沈旗笑跌跌撞撞后退了几步,被风子默及时扶住,还不忘递去一个戏谑的眼神,“还记得关心我呢?”

那边的余声默不作声地把目光转了过来,看了风子默一眼后,没什么起伏道,“我们走。”

……

被缠住的年轻男医生挠了挠头,腼腆地说,“您放心,死不了,真的死不了。”

风子默面无表情地又问一遍,“怎么才能治死他?”

年轻医生有些慌张地四下看看,紧张道,“您小点声……万一被别人听见,我是要丢工作的……”

“丢了工作后,不如加入我们?”一条胳膊突然搭在医生肩膀上,楼少泽低头在医生耳边笑。

年轻医生有些急了,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你们别这样……我们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我们……”

那边病床上的沈旗笑艰难地又咳嗽了几声,总算拉回了众人的视线,“默默……你已经连着问了三天能不能治死我了,也该放过他了。”

楼少泽手一松,男医生顿时泪流满面地溜了,他对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转身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沈旗笑和风子默了。

风子默隔着几米看着沈旗笑,突然问,“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沈旗笑又是苦笑几声,“我都帮你挡刀了,你还有什么信不过我?”

“……”风子默不说话了。

倒是余声在此时推门进来,把午饭放下后,淡淡道,“风子默今天要跟我们回组里,你自己打电话叫人来照顾你。”

沈旗笑一见余声就没好气,“默默又没跟你们签契,还说什么跟你们回组里。余声,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丢不丢人?”

风子默及时打断他,“我签了。”

一时间,病房里的三人都安静了。

半晌,沈旗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再开口时,他的脸上已经不见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风子默,“真的?”

风子默点头。

沈旗笑喉结动了动,目光飘到余声身上,而后又飘向风子默,抿起了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们走吧,我叫别人来。”

风子默心里某处突然被他这个笑容触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余声拍了下肩膀,“我们走。”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到病房门口,风子默突然站住了脚步,转头说,“谢谢你。”

沈旗笑抬眼,眼里汹涌着惊涛骇浪,却只是一笑,“客气了。”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现在却如同陌生人一样道别,这让风子默心里十分不舒服,因此话音一落,他先余声一步走出了病房。

其后,沈旗笑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愤怒的恨意,“你真狠啊,余声。”

余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放在门把手上,轻声一句“彼此彼此”后,将门带上了。

又是深夜,别墅天台还亮着一盏微光,光线里隐隐约约飘荡着烟雾,时不时传来呛咳的声音。

余声站在台阶上看了这个地方许久,才慢慢走过来。转过一个矮矮的石墩,就看到风子默正靠着墩子坐在地上抽着烟,脚边是几个横七竖八的酒瓶。

听见有人过来,风子默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把屁股往一边挪了挪,给余声让出一个坐的地方来。

余声也没什么避讳的,走过去像风子默似的坐了下来,一偏头,就看到风子默通红的双眼。

两人谁也没有先说话,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风子默手里的烟抽了几口就呛得不行,索性只夹在指间,烟灰已经是长长的一段了。

“你说,”风子默突然开口,“所有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吗?”

余声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抬手替他抖掉烟灰后,轻声说,“没有。”

被抖散的烟灰随风而去,不知飘去了哪里,风子默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在深夜的星空中迷失了一般,喃喃着,“我这辈子,还从没想到会经历这么多变故。”

余声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魔术师了……我原本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人。”风子默情绪低迷地说着,絮絮的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说给余声听,“你知道吗……当年在顺真住的那两个月,是我最快乐的两个月,那里的一切都特别好……”

风子默顿住话头,看了余声一眼,发觉余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后,不由大大咧咧一笑,继续说,“哪想到那时候风明城已经在算计我了……那年我才十岁啊。”

余声看到他拿起一瓶空了的酒瓶往嘴里倒,就知道他醉了。但也没点破,只是从一地酒瓶中挑出还没喝完的递过去,风子默笑了笑,喝了几口,说,“这才几天,你们就给我搞的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我要是继续待下去,是不是连自己的命都要丢了?”

“不会。”余声这才低低应和一声。

“这几天我也考虑过风明城的话,你说,要是当时被领养的是沈旗笑的哥哥,而我成了实验品,那多好……”风子默的眼神迷离起来,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可是……我对那孤儿院没有印象,不知道在我多小的时候,就被风明城给领走了。”

余声看着他又喝掉了一瓶酒。

“余声……你说我还有机会离开佚名吗……”风子默咧了咧嘴,像是要笑,结果却是呛出一口眼泪,他很快擦掉,“我想继续当我的魔术师……我不想留在这里……”

“有机会。”或许是冲天的酒气让余声也有些醉了,一股冲动让他轻轻握住了风子默拿酒瓶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你有机会脱离佚名。”

风子默醉得双眼朦胧,低头看了看余声的手,又看了看余声,“沈旗笑说,只能和组里的人结婚……是真的吗?”

余声的眼睛微微眯起,眼里有光华流转,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半晌,他轻吐出一个字,“是。”

“我们组里没有女生?”

听到这个问题,余声微微一怔,而后默不作声地松开了风子默的手,片刻后,看着星空点了点头,“有女生。但她在外面做任务,一时回不来。”

风子默顿时嘿嘿笑了起来,“那……那等她回来,你得把她介绍给我啊队长……”

余声看着他这副冒傻气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问,“一会说想离开,一会说给你找个女朋友……你到底想不想留在组里?”

风子默反而委屈了,无辜地眨巴眼睛,“不冲突吧?”

这眨巴眼的动作突然戳中了余声不知哪根弦,他手下微微用力,把风子默的脑袋拉过来靠在自己没受伤的肩上,轻声叹气,“不冲突。”

“那、那我要一个大美女,黑长直,不戴眼镜,最主要的是腿要长……”后面的话渐渐小了下去,听不清了。余声微微侧目,风子默已经闭上眼睛睡过去了,只是手还不老实地摸索着余声的衣服,像是把余声当成黑长直的大美女一样,时不时笑出声来,嘟囔着“我要给你变个魔术”。

余声犹豫着去按住风子默那只颇为不老实的手,本想让他靠着安安静静睡会,结果肩膀上的脑袋突然一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声低泣就从风子默嘴里吐出,紧接着,风子默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断断续续地哭了起来,鼻涕眼泪全抹余声衣服上了。

余声抬手摸了摸风子默的头发,不知为何,心里却也绞得难受。

第22章

“又有孤儿院丢孩子了?”楼少泽拍案而起,把沙发上昏昏欲睡的何边哲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何边哲七手八脚地把抱枕抓好,挠了挠左翘右翘的头发,揉了揉眼睛,“什么情况啊副队?”

楼少泽拿着刚挂断的手机问何边哲,“队长呢?”

“……估计……还在天台吧。”何边哲望了望天,昨天他见余声上去就没下来过。

“他怎么最近老消极怠工?”楼少泽问得犀利。

何边哲顶着乱毛想哭,你有本事直接去跟队长说啊吓唬我干什么啊!

“警方那边认为刚发生的这起案件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许多共通之处,已经并案调查了。”楼少泽晃了晃手机,“如果跟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系,也就是说那个实验并没有因为风明城被捕而停止,我们需要加快进度了。”

“可是现在没什么线索啊……”何边哲睡得懵懵的。

“没有线索,制造线索也要破案!”楼少泽走过去乱揉一通何边哲的头发,“这破事越早解决,对孩子们越好……这些禽兽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非要搞什么人格分裂的实验,还不告诉我们实验目的是什么。”

何边哲哭丧着脸抓住楼少泽的手,“我不是禽兽啊你欺负我干什么!”

楼少泽心满意足地调戏完何边哲,一翻身坐在他身边,“这家孤儿院的地理位置也十分有意思,想不想知道?”

“不想。”被蹂躏完的何边哲撇嘴。

“你应该说想。”楼少泽鄙夷道。

“为什么啊!”何边哲欲哭无泪,同时护住自己的头发。

“因为我是副队长。”楼少泽揽过何边哲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谆谆教诲。

“你混蛋啊!”何边哲拿抱枕打他。

楼少泽一手制服抱枕一手制服何边哲,“快说你想知道。”

何边哲觉得自己命好苦,几乎就要泪流满面,“我想知道。”

“在岛上。”楼少泽一字一顿。

“……”何边哲一怔,“副队,你不就是从岛上被捡回来的吗?”

“你瞎扯也看看人行不行?”楼少泽更加鄙夷,“咱组的程清是从岛上捡回来的,我是队长在F城花重金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

“你为什么可以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何边哲再次表示想哭,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炫耀的啊!

“不过你说……程清那小子会不会和这所孤儿院有关?”楼少泽被何边哲一提醒,倒是若有所思地摸起了下巴。

“你想什么呢副队……”何边哲无语,“程哥是从岛上捡回来的不假,但程哥有家人。”

“说不定也不是亲生的呢。”楼少泽振振有词。

“我是不是说过,你再胡言乱语,副队就由边哲来当?”楼梯上突然传来余声平静的声音。

楼少泽顿时一个激灵回过头去,就看到风子默走在前面,脚步还虚浮着,两只眼睛也肿的很厉害,满脸无神。其身后,余声稳步下楼,隐隐护着风子默,一身的从容气质。

于是地位不保的楼少泽凑过去跟何边哲咬耳朵,“队长这满面春风的,莫不是把人拿下了?”

何边哲哭笑不得地推开楼少泽毛茸茸的脑袋,小声道,“你满脑子想些什么?你以为队长跟你一样逮着就啃?”

楼少泽听闻这话,暧昧地在何边哲脖子上啃了一口,后者瞬间打了个寒战,从沙发上跳起来哭着跑向余声寻求保护,哪知余声突然说道,“边哲,以后你就是副队长了。”

何边哲脚步一刹。

楼少泽的表情十分精彩,满脸不敢置信,“余声,你不是吧?”

余声淡淡瞥去一眼,“有问题吗?”问的是何边哲和楼少泽两人。

何边哲激动地一个立正,顶着一脑袋的乱毛大声道,“没问题,队长!”

楼少泽一翻身站在沙发上,对余声叉腰大叫,“有问题!凭什么啊?单挑我除了你还没输给过组里的任何人呢!对吧边哲!”

余声从容而贴心地纠正楼少泽,“你应该叫他何副队。”

楼少泽炸了,“何边哲你过来!听说你要跟我争副队?”

何边哲转过身去,有余声在后面撑腰,他也故作一副刚硬的样子,“没礼貌!你应该叫我何副队!”

楼少泽气得笑出了声,“我这个副队长还没凉呢,就叫你何副队?我今天不打你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吧!”话音未落,抱枕已经被楼少泽精准投射过来,何边哲顿时风度全无,抱头鼠窜。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在客厅上演一场追杀大戏,余声见状也没阻止,只是平静地带着风子默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风子默显然还没完全醒酒,看着那两人你追我打,觉得好笑,就这么坐着傻笑了出来。

余声本想说一下这次调查孤儿院的任务,一见风子默傻笑出来,顿时刹住了话头,专注地看着风子默在那里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结果这一场景被眼尖的楼少泽捕捉到,拉过何边哲又开始咬耳朵,“你看看队长那个没出息的,一脸猥琐!”

余声的听力自然没的说,已经开始从容地摸枪。

何边哲顿时大叫圆场,“队长,我鄙视少泽这种吐槽队长的行为。作为副队长,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你要替天行道?”楼少泽气得一把捞起何边哲,扛在肩上就往楼上走,还不忘丢给余声一句话,“你们聊,给我两个小时,我非要治治他这臭毛病!”

风子默的傻笑一直持续到看不见楼少泽和何边哲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笑,不由尴尬地轻咳一声,看向余声,“他们……没事吧?”

余声十分在行地点头,“两个小时后就没事了。”

风子默后怕地一耸肩,“我们现在干什么?”

“别忘了,我们现在调查的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余声正色,“就像刚才少泽说的,风明城进了监狱,但这个实验并没有因此而终止。”

风子默专注地听着。

余声摸出茶几下的地图——这是楼少泽今天刚打印出来的那座岛的地图,展开铺平,手指轻点,“成光岛,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地形有些复杂,从四周往中心,呈先高后低的趋势。”

风子默的脑袋往余声那边凑了凑,想更好地看清地形。结果余声一看他的脑袋凑过来,就有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盯着手边这颗脑袋,一时有些失神。

结果风子默地形都观察完了,余声那边还是没什么反应,他不禁有些疑惑地抬头,就发现余声正盯着自己看,那只完好的眼睛眨也不眨。

风子默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又让余声有些出神。

然后下一秒,风子默的狼爪就捏住了余声的脸往旁边扯,哈哈大笑,“是不是觉得我发质特别好?改天我把洗发水推荐给你啊!”

脸被袭击的余声一般都会冷静地发飙,结果这次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一点笑容,“好。”他又指了指地图,“我们继续看地图。”

风子默收起了魔爪,又专心地随着余声的手看向地图。

“孤儿院所在的位置,就在盆地中央某处。警方是在半个月前介入调查的,一看情况不对就立刻移交给了佚名。”余声说,“组里的其他成员我已经通知到了,他们会加紧时间沿着警方调查出的线索查下去。我们四个负责去成光岛孤儿院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信息。”

风子默出了口气,瘫在了沙发上,喃喃道,“要是所有事情在成光岛都能有个了结就好了……”

余声看着风子默,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倒是风子默先回过神来,伸了个懒腰,像是一瞬间恢复了精气神,“我们什么时候走?”

余声缓缓看了眼楼上,“等少泽他们下来,我们就走。”

第23章

余声对一边打嘴仗的楼少泽和何边哲的噪音充耳不闻,把果盘推向风子默,“吃点吧。”

风子默的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勉强摇了摇头,“不不不……”

从F城直接去到成光岛,需要走水路,哪想风子默平时看起来挺欢,结果现在晕船了。

成光岛是最近几年才发展起的旅游业,游客不算多,去的也基本上是度蜜月或者散心。整个小岛面积不大,人口数也少,孤儿就更少。成光岛孤儿院里的孩子多数是岛外的人贩子带过来的,这里地广人稀,执法力度不比城市,这才导致了人贩子的猖狂。

可惜的是,岛上的监控设施并不发达,至今没有查出来孩子是怎么丢的,只知道一个晚上,就丢了三个。

余声递过去一瓶水,风子默颤巍巍地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余声看他的目光不太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事,只好避开他。

不多时,成光岛那金黄色的沙滩便近在眼前,风子默松了口气,在船靠岸后找到垃圾桶畅快淋漓地吐了一通,总算是好受多了。

吐完后,风子默这才打量了一下成光岛的环境,沙滩之后,就是拔地而起的高山,此时有许多到岸的游客去到高山旁边拍照,却很少有人去爬山。

余声走过来,“游客一般不会进入到成光岛内部,只在外围走走,因此成光岛外围的发展要远远高于岛中心。”

风子默听着,默默点了点头,循着海岸线走,能看到许许多多的小店铺在山脚下开了个洞,吆喝着新奇的玩意,时不时就会吸引到大批游客前去围观。而对小玩意没兴趣的游客,此时已经脱了鞋袜,在夕阳西下的金黄色沙滩上留下自己的足迹。通常一家人为一个小团体,游泳、逮螃蟹、堆沙堡,玩得不亦乐乎。

风子默的目光不自觉就被他们吸引了,连一边余声的介绍也没听进去。而余声发觉风子默走神后,也停住了话头,跟着他一起看向不远处嬉戏打闹的一家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远远看还以为他们肩并肩站在了一起,实际上余声落后风子默几步站着,说不清情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影上。

“Surprise!”一大捧沙从天而降洒了风子默满身,他还在怔愣,楼少泽已经哈哈大笑着跑了过去,其身后还追着气急败坏的何边哲。风子默只是呆了一呆,而后迅速回神加入他们,三个长不大的人在沙滩上胡作非为打成一团,余声靠在一边看着,头一次没有因为他们拖慢进度而进行责备。

他知道,风子默心里一定不好受。而楼少泽也算是善解人意,拉着他到一边打闹去了。

家人这个坎儿,他很难一步迈过来。

迎着夕阳,余声看着金沙上跑动的风子默,心里默默思索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他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

鉴于四人到成光岛的时间偏晚,也就不再去打扰孤儿院的正常作息。跟着楼少泽去到他在沙滩边订好的海景宾馆后,四人的意见又发生了分歧。

当然,还是楼少泽作妖。

他拿着两张房卡在一边为难,“我资金不够,就订了两个标准间,怎么分啊?”

何边哲气他,“一般出任务的时候,都是队长和副队长一间!”

风子默望天。余声陪着他望天。

楼少泽拿着房卡在风子默眼前晃了晃,“这次让新人决定,你,靠边!”他对何边哲下令。

“我才是副队长!”何边哲又开始哭丧着脸。

楼少泽没理他,转而对风子默笑靥如花,“默默,你想跟谁一个房间?”

风子默因为这声“默默”有些发愣,半晌后扭了扭头,分别看了看余声和何边哲,“我都行啊,要不,和你一间?”

楼少泽差点吐血,和他一间?怕是半夜就会吃到队长的枪子。他连连摆手,“看你想和谁一间,不用勉强。”

风子默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转头一看,何边哲倒是在一边骚扰楼少泽,余声却一直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

风子默突然有些明白了楼少泽的用意,再次瞥了余声一眼后,他拍板,“我和边哲一间吧。”

余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从楼少泽手里抽了卡就上楼了。

而无缘无故准备挨枪子的楼少泽瞬间就不淡定了,扔下卡转身朝队长追了过去,嘴里还一直喊着“等等我”。

何边哲十分意外地拿着卡,转头看向憋着笑的风子默,“默哥……你故意的?”

风子默耸肩,“队长这几天有事没事就盯着我看,我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才不跟他一个房间,省得让他逮到训我的机会。”

何边哲听完风子默的分析,整个人都要泪流满面了。天地良心,队长那绝对不是要训你的眼神啊!

但心里想是这么想,何边哲在余声表态之前可不敢跟风子默瞎说什么,干笑着当做回答,便和风子默上了楼。

结果谁知楼少泽正靠在他们要进去的房间门口,一脸诡异的笑容。

何边哲鄙夷了一下,“你这什么表情?”

“嘿嘿嘿……出去玩啊边哲。”楼少泽换成了双臂环抱的姿势,利用风子默的视线死角给何边哲递了个眼神。

何边哲也不愧是和楼少泽有多年争执的人,这默契也是没的说,当下心领神会地把房卡递给了风子默,堆上笑,“默哥,我和少泽下楼玩去了,你早点休息!”

风子默一头雾水,“我们不是才刚回来吗?”

楼少泽却没给何边哲圆谎的机会,直接长臂一搂,带着人就往楼梯口那边走。

风子默暗暗咋舌,心里不住地吐槽楼少泽不友爱队友的行为。然而吐槽着吐槽,风子默的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到了旁边那个紧闭房门的房间。

207,是余声和楼少泽的房间。此时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在里面似的。

去找余声的念头在风子默脑海里闪了一下,而后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大晚上的,找队长干什么?讨论任务的具体内容?这不是在别墅就说好了吗?

想来想去,风子默也没给自己找出一个去推门的正当理由,于是捏了捏手里的房卡,打开了自己和何边哲那个房间。

此时,余声就背靠在房间的门上,头微低,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听到隔壁房门传来一声响,才抬起了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然后他离开了门边。

风子默这边自然不知道余声在干什么,直接扑到在了床上打了几个滚,不动弹了。这一天又是晕船又是跟楼少泽他们闹的,身心俱疲。此时他只想安安静静眯一会儿,等会等何边哲回来给他开门。

而隔壁的余声却端端正正地站在墙边听墙角,结果十分钟过去了,隔壁房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倒是放在一边的手机亮起了屏幕。

他的目光放过去定了一会儿——那是风子默的手机。余声眯眼想了想,记起来下午风子默去玩闹的时候把手机给他了。

这么晚,谁找他?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拿起了手机,是条短信,发信人的署名很简单,一个“笑”字。

余声的手指蓦地收紧了几分。

他向来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习惯,但今晚不知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这条短信,目光一扫。

“等会记得给我开门,给你个惊喜。”

余声的眉头皱了起来,重新站到墙边去听墙角,平日里从容冷静的队长这时有点莫名的烦躁。

——虽然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在墙边站了约半个小时,那边终于传来了模糊的敲门声。

风子默睡得头重脚轻,摸着墙去找门,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按下门把手,“……回来了啊……”

“是啊。”

这个声音……风子默顿时清醒了几分,一抬眼,就看到沈旗笑叼着一枝玫瑰靠在门外。他顿时要大喊队长,却被沈旗笑眼疾手快推进房间捂住嘴,最后拿脚勾上了门。

风子默挣扎开他的手,脸色不甚好看,“你疯了?”

沈旗笑指了指侧腹的刀伤,迷人的眼睛微微弯起,“伤口不深,好得差不多了。”

“我没问你伤势,我说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疯了?”风子默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转身就要开门把他推出去。

沈旗笑拿下玫瑰递到风子默眼前,眼睛眨了眨,口气十分温柔,“默默,生日快乐。”

隔壁的余声僵住了。

其实,连风子默都愣住了,半晌才无力地挥了挥手,苦笑,“过什么生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哪知沈旗笑认真地说,“我查过,今天是我们被领养的日子,杨臻把这一天当做你的生日,不是没有道理。”

被领养的日子。杨臻。

风子默垂下眼去,努力掩饰住眼中的悲伤,半晌才低声说,“我不过什么生日,你马上离开。”

谁知沈旗笑突然欺身过来,死死把要挣扎的风子默按在怀里,声音里再也压抑不住那抹苦涩,“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照顾好你……默默,来我身边吧,你不知道余声他——有多冷血。”

风子默挣扎不开,便冷冷咬牙,“他不是那种人。”

沈旗笑察觉到风子默的抗拒,便也不再强硬,稍稍松了松手臂的力道,低头看着风子默,“你会知道的。”

不知为何,风子默突然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说这个了。”在风子默发愣的空当,沈旗笑重新拿起了那枝玫瑰花,吊儿郎当的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默默,我要给你表白。”

风子默没有丝毫意外地冷眼旁观,“你脑袋被驴踢了。”这人从高中起就喜欢给他表白,几年下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沈旗笑被怼也不见丝毫恼怒,反而幽怨地叹了口气,“我认真的。”

“哦。”风子默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指了指门口,“你再不走,我们组的人就回来了。”

沈旗笑轻轻将玫瑰放在桌子上,回以一个有些戏谑的笑容,“那我走了,默默……对了,你不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风子默突然顿住。

“生日快乐,默默。”沈旗笑站在门口微笑,“我随时欢迎你。”

第24章

风子默或许一时反应不过来,但隔壁的余声却是立刻意识到了沈旗笑话语中的意思。

——他们组有人在给沈旗笑递送情报。

余声的眼神冰冷得可怕。整个佚名上下,只有余声组里的人是他一个个挖过来的,如果说有谁做了叛徒,那真的很可怕了。

他想起来上次的山村事件,也是风子默后脚刚到,沈旗笑的人就追过来了,不过那时候他将注意力都放到案件上了,即使察觉到异样,也只有先放放。

而这么一来,全组的人,都排除不了嫌疑。

因为他们的每一步计划都会公示在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群聊里,方便时刻有人配合队长的指挥。

余声转了转手中风子默的手机,突然又听到了隔壁的敲门声,紧接着,自己的房门也被人敲响。

那两个人回来了。

余声和风子默几乎同时把门打开了,结果门外的两人表情凝重,何边哲更是直接拔了房卡,拉着风子默去了余声的房间。

四人进了余声的房间,刚一站定,楼少泽便脸色难看道,“我们在沙滩上看见一个人。”

风子默心不在焉地看了余声一眼,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听见沈旗笑来这里的声音——不过看余声一脸平静,应该不知道吧。

“还记得顺真村仓库里那个死人吧?”楼少泽深深皱起了眉,“我们刚才看见他了。”

此话一出,风子默顿时被拉回了注意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说什么?”

何边哲强调,“我们都看到了,就在宾馆旁边的沙滩上。”

风子默不作声了,这几次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让他养成了遇事先思考的习惯。

他们当初在仓库里遇到的死人,已经证明了是沈旗笑的亲哥哥,会不会楼少泽和何边哲看到的这个人,是还没离开的沈旗笑?

要知道,沈旗笑前脚离开这里,他们后脚就看到了。

这个逻辑显然是说得通的。

但风子默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毕竟沈旗笑是余声组里所有人的死敌,让他们知道自己大晚上私会沈旗笑,不得被撕了?

一边的余声显然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眼神不着痕迹地瞟向风子默,后者却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

楼少泽向余声请示,“队长,这事怎么看?”

余声停顿了许久,才淡淡问,“确定没有看错?”

毕竟夜色很浓,海边沙滩上还有些雾气,就算有灯光,也有看错的可能。

“不确定。”楼少泽皱眉,“但是我和边哲同时看错的情况,还没出现过。”

风子默下意识地看了何边哲一眼,他听楼少泽闲聊的时候说过,何边哲是他们组的狙击担当,枪法极其出色,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佚名的枪法第一人。

这就代表了何边哲的视力是异常出众的,捕捉细节的能力也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如果何边哲也看到那个人,那就十分值得深思了。

毕竟,仓库里那人的样貌,和沈旗笑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余声自然明白这一点,但众所周知,人死不能复生,况且——那具尸体已经拿去火化了。

于是这一谜团就被暂时搁置了下来,楼少泽和何边哲看时间已晚,都吵吵着要去睡觉,风子默随大流地站起身,还没给余声说声再见,就看到楼少泽和何边哲飞快地跑出了余声的房间。

哐一声,隔壁房门被关上了。

风子默站在原地,尴尬至极。

倒是在他后面坐着的余声随意地扔下一句,“去洗澡吧。”

风子默讪讪转过身来,“我的换洗衣服都在隔壁……”

余声在自己的行李里翻了翻,丢过来一件宽松的T恤衫,没什么起伏道,“去吧。”

“……”风子默先是怔怔站了一会儿,见余声不是在说笑,而后悄咪咪地把弯下腰,拿手指去勾那件衣服,随后一路跑去了浴室。

余声半倚在床上,目光追随着消失在浴室门口的身影,眼神中读不出什么意味。

倒是风子默,越来越觉得余声可能要训他,看队长那张脸板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训他一顿,难怪楼少泽和何边哲都跑了。

真是苦了自己了。

风子默马马虎虎地冲了冲,便套上余声的衣服走了出来,T恤衫十分宽大,刚好耷拉到屁股下面,正好不用穿裤子了,还凉快。

于是风子默就穿着T恤衫和小裤衩大大咧咧地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余声正盯着自己,不由心里发毛,不自觉就笑了笑,摸着湿漉漉的头发说,“你……还没睡啊,队长。”

余声的手指敲了敲床头柜,“你的手机。”

风子默走过去瞅了一眼,“我都忘了手机在你那里了——”

“有短信。”余声说的平静,但心里突然有些发虚,这可是大半辈子都没出现过的事了,“抱歉,我看了。”

“看就看了呗,也不是什么大事。”风子默一手拿毛巾擦头发,一手拿起手机,刚翻到那条短信,手指就僵住了。

余声也没动,但他是在看风子默的手。

这个时候,他才会不戴手套。

余声目不转睛,风子默的手无疑是极为好看的。手指十分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无论做出什么动作,都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人的目光。

然而风子默却不知道余声只是在看他的手,见队长不说话,他顿时有些心慌,连连解释,“我……我和沈旗笑没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发这条短信……”

余声的注意力终于被他的话吸引去些许,谁知却听到风子默说了这么一句,“而且……我今晚也没看到他……”

余声平静地看着风子默,他没想到风子默会在这件事上说谎。于是他静静地反问了一句,“真的吗?”

风子默没有丝毫犹豫狂点头,“今晚没有人来敲我门……除了边哲!”

这一瞬间的滋味,余声有些说不清,虽然他十分确定风子默不是沈旗笑的卧底,但他觉得失望。

余声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我相信你。”

风子默怔了一下,很快便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其实他心底已经闹翻了天,不断咒骂着沈旗笑那个孙子为什么行动前非要给他发短信。

接下来,二人无话,等余声洗完澡出来,风子默已经在另一张床上压住被子呼呼大睡上了。

他裸着上身走过来,没做出什么选择,直接过去坐在了风子默的床上。

风子默重新戴上了手套,薄而透明的手套下,风子默的手依然十分精致,却少了不戴手套时那份惊艳。

余声的目光流连到他脸上,风子默的睡颜并不安详——实际上,余声没有见过他安详的睡颜。

正出神,突然就见风子默翻了个身,整个人压上了余声放在床上的手,摸索着抓住了。

余声便轻轻上了床,躺在了风子默身边,拧暗床头灯。

风子默过分地又往这边蹭了蹭,把余声整个手臂抱在了怀里。

那一瞬间,余声清楚地看到,风子默脸上那抹不安消失了。

他心底深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似的,柔软又瘙痒。余声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抚摸着风子默的头发,凑过去嗅着他颈项间的沐浴露味道,将没由来的一吻轻轻落在他唇角。

低声。

“生日快乐。”

第25章

楼少泽深深吸了口烟,对着晨曦中蔚蓝的大海弹了弹烟灰,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醒的还挺早。”

余声抄着裤兜踩着沙滩慢慢走了过来,悄无声息,却在无形中让人觉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我说——”楼少泽侧过头,本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对着余声的脸一愣,转了话锋,“队长,你昨晚没睡?”

搂着风子默睁眼睁了一晚上,能睡才怪。余声顶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瞥来一眼,楼少泽顿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拿手肘捣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昨晚……很激烈吧?”

余声又瞥来淡淡一眼,“没有的事。你和边哲才叫激烈吧。”

楼少泽笑而不语,又深深抽了口烟后,将烟头弹到一边的垃圾箱里,声音里却多了一抹惆怅,“你……你是认真的吗?”

余声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告诉你,别跟我玩装傻那一套。”楼少泽走过去一拳砸在余声没有伤的那边肩膀上,神情意外的严肃认真,“我问你,你是认真的吗?”

余声只是看着大海,那只独眼眼底铺了一层淡淡的悲伤。

楼少泽抿了抿嘴,跟随着余声的目光,一起看向微泛波澜的大海,半晌后轻叹了口气,喃喃道,“方语月呢?方语月怎么办?”

余声沉默。

楼少泽眼中那抹苦涩增加了些许,“我真是高估了你对方语月的感情。”

“他已经死了。”余声一字一顿道。

“是谁他妈害死了方语月?”楼少泽突然转过头来爆发似的怒吼,他情绪激动地抬手指天,“现在他的尸体还没找到,你就开始勾引别人?我粗你大爷!”

勾引。余声默默品味着这两个字,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人把这两个字用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辩解,任由楼少泽骂够了之后,平静地说了一句,“沈旗笑害死的。”

楼少泽单手撑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余声,你真是厉害……你他妈真是厉害!”他重新抬起头来,双眼都因为愤怒而通红,“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绝情?”

余声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必要在现在就做出解释,他只是微微叹息,“因为,我不相信他死了。”

楼少泽神情一滞。

余声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留意一下组里的情报工作,我怀疑有内奸。”说这话的时候,余声的独眼不着痕迹地扫过楼少泽的神情。

楼少泽明显一怔,“你、你说什么?”

余声只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问道,“还有烟吗?”

楼少泽摸了摸口袋,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皱皱巴巴的一根,余声面不改色地接过,用楼少泽的打火机熟练点燃,品尝似的咂摸了一口,轻吐出丝丝白雾。

楼少泽接过自己的打火机的时候,还有些微怔,“你……不是再也不抽烟了吗?”

“人都不见了,我为什么还要守着约定?”余声冷静地反问。

“……”楼少泽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将发狠的一拳砸在一边树上,一字一顿,“余声,你够狠。”而后他转身大步朝宾馆方向走去,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深深的怨念。

余声则静静靠在了树干上,眼底悲伤不减。方语月,就是当初他派出去的侦查员,结果半途被沈旗笑围杀——虽说是被杀了,但事后他们却一直没有见到尸体,这也让众人对他的死产生了些许怀疑。

但这不算什么,让余声背锅的事件是——那次侦查,其实不是方语月的任务,是余声强行要他执行的任务。

可方语月根本不是专业的侦查员。

余声垂下手里的烟,他本来以为,方语月事件的事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今后也只能由他一个人知道。但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出来会在顺真村遇到风子默。

他仰头靠在树上,眼里的悲伤浓重了几分,像是下一秒就会流出眼泪来似的。

但他没有。

余声狠狠抽了口烟,算算时间,风子默也该起床了。何边哲虽被楼少泽那家伙折腾了一晚上,但身体素质很好,现在应该也起床了。

他转过身,却突然一怔。

身后不远处几步,风子默穿着余声宽大的T恤衫,捧着几个热腾腾的小包子,歪头一笑,“少泽说让我给你拿几个来。”

余声不着痕迹地掐掉手里的烟扔进垃圾箱,嘴角却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无论楼少泽怎么挤兑他,内心深处,都还是理解他的。

他招手,“来,我们一起吃。”

风子默踩着刚才楼少泽的脚印走过来,还没走近就后退几步,皱起眉来,“你是不是抽烟了?”

余声不疾不徐地从容道,“刚才少泽在这边抽的。”

风子默撇撇嘴,嘟囔一句“老烟鬼”后,拉着余声坐了下来。余声去拿他手里的包子,却不想风子默一翻手腕,包子神奇地交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速度快到余声根本没有看清楚。

余声也不说话,保持着那副从容的样子又去拿包子,风子默便故技重施。余声见他冒坏,也不加阻拦,只是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风子默嘴角。

风子默顿时腾出一只手捂住嘴,含糊道,“我嘴里可没藏。”

余声便瞅准时机将风子默手里的包子都磕到自己手里,在风子默张牙舞爪扑过来抢的时候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思绪却飘得有些离谱。

因为他居然在认真思索自己这到底算不算勾引风子默。

……

四人会合之后,略作停顿,便启程往山上爬。成光岛四面环山的地形众人实在是无福消受,一路上爬爬停停,临近中午时,总算是上了山顶。

极目远眺,只能看见山脚下整片整片的盆地,模模糊糊地零星分布着。何边哲拿楼少泽的鸭舌帽当扇子,边扇风边观察地形,突然一愣,抬手指了指盆地某处,“那里是不是黑了一片?”

风子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连盆地都看不清楚,更别提什么黑一片了。

倒是余声微微颔首,“我们休息一下,快点赶路。”

何边哲疑惑地盯着那片地左看右看,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跟着余声慢慢往山下爬。成光岛四面山上植物茂盛,遮天蔽日,下来山顶就再也看不见盆地了,四人手里的地图在应付这种地形时也没多大用处,此刻全凭直觉往下走。

风子默走走停停,脑子里有些乱,他一直犹豫要不要把沈旗笑登岛的事情告诉余声。但想到沈旗笑,他立马就想起不久前他替自己挡刀子的场景,一时又不忍心戳穿他,只能一路纠结过来。

而且,他不知道沈旗笑会不会跟着他们一直进入岛中心,就他那个伤口,爬山铁定是不适合的。

想着想着,风子默又像是织毛线似的把自己缠成了一团,索性不再想了,在队尾跟着何边哲再次翻过一道地坎儿,旁边树后突然闪出一道黑影,利刃银光瞬间挥至眼前,风子默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后退就被刚迈过来的坎儿给绊倒——也就在他绊倒的一瞬,利刃狠狠削过了他刚才脖子所在的位置。

一照面,能不露声色地在余声三人眼皮子底下动人,此人绝非善类。

何边哲一个反身护在风子默身边,动作利索地抽枪出来。那边的楼少泽和余声也迅速呈包围之势堵住了那人所有可能的去路。

但接下来,这三个人都愣住了。

何边哲更是一声叫了出来,“程清!”

第26章

“怎么回事?”楼少泽沉声喝问,“你不是在和田鹿执行任务吗?”

半蹲在地上被他们叫做程清的男子咧嘴一笑,突然闪电般袭向风子默,何边哲将枪口稳稳对准程清,嘴里却焦急地喊着,“队长!动不动手啊?程哥,你没事吧?”

电光火石之间,何边哲的犹豫给了程清可乘之机,后者就地一滚将刀刺向风子默,风子默嗷嗷叫着连翻几个跟头,终于狼狈地躲过了这一击。

“上。”余声当机立断,和楼少泽一左一右逼了过去,被三人围攻的程清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再次将注意力放在风子默身上,风子默一看他又把目光转了过来,顿时变了脸色,“喂喂喂余声他是不是你的人啊他好像要杀我啊——”话音未落,风子默的话就变成了一声惨叫,刀尖划过他胸口的时候,何边哲的枪终于响了。

一蓬血花在风子默眼前炸开,程清一声闷哼,受伤的手拿不住匕首,直接掉在了地上,风子默虽然叫得离谱,但理智好歹还在,当下一矮身捡起匕首就要反击,却在快刺到程清的时候被一只手抓住了。

何边哲抓住风子默的手腕,讪讪笑了,看着程清被余声和楼少泽制服后,凑过来低声说,“组内人员不得互杀,情节严重者会死的。”

风子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虽然衣服帮他缓冲了一下攻击,但程清袭击的地方明显就是他的心脏,这是要致自己于死地啊。

对于此,何边哲也十分茫然。两人只好寄希望于队长那边,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但一走过去,风子默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程清被楼少泽扭住手臂低头蹲着,余声一直在问他话,但他始终不抬头。

风子默观察了几秒后,突然大叫一声,扑上去就捏住了程清的腮帮子,“吐出来!吐出来!”

这一举动让其余三人都楞了一下,但程清显然知道他要干什么,死死僵持之中,突然一口咬在了风子默手上!

风子默痛得嚎了一嗓子,却仍旧死命地掰他的嘴,“别看了你们快来帮忙!他在吞东西啊!”

听闻此话,何边哲立刻扑过来帮风子默掰他嘴,负责制住他的楼少泽不敢轻举妄动,依旧稳稳地擒住他。余声则是一手掐了过来,却是直接卸了程清的下巴。

风子默,“……”

何边哲,“……”

楼少泽,“……这么狠?”

余声也不答话,沉着一张脸把风子默的手拉了过来,虽然隔着手套,但依旧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背上一圈带血的牙印。

但风子默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他盯着程清大叫,“他刚才不知道把什么咽下去了!”

话音刚落,程清突然身体一颤,从合不拢的嘴角上流下了一团团黏腻腻的白色唾沫,接着他双眼一翻,白眼冲着众人,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

楼少泽脸色狂变,也不管程清是不是能挣扎开了,直接上去拎起他就甩,语气焦急,“程子?程子?”

五分钟后,四个人面对着一具尸体沉默了。

风子默知道程清是他们的队友,此时大气也不敢出,就拘谨地站在一边不说话。那三人突遭变故,除了余声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楼少泽和何边哲都是红了眼睛,气息粗重地死盯地上中毒而死的尸体。

半晌,楼少泽低低吐出一口气,“他真的是程清吗?”

没有人回答他,现在程清的真人就躺在那里,手脚偶尔还会抽动几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余声平静地下命令,“就地葬了吧。”

楼少泽的目光登时转了过来,不敢置信中掺杂着悲痛,“让他永远呆在这里?”

余声点了点头,“动手吧,我们还要赶路。”

何边哲率先承受不住这种低气压,深深抽泣了一声后,憋住哭声拿着石头挖坑,每挖一下,嘴角都会泄露出一丝压抑的抽泣。

余声也下手挖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就让他……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吗?”楼少泽艰涩地问出一句,“他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和他同组的田鹿根本没发来任何消息。”

“想不明白的事情,只能去找线索。”余声淡淡一句,手下动作未停,却是突然话锋一转,“你别动。”

那边正准备帮忙挖坑的风子默顿住了。

“处理一下伤口。”余声把随身的水瓶扔了过来,继续马不停蹄地挖坑。

风子默拿着余声的水愣住,随即便知道他是考虑到了自己魔术师的职业,小声说了句“谢谢”后,他跑到一边脱下手套处理起来。

楼少泽看了眼余声,后者正一边挖坑一边看向风子默。他心里没由来就是一阵窝火,拿着石头疯狂地凿坑,像是在发泄似的。

倒是余声注意到他后静静地来了一句,“静下心来。程清不能白死。”

他们都知道,程清不能白死,可是谁又能真正压抑住心头的悲伤和焦虑?除了不知情的风子默,其他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组一共六个主力,此时已经死了两个,失联一个,这损失绝对是巨大的。

风子默处理完伤口就坐在一边发呆,看他们亲手埋葬自己的队友。目光扫过余声面无表情的脸,风子默突然就想到了沈旗笑说过的话——余声,是个冷血的人。

他一开始还对这句话有些费解,但现在看到余声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沈旗笑会说他冷血了。

一个亲手把自己队友埋葬且毫无波澜的人,难道还不够称之为冷血?

风子默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此时,那边的余声已经直起腰来,没什么起伏道,“我们继续赶路。”

……

夕阳西下的时候,四人终于下山进入了成光岛内部。除却四面环山的地形,岛中央的建筑像极了城市里的建筑,大大小小的街道错落有致,乍一看还以为真的是个城市。

天色将晚,四人也没有提前预定住处,一商议,便决定先去孤儿院那边看看情况。

成光岛内部没有汽车,交通方式最多的还是步行。四个人边走边打量四周的建筑,一路过来,发现他们都在用当地的土话交流着什么。楼少泽和程清关系比较近,平常也听他说过一些岛上的话,这时就充当起了翻译官。然而听着听着,他发现有点不对劲起来。

“他们在说一场大火。”楼少泽脸色不是很好看地转过来,“就在昨晚。”

“去问问。”余声说。

于是楼少泽粗着那口不怎么地道的方言去和路边人搭讪,岛上的人很少能看见外来人口,谨慎地跟楼少泽保持着距离,楼少泽几次三番地磨完嘴皮子,终于问出点话来,但这时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回头冲余声三人说,“孤儿院着火了。”

第27章

“当时他们还在睡觉,突然就被烟味给熏醒了,这时窗外已经烧成一片了,他们赶快叫醒了孩子们,从后门跑了,暂时没发现人员伤亡。”楼少泽一板一眼地翻译着女教师的话,“听说昨晚有人看见纵火的那个人了,但目击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觉得目击者应该是出岛报案去了。”

他们一行四人于晚间九点左右抵达孤儿院,那时孤儿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所有可能有价值的线索都被烧的一干二净。老师们带着孩子暂时住在了一边的宾馆里,此时正接受着楼少泽的盘问。

翻译完这句话后,楼少泽转过身来,“现在怎么办?”

他们本就是来孤儿院寻找线索的,但现在一场大火把可能存在的线索都给烧了个干净。

“问问丢孩子当天的事情。”余声说。

楼少泽点了点头,转而用半生不熟的地方话和女教师继续交谈,半晌后女教师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了。

何边哲蹭过去拉住楼少泽,“怎么样?”

“孩子丢了两个,都是半夜里,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是第二天一早才发现孩子不见了。”楼少泽摊手。

“回孤儿院里看看吧。”余声沉吟道,“另外,我们在这里停留几天,等那个目击证人回来。”

四人重新回到了孤儿院所在地。从烧焦的痕迹中,还能看出门上、墙上残留着孩子们的大量涂鸦。院里的灯光线路也被烧毁,四人只能用手机照明,稍稍分散去搜寻线索。

余声几步跟上风子默,风子默谨慎地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队长问,“手怎么样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这是一间摆满了床的房间,很显然是孩子们休息睡觉的地方。

风子默边四下搜寻边含糊道,“早就没事了。”

余声便不再说话,侧身走到风子默前面,用古井无波的语调给他讲解着如何快速准确地找到线索。风子默跟上去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两声。

院里的楼少泽从破烂的窗户里瞥见这两人又腻歪在了一起,于是把一边的何边哲叫过来,朝屋里扬了扬下巴,“看,队长又在那刷下限。”

何边哲一拳捶过去,“别瞎说,小心队长揍你。”

楼少泽逮住他的拳头揉捏了几下,却是突然转了话锋,“边哲,你还记得我们在沙滩上看到的那个人吗?”

何边哲一时忘了抽回自己的手,怔怔问了一句,“那个……和仓库里那人很像的人?”

“对。”楼少泽松开他的拳头,轻声道,“你看那边。”

他抬起手指向屋子侧面,在黑暗的掩映下,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贴在墙上缓慢地移动,如果不是眼力过人,根本无法察觉。

以何边哲的眼力,自然一眼就发觉了那个人,只不过四周太黑,那道人影又十分注意隐蔽,使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轮廓。

何边哲靠近楼少泽,小声说,“难道他是我们看到的那个人?”

“我觉得像。”楼少泽轻声回应,“我们这边是他的视觉死角,所以很有可能他在埋伏队长和风子默。”

“我们怎么办?”何边哲请示。

楼少泽瞥他一眼,“你不是副队长吗?”

何边哲讪讪笑了,“不敢不敢。”

“我们从他的视线盲区绕过去。”楼少泽揉了一把何边哲的头发,“然后你来狙击。”

“收到。”何边哲一敬礼。

这边的两人偷偷摸摸地绕到了屋子后面,屋子里的两个人还是一无所知地讲解着寻找线索的技巧。

倒是余声偶然抬头,发现院子里的手机光消失了后,心下警惕顿生,只不过面上依旧平静地手把手教导着风子默。

两人很快把这巴掌大小的地方探索完毕,可惜的是一点发现都没有。

风子默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瞥院子没了灯光,不由有些奇怪,嘟囔了一句,“他们去哪里了?”

与此同时,屋子门口传来一声枪响!

早有准备的余声闪电般窜了出去,却只看到楼少泽和何边哲的身影一闪而过,不知追着什么去了。

他俯身拿手机照亮脚下的草丛,果然看到有血迹。

风子默落后一步出来,见余声蹲下,便跟着乖乖蹲下,“怎么了?”

余声对前方微扬下巴,“追过去看看。”

两人跟随楼少泽和何边哲的身影追在后面,时不时就能听见前面响起枪声。风子默听得十分揪心,“他们不会有事吧?”

“不用担心他们。”余声说。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又多出了一道枪声,余声突然扯住风子默,“等等。”

风子默被扯的一个趔趄,下一秒,手中就多了把枪。

余声说,“防身。”

不远处,楼少泽和何边哲的身影不再忽远忽近,似乎像被缠住了一样。在余声的示意下,他和风子默两人谨慎地接近过去。天色黑得浓郁,在这种距离下只能看到不远处时不时冒出火花的枪口和来往飞快的黑影。风子默看向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余声,不知道他接下来的命令是什么。余声似有察觉似的扫了一眼过来,而后指向一个方向,“我们追过去。”

风子默还一头雾水不知道余声说的是什么,余声却已经果断地追了上去。风子默跟在他身后跑着,这里仍然属于孤儿院的范畴,但可惜的是属于绿化范畴,对于躲藏十分有利。

他看到余声左右突击了一下后,停住了脚步,“不对。”

风子默差点一头撞上去,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就听余声接着说,“这个人身上没有伤。”

“……你是说,他不是楼少泽要追的那个人?”风子默咋舌,如果不是的话,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跑?

“但他的确是当初我们在仓库里发现的那个人。”余声接下来的一句话,把风子默彻底说傻了。

过了好久,风子默才回过神来,讷讷问道,“到底有几个……”

到底有几个……余声一时也理解不了了。昨晚楼少泽他们看见了一个,刚才他们打伤了一个,这会又被他们追丢了一个。

这也不是俄罗斯套娃,怎么一个个全冒出来了?而且还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

难道说他们全都看走了眼?

可如果他们看到的这个人的确是当初那个仓库里的死人,死人又是怎么复活的?而且还清晰地找到了他们的方位并追击过来?

一时间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去梳理,但眼下他们暂时没有这个功夫。楼少泽和何边哲两人还在那边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他们得抓紧时间回去。

风子默意识到了这一点,余声又怎么会意识不到,但他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从容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去救那两人的动作。

风子默有些急,刚想提醒他,就见余声慢慢转了个身,那只好眼冷静地看向黑暗中,“你们还不动手?”

第28章

这句话把风子默说得有点懵,他四下看了看,最终让自己的目光跟着余声的去看旁边的黑暗之处,却是看到眼酸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不到一分钟,那边的草丛颤动了几下,几道人影背对着月光走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夺命的枪。很快,这几人训练有素地往旁边分流,让出了中央的位置。几秒种后,最后一道人影泰然自若地走了出来。

风子默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那酒红色的头发……看着真够丢人的。

此刻那丢人的人还扬起些许笑容,甚至嚣张地吹了声口哨,“又见面了。”

风子默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虽然沈旗笑没有明说是跟谁又见面了,但那目光却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就算余声不对自己起疑,风子默也有了就义的打算。

余声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微一点头,“好巧。”

沈旗笑挂着那抹老奸巨猾的笑容摸了摸下巴,“其实我没想跟你们相遇,结果你们自己不长眼撞上来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余声。”

风子默悄咪咪地往余声的方向挪了挪,瞬间有了安全感,他偷眼去瞟余声,却发现余声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旗笑,认真地问道,“你们也在追那个人?”

风子默赶紧看向沈旗笑。

就看到沈旗笑慢慢收敛了笑容,“你们也在追那个人?”

风子默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所有参与到这个事件中来的人都知道,不久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是沈旗笑的哥哥,结果现在他们所有人又都目击了他哥哥的人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这里……对于沈旗笑来说,恐怕是很不尊重的。

余声对于沈旗笑的问话只是点了下头,继而平静地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旗笑舔了舔嘴唇,却又突然眯眼笑道,“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那是我死去的哥哥啊——是吧默默?”

风子默突然被点名,有些心虚。当时风明城说沈旗笑会恨死他们一家的言论至今响彻在他的脑海里,这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没有和沈旗笑撇清关系的原因之一。

看到风子默不予以回应,沈旗笑也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今晚就这么着吧,我也没想为难你们。”

眼见他转过身要走,余声却突然又问了一句,“你们追的那个人,身上有伤吗?”

沈旗笑的脚步一顿,翻着白眼想了想,吊儿郎当地哼笑一声,“余队,你不会不知道佚名小组之间应该如何交换情报吧?”

风子默再次偷看余声,余声依旧面不改色,先说出他们这边的情报,“我们追的那个人,身上有枪伤,具体部位不清楚。”

沈旗笑摩挲了一下下巴,“枪伤我倒是没注意……不过我们追的那个人衣服是烧焦的。”

风子默有些听不懂了,他小心地拽了拽余声,“你们追的不是一个人吗?”

余声并没有回答风子默的问题,只是让了让身子,示意沈旗笑的队伍可以撤了。沈旗笑自然不在这里多费时间,转眼就带着他的人走了,从头到尾除了看风子默的那几眼,基本是把他当成空气的存在了。

两人接着跑回刚才楼少泽和何边哲被缠住的地方,在路上,余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怀疑不是一个人。”

风子默咋舌。

“因为从追击轨迹来看,我们两组的轨迹明显是相对的。追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追出这样的轨迹来。”余声说,“但是凭沈旗笑,看错人的几率几乎为零,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其实,这个问题谁也想不通。

单是死人复活这一问题,就没几个人能想通,除非世界上突然多了一种死而复生的异能,否则谁也不能诈尸诈得这么惟妙惟肖。其次,如果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他们是怎么出现的?难道沈旗笑还有第三个哥哥?而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也不可能做到和仓库里那个死人长得一模一样。

真是让人头大。

两人赶到现场的时候,楼少泽和何边哲正在那里分析问题,见余声风子默过来了,便把猜想一说,和余声想的差不多,他们的思路也卡在为什么死人会复活上了。

只不过一听余声说可能会有两个一样的人出现后,何边哲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楼少泽投去鄙夷的目光。

何边哲急惶惶说,“会不会是面具?”

此话一出,其他人倒是认真思索起了这个可能性。余声想了想,却问了个别的问题,“你们刚才也是被沈旗笑的人拦下的吗?”

楼少泽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我们都快追上了,突然又一拨人迎面冲过来,这不就打起来了……”

“那就没错了。”余声强调,“一定会有两个人,否则追击路线不会这么一致。”

“两个人?”何边哲惊叫一声。

“我们追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是沈旗笑在追,所以我们两组才会相遇。”余声解释,“如果是两张面具,就能解释死而复生和两个相同人的原因了,但我们暂时无法下定论。另外,我们不知道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又一个目的。风子默暗暗叹气,上次也是,自己的身世都被扒成那样了,结果对风明城的实验目的一无所知。现在也是,两组人大晚上追着两个相同的人瞎跑一气,结果连对方的目的都不知道。

“先回去吧,明天跟那些教师聊聊天,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倪端。”楼少泽瞥了余声一眼,“行不行?”

余声学着楼少泽的样子也瞥去一眼,“副队不是边哲吗?你在这下什么命令?”

何边哲装作无辜的样子望天。

楼少泽一把把何边哲搂住,拖着人就往宾馆方向去了,显然又被余声气得不轻。

其后,风子默正在那里偷偷笑,突然就听到余声在头顶冷不丁问了一句,“沈旗笑刚才说又见面了,是什么意思?”

风子默顿时一个激灵,抬头去看余声,后者的神情在黑夜中看不分明,但风子默能感觉出来他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

于是他也不敢去触霉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他就客套一下……”

余声心里又失望了一下——他本来想借这个机会,再给风子默一次澄清错误的机会,只要他把昨晚的事情说出来,余声一定不会怪他。

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况且昨晚沈旗笑的那枝玫瑰还留在房间里,就连楼少泽和何边哲都知道昨晚有人去过风子默的房间,余声又怎么会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风子默始终不肯把沈旗笑去过他房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这是在变相的维护?

余声觉得自己离胡思乱想的边缘就差一个沈旗笑。

难道风子默和沈旗笑昨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个念头一出来,余声就自觉地把它掐灭,脑子的确是个好东西,但胡思乱想一定不是个好东西。

见风子默还不肯说出来,余声沉神静气了一下,突然抛出枚重磅炸弹,“少泽说,昨晚你房间里有枝玫瑰。”

风子默登时惊得手里的枪差点掉地上,还好手稳保住了,而后讪讪地笑着抬起头来,“哦……我吧,昨天在沙滩上逛的时候……看见好看……就买了……”见余声神色有异,风子默马上改口,“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买给你的!昨天那朵一点都不好看,还蔫了!”

本来想拆穿风子默的余声听到这句话瞬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好?风子默看着余声走远的背影,有点懵逼,一朵花就把步步紧逼的队长给打发了?他还以为自己要暴露了呢!

其实余声现在心里也少有的发虚,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要不是他走得快,刚才差点笑出来。队长现在都开始有点鄙视自己了,一朵玫瑰而已,看把你给乐得都找不着北了。

但风子默大晚上私会沈旗笑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余声脚步停了下来,发觉风子默还没跟上来,便回头去看,风子默还站在原地在那里纠结。于是他微微扬起声音,“还不跟过来?”

风子默被他这么一说,也不敢发呆了,小跑着跟上余声的步伐,却是用那双余声喜欢的不行的手拽住了他的衣服。余声微微一怔,就听到风子默小声说,“那个……其实,昨天晚上沈旗笑来找过我。”

余声心里一动。

“我、我错了……”风子默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句显然也是认错的话,但声音小到余声根本听不清。

但听不听得清已经不重要了,这句坦白就已经把余声心里的结给抹去了。

风子默最后保证道,“……我以后绝对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余声扬起的嘴角隐没在黑暗里,他只是轻嗯了一声,“这也算是他争取你的一种手段,不用太在意。”

但一时心花怒放的队长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传递给风子默的真实信息,后者愣了一愣,却是问,“我和组里签契后,不是就不会脱离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来争取我?”

这句话问的队长瞬间冷静了下来。在佚名,所有签过契的成员名字都会被挂到相应的组下,沈旗笑一定是专门回去找了风子默的名字,发现没有后这才敢光明正大地来勾搭人。

但风子默上次签的是假契的事实,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这种信息乍听之下完全就体现出余声对他的不信任——虽然余声是在给他留后路。

于是队长略略沉吟了一下,从容道,“在佚名,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挖到签了契的人,不过就是困难很多。”

风子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见余声微微摆手,“我们回去吧。”

第29章

“又丢了一个?什么时候?”楼少泽大叫起来。

就在他们回到宾馆不久,甚至还没有分到房卡的时候,刚才接受过楼少泽问话的女教师就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稀里糊涂地跟楼少泽说了一通话。四人这才知道,就在他们外出寻找线索的时候,又有一个孩子丢了!

据这个女教师说,晚上她去跟孩子们道晚安,突然发现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不见了,问跟她同屋的别的孩子,大一点的说金老师带她去上厕所了,一直没回来。女教师便了然,金老师个子不高,肉嘟嘟的,笑起来还有酒窝,在孩子们中间非常受欢迎。

但女教师在孩子们的房间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金老师,便去厕所里找人,但厕所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女教师害怕,就先回了孩子们的房间,这时金老师推门叫她,说是回房间睡觉。女教师问她孩子去哪里了,金老师却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问女教师什么孩子,两人一合计,金老师说,她当晚根本没有出门,何谈带着一个小女孩去厕所!

于是又一个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还丢的十分离奇。

四人上了楼,此刻孩子们都在一个大房间里睡着了,他们便轻手轻脚地去了女教师蓝甜和金老师的房间。一进房间,金老师正在那里焦急地走动,见蓝甜带了这么一帮老爷们回来,顿时一脸惶恐。

蓝甜怕她误会,连连解释,楼少泽也跟过去用半生不熟的当地话费劲地解释了一番,这才让金老师稍稍安下心来,便又断断续续地给众人讲解了一下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今天晚上一直待在房间里,到了睡觉的时间,她发觉蓝甜还没有回来,有些不放心,就去别的教师屋子里找,最后找到了孩子们那个屋,没想到蓝甜突然问她要孩子,金老师很是惊讶,她根本就没带那个小女孩出门,也不知道那个大点的孩子是怎么看错的人。

可是金老师体型这么有特征的人,也会看错?

众人不寒而栗。

但孩子丢了是事实,余声点了何边哲,两人一起出门查看。楼少泽则被余声勒令在宾馆看护好孩子们,当然,为了风子默的安全,余声也让他留在了宾馆。

对此,楼少泽嘘声一片,但余声只用了一个拔枪的起手式就让他闭嘴了。

众人商议罢,余声和何边哲马不停蹄地出了宾馆,在各个门口、窗下,寻找一切可能溜走的痕迹。

而楼少泽和风子默就留在了蓝甜和金老师的房间里,两位教师被这惊魂夜吓得睡不着,索性跟楼少泽这个土话说不利索的人闲聊。风子默坐在桌边听着,听着听着就觉得脑袋沉,不知不觉就改为趴在桌子上听他们聊天的姿势了,半晌后,彻底睡过去了。

余下的三个人,楼少泽、蓝甜和金老师,那可是好一通聊天,把成光岛的岛史都扯了个遍,最后说到了岛上的交通不便人烟稀少。说到这里,蓝甜可是好一阵沉默,然后说,其实也不能都怪交通,他们这里人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老丢人。

听到这里,楼少泽微微一怔,仔细地问了下去。

蓝甜先是矜持了一下,而后苦笑,说——丢的人,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是一些流浪汉。

楼少泽有些奇怪,这成光岛上,也会有流浪汉?

蓝甜说有,说的还十分笃定。有些外来的人觊觎岛上的好风光和风土人情,就登山进入岛中央,结果什么都没捞着,也不想出去,就当起了流浪汉。而因为岛上居民大多朴实,见到流浪汉都会塞些钱,买些东西给他们,甚至过的比在外界都好。因此有些人专门前来体验流浪汉的生活。

蓝甜说,她之所以会了解的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曾经救助了一位流浪汉,但不久后,她所救助的这位流浪汉再也没有出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蓝甜才注意到了岛上的流浪汉职业,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这个岛上的流浪汉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楼少泽凭借着职业敏感,嗅到了这其中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于是他问,哪里的流浪汉容易失踪。

蓝甜失笑,回应他说,这她不知道,但当时她曾经救助过的那位,是三天后消失的。

三天。楼少泽摸了摸下巴,他的脑海中,一个计划已经初具雏形了。

“怎么样?有收获没有?”余声他们推门回来的时候,楼少泽还在跟蓝甜她们聊天,看到自家队长回来了,便打了声招呼。

“有。”余声抬手指向一个方位,“痕迹指向那里,但半途就不见了。”

蓝甜是一个挺会察言观色的女生,看他们似乎是要说正事,便温和地笑了笑,用方言说,“时间这么晚了,我们两个就先休息了。”

楼少泽和这女教师聊了几句,知道她心地善良,这是在给他们制造单独谈话的空间,便也不矫情,拍了拍睡得迷迷瞪瞪的风子默,“我们回房间说。”

余声瞥见睡得昏沉的风子默,如水的目光含了点什么看向楼少泽,“下次记得给他披件衣服。”

楼少泽指着余声毫不客气地对何边哲说,“看,这就是咱家队长的下限。”

何边哲撇嘴,他觉得楼少泽每次吐槽队长的时候智商都会变得很低,真丢人。于是他连推带搡地把楼少泽退出去,嘟囔着“你能不能别丢人”就跟着一起出去了。其后,余声颇为礼貌地对二位教师颔首,嘱咐道,“我们走了,注意安全。”

蓝甜听得半懂不懂,只是微笑着示意,那个金老师也带着点困意露出酒窝。

然后余声捞起半梦不醒的风子默,把人拖在身边后,也走了出去。

他们特意要了有两张大床的一个房间,为的就是方便讨论目前的疑点和进展。余声反手带上门,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交代线索,而是像个老妈子一样跑前跑后帮风子默简单收拾了一下,等人睡倒在床上,这才坐在了床边,一如往常平静地看着二人。

这下,连何边哲都有些不淡定,局促地瞟了楼少泽一眼,又瞟了余声一眼。队长点他名,“有话直说。”

何边哲两只手交缠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小声道,“队长,你这样……方哥怎么办?”

楼少泽一副“连何边哲都这么说我看你还怎么解释”的样子斜睨余声。

谁知余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平静地看过来,“说线索。”

何边哲连忙缩头,下意识地摇了摇楼少泽的手臂,“队长让说线索。”

楼少泽瞥他一眼,“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话虽如此,但这位副队长还是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说,他们这里经常丢人。”

何边哲不解。

楼少泽便详细地给这两人说了一遍蓝甜的话,语毕嘿嘿一笑,“各位,有没有兴趣装一下流浪汉?”

余声和何边哲的目光瞬间投向楼少泽,半晌后,队长慢悠悠地发声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就委屈你一下吧。”

楼少泽瞪大眼睛,刚要反驳一下,就见余声站起来伸个懒腰,淡淡道,“时间很晚了,休息吧。”

“喂!余声!我可没说同意啊!”楼少泽大叫,“喂!”

走到浴室门口的余声平静地回头,“小点声,别吵醒风子默。”

……

等到四人忙活一通都躺到床上,已经将近凌晨。

阴暗的房间内一时只剩下了风子默微弱的呼吸声,其他三人,都没有睡着。余声翻了个身,静静看着落在窗台上如练的月华,眼睛里有光。

就在这一瞬间,他私心地做了个决定。

原本头向外的楼少泽突然转过头来,从另一张床上看向余声这边。队长和副队长目光交汇,楼少泽微微眯了下眼睛,显然还有些不爽余声让他去做流浪汉的决定。

余声慢慢弯了弯嘴角,没当回事。楼少泽每次都对他的布置有异议,但总会完美地完成任务。

楼少泽一见他这副德行,顿时翻了个白眼,倒下身揽过何边哲,闭眼睡觉。

余声看了何边哲一眼,他背对自己躺着,耳尖在月光下慢慢红了起来。

队长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熟睡的风子默。

而后者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磨蹭着往墙那边靠,像是要逃离余声身边一样。

余声见状,也没干出什么把人拉回来之类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只是帮他拉了拉身上的夏凉被,然后面不改色地拉住了风子默露在外面的手。

——虽然拉的只是小指。

第30章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楼少泽被派发了一套破烂的衣服去装流浪汉,风子默负责在楼少泽周围时刻观察动向,余声和何边哲继续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死抠线索。

一天下来,楼少泽郁闷得要死,晚上还不能回宾馆,只能露宿街头。风子默则是开开心心地回到酒店跟何边哲换班,手里还攥着几张纸币——他一直在路口溜达,怕自己目标明显,干脆像一些街头艺人一样,当街表演起了魔术,结果有许多人抢着过来要给他钱,让他再表演一个。

风子默许久没有接过演出,但手法却并不生疏,几套小魔术表演下来,那是赚得了满堂彩。最后他收摊的时候,想把钱退回去,却是没人同意。于是便拿了其中的一些,剩下的强硬地退了回去。

就这么在附近游荡了三天,楼少泽那边仍旧没有半点情况,却真被当地人当成流浪汉给救济了一下,这让他哭笑不得。

三天里,风子默也是赚了点小钱,经济一富裕,他就开始动起了小心思。上次自己貌似说过给余声买玫瑰吧?

虽然男人送男人玫瑰,这实在是只有沈旗笑才能干出的恶俗的事情,但毕竟答应了余声,风子默可不想背上不讲信用的名号。

于是第三天夜间和何边哲换班的时候,风子默先假意往宾馆那边走了几步,而后一拐弯朝着小胡同钻了进去。这段路虽然不繁华,但卖花的小店总还是有的。

风子默走得远了些,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家还开着店的门面,进去一看,满屋各色各样的花,让人眼花缭乱。

他招呼了一声老板,指了指玫瑰,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老板便知道他不是本地人,自信地笑了笑,做了个简单的包装,把一枝玫瑰递给了风子默,风子默没问价钱,给了十块钱便小心捏着玫瑰走出店门。

这小店坐落在一个路口,风子默刚转过弯去,一块浸湿的布突然捂在了他嘴上!

风子默顿时条件反射地拿肘部向后袭去,但身后那人早有反应地躲开一步,顺便还把另一条胳膊圈过来死死勒住风子默的脖子。

风子默奋力挣扎,但他一挣扎起来,呼吸就不受控制地加快,再加上捆在脖子那条手臂不断收紧,他只能拼命呼吸。这样一呼吸,大量的迷药就进了鼻腔。风子默再怎么有功夫也敌不过化学药品,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脚腕先是一软,而后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的手自然也无力再抓住那枝玫瑰,片刻后便从指缝里滑落出去,孤零零地躺在了路边。

迷晕风子默的人迅速而有序地钻进了一旁的胡同,刚一闪身,花店老板就从拐角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要找换的零钱,却没见着人。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花店老板刚要抬脚回去,突然就注意到了路边那枝无比可怜的玫瑰。怎么……客人不要了吗?他出了口气,惋惜地看了玫瑰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捡起来,眼前忽然花了一般闪过什么东西。

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老板的肩膀,一个男声粗着半生不熟的本地话僵硬地问,“你好,请问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青年经过这边?白衬衫,牛仔裤,戴着手套。”

老板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买花的青年不就戴着手套?于是点了点头。

“他往哪里去了?”面前穿着破烂的男人接着问。

老板茫然地摇了摇头。

楼少泽重重出了口气,转身看向余声,刚想传达老板的话,就注意到余声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玫瑰,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问问他,刚才是不是有个人来买花?”

买花?风子默闲的没事买花干什么?楼少泽一脸困惑,但还是转过头去问了一句。

老板点了点头,“就是你们要找的这个人刚才来买的花,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花扔了……对了,这些是没有找换回去的零钱,你们要是他的朋友,麻烦还给他。”

楼少泽推拒不得,只好把钱收下,对老板道谢后,脸色凝重地看着余声,“花……是线索?”

余声深深吸了口气。

风子默身上一直有无线追踪器,就是怕他会遭遇不测。换班时间过去,风子默还没出现在宾馆,余声便通过手机监控了一下追踪器的位置,却意外地发现他往这边来了。当即便给楼少泽和何边哲下令往这边赶,结果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余声攥紧那朵玫瑰,声音低沉,“他说,要给我买一枝玫瑰。”

于是风子默今晚来买了,于是楼少泽扮演的流浪汉没有遭遇不测,于是风子默成了被袭击的那一个。

最主要的是,他们不知道带走风子默的,和带走流浪汉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联系。又或者,根本没有联系。

楼少泽听到余声的话,一时也沉默了下来。风子默显然是来履行承诺来的,玫瑰是买到了,但却没有交到余声手里。

现在,玫瑰在余声手里,人却不见了。

至于那个无线追踪器,在他们遇到老板的前一刻,就没有了踪迹。

是一个具有反侦查意识的人。

但他为什么要带走风子默?

在余声的布置下,三人散开,保证都在互相的视线里行动,将周围摸查了个干干净净。

可是丝毫痕迹都没有。

三人重新聚齐,楼少泽见余声沉着脸坐在一边,显然不会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在那一心想着风子默了,便叹了口气,提出疑问,“你们说,带走风子默的那个人,会不会和偷孩子的是一个?”

何边哲皱眉凝思,“我总觉得,丢孩子、丢流浪汉、丢默哥,这三件事是有联系的。”

楼少泽示意他继续说。

何边哲便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语言,说,“丢孩子的那天晚上,逃跑痕迹指向小岛的东南边。在你装流浪汉这几天,我去跟踪了另一片的流浪汉,昨天,北边又丢了一个流浪汉,我尾随着痕迹跟踪了一会儿,痕迹又消失了……但痕迹依旧指向东南方向。而今天晚上,默哥来的这里,本就处于小岛东南的边缘范围内。”

楼少泽一把拍在他脑袋上,“那你昨天不说!”

何边哲委屈地抱头,“我本来打算等今晚相安无事再说,谁知道默哥先出事了……”

两人凑在一起又整理了一下线索,然后去跟余声汇报。

楼少泽走近余声时,后者正坐在一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枝玫瑰花,目光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副队长半蹲下来,一副轻佻的口吻,“这就颓废了?”

余声不言。

“喂喂喂,你这可就没意思了,至于么?”

余声的手背青筋泛起。

“我可一直都想问你啊队长。”楼少泽大大咧咧坐在他身边,再说话时,已是一脸正色,“你和风子默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余声的手攥得发颤。

“你……你别这样啊余声。”楼少泽自然注意到了余声那颤抖的拳头,这要时突然给自己来上一下,那可不得了。“我不问了,不问了哈,你先听听边哲的分析,看是不是对我们救出风子默有帮助。”

余声沉默了片刻,却是慢慢止住了颤抖,再开口时,已是恢复了平静,“你说。”

……

风子默的意识先于身体醒来,一苏醒,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他不得不拿手抵住额头,艰难地将眼睛睁了条缝。

烟味率先钻进了他的鼻腔。

风子默挣扎地坐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靠墙坐着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烟迷瞪着。

这是什么地方?

他四下环顾,这里的空间顶多十平米,空无一物,只有头顶一盏白灯和一扇带窗的铁门。风子默扶着墙站起来,头重脚轻的滋味真是难受。他挪到那扇铁门门口,透过窗户往外看,外面是条阴暗的走廊,连灯都没有。

这是什么鬼地方?

“哟……醒了啊。”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风子默登时警惕地转过身去,那个穿着破烂散发异味的中年男人歪着脑袋看他,“这是啥地方啊?”

风子默一怔,怎么?他也不知道?

那个男人看见风子默的表情,顿时嗤笑一声,“看来你也不知道。”

风子默皱起眉,“你是谁?”

“都说成光岛流浪汉福利好,我就从外面过来了。”中年男人啐了一口,“结果被抓到这个破地方来。”

说完,他抬起胡子拉碴的脸,“你呢小兄弟?看你也不像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流浪汉。

风子默猛然一个激灵。装流浪汉的明明是楼少泽,为什么最后被抓的却是自己?难道自己看起来比较像流浪汉?

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中年男人又狠狠吸了口烟,掐掉扔在一边,继续垂下头去睡觉,显然不打算再跟风子默说话了。

风子默一时也不知道干什么,站在门边看着窗外,期待有个人能过来让他问问。

但是,没有。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就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铁门上似的,紧接着,一声暴喝在走廊上响了起来,“放我们走!凭什么抓我们!”

第31章

“靠……”这声响动惊醒了在一边睡觉的中年男人,他嘟囔着骂了一句,歪过头去继续睡了。

风子默没有太过注意他,而是站在门边努力往外看去,但奈何这种房间只在同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又是一声巨响,风子默判断应该是有人撞到了铁门上。

紧接着,那声大骂又响起来了,骂得十分难听,娘啊爹啊奶奶的,能骂的都骂上了,最后大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风子默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是什么人把他们关起来了。

但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没有任何征兆,也不是手枪里的声音,就是一声实实在在的枪响,然后再也没有人敢叫嚣了。

死、死了?

一股寒意瞬间蔓延至风子默全身,真的死人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紧接着,铁门的吱呀声传来,然后是拖动东西的声音。风子默心惊胆战地判断,这应该是在拖动那人的尸体。

那个绑架他的人,到底是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风子默根本静不下心来,在一亩三分地有些焦灼地踱步,最后还是那个中年男人说了一句,“你别瞎转悠了。”

风子默看向他,他点了根烟,接着说,“我都在这里呆了快一周了。”

“……但还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风子默难以置信。

中年男人呸了一声,“不仅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隔三差五听他们开枪!”

风子默,“……”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风子默只能通过玩硬币来打发时间,结果那边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的小魔术,就一脸惊奇地凑了过来,“你会变魔术?”

风子默挠了挠头,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这一笑,中年男人顿时一拍大腿,“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一定见过你!我一开始看你就面熟!”

风子默微微一怔,就听到中年男人叫了一声,“哎哟我靠,你该不会是风子默吧?”

那一瞬间的愉悦,铺天盖地地压住了这段时间的所有不开心。风子默无闻地打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被人认可吗?

“我看过你的演出!可精彩了!”中年男人搓了搓手,“要不,再变一个?”

风子默一笑,心情颇好地拿出硬币,“只有这个道具了。”

“来来来!”男人拍了拍手,同时递过去烟,“抽不抽?”

风子默摆摆手。这一瞬间,他释然了。不管这个案件复杂成什么样子,一旦结案,他就抽身,从此该演出的演出,继续当他的魔术师。对他来说,魔术才是一切。

哪怕已经跟余声签了契,他也一定要重新站回到舞台上,在魔术的世界里发光。

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在看,他风子默也得坚持下去。

哪怕,没有观众。

一个漂亮的收尾,中年男人热烈地鼓起掌来,“好!”

风子默回以职业性的微笑,却满心满眼都是感动。在这荒僻的地方,竟然还能遇到自己的支持者,那绝对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尤其对他这样以梦为马的人来说。

……

“孩子们还是没有消息吗?”次日清晨,蓝甜下楼吃饭,看到了楼少泽,便过去询问。

楼少泽摇了摇头,“稍安勿躁,注意好孩子们的安全。”

蓝甜担忧地点了点头,本想转身离开,而后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楼少泽,“我问过住在我们对门的老师,她们说昨晚在丢孩子之前根本没听到门响……我想,第三个孩子的失踪,和金老师没有关系。”

“我们会作参考的。”楼少泽点了点头。

蓝甜温暖一笑,“辛苦你们了。”

楼少泽目送这位女教师买了饭上楼,突然就被一边的何边哲掐了一下,他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拍掉何边哲的手,“你干什么?”

何边哲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这边楼少泽也回过味来了,哈哈大笑着就追了过去,“哎哎,边哲,吃醋了啊?边哲?”

两人缠到宾馆门口,正碰上外出刚归的余声,余声扫了他们两个一眼,“上楼,整理线索。”

两人顿时大气也不敢出地对视一眼,跟在队长后面灰溜溜地上了楼。

没办法,现在风子默丢了,队长没暴走就是好的,谁要是在这会儿触到了队长的霉头,那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回到房间,余声片刻未停地梳理起了线索,总结下来一堆疑点。

他们几次三番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仓库里的死人?

为什么程清会在这里?

跟他同队的田鹿现在在哪里?

孤儿院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第三个孩子是怎么丢的?

这里的流浪汉为什么总是丢?

带走风子默的究竟是谁?他和以上的事件有没有关系?

岛上东南方向到底意味着什么?

成光岛上发生的事情,跟他们之前调查的案件到底有没有联系?

楼少泽看着这一条条的,有些头大,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离奇事件了吗?

三人就这些问题一一展开讨论,根据他们的亲身经历和一些合理推测,他们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人全身发悚的推测。

当初死在仓库里的人名全睿,姓氏不论。他们在成光岛外围看到了全睿的身影,在岛中心孤儿院附近又看到了全睿的身影,而且当晚沈旗笑他们和余声他们相对追过来,追的竟然也是全睿。

三人理清思路一分析,得出了至少有两个全睿的推论。

这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至少有两个,也就是说,要找两个身形一样,脸型基本相同的人来戴上全睿的面具,才有可能制造出有两个全睿的假象。

可是这样大费周章地让他们看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意义何在?

还有程清。经过何边哲的仔细回忆,终于发觉出一点程清身上的不寻常来——当时的那个程清,是年轻的程清。

此话一出,甚至连房间里的气温都低了下去。年轻的程清是怎么回事?

楼少泽几度想怀疑何边哲是不是眼神不好了,但又觉得何边哲这个第一狙击手的眼神不好的话,那他们岂不是都要瞎了?

讨论半天,三人也没得出什么实锤,只能靠推测在这里摸瞎。最后余声拍板,他们先以岛东南作为要突破的目标。

对此,楼少泽和何边哲也没异议,他们心知肚明,余声以岛东南为首要目标,并不是出于去找风子默的私心,而确实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边。

当然,余声具体是怎么想的,就没人知道了。

三人决定过了中午出发,于是楼少泽就拉着何边哲下楼去转了,余声窝在房间里继续根据线索做着推测,转眼没一会儿,何边哲就敲响了房门,笃笃笃跑进来,有些尴尬地说,“队长……底下有人找。”

余声没做声,静静把手头上最后一个字写完,抬起头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沈旗笑。”

余声和何边哲下楼的时候,楼少泽正和沈旗笑坐在一张桌子边谈笑风生,沈旗笑不知道是不是独身过来,总之周围没看到有人。

见余声过来,沈旗笑便向后靠在椅子上,看着余声空荡荡的身后微惊,“默默没跟着你?”

楼少泽偷瞟了队长了一眼,还好,在外人面前,余声的表情一直都很平静,即使是提到了风子默也没能让余声的表情出现丝毫波动。

队长问,“你来干什么?”

沈旗笑挑了挑眉,笑道,“当然是找你来谈合作啊。”

楼少泽迅速起身把椅子让给余声,余声慢吞吞地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合作?”

“没有方语月之后,情报工作不好做了吧?”沈旗笑没着急说合作内容,反而不痛不痒地来了这么一句。

楼少泽蓦地攥紧拳头,何边哲见状迅速拉住他。

倒是余声,仍旧是一副从容的样子,“这个不用你费心。”

“方语月侦查不行,情报搜集还是挺厉害的,不知道他死了之后,还有谁能胜任?” 沈旗笑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送客。”余声站起身,轻飘飘丢下这么两个字。楼少泽顿时没了好脸色,过来就要逼走沈旗笑,结果他不紧不慢地自己站了起来,“我说,余声,你该不会是把我的默默弄丢了吧?”

余声背对着沈旗笑,沈旗笑看不见他的表情,站在余声对面的何边哲可是把自家队长的表情看了个真切,那一瞬间,他无比确认队长露出了杀意。

何边哲打了个寒颤,他已经许久许久没见队长动过杀意了。

但余声转过身去的时候,又变成了那种风轻云淡的样子,“你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谈合作。”沈旗笑还是这三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次,都不用余声废话了,楼少泽冷冷问道,“什么合作?”

“虽然你们少了一个情报人员,但我相信,你们应该能察觉出,成光岛东南方向,有不寻常的地方吧?”沈旗笑环抱双臂。

没人答他的话。三人前段时间刚在楼上就岛东南这个方位发表了一系列看法,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方位的异常?

楼少泽斜睨他一眼,“有话直说。”

沈旗笑摊了摊手,“据可靠情报,岛东南的确有不得了的东西,但我这边的人端枪手不稳,不如你们有准头,如果你们同意合作,我们立刻商量出发日期,如果你们不同意,我马上就走。”

楼少泽和何边哲等着余声的回答,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没法多嘴。组和组之间的合作永远都充斥着猜忌怀疑,这点根本不用说,更何况希望与他们合作的这个组的队长还是沈旗笑。

余声也没让沈旗笑等太久,片刻后淡淡问,“诚意呢?”

沈旗笑却是露出一个深意的笑容,“你应该先问,合作的代价是什么。”

第32章

余声静静地看着沈旗笑。

沈旗笑仍旧保持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如果你了解东南的情况,你会选择求着我合作的。所以,跟我们合作,你要付出代价。”

要不是何边哲拦着,楼少泽已经撸袖子冲上去揍人了。什么叫“你会求着我合作”?沈旗笑这是来找打的还是来找合伙人的?

余声没有丝毫恼怒,扬了扬下巴,还是问,“合作诚意呢?”

“当然是东南那边的情况。”沈旗笑微笑,“你们没有专于情报的人,想要调查到东南那边,可得费些日子了,恐怕等你们调查过去的时候,我已经回佚名了。”

沈旗笑的组,没有多少以攻击力着称的人,基本上是情报为先。一开始,余声组有方语月,倒是能跟沈旗笑在每次任务进度中打个平手,甚至有时会因为余声组攻击力强悍屡屡夺得先手。但自从方语月死后,余声他们的情报被耽误得很厉害,空有一个组的攻击力,再厉害也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此时联手,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余声平静地说,“代价是风子默吧。”

沈旗笑的笑容灿烂几分,“余队永远是这么明事理。”

“不可能。”余声毫不犹豫,这果断的气势把何边哲吓了一跳。

沈旗笑被拒绝,也没见有丝毫不快,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暧昧地低声道,“默默没跟你们签契,你还死抓着他干什么呢?”

余声表明态度,“除了风子默,什么代价都可以。”

这下,不止何边哲,连楼少泽都吓了一跳。

沈旗笑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笑着拍了拍手,“余队,你这魄力,我可自愧不如。”他幽幽说,“你这可是相当于在说,‘风子默就是我的弱点’啊,余队,你真不明智。”

楼少泽虽然看沈旗笑不顺眼,但他不得不承认,余声这句话,直接就表明了风子默是他的死穴,谁人都动不得。

不料余声却是微微一笑,“没错,风子默就是我的弱点。”

这边几人还没回过神来,余声已经泰然自若地又加上了一句,“就算是弱点,你也动不得。”

楼少泽有些恍惚,他觉得这个人不是自家队长,真正的余声,什么时候这么意气用事过?

沈旗笑那边已经鼓起了掌,“好,说得好!”

何边哲像看傻子一样沈旗笑。

沈旗笑毫不在意地放下手,“如果代价不能是默默,那就用你来偿吧,余队。”

余声抬眼,“谁说我们一定要付出代价了?”

沈旗笑可惜地摊手,“你别无选择。东南那地方,凭你们四个人是闯不进去的。”

你们四个。这边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现在只有三个人了。

“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沉默了片刻,余声问道。

沈旗笑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举起自己的左手,“余队,你不会忘了当初是谁砍掉了我的手指吧?”

楼少泽和何边哲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

但余声依旧淡淡的,“想要我的手指?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跟你谈个事情可真是麻烦呢。”沈旗笑歪了歪头,“不过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儿上,说来我先听听。”

“等到了东南,再说。”余声却是卖了个关子,而后转了话锋,“现在,可以说说东南的情况了吧。”

沈旗笑根本不在意余声的条件,不说就不说,他也不缺什么条件。但这边的楼少泽何边哲就疯了,他们的队长要自断手指跟沈旗笑合作?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此刻他们的队长已经和沈旗笑重新坐了下去,两人开始认真谈论合作的具体事宜,楼少泽再想揍人,也不能揍合作方,只好拉着何边哲翻着白眼站在一边。

沈旗笑展开一副成光岛的地图,指了指东南方向,“这边靠山的地方,有一个地下实验室。”

“实验的内容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也实在勘察不到,这个地方的外防力量十分可怕,没有潜入的机会。”沈旗笑见他们都没再说话,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虽然我们进不去,但从外面观察了他们几天,发现了一个事情。”

“每过几天,他们就会带进去一个人。”听到这句话,楼少泽注意到余声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但他没说话,静静听着沈旗笑说下去,“我们调查得知,他们带进去的大多是流浪汉,但就在前几天,有个孩子被带进去了。结合丢了两个孩子和孤儿院失火的事件来看,他们应该是想抹掉一些痕迹。而这些痕迹,很有可能与东南的这个实验室有关。我猜测,之前丢了的两个孩子应该也是在这个实验室里。”

“我问过几个当地人,他们有的说知道这个实验室,有的不知道。但无论什么人,都从来没有接近过,久而久之,这个实验室就被一些人遗忘了。”沈旗笑的神情有些严肃,“也就是说,这个实验室并不是最近新兴的,而是早就在这里了,你说,它早,能早到什么时候去?”

“十五年前。”余声突然皱眉念出一个时间。

沈旗笑一拍桌子,“对,我们怀疑,这个实验室,其实也跟十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何边哲听得遍体生寒,不由往楼少泽那边靠了靠,楼少泽毫不避嫌地一把把人揽在怀里。

“一个运作了十五年的实验室,它在研究什么?”沈旗笑直视余声,“而且听岛上的人说,最近流浪汉的数量少的有些离谱,这是不是说明实验室的动作在加快?如果它的实验在加快,那么它到底想研究个什么东西出来呢?”

余声的脸色有些凝重。

“但这一切我们都不知道,除非能进到实验室里面。”沈旗笑出了口气,“我们定于今天晚上行动,怎么样余队?”

余声微微颔首,“没问题。”

……

“又有饭了。”风子默嘟囔着走到门口,从墙边的平台上把机器手呈上的饭菜拿了过来。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只能凭借每次送来的饭菜来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如果他判断不错的话,现在已经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二天了。

风子默把其中一份饭菜给了那边抽烟的中年男人,两人的革命友谊在这几个小时内算是正式建立起来了。中年男人叫周巍,中规中矩的一个名字。每天固定地在这里抽烟、吃饭、睡觉,现在又加了一项活动——看风子默变魔术。

话说回来,这里的饭菜还是很好吃的,风子默一开始还破罐子破摔不吃不喝,结果周巍在一边大口吃饭,大大咧咧道,“吃啊,怕啥!他们要弄死我们不知道有多少种方法!还用这么小心翼翼地毒死我们啊!”

听了周巍这番话,风子默一开始还有点谨慎,但架不住肚子饿,再加上饭菜的确很香,于是几分钟后,他和周巍一人一个墙角对着吃了起来,那叫一个香。

吃了好几顿了,也没发生过毒死人的现象,于是风子默便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每次吃还不忘跟周巍闲聊,俩人天南海北地扯,周巍还放话说——如果兄弟我能活着出去,你的每场演出我都去看!

风子默这边刚扒了几口饭,跟周巍聊了还没几句,就见他开始打盹,不由好心叫了叫他,“吃着饭呢,还能睡着。”

周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你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上盹了!”

风子默笑了笑,却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皮也有点重,这段时间余声帮他养成的习惯让他立马敏感起来,风子默扔下饭菜,疑惑地喃喃道,“里面有东西。”

可是周巍那边没声音。

风子默一抬头,周巍早就睡死过去了,手里的饭菜倒在一边,洒了一身一地。

他本能地去抠嗓子眼,扶着墙一通狂吐,虽然最后好歹没有睡着,但精神方面疲惫地难受,不知道饭菜里面到底是下了什么毒。

风子默有些发虚地瘫坐在一边,眼皮还是沉重,但总算是有精神环顾四周。周巍比他吃得急吃得快,饭菜早没了一半,而风子默这边吃了大约有三分之一,再加上还吐出去些许——风子默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但他有些没劲。

靠着墙靠了有十分钟左右,他们房间的铁门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接着,走廊上的灯亮了起来,门也被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衣的肌肉男站在门口,看见睁着眼的风子默后啧了一声,“张博士,这有个人不错。”

风子默艰难地抬了抬眼,去看肌肉男附近,哪有什么“张博士”的身影?

几秒种后,一个瘦弱斯文的男人走到了肌肉男身边,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医护人员常穿的白大褂,看了看周巍,又看了看风子默,像是在菜市场里挑白菜似的指了指风子默,“那就这个吧。”

声音很冷,一点也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语气。

肌肉男也不问别的,大步走了过来,一只手拎起了风子默,像拎小鸡仔似的。拎好人,他似乎还要转头说什么,不料风子默猛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眼上,肌肉男虽没被踹倒,但也低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风子默趁此机会从肌肉男的身侧钻了过去,灵活的丝毫不见疲态。

接下来,只要躲过门口这个眼镜男,自己就自由了!

风子默一咬牙,就要冲过去,谁知眼镜男优雅地转过身,给风子默让出了逃出生天的道路。风子默心下一阵警惕,但冲势已经帮他跑出了门口。

一转身,长不见底的走廊上,左右两排训练有素的人同时抬起了手枪,枪火交杂,瞬间毫不留情地射了过来!

风子默大骂一声,几乎是追随本能地矮身滚进了房间,但饶是他反应灵敏,小腿也被打破了,此时正冒着鲜血。

那个斯文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这个不错,带过来吧。”

肌肉男这时也已经走到了风子默身边,骤然飞起一脚踹在了他身上,暗骂一声后,继续把人拎了起来,拖在地上走出了铁门。

风子默刚才那一折腾,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此刻腿上中枪,身上还挨了一踹,也掀不起什么波浪来了,只能蔫蔫地被人拖着走。

沉寂的走廊深处,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第33章

风子默被那个肌肉男拎着,受伤的小腿拖在地上,痛得他表情都狰狞起来。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风子默微弱地抗议,“我自己走。”

肌肉男一下把他甩开,推搡一把,“走。”

风子默扶着冰凉的墙站起来,咬了咬牙,跟着肌肉男继续往前走。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过逃跑,但估量了一下敌我双方的不均等实力,风子默还是可惜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借着这个机会,风子默把这条走廊完完整整地打量了一遍。要说普通,这里的走廊实在是普通得没有任何看头。但走廊一边又都是清一色的铁门,这让风子默非常不解——有钱修这么个长走廊,为什么不在走廊两边都凿上小房间。

想到后,风子默随口问道,“为什么只有一边有门?”

肌肉男脚步一顿,却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眼镜男转过头看向他,而后转了转脑袋,伸手敲了敲墙,毫无起伏道,“这面墙外面,是海。”

风子默结结实实地惊讶了一把。一是因为他没以为这个人会告诉他,二是——他们现在已经在海下了吗?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风子默趁机再问一句。

那个眼镜男把冷冰冰的视线转过来,“你话还真多。”

风子默勉强地笑了笑,不想这眼镜男看到他的笑容后微微一怔,随后推了推眼镜,冷冷问,“你是风子默?”

风子默再次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们这些人对自己的笑容都这么熟悉的吗?

但接下来这个眼睛男的话,却让风子默瞬间沉默下去。他接着抛出一句,“风明城的儿子,是吧。”

风子默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丝毫表情波动都没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小岛深处,一个陌生的人提到了风明城,这让他顿时产生了十分不好的联想。

话语间,几人也走到了走廊尽头。眼镜男拿出钥匙来开门,锁扣啪嗒一声打开,肌肉男上前一步推开了这扇门。

风子默屏住呼吸。

率先进入视线的是幽深的海蓝色光芒,外面这个偌大的大厅,到处都透着幽蓝的深色光芒。几人走进大厅,身后的门被那个狗腿的肌肉男关上了。

接下来,风子默看到的是几个巨大的盛满液体的圆柱形直柱,上着天下立地,每个直柱里的液体也是莹莹的幽蓝色,里面还有形态不同的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这一幕让风子默瞬间有种来到博物馆的感觉。

环顾四周,大厅四周摆着清一色的架子,架子上各种各样的实验容器应有尽有,有的里面盛着东西,有的只有液体。

大厅的四面墙壁也各有不同,上面挂着不同名字的牌子,风子默这边离得远,光线又暗,看不清全部,但也看到了几个“办公室”“实验室”的字样。

眼镜男正带着他走向其中一间实验室。

这……到底要干什么?自己高中的时候,化学实验从没及格过,这会让他做实验,还不如让他变魔术。

这回,眼镜男没有再拿钥匙开门,而是径直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大厅里静谧幽深的海蓝色瞬间被阻隔在外,门内是一片灰色。说灰色似乎不太恰当——风子默想了想,说成黑白两色会比较好。

因为这个比大厅要小上一些的实验室里,除了灯光就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里面正有几个人穿着白大褂蒙着口罩忙活着,注意到眼镜男进来,几人也只是简单招呼了一声,就飞快投入工作,丝毫不在意风子默这个旁观者的到来。

风子默四下打量,想看到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沉闷的男声就从房间深处传来了,“这次还是干细胞提取?”

干细胞提取?风子默有点懵,虽然风明城是医生,但他从来不就医学方面跟风子默展开深入探讨,风子默也乐得清闲,本来他就对这一切没什么兴趣。

但现在,他有点后悔没听风明城唠叨上一两句了。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眼镜男习惯性地推眼镜,口吻依旧是冷冰冰的,“不,你看看这个人,他能不能满足殷博士的需求?”

殷博士?殷博士又是谁?

风子默被绕晕了,他故意插嘴问,“我可不抽血,我怕针。”

眼镜男转头看了他一眼,“先不抽。”

先,不抽。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风子默总觉得他们的研究里面大有文章,只可惜自己什么都不懂。

里面几个人影交错了一下,应该是刚才那个说话的人过来了。风子默皱起眉,沉神静气看着对面。就见几秒后,从黑暗里钻出一个个头不大,但脸上已经有了些皱纹的中年男人,他上下打量了风子默一下,眼中的惊讶几乎掩不住,问眼镜男,“这个人……从哪里找的?”

风子默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人看到自己这么惊讶?他长得哪里不对吗?

眼镜男冷笑一声,“佚名的人。”

风子默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还不忘装一下傻,“你竟然知道佚名?你真厉害!”

但没人理会他,只有那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过来绕着自己走了几圈,啧啧了几声,“佚名的人现在都这么傻了吗?”

风子默想翻白眼。

“这个人怎么样?”等那个小个子把风子默打量得差不多后,眼镜男再次问道。

小个子的男人竖起大拇指,“殷博士会满意的。”

“我们现在重新拟定一下研究课题?”眼镜男问。

“不急,这张脸算是合格了,就是不知道体能怎么样?”小个子笑眯眯道。

眼镜男平静地说,“警觉性不错,那些饭菜不仅没有吃上,还吐了不少。身手也挺敏捷,否则早被护卫打成筛子了。”

“啧,你每次去挑人都这么暴力。”小个子惋惜地摇了摇头。“那心肺功能呢?应该没有衰竭的趋势吧?”

风子默想骂人——你才心肺功能衰竭!

谁知眼镜男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个暂时没有排查,得谨慎对待。”

“不过衰竭也没事。”小个子男人摊了摊手,指向不远处昏暗的床上,“喏,刚整好一套呼吸系统。”

风子默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们到底是干嘛的?”

小个子奇怪地看向风子默,“张泊宁没给你说?”

眼镜男冷冷道,“他没必要知道。”

风子默知道他的重点应该是他们的工作,但此刻张泊宁这个名字,他觉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熟悉——他是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可是是在哪里听说的呢?

“你看看你,还是这副臭德行。”小个子热切地过来拉风子默,“你别管张泊宁那个死人脸,对了,我叫曾舜,叫老曾就行,咱不像他这么死板。”

曾舜。风子默又有点茫然,这个名字怎么也有点耳熟呢?

他这边还茫然着呢,曾舜已经把他拉到了那张床边,自信地拍胸脯,“小兄弟,你别怕,就算你心肺功能不行,这里新研究出来的一套肯定可以。”

风子默奇怪地看向床上,床上铺着一层近乎透明的纸,中央一个大洞,露出了黑糊糊的一堆纠缠在一起的东西。他好不容易得到正面观摩的机会,哪能放弃。正想凑上去看个清楚,头顶一盏大灯瞬间被人打开!

惨白的灯光下,风子默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但看清的那一瞬间,风子默顿时捂着嘴弯下腰去,一阵阵翻绞的呕吐感灼烧过他的喉咙。

曾舜一边叹息一边拍着风子默的背,“唉唉唉,这就是年轻人啊,唉。”

床上赫然躺着一个死人!

是一名偏年轻的男性,除了上身躯干外,所有地方都被那层半透明的纸盖住了。露出来的地方则被开膛剖腹,心脏、肺部,和一些消化系统器官血糊糊地敞口放着,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最可怕的是,这人的眼睛是睁开的。

死前,他该是有多不甘!

风子默干呕了一阵,实在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最后还是曾舜递过来一瓶水,唉声叹气,“好了好了,不给你看了……”他关上灯,嘟囔了一句,“真是不会欣赏啊……”

风子默手忙脚乱地拧开瓶盖,灌下去一口,清凉的水流淌过喉咙,总管压下去一些想吐的感觉。

他堪堪直起身子,就看到眼镜男张泊宁在不远处环抱双臂淡漠地看着自己,话却是对曾舜说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曾舜边在那整理仪器边漫不经心道,“他不是佚名的人吗?”

张泊宁冷笑一声,“他是风子默。”

“啪”一声,曾舜手里的容量瓶掉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第34章

“就是这里。”

天将傍晚,余声、楼少泽、何边哲和沈旗笑及他的一些人便来到了岛东南这片地区。此时,他们正站在一片小树林的边缘位置,面对着一片早就废弃了的工厂。

“没看到有人啊。”何边哲在一边嘟囔了一声,他可是记得沈旗笑说过东南这里的外防很厉害。

“他们的人,在地下。”沈旗笑朝工厂那边扬了扬下巴,“进入地下的唯一入口,在工厂里面,但工厂里时刻待命着一群护卫,除了必要,他们不会出来。”

众人随即分配了一下各自的工作,等到分配的差不多后,余声先一步挡在了沈旗笑身前,沈旗笑挑眉看他,“余队?”

余声没什么表情地说,“还记得你欠我一个条件吗?”

沈旗笑大方地一点头,“必须的。”

“这个条件,是保证风子默的安全。”余声话音刚落,楼少泽就捂住脸——真是惨不忍睹,没眼看。

沈旗笑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了,说到默默,一开始他没跟你们出来,我还有点奇怪。怎么?你把他派去什么地方了?需要怎么保护?”

余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晦暗,随后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风子默,不出意外,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饶是以沈旗笑奇奇怪怪的脑回路,一时也没猜透余声的说法。但片刻后,他的表情显出了一丝扭曲,“余声,你不会是说,默默现在在他们手里吧?”

“不出意外的话。”余声点头。

沈旗笑攥紧拳头,恨不得直接给他几拳,他几乎是在低吼,“我粗你妈!”

楼少泽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他从沈旗笑过激的反应中隐隐察觉出什么,沉声问,“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信息,关于这个研究所的?”

余声一脸平静,显然也是从沈旗笑的反应里读出了这条消息。

沈旗笑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连眼眶都是红了几分,“这个研究所,是以人体构造为中心课题的……如果风子默被他们搞残疾了,我他妈要你陪葬!”

人体构造。

不用多说什么,就这四个字,足以让所有人明白了。

强大从容如余声,此时也是脸色一变,和楼少泽对视了一眼,楼少泽的惊讶更甚。

沈旗笑低下头去极力平复情绪,不消片刻,他无力道,“余声,为什么我不跟你争得鱼死网破,你应该明白。你比我更有能力照顾好任何人。”

余声眯起眼睛。

“但现在,你竟然把风子默弄丢了。”沈旗笑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往外蹦。

余声不言。

“如果我能顺利从成光岛出去,希望你把风子默签了假契的事情,好好跟他说清楚!”沈旗笑死死盯着余声,“我要是再让风子默跟在你身边,我他妈跟你姓!”

余声还是不说话,实际上,这件事也的确是他们理亏。

沈旗笑压抑着情绪,对后面跟着的人挥了挥手,“我们上。”

看到沈旗笑他们率先出击,余声出了口气,也下了一个简单的指令,“火力掩护。”

楼少泽皱眉,“队长……”

“配合沈旗笑。”余声打断他的话,已经跟了上去。

楼少泽和何边哲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法再说出什么来了,只好紧紧跟在余声身后,成一个三角之势压在沈旗笑的人后面,时刻准备火力压制。

沈旗笑的人势如破竹地涌入工厂,工厂里被惊动的护卫们想也不想就拔枪射击,一时间枪声大躁。沈旗笑的人训练有素,一时间倒下去的只是少数,很快便被有所准备的人抬出去做急救。

余声,楼少泽,何边哲,三个组里的武力担当,一人一架机关枪端在手里,反正是沈旗笑的资源,不用的尽兴了可惜,于是三人酣畅淋漓地挥洒着子弹,一时间两方人群冲成了个平手,谁也奈何不得谁。

楼少泽在那边打得兴起,高声喊何边哲,“我们来比准头!”

何边哲哼笑一声,“输了别哭!”

两个人极具默契地一左一右拉开距离,以扇形向工厂护卫们进行扫射,一时间漫天子弹壳飞起。沈旗笑见这两个人玩了起来,也是很快稳了稳心神,指挥他的人远离那两个疯子的攻击范围,省得自相残杀。

斗着争着,余声却是停手了,仅在队伍边缘抢时机补上几发子弹。

不是他累了,而是他走神了。

沈旗笑说的那番话,对他而言并不是没有震动。

想想一开始,知道风子默在自己的组里后,沈旗笑并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举动,那时候,恐怕已经基本认同了余声的能力,只不过沈旗笑心有不甘,才会一次一次纠缠过来。

被敌人都看好信赖的余声,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

余声抬手射出一串子弹,解决了逼近楼少泽的几个人。

当初在宾馆的那个夜晚,余声做出的决定,越发清晰了。现在想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招他进组呢?如果风子默从来不认识沈旗笑,这件事会好解决很多,可是他怎么也无法左右一个人的过去。

余声心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杀伐决断。

工厂护卫的火力这下是被他们体验了个清清楚楚,将近五十人,每个人都有着不俗的战斗力和枪法。而他们这边,沈旗笑的人虽然能力也不错,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端不稳枪,但他们的整体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加上余声他们三人,他们的总人数也才二十三人。

但就这样,他们还是和工厂里的五十人斗了个难分难解,最终以牺牲了沈旗笑组里的三人为代价,硬是闯过了第一关。

但此时,众人的脚下皆以血流成河。

略做休整,二十人目标明确地直奔工厂深处,几个木板的掩映下,是一道通向地下的楼梯。

“下。”沈旗笑一声令下,他的人继续打头阵,余声三人则分散在后面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这道楼梯,越往下越觉得有些寒意冒上来,但所幸这中间再没有人成为他们的阻拦。片刻后,他们已经下到了底。

现在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扇需要刷卡进入的门。但有了绝对火力后,他们硬生生地把门给打烂了。

奇怪的是,这段时间内,研究所的警报没响,更没有人来阻止他们,仿佛任由他们打烂一样。

打烂的门后,是一片让人心神俱静的幽蓝色,二十个人谨慎地鱼贯而入,却发现这个大厅里空无一人,有的只是散发着蓝色微光的直柱,和直柱里面微微蠕动的物体。

“……这是!”沈旗笑队伍里有人失声叫了出来,“这里面是人?”

“准确来说,是尚未发育成熟的‘人’。”离他们较远的一个直柱下,走出来一个斯斯文文的眼镜男,显然就是张泊宁本人,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冰冷无光,“怎么?佚名的人,对生物学还有研究?”

这直柱里的东西,是人?

二十人不敢置信地盯着直柱里被液体浸泡的东西,一时竟没有人去回答张泊宁的话。

最后还是何边哲的一声惊叫打破了寂静,“您是张泊宁博士?”

随着他这一声惊叫,其他人顿时有所骚动,有听说过的,也有没听说过的,一时有些吵嚷。

张泊宁,某知名大学最年轻的生物学博士,致力于生物克隆技术方面的研究和发展,国际知名。只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了,现在乍一以这种方式出现,谁都有种梦幻般的感觉。

一想到张泊宁的专业,再联想到之前的种种,楼少泽大叫一声,“你不会躲在这研究上人体克隆了吧?”

张泊宁推了下眼睛,冷冷道,“跟你们没必要废话。”

下一秒,所有直柱后都闪出了一道众人熟悉无比的身影——那个仓库里的死人,全睿!

九个全睿!

九个一模一样的全睿!

沈旗笑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何边哲也是瞪大了眼睛,“原、原来那不是假人……是真的人!”

但众人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了,九个全睿像是训练有素似的拔枪射击,瞬间和二十个人纠缠在一起。楼少泽有心去打破那些直柱,但却失败了——制作那些直柱的材料,实在是太坚硬了。

沈旗笑现在所受的刺激,绝不比当初风子默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那时要弱,他虽然还没到斗志全无的境界,但也处处都是破绽。

而全程,那个高材生张泊宁始终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其实这些克隆体都是失败了的,他们的身体虽然被克隆出来了,但却只剩下了本能。

但不怕,他还有底牌。

终于,那九个全睿都被沈旗笑的人制服了下来,但碍于沈旗笑的命令,这九个人只是被打晕过去,一个都没敢杀。

张泊宁毫无感情地拍了拍手,“不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沈旗笑阴沉着脸问他。

张泊宁冷冰冰道,“应该问这句话的,是我们吧?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我们的计划,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旗笑怒极反笑,“我们想干什么?你们躲在这里做克隆实验,你们还有没有点人性?”

“这就不是能跟你解释清楚的了。”张泊宁再次推了下眼镜,“对了,程清,这个人你们应该熟悉吧?”

楼少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基因样本,我们也拿到了。如果你们在这个岛上见过他,那么恭喜,那也是我们制作出来的。”张泊宁的声音毫无起伏,“不过我们是前几年拿到的他的基因样本,你们遇到的,应该是年轻时候的程清。”

何边哲连忙拉住楼少泽,防止副队长冲上去给他两枪。

“至于现在程清在哪里,”说到这里,张泊宁的嘴角忽地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死了,也说不定呢。”

楼少泽顿时破口大骂,一枪打了过去,张泊宁早有准备地朝直柱后一躲,子弹没有伤到他分毫。他冷冷道,“还有跟他一起的田鹿,现在,应该在另一个地方接受实验吧。”

“你们还是人吗?”楼少泽大骂。

“还有,汪山文。”张泊宁目光一转,“这个名字你们应该也听过吧。他应该和田鹿在一起。”

何边哲看向沈旗笑,果然发现沈旗笑表情有变,显然不知道汪山文那边的情况。

“当然了,你们最想知道的,应该是风子默的安危吧。”张泊宁抛出最后一句话,冷漠地看着众人。

第35章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的众人更是安静非常。

沈旗笑深吸了口气,“先不说风子默,说说你们的目的吧。”

张泊宁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毫无波动,“我们的目的你也看到了,人体克隆,就是这样。”

“孤儿院丢了的孩子,岛上丢失的流浪汉,都在这里吧。”余声突然沉声插话道,

张泊宁微微颔首,“不错,我们的实验数据,基本上是全年龄覆盖。”

“既然是人体克隆,你们的实验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只是为了钱吧。”沈旗笑学着张泊宁的样子冷笑。

张泊宁摊了摊手,“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们。”

又是目的。

十五年前,风明城意欲通过虐待使孩子产生人格上的百分百分裂,目的不知。现在,张泊宁他们研究了多年的人体克隆技术,但目的仍然不知,

这两者,会有联系吗?

“那不用废话了。”沈旗笑眼神一凛,刚想招呼众人硬闯,突然就从旁边一个门里传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低音。“都别轻举妄动啊,你动手,我割手,你动脚,我割脚。”

在众人的注视下,风子默被一个小个子的中年男人挟持了出来,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中年男人是踮着脚尖把刀架在风子默脖子上的。

这次,又是何边哲惊叫出声,“曾舜教授?”

曾舜,喜爱钻研生物学,尤其是人体方面,在艰苦的自学环境下,自学成才,被某大学聘为人体系统学教授。

又一个人体学的厉害人物。

何边哲这一叫,风子默也反应过来了,张泊宁和曾舜,这两个名字曾经被风明城提到过,但自己没怎么在意。

不过……余声他们怎么和沈旗笑走到一起去了?

风子默虽被曾舜挟持着,但说实话,实在没感受到太大的威胁,便对余声他们摊了摊手,“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都来了?”

这副拉家常的口吻和他的处境真的一点都不配,就连张泊宁都是朝这边看了看,对曾舜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没办法,这可能就是身高压制吧。

紧接着,风子默就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看到了沈旗笑身边那一串一模一样的人,不由惊叫,“这些人……”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来,一枚子弹就已经穿过了曾舜的肩膀!

刀锋一偏,风子默就地一滚躲开了白晃晃的刀刃,而后对潜伏到一边去的何边哲比了个大拇指。

枪响的瞬间,那边的二十人疯了似的冲了过来,顿时就把张泊宁和曾舜淹没了,周围房间里虽有保镖和护卫,但架不住他们拿博士和教授相威胁,一个也不敢动手。倒是风子默这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大叫道,“往深处走,所有人都被关在那里!”

张泊宁被不知哪里挥舞起的匕首划破手臂,只是冷漠地擦掉鲜血,和不远处的曾舜对视了一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冷冷道,“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走了。”

话音刚落,他不知扯动了哪里的机关,就听整个大厅深处传来一阵闷吼似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甚是可怕。

风子默有些茫然,但还是大叫道,“快去救那些人!”

这时已经有人跑到了走廊门边,然而他的手刚碰上门锁,门突然像是被一股巨力推开似的拍到了他身上!下一秒,滔天的海水倒灌了进来,眨眼间淹没了靠近门边的几个人!

风子默这才反应过来,张泊宁极有可能用某种手段使那面靠海的墙打开了!

他想跑,但海水来的太猛了,他刚迈出一步,海水就把他整个砸了下去!那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和他的扣在了一起,一起被叫嚣的海水拍在了墙上!

但这还没有完,接下来,咆哮着冲进来的海水摧枯拉朽地闯进一切空间,搅得人潮翻涌,谁也不知道谁,在水中浮浮沉沉,连呼救也做不到。

时而冒头时而沉底的情况下,那只手拉紧风子默,紧接着,一条手臂就环上了他的腰,带着他拼命往楼梯口的方向游去!

浮浮沉沉中,风子默总算看清和自己并肩的人是余声,他想说话,却又被砸回水里。

不消片刻,整个大厅、整个房间、整条走廊里,塞满了浑浊的海水。余声死命拉着风子默往楼梯那游,并不轻松,但所幸他们做到了。

一出水,余声便厉喝一声,“跑!”

风子默跌跌撞撞地往上爬了几个台阶,腿上动作却不甚利索,余声顿时看出来他腿上的伤,当即单手拉住人往怀里拽,一用力将他扛在了肩上,往上没命地跑!

但跑动速度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海水的上涨速度,仅仅片刻,海水就淹没到了余声膝盖,接下来,是腰,胸膛……

风子默绷不住大吼一声,“你自己走!”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余声也吼,声音比风子默还大,“我不会再丢你第二次了!”

风子默怔愣的空隙,他们竟然已经跑到了楼梯口处,但抬头一看,迎接二人的却是绝望——楼梯口被那些木板重新掩盖了,想要撞开,还需要时间!

但此时海水已经淹没到了余声的脖子,风子默的半个身体也泡在了水里!

千钧一发之际,余声拉下风子默,深吸一口气憋住,在海水占满木板下最后一丝空间时和风子默跌入海水中,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将冰凉的双唇印了上去。

风子默的理智被雷轰碎的时候,一口珍贵的氧气被余声渡了过来,随即他感觉到余声的手在掰自己的脑袋,便跟着他的动作向上看。

余声这是要撞开木板。

风子默心中,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余声便猛地从台阶上站起身来,借着海水的压力撞向板子!

木板发出一声惨烈地嘎吱声,一块木板报废,但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据余声迅速的回忆,他们当时是搬动了五块木板。

紧接着,余声再次起身撞上了木板,后背和木板相撞的声音在海水中依然清晰可闻。风子默帮余声憋着刚才他渡过来的那口氧气,憋到几乎昏厥。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余声完成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砰”一声,又一块木板在海水和余声的共同冲击下报废。

余声显然也觉出氧气不够用,加快了速度去撞木板,连环撞击之下,他们这片海水中都弥漫开了淡淡的红色。

余声受伤了。

风子默咬着牙,憋着那口气拉住余声,仰头把这口气还给余声,余声拉住他,在最后一口气快要消耗完毕的时候,他终于顶着血肉模糊的肩膀把木板尽数撞开!

海水瞬间喷涌出来,把余声和风子默一起冲了出来。

紧接着,一声枪响!

第36章

风子默错愕地抬起头,就看到余声死死按住了手臂,殷红的鲜血成股顺着他指尖流下。

抬眼一看,是一个强撑着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正面目狰狞地看着余声和风子默。

余声反应极快地拿起地上散落的枪,反手一枪将人打倒。

这些木板,应该就是这个人重新搬回来的吧。

“我该怎么做?”风子默踉跄了几下走到余声身边,有些紧张地问。

“你先跟着沈旗笑离开。”余声淡淡道。

“跟……跟谁?”风子默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余声对楼梯口微扬下巴,“沈旗笑。”

风子默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翻涌的海面上一阵冒泡,随后一个湿漉漉的脑袋窜了上来,赫然便是沈旗笑!

而他自然第一时间看到了余声,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一个在地上默默看着对方,一个在水里默默看着对方。

半晌,沈旗笑爬了上来,却是先朝风子默去了,声音有些低沉,“默默,没事吧?”

风子默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事?”

沈旗笑却是一把把人拉到怀里死死抱住,湿漉漉的脑袋靠在他肩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余声别过头去,“你带风子默离开,我进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说完这句话,余声任何犹豫也没有,眨眼之间就重新跳入了水中!

风子默连抓住他都做不到,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硬地落在了空中。现在回去……真的不是送死吗?更何况,余声身上还有那么多伤!

“放开……你先放开。”风子默挣扎了几下,“余声回去救人了,我在这等着,你先回去吧。”

沈旗笑的手紧了几分,生怕风子默再丢了似的,小声说,“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余声不是说让我们先回去吗?”

“不好!”风子默掷地有声。

“那我陪你一起等。”沈旗笑索性拉着风子默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那个不断喷涌海水的楼梯口。

左等右等,却是始终不见人影。

……

“……就是这样。”

当夜凌晨,宾馆。沈旗笑把前前后后林林总总的事情都告诉了风子默。

当天,两人守在那个水坑边,守了整整五个小时。最后还是沈旗笑拉起了风子默,安抚说他们一定是从别的出口出去了,风子默这才怔怔地跟着他回了宾馆。

但是宾馆里并没有他们三人的身影,于是沈旗笑便理所当然地留下来陪他,闲着也是没事,便把所有事情给风子默说了一遍。

然而,直到听完人体克隆,风子默也没表现出太过意外的神情,反而时不时看一眼房门处,再游魂般转过头来,呆呆问一句,“啊?”

沈旗笑便不说话了。他心里很不爽,十分特别不爽。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希望余声他们活着,毕竟是多年的对手,突然死了怪可惜的——但这并不妨碍沈旗笑八一八那些年余声的大事件。

于是他揉了揉风子默乱成一团的头发,“想听余声的事吗?”

余声这两个字很准确地触动了风子默的神经,他转过头来,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想听余声的事情,楼少泽何边哲完全是不二人选,但现在他们生死未卜,只能由沈旗笑这个对手来讲述——但多年的死对头,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

所以他光明正大地问道,“你知道方语月这个人吗?”

风子默茫然地摇了摇头,方语月是谁?

“方语月曾经是余声组里最出色的情报员,他一个人,就我们组所有情报员的能力不分上下。”

风子默又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不是说好要讲余声吗?

“他今年二十五岁,长得很帅,尤其是笑容——他笑起来特别迷人。”沈旗笑看着风子默,突然一声叫,“哎,我突然发现,你和他长得还有点像呢!”

风子默不知道搭什么话,只好默不作声地听着。

“他这个人吧,朝气活泼又乐观,但行事的时候又非常之谨慎,是余声手下绝对的大牌。”沈旗笑边说边观察着风子默的表情,结果风子默还是木然地点头,跟着问了一句,“不是讲余声吗?”

沈旗笑轻咳一声,“这不就要说他了嘛。”

风子默继续沉默。

“当初方语月进组的时候,余声跟踪了他一个月,才拍板要的这个人。没想到这个方语月十分有个性,他不要签契。”沈旗笑摊手,“你知道的,不签契的成员,是可以让各个组争取的。在他的情报实力被公认之后,各个组就开始明着暗着去争取方语月。”

“这样一来,方语月被铺天盖地的邀请搞得头大,只好跟余声签契。谁知道余声为了惩罚他,一枪打穿了他的小腿。”沈旗笑说到这里的时候,风子默不由想起了楼少泽说的那句话——每个进组的人,都少不了挨队长的枪子。

“但这时候,奇迹来了。”沈旗笑神秘地一笑,“在方语月负伤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是余声照顾他。”

风子默神经一跳,不过跳了也就过去了,这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方语月痊愈之后,就经常和余声出双入对地出现在佚名。”沈旗笑仔细看着风子默的表情,还是没有太大的波动,于是决定再来点猛料,“有次我在佚名整理资料,晚上回组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沈旗笑接着严肃地啧啧了几声,“我都怕长针眼。”

听到这句话,风子默的反应才算生动了点。他稍稍抬了抬眼,“你看到什么了?”

“在佚名后门那里,小方同志亲了余声一口。”沈旗笑嘬起嘴,自带音效,“吧唧一声,特别响,余声也没推开。”

风子默愣了,半晌才讷讷道,“队、队长和方语月……”

“对!”沈旗笑大叫一声,“他俩有奸情!”

风子默呆呆地看着沈旗笑,“……”

沈旗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些过,顿时又是一笑,继续八下去,“从此以后的任务,余声每次都带着方语月,两个人虽然一直没亲口承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直到不久前——”沈旗笑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余声、方语月和楼少泽前往顺真村的时候,余声突然将方语月指派为侦查员,先行进到顺真探查情况。要知道,情报搜集和侦查那可是有区别的,他不让专业侦查员去侦查,反而让方语月去探路,结果方语月半路出了意外。”

风子默追问了一句,“什么意外?”

沈旗笑轻轻叹了口气,“牺牲了。”

风子默呆住了。

“顺真村,是方语月最后去过的地方,也就是你偶遇余声他们的地方。”沈旗笑重重地说,“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余声不做那次失败的指令,现在方语月还活着。”

“但我做了。”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稳定而又从容的男声准确无误地传入了风子默的耳朵。

风子默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余声。

他身上还是湿透的,但气度无比地自信,环抱双臂靠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沈旗笑,“说完了?”

沈旗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恭喜,还活着。”

风子默却早已经扑了上去,对余声上下拍打着,边茫然边欣喜,“真的是余声……你还活着……少泽和边哲他们呢?”

余声第二次折回的时候,实验室里还有许多被海水打翻的人,他迅速摸到了实验室的排水道,打开的刹那,好多人瞬间被卷入了排水系统,他也不例外,结果那口氧气不够用了,一路打着转下来喝了好多口海水,最后被送出排水道的时候,连余声都是头晕目眩的。

但所幸这是一条走得通的路,如果不是,恐怕这么多人真的要陪葬了。

继他之后,一个接一个的人被喷出排水道。大多都是半死不活的,也有一些吐些水好转过来的——比如楼少泽。

但让人比较揪心的是,何边哲一直都没有被冲出来。

海水来临的刹那,楼少泽的确扑向了何边哲,但海水比他更快地扑向了何边哲。

那一瞬间,心如死灰。

但楼少泽的沮丧没有持续太久,继昏迷不醒的张泊宁之后,何边哲被冲了出来,这小子赫然死死拉着张泊宁的衣服呢!

“这小子……”楼少泽不忍心去吐槽,只是连忙把何边哲拉到怀里,拍了拍他冰凉的小脸,片刻不停地就做起了人工呼吸。

然后余声就自然而然地别过头来。让楼少泽给何边哲做人工呼吸,笑话。指不定救着救着人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伸舌头什么的又不是没见过。

结果何边哲醒了之后就跟楼少泽打成一团,悲壮地像是要就义一样。

闹腾一阵后,余声三人也是迅速离开这里,楼少泽给当地人说了声那边有需要帮助的人后,便扬长而去。

热心的岛民们,一定会去救那些快溺毙的人的,他深信不疑。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走着走着却迷路了。

虽然有楼少泽这个向导,但向导可能也是被海水洗了脑子,带着其他二人兜兜转转,终于在凌晨时分摸索出了道路,接下来就马不停蹄地一路跑了回来。

然后楼少泽何边哲在楼下吃二十四小时自助的饭菜,余声就一路上来了。

现在一回来就看到一团柔软的毛在自己眼前拱动,还这戳戳那拍拍来确定他是不是有事……如果不是余声定力足够,他可能就像沈旗笑一样直接把人抱怀里了。

看风子默的黑眼圈,显然一直没有休息。

于是余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一贯的语气静静说,“没什么事,他们在底下吃东西。”

“我也饿了……”风子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蹬蹬蹬跑了,“我也下去吃点东西!”

余声目送他的背影下楼,房间内便传来沈旗笑的轻哼,“没影了,还看。”

余声慢吞吞转回目光,漠然地看着沈旗笑,“你是不是无聊了?”

沈旗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给风子默说方语月这回事,但他有恃无恐,反而还哈哈大笑了几声,“怎么了?在默默面前掀你老底,不爽了?”

余声瞥他一眼,轻叹一口气,“这种事情,你应该让我说。”

沈旗笑挑了挑眉,“看来余队这次动真格的了。”

余声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定格在桌上的水果刀上。走过去拿起水果刀把玩了一下,没有什么起伏道,“我欠你一根手指。”

沈旗笑不做声,只是慢慢走过来,扬了扬下巴,“正好,趁我没走,动手吧。”

余声也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当下把左手平摊在了桌子上,刀身比划了一下,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切了下去!

第37章

却被沈旗笑的手挡住了。

沈旗笑捏着刀刃,提起一个微笑,“真有魄力啊,余队。”

余声眼睛眨也不眨,面不改色,“反悔了?”

沈旗笑手下用力,拨开了余声的刀身,却是凑近送了个暧昧的笑,“没错,我改主意了,我的目标,还是定为默默比较合适。”

“你没机会。”余声笃定地摇头。

“有没有机会,起码得争取一下。”沈旗笑哼笑一声,“老子要是随了你的姓,余旗笑,真难听。”

说完,他走向门口,“走了。”

余声没有理会他一阵友好一阵恶劣的态度,在房间里提着水果刀站了半晌,终于觉出肚子也有些饿了。

不如下楼吃点东西,还能看到风子默。

余声没注意到,他连嘴角都扬起了一点。

要是楼少泽注意到这一点,怕是又该谴责自家队长没下限了。

……

四人回到别墅时,已是五天后。

张泊宁在地下实验室最后关头放出的海水冲塌了那条走廊,风子默可以预见那么多的人无一幸免。那三个失踪的孩子,一些为体验生活而来的流浪汉,还有周巍……

他深深吸了口气,仰躺在别墅的天台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消失不见,心里仿佛也跟着一起灰暗了下去。风子默觉得越深入这个案子,牵扯到的事情就越多。

目前为止,出现的几个关键词,是“人格分裂”,“人体克隆”,这么多年来,竟然一直有人在暗地里研究这些东西。

可研究这些东西,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风子默有些发寒,但他懒得蜷缩起来,就这样躺着,还挺舒服。

不知不觉间,他有了些困意,一双眼睛眯了又眯,像是要睡着的样子,但最终,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了。

风子默连头也懒得转,只是略带倦意地嘀咕了一句,“上来了啊。”

一双高帮皮鞋停在了风子默身侧,接着,余声坐了下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底却涌动着些许不知名的暗流。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意外地带了些笨拙的感觉,问道,“心情怎么样?”

风子默奇怪,慢慢重复了一遍,“心情怎么样?”这可不像是余声会问出来的话。

余声波澜无惊地“嗯”了一声。

风子默终于舍得转了转脑袋,“队长,你没事吧?”

习习凉风从黑夜中某个方向吹来,将余声的头发弄乱,但后者丝毫不介意地随意捋到一边,露出那只盲眼,视线对着地面,颇为平静地说了句话,“上次你签的,是假契。”

微风突然停了,风子默的呼吸也跟着一滞,下一秒,却蓦地笑了出来,“你开什么玩笑呢?”

然而,余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注视着地面,语气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你现在是自由身,想去哪个组,都可以。或者,直接退出佚名,也是可以的。”

风子默腾的坐了起来,一字一顿道,“你什么意思?”

余声没有说话,风子默是个聪明人,他相信这两句话足够让他听懂。

“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是吧?”风子默单手撑地,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的声音却还是十分的平稳,“因为我和沈旗笑不清不楚的是吧?所以你才给我签假契?……可是我哪次不是跟你站在一起!”

说到最后,风子默突然一声大吼,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攥起,手臂上的血管盘虬卧龙地凸起,有些可怖,“就因为跟你们在一起,我失去了爹妈!还和从小玩到大的沈旗笑闹的不欢而散!结果现在你给我说我可以离开了?……余声,你可真是好算计!”

余声深深吸了口气,然而风子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吼一通之后突然冷笑一声,低声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还挺可怜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像狗一样吧。”

队长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取代而之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冰冷,他稍稍转过头去,嘴唇轻启,“是啊。”

是啊。

风子默顿时陷入了一种无名的暴怒中,他听见自己朝余声疯了似的大吼,“当初是你把我拉进来的!现在不要我的也是你!我跟你们签了什么破户口,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去跟沈旗笑妥协——你这是逼我回到原来的生活!……可是我他妈怎么回去!你告诉我啊!”

余声带些漠然地偏过头去,独眼里映着风子默暴怒的面孔。这个昔日里总保持微笑翻手覆云的魔术师,现在双眼通红头发糟乱,已经毫无形象可言。

余声甚至恍惚了一下——自己把他逼回原来生活的决定,是对的吗?

但他没给自己太多思考的时间,只是点了点头,毫无起伏道,“抱歉。”

风子默一把抓住余声的前襟,在黑夜里看不分明的面容扭曲到了极致,“你跟我抱歉?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你告诉我那是个假契,你当时就有不要我的打算了吧?既然如此,你还把我拉进来干什么?”

余声能清楚地感觉到风子默的手在颤抖,并不只是手,风子默全身上下都在颤抖,自己竟然把他气成这样。

“因为你值得我们争取一下。”余声面不改色说着违心的话,“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你跟沈旗笑的关系。”

“所以还是因为沈旗笑?”风子默咬着牙艰难地笑出来,“你以为我知道吗?他瞒了我那么多年,我也是受害者!”

“如果当初知道你们的关系,我根本不会邀你入组。”余声用平静的语调撒着谎,其实当初邀请风子默表演魔术时,他们已经知道了两人的关系。

风子默本该能够注意到这个明显的漏洞,但他此时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几乎是大喊大叫地冲余声说,“就算是因为他,但我什么时候做过损害你们利益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余声,自从加入你们,我哪次不是和你们站在一起?”

余声不言,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风子默。此时的他,看上去真的异常悲伤。

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继续变魔术,继续追逐梦想,不好吗?余声默默地想着,这是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这个案件已经牵扯了太多与风子默有关的事情,如果再调查下去,余声怕他真的会崩溃。

但面对风子默的质问,余声真的回答不出来。每一次,风子默都和他们站在一起,哪怕是有沈旗笑的存在。

看到余声沉默下去,风子默咬牙冷冷笑了一声,扔下余声的前襟,踉跄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指着余声的脑袋,“到此为止吧。”

说完,风子默扶着栏杆走下了楼梯,凉风袭来的天台,隐隐传来风子默痛苦而艰难的大笑声,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嘟囔。

余声怔怔地坐在原地,没有追过去。

在他的意识中,听到这个消息的风子默应该是笑的,但不应该笑的这么悲伤。能够回归正常生活,能够继续接演出,不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愤怒?

走下楼的风子默踉跄着冲出别墅,把在大厅里卿卿我我的楼少泽和何边哲吓了一跳,何边哲更是直接跳起来要去扶他,却被风子默一把挥开,大吼一声“滚”。

何边哲呆呆地站在那里,和身后的楼少泽对视一眼,两个人还没做出什么表示,风子默已经甩开大门走了出去,“砰”一声,大门被他死死摔上。

俩人顿时飞一般地上了天台,就见余声还是那个姿势,静静看着远处。听见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

楼少泽和何边哲面面相觑,这两个人又怎么了?

却说那边狂奔出去的风子默,兜兜转转之后,心底的愤怒消下去了一些,用“回到正常生活也挺好”这种念头来麻痹自己,围着别墅转了几圈后,风子默去到附近一个小公园,公园里四下无人,有也只是几对小情侣,在月夜下窃窃私语。

风子默找到一张长椅,一头栽了下来,闭上眼睡得昏天黑地。

第38章

吵。

风子默昏昏沉沉中挠了挠头发,手一歪,却是打在了一处冰冷的硬物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的颠簸感,摇摇晃晃的令人十分难受。

他揉了揉眼睛,眼皮抬起,目光从眼皮间的缝隙中透出,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什么情况?还没白天?

他登时睁大眼睛,身体随着颠簸左右摇摆,周身是阵阵哭声和窃窃私语——他周围应该有许多人,但他看不见。

这里太黑了。

这是什么地方?

风子默简单回忆起来——昨晚跑出别墅后,他就窝进公园,钻上长椅睡了,一夜无梦,谁知醒来后却在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谨慎地抬手摸了摸四周,果然,刚才他手碰到的是几根栏杆。

风子默有些纳闷,他难道在笼子里?可这笼子又在哪里?风子默甩了甩脑袋,后知后觉地感到这种颠簸的节奏有些熟悉。

半分钟后,他想起来了。

他在车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趁他睡觉的时候下的黑手?

风子默敲了敲栏杆,低声说,“你们都是什么人?”

话是冲着四周的人说的,但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该哭的哭,该说悄悄话的说悄悄话。

风子默无语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有个怯怯的小声在栏杆附近响起,“你、你是谁?”

我、我是谁?

听这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男孩。风子默定了定神,没有回答他,反而进一步询问道,“这是辆去哪的车?”

“……我不知道。”男孩讷讷地小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显然也是哭包阵营的一员。

“那——”

风子默下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车辆突然一个急刹,他整个人就扑到了栏杆上,好不狼狈。

紧接着,一片阳光倾泻下来。风子默眯眼去看,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车上的人被分开关到了各自的笼子里,放在了车厢内部,每个笼子底下还贴心地装置有带轮子的木板,显然是为了方便运输。

风子默刚意识到这一点,一个彪形壮汉就拉着木板将他的笼子拖出了车厢,一行十几个人推着笼子下了车,任凭风子默怎么问,一点解释也不给。

不给解释,就自己看。

风子默环视四周,四周的建筑十分眼生,高高耸耸四面都是,他们显然是被运到了高耸建筑的中央。

大汉们推着几个笼子径直往不同的楼里走,风子默和一个泪眼朦胧的小男孩被推到了一起,看模样,应该就是刚才回他话的那个男孩。

他们将笼子推进电梯,点了负二层,风子默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电梯门开,一股阴冷扑面而来,风子默和那个男孩被推着去了地下室最深处。不知谁按下开关,灯光大亮,风子默顷刻怔住。

一个又一个的小笼子,关着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每个笼子都细心地编了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墙根处,里面的人大多是瘫倒的,偶尔有一两个抬起头来看看新来的,也很快就垂下头去了。

这——风子默惊呆——这难道不是那个海底实验室的翻版吗?怎么,自己逃出来一个,转眼又进来一个?

怔愣间,他和那个男孩已经被推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固定好,一个大汉闷声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吵别闹。”

风子默一头雾水。

倒是那个男孩,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的停也停不下来。

风子默连声唤,“别哭了,别哭了。”

男孩瘪着嘴瞥他一眼。

“对,乖,别哭哈。”风子默冲男孩扮鬼脸,“那些叔叔跟你玩藏猫猫的游戏呢,别怕他们。”

男孩咧着嘴,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样子。

风子默连忙掏了掏口袋,还好,还有硬币。他立刻挥了挥硬币,“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话语间,他手指一撮,一枚硬币已经变成了两枚。

男孩果然止住了哭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风子默的手。

风子默笑了笑,可惜只有两枚硬币了。他一变二,二变零,再从零变一,变得男孩咧开嘴笑了笑。

于是风子默也跟着笑了笑。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

“还是没找到?”楼少泽听着何边哲的报告皱了皱眉,啧了一声,看向一边沉着脸的余声,“队长,你把他气成什么样?人家跑丢了。”

余声不言。

“要我说,你给他打个电话认个错,没准人家就自己屁颠屁颠回来了。”楼少泽看热闹不嫌事大。

见余声还是不言,楼少泽只好故意叹了口气,重新问起何边哲来,“程清和田鹿,有消息了吗?”

“程清还是没有……”何边哲扫着手上少得可怜的情报,无奈地摊手,“田鹿也没有……”

楼少泽随手拿起个苹果啃了一口,含糊道,“那个张泊宁不是说田鹿和汪山文可能在一起嘛……汪山文有消息没?”

何边哲欲哭无泪,“副队,你让我去探听沈旗笑的情报?”

楼少泽摆了摆手,“别这么大压力嘛……再说了,有压力才有动力,是吧边哲。”

“……”何边哲垂头丧气。

“不过……”楼少泽话锋一转,“关于张泊宁说的,他们另一个实验室的事情,落实了没有?”

何边哲强打精神,“有点眉目,但具体位置没搞清楚,只知道和海底那个实验室一样,大概是运作了好多年。”

“又是好多年……难道这些实验室都是为十五年前那个案子服务的?”楼少泽若有所思,“队长,你觉得呢?”

余声没有什么表情,见地却一针见血,“十五年前,他们以人格分裂作为实验内容。海底实验室研究的是人体,另一个实验室如果也跟人格分类有关的话,研究的应该就是大脑了。”他转向何边哲,“加大力度排查对脑科学有研究的人才。”

“是,队长。”何边哲一个立正。

先是张泊宁,又是曾舜,接下来,会是谁呢?

何边哲默默数着这些个科学家,突然一个久违的名字蹦入他的脑海——殷东绪。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殷东绪教授,今年四十三岁,年轻有为,国际知名,荣誉满身缠,他虽然销声匿迹愿意只在实验室卖力,但绝不会是这种人。

但何边哲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何边哲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楼少泽又啃了口苹果,“我说……你这是把签假契的事跟他说了?”

余声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楼少泽哼笑一声,“希望这小子能自己多想开点吧。”

余声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楼上。如果说风子默是为了赌气不回来,总也不至于两天都见不到人。

余声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有个念头不断烦扰着他——风子默,不会出事了吧?

第39章

几只苍蝇嗡嗡乱飞,试探着落在食物上,而后又快速振动翅膀躲闪。

风子默瞥了一眼已经招了苍蝇的食物,靠在笼子上叹了口气——渴死了,也饿死了。但他不敢再随便乱吃东西了。

面前这些饭团,是前天送过来的,每个笼子都被分到三个饭团。那些饿坏了的人扑上去三两口吃完,又将送来的水畅饮一气。

——然后就一个个昏了过去。

不多时,有几个当天打过照面的大汉下到地下室来,边拿小本本把昏过去的人所在的笼子编号记下来,边念念有词,大意就是“他们晕过去了,但我们保证饭菜无毒”之类的。

当然,风子默不会相信他们的鬼话。

接下来,所有吃过饭团导致昏迷的人就全部被推了出去,直到现在也没回来。

风子默又把目光转向一边,看着那个笼子里昏迷不醒的男人——汪山文。

他没想到汪山文会在这里。

就在今天早上,有几个笼子被送了过来,其中好几人身上血痕累累,汪山文就是其中一个,也不知道是遭受了怎样的待遇。其间风子默连声叫他,他半分反应也没有,自顾自昏着。

风子默正谨慎地四下观察,突然就有几个大汉从电梯那边走过来,鹰隼似的目光直直刺向风子默这边,风子默打了个寒颤,向后靠在栏杆上。

带头的大汉走到近处,上下打量了风子默几眼,指挥另外几个大汉,“就是这个,037号,带走带走!”

几个人不由分说就来推风子默的笼子,风子默哎哎地叫着,带头的大汉顿时把眼一瞪,“再叫唤,再叫唤割你舌头!”

风子默乖乖闭嘴。

几人推着笼子一路去了十七楼,电梯门一开,外面竟然是无边的黑暗,只有电梯这边有微弱的光芒。风子默结结实实地一惊,带头的大汉已经把锁他的笼子推出了电梯,走入到黑暗里。

“咔哒”一声,是锁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将风子默从笼子里扯了出来。风子默反应颇快地反抓住大汉的手,却被后者一脚踹在了肋骨上,痛得飚出一口脏话。

但大汉也趁机挣脱了去,风子默再扑,却连刚才的笼子都扑不到了。

黑暗中,瞬间只剩下了风子默一个人。

他的心思飞快动了起来,把他孤身一人关在这黑暗中,是要干什么?思索归思索,风子默丝毫不做停留,半蹲下身子边摸索边前进,速度很慢,却很稳。

余声说过,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慌。

呸呸呸,提什么余声。风子默突然烦躁地停顿了一下,一想到余声他就来气。

红外摄像头那端,一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男人轻推了推眼镜,他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风子默的身形,眼神冷漠,薄唇动了动,“就是他。”

一边,是一个外表敦厚的中年男人,只不过看起来并不显老,嘴角保留着一丝浅淡的微笑,看上去平易近人,十分温柔,“很像。”

“……”年轻男人轻咳一声,“成光岛的基地,就是被他们端的。”

“泊宁。”中年男人没有在意对方话里的不忿,只是依旧微笑,“我记得,你说他叫风子默。”

张泊宁推了推眼镜,冷漠地“嗯”了一声。

中年男人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目光楔子一般钉在监视器上,喃喃道,“真的很像啊……”

张泊宁端起桌子上的茶呷了一口,按下仪器上的通话按钮,冷冷地下达命令,“可以了。”

风子默正在摸摸索索地前进,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顿时警惕地转过身去,还没来得及站正,迎面就挨了一拳。

酸痛麻瞬间钻进风子默的鼻腔,他闷声捂住了鼻子,连连后退了几步,却是就地一滚,无声无息地滚到了一边,蹲下身不出声了。

监视器那边,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亮起,“不错。”

张泊宁瞥了他一眼,继续毫无感情地按下通话按钮,“右手边两米半。”

风子默刚刚稳住身形,一道劲风就再次扫来,速度之快方向之准,几乎要让风子默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夜视的异能。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风子默再次狼狈地一滚躲避攻击,这次他滚得很远,在他模糊的推断中,这一下应该滚出去了至少五米的距离。

那边,张泊宁索命一般的冷声来了,“左前方四十五度,六米。”

这次,风子默还没来得及蹲好,就被人一拳扫到了地上,紧接着,狂风暴雨般地拳头就接连不断地落在了风子默身上。

风子默情急之下一口咬到了舌头,顿时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纠缠不脱,索性以腿抵拳,他打自己一拳,风子默还他一脚,有的时候还是两脚。

于是在没什么悬念的情况下,风子默吐着血唾沫拿下了这个人,事后还不忘朝他身上再补几脚,确定人昏过去后,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厉声道,“还有没有了?”

张泊宁漠然地按下按钮,“下一个。”

风子默话音刚落,立刻就听到了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他顿时露出一丝笑,这回总算听见脚步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了。

这个人和之前那人一样,仿佛拥有夜视眼似的,无论风子默怎么躲藏都能被他发现,最后索性硬碰硬,又含了一口血后,第二个人也倒下了。

风子默注意听着他倒下的声音,果然有一声轻微地磕绊声。

是什么东西摔出去了?

他蹲下身忍着痛摸索,最终在距离第二人不远处摸到了一枚不规则形状的东西,简单摸了几下,风子默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目光恰好正对着隐藏在黑暗里的摄像头。

张泊宁隔着屏幕与他对视,即使知道风子默不可能发现摄像头,但如此对视,还是会让人产生一种被暴露的感觉。

下一秒,张泊宁和身边的中年男人一起听到了风子默的低声,戏谑而不屑,“幼稚。”

张泊宁想要去按按钮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中年男人,毫无起伏道,“还要继续吗?他已经知道耳机的存在了。”

中年男人的手指缓缓触上屏幕中的风子默,眼底是一些复杂的情绪,但出口的话语却毫不留情,“都上。”

于是风子默从耳机里听到了一声“一起上”。

他顿时拉开防御的架势,顺便把耳机挂在了耳朵上,但一阵电流声瞬间击穿了耳机。

——怕是被断了信号。

但风子默没有立刻丢掉耳机,只是慢慢地矮身走着,确保足够的机动性和灵敏度。

但那又如何?

张泊宁冷漠地看着显示屏,十几号人一拥而上后,风子默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被打昏扔回了笼子里。他转了转头,“殷教授,您确定这对他真的有用?”

被称为“殷教授”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至少证明了,黑暗攻势对他不起作用。”

“哦?”张泊宁颇为平静地用了个语气词,“接下来呢?”

殷教授站了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和道,“接下来,试试电椅。”

第40章

风子默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全身都要散了架似的疼。眼前的光线很暗,显然他还是在地下室。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被送入黑暗,然后一顿暴打?

风子默回忆着,他总感觉有人在专门针对他——不过,也只是感觉罢了。

此刻,空腹感并不强烈。风子默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人给他打了营养针。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实验什么?

昏天黑地的三天过去,汪山文其间醒来过一次,但风子默唤他时,他只把空洞而迷茫的目光挪过来,不多时,又睡去了。

不仅如此。

风子默默默观察得出,这地下室的笼子越来越少了。有的人再也不见了,有的人昏迷着回来了。

他预感到,快轮到自己了。

断水断粮仅靠营养针的第五天,风子默的笼子再次被点名了。

咔吧两下,有什么东西锁住了他的手腕。风子默幅度极小地挣扎了一下,眼罩纹丝不动——这次被带上十七楼后,几个大汉按着他给他戴上了眼罩,然后拖着他坐到了一处,两下就把他锁住了。

这次又是什么?

不多时,细碎的骚麻感从四肢百骸涌起,风子默挣扎了一下,“谁他妈电我!”

“会有人来救你。”有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风子默立刻把头转了过去,可那男声又消失了,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更大的电流。

风子默哆嗦了一下,“什么?”

“有人,会来救你。”那个男声飘忽不定,却总附在他耳边,阴魂不散,“你看到来救你的那个人了吗?”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风子默拼命挣扎起来,换来的却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强电流刺激。风子默大叫一声向后靠去,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种痛麻的状态里,久久回复不过来。

“看到来救你的那个人了吗?”那个男声还在絮絮说着。

“看到个屁!”风子默大口喘息一声。

坐在一边的张泊宁,毫不留情地推了一档。

就见风子默仿佛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剧烈颤抖一下,某些地方不由自主地跟着抽搐,连面容都扭曲了。

但他紧咬住了嘴唇,死不吭声。

低档位的电流不慌不忙地在张泊宁的控制下刺激着风子默的神经系统,风子默颤抖着,将嘴唇咬出血来。

那个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再度响起,“你看那个来救你的人,他的脸是不是跟你一样?”

变态!

风子默几乎要破口大骂,但他此时此刻才蓦地发现,自己张不开嘴了。

神经系统不听使唤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一个小时的电流刺激。其间伴随着不间断的魔鬼般的声音,不住在他耳边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甚至到最后,风子默不由自主就脑补出来了另一个自己来救他。意识到这一点的风子默,又将嘴唇咬出不少血来。

等到有人给他解开禁锢,准备塞回笼子里的时候,风子默隐隐约约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警报一样的声音,不由模样怪异地一笑,大着舌头说话,“你们被警方包围了。”

然后他就被送回了地下室。

不过,不是警方,也差不了多少。

张泊宁关闭机器,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此时正是凌晨,如果说有谁能够触动警报的话,那就只有佚名的那些人了。

被送回地下室的风子默极力保持着清醒,其实他的身体早就疲倦不堪了,只是意识在苦撑——因为他的确听到警报声了,那是他们即将获救的信号。

在临获救之前,他可不能昏过去啊。

保持着这样的念头,风子默愣是硬生生撑着,直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跑过来,一个个将笼子的锁打烂,把笼子里的人救出去。

风子默早就看见余声和沈旗笑了,对于这两个人的再次联手,风子默一点都不意外。

他朝先一步看到他的余声勉强抬了抬手,余声迅速抽枪毁锁,刚要把人拉出来,就见风子默缓缓抬起的手对他比出一个中指。

他说,“慢死了。”

然后风子默彻底昏了过去。

……

殷东绪,四十三岁,以杀害多人为名,实施逮捕。

张泊宁,二十七岁,以协助杀害多人为名,实施逮捕。

曾舜,四十岁,溺毙。

风明城,五十三岁,以虐待儿童罪为名,入狱。

至此,四个在本案中最重头的人全部落网。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十五年前开始的。那一年,殷东绪的爱人,甄则光,死于非命。这位年轻的脑科学教授痛不欲生,正巧手头上有一则他刚写好的论文。研究的内容,就是意识粒子说。

他坚信——固执地坚信,脑电波可以以粒子形式存在,并拥有可以导入其他人体的可能性。

看着昔日里爱人的尸体,殷东绪动了这样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复活甄则光。

当年的好友以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研究,便全部参与进来。

殷东绪的念头是——让人体产生多余的人格,再由他将和甄则光相似的人格导入到甄则光的克隆体里面,从而实现另一种形式的复活。

于是,巨大的车轮从十五年前开始轮转。作为精神科医生的风明城,理所当然地开展了他的工作,同时,海底实验室也开始了以人体克隆为研究对象的实验,殷东绪负责的这边,则研究如何移植脑电波,从而实现对人格的控制。

但没有想到,他们的实验建立在了人体之上,实验的当年,便被警方及佚名发觉。

所幸风明城及时抽身,这才没有招来祸患。十五年后,成功得到人格分裂的全睿后,风明城重新回到顺真,在那里和殷东绪碰头,想用仓库里的仪器简易操作一下,查看有无可能性。

结果他们一失手将人弄死,这才不了了之。

然而,这一动作惊扰到了对全睿进行事后跟踪的佚名人员,十五年前的案子重启,这才让殷东绪的目的跟着一起曝光。

但本案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甄则光和风子默。

张泊宁看到风子默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极了甄则光,就连殷东绪也承认了这一点,而当初,张泊宁也产生了用风子默当甄则光的想法。

后来的DNA比对证明,风子默,和甄则光,的确有血缘关系,但相似度并不高,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是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

但那又怎样,甄则光都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在佚名的大力逼迫下,殷东绪抱着甄则光的尸体吞枪自尽。最终被逮捕的,只有张泊宁一人。

但对于他来说,研究才是最重要的,生死,反倒成了无所谓的那个。

……

风子默看完长篇报告,叹了口气,瞥了眼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余声,最后却是把目光放在一边的田鹿身上。

这个也遭受了虐待的妹子,此刻看起来依旧青春活泼,俏皮地对风子默抛了个媚眼,“我记得队长说今晚聚餐是吧,我就不参加了,我去逛街。”

风子默默默攥紧手里的报告,田鹿显然是受楼少泽挑唆,不跟着他们四人闹腾。

“那,我可先走啦。”田鹿蹦蹦跳跳着上楼收拾东西,不一会就风风火火打着电话有说有笑地出了别墅,“砰”一声关了门。

风子默面无表情地说,“我今晚也去逛街。”

说完,他就站起身,刚经过余声身边,队长蓦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只不过眼神还是看着前方,“今晚……吃烧烤。”

“吃烧烤啊……”风子默甩了两下没甩开,索性让他抓着,一扬头发,“……那就烧烤,你们好好吃。”

他要走,余声却是死活不松手。

僵持了半晌,余声微微叹息,“我错了。”

风子默顿时眉开眼笑,“晚上吃烧烤啊,一起一起,我去支架子拿酒。”

楼少泽,“……”

何边哲,“……”

第41章

何边哲串,楼少泽烤,余声递串,风子默吃。

四个大老爷们在别墅天台露天烧烤,烤肉香味飘出去好几里地,酒瓶子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就连平时不怎么沾酒的余声也咣咣地喝了起来,此时眼神微醺,透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看着对面的风子默。

四人吃到凌晨,余声喝的有点多,吃完最后一串,队长突然站了起来,声音还是很稳,但走路却有点飘,他走到风子默面前,伸出带些油星子的手,“去我房间。”

风子默喝的也有些醉意,抬眼看余声,一下拍掉他的手,“干嘛啊你。”

一边楼少泽和何边哲跟着起哄,哄完了,楼少泽嘿嘿地笑,“肯定是好事啊,这么多年了,余队的房间没有一个人去过,连见都没见过。”

风子默奇怪,“他房间不就在二楼?”

“是啊,但队长从来不让人进去。”何边哲悄咪咪地附在风子默耳边说。

楼少泽继续起哄,“余队,我们也想进去!”

余声面不改色,“可以。”

这下,楼少泽何边哲两人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队长不会又要玩什么进去就挨枪子的把戏吧?

但余声并没有给两人太多时间思考,而是又将手伸向稳稳坐着的风子默,“手给我。”

风子默再次拍开,一脸嫌弃,“都是油。”

结果余声真的认认真真拿湿巾擦了擦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风子默油腻腻的手攥住了,跳起来笑,“走走走。”

余声微怔,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顾不得风子默把自己干净的手握的油腻腻的,便拉着人下楼去他房间。后面,楼少泽和何边哲提着酒瓶子跟上去,他们也要看看队长的房间到底有什么不见天日的可疑之处。

结果余声十分平常地就把门推开了,房间内拉着窗帘,十分昏暗。

队长抬手开灯。

风子默,楼少泽,何边哲,三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就见这不到五十平米的空间内,每面墙上都贴上了风子默的海报,此外,桌子上,床头柜上,凡是能摆东西的地方,都摆上了风子默的周边。日历,印着风子默的写真。连闹钟上都印着风子默的潇洒签名。

“你的每一场演出,都会有一个固定观众。”余声缓缓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签名,“这个观众,在你表演第一场的时候,正经历着这辈子都不愿经历第二次的迷茫期。正是你的魔术,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余声抽出一张陈旧的纸片,上面是风子默自己的笔迹,写着——要坚强。

“每次你演出的时候,都笑得很好看。”余声缓慢而低沉地叙述,“也正是你的魔术,一次又一次给了那个观众继续下去的力量,否则,他一定会在那时崩溃。”

“此后,他成了你最忠实的观众,每一场的演出门票,每一场的签名,每一场的周边产品,他都会买回去。”余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整齐的门票。“但是这个观众从未想过靠近你,只是每次远远看着,都会觉得你拥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你听说过方语月这个名字,对吧。”余声又拿出一沓照片,都是风子默演出时候他坐在底下拍的。“因为方语月笑起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有种力量。”

“但他始终不能代替你。”余声低低地说,“风子默,谢谢你。”

他将干净的双手交到了风子默油腻的双手上,缓缓加重力道,想要把人拉到怀里,但他忍住了,“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不是你。”

这、这就是他能飞快查到风子默这个名字的原因吗……

“但幸运的是,你真的是风子默。”余声的嘴角微微扬起,“我希望你加入佚名,而不与组内签契,就是因为总有一天你会回到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带给更多的人希望和力量。”

风子默咧了咧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我可去你的吧余声……”

这个人,从多久前就开始关注自己了?

一想到自己的魔术曾经带给别人过希望,风子默就抑制不住心头的感动,尤其是,现在这个被带去希望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余声终于把风子默整个人抱在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嘴角翘起。

但风子默觉到了肩头微微的湿润。

他的手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环上了余声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

其后跟过来的楼少泽和何边哲,这时也默默地退了出去。他们在这一刻都懂了——为什么余声从来不让人进他的房间。

因为那是一个藏着他希望的房间。

楼少泽狠狠灌进去一口酒,“奶奶的,原来队长追星!”

何边哲哭笑不得,却看到楼少泽眼眶有些红,就知道他心里是不怎么好受的。

于是何边哲悄悄地拉住楼少泽的手,一点一点紧了力道——他刚入组的时候,听说过余声和楼少泽的事情,据说楼少泽毫无下限地追求过队长,被队长拒之门外。

这么多年,就算他能放下,乍一听到余声的真情表白,怕是也难受得直想借酒消愁。

但是现在,副队身边有自己了。

何边哲暗暗挥了挥拳头,偏头看楼少泽,正巧后者也在看着自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容。

何边哲立刻有些紧张。

楼少泽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叹了口气,“傻瓜。”

何边哲咧着嘴,鼻子有些发酸。

……

“我喜欢你。”

风子默满脸黑线地堵住余声的嘴,“你他娘的没完了是吧?”

真情表露之后,余声就面不改色地开始表白,这让风子默尴尬地直想钻起来,奈何余声一直念叨起来没完,风子默不得不堵他的嘴。

余声被那只油乎乎的爪子堵住嘴,眉眼却还微微弯起,轻轻拿下风子默的手,指了指其中一张海报,“这张,我排队排了一个小时。”

风子默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捂他的嘴了。

“那张,我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余声继续指着。

风子默把他油腻腻的爪子放下了,无奈地瞥着余声。

于是余声转过脸来又重复一遍,“我喜欢你。”

“你妹啊!”风子默欲哭无泪。

余声扳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风子默,“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我?”风子默想把这个喝多了的余声从窗户口扔下去!

“不然你怎么会年年专门给我变魔术?”余声理直气壮。

年年?老天爷,那是我的工作!再说了,谁专门给你变魔术啊!风子默想打,但看到余声的眼睛又举不起拳头来了。

“风子默,我喜欢你。”余声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到床上,风子默顿时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我要看两年前,你躺在床上变的那个魔术。”余声严肃脸。

风子默,“……你这样,我很为难啊。”

余声盯着他。

风子默摊手,“真不巧,沈旗笑也给我表过白。”

余声面不改色地跟着上了床,“我们不变魔术了,我们睡觉。”

风子默,“?!”

两个小时后,依偎在沙发上的楼少泽和何边哲对视一眼,楼少泽啧啧赞叹,“队长体力真好。”

何边哲轻咳两声,耳尖却冒了些红,将楼少泽的手抓的更紧了。

两个人越靠越近,最终将嘴唇贴在了一起。

“我爱你。”

“真巧,我也是。”

——正文完——

第42章:番外

这个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不一般。

和他初遇,方语月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个男人每次看自己,都是凝视,深深的凝视,尤其是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

有的时候,方语月真的会误会,误会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意思。

后来,方语月成了这个男人的组员。

后来,方语月被这个男人亲手打了一枪。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后来成了方语月有关佚名最美好的回忆。

因为那些日子里,这个叫余声的男人眼里只有自己。每天任劳任怨地准备饭菜,调配营养,然后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同为男人的方语月,对他动心了。

而余声,似乎也隐约动了感情,只是他从来不明说——不过心思玲珑的方语月有察觉,这个男人的目光,往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不过同时,副队长楼少泽的目光往他身上停留的也更多了。

带着杀意。

真真正正的杀意。

这让方语月无端一悚,他后来进组,丝毫不知道余声和楼少泽的过往。

胆战心惊中,方语月依旧每天和余声厮混在一起,在他自认为的甜甜蜜蜜中,他也察觉到了余声的特点。

他的房间,谁也不让进,哪怕是自己。

人人都有好奇心,方语月也不例外,于是某次任务结束后,他故作玩笑似的说,想进去看看。

谁知余声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方语月颇为委屈,至于吗?

不过所谓插曲,就是掀不起波澜之意。几天后,两人继续在佚名出双入对。

某天在佚名和相熟的组喝了酒后,方语月和余声走后门去提车,结果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脑,方语月第一次把余声推到了墙上,眼神坚定。

余声低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他从来也没有什么表情。

方语月紧张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他见四下无人,便凑上去,借着酒劲吻上余声。

幸运的是,余声并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头,让他吻在脸上。

而后方语月拉住余声的手,近乎虔诚地表了白,“我爱你。”

余声还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微微点了头,便再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说了句,“回组里吧。”

方语月知道,有什么东西阻隔在了自己和余声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一直认为,这个男人是上天赐予自己的宝物。每次在危难时刻,余声总会背对他,将所有危险一一挡下。方语月像呵护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呵护这份小心翼翼的感情,组里的人也渐渐接受了他和余声的暧昧,包括一个新来的狙击手,何边哲。

直到那个夜晚。

余声说,你去侦查。

方语月有些不敢置信,他根本就不是侦查员。而且,当时的情况下,只有他和余声知道沈旗笑的人埋伏在前方,独身前往,必死无疑。

但即使知道,余声依旧平静地说,你去。

那是方语月到了组里后,第一次流泪。

这个往日里将他保护的一尘不染的男人,现在正亲手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深渊。

但他却一点理由都不被告知。

临别前,方语月终于还是问,“为什么是我?”

余声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残忍,“因为梦想,不需要替代品。”

替代品。

虽然不知道余声的梦想是什么,但方语月直到死前才明白,自己原来一直都只是替代品。难怪,难怪每次余声都在凝视他,因为只有长时间的凝视,才更能捕捉到每一个相似的地方。

方语月毫无意外地死了。

只是死不瞑目。

他想知道,余声到底在梦想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他死后几天,余声潜伏在院内,准备与楼少泽接头,就在这时,有个小伙子冒冒失失地闯进了院内。

那双还算深邃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青春与活力,没有畏惧。

然后被他吓到的小伙子理直气壮地说,“兄弟,好玩吗?”

这个声音……

余声登时觉得自己有些疯魔,他将这小伙子让进屋里,借着烛光看到了他的模样。

是风子默。

是自己房间里贴满的海报上的那个人。

是每次都只能躲闪着要签名的那个人。

是用自己的魔术力量带给他希望和美好的那个人。

是自己朝思暮想甚至不惜找替代品替代的那个人啊。

他现在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说,“哥们,我给你变个魔术啊。”

余声觉得自己又要疯魔了。

如果方语月能看到这一刻余声看风子默的眼神,想必一切就明白了。

余声看风子默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而这种温度,自己向往过,却从来不曾拥有过。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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