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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封 上——懿秦

文案:

二十六年前,魔教圣女下落不明,燕、叶两家家主极力寻找,最终却在聚风山双双遇难,只托人送回一幅染血的圣女之子画像。

七年后,郁城城郊村庄遭灭,前去调查的叶城予,意外在途中遇上那副画像中人,但接连的事件,却表明这人正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恶人,更是屠杀村庄的凶手。

一句话文案:这是一个从信任开始的故事。

1v1,HE

不太温柔的温柔攻(叶城予)×有点嘴炮的忠犬受(温容川)

攻经常开天眼,受前期略邋遢(有胡子)

副cp:作天作地阁主攻×美貌忠心杀手受

纯江湖背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各种不科学,不要太较真(。)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主角:温容川,叶城予 ┃ 配角:秦少宗,十一 ┃ 其它:温柔攻,忠犬受,不科学,江湖

第一章

林间的小茶棚,仅由简单的草席搭建而成。

此时正值午后,在这偏僻的小道中,前来歇脚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一名酒鬼倒在门口围栏旁,看上去已经醉得不醒人事,在叶城予进来时便已躺在那里。

他将酒碗倒扣在脸上,看不清面目,如果不是胸膛还会起伏,叶城予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去。

但他来到这个地方,自然不是要来关心一个酒鬼的死活。

一个月前,郁城近郊一座村庄遭逢血难,全村上下百余人口尽数遭人屠杀,凶手在行凶后嚣张地留下自己的名字,更表示他还想杀得更多。

这名凶手是江湖上近年来有名的大魔头,他的名号在六年前突然出现,因屠杀魏城褚家而为江湖众人所知,却因行踪莫测,至今未曾受到制裁,于是这次事件后,便有人找上了燕家家主燕敏山,希望他能站出来捉住那个凶徒。

而叶城予这次出来,便是受好友燕敏山所请,前去一同调查这起血案。

接到燕敏山消息的叶城予立刻带上几名家仆,匆匆向着郁城出发,为能尽快到达,他又选了条较为偏僻难行的小道,如今他所在的位置离郁城仅剩两日的路程,但叶城予的神情却没有即将见到好友的期待。

因为他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

茶水被人下了毒,周围的家仆们接二连三地倒下,嘴里正不住往外吐着白沫,唯有叶城予还端坐在椅子上,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叶城予运使内功,勉强压住了体内翻涌的不适,心中琢磨着如今的处境。

他所带来的两名暗卫至今没有出现,大概已经被敌人先一步解决,对方应该只有一个人,做事十分谨慎。

思考间,已闻身后传来细微破风声响,叶城予侧身一避,闪开身后飞来的暗器,同时抽剑回身反击。

但来者显然没有与他武力交战的打算,叶城予一下刺空,对方也已抓着一把白粉朝着叶城予的脸上撒来,叶城予猝不及防,霎时吸入了不少粉末。

叶城予手中剑尖一转,立刻朝着自己左臂狠狠划去,臂上传来的剧痛,令叶城予不至于被迷晕过去,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快感觉到阵阵晕眩感传来,叶城予明白,他已经撑不了太久。

即便身怀武功,到底不同于刀口上来去的江湖中人,叶城予在这方面的警觉还是稍差了些,而他也没有想到这一路会遭遇杀手。

想起这一行的目的,叶城予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来人:“你是示鬼教的人。”

眼前的人一身黑衣蒙面,看不清面貌,对于叶城予说出的身份并不反驳,显然不想与他多话。

见叶城予已几欲倒下,黑衣人自怀中抽出匕首,缓缓向前跨出一步,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两人却同时向另一个方向看去。

倒在门口的那名酒鬼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似乎还没意识茶棚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嘴里正嚷着喊道:“伙计呢?”

他一边唤着,一边直起身子,慢慢地向着两人的方向而来,脚步踉踉跄跄,好像随时能够再次倒下。

茶棚占地并不大,酒鬼一下便来到两人近前,黑衣人当即目标一转,回身向着酒鬼攻去。

酒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半眯的眼,仅凭余光撇见一道寒芒直逼眼前,酒鬼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后一倒,匕首便擦着他的咽喉堪堪抹过。

扑面而来的森森寒意,令酒鬼有一瞬愣神,竟是维持着将要倒下的姿势不再动弹。

黑衣人目光一寒,正要乘势追击,酒鬼却像是终于回过神般发出一声夸张的怪叫,黑衣人似因他的叫喊而动作一顿,酒鬼则趁着这段空隙,尚未倒下的身子一翻,立刻向着叶城予的身后躲去,口中同时大喊道:“杀人啦!大侠救命!”

黑衣人心中警惕,再次向叶城予攻来。

先是中了毒,又吸入了迷药,如今叶城予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眼见黑衣人瞬间来到眼前,他却已经无力反击。

看着对方手中匕首抬起、挥下,叶城予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人,似乎已放弃抵抗。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身后的酒鬼忽然抓起他握剑的手,横挡下黑衣人的进攻,黑衣人一击不成,立刻向后退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躲在叶城予身后的“酒鬼”。

此时的“酒鬼”已是目光清明,又哪里是才刚醉醒的模样?

黑衣人道:“你是什么人?”

酒鬼反问:“你是什么人?”

说话的同时,“酒鬼”借着横在身前的剑在指尖划了一刀,将手指放入叶城予口中,叶城予皱起眉头,却无法阻止对方的动作。

腥味入喉,意识依旧恍惚,体内翻涌不止的不适感却像是忽然得到了缓解。

──是因为血?

叶城予恍然,心中对这名酒鬼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如果是真的是“他”,或许可以相信。

意识到了这点,叶城予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缓了些。

他的身体本已撑到了极限,如今心下一安,终于也不再强撑,就这么倒在“酒鬼”身上失去了意识。

将“酒鬼”的动作看在眼里,黑衣人却没有趁势出手,见叶城予神色稍霁,便知他体内的毒已经解开。

黑衣人瞳仁骤缩:“你是温容川!”

“酒鬼”歪了歪头:“我是温容川。”

黑衣人握匕的手一紧,寒声道:“敢阻碍我,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温容川道:“敢阻碍你,我还怕有什么后果?”

黑衣人沉默下来,显然无意再与他抬杠。

他深知自己的能力对付不了温容川,而温容川的身份,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动得了。

明白了这点,黑衣人也不想再与他纠缠,看了眼已经陷入昏迷的叶城予,黑衣人冷冷道:“鬼王大人不会放过你。”

说罢,黑衣人展开轻功,转瞬便不见身影。

温容川一言不发地看着黑衣人离去,半晌,才自嘲般地一笑:“鬼王大人……又何曾放过我。”

第二章

当叶城予再次醒来时,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间简陋的草屋。

屋内摆设简单,看起来似乎是附近猎人打猎休息的地方,但除了他躺着的床及屋子正中的桌子有稍微清过的痕迹,其他地方到处布满着灰尘,分明已有好一段时间无人居住。

窗外日头正大,显然正值午间,从身体的感觉来看,他应该已经睡了一天,但口中却没有感到任何的干渴。

一旁的桌上还摆着装水的杯子,救他的人似乎一直在替他喂水。

左臂的伤口已经被人妥善包扎过,若是他没有认错,包扎用的布料便是来自那名酒鬼身上的衣服。

叶城予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在他要昏迷时,对于自己的处境是不是就此安全还存有疑虑,但当时的情况,他却只能把自己的命赌在那名“酒鬼”手上,幸而现在看来他是赌对了。

就在叶城予想着这些时,草屋的门已经被人打开,酒鬼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些药草。

叶城予的视线移向来人,现在的他目光清明,脚步沉稳,自然已经不能称他为酒鬼了。

——

温容川没有理会叶城予的目光,迳自走到他的面前,将手上的药草放到床边。

叶城予道:“承蒙这位朋友相助,还不知朋友该如何称呼?”

闻言,正整理着药草的人几不可察地怔了怔,接着直起身来,不答反道:“这些是对疗伤止血十分有效的药草,既然你已经醒了,也想必可以自己处理这些。”

见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叶城予也不纠缠,只是靠在床头,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人的模样来。

这人穿着一身看上去有些破烂的粗布蓝衣,年纪看上去与他相仿,脸上蓄满浓密的胡子,显然已有多日未曾打理,一双明亮的眼睛此时正盯着他左臂的伤处查看,眉眼轮廓依稀能与父亲留下的画像中人重合──

在这个人用血替他解毒时,叶城予便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如今看清了他的样貌,只是让叶城予更加肯定先前的猜想。

叶城予自然认识这个人,或者说,他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但在今日之前,他却对这人的名字、身份、个性、甚至善恶立场是生是死一概不知。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叶城予便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温容川闻言,却是反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救你?”

叶城予道:“阻拦杀手、为我解毒,又替我包扎伤口,怎么不是在救我?”

温容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城予,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一般。

“因为……你看起来就像一头肥羊。”他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你也确实是一头肥羊。要是让你死了,我就不能挟持你去勒索薰风山庄了。”

叶城予一时哑然,见眼前人似乎准备装傻到底,他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自薰风山庄?”

温容川道:“我调查过你,不然又怎么敢对你下手?”

对于叶城予的身份,温容川并不打算装傻,他就算要当绑匪,也要当个有勇有谋有绑匪。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叶城予几乎就要被他说服。

叶城予索性直言道:“既然你调查过我,那也该知道燕家自我们父辈相交,我们的关系便如同家人一般,若是有什么麻烦,相信他也会倾力相助。”

叶城予认为他这段话,可算是说得十分直白了,温容川却是沉默了片刻,就这么直盯盯地看着叶城予,像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半晌,温容川才道:“你想威胁我?”

与薰风山庄不同,郁城燕家屹立江湖已有数百年之久,是武林中四大家族之一,与之齐名的还有夙城沈家、魏城柳家、道城白家,这四大家族在武林中影响甚大,得罪了当中任何一家,结果都不比招惹示鬼教好上多少。

未得到心中所要的答复,叶城予略一沉吟。

这是真没听懂,或是揣着明白装胡涂?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个人显然不想与他坦白,既然这样,他便陪着继续装傻也无妨。

叶城予道:“阁下连示鬼教的杀手都敢阻拦,又怎么会怕区区燕家?”

温容川挑了挑眉:“那么你的意思是──”

叶城予道:“郁城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两日的路程,比起薰风山庄要近得许多,你又何必舍近求远?何况燕家家业丰厚,更胜于薰风山庄,岂非更能满足你的需求?”

……

温容川看着叶城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过了半晌,他才面露怀疑地道:“你真的是叶城予?”

叶城予道:“你不是调查过了?”

温容川怀疑不减:“叶庄主本人……似乎与我原来所想,有些不同。”

叶城予笑道:“你过去不曾见过我,对我的印象无非来自江湖所传,但江湖流言众多纷杂,又岂能尽信?”

温容川静静地看了叶城予一会,随即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听起来不错,但燕敏山若是听到你刚才的那番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叶城予道:“这么久不曾见面,我却还没忘记他这位好友,若是敏山知道了,想必也会十分高兴。”

……

温容川再次沉默,这一次,他显然已经无言以对。

他看着叶城予,有些烦闷地抓了抓头脑袋,随后又深吸了口气,才不甘不愿地道:“好吧,我就把你带去燕家……希望燕家真能让我满意。”

说罢,他便走到屋内唯一的桌子旁背对着叶城予坐下,结束了这段诡异的斗法,叶城予心里不由得失笑。

——

最后一句话,他确实没有胡侃,可惜眼前这个人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七年前,他的父亲叶均安既然能将这人的画像送回,必然已经与这个人见过面,所以这个人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现在这个人不愿意坦承,也许还有其他顾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人有很强的防备心。

脸上蓄满的胡须,想来便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既然如此,叶城予也不介意配合他装傻到底。

他与燕敏山寻了这么多年,现在这个人自己出现在面前,要是在这时不小心让人跑了,不说他自己,燕敏山也绝不会放过他。

如今他虽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与身份,但对这个人的个性,叶城予却已经明白了大概,至于善恶立场──

叶城予定定看着眼前人背影。

他虽看不到这人的正面,却知道这人有着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而他相信,一个恶人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身旁叠放的药草,也足以证明这人绝非凶恶之人。

——

叶城予自然想不到,温容川确实不知道自己身世。

温容川正背对着叶城予,心情并不是很好。

薰风山庄的叶家,是过去极有名望的武林世家,如今虽已不如往昔,但在多数江湖人的心中依然有着一些份量。

传闻现任庄主叶城予待人谦和,向来不喜与人纷争,但就在刚才,这位传说中待人谦逊有礼的叶大庄主,竟然要他去勒索他的好友燕敏山?

──除非是他找错了人,否则这分明是被耍着玩了!

温容川正满腹牢骚,又听身后又传来细微动静,一回首,便见叶城予拿着草药在他身旁坐下,向他问道:“有捣药钵吗?”

……

温容川心中更加无语,能问出这种问题,他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是叶大少爷没错。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温容川没好气地道:“你看这里像是有这种东西吗?”

叶城予怔了怔,没有捣药钵,那这个人之前是怎么替他敷药的?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很快便想到了唯一的可能,叶城予表情霎时变得微妙,而眼前的人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叶大庄主身份尊贵,想必身边随时有人服侍,可惜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嘴把药草嚼碎吗?”

……

叶城予看着左臂经过妥善包扎的伤处,像是忽然感觉到上面有千百只巨毒虫蚁在上头蠕动啃咬一般。

他沉默了半晌,似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之前替我敷的药,莫非是你嚼碎的?”

“你一直昏迷着,难道还能自己嚼吗?”温容川冷哼,“莫非叶庄主是在担心我唾沫有毒不成?”

他有意讥讽,怎知叶城予居然点头应和道:“确实有些担心。”

……

温容川“呵呵”地笑两声,咬牙道:“既然如此,你就等着伤口烂掉吧!”

第三章

最后叶城予左臂的伤还是由温容川重新处理好了。

因为叶城予已将左臂摆到温容川的面前,轻声笑道:“我相信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神奇的咒语般,令温容川本有些烦闷的心情一下散去不少。

温容川怔怔地看着叶城予,一时之间连讥讽都忘记,或许叶城予并不明白,这句话对现在的他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

双手自发地动了起来,待温容川回过神时,叶城予的左臂已经被他重新包扎完毕。

温容川抬起头,再次对上了叶城予的眼睛,本有些平复的心情再次起了波澜。

在叶城予的注视下,温容川只能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出去找些吃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小屋。

——

时至入夜,叶城予与温容川依旧待在那简陋的草屋中。

两人都不急着赶路,索性便留在这里休息一晚。

屋中没有蜡烛,只能靠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看清屋里的模样,温容川就着月光,就这么静静看着离他只有几步远的床上,已经陷入熟睡的叶城予。

他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细致入微地照顾他,温容川苦思许久,只能当作他是被叶城予的脸给吸引了。

叶城予的相貌极好,在温容川见过的人里也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但事实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温容川又想起在茶棚里以血为叶城予解毒时,叶城予那一瞬间的放松。

在不了解他是什么人的情况下,能够这么放心地在他怀里晕过去,若非是对他十分信任,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而现在他与叶城予相遇还不到一天,两人甚至只有几句简短的交谈,叶城予却能在他身旁毫无防备地睡去,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有危险。

温容川几乎要怀疑叶城予对他的信任是不是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但这个可能也很快被他排除。

薰风山庄虽已转为从商,毕竟还是曾经的武林世家,以叶城予的身份,要是真的认出他来,没有立刻抽剑杀死他都算客气,即便能够相信他,也不可能会像现在这般毫无防备地与他睡在一个屋子里。

温容川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得出一种结论──这是个少不经事大少爷。

——

如今的薰风山庄早已淡出江湖,夸张点说,几乎可算是与世无争。

但半个月前,温容川受一个麻烦的小鬼所托,前去薰风山庄盗取庄内藏酒,却在进入薰风山庄后发觉庄内防备远比他所想的更要严密,丝毫不像一般的商贾所住之处,而他所寻的酒窖,更是在一处饲满毒物的院落之内。

若非温容川有着体质优势,寻常之人绝对无法进入这样的地方。

温容川心中惊疑,却还是按着原来的目的潜入盗酒。

他对酒窖中饲满的毒物视若无物,除了在进入之时被一只受到惊吓的倒霉蜘蛛咬了一口,过程中倒没有太大阻碍,最终他只在酒窖中耽搁一会,便完成盗酒任务准备离去。

但当他准备离开那个地方时,却是碰上薰风山庄的管家前来取物,情急之下,他只能暂时躲到暗处,准备伺机脱身。

而也因为这一撞,温容川发现了薰风山庄的管家竟是出身魔教的高手,酒窖中的毒物更是他所饲养。

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管家在进入酒窖后,便开始与他的“宠物”们进行谈心,温容川躲在一旁听进了不少,也得知了早该淡出武林的薰风山庄竟与那个人是仇敌关系。

温容川向来是个不惜命的,探到这样的事情,自然也被勾起了一丝好奇,进而想弄懂叶城予和那个人的关系,因此才会在昨日出现在那个茶棚之中。

只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行动,那个人派来的杀手便给他送来了机会,温容川在发觉对方的意图后决定出手帮助叶城予,一方面算补偿了他偷酒的事,另一方面也给那个人添了回堵。

但本想留在暗中观察的温容川,也因为这个意外而与叶城予有了接触。

以叶城予的身份,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却只能摸摸鼻子认份地接受,幸而目前看来叶城予对他的威胁并不大。

——

从相遇至今,温容川对叶城予这个人的认知一直不停地变化。

在见到薰风山庄内的情形,再到茶棚里在看他应对魔教的杀手时,他以为叶城予是个不出世的少年高手。

但实际接触叶城予后,再到如今叶城予这般毫无防备地与他睡在一屋,他对叶城予的看法已变成一个空有家世背景及武功在身,却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大少爷。

从现在的情况看来,后者才是最有可能的真相。

心中有了答案,温容川便翻了翻身,不再看屋里另外一个人,心中不禁又纳闷起这样的大少爷,不知又是怎么招惹上那个疯子,又有魔教高手在庄内担任管家?

据江湖所传,叶家上一代与当时的魔教圣女交情匪浅,莫非与这个有关?

温容川苦思了一会,却想不出结论,索性也不再深想。

无论叶家与魔教有何怨仇,那都与他毫无关系,对他而言,他只需把叶城予送到燕家去,能尽快摆脱这个麻烦便行。

感到眼皮似乎越来越沉重,温容川也闭上眼睛,没一会便沉沉地睡去。

——

当叶城予醒来时,屋里已不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离开草屋,便看见那个人正在火堆旁专心烤着野食。

叶城予迳自走到他的身旁坐下,温容川只看了叶城予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动作,不多时,他便将一只烤好的兔子递给叶城予,自己也吃起另一只来。

──要不要提醒他现在是个绑匪这件事?

这么想着,叶城予还是道过谢收下,却只是将烤兔子拿在手上,目光依旧看着眼前的人。

温容川被这么盯着,有些不自在地道:“叶大庄主,不会连怎么吃兔子都不会吧?”

叶城予道:“我只是在想,你已经知道我是谁,我却还不认──”

不等他说完,温容川已冷冷地打断道:“你不必认得我,我也不想结识你,我们并不是一路人,送你到燕家,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叶城予被抢了白,只能单手支颌,沉默了下来。

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便是个性再“谦和”也难免有些傲气,也因他的外貌出色,又是一庄之主,身边之人待他即便不是客客气气,也会对他留几分面子。

如今接连碰得一鼻子灰,要是换个对象,只怕叶城予此时早已调头走人──而他也确实想这么做。

但叶城予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人,缓声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你还救了我一命?你不愿告诉我名字便罢,但来日若你遇到了麻烦,薰风山庄与燕家便能为你提供庇护,只要你愿意,薰风山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叶城予一直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也大概能猜出这个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那是必然是他无法想像的艰苦。

他不是个悲天悯人的人,但眼前却是他父亲托他必需找到的人,也是他家人一样的存在,所以对这个人,他不介意再多一些耐心。

坐在火堆旁的人闻言,抬眼看向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叶城予,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意外。

叶城予这话说的诚恳,虽不指望眼前人会就此对他敞开心扉,但至少不再对他这么浑身带刺,对于他的目光,叶城予神色坦然地与对方互望着。

良久,却见眼前的人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站忽然起身,走到叶城予身旁蹲下,看着叶城予,脸上笑得十分和蔼,正当叶城予感到疑惑时,便见他接着伸出手来,在叶城予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个大人奖励一个表现优秀的孩童一般。

……

叶城予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缓缓道:“没什么意思,吃完了便赶紧出发吧,你不想赶紧回到燕家吗?”

叶城予再次沉默下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对他有了什么奇怪的误解。

——

昨日叶城予醒来后,温容川便去牵了两匹马回来,两人草草吃完东西,便直接向着郁城出发,两人各怀心思,一路上几乎没有交谈。

在经历了早上一遭,温容川心中更加纳闷,薰风山庄那位魔教管家怎么看也是个老江湖了,怎么敢就这样放他家的大少爷这么出来溜躂?

叶城予不知眼前人所想,心中依旧暗自猜测着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还没有见过这个人施展武功,但从这个人的步伐吐息,以及在茶棚里对上示鬼教杀手时所表现的从容来看,他的武功必然不低。

他的脸上蓄满胡子,似乎不想让人认出模样,加上不愿意说出名字这两点,这个人在江湖上想必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但如今叶城予对这个人所知还太少,尚无法判断他的身份。

叶城予想起了这个人的母亲,如果他没猜错,这个人或许会随母亲姓温。

江湖中姓温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他都认得,排除那些人后,其余能符合武功高强且来历成迷的人屈指可数,叶城予的脑海中很快便跃出一个名字──一个臭名昭着、罪不容诛的人的名字,同时也是他此次去郁城的起因。

答案浮出的一刻,叶城予下意识地握紧手上佩剑,为心中想到的可能所惊。

第四章

会是他吗?

叶城予紧按手中配剑,走在前头的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叶城予的视线。

这个人有着一双很亮的眼睛,如今这双明亮的眼睛里正充满疑惑。

叶城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耳边是那人略带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这绝不会是一个残暴的恶徒会有的眼睛。

意识到的同时,叶城予握剑的手已然松开,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看着眼前的人依旧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鬼使神差地,叶城予驭着马来到那人的身旁,抬起手来,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像不久前这个人对他做的那般。

看着眼前人的脸色一下变臭,叶城予心中因刚才的猜测产生的焦灼已然消散,同时也不禁对自己刚才的猜想感到荒谬。

随母姓终究只是他的猜测,对方既然会用胡子来掩盖面貌,又怎么知他不会改名换姓?

——

叶城予这次出来,是为了助燕敏山调查一个月前,郁城西郊发生的血案。

薰风山庄已从商多年,早已不再参与江湖中事,出事的地点又远在郁城,这次的事本该与叶城予毫无相关,但燕敏山却派人通知叶城予,希望他前来一同调查,这其中的原由,却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叶城予的父亲尚未继承家业,一次前往聚风山游历时,在那里遇见了当时的燕家少爷与魔教圣女。

三个人在聚风山相遇,因一场误会而不打不相识,又经几次往来,三人深感臭味相投,于是结为了八拜之交,后更自封为“聚风三怪”结伴同游江湖。

当时的叶家虽已经淡出武林,却仍属于正道一方,而燕家更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四大家族之一。

两人的父亲皆为家族预定的家主继承人,却与魔教圣女结为如此“惊世骇俗”的组合,这在当年自然也引来不少正道之人的抨击。

但那时的他们正是年少轻狂,对于那些批评的声音丝毫不以为意,依然故我,直到几年后魔教圣女遭逢意外失踪,两人的父亲也不得不回到家族接掌家业,“聚风三怪”也就此不存。

三十年过去,如今只剩燕叶两家保持着往来,也至今未曾放弃寻找魔教圣女的下落。

七年前,有人捎来圣女的消息,但他与燕敏山的父亲一同前去寻人,从此却再也没有回来,最终除了他父亲托人送回的圣女之子画像,也再无任何圣女的消息。

而就在一个月前,燕敏山在那遭到屠杀的村庄内发现有关魔教圣女的线索!

得知这件事情,叶城予几乎没有准备便匆忙出发,想不到他还未到郁城,便在途中遇到了圣女之子,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隐瞒身份,至少也不是过去那样毫无头绪。

——

两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向晚,眼前终于出现一座名为清木村的村庄。

温容川本想直接走过,随即便想起了身后的叶城予,他心道这位娇惯的大少爷怕是禁不起野外露宿的“摧残”,最后还是选择留在村庄里过夜。

郁城是座繁盛的大城,周遭经常会有百姓商贩往来,如今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是郁城近郊,所以清木村虽然是座村庄,却也算是应有尽有。

温容川与叶城予一进到村里,立刻便有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叶城予的相貌本就极好,在经历了昨日的一番变故后,他的衣着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干净而端整,加上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风采,显见一副富家公子的气派,但再对比走在一旁的温容川却是满面胡须、衣着邋遢,看上去便似有多日未曾清理,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道,那情景无疑十分引人注目。

然而对于旁人的目光,温容川却是神态自若。

两人很快便来到一间客栈前,温容川泰然地向身旁的叶城予问道:“你身上有银两吗?”

叶城予应了句,便带着他进到客栈要了两间房,随后又叫上几道菜,在窗边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两人落坐后,叶城予的目光便一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他曲起一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就这么过了半晌,叶城予终于决定把憋了一天的话给说出来:“你能不能去换件衣服、把胡子刮了,替自己稍微打理一下?”

温容川闻言,学着叶城予的动作以指在桌面轻敲,惬意地道:“没必要、太麻烦。”

叶城予沉默,认真思考起若是动起手来他能不能把对面这人给押下,但随即想到就算成功押下了这个人,只怕他还得亲自动手来替他打理,所以叶城予想了想,最终还是只能作罢。

菜很快便端上,两人安静地吃了起来。

旁边一桌坐着两名商人,在他们落座时,两人原本正谈着生意,这时其中一人忽然问道:“你听说西郊信阳村的事了吗?”

叶城予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见对方埋着头一心扒饭,心中随即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是他想多了。

叶城予正想着,被问到的那名商人已经答道:“你是说一个月前被屠的那个村?这么大的事当然有!”

起头的人道:“不知道那个恶徒是不是还在附近,那么大一个村,说没就没了,要是他又盯上这里,那我们岂不是也危险?”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想躲也躲不了。你说出了这样的事,发现的人怎么不先报上官府?你瞧这都过去多久,燕家家主竟还没捉到人,不是连他也怕了那个恶徒吧?”

“这种事报官能有什么用?江湖的事还是要他们江湖人来处理,况且这恶徒可说是神出鬼没,据说至今从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便是想抓也难抓!”

“那可不一定,这凶徒可嚣张了!近几年来可说是杀遍大江南北,更在那些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挑衅的言语,深怕别人不知道事情是他做的,我看他早晚得栽!”

“这早晚又是多晚?要我来说,按这恶徒的凶狠,怕是连示鬼教的人见了都要躲着他。”

叶城予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听两名商人说到这里,坐在身前的人却忽然轻“呵”了一声。

叶城予正欲抬眼望去,身前的人却猛然站起身来,双眼死死地盯着一旁的角落,叶城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到一名黑衣男子面带笑容,同样望着他们的方向。

在他们进来时,那名男子所坐的位子正被梁柱挡住,所以叶城予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甚至到了现在,如果不是目光所及,他也没有查觉这个人的存在。

而这时对方也已注意到叶城予投来的视线,伸手举起杯来向他致意。

他的桌上放着把刀,看上去也是个武林人士,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相貌可说生得相当英俊,笑中却透着股掩藏不住的阴狠。

叶城予眉头轻蹙,却还是朝对方点了点头当作回应,但他的头还未点下,目光随即被人给档住了。

温容川站在叶城予的身旁,以身体隔在两人中间,冷声道:“吃完了吗?吃完了还不上去睡觉。”

话说着,他已迳自拉起叶城予手臂向着楼梯走去,叶城予心中不合时宜地想,他终于想起他现在是个“绑匪”了吗?

——

两人走到楼梯口,那人所在的位子再次被梁柱挡住,温容川这才松开叶城予。

见温容川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叶城予对那人的身份也不禁有了些好奇。

叶城予问道:“什么人?”

温容川冷冷道:“不是人。”

说话的同时,他已迳自走上楼梯。

不是人难道是鬼?叶城予本想回嘴,随即心头一动,便也没再多问,默默地跟着温容川上了楼,回到各自的房间。

而在堂中,黑衣人依旧坐在原来的位子喝着酒,他的四周七零八落地倒着几个空酒坛,显然在叶城予两人进来之前,他已坐在这里喝了不少的酒。

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明白两人已经回到房间,黑衣人放下了酒杯,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到那边那两个家伙了吗?他们竟然说你们怕了温容川,见了他都只能躲着。被人看轻成这样,你们说,这口气能吞得下吗?”

他的周身一片空空荡荡,没有人响应,也没有任何声音。

几杯酒水下肚,黑衣人又是一声低呼:“什么?你们真的不敢动温容川?因为动了他,就会给那些糟老头作乱的理由?”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嘴里却是不停地喃喃自语,似乎已是完全酒醉。

“听起来好像真有些麻烦……你们说这鬼王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坐到那么高的位置,做起事还这么束手束脚,还要忌惮着一群糟者头?”

……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原因……当鬼王当到这么窝囊,这种事可不能让人知道了……”

黑衣人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是随时便要醉倒在地。

一阵踉跄后,黑衣人勉强站稳了脚步,却又偏了偏头,有些苦恼地道:“但是那两个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要是传了出去,人人都说鬼王也怕了温容川,往后鬼王出来,脸还要往哪儿摆?”

黑衣人一边说着,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客栈,口中依旧喃喃地道:“既然这样,就让他们带着这个秘密,永远的闭上嘴吧!”

第五章

因为那名黑衣人的关系,叶城予一个晚上都是浅眠,隔日也起得比较往常早,所以当他打开房门看到抱着臂坐在门口的温容川时,叶城予也不禁面露意外。

似乎是被他开门的动静惊醒,温容川看过来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防备,却在看清是叶城予后恢复如常。

叶城予问道:“昨晚你一直坐在这里?”

温容川哼道:“你想多了,是你起得太晚,我只能先在这里等你。”

……

看了眼外头曚昽的天色,叶城予决定不戳破他,转而问道:“昨晚有什么动静吗?”

温容川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你想要有什么动静?”

叶城予沉默了一会,叹道:“我以为会发生什么事。”

说罢,叶城予忍不住看了还坐在地上的人一眼。

昨晚见到温容川那副模样,他还以为一定会有状况发生,如今一夜好眠,他不禁感慨门口这尊“门神”果真是灵验无比。

叶城予将温容川赶回去漱洗,便趁着这段时间将客栈内外看了一圈。

确定昨晚并无任何异常后,他又向小二打听了那名黑衣人的去向,得知对方在他们上楼不久后便离开,叶城予也更加纳闷起来。

从温容川的态度来看,那个人显然是示鬼教的人,而且在教中身份并不低。

几日前才遭遇示鬼教的攻击,叶城予自然不认为那个人出现在这里会是凑巧,但事实却是那人真的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莫非他来到这里,只是特地为了向他们打声招呼?叶城予对这个答案感到荒唐。

听闻外头已渐渐有了人声,叶城予索性也不再深想,便又回去向温容川交待几句,随后离开了客栈,去为路途购置些东西。

待叶城予回来,两人这才继续向郁城出发。

——

离开清木村时,温容川身上已被迫换了件完好的新衣服。

因为叶城予嫌温容川身上的衣服太脏,让他看着全身发痒,影响左臂伤口恢复,接着在温容川思考这其中的关联时,迅速出剑朝他划来。

即便温容川即时闪避,他的衣服还是被划破一道口子,温容川目瞪口呆,因为他没想到传闻中“恭谦有礼”的叶大庄主也会以这种方式要人换衣服,同时惊觉他在叶城予身旁竟是那么毫无防备。

那一剑,若是叶城予真有杀意,衣服上的口子便是开在他的身上了。

突如其来的意识,让温容川甚至没有对叶城予忽然出剑作出任何表示,只是在对方将新衣服扔过来时默默地换上──虽然只是玩笑,但也确实是他大意,在这个靠实力说话的江湖,技不如人便只能乖乖顺从了。

想到这里,温容川看了眼叶城予左臂的伤,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一般迷药的效用并不能立即见效,但在茶棚时,叶城予却是在吸入粉末后便立刻以剑刺向了自己的左臂,这么快便反应过来,莫非叶城予早就知道杀手撒出的是迷药?

心中有了疑问,温容川也直接地问了出来。

叶城予虽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有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地答道:“只是猜测。”

这个回答可算模棱两可,光是“猜测”两字,可解释为叶城予是凭空臆测,也可能是他藉由那名杀手的其他行为所推测出。

温容川对这样的回答感到不满,正想接着问,叶城予已继续道:“我身旁的暗卫没有出现,想来已经事先被杀手解决,从这点来看,对方应该是个做事谨慎的人。而在茶水里下的毒已经被我以内力压了下去,那么在不清楚毒药对我的效用的情况下,我想他不会再用相同性质的东西。”

即便已有这方面的猜想,但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温容川也不免对叶城予生出了刮目相看之感,心中不禁惋惜,这样的人竟是生于如今的薰风山庄。

若能再早生个几代,或是出身于武林世家,想必会是个不可限量少年英杰。

温容川一阵唏嘘,只能一脸遗憾地看着叶城予。

他却忽略了,若叶城予真是他所想的大少爷,又岂能有这样的反应与见识?

——

从清木村到郁城,赶路只需一日路程,但期间温容川绕路去为叶城予寻找药草,因此又多花了些工夫。

待他们终于到达郁城近郊,时间却已经是日落西山,等到了郁城,估计城门已经关闭,两人索性先在外头找地方过夜,准备明日一早再进郁城。

温容川很快便找到了一间荒废许久的旧庙,但当两人要进入时,目光却同时被门槛上的东西吸引。

老旧的门槛上,满是被虫蚁蛀蚀的小洞,但吸引了两人注意的,却是上头刻上的一道奇怪的图形。

温容川只看了一眼便走了进去,叶城予则是蹲下身多看了一会。

他伸出手,延着记号的刻纹摸了一圈,从指尖蹭下了些许细屑,记号看上去还很新,似乎才刚刻完没几日。

是暗号?

叶城予正想着,便听里头先一步进入的人声音传来:“叶庄主好奇心这么重,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叶城予已经移步走向里面,看到那人已经清出一块地并升好火,叶城予也笑道:“知道附近有人还敢在这里升火,就不怕惹上麻烦事吗?”

温容川正拿着根木棍拨火,听到叶城予的反问,头也不抬地道:“叶庄主若是担心,大可去寻其他地方过夜,但这附近只有这间破庙还稍微能住人,只怕叶庄主出了这里便只能席地幕天了。”

叶城予笑道:“有你在这里,我还担心什么?”

温容川拨火的手一顿。

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叶城予又接着道:“来到这里的一路上,竟没有再遇上示鬼教的杀手,不知道鬼王这是什么意思?”

以温容川那罕有的体质,示鬼教自然不可能对他动手,叶城予明白这一点却故意这么问,便是想试试温容川会不会稍微松口。

但温容川只是冷冷道:“不知道是好事,表示你还是个正常人。”

他将手上木柴朝火里一扔,站起身来道:“我去找些吃的。”

看着对方向门外走去,叶城予不禁莞尔,这算是难为情了?

叶城予起身跟上脚步,轻笑道:“我也到附近找找有没有水。”

温容川没有应答,离开了破庙后,两人便向着不同方向而去。

——

温容川离开破庙,走了一小段路,眼前便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背对着他,温容川只看了一眼,脚下甚至没有停留,便这么从那人身旁走过。

直到他越过那人,才听得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庄主看起来很信任你呢。”

温容川脚步依旧不停,闻言头也不回地道:“这里离破庙还不算远,你要是不怕他知道你在附近,便留在这里继续说无妨。”

那人抬步跟上温容川,笑着道:“我倒很期待让他看到你与我在一起的样子。你说他要是知道你是谁,还能像现在这样信任你吗?”

温容川道:“你要是这么好奇,大可现在就去告诉他我的身份,也好过自己在这里想破脑袋。”

那人“啧啧”两声:“听起来完全不担心呢,我看你在客栈里这么护着他,还以为你有多在乎他。”

温容川道:“你的敌人我都会护。”

“真是无情啊,你可知这次我派人杀叶城予,可是为了要救你。”那人状似痛心地捂着胸口,又接着道,“不过你看到我留的记号,还敢放着叶庄主一个人到处跑,你就不担心我在这边拖延你,另一边却派人去杀他?”

温容川冷冷道:“原来我的存在,能让你这么忌惮吗?”

那人笑道:“这是当然,要不这一路上,你们为何没再遇到任何杀手?我又何必这么费尽心思只为了要收拢你?”

温容川道:“六年了,你也真够有闲心。”

那人道:“所以你该知道,我是多么重视你的能力,如果你一直不愿答应,那还会有下一个六年。”

温容川沉默了一会,终于叹道:“鬼王大人手下人才众多,又何苦非要盯着我不放?”

那人脸上笑意更甚:“有这一声‘鬼王大人’,我是不是能认为,你已经有意加入我示鬼教,成为我示鬼教之人?”

温容川立刻沉下脸来,皱眉道:“杨瑞,你特地跑这里来,就只是想找人抬杠吗?”

杨瑞笑道:“别气别气,我只是来提醒你,到了郁城后记得不要在那里停留太久,不然只怕就要留在那里,永远出不来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会很遗憾,毕竟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温容川。”

温容川脸色微变,杨瑞说话向来半真半假.他当然不会相信杨瑞是真的忌惮他的存在而不敢动手。

想起他们这一路上的安然无事,以杨瑞的个性,杀手没有出现的原因──莫非是邻近这里的人手,已经被杨瑞派去做其他事了?

第六章

温容川正想着,便听杨瑞道:“说实话,我并没有很想杀叶城予,何况我想杀他也是轻而易举,并不急于现在。”

说着,他又状似为难地叹了口气:“但你知道,我一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虽然叶城予我随时能杀,但这次行动被你破坏也是事实,你说我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呢?”

温容川忽然停下脚步,杨瑞像是反应不及,就这么撞上他的后背。

他夸张地唉叫了几声,温容川却早已习惯他的疯癫,这时只是冷冷道:“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杨瑞偏了偏头,似乎在努力回想,“这几天做的事实在太多,一下竟想不起都有哪些,你问的又是什么事呢?”

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再过几日,叶城予便会知道你的身份,往后再见到他,你也就不必辛苦地掩藏着身份了,只是不知到时候,他对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和颜悦色吗?”

温容川握紧拳头。

他应该杀了杨瑞,早在六年前的褚家之案,杨瑞第一次栽赃嫁祸他时他就应该这么做了。

但他也知道杨瑞身边随时有人保护,而他的武器不在身上,真动起手来,只怕连同归于尽也做不到,所以他现在能做的,依旧只有转过身,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离开这个疯子。

他对付不了杨瑞,便只能尽自己所能去阻止他。

身后,杨瑞的声音再次传来。

“早点想开吧,如今这江湖上,唯有示鬼教才是你的容身之处。”

温容川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将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

与杨瑞分开后,温容川脑中便一直混乱一片,等他找到食物并回到破庙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以为回到破庙后会被叶城予问些什么,但当他踏进其中,却发现叶城予根本不在里头。

温容川心中大惊,难道杨瑞真的另外派人对叶城予动手了?

温容川将手上的东西一扔,匆忙地向着外头冲去。

他满心着急,速度也不慢,以至在门口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时,甚至差点停不住脚步,几乎就要撞上。

幸而对方也是练武之人,所以在撞上之前,那人已经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撞击。

来人自然是叶城予,避开温容川的冲撞后,他又伸手为温容川稳住身形,随即便注意到温容川似乎面色不霁。

叶城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温容川也已经认出了来人,也看见了叶城予手上拿着的一些木柴,看来是担心里头柴火不够,又出去找了些回来。

温容川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却不明升起了些恼意,但还不等他开口,叶城予已先一步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温容川被这么一问,到了嘴边的质问顿时吞了回去,憋了半晌,只得讪讪地答道:“这附近比较荒芜,我多花了点时间。”

说完,他便知道这个理由找的很差。

他们所在的位置已临近郁城,附近生长可食用的果物也有不少,又哪里是荒芜的样子?

温容川看着叶城予,见他也是一脸怀疑的样子,不禁有些心虚起来。

但叶城予却没有追问,只是道:“我还以为你是去探查留下记号的人了。”

温容川又是一惊,正以为叶城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却听他接着道:“记号不知是什么人所留,若对方是个凶徒,你随意冒犯只怕会有危险……幸好你没事。”

温容川闻言怔了怔。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叶城予,一言不发。

正当叶城予以为眼前人是不是在酝酿骂人的话时,却已见他转过身,迳自回到庙中处理起他带回的东西。

见到温容川这样的反应,叶城予也不禁感到稀奇,他原以为这么说至少会被回顶几句,如今这个人却是一言不发地调头离开,这是忽然转性了?

——

叶城予在门口观察了一会,确定温容川确实没有生气,终于缓步来到温容川身边坐下。

温容川察觉了,却是头也不抬,埋头煮着他带回的野食。

耳边隐约听闻叶城予说了什么话,但温容川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在一开始的波澜后,温容川很快便冷静下来,随即便想起了杨瑞对他说的那番话。

现在叶城予对他的信任,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但知道了,即便叶城予只是个不通世道人情的世家少爷,只怕也会立刻拔剑相向。

因为他是温容川,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也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便是个未及志学之龄的孩童,听了他的名字也会立刻躲的远远的,就怕被他多看了一眼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即使他知道那些事不是他所做,但这话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有谁会相信示鬼教的鬼王会为了陷害一个人而费尽心思,只是为了让这个人再也不为江湖正道所容,最终不得不选择归于示鬼教麾下?

温容川自嘲似地一笑。

但叶城予知道他的身份会想杀他又如何?江湖上想杀他的人不少,又有谁真正取走了他的性命?杨瑞不让他在江湖中安身立命,他温容川又岂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拿着汤勺的手紧了紧,几乎要将木柄折断。

坐在身旁的人忽然动了动,手上正在搅拌热汤的木勺被人取走,温容川回过神,这才发觉他心里想着事情,烦杂的情绪却已经藉着手中木勺发泄出来,一锅热汤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被搅得溅出不少。

温容川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耳边却听叶城予轻声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在先休息一会吧,这里我来便行。”

温容川再次怔了怔,他看着叶城予,一时之间没了言语。

心中升起难言的苦涩,却不知是因何而来,温容川只能垂下头,低声道了句:“多谢……”

叶城予没有答话,只是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锅里,拿着木勺轻轻搅拌着,温容川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开口。

——

热汤很快便煮好,叶城予先舀了一碗递给他,自己又去盛了另一碗。

温容川看着手上的汤碗,只觉心中苦涩更甚,他勉强压下了心中升起的情绪,喝下一口热汤……然后立刻吐了出来。

叶城予被他的动作弄的一愣,问道:“怎么了?”

温容川默默放下了碗,脸色一阵铁青。

他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像叶城予这种出了门也随时有人伺候在身旁的世家少爷,又怎么会懂得如何煮汤?

想起叶城予接过木勺后似乎又加了其他东西进去,温容川寒声问道:“你加了什么?”

叶城予立刻拿起放在身旁的小布袋:“我看你炊食似乎从不加调料,未免太过无味,所以在离开清木村时,便顺道买了些调料过来,小贩告诉我这些可以加在汤里面。”

言下之意,便是他也不知道那袋子里的香料究竟是什么。

“可以加在汤里,不是让你全部加进汤里!”温容川看着那只已经空空瘪瘪的布袋,深吸了几口气,“还有,忘了你正在受示鬼教的追杀了吗?什么都敢往吃的里面加,你就不怕里头被下了药吗?”

说着的同时,他已将叶城予手上的热汤抢过来倒掉,又往热汤里兑了些水,直到喝起来味道稍微正常了,他才重新舀了一碗递给叶城予。

叶城予接过热汤,却是笑道:“若真被下了药,你兑这点水能冲得散吗?”

温容川冷冷道:“冲不散也无妨,穿肠毒药我照样喝得,只是叶庄主怕就无福消受了。”

叶城予闻言只是笑了笑。

两人喝热汤,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锅热汤很快便喝完。

叶城予注意到温容川到了晚上都会吃一颗味道刺鼻,像是药丸的东西,他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问出口,因为温容川必然不会回答。

比起最初几天,身旁的人总算不再像最初时那般排拒他,今晚却已是两人同行的最后一晚,叶城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待明天到了燕家后,这人便会离开,至于这之后……

叶城予敛眸,这之后,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

隔日一早,两人草草吃了些东西便直接向着郁城出发。

这一路温容川走得十分快,就差没提起轻功直向燕家掠去。

叶城予只当温容川是想尽快甩脱他,心里不由得苦笑,却不知温容川是在担心另一件事。

杨瑞的话在温容川脑中转了一晚,以至于他昨晚几乎没有睡着。

如果事情真像他所猜,邻近这里的示鬼教杀手全被杨瑞叫回去做其他事,甚至无法再分出人手来追杀他们,那么杨瑞接下来的行动必然不小,而整个郁城里能让杨瑞做出这么大阵仗安排的可能只有一个──四大家族的燕家!

进入郁城后,两人一路匆匆而行,路上所见皆是一片祥和情景,温容川直奔燕家而去,一路不忘观察过路人们的神态,见城内的样子并不像已经发生什么事一般,温容川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杨瑞还没有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杨瑞不是boss,不要对他抱太大期待(。

第七章

温容川正想着,两人也已来到燕家大门前,门卫认得叶城予,见到他的到来,很干脆地便打开了大门,请他们直接进去。

叶城予走回温容川身旁,难得态度强硬地要他一同进入,温容川犹豫了一会,想到还在暗处的杨瑞,终于还是同意跟了进去。

叶城予熟门熟路地带着温容川前往正厅,温容川沿路留意着燕家里的守卫布置,对他这样明显带着探寻的目光,有几名护卫已经暗自戒备起来。

即使他是与叶城予一同进入的客人,这些守卫也没有丝毫松懈,温容川只稍微看了几眼,很快便明白燕家绝不可能是杨瑞的目标。

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燕家内部的防卫自然不是一般大家可比,纵然杨瑞想要动手,只怕也讨不了什么好,更别说杨瑞的根本目的是想嫁祸于他。

想明白这点,温容川又回到最初的疑惑。

若目标不是燕家,郁城中又有什么地方能让杨瑞叫回所有杀手?或者是他想错了,杨瑞这一路上没再派人追杀,真的只是因为忌惮他而已?

温容川觉得想笑,这有可能吗?

他一直弄不清杨瑞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就好像他明明有许多强迫的手段可以逼他进入示鬼教,却偏要用栽赃陷害的方式来逼迫他,而如今他分明想杀叶城予,却在这一路上收回杀手不再追杀。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告诉自己杨瑞是个疯子,疯子的想法无法以正常人的角度来理解,但他还是弄不明白杨瑞做事为什么要这么曲折。

但是这个疑问,大概只有杨瑞自己知道,可惜杨瑞说的话他并不相信。

——

两人来到正厅,燕敏山已经接到通传在里面等着他们,温容川满脑子正想着杨瑞的事情,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燕敏山在见到他时脸上露出的明显惊异。

燕敏山张大嘴巴看着温容川,像是想要说什么,只能将目光看向叶城予,随即便见叶城予笑着点了点头。

这两人在这里打着哑迷,温容川丝毫没有察觉,等到他终于拉回了一些注意力,燕敏山却是飞也似地掠出正厅,嘴里嚷着:“我去告诉母亲。”

温容川不明所以,却没有深想,见过大门到正厅这段路的防卫,他知道燕家八成是不会有什么意外,但这却不代表杨瑞会这么安静下来。

从杨瑞的话听来,这几日示鬼教便会有所动作,而杨瑞的目标必然就在郁城之内,他必需先一步找到可能遭殃的地方。

叶城予一直注意着温容川,这时发现他准备离开,叶城予立刻阻拦道:“你现在就要离开吗?”

温容川道:“我已经送你到燕家,接下来便没有我的事了。”

叶城予道:“敏山已经去准备赎金了。”

温容川闻言一怔,脱口问道:“什么赎金?”

话一出口,温容川便想起答应送叶城予回来那日两人的对话。

……他完全忘记这碴了。

温容川正想说点什么挽回,便听见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来者显然心里十分焦急,与之一道的,是另一阵较为沉稳的脚步声。

温容川望向门口,很快便看到一位穿着华贵的美丽妇人出现在面前,跟在妇人身后的,便是刚才掠出正厅的燕敏山。

那名妇人的目光在屋内了的两人之间来回,最终停在温容川脸上,她忽然双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变得通红。

温容川不禁疑惑地看向叶城予。

他虽然说过要“挟持”叶城予来勒索燕家,但这一路上他不但完全没有虐待他,甚至吃好喝好地把他供着,但如今看这位妇人的反应,倒像是刚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一般。

而自他们进来后,似乎也不曾听叶城予与燕敏山有任何交谈,难道他们光靠眼神交流便能传达那么多信息?

在温容川想着这些时,妇人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即使心潮尚未平复,她也不会在旁人面前表现出失态的模样。

她深吸了口气,缓步走到温容川面前,低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许哽咽,看着温容川的眼里满是慈爱,被妇人这么注视着,温容川竟端生出一股无措感。

——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是温容川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但对着眼前的妇人,他却无法像对叶城予那样的直言。

他见过不少的女人,美丽的、温婉的、泼辣的、刚强的、柔顺的、……,眼前的妇人并不算多么特别,但温容川却对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而妇人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不出言催促。

一旁的燕敏山性子较急,见温容川张口欲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误会道:“表……兄弟莫非是不能说话?”

温容川闻言,心中一动,立刻点了点头──既然他无法回答妇人的问题,索性便装个哑巴吧。

妇人见他点头,本已恢复平静的面容再次变了颜色,她一个踉跄,竟是有些站立不稳,燕敏川见状赶紧上前扶住母亲。

温容川只觉目瞪口呆,没见过哑巴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他为难地望向叶城予,却见叶城予嘴角含笑,似乎对眼前的情况并不奇怪,见叶城予这般态度,温容川只当燕老夫人个性如此,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再深想。

他想告辞离去,然而他现在是个“哑巴”,却是无法直接开口。

正当温容川思考着他该用什么方法离开这个地方时,叶城予已查觉他的意图,立刻伸手在他肩上一按,又用眼神示意燕敏山。

两人也不愧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燕敏山立刻领会叶城予的意思,连忙向温容川道:“你要是不赶时间,不如就留在这里多住几日吧!”

听闻燕敏山开口挽留,妇人立刻抬眼看向温容川,眼中满是期粉,温容川被这样的目光望着,竟是有些犹豫起来。

杨瑞还在暗处虎视眈眈,不知何时便会发难,他必需尽快找到示鬼教的目标才行,但看着眼前妇人满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温容川迟疑了一会,最终在妇人的注视下,到底是点了点头,同意留下了。

妇人见他应允,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立刻转向燕敏山道:“赶紧吩咐下去,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了,今日午膳得准备丰盛一些才行。”

燕敏山应了下来,再次离开了正厅,叶城予本来也想跟着离开,但他才跨出一步,温容川已经从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如今屋内只剩下三个人,叶城予再走,温容川便要独自应对眼前的妇人了,但显然他并不擅于面对这种情况。

叶城予心中忍俊不住,面上却还是不露声色,两人站的极近,从燕老夫人的位置看不出两人的动作,叶城予自然也不打算太过逼他。

燕老夫人依旧看着温容川,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心疼,良久,才听她叹道:“怎么会如此,虹妹她……”

温容川见机可行,立刻放开叶城予并推了他一把,叶城予会意,连忙上前安慰几句,温容川则趁着两人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脚底一溜出了正厅。

——

终于“逃”离正厅的温容川在燕家院内一阵乱走,直到确定离正厅有段距离了,他才停下脚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现在正是个好机会,他应该趁这个时候赶紧离开燕家,但想到那位妇人,温容川不知为何竟有些踌躇起来。

杨瑞要他尽快离开郁城,肯定不只是随便说说,继续留在这里,等到杨瑞真闹出事来,怕是他想走也走不了。

但温容川却觉得,燕家的情况有些奇怪。

他找到了一个亭子,稍微看了下周围守备情况便在里面坐了下来。

在刚进到燕家时,侍卫们对他还有着明显的防备,但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当他再从正厅出来,这些侍卫却好像对他有了全然的信任。

在他离开正厅后在燕家内一通乱晃,几乎将燕家每个角落给绕了个遍,对这样明显失礼的行为,不少家仆侍卫却只是在旁边看着,完全没有上来阻拦他的意思。

这样的变化让他感到奇怪,但这样的奇怪却又不像是有着什么恶意,还有那位妇人──那自然是燕敏山的母亲──温容川过去并没有见过她,却对她有着莫名的熟识感,他想不通这其中的原因。

要再留段时间观察吗?

思考间,眼角余光已见叶城予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温容川立刻扳起了脸。

要不是叶城予示意燕敏山挽留,他也用不着这么狼狈的“逃”离正厅。

第八章

见温容川分明面色不善,叶城予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燕家院落到处都是守卫,无论你在这里‘说’了什么,马上便能传进敏山耳里。”

他特意强调了“说”字,让温容川脸色变得更臭。

温容川冷哼一声,丝毫不受叶城予所迫:“你知道世上有种药,能让哑巴吃了短暂恢复声音吗?”

叶城予面露意外,他确实没听过有这种药:“是什么药?”

温容川淡道:“不知道。”

……

叶城予眨了眨眼:“你觉得你这么说,敏山便会相信你吗?”

温容川道:“会,因为我懂药理,知道怎么说服他。”

叶城予定定地看着温容川,久久说不出话来,似乎是被他的理直气壮给震惊了。

就在温容川以为叶城予会这么拂袖而去时,却听他一声轻笑:“但你现在说出来了,就不怕这些话传进敏山耳里吗?”

温容川挑了挑眉:“不会,因为离亭子最近的侍卫,也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叶城予笑道:“听起来,燕家的防卫布置好像都被你摸得差不多了,这似乎有些危险。”

温容川只本是随口胡侃,这时却是心中一动:“燕家的巡防布置是固定的吗?”

说完,他便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可笑,这种关乎防卫的事情,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他一个外人?

但没他没能笑出声,耳边已听叶城予直言不讳地道:“每隔几日便会更换一次排布。”

……

温容川忽然觉得,若是哪天燕家真的因为防护被破而出事了,他身旁这位大少爷必然厥功甚伟。

——

叶城予在亭中与温容川坐了不久,便有家仆前来通知他前去议事,温容川在叶城予走后,则一个人继续留在亭里,目光依旧在外围巡逻的守卫身上游移。

他已在亭中坐了许久,侍卫们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他们在外围往返了几回,除了偶尔投来的视线,没有丝毫盯梢的意思,似乎对他这个“外人”已全然放心。

难得的信任,让温容川不免有些虚幻之感,但他也知道,这样的虚幻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杨瑞很快便会开始动作,到了那时,这样的信任也将不复存在──便连叶城予也是。

温容川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无论如何,他现在该想的是要如何阻止杨瑞。

叶城予是杨瑞的敌人,薰风山庄内却有一名来自示鬼教的管家,这样的事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江湖传闻,温容川也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与燕敏山,两人都是当年“聚风三怪”的后人,从他们的相处来看,不难看出两家的关系多年来始终如他们的父亲一般。

而“聚风三怪”的另外一人,便是魔教圣女温虹湘,作为圣女的故人之子,身边会有示鬼教之人也可以想像。

若是当年魔教圣女没有失踪,如今与燕敏山一同在厅中议事的,想必还有一个魔教圣女的后人。

想到这里,温容川不由得又想起刚才见到的燕老夫人。

对于那位魔教圣女的往事,温容川也略有耳闻。

当年的魔教圣女温虹湘是江湖上是个出了名的大美人,与美貌一同闻名的,还有她强势泼辣的作风,但令人惊诧的,是这位性格刚烈的魔教圣女,最后竟嫁给了一个懦弱且无能的商贾之子──也是燕老夫人的哥哥──周毓生。

据传那位周毓生追求了温虹湘长达四年时间,温虹湘使终对他不假辞色,直到一次意外中的舍命相救,温虹湘终于被周毓生的真情打动,答应了周毓生的追求,最后甚至为了他不惜与示鬼教闹翻。

但两个性格相差甚巨的人成了亲,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成婚后的日子过的并不安宁,不到一年时间,周毓生便瞒着温虹湘有了其他女人,而这件事也很快便传到了温虹湘的耳里。

得知这件事的温虹湘伤心欲绝,毅然离开了周家,之后的传言便是众说纷纭,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魔教圣女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便连她的两位结拜兄弟──燕朝峰与叶均安──花费了二十多年,依旧遍寻不着她的下落。

可以想见,圣女的失踪必然是燕老夫人最不愿提起的往事之一,因为这一切的开端可以说是因她的哥哥而起。

至于叶城予与杨瑞的恩怨,或许也与温容虹脱不了关系,那么同为聚风三怪后人的燕敏山也不会置身事外。

想通了这点,温容川也决定不再逗留,他出了凉亭,一直走到了一处偏院,跃上了房顶。

虽然已经答应燕老夫人要留下,但示鬼教的事情还没解决,他也不打算再继续担搁时间。

杨瑞是个疯子,疯子的想法自然不能以正常人的方式来理解,以他的身份,无法直接向燕敏山提醒杨瑞的事情,只能以自己的方式来让燕敏山警觉,既然刚才他在燕家绕了一大圈却被那些守卫视若无睹,那么这一次,他不妨再做得再明目张胆一些。

——

在温容川跃上房顶时,已经有侍卫注意到他的举动,侍卫长立刻派人前去关切。

但还及未近身,却见温容川身形几个起落,转瞬不见了踪影,几名侍卫见状立刻追上前去,却已经追不回人。

侍卫长见状不禁皱了皱眉,即便这人是老夫人的贵客,这样的举动明显还是过界了。

他转头吩付一名侍卫前去通知燕敏山,立刻带着几人向温容川离去的方向追去。

——

燕敏山接到通报时,叶城予正坐在他的身旁。

听完侍卫的通报,燕敏山点头表示明白,只命他们继续加强戒备便挥退了侍卫。

待侍卫退出后,燕敏山便转向身旁叶城予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叶城予没有答话,却是从袖里拿出一只木哨,走到门边吹了一声。

一阵尖细的哨声过后,却是什么动静也没,燕敏山见状也不禁皱起眉来:“你的暗卫不见了?”

叶城予收回木哨:“大概是出事了。”

燕敏山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道:“现在还不清楚,但为防不测,这几日你还是多注意燕家的情况。”

燕敏山迟疑着道:“你带来的那位……温伯母的儿子,确定没问题吗?”

叶城予本想肯定回答,但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温容川向他问的问题:“在我回来之前,他向我问过燕家的巡逻布置,当时我回道几日便会更换排布。”

燕敏山皱眉道:“城予,即便他真的是温伯母的儿子,但我们毕竟不了解他。”

明白燕敏山的顾虑,叶城予道:“以这三日我与他相处的情况来看,他应当不是个恶人。”

燕敏山点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那么你知道他的名字、还有他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吗?”

叶城予道:“他一直不愿告诉我他的名字,但从他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江湖上喊得出名字的人物。”

燕敏山沉吟着,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叶城予以为他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怎么了?”

燕敏山道:“他不是个哑巴吗,怎么能问你燕家的防卫?”

……

叶城予无奈地道:“那是装的。”

燕敏山愣了一会,终究没有寻根问底,只是道:“能够甩脱我的侍卫,他的武功应该不低。既然是表……温伯母的儿子,不是姓周便是姓温,江湖上有这两个姓,且来历隐秘、武功不俗的人──”

叶城予打断道:“他不可能姓周。”

燕敏山想了想,笑道:“有道理,那便只有……”

话未说完,燕敏山却是面色一变,他张大了嘴,直盯盯地看着叶城予,叶城予知道,燕敏山必然是和他想到同一个人了。

一个作恶多端,罪不容诛的恶人──同时也是屠杀西郊信阳村的凶手!

叶城予道:“他不是温容川。”

燕敏山正将手伸进袖里,似乎想拿什么东西,闻言又是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叶城予道:“理由我刚才说过了。”

燕敏山皱眉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叶城予道:“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这便是证明。”

燕敏山张口,似乎欲言又止,放在袖里的手紧了紧,到底还是没将东西拿出来。

叶城予虽注意到燕敏山的动作,却没有在意,继续道:“他大概已经离开了燕家,燕伯母那边你准备怎么说?”

燕敏山沉默了一会,叹道:“只能先瞒着了。母亲找已经表哥找了好多年,本来都不抱希望了,好不容易终于找回了人,现在却又不见了。”

“我已经在他身上下了追踪药,想把人找回并不难。”说罢,叶城予却露出个奇怪的表情来,“你怎么喊他表哥?”

燕敏山搔了搔头,讪讪地道:“现在母亲不在这里,喊‘表哥’当然没关系,何况你说他不是温容川……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喊‘温伯母的儿子’吧?”

叶城予没有回答,反问道:“如果他真的是在伺察燕家的守备状况,也不该做的这么明目张胆,那么你认为这是什么意思?”

燕敏山有些烦闷地道:“不知道,总之他已经做出样子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轻忽。”

做样子?叶城予心中一动。

第九章

这时燕敏山又问:“你的暗卫又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道:“他们是在昨夜与我会合,为了避免被发现,我让他们跟得远一些,听到鸣笛再现身,但今日上午来到燕家后我已鸣了几次笛,他们却没有再出现。”

燕敏山皱眉道:“这么说,莫非是在昨晚与你分开后便出了事?”

叶城予点了点头,又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在我们的落脚处,暗卫所留的暗号上又被人刻了一个图形。”

叶城予经常前往郁城,为防意外,他与暗卫在薰风山庄到郁城间的路上有着几个固定会面点,昨晚他们所待的破庙便是其中一处。

而薰风山庄传讯用的暗号,是管家于非安所制的一种粉末,涂抹过的地方会被蚀出一个个小洞,如同虫蛀一般,当时门槛上的小洞,便是薰风山庄暗卫的暗号,但覆在上面的另一个图形,叶城予却不知是谁所留。

燕敏山疑惑道:“图形?莫非也是暗号?”

叶城予道:“有可能,暗卫的失踪,或许便是留下暗号的那人所为。”

燕敏山又是一阵沉吟,随即问道:“表哥昨晚一直与你一起吗?”

叶城予道:“分开过一个时辰左右。他去找食物,我则藉着去找水的时候与暗卫会合。”

燕敏山面露迟疑:“有没有可能……在你与暗卫会合时,表哥也正在与其他人接头?”

叶城予微微皱起眉来,昨晚那个人确实花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才回到庙中,并且在他询问时也没有说出实话,燕敏山的怀疑不无道理。

叶城予沉吟了一会,老实道:“有这个可能,我刚回落脚处时,他还没有回来。”

燕敏山道:“那你还是相信表哥吗?”

叶城予道:“我在破庙里等了一段时间便出去找他,等我再次回去时,便见他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因此还差点与我撞上,在认出我后,他的表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燕敏山疑惑道:“他是担心你出事?”

叶城予点了点头。

燕敏山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却是叹道:“但你有没有想过,表哥这几日对你的照顾,可能只是因为上一辈的情谊?”

叶城予问道:“你有其他想法?”

燕敏山静静地看了一会叶城予,置于桌上的手握紧了拳,终于还是伸进袖里,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城予,我现在称他为‘表哥’是因为我还相信他,我能相信他,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判断,”燕敏山垂着首,将袖中之物放到了叶城予面前,“但如果之后证明他确实有问题,那么即便他是温伯母的儿子,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薰风山庄早已淡出武林,江湖上的纷争本就与叶城予无关,但燕敏山却不同。

他是四大家族燕家之主,即便对象是他的“表哥”,如果那个人真的做出为祸武林的事来,他势必会选择大义灭亲。

叶城予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燕敏山所拿出的东西。

那是一块形式简单的玉佩,后面挂着一条流苏,上头隐隐染着暗红血迹。

燕敏山道:“还记得我找你来的原因吗?”

叶城予道:“你找到和温伯母有关的线索。”

燕敏山接道:“在一个经历屠杀的村庄!”

叶城予沉默。

他拿起摆在眼前的玉佩,细细地端详起来。

他自然认得这个东西,这是当年“聚风三怪”的信物,薰风山庄与燕家之中也留有一块相似的玉佩,而眼前的这块,自然是属于魔教圣女温虹湘所有。

──那么温虹湘的玉佩,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遭遇屠杀的村庄里?

叶城予想起那人清亮的眼睛,有着那么干净的眼睛的人,真的会是一个刽子手吗?

叶城予握紧手中玉佩,低声道:“若事实真像你所想,那他确实是个很擅于隐藏的人。”

燕敏山只是沉默地看着叶城予,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即便与叶城予有了那番对话,燕敏山心里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希望这一切只是他的误会,一来他确实不愿意对自己的表哥动手,二来若事情真是那个人所做,他担心母亲会受不了打击。

只是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当天夜里,郁城城西的江家遭满门屠杀,不余任何活口,期间有人听到动静前去查看,却也一同遭到杀害,与前几次一样,凶手再次于行凶后以血在墙上留下名字及挑衅的话。

江家只是普通的商贾之家,周围所住也多是些普通的百姓,大多不涉江湖之事,出了这样的事,第一个反应便是通报官府,所以当燕敏山得知消息时,已经是隔日午间。

外出采买的家仆听到了消息,立刻回到燕家进行通报,这时的燕敏山刚处理完杂务,准备带叶城予前去被屠的信阳村查看,才踏出房门,便听闻下人传达江家之事,燕敏山得知了这件事情,与叶城予略微商议,便决定先往江家查看情况。

有了决定,两人匆匆地来到江家,燕敏山先向外头官府的人打声招呼,叶城予则直接进到了里面。

甫一进入院中,便是一道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味,叶城予眉头紧锁,沉默地看着眼前从门口一直到前厅,横七竖八倒卧在地的尸体。

门口的墙上,是一段以血留下,字迹潦草拙劣的挑衅话语,血字之下,自然也有凶手留下的署名──温容川。

叶城予深深地吸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一只黑色的蝴蝶从里面飞了出来。

这时燕敏山也已走了进来,见到蝴蝶飞出来的一幕,惊道:“是追引蝶?”

叶城予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蝴蝶的动向。

——

两人看着追引蝶在院内一阵飞舞,不多时,追引蝶飞的位置便越来越低,慢慢变成在尸体周围徘徊。

燕敏山张大了嘴,看向叶城予,叶城予紧握着手中木盒,力道之大,似乎要将木盒捏碎。

叶城予声音极冷,语气却听不出明显情绪:“他确实来过。”

这个“他”所指的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燕敏山望着叶城予,迟疑着道:“你们从南面过来,那你可知道几日前……温容川曾出现在清木村?”

叶城予皱眉道:“什么意思?”

燕敏山道:“刚才官府的人告诉我,五日前有两个商人在清木村一间客栈投宿,隔天小二上去时,却发现他们都死在了房里,有个恰好经过的商人认出其中一人便是江家的大少爷,而在他们的房里都有温容川留下的血字。”

叶城予沉默。

五日前,正好是他与“温容川”到达清木村的时候,而被杀的那两名商人,若是他猜得没错──

见叶城予神色越发不佳,燕敏山又走到几具尸体旁仔细察看。

“这些人都是被一刀封喉,”燕敏山看向叶城予,似乎还想挣扎,“你可知道他是用什么武器?”

叶城予冷冷道:“不知道。”

没能得到希望的答复,燕敏山只能讪讪地别过头,随即又看向墙上的留字,喃喃地道:“西郊遭屠的信阳村也有这样的留句,不过是留在一块木板上面,芸曦姑娘为了避免弄丢已先将木板收了起来,也不知道现在人怎么样了。”

燕敏山正说着,却见追引蝶又向着一旁角落飞去,两人这才注意到,在那个他们都没有留意的位置还静静躺着一个人的头颅。

院内的尸体俱是完好,这个头颅又会是谁的?

叶城予已经走了过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但事实上这个人他非但不陌生,就在昨日晚上,他甚至才与这个人见过面。

看着叶城予越发黑沉的脸色,燕敏山紧张地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叶城予道:“他是薰风山庄暗卫十九。”

在叶城予说话的同时,追引蝶已飞至十九的头颅上不再移动,显然这头颅上所残留的味道,比起其他地方更重一些。

燕敏山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头颅,久久说不出话来。

叶城予立刻收回追引蝶,声音已是极冷:“我去追他。”

说罢,叶城予头也不回就要离开,燕敏山这才回过神,连忙追上去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叶城予微微颔首,随即又问道:“燕伯母那里……”

燕敏山沉默下来,这是他现在最苦恼的问题。

他烦闷地搔了搔头,过了半晌,燕敏山才叹道:“还是先瞒着母亲吧!可以的话,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事情。”

说话的同时,两人已走出了江家,燕敏山注意到一名家仆正在门口候着,见到两人出来,连忙上前道:“少爷,沈家小少爷来访。”

燕敏山闻言,顿时又是一阵头疼,这个小祖宗怎么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跑来了。

一旁叶城予道:“既然是沈家少爷来了,你还是尽快回去吧,温容川那里我去便行。”

燕敏山看着叶城予,迟疑了一会,终究只能道:“也只能这样了,你多加小心。”

叶城予轻应了声,立刻施展轻功离开了江家。

第十章

燕敏山无奈地回到燕家,直奔正厅而去。

沈家与燕家同为四大家族之一,与燕家感情交好,经常往来,燕敏山并不擅长应付这种需要客套的场合,幸而这次来的沈家小少爷也不是个爱讲究的人,所以他才踏入正厅,便有一个少年扑了上来,嘴里亲腻喊道:“敏、山、哥!”

燕敏山将人接了个满怀,无奈道:“宣义,你已经不小了,也该学着成熟一点,以后也好替你两位姐姐分担一些,别老这么闹腾。”

沈宣义家中排行老三,因为是独子,头上又有两个姐姐扛着家中事务,沈宣义可说从小被宠着长大,俨然是家中的小霸王。

他在外头虽然会收起一些脾气,却还是个让人头痛的存在,在燕敏山面前更加不会收敛。

对于燕敏山的责备,沈宣义只是一脸暧昧地笑道:“不是有敏山哥在吗?听说两个月前,你还替大姐解决了一个纠缠她好久的臭流氓!”

燕敏山搔了搔头,有些局促地道:“只是普通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我和芸曦姑娘并没有什么……”

沈宣义笑道:“我说你们之间有什么了吗?敏山哥这么急着解释,反而有些奇怪呢。”

燕敏山扶额,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到这里了?这几天燕家恐怕会有危险,你待在这里不太安全。”

沈宣义闻言,竟忽然红了眼眶,委屈地抱住燕敏山。

燕敏山被他突如奇来的变化一惊,抱着他的沈宣义已经哭道:“敏山哥,师父……师父他竟然说他不要我了!明明我帮了他的大忙!但他却对我大发雷霆,甚至让我赶紧滚!过去他从来没有凶过!”

燕敏山连忙安慰道:“发生什么事了?你做了什么?”

沈宣义立刻止住了泪水,支吾了半晌,却是不肯对燕敏山明说,随后又烦躁地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大喊。

“我要是说出来,师父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气。”他蹲在地上,不停抓着头,接着似乎才想起燕敏山所说的话,“敏山哥刚才说燕家有危险,是什么样的危险?”

燕敏山装出恶狠狠的模样:“你知道温容川吧?这恶徒现在盯上燕家了,这几天可能便会出手。”

他说出温容川的名字本只是想吓唬吓唬沈宣义,怎知沈宣义听到他的话却忽然跳了起来,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般。

“我就知道,他果然来这里了吧!要是能抓到他带回去,师父也一定会原谅我!”

燕敏山忍不住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别胡闹了!这种事能开玩笑吗?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向你两个姐姐交待?”

沈宣义吃痛地捂着头,委屈巴巴地道:“那个大混蛋能有什么危险?他要是敢是欺负我,我正好可以告诉师父,让师父替我教训教训他!”

眼见说服不了沈宣义,燕敏山只能选择妥协,如今的情况他也不好派人送沈宣义回去,相较之下,把人留下还能就近保护。

燕敏山改口安慰道:“我的朋友已经去捉他了,一切等他们回来再说吧!到时或许会有需要你的地方。”

与沈家的两位小姐不同,沈宣义从小便不爱习武,所拜的师父也是位医者,至今已修习了八年,虽不知医术造诣到了何种程度,但应付一些外伤也该足够了。

听完燕敏山的话,沈宣义难得听话地点了点头,见他不再闹腾,燕敏山便令人送他到客房休息。

——

温容川又回到前晚所待的破庙,在他的脚边,还放着那晚他们使用的炊具。

那是叶城予离开清木村时所带出,在他们离开后便扔在了这里,温容川目光怔怔地看着那些炊具,一动也不动。

昨日在他离开燕家后,便到处寻找着杨瑞可能下手的目标,但在郁城中除了燕家以外,其余江湖派门大多不成气候,极难锁定。

可若不以这为方向,杨瑞做事又向来没有道理可言,所以任温容川想破头脑,也无法想出杨瑞的目标会哪里。

就在温容川正苦索可能遭杨瑞下手的地方究竟是哪时,一名黑衣人突然出现在温容川面前,向温容川道:“鬼王大人正在城西江家等着您。”

说罢,那人便迳自向着城西而去,温容川弄不清杨瑞在打什么算盘,只能跟在黑衣人身后前往,可以想见,在温容川赶到江家时,屠杀早就结束了。

他没有想到,杨瑞最后的目标竟是这些不会武功的平民,而当他看到杨瑞时,杨瑞面正对着一堵墙,上面写的依旧是挑衅话语及“温容川”的名字。

温容川看着杨瑞的背影,冷冷地道:“想不到堂堂鬼王大人,字居然写得这么丑。”

杨瑞笑道:“这些字分明是恶徒‘温容川’所留,又怎么会是我的字呢?”

说话的同时,杨瑞头也不回地扔了样东西给他,温容川顺手一接,这才发现那竟是一颗头颅,温容川皱了皱眉,到底没将这颗头颅再次扔出。

杨瑞道:“知道这人是谁吗?”

温容川道:“没兴趣。”

杨瑞终于回过身来,笑道:“这是叶城予的暗卫。”

温容川道:“所以呢?”

对于叶城予有暗卫这件事,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他见过薰风山庄内的情形,也知道薰风山庄有着示鬼教这个强大的敌人。

看着温容川平淡的反应,杨瑞笑道:“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啊,那你可知道昨晚你离开破庙时,叶城予也悄悄与暗卫碰了面?在你回去后,几名暗卫便一直待在离你们很远的地方,比起保护,更像是怕你发现他们的存在一样。”

温容川道:“或许是叶城予知道有我在,你就不敢动他,索性不派暗卫保护了。”

他这么说原只是想挑衅杨瑞,怎么知杨瑞闻言,面色瞬间变得狰狞,那表情彷佛恨不得能立刻将他碎尸万段,却又碍于其他因素而没有动手。

温容川心中奇怪,因为杨瑞的反应竟像是被他给说中了真相。

为什么?

以示鬼教的势力,想杀他可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六年过去,杨瑞却始终没有动他,难道就因为他的体质与常人不同?

温容川没能想出结论,杨瑞也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笑容:“那些暗卫交给了叶城予一包东西,要叶城予加在食物里让你吃下,听起来,似乎是想对你下毒呢。”

温容川闻言,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而杨瑞已接着道:“我不动你,是没有必要。因为你是‘温容川’,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即便我什么也不做,也有许多人恨不得杀了你──你可知道,叶城予这次到燕家是为了什么吗?”

温容川定定地看着杨瑞:“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瑞偏了偏头:“说实话,你能安然离开燕家让我很意外,莫非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是这样,叶城予又有甚么理由要对你下毒?”

杨瑞说着,竟是陷入沉吟,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起这当中的疑问。

温容川冷冷道:“要是我这么容易就栽在燕家,岂不是对不起鬼王大人对我的看重?”

“这么说也是。”杨瑞笑了笑,“罢了,你好好想清楚吧,我会回到示鬼教,随时恭候你的到来,只要你一天不答应,这样的事情还会继续下去。”

说罢,杨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家,温容川看了眼手上的头颅,随意地向一旁扔开,便也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

思绪拉回现在,温容川的目光依旧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扔在地上的炊具。

他的体质并不畏毒,叶城予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不会蠢到要用毒来害他,但他却知道,叶城予确实已经向他下药了。

温容川像是一尊雕塑一般,定定地站在破庙当中。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只黑色的蝴蝶翩翩飞入视线之内,开始绕着他的周身飞舞着。

温容川认得这种蝴蝶,因为臭小鬼曾用给他看过,也向他解释过这“追引蝶”的特性。

追引蝶的特性是跟随特定的味道飞去,经常被拿来做为追踪使用,但使用的前提,是被追踪者必需服用过追踪的药。

那么现在这只追引蝶为什么会绕着他飞?

答案显而易见。

“温容川。”

身后一人的声音冷冷传来,温容川甚至不必转身,便知道这句话是由谁所发出,因为这道声音的主人,这几日来一直在他身边。

温容川忽然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开来,但他的笑声很快便止住,因为一柄剑已经抵上他的背后。

他没有问叶城予是怎么下的药,因为这个问题太过愚蠢。

回想起那夜的情形,他甚至还能描述出叶城予是如何当着他的面加入那袋“调料”,而他就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阻止叶城予的动作。

而在那之前,叶城予能下药成功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便是他的体质!

即便不是下毒,能被他的身体所吸收的药也必然是针对他的体质所调制,那么叶城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药?

第十一章

从温容川见到叶城予,再到叶城予下药,这之间只有短短七天的时间。

想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一个了解他的体质,并且能在几天内成功制出药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更别说这七天里叶城予几乎与温容川片刻不离,若他与旁人有过接触,必然瞒不过温容川的眼睛。

也就是说早在温容川见到叶城予之前,这个“特制”的追踪药便已开始制作。

叶城予竟是早便开始准备对付他?甚至那名制药者能了解他的体质,必然早已近身接触过他!

想到这里,温容川再次放声大笑,他不顾还抵在背后的剑,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叶城予冷冷道:“我只问两个问题:第一、你是不是温容川?”

笑声戛然而止,温容川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狠声道:“你一早就开始准备追踪药!不就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他的声音瘖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想起这几日来他竟将叶城予当成一个少不更事的大少爷,温容川更加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笑,如今看来叶城予对他的放心,只怕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叶城予的掌握之中。

对于温容川的质问,叶城予的神情变化了些许,但这样的回答,便算是承认他的身份了。

叶城予没有理会温容川的愤怒,接着问道:“第二个问题,信阳村及郁城江家被灭,还有清木村那两名商人的死,是不是你所做?”

信阳村与郁城江家的事温容川自然知晓,清木村的两名商人他却未曾听闻,但这种时候,温容川自然不会有心思去问这个问题,所以在叶城予说完后,温容川只是冷笑道:“即便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叶城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握剑的手已有些放松:“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相信?”

温容川道:“不如先换我问问吧!你是什么时候派人接近我,研究我的体质?”

叶城予明白他心中的疑惑,冷冷道:“我并没有派人接近你,你所服的追踪药,是管家非安藉由你遭吸血蛛攻击后留下的血所制作出。”

吸血蛛?温容川很快想起了潜入薰风山庄那日,那只吸了他的血的倒霉蜘蛛。

温容川冷笑道:“所以说,你的管家在酒窖里养了许多吸血蛛,等着我进去后来吸我的血?”

虽是这么说,温容川也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的体质如同绝佳的驱虫药物,任何毒物虫蚁见了他无不避之千里,即便是刻意安排,想取得他血的可能性也非常低微,何况那名管家又怎么能知道他会闯进薰风山庄的酒窖内?

唯一的可能──

温容川悄然握紧拳头,那个臭小鬼虽然爱找麻烦,却也绝对不会出卖他,但若不是如此,要说那只吸血蛛是“碰巧”掉到他的头上,“碰巧”因为惊吓而吸了他的血,管家又“碰巧”知道那个血是属于他,这样的巧合,岂非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但叶城予接下来的回答,却是肯定了他的想法:“我并没有做任何安排,吸血蛛能吸到你的血只是巧合,非安对此也是非常意外。制作追踪药,只是不想又失了你的踪迹而已。”

温容川冷笑一声,寒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叶城予冷冷道:“相不相信是你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温容川沉默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指着胸口的剑。

以两人的实力差距,他想反制叶城予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温容川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即便早已想过叶城予知道他的身份后会有的举动,心里却还存着一丝侥幸,他原以为叶城予或许会与其他人不同,但到头来,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甚至比过去那些人更要可怕!

温容川目光缓缓挪向叶城予,神情已恢复平淡,似乎已经不想再挣扎反抗。

两人就这么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叶城予先开了口,他叹道:“清木村客栈内的那名黑衣人,便是鬼王吧?”

温容川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叶城予放缓了声音:“那些血案,是不是鬼王所做?”

温容川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城予,就在这时,变数发生了!

察觉身后传来的凛冽杀意,叶城予正欲回身抵御,温容川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不顾指在身前的剑向叶城予扑了上去,尖剑没入他的身体,他却一手护住了叶城予的颈脖,带着他向一侧倒去。

颈间感觉到一阵温热液体流下,叶城予立刻松开了手中的剑,连忙替温容川点住几处止血大穴,幸而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剑尖已经偏离,这一剑只伤在温容川腹部。

他抓起温容川护在他颈边的手,便见右腕至手臂已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叶城予转眼瞪视身后偷袭的那人。

出手的正是他在清木村客栈见过的黑衣人,叶城予甚至没有察觉这个人是何时进入,而在他回身一瞬,分明见到了这个人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愕,却在看清温容川的伤处后立刻敛下,接着便是“啧啧”两声。

“早知道这么容易解决,我又何必在外头蹲那么久。”黑衣人举起手上的刀,目光狂热地看着残留于刀锋上的血,“你们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要是温容川现在死了,杀他的便是薰风山庄的叶大庄主,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在这名黑衣人的身后,还有六名黑衣蒙面的示鬼教杀手,情况看上去对他们十分不利,但叶城予的剑还留在温容川的胸口,贸然拔出反而会害了温容川命,如今的他已是失了武器。

温容川挣扎着站了起来,叶城予伸手扶了他一把,温容川挣了几下没能挣开,冷冷看了叶城予一眼,转而将他拉至身后,瞪视着眼前的杨瑞。

无论叶城予刚才的话是什么居心,杨瑞才是眼下最迫切的麻烦。

见到温容川的举动,杨瑞笑道:“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还护着他,你就不怕叶庄主从背后向你偷袭吗?”

在说这句话时,杨瑞的目光却像是越过他们,望向了他们背身后的窗外,叶城予心中更加警惕,莫非窗外还有别的埋伏?

温容川紧捂着伤处,却是没有注意到杨瑞的异常。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语气艰难地道:“他要是出手偷袭……岂非称了你的意?”

杨瑞笑道:“既然这样,有什么遗言可要尽早交待,或者说,你希望我杀了叶城予为你报仇?”

温容川冷笑道:“我要是这么简单就死了……你岂不是太过寂寞?所以为了你,无论如何……我也必需活下去……”

一段话说完,温容川几乎已用尽全身的力气,如今他虽有心将叶城予护在身后,实际却是需依靠着叶城予才能勉强直起身子。

身后的叶城予紧紧抓着温容川的肩,对他的伤势无能为力。

即便只是伤在腹部,若不尽快救治依然会有危险,叶城予看着杨瑞几人的神态,很快便有了决定。

叶城予以不会加重伤势的方式横抱起温容川,温容川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奋力挣扎,叶城予厉声道:“别动!”

或许是被叶城予难得的强势所慑,又或许是现在情况对他们而言确实糟糕,温容川竟真的安静下来。

杨瑞显然也想不到叶城予会有这样的举动,面露意外地道:“叶庄主不是打算就这么把人带走吧?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叶城予问道:“你就是鬼王?”

“是我不错。”杨瑞笑了笑,“看来温容川还没向你介绍过我,那便容我在这里正式向叶庄主介绍几句,我的名字叫杨瑞,正是示鬼教的现任教主。”

“既然是鬼王,那便好说了。”叶城予抱着温容川的手紧了紧,“现在,我要带温容川去寻大夫,想拦人便尽管来吧!要是他没命了,阻拦者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杨瑞闻言,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正当叶城予以为他会发难时,杨瑞竟是大笑数声:“看来似乎是太我多嘴了,竟不小心让叶庄主抓到了我的把柄。”

说话的同时,杨瑞已摆了摆手,示意身后几名杀手让出一条通路。

叶城予暗自戒备,迈开脚步向着杀手让开的通道走过,同时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他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但观杨瑞与六名杀手的神态,分明是在戒备着窗外的什么人,现在的情况,他只能赌那个人能够助他们脱离危险。

叶城予脚步未停,自杨瑞的身旁走过。

直到这时,杨瑞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其实要带温容川去救治,也不一定非叶庄主不可。”

就在杨瑞开口的同时,六名杀手已再次握紧武器,但他们的动作也谨止于此──因为温容川的手也在同时环上叶城予的后背,以身体为他护住周身要害。

第十二章

温容川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瞪着杨瑞。

他的动作做得十分艰难,虽然不知道杨瑞为什么不能动他,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救他们的方法。

杨瑞“啧”地一声,向几名杀手责备道:“这是做什么呢?要是真的害死了温容川,你们赔得起命吗?”

向外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叶城予冷声道:“看来温容川并不相信你。”

杨瑞摊了摊手,状似无奈地道:“看叶庄主这么有底气的模样,想必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凭温虹湘与叶家的交情,把人交给你,我又有什么不放心呢?”

说罢,杨瑞终于挥退六名杀手,叶城予也悄然松了口气。

两人终于踏出破庙,叶城予立刻展开轻功直向郁城而去。

而在破庙之内,六名杀手依旧没有松懈,目光一致地紧盯着空无一人的窗外,杨瑞走到了叶城予两人刚才待的地方,地上还留着一滩小小的血泊。

杨瑞蹲下身,将手浸入血泊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看来想让温容川回到示鬼教,还要再想其他办法才行。”

话音刚落,便是“喀”地一声。

一把匕首钉在血泊之中,而杨瑞的手已经抽回,脸上依旧是不变的笑容,彷佛差点被钉在地上的不是他的手一般。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那里已经出现一道人影,那个人背面着光,看不清面目,也看不出脸上的神情。

杨瑞看着那人,淡淡地道:“我还以为,你会跟着你的好徒弟离开呢──尹先年。”

尹先年冷冷道:“我劝你,若还想活命就别动他的血。”

杨瑞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之人:“如果我偏要动呢?”

他摆了摆手,身后一名杀手率先有了动作。

——

离开了破庙,叶城予刚掠出一段路,温容川便奋力挣扎起来:“放我下来……我自己处理……”

叶城予皱眉道:“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准备怎么处理?”

温容川没有答话,而是一个翻身令自己摔落在地上,因为这一摔,伤势也变得更加严重。

叶城予见状便想出手制住他的穴道,温容川却已快他一步翻身站起,避开了叶城予伸来的手。

温容川瞪着叶城予,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声音却是极冷:“你想怎么样?”

叶城予道:“我刚才说了,我要带你去寻大夫。”

说话的同时,叶城予再次向温容川伸出手,温容川却又退了几步,冷声道:“不必麻烦。”

担心继续拖重他的伤势,叶城予只能叹道:“你的伤势严重,必需尽快处理。”

温容川道:“你现在离开,对我就是最大的帮忙。”

叶城予闻言,脚下依旧一动也不动:“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准备在这里和我耗着?”

温容川没有答话,又向后退了一步,接连的动作,已让伤口再次渗起血来,他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叶城予眉头微蹙:“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想要继续逞能吗?”

温容川冷冷道:“我不相信你。”

叶城予道:“如果我相信你呢?”

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温容川顿时一怔,就在这短暂的愣神间,叶城予已迅速出手,成功制住了温容川的穴道。

温容川没料到这一下,瞬间动弹不得。

他回过神来,目光狠狠地瞪着叶城予,心中气恼,却更气自己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是轻易的对叶城予放下警惕。

叶城予不顾温容川的瞪视,再次将他抱起:“你是因为我才会受伤,我不能放着你不管。你的伤势必需尽快处理,还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温容川已动弹不得,似乎也已放弃与叶城予挣执,几次对叶城予放松戒心是他太过不济,如今他只能别开目光,不再去看叶城予。

——

叶城予再次施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掠至郁城城门,两名燕家家仆早已在那里候着他,叶城予本想直接赶至医馆,见到两人后便改变主意,令一人去寻大夫,他则先将人带往燕家。

燕家门卫一见叶城予抱着个人浑身是血地赶回,立刻前去通报燕敏山,叶城予也不多解释,直接将温容川带到他的房里。

才将人放到床上,便听门外传来一名少年的大喊:“神医在此!伤者何在?”

房门被人用力打开,一名少年冲了进来直奔床边,在看清床上的人后,少年与床上的人同时瞪大眼睛。

温容川早已经没力气再开口,但见到了来人却也稍微放宽了心,虽然追踪药的事还有疑虑,但他更相信的沈宣义绝不可能会害他。

沈宣义怔怔地看着温容川,哆嗦着嘴唇,半晌才喊出一句:“老大?老大你发生什么事了?谁这么大胆!竟敢把我的老大伤成这样!”

说话的同时,沈宣义已开始着手替温容川处理伤口,与他急躁的性子不同,沈宣义的动作十分平稳,显见医术的熟练。

燕敏山也来到了房间,因远远地便听到沈宣义的大喊,这时在看清床上的人也不免有些意外。

燕敏山问道:“宣义,你认识他?”

沈宣义道:“这个晚些再说。快快快!快去给我准备水来!”

燕敏山连忙吩咐下去,随即注意到叶城予同样满身是血,询问之下得知是温容川所留,这才松了口气。

“可恶,这次出来没带工具,只能先做简单处理了!”沈宣义小心地为温容川拔出腹部的剑,将之扔在地上,神情满是怒意,“到底是谁伤了我的老大?”

燕敏山自然认得这把剑,有些尴尬地看向身旁的叶城予。

叶城予叹道:“是我。”

沈宣义闻言,瞪向叶城予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瞪出两个窟窿。

燕敏山连忙缓颊道:“先处理伤者要紧,我和城予先到外面等着,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罢,他立刻拉着叶城予出了房门。

——

离开房间后,两人在院中走了一小段路,在确定沈宣义房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燕敏山便叹道:“这下麻烦了,温容川的事该怎么处理?”

如今燕敏山最担心的,就是被燕老夫人知道温容川的事情。

见沈宣义的模样,显然是与温容川相熟许久,若他有意护着温容川,那他们要是真对温容川下手,燕敏山绝不怀疑沈宣义能把燕家闹得鸡飞狗跳。

叶城予却道:“不必处理了,那些事并不是温容川所做。”

燕敏山惊讶地道:“你还相信他说的话?”

叶城予反问道:“那你相信墙上的留字吗?”

燕敏山被问得哑然。

墙上留字也许是遭人陷害,而魔教圣女的玉佩与追踪香,两者都只能证明温容川到过两个地方,确实无法证明事情是温容川所做。

叶城予又道:“如果温容川敢在墙上留字,那又何必对我们沉默?”

燕敏山皱眉道:“但如果不是表哥做的,那么凶手会是谁?”

叶城予道:“事实上,温容川什么也没有说,但我认为做这些事的人是鬼王杨瑞。”

叶城予将破庙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燕敏山,燕敏山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燕敏山道:“还是有点问题,鬼王为什么要陷害表哥?如今他们两人可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表哥根本威胁不了鬼王在教中的地位。”

叶城予道:“这个问题,只能等会问温容川了。”

燕敏山道:“如果问于管家呢?”

叶城予摇头道:“非安虽曾是示鬼教之人,但涉及示鬼教的事,他不可能向我们多说。”

两人在院中四处走着,就着这件事又讨论了一会,最终却没再讨论出什么结果来,燕敏山忍不住叹道:“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为什么表哥不直接告诉我们?难道他觉得我们不会相信他吗?”

在最初发现信阳村遗落的玉佩时,与他同行调查的沈大小姐便曾有过质疑,当时燕敏山认为这么认定凶手太过武断,坚持要等叶城予前来再做商议。

即便叶城予来到燕家后,他的暗卫出了意外,但当时温容川若肯留下向他们解释清楚,燕敏山也绝不会怀疑他。

对于燕敏山的疑问,叶城予沉默了半晌,却是叹道:“也许之前是我们想错了,温容川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

燕敏山一怔:“什么意思?那伯父送回的那幅画……”

叶城予道:“这一点,还是等会再和他问个清楚吧,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还是先回房看看情况,我得先去换身衣服。”

燕敏山这才想起叶城予还穿着染血的衣服,立刻道:“我带你去我的房间换吧。”

叶城予的房间已让给温容川处理伤势,而两人这时也正好走到燕敏山的房间附近,将送叶城予进去后,燕敏山又向侍从交待了几句,立刻回去查看温容川的情况。

第十三章

燕敏山回到房里时,便发觉房内又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询问之下,才知道是叶城予令人去寻的大夫来了。

大夫的到来正好解决了沈宣义没有工具的问题,在两人的合作之下,温容川的伤很快便处理完毕,这时叶城予也已经换好衣服回来。

燕敏山送大夫离开,房间里便只剩下三个人,叶城予上前为温容川解开穴道,短暂的沉默后,温容川率先开口:“你没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叶城予道:“有,但不是现在,你的伤口还未恢复,需要休息。”

温容川靠着床头,目光却是直视着前方,看也不看叶城予:“我的身体没那么虚弱,你有什么问题大可直接问。”

沈宣义气愤地道:“杨瑞这混蛋真的太可恶了!竟敢这么伤我的老大!幸亏没有伤到要害!”

叶城予怔了怔,疑惑道:“杨瑞?”

温容川立刻拿起床边叶城予的剑,以剑柄轻敲了下沈宣义的头:“现在是大人的说话时间,小鬼别待在这里碍事了。”

沈宣义促不及防被这么一敲,顿时张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温容川,在确定自己耳朵没有问题后,立刻跳起来嚷嚷着骂道:“你你你!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知恩不──”

他没能说完,温容川已出手点了他哑穴:“我现在很累,赶紧滚了吧!盗酒的事之后再跟你算账。”

沈宣义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温容川,一转身气冲冲地出了房间,离开之时,关门的力道几乎要将门板砸烂。

叶城予看着被用力阖上的门,淡笑道:“看起来,你们的感情很好。”

温容川只是道:“问你的正事吧。”

“好吧。”叶城予拉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我想知道,杨瑞为什么陷害你?”

温容川怔了怔,没想到叶城予会是问这个问题。

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温容川问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是杨瑞陷害我?”

叶城予笑道:“刚从江家出来时,我确实以为你就是凶手,甚至想直接杀了你。”

温容川道:“最后为什么没有动手?”

“因为在我找到破庙后,便想起了前晚在破庙时的情形。”说话的同时,叶城予将温容川手上属于他的配剑拿了回来,“那间破庙位在郁城近郊,即便是有危险,危险的程度也有限,何况我还会武功,甚至不比你差多少。”

两人相遇至今,叶城予只在离开清木村时动过一次手。

想起被迫换衣服的事情,温容川低哼道:“清木村那次是我对你没有防备,真打起来,结果如何还难说。”

叶城予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继续道:“那时你回到庙里,发现我不在里面便慌慌张张地出来找我,那种模样,更像是早已知道附近有什么我无法应付的危险──如果我猜得没错,当时杨瑞也在附近吧?”

温容川转眼怔怔地看着叶城予,在确定叶城予确实是认真的以后,他却再次别过脸,言不由衷地道:“这样的推测,未免太过牵强。”

叶城予笑道:“即便是我猜错了,当时你表现出的慌张也是确实的,所以我相信你不会是个恶人。”

温容川沉默了一会,随即便是一阵苦笑:“你确实没有猜错,杨瑞当时也在那间庙附近,门槛上的暗号,就是杨瑞所留……但光凭这样,你又是怎么确定江家的事不是我所做?”

叶城予道:“你现在的态度就是证明。”

温容川疑惑:“我的态度?”

“你既然会在杀人后嚣张地留下挑衅话语,又怎么会在遭人质问时沉默?”叶城予笑了笑,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会猜你是受杨瑞陷害,是因为清木村那两名商人出事那日,杨瑞也曾出现在那里的客栈,再结合刚才庙里发生的事,我便想,事情或许和他有关。”

温容川眨了眨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叶城予:“所以……你真的相信我?”

叶城予道:“我要是不相信你,你现在便不会躺在这里了。”

两人说到这里,房门再次被人打开,燕敏山又带着沈宣义回到了房里。

见到燕敏山回来,叶城予便道:“我的理由就是这样,现在,可以换你回答问题了。”

温容川目光在房中几人之间来回,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简要地道:“杨瑞要我加入示鬼教,但我不同意,所以他想弄臭我的名声,令我无法在江湖正道中立足。”

燕敏山问道:“杨瑞为什么这么坚持要你入示鬼教?”

温容川只是道:“不知道,他就是个疯子,最好不要试图想弄懂他的想法。”

一旁沈宣义闻言,心不在焉地道:“还不是为了老大的血。”

话一出口,房中的另外三人便一齐望向他,燕敏山问道:“宣义,难道你知道什么?”

发觉自己说露了嘴,沈宣义连忙捂住了嘴巴,但这样的动作,却更加吸引房中另外三人的注意。

叶城予定定地看了沈宣义一会,忽然问道:“于管家收到的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沈宣义怔了怔,张大了嘴看着叶城予,温容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什么信?”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沈宣义忽然跳起来向房外冲去,声音又远远地从外面传回,“我在这里待得太久,师父一定担心我了,我得赶紧回去找师父才行!”

燕敏山在后面喊了几声,却不再有任何回应,只能无奈地看着房间内的另外两人。

见沈宣义这么心虚的模样,温容川立刻沉下了脸:“这个小鬼一定知道什么!”

燕敏山唤不回沈宣义,只好回到温容川的床边问道:“城予,你刚才说的信是什么?”

叶城予道:“半个月前,非安收到一封信,信中写着他知道魔教圣女之子的下落,但却没有署名是谁所写。”

燕敏山想了想,直言道:“听起来像是恶作剧。”

叶城予道:“那封信文笔稚嫩,若非有着管家独门酿酒的香气,非安也确实要以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所以你觉得那封信是宣义所写?”燕敏山皱了皱眉,“但是宣义怎么会有于管家的酿酒?”

温容川立刻想起沈宣义曾让他到薰风山庄偷酒的事,皱眉道:“半个月前,那个小鬼曾让我到薰风山庄盗酒,难道就是为了写那封信?”

叶城予道:“沈三少爷让你去盗酒的原因,或许就是想向非安证明他确实认识你。酒窖周围饲满毒物,平时除了非安以外没人可以接近,但你的体质特殊,自然没有这个问题,所以非安在闻出信上的气味后,立刻前去酒窖察看,接着便发现了那只吸血死去的吸血蛛。”

温容川回忆起那日的情形:“那日交差的地点就在薰风山庄附近,臭小鬼拿到酒后又探问了我的去向。要是他在我离开后便立刻派人前去送信,似乎也说得通……但是这和魔教圣女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闻言,燕敏山与叶城予同时看向他。

被两人这么盯着,温容川不禁有些发毛:“做什么?”

“你……”燕敏山说了一个字便停下,似乎在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叶城予接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世?”

“什么意思?”温容川怔了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隐隐明白了什么,“莫非……魔教圣女的孩子──是我?”

他怔怔地看着燕敏山两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温容川没有想过的答案,他回想起来到燕家后感觉到的不寻常,莫非竟是这个原因?

燕敏山看着温容川神色变幻,无奈地道:“你就没有想过,杨瑞盯上你,可能是你和示鬼教有什么关系吗?”

温容川沉默了一会,摊手道:“我以为是因为我的体质。”

燕敏山一时哑然,这么说确实没错。

叶城予转而问道:“你和沈三少爷又是如何认识?”

温容川道:“是因为他的师父。小时候,我曾跟着他师父在翠竹林生活几年,后来虽然不住那里,但也经常会回去找他,几年前回去时,便在那里认识了沈宣义。”

燕敏山忍不住叹道:“宣义竟从没向我们说他认识你。”

温容川不咸不淡地道:“堂堂沈家三少爷,怎么可能会认识我这样的‘恶徒’?”

燕敏山搔了搔脸,顿时有些尴尬,回想起过去沈宣义确实经常向他们争论温容川并非他们所说的恶徒,却因为沈宣义向来喜欢胡言乱语,竟是谁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温容川又道:“他不告诉你们,也是因为尹先年的要求,尹先年似乎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尹先年?

叶城予怔了怔。

第十四章

见叶城予面露疑惑,燕敏山为他解释道:“尹先年便是宣义的师父,是隐居在翠竹林的一位大夫,八年前沈伯父带着宣义经过那里时遇到了一点小意外,便是受尹先生所助,后来宣义得知尹先生是位大夫便缠着他要拜师,沈伯父见他难得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便也由得他去。”

闻言,温容川与叶城予齐齐看向燕敏山,被他们这么盯着,燕敏山也开始感到些许的不自在:“……有什么问题吗?”

叶城予问道:“沈家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清楚?”

“这个……这个不重要!”燕敏山一惊,连忙想转开话题,“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上午宣义来的时候向我提过,说他做了件惹事他师父生气,被他的师父赶了出来,难道便是指这件事?”

叶城予沉吟了半晌,随即道:“这么看来,沈三少爷的师父或许知道些什么。”

燕敏山皱眉道:“但如果尹先生真的知道表哥的身世,为什么没有告诉表哥?”

温容川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表哥”原来是在喊他。

温容川心中别扭,却还是答道:“我只知道尹先年……似乎是从我母亲手里把我抢来,而且从来不肯告诉我母亲的事情和她的过去。”

燕敏山目瞪口呆:“抢来?为什么?”

温容川却是闭上了嘴,像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叶城予问道:“你过去可曾见过伯母的模样?”

温容川道:“见过,大约二十年之前,我还与她生活在一起。”

说罢,温容川又是一阵苦笑。

那个在他早已馍糊不清的记忆里依旧留下了鲜明印象的“人”──或者说,那只能称作为一个“生物”。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容川甚至不知道他该称那个生物为“母亲”,那样的“生物”,实在很难让人与传闻中那位美丽泼辣的魔教圣女产生联想。

察觉到他不寻常的沉默,叶城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时房门再度被人敲响。

三人闻声望向房门,便听燕老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们都在里面吗?”

燕敏山连忙起身去为燕老夫人开门,燕老夫人一进房里便问道:“我刚才瞧一群人在这里东奔西走,似乎还有大夫来过,是什么人受伤了吗?”

正说着,她便注意到温容川腹部缠着许多伤布,燕老夫人低呼一声:“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伤成了这样?”

燕老夫人急急忙忙走上前,到了床边却是犹疑着,像是想查看温容川的伤处,却又怕会弄疼他一般,只能着急地向一旁的燕敏山问道:“这才不到一天而已,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燕敏山为难地看向叶城予,心中不禁庆幸叶城予已经先将剑给收起,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叶城予会意,简单地向燕老夫人解释道:“我们在外面遇到了一些麻烦,他是为了救我才会受伤。”

燕老夫人关切道:“城予没事吧?家里伤药还够用吗?”

叶城予淡笑道:“我没事,伯母不必担心。”

说罢,叶城予又向燕敏山使了个眼色,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温容川立刻查觉叶城予的意图。

正当他想阻止时,叶城予却已先一步起身,准备与燕敏山一同离开。

幸而这次他们还不及告退,燕老夫人便已道:“你的伤势严重,我也不打扰你休息了。”

听闻燕老夫人这么说,温容川顿时松了口气,脱口便道:“伯母请。”

燕老夫人本已准备离去,这时闻言又是一愣,她回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温容川:“你……你可以说话了?”

温容川:“……”

经历了一番变故,温容川早已忘了先前装哑巴的事情,这下自己漏了馅,一时悔得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叶城予在一旁见状不禁失笑,温容川立刻求助似地望向叶城予,但叶城予却是静立一旁,丝毫没有为温容川解危的意思。

求助无果,在燕老夫人的注视下,温容川只好自己干巴巴地解释道:“当时我中了毒,无法开口说话。”

燕老夫人眼中的意外更甚:“那是什么样的毒,竟然连你的体质也无法抵御?”

这一次,便连燕敏山也忍不住笑了开来,温容川一下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禁暗骂自己不该被燕老夫人柔弱的外表所骗,竟忘了眼前毕竟是能成为燕夫人的人,反应也是如此犀利。

燕老夫人瞧着见几人神态,顿时明白几人有意向她隐瞒什么,见温容川面露为难,燕老夫人索性也不再探问,柔声道:“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燕敏山听到这话,顿时顾不住笑了,连忙拉着燕老夫人道:“娘,表哥伤势才刚处理好,你还是先让他休息一会吧,有什么问题晚点再问也不迟。”

燕老夫人到底不是武林人士,燕敏山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向燕老夫人解释温容川的情况,为了不想让母亲担心,在事情全部解决之前,他并不打算让燕老夫人知道得太多。

燕老夫人心中莞尔,心道燕敏山说的也不无道理,索性便依着燕敏山的意思不再探问。

她又向温容川嘱咐了几句,便表示要让温容川好好休养,随即转向燕敏山道:“你也别在这打扰人家休息了,有你的客人。”

燕敏山应了声是,担心她又继续询问温容川的事,立刻送着燕老夫人一同离开,两人走后,房里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温容川目光在房中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向叶城予,叶城予同样一言不发,便这么静立一旁。

过了许久,温容川终于受不了沉默,呐呐地开了口:“多谢。”

他的声音很低,但叶城予还是听得分明,不禁笑道:“谢什么?”

温容川的声音更低:“多谢你……还相信我。”

叶城予道:“你替我挡住了杨瑞的攻击,因此还被我所伤,是我应该向你道谢才对。”

温容川依旧垂着头:“这是两件事,而且你也救了我,算是补偿了。”

叶城予笑道:“看来你很坚持。”

温容川一言不发。

叶城予回到床边坐下,定定地看着温容川的脸,忽然笑道:“要是你真想谢我,不如便把胡子刮了吧。”

温容川怔了怔,终于抬起眼来看向叶城予。

叶城予道:“你留胡子,想来只是要掩人耳目,现在你已经洗刷清白,那便没有留胡子的必要了。”

温容川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淡笑:“可惜这次你猜错了,我不刮胡子,只是因为懒惰而已。”

说话的同时,温容川已向叶城予伸出手来,叶城予会意,立刻去寻了只干净的剃刀给他。

接过剃刀,温容川两三下便将脸上的胡子刮了干净,很快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来。

几日来看惯了他胡子拉茬的模样,如今忽然有了变化,叶城予也不免也有些新奇。

他看着温容川的脸,忍不住便想伸手摸摸。

温容川立刻向后一避,局促地问道:“你做什么?”

叶城予笑道:“我只是想,你以后应该勤奋一些,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舒服多了。”

温容川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听起来不麻烦。”

见温容川这么轻易的答应,叶城予不禁奇道:“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莫非身上的刺是和胡子长在一起?”

温容川道:“你要是喜欢别人对你说话带刺,我也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

叶城予笑道:“那便不必了,你现在这样很好。”

叶城予相貌本就极佳,说话语气更是温柔,温容川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有些难为情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开始游移,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房间里摆放的东西似乎是叶城予所有。

“这是你的房间?”

叶城予道:“是我的房间不错,但你要是不方便移动,便在这里休息无妨。”

温容川沉默了半晌,却是道:“不必了,我马上就要离开。”

说着,他竟真的准备下床。

叶城予连忙阻止他的动作:“你的伤势才刚处理好,现在就想去哪?”

温容川道:“我已经离开两个多月了,必需尽快回去才行。”

“回去?”叶城予怔了怔,“回翠竹林?”

温容川点了点头,却没再多加解释。

叶城予皱眉道:“有什么事,不能先把伤养好了再去吗?”

温容川坚持道:“养好伤就晚了。”

见他态度坚决,叶城予只好叹道:“既然这样,我随你一起去吧,等会我请敏山准备一辆马车。”

温容川一怔:“你要和我一起去?”

第十五章

叶城予道:“杨瑞还不知道有什么动作,你现在又受了伤,单独离开会有危险。”

温容川却道:“刚才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示鬼教确实不能动我,而且杨瑞这么多年来也没有直接向我下过手。”

叶城予轻蹙起眉头。

在破庙时,温容川受了重伤,已是奄奄一息,所以他并没发现杨瑞几人的异常,叶城予却知道,杨瑞与那六名杀手分明是受制于窗外的什么人才没有动作。

当时叶城予并没有感觉到窗外有其他人的气息,而在他进入之前,温容川已不知在庙里待了多久,似乎也没有查觉另一个人的存在,若说那人为了助温容川而来,却也不该如此神秘,这么一来,那人的立场就成了疑问。

叶城予想了想,决定将当时的情况老实说出。

温容川听罢,立刻笑道:“也许是杨瑞得罪的人太多,现在那些人都回来找他麻烦了,这样一来,我岂不是更安全了?”

叶城予又道:“但是路上的危险,可不是只有杨瑞而已,而且现在情况也不一样了,过去你只是一个人,但现在你有了燕家的援手,杨瑞可能会因此一改过去的做法。”

温容川淡淡地道:“你随我一起去,也只是多一个人危险而已。”

“要不,你就当是送我回去吧。”叶城予扶着温容川重新躺下,“从郁城到翠竹林的方向与薰风山庄大致相同,稍微绕点路,应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吧?”

温容川沉吟了一会,道:“如果是这样,那倒没什么问题。”

叶城予笑道:“若时间充足,便顺道去见见非安,他过去是你母亲的侍童,这些年也一直在找你们。”

“非安?”听到这个名字,温容川便想起另一件事来,“就是在酒窖里养了一堆毒物,又用我的血做追踪药的那个管家?”

“是他没错。”叶城予笑了笑,“怎么了?你想找他算帐?”

温容川笑道:“我是有这个意思。”

叶城予道:“既然这样,我就当你同意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温容川道:“立刻就走!”

——

叶城予前去知会燕敏山,让温容川先在房中躺上一会,温容川目送着叶城予离开,随后便一直静静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回想起这短短一日的时间发生的事,温容川心中依旧有着些许不实感。

他想起了燕老夫人见到他时那担忧的模样,还有初见燕老夫人时那奇怪的熟悉感。

──原来他也是有亲人的。

尹先年知道,沈宣义也知道,唯有他在翠竹林生活了九年,却始终被瞒在鼓里,但对于这些事,温容川却一点也没有被隐瞒的不满。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容川确实是个哑巴。

他第一次开口,所唤便是尹先年三个字,是尹先年将他带回翠竹林教导他练武识字,才会有现在的他。

无论尹先年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告知他的身世,他都相信尹先年绝不可能会害他,对他而言,比起什么“聚风三怪”,尹先年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亲人。

想到这里,温容川已再次睁开眼,决定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情。

他在躺在床中,静静地等着,不多时,便听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

房门被人开启,燕敏山率先进入,一见温容川的模样便愣了愣:“你是……表哥?”

温容川对这个称呼还有些别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话,而叶城予已替他接道:“剃了胡子,你便认不出来了吗?”

“确实有些认不出来了。”燕敏山尴尬地抓了抓头,接着又叹了口气,“表哥的伤还没好,突然要走,母亲怕是不会同意。”

叶城予笑道:“既然这样,伯母那里便交给你了。”

说话的同时,叶城予拿着一个玉佩来到床边,将玉佩交到了温容川手上。

温容川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温伯母的玉佩,一个多月前,敏山在信杨村找到了它。”叶城予坐到床边,扶着温容川坐起身,“我们本来以为是你落在那里,但现在看来你并不认得。”

温容川皱着眉,拿起玉佩端详了会。

叶城予道:“我这次来郁城的原因,便是因为敏山发现了这块玉佩。”

温容川疑惑道:“难道是杨瑞扔在那里了?”

燕敏山问道:“他为什么会有舅母的玉佩?”

温容川将玉佩随手往旁边一扔,无所谓地道:“不知道。”

叶城予无奈地将玉佩拿回,再次交到温容川手上:“这是伯母的东西,你应该好好保管才是。”

温容川默默将玉佩收了起来,又问道:“你又是怎么惹上示鬼教?”

叶城予道:“非要说的话,是我去招惹他们才对。”

温容川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薰风山庄早已不管武林中事。”

叶城予却道:“这是家事。”

温容川疑惑地道:“家事?”

叶城予道:“七年前,我与敏山的父亲终于得到伯母的消息,两人相约一同前去寻她,最后却双双在聚风山遇害,只托人送回一幅你的画像,我与敏山都认为是示鬼教所做。”

温容川一直皱着眉,直到叶城予说完,他才道:“这是陷阱。七年前我的母亲早已经不在,就算那时她还在,而且有人见到了她,那也绝认不出她是魔教圣女。”

说到最后,温容川却是露出一丝苦笑。

燕敏山道:“什么意思?”

“以后有必要,你们自然能知道。”温容川摇了摇头,显然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我的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道:“画像是父亲出事前托人送回薰风山庄,只交待画像里的是温伯母的孩子,希望我能找到人,其余并没有多说。”

“画像里真的是我?”温容川随即想起另一个问题,“这么说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叶城予叹道:“画像里是你不错,我也确实早就认出你,但最初见面时,我以为你有什么苦衷才不愿与我们坦承,却想不到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过去。”

正因为那幅画像,他与燕敏山都认定温容川必然已经和他们的父亲见过面,也因此一直没与温容川再做确认,却不想因此有了误会。

温容川沉吟了一会,道:“我好像并没有见过你们的父亲,他们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燕敏山道:“我与城予的父亲都不懂作画,那幅画应该是他们在其他地方取得。”

叶城予道:“画像中的你已经是成人模样,那幅画应该是近十年所作,上面沾有你的血迹,依非安的判断,应该是在画像送回来时刚沾上不久。”

血迹?

温容川想了一会,他确实不曾见过什么画像,何况聚风山离翠竹林有段距离,他也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更不可能在那幅画上沾上他的血迹,所以上面的血迹分明不属于他。

温容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叶城予微微皱起眉头,却是什么也没说。

温容川又问道:“你们又为什么认为是示鬼教害了你们父亲?”

燕敏山道:“舅母离开周家后便一直受示鬼教的追杀,父亲因为寻找伯母而遇害,我们自然怀疑是示鬼教所做。”

温容川愣了愣,想起魔教圣女为商贾之子与示鬼教闹翻的传闻:“她不是魔教圣女吗?就因为选择了周毓生?”

温容川不禁好奇起当初温虹湘究竟为了周毓生与示鬼教闹到何种地步。

燕敏山苦笑道:“虽然这么说也不错,但事实当然不止是这个原因,舅母会被追杀,是因为当时示鬼教发生了内乱。”

温容川有些意外。

他过去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曾刻意打探过聚风三怪的传闻,对这三人的了解,无非来自坊间的八卦,是以多是些男女情爱之事,自然也不知道还有这段过去。

他被勾起一些兴趣,正想继续询问,房门却再次被人敲响。

温容川不禁感叹燕敏山这家主当的可真够累了,却听门外那人道:“少爷,马车和轮椅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温容川闻言,立刻把示鬼教之事抛至脑后,挣扎着想要下床,叶城予为他稳住身体,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回翠竹林?”

温容川道:“一些私事,而且我的刀也在尹老头子手上。”

燕敏山这才想起他来这里的原因,立刻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这里可以先拿一把刀给你用。”

温容川想了想,便点头道:“也好,那便多谢了。”

叶城予蹙眉道:“他的伤还没好,你要让他拿刀?”

温容川笑道:“我只是肚子上开了个洞,右臂也开了个口,又不是两只手都废了,拿刀有什么困难?”

见叶城予似乎不认同,燕敏山也道:“我会另外派几个人和你们一起走,而且若真遇到什么事,表哥手无寸铁岂不是更危险。”

温容川闻言又道:“赤手空拳我也没问题。”

叶城予看着他们两人,只能叹道:“罢了,随你们吧。”

第十六章

最后燕敏山还是带温容川去库房挑选武器。

燕家作为四大家族之一,所藏的武器自然也有不少上品,库房有着各式兵器,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类型的暗器。

温容川随手拿起一枚金钱镖,仔细一看,上面竟还刻着个“燕”字,温容川不禁失笑道:“这是做什么?怕人不知道这武器出自燕家?”

燕敏山在一旁解释道:“燕家毕竟是江湖名门,就算是暗探,平时也不许轻易使用暗器,但燕家的侍卫却有必要了解各种暗器以应对各种情况,这里的暗器,只是供侍卫们练习用。”

温容川将金钱镖放下,脚下挪移,终于来到放刀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刀架上来回,很快便拿起一把样式普通的刀。

那是一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刀,刀鞘甚至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就如同小村街边随处可得的普通兵器,但温容川却看得出这把刀的铸造工法不差,绝非一般小铺兵器可比。

看到温容川拿起的刀,燕敏山忽然“啊”地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温容川怔了怔:“怎么了?”

燕敏山偏头想了想,只是道:“也没什么,决定要这把了吗?”

温容川将目光放回刀上,忍不住便想挥几下试试,但手才一动便牵扯了腹部伤口,顿时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叶城予见状立刻将刀抽走。

温容川指了指着叶城予手中的刀:“就用这把吧!”

叶城予立刻道:“既然这样,这把刀我便先收着,有需要再拿给你。”

温容川苦笑,随后被叶城予扶着进了车厢,不禁心道他过去也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似乎也没有这么娇气。

临行前,燕敏山又为他们派了十二名侍卫随行,轮椅则被温容川严正拒绝,理由是他的双脚还没有废,自然要靠自己的脚来走,燕敏山与叶城予劝不了他,只能由着他去。

叶城予进了车厢,坐在温容川身旁与燕敏山话别,一行人便这么离开了燕家。

——

马车平稳向前驶着,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温容川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内,几乎就要睡着,未受伤的左手却一直忍不住去抚弄摆在身旁的刀。

他已经有许久不曾碰刀,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会忘了刀的拿法。

叶城予虽然说要将刀收起来,最后却还是把刀放在温容川手边,若有什么状况,手一伸便能轻易拿到。

温容川笑道:“到了翠竹林,这把刀可得收好,不然让尹老头子看到,又要被他收走了。”

叶城予问道:“尹先生为什么要收走你的刀?”

“怕我去找示鬼教麻烦。”温容川哼了声,“可惜,我要是真想做什么,赤手空拳照样能弄得他们天翻地覆。”

叶城予道:“尹先生就不怕你没了武器会有危险吗?”

温容川又是一哼:“按他的说法,教我武功,是为了避免我被人欺负,收走我的武器,则是怕我去欺负别人,至于我成天往外面跑,他就等着我哪天在外面被人教训了,自己就会滚回去找他。”

叶城予笑道:“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

温容川淡淡地道:“一点也不有趣,像颗石头一样硬绑绑,要不就是几天不见人影,要不就是闷不坑声坐那研究他的草药,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叶城予道:“不过他这个方法确实管用,你这一受伤,便急着想回去了。”

温容川笑道:“你说错了,我本来就准备回去,只是碰巧这次受了伤。何况这次受伤只是意外,正常情况下,我就算手无寸铁也没人教训得了我。”

叶城予又问道:“你的武功,也是尹先生教的吗?”

温容川道:“是他教的没错。”

叶城予敛了敛眸:“这么看来,尹先生的武功也不差。”

温容川微微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道:“也许吧,不过除了教我刀法,我没见过他施展武功。”

叶城予道:“那么示鬼教呢?尹先生知道你与杨瑞之间的事情吗?”

温容川摊手道:“我没向他提过那些事。他窝在那个穷山僻壤里,江湖上发生任何事根本传不进他的耳里,所以他连我在外面是什么名声也不知道。”

叶城予沉吟了一会,低声道:“是这样吗?”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温容川见叶城予似乎还有疑问,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现在他已经退隐山林,便没必要再拿那些事去烦扰他。”

叶城予笑道:“你很尊重他。”

温容川搔了搔脸,难为情地道:“他毕竟曾养过我一段时间。”

叶城予笑了笑,到底没再说什么。

——

马车顺着来路回返,经过破庙附近时,便闻空气中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味。

叶城予不发一语,手指轻敲着窗沿。

从两人离开破庙至今,只过两个多时辰,这股味道显然和杨瑞脱不了关系,能够飘散到他们这里,那就不是一两个人能够造成,看来窗外的那个人确实是杨瑞的敌人。

叶城予想着这些时,温容川也同样闻到了这道血腥之气,他皱起眉道:“看来你说的那个人,确实是针对杨瑞而来,但凭一人之力,又是怎么独对杨瑞及六名杀手而不落败?”

叶城予问道:“你有想法?”

“也许对方不止一人,但这么一来,除非他们全是一流高手,否则早该被我查觉。”温容川笑了笑,“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杨瑞这个疯子,恼羞成怒把他的手下都给杀了,要依我来看,这个理由倒是可信多了。”

叶城予只是淡淡地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杨瑞手下能用之前越少,对我们来说岂不是越有利?”

温容川本就对杨瑞的事不大关心,闻言只是懒洋洋地道:“这么说也是。”

——

这一次出发,少了寻找药草的过程,两人当天就到了清木村。

距离他们上次离开不过五日,清木村却像是突然冷清了许多,温容川只当是因为今日时间较晚,并没有多想,直到一行人进入他们上次入住的客栈,却见里面同样空空荡荡,温容川这才感觉到些许奇怪。

像叶城予这般外貌出色的人并不多见,在他们进到客栈时,小二便已认出叶城予来。

他立刻热络地上前招呼,温容川则乘隙问道:“清木村怎么好像少了许多人?”

小二闻言,殷切的表情立刻苦了下来,叶城予隐隐知道原因,暗自握住了温容川的手。

温容川正对叶城予的举动感到疑惑,便听小二叹道:“你们还不知道,几天前那个恶徒温容川又杀了两个商人,就在我们客栈里面,大家都担心这里会像信阳村一样遭他毒手,能逃的老早收拾包袱逃命去了。”

温容川怔了怔,这才想起叶城予似乎提过这件事情,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小二看着他们一行人都带着兵器,便知道几人也是武林中人,语气又带上了一点恳求:“住在这里的多只是些普通百姓,对这种事情一点办法也没有,几位爷看起来也是武林中人,想必这个温容川你们也是不放在眼里,不如就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叶城予道:“关于这件事,郁城燕家家主已经查出了结果,杀人者是示鬼教的人,他们已经不在清木村中,后续你大可放心。”

小二感激地道了几句谢,叶城予又看了眼温容川,担心小二会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便打断话题向他要了两间房,立刻拉着温容川进到他的房间。

温容川被叶城予硬拉着走上了楼,伤口又被牵动些许,他却只是一声不坑,任由叶城予牵着。

进到房内后,叶城予便扶着他到床边坐下,温容川一直低垂着头,这时也只是低声道:“……多谢。”

叶城予道:“如果是要谢‘相信你’这件事,那么你在燕家时已经谢过了,你要是真的在意,便该想办法阻止杨瑞的动作。”

温容川轻靠着床头,缓缓瞌上眼睛:“杨瑞……示鬼教势力庞大,我能怎么阻止他?除非我能如他所愿,加入示鬼教之内。”

叶城予蹙眉道:“你想就这样认命吗?”

温容川冷哼道:“不想。”

“这便是了,你不想加入示鬼教,便该努力想办法对抗杨瑞。”叶城予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掌,“沈三少爷说过杨瑞想要的是你的血,尹先生或许会知道得更为详细,如果能弄清杨瑞的目的、抓到他的把柄,想对付他就会容易得多,到时我与敏山也一定会帮你。”

温容川缓缓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叶城予,良久,才听得他道:“多谢。”

第十七章

话音刚落,脸颊便被用力拧了下,温容川捂起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攻击他的“凶手”。

叶城予缩回手,轻笑道:“以后你再跟我道一声谢,我便要捏你的脸。”

温容川看了他一会,终于露出了一丝淡笑,脱口又要道谢,却想起叶城予的警告。

到了嘴边的“谢”字吞了回去,温容川别过脸望向另一旁:“刚才是我来不及防备,下次绝不会再让你得逞。”

叶城予道:“这是你第二次说这句话,原来你对我是这么松懈吗?”

温容川轻“哼”一声:“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中了你的追踪药?”

叶城予笑道:“放心吧,暂时不会有追引香了,非安所制的药,已经在上次全部用掉。”

温容川叹道:“我怎么会不放心?这么‘珍贵特殊’的药,叶大庄主竟一口气全加进了汤里,为此还差点毁了一锅汤,要是你的管家知道你是这么暴殄天物──”

还未说完,便见叶城予皱了皱眉,伸出了手似乎又要捏他,温容川眼明手快握住了他的手腕:“同样的招,你觉得我会中第二次吗?”

没能得手,叶城予可惜地叹道:“看来以后想捏你,就要看我们俩的动作谁快了。”

温容川笑道:“拭目以待。”

见时间已经不早,叶城予简单地向温容川交待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房里先行沐浴。

——

半个时辰后,叶城予便令小二将两人的晚膳送到温容川的房里,准备前去一同用膳,但当他再次踏入温容川房间时,却见温容川还倒在床上,似乎从他离开后就没动过。

叶城予皱眉道:“你还未沐浴?”

温容川指了指腹部,又指了指右臂,理所当然地道:“我受伤了,不能碰水。”

温容川向来是个不常洗澡的人,如今受了伤,他更有理由不洗。

叶城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从我遇见你之后,似乎就不曾见过你洗澡。”

温容川望着床顶,竟是认真地数了起来:“从我上次离开翠竹林算起,到了今天,应该有两个多月没有洗过了。”

叶城予神色变幻,想起这段时日两人几乎片刻不离处在一起,像是觉得全身都骚痒起来一般,他望着温容川,似乎还想挣扎:“两个月不曾沐浴……身上却没一丝异味?”

温容川只是笑笑,语气竟有一丝自豪:“也许我的体质就是这么特别。”

叶城予沉默下来,因为他只能沉默。

若此刻在薰风山庄,他绝对会立刻命人来把温容川捆走拿刷子上上下下刷上一遍,但如今他们是在外面,所以这样的事他终究只能想想。

房门被人敲响,小二在外头喊道:“客倌,晚膳为你们送上来了。”

叶城予道:“进来。”

得到了应允,小二立刻将饭菜端入。

叶城予就坐在桌子旁,手指正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温容川的问题。

小二一边上着菜,眼神不时偷觑着叶城予的脸庞。

两人同行的一路上,这样的目光并没有少过,叶城予容貌本就极好,无论在哪都能引起无数的注目,对于小二的暗中窥视,叶城予像是习以为常般,转眼对小二露出个淡淡地笑容。

小二心头一跳,端盘的手一个不稳,差点要将菜翻倒在桌上,但有叶城予在旁,这样的意外自然不会发生。

他立刻出手将盘子稳住,同时向小二轻声道:“小心些。”

指尖传来的微热触感,令小二一时不敢动弹,只能连声应“是”,目光直盯着叶城予扶着他的手,像是想要挪开,却又感到舍不得般。

温容川在一旁看着,不禁皱起眉头,正想开口催促,叶城予却已松手道:“麻烦你再为我烧桶热水进来。”

见叶城予松开了手,小二有些失望地应了声,只能放缓上菜的动作。

但再怎么慢,总有上完的时候,上完了菜,小二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门,目光却依旧在叶城予身上流连,彷佛还有些依依不舍。

直到他终于离开并关上房门,温容川才哼了一声:“叶大庄主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温柔呢。”

叶城予忽然将佩剑举起,重重叩在椅子上:“你要是觉得不喜欢,我也能让你见见无礼的一面。”

温容川心不在焉:“什么意思?”

叶城予道:“先擦澡,否则不许吃东西。”

……

温容川看了看叶城予,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挣扎着道:“擦完菜要凉了。”

叶城予不为所动:“不想吃冷菜就赶紧擦完。”

温容川眨了眨眼:“那叶大庄主……不会想坐在这里看我擦吧。”

叶城予不答,指着收在一旁的屏风。

……

温容川认命地叹道:“好吧。”

——

热水很快就送了上来,为了避免叶城予不满意又让他重洗一次,温容川再不情愿,也只能慎重地擦了遍澡。

期间叶城予让小二把菜送回去重热了遍,待温容川擦完澡时,热好的菜也已重新送了上来,叶城予先将温容川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确定他确实擦洗干净了,这才满意地让他坐下吃饭。

温容川忽然觉得,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叶城予给吃得死死了。

——

两人用完晚膳,待小二进来收拾离开,温容川便准备要为伤处换药。

处理完手臂的伤口后,温容川本想再自己处理腹部的伤,但叶城予认为他的手不方便,便提出要替他包扎,温容川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同意了他。

毕竟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叶城予并不曾做过这种伺侯人的事,但因为他的坚持,温容川还是耐心地一步步教他如何包扎。

叶城予的动作生疏,在包扎的十分艰难。

过程中,几次轻靠在温容川的肩膀上,温热的吐息自颈边拂过,令温容川感到有些难捱,他勉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涟漪,僵着身体指示叶城予该如何动作。

过了许久,待叶城予终于艰难地替温容川把伤口包扎完成,温容川便轻轻地靠在床头,忍不住长长地吁了口气。

叶城予见状不禁笑道:“怎么你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累?”

温容川叹道:“要教一个四体不勤的大少爷怎么替人包扎,确实有些累。”

叶城予顿时蹙起眉头:“才说你终于不再说话带刺,怎么才不到一天又恢复了?”

温容川眨了眨眼:“我说话带什么刺?”

叶城予道:“我四体不勤,刚才又是谁带你上的楼?”

温容川笑道:“当然是勤劳勤勉的叶大庄主您了。”

对于温容川这么快就改口,叶城予自然也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了他。

“算了。”叶城予一声轻笑,随即注意到温容川的肩膀,“你肩上红了一块──”

温容川倏地一震,立刻向自己肩膀看去,叶城予本要说肩上沾到了药膏,却也因为温容川这异常激烈的反应而停了下来。

温容川很快便看清他的肩膀只是沾到了药膏,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明白刚才他的反应必然已经引起叶城予的疑惑。

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拳头,叶城予注意到温容川的手所放的位置,正是刚才所解下的腰带──里面放着的,是温容川每个晚上都会吃的东西。

叶城予问道:“你今晚不用吃了吗?”

温容川身体又是一僵,放在腰带上的手握得更紧,明白对叶城予是瞒不住了,终于还是沉默着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叶城予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温容川道:“药。”

从腰带中拿出来的,是一颗色泽黑沉的蜡丸,回答了叶城予的问题,温容川便剥开蜡壳,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立刻在房中传开,叶城予忍不住皱起眉头,温容川却是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叶城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道:“你这么急着回翠竹林,和这个药有关吗?”

温容川像是突然被噎着了,猛地咳了起来,叶城予连忙起身替他缓了缓。

过了半晌,待温容川终于缓过劲来,看向叶城予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温容川忍不住问道:“你会读心吗?”

叶城予道:“不会。”

温容川望着叶城予沉默了一会,叹道:“你要是去学习当个神棍,想必是前途无量。”

叶城予笑道:“这么说是我猜对了?我能不能问问这是什么药?”

温容川道:“不能。”

说完,他一下躺倒在床上,却忘了腹部还有伤口,顿时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叶城予皱眉道:“伤还没好就安份点,别做这种大动作。”

温容川只能一阵苦笑,随即反问道:“你这么能猜,不如也猜猜这个药的效用。”

叶城予无奈道:“这世上的病症千奇百怪,我并不懂医术,又怎么能猜得到药的用途?”

温容川道:“那你又是怎么猜到我回翠竹林是因为这个药?”

叶城予道:“因为尹先生是大夫。”

温容川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却见叶城予没有继续说的打算,他问道:“就这样?”

第十八章

见温容川不肯放弃,叶城予只好笑着继续:“若是尹先生方面有事情,沈三少爷离开时却什么也没有说,所以我猜,原因大概是在你这个人身上。”

温容川眨了眨眼:“也许只是我想见他了。”

叶城予道:“如果只是你想见他了,为何又要说伤养好再回去就晚了?”

温容川又道:“因为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他。”

叶城予笑道:“这么说也有可能,所以说,这些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温容川道:“但你确实猜到了。”

叶城予道:“因为你已经向我承认了。”

见叶城予似乎真的不准备探究药的用途,温容川又试探着问道:“你真的不猜猜这个药是做什么的?”

叶城予只是道:“你能这么让我猜,想来不会是关乎性命的东西。”

温容川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你该休息了。”叶城予站起身来,替他将沾在肩上的药给擦掉,又替他掖好被子,“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温容川笑道:“你就这么放弃了?”

叶城予道:“如果你想让我知道,便会直接告诉我答案。”

温容川道:“我只是想试试,你能猜到什么程度。”

叶城予接道:“好让你作好准备,避免下次漏馅吗?”

温容川没有回答,只是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叶城予。

叶城予淡淡地道:“刚才是我逾礼了,既然你不愿意旁人探究你的秘密,下次我会注意一些。”

他为温容川吹灭了蜡烛,便准备离开房间,但走到门口,却听身后温容川的声音低低传来:“并不是我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们。”

叶城予只是偏过头,轻声道:“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说罢,叶城予终于离去,温容川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细听着隔壁房内传来的声响,直到确定叶城予也已经睡下后,温容川才缓缓地闭上眼睛。

叶城予说他留胡子是为掩人耳目,确实不全是说错。

他不常沐浴,故意将外表弄成那副邋遢的模样,只是不想有人与他近身,因为──他怕被人发现身上的不同。

——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容川确实不会说话。

在他刚懂得记事的年纪,他一直和一个可怕的“生物”生活在一起,如今二十年过去,温容川几乎已经忘了那个“生物”的模样。

她的形貌疯癫,混着血污的白发缠绕纠结着,温容川看不清她的脸庞,却能听见从她嘴里发出的哭泣般的嚎叫。

她浑身遍布各种伤痕与脓包,没有一丝“人”的模样,总是拿着尖锐物体不停地刺向自己的身体。

有时候,她的皮肤会忽然变得通红,如同一锅烧开的水一般,身上的脓包开始不停地冒出、胀大、破裂……

温容川不明白那个生物究竟想做什么,却能感觉得到,她十分痛恨着自己、痛恨着她身上的一切。

他想起离开那个“生物”身边的那一日,如同过去的无数次般,那个“生物”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生异状。

每到这种时候,她总会翻出了一个木盒,从里面倒出一颗颗黑色的东西,一口气往应该是嘴巴的地方塞入,接着便蜷缩在地上不停地颤抖,那一日自然也不例外。

温容川一如往常,冷眼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生物”蜷缩在地上挣扎着,就这样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那个“生物”身上不停冒出的脓包终于稍停,才见她艰难地站起身来,走出了那勉强能称作屋子的地方。

她浑身的伤口与浓包依旧不停地向外冒着脓血,那个“生物”却似乎毫无所觉,如同行尸走肉般地向前走着,温容川见她离去,木然地跟在她的身后离开。

一路上荒草丛生、怪石嶙峋,即便已在这里居住了许久,温容川依旧走得磕磕绊绊。

旧伤添上新伤,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就这么跟着那个“生物”一直向前走着。

浓血随着“生物”的脚步流了一路,在周围带起了不小的窸窣声响,躲藏在草丛中的虫蚁,似乎非常害怕她的存在。

像是感觉到虫蚁对她的害怕,那个“生物”发出一阵既难听又疯狂的笑声,温容川微皱起眉,难受地捂住了耳朵,却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生物”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疯狂的笑声终于停止,那个“生物”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地回过头,似乎这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温容川。

她忽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看着温容川的眼神,倒像是温容川才是什么怪物一般。

即便与她目光相触,温容川依旧看不清那个“生物”的样貌,也听不懂那个“生物”所发出的声音究竟有什么意义,他跨出一步,想要试着接近她,却听一旁传来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温容川转动眼珠看去,便看到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向那个“生物”奔了过去,紧紧地抓着那个“生物”的肩。

温容川认得这个人,从他懂得记事以来,这个人便经常会送东西来给他们,那个“生物”所吃的黑色东西,也是由这个人所送来。

他知道这个人的称呼,每当他出现时,那名“生物”总会唤他的名字,那是这些年来他听得最多的三个字,也是温容川至今唯一会说的三个字。

他看着来人紧紧抱着那个生物,随着他的动作,脓血也沾了他的一头一身,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一般,紧抱着那个“生物”不肯松手。

那个“生物”奋力地挣扎起来,将那个人给远远推开,但那个人不肯放弃,又想试着接近她,却始终没能成功上前。

最后,那个人忽然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温容川,随即飞快地朝他走来。

温容川愣愣地看着那个人一下来到面前,一双大手覆上他的肩膀,又见他转过头向那个“生物”说了什么。

温容川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却看到那个“生物”听完那人的话以后奋力朝他们扑了过来,面前的人单手环过他的胸将他揽起,脚下一动,便已将那个“生物”甩开一段距离。

“生物”狠狠瞪着揽住他的那人,神态疯狂,不停地向着那人说着着什么。

温容川愣愣地抬头看向身后的人,看着他与那个“生物”不停地进行着他听不懂的争执,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曾发生过不少次,但在过去几次的争执中,他却是被那个“生物”所挟,如今两人的位置已是调了过来。

温容川本能地想要挣开身后那人的手,当时年幼的他却只能徒劳地蹬着脚,身体依旧受那个人牢牢箝制。

他隐约觉得,身后捉着他的人远比那个外貌可怕的生物更要“危险”。

那人似乎也被他的挣扎弄得烦了,便向他伸来了一只手,在被触碰到的瞬间,温容川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那之后,他似乎昏睡了很长时间,半昏半醒间,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想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直到温容川再次睁开眼睛,便已身处一处陌生之地,身下躺着一张简单的草席,一旁便是将他带来此地的那个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开口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那是温容川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说话”,而他也看到那个人面露明显的意外,出乎他的意料,那人最终并没有动手伤他。

而后温容川便在那个人的养育之下,在那里生活了十一年的时间,那个“生物”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

隔日温容川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待他踏出房间,叶城予已经坐在楼下等着他。

房门外站着一名侍卫,见到温容川出来便要扶他下楼,温容川只是摆了摆手,自己走了下去,叶城予见到他下来,也叫来小二开始上菜。

看着温容川艰难地走下楼,直到他落坐,叶城予已经皱起眉头:“才一天而已,何必这么勉强。”

温容川道:“不勉强一些,怕是要养出娇气了。”

叶城予道:“这样不好吗?”

温容川淡淡地道:“我是个江湖草莽,过的是浪人的生活,习惯了舒适的日子,以后怕就回不去了。”

叶城予道:“要是回不去,不如来薰风山庄吧。”

温容川疑惑道:“薰风山庄?”

叶城予笑道:“我说过,只要你愿意,薰风山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温容川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叶城予道:“就在和你见面的第二天,那时你刚烤完两只兔子。”

温容川仔细回想了会,叶城予确实说过这样一句话,想起那时他还将叶城予当作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少爷,温容川不禁有些失笑。

但对于叶城予的提议,温容川终究还是出言拒绝,即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出身,聚风三怪的一切,对他还是太过遥远。

第十九章

随意地吃完了早饭,最后叶城予还是坚持搀着温容川上了马车,温容川虽想拒绝,但见叶城予作势要伸手来抱他,他立刻放弃了挣执,同意让叶城予搀扶上车。

两人终于艰难地进到车厢,叶城予皱眉道:“我还是觉得,直接抱你上来会方便得多。”

温容川飞快道:“还是不必了,昨天那是逼不得已的情况,现在好手好脚还要人抱着走,让人看到不怕笑话吗?”

叶城予笑道:“你手臂的伤可不轻。”

“算我说错,但走路是用脚走,不需要用手,我两条腿还好好的。”说罢,温容川忍不住叹了口气,“再这么下去,就怕哪天示鬼教攻来,我连刀都不会拿了。”

叶城予道:“只是让你好好养伤,何必想得那么多,你以前没受过伤吗?”

温容川道:“比这更严重的伤都有,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近乎残废。”

叶城予道:“你不是自己走进车厢了吗?”

温容川纠正:“是被你扶着走进车厢了。”

叶城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问道:“你不喜欢别人这样对你吗?”

温容川沉默了一会,只能别过脸,目光移向窗外:“不是不喜欢,这几日你对我的帮忙,我很感谢你。”

叶城予道:“那是为什么?”

温容川道:“理由我刚才说过了。”

叶城予道:“那么我的回答,也和刚才一样。”

温容川苦笑道:“那就先谢过了,不过,我还是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温容川说完,叶城予却忽然出手捏住了他的脸,这一次是双手,一手捏住一边。

温容川身后靠墙避无可避,只能睁大眼睛瞪着叶城予。

叶城予笑道:“我说过了,你再向我道一次谢,我便要捏你的脸,刚才第一次忘了,第二次要一起讨回来才行。”

温容川看了会叶城予,突然倾身向前,叶城予立刻松手扶住他的肩,皱眉道:“忘了你腹部还有伤了吗?”

温容川笑道:“既然你还记得,竟然还这么对待伤患?”

叶城予终于松开了他,无奈地道:“罢了,要是真害得你伤势加重,遇到敌人来袭就不好了。”

温容川无所谓地道:“外面还有十二名侍卫,从燕家精挑细选而出的,总不会是什么草包。”

叶城予笑道:“要是杨瑞亲自来了呢?”

温容川道:“示鬼教不能动我,我也不会让杨瑞动你。”

叶城予顿时皱起眉头,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你这么说,反倒让我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温容川认真地答道:“这并不是拖累,因为这一趟的目的之一,本就是要送你回薰风山庄。”

……

叶城予看了温容川一会,再次出手朝他脸颊捏来,这次温容川眼疾手快,立刻抓住叶城予的手腕:“这次又是为什么?”

叶城予道:“因为你太不会说话。”

温容川故作茫然地道:“我不会说话?那我现在在做什么?”

叶城予道:“你正抓着我的手!”

说话的同时,叶城予已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朝温容川另一边脸颊捏去,这次温容川不及防备,再次被捏个正着。

叶城予笑道:“连着几次让我偷袭成功,你觉得我需要你来护着吗?”

温容川苦笑道:“是我错了,叶大庄主才略过人,不需要我的保护。”

叶城予闻言,这才满意地放过他的脸。

温容川紧紧捂住被捏过的部位,不禁叹道:“我怎么觉得你很喜欢捏我的脸?”

叶城予笑道:“大概是──捏起来触感很好。”

正说着,叶城予竟然再次出手,状似要捏另一边,温容川连忙双手捂紧脸颊,但叶城予只是将手覆在他受伤的手臂。

叶城予笑道:“不玩你了,真害你伤势加重就不好了。”

温容川只能应和道:“叶庄主说什么都是。”

——

两人就这么闹了一路,时间也一天天的过去,或许是外头十二名燕家侍卫威慑力太足,这一路上,他们竟连一个山贼也没有遇到。

如今他们又来到一座村庄,但一行人才刚进村里,便听一阵吵杂的声音传来,似乎是什么人正在遭人追赶,在侍卫的喝阻声后,他们便听到一名年轻女子发出的求救声音。

那名女子来到马车之前,立刻跪倒在地,向着一行侍卫哭喊道:“几位大侠救救我吧!求求你们了!我是被他们抓来这里的,他们是人贩子!”

叶城予闻声探头查看,正好瞧见追赶而来的几个男人在看见女子向侍卫求助后想往回跑,叶城予立刻道:“去把那几个人抓回来。”

早在叶城予出声之前,其中几名侍卫便有了动作,出乎他们的意料,几名人贩竟也是练武之人,而且武功分明不低。

但如今他们对上的,却是燕家精心培养而出的十二名侍卫,所以那三名人贩快便被制服。

三名人贩被押到马车旁,叶城予则看向跪在马车前的女子问道:“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女子看着三人被制服,依旧是惊魂未定,听闻叶城予的问题,只是低下头抽抽噎噎地道:“还有很多人,但只有我逃出来了,我已经跑了很长的路,也绕了多小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们都被关在哪了。”

叶城予皱了皱眉,只能向侍卫道:“前面不远便是岫城,到了那里,便将他们交给官府吧!”

几名侍卫应了一声,将三名人贩押至一旁,女子无措地跪在地上,似乎仍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城予看了她一眼,又向侍卫道:“让她进来里面,车厢内还有位子。”

说罢,叶城予便退回车厢,坐回温容川身旁。

温容川淡淡地道:“想不到叶庄主还是这么怜香惜玉的人。”

叶城予问道:“你不想多管闲事?”

温容川道:“我只是想不到你会让她进来,你就不怕这是陷阱吗?”

叶城予笑道:“这个可能,所以我并不打算让她太过接近。”

两人说话时,那名女子已经被侍卫扶着进到车厢,坐在靠外的位子上。

——

燕敏山准备马车时,本是要让他们带上一辆轮椅,但轮椅被温容川拒绝了,原本要放轮椅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如今车厢内坐了三个人,竟还算绰绰有余。

那名女子的情绪已慢慢平复下来,随即便悄悄打量起车厢内的两人来,如今一见叶城予的容貌不凡,却是一下红了脸庞,再看同座的另一人也是个模样英俊的男人,顿时更加局促不安。

叶城予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道:“现在,你还是觉得这是个陷阱吗?”

温容川不咸不淡地道:“人不可貌相。”

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两人的对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忙解释道:“小女名叫小紫,是拂花村的村民,我真的是被卖来这里的!”

温容川没有应话,却是转向叶城予问道:“拂花村好像就在这附近,你准备怎么做?”

叶城予点头道:“确实离这里不远,但和前往翠竹林的方向不同,我本来想到了岫城将她一同交给官府处理──你想送她回去吗?”

温容川背靠着车壁,惬意地道:“这里是你说了算,薰风山庄离这里不远,我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自己去翠竹林也没问题。”

叶城予忍不住又出手捏了下温容川的脸,几日来温容川被他捏习惯了,早已经放弃了抵抗,所以如今也只是一言不发,任由叶城予对他的蹂躏。

叶城予捏了一会便放开手,轻笑道:“岫城再过去便是薰风山庄,回去后,我再让人送这位姑娘回去吧。”

小紫闻言,忽然跪在了两人面前,恳求道:“小女是被家人给卖给那些人贩的,就算回去也一定会被重新卖人,两位恩人行行好,让我跟着你们吧!我可以干粗活的!”

温容川皱眉道:“你跟在我们身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一定能护得了你。”

小紫似乎是被他的话吓住了,这才注意到两人身上同样配着武器,她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救助的目光立刻移向叶城予。

叶城予见女子可怜,便也叹道:“既然如此,到了岫城后,我便让人给你安排件差事吧。”

得知自己不会被送回去,小紫连声道谢,叶城予让她回去坐好,便听温容川笑道:“想不到叶大庄主这么好说话。”

叶城予道:“你有其他想法,大可说出来。”

“我不敢说,怕你又捏我。”温容川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原来一直以为你是个温柔的人。”

叶城予笑道:“你要是肯好好说话,我又怎么会捏你?”

第二十章

又过了半天的时间,马车终于到达岫城,但城门也将要关闭,回到薰风山庄已来不及,一行人只能先在岫城落脚。

岫城之中有着不少薰风山庄的产业,马车很快停在了叶家的客栈前,几名侍卫先将那三个人贩带至官府,其余人则随着叶城予进到客栈等着。

几人刚落坐,小紫便殷勤地服侍起他们来,直到前官府的几名侍卫回来,小二也开始上菜,期间小紫依旧不停在几个桌子之间来回忙碌。

叶城予正想着该把她安排到哪,这时便问道:“你认识字吗?”

小紫低声应道:“回公子,小女并不认识字。”

温容川淡淡地道:“我看她还挺能服侍人,不如你把她带着吧。”

叶城予偏头看了他一会,笑道:“你看起来比我上心多了,不如给你带在身边吧。”

温容川闻言,不可置信地道:“你要一个不会武的姑娘跟着我四处漂泊?”

叶城予接道:“不想带她四处漂泊,带着她长留薰风山庄也行。”

温容川只能苦笑着道:“算我认输了,但我不需要人服侍,不知道叶大庄主有决定了吗?”

叶城予沉吟了一会,道:“还是带回薰风山庄吧,相信非安能为她做好安排。”

听闻叶城予要将她带回,小紫立刻感激地道:“小女多谢公子大恩!”

叶城予道:“你也不必忙了,先坐下吃点东西吧。”

小紫应了声是,便到一旁的侍卫桌坐下。

温容川问道:“你还是要和我去翠竹林吗?”

叶城予蹙眉道:“你的伤势还没好全,难道真的想一个人回去?”

温容川本想劝他留下,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叹道:“一起去也好,这几天来杨瑞完全没有动静,就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我和你一道,杨瑞也动不了你。”

叶城予敛眸不答,想起了他们离开郁城时,空气中传来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就不知那里面是不是也有杨瑞的血?

温容川又道:“依你看,杨瑞接下来会有什么计划。”

叶城予道:“不知道。”

温容川笑道:“你这么能猜,竟也猜不到杨瑞想做什么吗?”

叶城予也笑道:“沈三少爷不是说过了,他想要的是你的血。”

温容川道:“我指的是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叶城予无奈地道:“我不会读心,又怎么能知到他接下来的打算?明天见到了非安,便能问问杨瑞想要‘灵血’的目的。”

乍然听到陌生的词,温容川怔了怔,问道:“什么‘灵血’?”

想起温容川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叶城予向他解释道:“这是示鬼教教主一脉独有的血,据非安所说,教主一脉传到现在,拥有‘灵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而你便是那少数之一,按沈三少爷的说法,杨瑞想要的想必就是你的‘灵血’。”

温容川恍然道:“难道这才是我不畏毒的原因?”

尹先年从未与温容川解释过他的体质,温容川虽然知道这种体质是来自于母亲,却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所服用的药物所致,却没想到这是示鬼教教主一脉所有。

但这么一来又有了另一个问题,既然‘灵血’是这么罕有,杨瑞又是从何得知他有这种体质?

想起了那个“生物”的模样,温容川望向叶城予,试探着问道:“拥有‘灵血’的人,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吗?”

叶城予道:“拥有‘灵血’的人,血液便是万灵的解毒药,体质特殊,能抵御大多数的毒物与虫蚁,所以在收到沈三少爷的信后,非安才能那么肯定进酒窖中偷酒的人是你。”

温容川又道:“外表呢?”

叶城予笑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对耳朵,你自己就有灵血,你还不知道你的外表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温容川眨了眨眼:“听起来确实没有不同,但要是再过个几年呢?”

叶城予偏头思考了一会,道:“再过个几年,便会开始长出一些白发,皮肤也会慢慢松弛,牙齿或许会──”

温容川脸一黑,立刻打断道:“停!这样就行了!”

叶城予见他这般,不由得失笑道:“和你开玩笑的,你是练武之人,就算再过个十年,想来外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温容川只能苦笑,继续问道:“这么说来,杨瑞难道没有灵血?”

叶城予道:“如果杨瑞有,他也不必对你这么执着。”

温容川靠上椅背,笑道:“听你这么说,原来我是这么‘珍贵’的存在。你说要是我现在跑去示鬼教去登高一呼,示鬼教的教众会不会为了我对抗杨瑞?”

叶城予闻言,顿时皱起眉用力拧住了温容川的脸颊:“知道自己珍贵就别做傻事了,杨瑞当了教主这么多年,在示鬼教中必然已有不少心腹,你这么做,最多是让示鬼教再来一次内乱。”

“示鬼教内乱对正道而言岂不是更好?”温容川被拧着脸,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说起来,上一次的内乱又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松开了他的脸,笑道:“示鬼教的事,我也说不清楚,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明日到了薰风山庄再问非安吧。”

温容川道:“这不会是你要我进薰风山庄所找的理由吧?”

说话的同时,温容川已经两手护紧脸颊,就怕叶城予又出手偷袭,但这次叶城予并没有动作,而是直言不讳地道:“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温容川等了一会,见叶城予确实没有捏他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手,忍不住叹道:“到了薰风山庄,我有必要和你们管家说说才行,这几日被捏下来,我的脸可能已经肿了一大圈。”

叶城予笑道:“这样不好吗?这么一来也许杨瑞认不出你,也就不会来找你麻烦了。”

温容川苦笑道:“想不到叶大庄主这么有幽默感。”

他实在很想对叶城予捏回去,但这么做的结果大概是被更用力地拧回来,温容川心中衡量,决定不与他一般见识──叶城予的武功不如他,他绝不能欺凌弱小!

——

两人在厅中随意聊了一会,见时间晚了,便各自回到自己房里休息。

如今正值夏季,夜晚的风正是凉爽舒适,温容川睡不着觉,便开始在客栈中随意晃悠,待他走得累了,便来到院中的亭子里稍作休息。

他在腰间一阵摸索,取出了其中事物,而后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所放,是一颗色泽黑沉的蜡丸,温容川将之举到眼前,看着它在手心来回滚动,思绪却已渐渐飘离。

这是他每个晚上都会吃的药丸,但今晚的药,他却还没有动──因为这个药对他而言,确实不是什么关乎性命的药。

二十年前,他被尹先年带回了翠竹林,那时在他的世界里,他所知的“人”就只有三种。

一种便如那个“生物”,满头白发、皮肤通红、浑身满是脓包,模样吓人,却能不俱各种毒虫的接近。

一种则如尹先年,头发乌黑、皮肤白皙,模样看上去让人舒服,身体却也十分脆弱,似乎随便一种草药便能要了他的命,甚至若不借助外物,经常会在采药时遭受虫蚁的攻击。

而第三种,便是介于尹先年与那个“生物”之间的他,他的外貌与尹先年更为接近,身体却不似尹先年那般脆弱,他可以在外面随便悠荡,不惧任何虫蚁,也可以随意摘吃野果不怕中毒。

也因为这样,尹先年经常取他的血,用来制作一些驱虫药物,而那时的温容川,对他的体质还是十分的自豪。

直到九年前他离开了翠竹林,在武林中开始了一翻闯荡,温容川才渐渐地发现他与别人的不同。

原来只有尹先年才是个正常的人,而他与那个“生物”一样,相较旁人都属异常。

在最初发现这件事时,温容川对自己的不同依旧泰然处之,并不刻意隐瞒,甚至觉得自己的体质给他带来了不少方便。

直到有一日杨瑞突然找上了他,并因为他的体质而要求他入示鬼教,更为此对他做出许多胁迫,才让温容川真正的意识到他在旁人眼里竟是那么的“特别”的存在。

示鬼教恶名在外,温容川自然也曾听闻,他知道杨瑞要他加入示鬼教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始终没有答应。

但也因为杨瑞频频的动作,慢慢地让温容川认识到自己在旁人眼里也许就是个“异类”,也就是在那时,他再次想起了那个“生物”的模样。

温容川忽然意识到,也许在许多年以前,那个“生物”的外貌也如同普通人一般,没有任何不同。

第二十一章

随着这个认识的加深,温容川也慢慢开始担心,深怕有着和那个生物相同体质的他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温容川回到翠竹林,请尹先年为他改变体质,让他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尹先年得知他的要求,却只说他是因体质特殊,与那个“生物”完全不同,却不肯再多作解释。

尹先年暧昧不明的态度,更让温容川无法就此放心,他每天依旧心慌度日,夜晚作梦时,更经常会梦到他变成那副骇人的模样,而杨瑞在那段日子更经常来找他,不断地提醒他与别人是多么的不同。

在那之后,温容川便开始小心翼翼地伪装着自己,甚至故意把自己外表弄得越来越邋遢,便是深怕与人亲近,会被人发现自己的不同。

他也曾故意将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满身污泥,但结果是连他自己也受不了那样的脏乱,最终还是就此作罢。

最后尹先年看不下去他那颓丧的模样,终于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这才给了他这个药,并让他每四个月回去泡一次药浴。

几年来他一直遵守着尹先年的吩咐,体质却一直不见改变,时间一长,他也几乎要接受了他和旁人的不同,也渐渐不再受杨瑞的言语动摇,尽管他已习惯维持这邋遢的模样,却也不像最初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现在,叶城予也告诉他,这个体质是示鬼教教主一脉所有,除了不畏剧毒,他可说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叶城予与尹先年,两人都是温容川最相信的人,也比他自己更要了解他许多,如今两人都说他只有体质较为特殊,那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如今杨瑞虽因为他的体质而逼迫他,却也因为他的体质而不能动他,既然这样,他何不好好利用这项优势?

过去他只有一个人,所以对于杨瑞的胁迫可以不在意,但现在……

温容川的目光望向叶城予的房间。

叶城予因为他的父亲而想找示鬼教报仇,但示鬼教势力之大,却不是早已退出武林的薰风山庄所能撼动,如果叶城予真的想对付示鬼教,他何不利用体质的优势来帮助他?

想到这里,温容川手掌已然握紧,再松开时,手中的蜡壳碎裂,里面的药丸也已化为齑粉,随着一阵风吹过,药粉也被慢慢吹散。

刺鼻的味道随之漫开,他将蜡皮随意弃置地上,随即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温容川头也不回地道:“你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要是睡不着,何不过来坐坐?”

身后的人呼吸一窒,过了半晌,才低低应了声“是”,迟疑着走到了温容川的面前。

这个人,自然便是今日他们救下的小紫。

温容川注意到她的脸色苍白,双手紧握着肩,身体隐隐还有些发颤,好似觉得寒冷一般。

今晚的风并不算冷,但小紫只是个没学过武的普通女子,或许身体比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娇弱许多,温容川道:“要是觉得冷,何不回去休息?”

小紫似乎愣了愣,低声应道:“多谢恩公的关心,小紫……并不觉得冷。”

她终于放下双手,身体也不再颤抖,温容川注意到小紫的目光从刚才开始,便一瞬不瞬地看着地上碎落的蜡皮,他好奇问道:“这是放药的蜡壳,有什么问题吗?”

小紫身体又是一颤,缓缓抬眼看向温容川,口气似乎有些试探:“这是……恩公的药吗?”

温容川见她神态有异,却只当她这般模样,只是还没从对人贩的恐惧中平复过来,安抚似地笑道:“这是我的药不错,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们既然救你出来,便不会再把你卖了。”

小紫依旧愣愣地,似乎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半晌,她才露出一抹淡淡地笑:“小紫多谢两位恩公救命之恩,只是这个药既然是恩公的,恩公为什么不吃呢?”

温容川漫不经心地道:“只是调理体质的药,不吃也没什么关系。”

小紫低声道:“是这样吗……”

见小紫的态度更加奇怪,温容川正想再问,便听小紫再次开口:“现在正值夏季,外面蚊虫不少,恩公在外面待这么久不要紧吗?”

温容川只是笑道:“蚊虫敢来咬我,那是不要命了。”

小紫怔怔地看着温容川半晌,随即露出奇怪的笑容:“……也是。”

温容川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小紫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什么问题也没有。不好意思打扰了恩公,小紫先回去休息了。”

温容川微微颔首,在亭子中一路目送着小紫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紫的态度十分奇怪,温容川却只当她刚经历了变故,心情还未平复,便也没有多想。

在确认她已经安然回房后,这才站起身,准备也回房休息。

——

隔日一早,一行人便起程回到薰风山庄。

相隔一个月,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却是被主人带着从大门进入,温容川不禁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将两人平安送达了目的地,燕家十二名护卫便一一向他们告辞,将一行人送走后,管家于非安也已经接到通传前来迎接,叶城予命人将小紫安排下去,便领着温容川直向正厅而去。

因为沈宣义的多管闲事,于非安已经猜到此时站在叶城予身旁的人便是他寻找多年的少爷,在向叶城予报告一个月来山庄内外事务的同时,目光却不停地移向走在身后的温容川。

感受到了于非安的目光,温容川不免有了一些局促,即便已经过了近半个月,对于他是魔教圣女的儿子这件事,温容川依旧有些不实感,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母亲的这些故人。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在燕家遇到燕老夫人时,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燕老夫人为什么对他这么热切,但有燕敏山给的“灵感”,也让他装成哑巴蒙混过去了,但这一次要谈正事,显然不能再用这个方法,幸而他所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正厅,叶城予刚介绍完温容川,于非安便是一怔:“温容川?莫非是……”

他没有说全,像是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叶城予开门见山地道:“江湖中发生的那些血案并非温容川所做,而是遭到了示鬼教的陷害。”

叶城予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于非安,一旁温容川也补充了不少细节,于非安听罢,立刻皱起眉头:“杨瑞这个混帐,竟然敢这么设计少爷!”

叶城予接着道:“一个月前你收到的那封信,是夙城沈家三少爷所写,我们在燕家碰面,他向我们透露鬼王这么陷害容川是为了容川的血,所以我们想知道杨瑞要‘灵血’的用途。”

于非安沉吟了一会,道:“对于‘灵血’的作用,属下知道的也不多,过去在示鬼教中,唯有拥有‘灵血’的人才能接任鬼王,只是近百年来拥有‘灵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甚至有过接连二代都没人传到这种体质的情况,所以在这方面也慢慢开始有了例外,至于‘灵血’在教中是不是还有什么的用处,恐怕要教内的长老才会清楚,属下唯一能确定的,便是‘灵血’的拥有者在示鬼教中地位十分尊贵。”

温容川冷哼道:“难道杨瑞是想让我回去当鬼王?这有可能吗?”

“据属下所知,如果在鬼王还未退位时出现其他‘灵血’拥有者,那也要等到鬼王退位后才可能接任。”于非安微微皱起眉,又是一阵沉吟,“‘灵血’的拥有者虽然尊贵,但最终示鬼教所拥护的还是‘鬼王’这个位置上的人,无论这个‘鬼王’有没有‘灵血’,只要他通过了考验,便不影响教中弟子的遵从。”

叶城予道:“若不是如此,杨瑞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执着,而是恨不得将容川杀之后快了。”

“事实上,近几年来示鬼教早已是外强中干,教中人心涣散,易受鼓动,所以当年……”于非安说到这里便停下,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依属下所见,杨瑞要少爷回去,或许只是想靠‘灵血’重新聚拢人心,因为‘灵血’对于示鬼教教众而言,可说是如同信仰般的存在。”

温容川笑道:“听起来,灵血对示鬼教而言确实有一些意义,却并非必要──要是灵血的拥有者想篡位呢?”

于非安脸色一变,急忙道:“示鬼教中有六位长老,负责监督教内的和谐与秩序,一但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必然会选择站在鬼王一方,除非少爷有把握靠一己之力杀死杨瑞,否则还望少爷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温容川对此不以为然:“要是示鬼教内的和谐那容易维护,当初又怎么会发生内乱?”

第二十二章

于非安怔了怔,迟疑地看向叶城予。

叶城予道:“直说无妨,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再瞒着的必要。”

得到了首肯,于非安便是一阵沉默,他又犹疑地看了叶城予一会,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当年的内乱……正是因为‘聚风三怪’。小姐作为魔教之人,委实与正道中人走得太近,而其中又有燕朝峰这个燕家的继承人。”

燕朝峰──便是燕敏山的父亲。

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的继承人,燕朝峰当时的举动虽然也引来不少人的唾骂,但有燕家过去几百年对武林的贡献,加上聚风三怪确实从未作恶,渐渐也就没人对他深究,但温虹湘却没有这样的幸运。

见于非安已然说不下去,叶城予便为他道:“示鬼教中有人怀疑伯母背叛了他们,换取在正道中的立足之地,只是最初四年迫于当时的鬼王,那些人只能按捺不发,直到四年后鬼王因故走火入魔身亡,那些质疑的声音便再次出现,失去了鬼王的维护,再加上周毓生的推波助澜,这才有之后的内乱。”

温容川疑惑道:“这和周毓生又有什么关系?”

于非安当即大怒道:“周毓生那个狗东西!为了能够摆脱小姐,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小姐背叛示鬼教的证据交给他们!甚至在得知小姐有了身孕后质疑那并非他的孩子!”

温容川问道:“是什么证据?”

“他说小姐暗中成立了一个杀手组织,用以收留那些受示鬼教追杀而无法在江湖中安身之人。”于非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愤恨,“属下长年跟随小姐左右,从来未见到小姐做这样的事情,这件事分明是周毓生凭空捏造而成!只因为他是小姐的丈夫,示鬼教竟这么信了他的空口白话!”

叶城予接着道:“也因为伯母成亲后,与父亲及燕伯父始终保持着往来,周毓生以此为由怀疑伯母对他不贞,加上伯母因为身份的关系一直有着不少仇家,那些人在伯母成亲后也经常会到周家闹事,周家人早已不满伯母将江湖之事带到周家之内,矛盾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温容川听到这里,不由得想起过去听闻的那些聚风三怪的风月传言。

当时的聚风三怪正值血气方刚,这样三名年轻男女成日厮混,时间长了,自然免不了他人的流言蜚语,而其中被传得最狠的更是叶城予的父亲叶均安。

而在温虹湘失踪之后,她的侍童于非安便受薰风山庄所收留,更有见过叶夫人之人表示叶夫人的形貌极似温虹湘,加之叶均安再次得到温虹湘的消息,与燕朝峰一同前去寻她不久,叶城予的母亲忽然因病离世,这些事结合一起,也更让谣言传得越加荒诞。

但对于这些传闻,叶城予始终听之任之,从不多加解释。

一旁于非安叹道:“二十多年了,当初小姐出事时,属下没能跟随左右,对此多年来一直活在悔恨当中。”

温容川干咳了一声,连忙将思绪拉回,随口问道:“你就没想过要找周毓生算帐吗?”

于非安大怒道:“我当然想!我恨不得能将他千刀万剐!但在知道周毓生曾暗中作过手脚时,我已经被薰风山庄所收留,燕家与薰风山庄皆属于正道之人,周家又只是普通的商贾之家,要是真的做了什么被抓到了把柄,反而会给收留我的老爷招来麻烦!”

叶城予道:“事实上,当初燕伯父确实想以周毓生勾结示鬼教为由对他动手,却被当时的燕家家主所阻。当时的燕老家主本就不认同燕伯父与温伯母走得太近,加上周毓生一口咬定温伯母与燕、叶两家公子有染,那种情况下他们不理会倒也罢,若真的对周毓生做出什么,倒像是坐实了他的说法,届时反而更难说清。何况再怎么说,周毓生毕竟还是燕伯母的亲兄长,若真的对他出手,对燕伯母也说过不去。”

“弄得这么复杂。”温容川似有所触,忽然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灵血的拥有者对示鬼教还挺重要,这么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于非安只当温容川这句话是指篡位的事,安慰道:“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拥有‘灵血’的人,在示鬼教中地位仅次于鬼王,比起鬼王又多了一道免死金牌,无论少爷你在教中犯了什么事、甚至想要随便杀人,他们依旧会把你供起来侍奉着……只要少爷你不动鬼王。”

叶城予轻声道:“若是伯母也有灵血,当年也就不会有那些事。”

温容川闻言一怔:“没有灵血?你是说我的母亲?”

于非安点头道:“包括当时的鬼王,以及接任鬼王的杨瑞母亲,那一代没有人继承灵血。”

温容川定定地看着两人,叶城予见他反应不对,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温容川没有答话,却是忆起了他记忆中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物”。

那个全身满是脓包,遭一切虫蚁避之千里的“生物”!

他的母亲没有灵血,那一代也没人有灵血,那个“生物”又是什么人?

“这不可能……”温容川眉头紧皱,“那……有没有可能,这种体质可以靠后天改变?”

于非安道:“示鬼教中,确实有一样禁药有这种效果,但成功的机会很小,而且还有严重的后遗症,当教主一脉没有人继承灵血时,示鬼教便会到外抓人来使用这种药物,但那些吃了禁药的人大多活不过半年,而且死前形貌十分凄惨。”

温容川道:“例如头发变白、皮肤发红,并且全身长出脓包吗?”

于非安怔了怔:“确实是这样不错,莫非少爷见过服用禁药的人?”

得到了肯定答复,温容川便沉默了下来,像是在犹豫该如何开口,叶城予定定地看着温容川一会,很快便想到了唯一可能,脸色顿时有些发白:“难道是伯母用了禁药?”

于非安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叶城予,见叶城予神态认真,于非安随即将目光移到温容川身上,似在期盼他能出言否认。

温容川却是垂着头,低声道:“我不确定,但从尹老头子的态度来看,那个人应该是我的母亲不错。”

于非安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叶城予也紧皱着眉,一时之间,谁都没再开口,厅中一下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叶城予却是沉着脸道:“非安,去父亲房里把那幅画拿来。”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叶城予望向于非安,见他似乎还在失神,便又唤了几声,直过了半晌,于非安才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魂不守舍地出了正厅。

——

温容川与叶城予在厅中等了一段时间,才见于非安抱着一卷沾有血迹的画卷回来。

叶城予接过画摊了开来,这幅画,自然便是他的父亲托人带回的温容川的画像。

看着这幅不知何时被人画下的像,温容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微妙感。

叶城予将染血的一面摊在两人的面前,向温容川道:“当初父亲托人带回的这幅画,背面有大半染上了血迹,非安本想将画收在他的房里,但一拿进去,他所饲养的毒虫便纷纷躲避,那时非安的猜测是这片血迹出自你身上,而且是在画送回来前刚沾上不久。”

“但我确实没有见过这幅画,所以这不可能是我的血。”温容川说话声音一顿,也想到了叶城予拿出这幅画的意思,“你怀疑这上面是我母亲的血?”

叶城予点了点头,又向于非安问道:“非安,你说吃过禁药的人大多活不过半年,那有没有可能伯母便是那少数的例外,吃了禁药后又活过了二十多年?”

于非安脸色依旧苍白着,他怔怔地看着叶城予,木然地道:“事实上,据属下所知,这项禁药的药方多年来一直在修改,小姐……小姐要是真吃了,究竟会有什么症状,属下也不清楚。”

叶城予沉声道:“那就是有可能了。也就是说七年前,父亲与燕伯父确实找到了伯母的下落,这幅画原来应该是温伯母所拥有。”

于非安听到这里,眼里终于有了些神采:“所以说,小姐……小姐有可能还活着!”

叶城予却是沉默下来,因为他知道,温虹湘确实已经不在世上。

即便他与燕敏山的父亲当年真的找到了温虹湘,但两人都已遭遇不测,那么温虹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何况画上所染的大片血迹若真是温虹湘所留,当时的她必然已受伤不轻。

一旁温容川更直言道:“变成那副模样,活着也不见得比死了好。”

于非安闻言,愤而怒视温容川:“她可是你的母亲!”

温容川冷冷道:“我说错了吗?”

于非安大怒道:“你──”

温容川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道:“你见过那些使用禁药的人是什么情况,这要换作是我,宁可一刀给自己个痛快。”

第二十三章

被温容川一阵抢白,于非安紧咬着牙,终于说不出话来,他怒瞪了温容川一会,最终只能颓然地跪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喃喃地念着“小姐”两字。

叶城予皱眉道:“行了,现在事情也差不多弄明白,那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非安赶紧起身吧。”

于非安应了声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垂首向温容川道:“刚才是属下失礼,还望少爷见谅。”

温容川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而向叶城予问道:“你有什么结论了吗?”

叶城予道:“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让你见见非安,顺便弄清杨瑞为什么要逼你入示鬼教。示鬼教既然会用药来培养拥有灵血的人,便表示灵血确实有什么用处,但既然非安不清楚,我们还是只能从尹先生身上下手。”

温容川哼道:“也许杨瑞就是想接我回去供着。”

叶城予道:“那你想回示鬼教被他供着吗?”

温容川冷冷道:“不想。”

叶城予笑道:“那便走吧,你也想尽快赶到翠竹林吧?”

温容川本要回答他不赶时间,但本还低垂着头的于非安,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少爷与庄主要前往翠竹林,莫非是要找尹先年?”

叶城予一怔:“你也认识他?”

于非安道:“他是属下的老友,相识已有二十多年,属下偶尔会去找他泡茶切磋医术。”

……

温容川与叶城予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复杂。

于非安早就认识尹先年,他却始终对温容川的下落茫无头绪。

叶城予忍不住道:“你说你跟过尹先生一段时间,那时可曾见过非安?”

温容川苦笑道:“没见过,或许正好错开了。”

于非安闻言,彻底怔住了,目光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叶城予只好向于非安问道:“尹先生知道你和温伯母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可说问得十分愚蠢,但对于眼前的情况,若不是尹先年刻意隐瞒,叶城予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但看着于非安突然涨红的脸,他知道答案必然是肯定。

“知道!他当然知道!当年尹先年经常跟在小姐身边,我认识他就是因为小姐的关系!”经历一连串的冲击,于非安也显得有些沉不住气了,“八年来,属下与他喝酒时也经常谈起当年的往事,他竟从没有一次向我提起过少爷就在他身边!”

温容川安抚道:“八年前,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翠竹林了,或许尹老头子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认识我?”

于非安愤愤地道:“不想让‘别人’知道,敢情我在他眼里竟是个‘别人’?”

叶城予也出言安慰道:“尹先生不说,或许有他的想法,这也算解释了为何沈三少爷写了那封信会惹怒尹先生。”

见于非安脸色越来越黑,温容川连忙转开话题问:“对尹先年这个人,你的了解又有多少?”

于非安用力地哼出一口气,显然还有些不满,但温容川已提出问题,他也只能暂且压下情绪,为两人说起他们相识的经过。

“最开始的时候,属下对他还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个天才,学什么都特别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武功也不低,但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说到这里,于非安心情已稍微平复,随即便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一直对小姐有意思,但小姐却偏偏看上了周家那个狗东西,在小姐成亲后,尹先年就彻底消声匿迹。直到八年前,属下才再次听说他的行踪,却想不到是跑去学医当起大夫来了,因为是当年的故人,也算有些亲切,属下有空便会去找他喝茶,一来二去,这才慢慢熟了起来。”

温容川本是随口一问,如今听于非安说完,也不禁瞠目道:“这老头子原来这么行。”

叶城予问道:“你对尹先生也不了解吗?”

温容川摊手道:“在我和他生活的那几年,他也只是偶尔教我刀法,剩下时间都在摸他的草药。”

叶城予道:“那么你和尹先生又是如何相遇?”

“怎么相遇,我也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就经常会到我们生活的那片树林去……看望我们。”温容川皱着眉,似乎正在力回想,“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的母亲时,似乎和她吵架了,接着老头子便把我弄晕带走,等我再次醒来时,人就已经在翠竹林。”

叶城予道:“你没有问尹先生发生什么事吗?”

温容川道:“没有,因为那时的我不会说话。”

叶城予一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温容川道:“二十年前。”

叶城予道:“之后也没再问过吗?”

温容川道:“在我会说话识字后,我曾说想回过去生活的地方看看,他只告诉我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了,曾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个‘生物’也不在了。”

“生物?”叶城予又是一怔,随即想起服用禁药的症状,“莫非是指伯母?”

温容川点了点头,一旁听着的于非安怒道:“什么叫‘那个生物’?他竟敢说小姐是‘那个生物’?”

叶城予也皱眉道:“这是尹先生的原话吗?”

温容川道:“一字不差。”

对于尹先年这样的称呼,温容川也感到有些意外。

当年的他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每当尹先年前来探望时,他也能明显感觉出尹先年对那个“生物”的在乎,所以他想不到尹先年也竟会用这样的词语来称呼温虹湘。

叶城予又道:“你能确定你被带到翠竹林之前,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个人是伯母吗?”

温容川沉吟了一会,迟疑着道:“尹先年确实是这么说,说那个‘生物’是我的母亲。”

于非安依旧在一旁怒道:“那不是什么‘生物’!”

叶城予转而问道:“非安,你当初为何会认为父亲送回的画像背后的血刚沾上不久?”

叶城予开了口,于非安便是不满也只能勉强压下怒意,答道:“因为我刚拿回房里,我养的那些毒物就纷纷躲避,如果是在多年前就沾上,不该还有那么强的效力。”

叶城予沉吟了半晌,再次问道:“有没有可能,尹先生学医是想医治伯母的症状,他说‘那个生物’不在了,是指伯母已经恢复正常了?”

温容川怔了怔,面露怀疑:“你是认真的?这种禁药的症状能这么好治吗?”

叶城予道:“这只是我的猜测,这方面你们两人都比我懂,我正在询问你们的想法。”

温容川道:“我只学过一些粗浅药理,最多能处理些简单的病症而已。”

说罢,两人的目光便移向于非安。

“有少爷在,确实有这个可能,禁药的症状是由材料中的离草所造成,而离草的毒确实能被灵血所解。”于非安皱起眉头,“但如果是这样,小姐的毒早该被解开,为什么直到七年前才再次有了消息?”

“无论如何,现在事情也算有了点眉目。”叶城予摆了摆手上的画卷,“加上这幅画像,显然也是尹先生所作,也只有尹先生有这个条件能作画,那么剩下的问题,我们只能前往翠竹林了解了。”

——

有了决定,两人当即准备向翠竹林出发。

温容川已经不打算继续用药,自然也就不急着回去,这一行的目的,反而变成是替叶城予解答疑惑了。

如果事情真如叶城予所猜,画像是由尹先年所作,而后赠予温虹湘,那么这二十几年来尹先年必然也一直与温虹湘保持着联系,他或许会知道七年前叶均安与燕朝峰究竟在聚风山遇到了什么事。

临行前,叶城予又让于非安重新看了遍温容川的伤口,确定没有大碍,这才与温容川离开薰风山庄。

马车缓缓驶离,于非安在庄内目送着两人的离开。

过了许久,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去处理正事,却闻仆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于非安皱起眉头,立刻前去询问情况。

见到管家前来,被逮住的仆从慌忙应道:“回管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庄主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出了点状况,说是在她换衣服时,小翠注意到她手臂上有一片发红,便问她那是怎么回事,怎知她突然大叫一声就把小翠推在了墙上。”

于非安听罢,皱头皱得更深,但即便他是管家,却也不好随意进入侍女的房间,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只能向身旁的仆从道:“要是那名侍女身体有什么问题,直接叫她来找我就行,没什么大事就赶紧干活去,吵成这样都成什么样子了。”

被逮住的仆从连声应“是”,匆忙地回去干活。

于非安摇了摇头,对这些隔三差五便要闹些什么动静的下人也早已见怪不怪,因此对这次的骚动也没有往心里去,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直到骚动渐渐平静下来,确定没有什么大事,这才无奈地离开了仆院。

第二十四章

从薰风山庄到翠竹林,路程并不算遥远,却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到达,叶城予又带上几名侍从随行,从外面看来,便如同富家子弟外出游玩一般。

马车缓缓行驶在树林间,坐在车厢内的温容川轻瞌着眼睛,似乎就要睡着,叶城予目光望着窗外,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是一下下地敲打着。

温容川头也不抬地问道:“在想什么?”

叶城予道:“我在想,你吃的那究竟是什么药?”

温容川道:“想出答案了吗?”

叶城予道:“想不出来,你会告诉我吗?”

温容川笑道:“只是调理身体用,没什么大不了。”

叶城予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急着翠竹林?”

温容川终于睁开双眼,身体轻靠在车壁上,极为惬意地道:“本来确实急着回去,现在已经不急了。”

叶城予一怔:“为什么?”

温容川眨了眨眼:“因为我忽然觉得,没有调理的必要了。”

叶城予问道:“和‘灵血’有关系吗?”

温容川笑道:“你这不是猜到了吗?”

叶城予蹙眉道:“为什么忽然不想调理了?”

温容川道:“因为我发觉这个体质好处还挺多,就好像杨瑞明明想要我的血,却始终动不得我。”

叶城予沉默了下来,定定地看了温容川一会,忽然伸手用力拧住了他的脸颊。

温容川顿时吃痛道:“为什么又拧我?”

叶城予道:“因为你说的太慢了,要是早点说你不急着回翠竹林,我们大可在薰风山庄内留上几日再继续出发。”

薰风山庄内事务繁多,即便有管家于非安的帮忙,却也有不少需要叶城予亲自处理的事,他原以为温容川急着回去是有什么重要之事,这才暂且将事情压后,但现在温容川却告诉他没有必要了?

温容川被拧着脸,只能含糊着道:“这里离薰风山庄还不算太远,你现在折回去还来得及。”

叶城予又伸出另一只手,拧住他的另一边脸颊:“已经来到山下又要折回去,你当我们是出来玩的吗?”

“看起来是挺像。”温容川握住了叶城予两只手,叶城予却是紧紧捏着不肯松开,温容川试着挣了几下无果,不禁叹了口气,“出发前,我竟然忘了向你的管家抱怨你老是捏我这件事了。”

叶城予拧得更加用力:“你觉得你说了以后,非安便能帮你吗?”

温容川苦笑道:“看来是帮不了。”

——

两人都不急着赶路,马车的行进便慢了下来,一路上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倒真的变成出来玩了。

叶城予容貌生得极好,无论到了哪里,总是能吸引来不少目光,也因为这样,这一路为他们行了不少方便、却也添了不少麻烦。

这一日,马车停在河边休息,侍从们忙着准备午膳,温容川左右无事,便开始盯着叶城予的脸出神。

即便已与叶城予相识了这么久,温容川对叶城予的容貌却像是永远看不腻一般。

温容川自认不是一个好色之人,但对着这么一张脸,似乎不论叶城予做出什么事来都无法对他生气。

──这样好像不太妙啊。

或许是被盯的时间长了,叶城予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温容川单手撑着脸,闻言叹道:“我只是想,你一生气就要捏我的脸,要是反过来,我又该怎么对你?”

叶城予笑道:“我让你生气了吗?”

温容川一时哑然,这个问题可说问得十分无赖,但从叶城予口中说出却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只因叶城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做事总是很有分寸,永远不会触及旁人底限。

叶城予又接着道:“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你大可直接说出来。”

温容川只能叹道:“叶庄主一向待人谦和,又怎么会惹人生气──如果对我也能温柔一点就更好了。”

说到最后,温容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叶城予道:“凡事都有例外。”

……

温容川默默地忽略叶城予话中的另一所指,只能无奈地道:“叶庄主容貌上佳,想来就算真的惹怒了别人,也能轻易取得原谅。”

叶城予笑道:“你这样说,我倒想让你见见一个人了。”

温容川疑惑道:“什么人?”

叶城予道:“一个真正让人惊艳的大美人,只是被他看着,便让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甚至──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性命。”

听闻叶城予这么形容一个人,温容川顿时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听起来是个很危险的人物,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叶城予笑道:“不是姑娘,而是个男人。以后有机会,你自然会认识他。”

温容川顿时兴致索然:“那还是不必了,我对娘娘腔没有兴趣。”

叶城予道:“他虽然生得美,但却没有一丝女气,往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的意思。说起来,他的主人也是你母亲的旧识。”

美人和他的主人?

温容川面露古怪,立刻有了某方面的联想。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明显,叶城予竟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不由得笑道:“你倒是懂。”

温容川干咳了一声:“……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

男人和男人听来虽是荒诞不经,却不算什么少见之事,但叶城予竟能立刻猜到他所想到的东西,也不免让温容川有些意外……果然看上去再怎么单纯,到底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

只是江湖中大多是些意气中人,往往对这些事也不太介怀,想到这里,温容川不由得再次看向叶城予──不知对叶城予而言,他又能接受到何种程度?

温容川正胡思乱想着,又听叶城予笑道:“他们确实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是、是吗……”温容川顿时又是一阵尴尬,连忙转开话题,“既然是我母亲的旧识,不知道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叶城予笑道:“关于他与伯母的关系,还是等他自己来告诉你吧。”

温容川疑惑:“这么神秘?”

叶城予笑而不答,反而道:“我想,当年周毓生出卖伯母的证据并不是凭空捏造。”

温容川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正疑惑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件事上,叶城予却已经站起身来:“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继续出发吧。”

温容川闻言,索性也不再深想,他本就对他母亲的那些事不大感兴趣,而既然叶城予这么说,那么这件事他早晚会知道。

——

马车又行进了几日,一行人终于来到翠竹林附近。

直到这时,温容川才发觉他们这一路来到这里,竟完全没有任何绿林大盗出来捣乱。

薰风山庄早已从商多年,也算得上是一方富贾,叶城予所备的马车自然也不会寒碜到哪里,要说上一次是慑于燕家的十二名侍卫而不敢上前,这次难道是看外面侍卫太过不堪而不愿恃强凌弱?

温容川忍不住打量起走在马车周遭的侍卫,除了衣着打扮并非出自武林名门,实力比起燕家那十二名侍卫似乎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他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便听叶城予笑道:“带了六名暗卫,要是被些绿林草葬打到面前,那我就是白养他们了。”

温容川立刻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这么说来,当初在茶棚遇见你时,你的暗卫怎么没有出现?”

叶城予道:“想来是那名杀手在出手之前,便已先一步将我的暗卫解决。”

……

温容川叹道:“看来还真是白养了。”

叶城予却不气恼,反而笑道:“也许是杨瑞派来的人手段太高呢?”

温容川笑道:“就一个新人,能有什么手段?”

叶城予面露疑惑:“新人?”

温容川淡淡地道:“杨瑞烦了我六年,他身边的人早都已经见过我的模样,但那名杀手直到我为你解毒后才认出我的身份,分明是个新来的。”

叶城予略一沉吟,却是道:“我却觉得,那名杀手的神态并不像个生手。”

温容川颇不以为然:“就那样的手段还不够生手?”

叶城予问道:“你有其他看法?”

“不敢。”温容川只是笑笑,随即又道,“不过那个人如果不是生手,那该不会是杨瑞从哪个杀手组织挖来的?”

普通的武者与杀手在习性上有着些微差异,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温容川身边却有一个不一般的尹先年。

在与尹先年一同生活的几年中,温容川听得最多的,便是这些边缘之人的生存方式,尤其是那些杀手在行动中会有的小小习惯。

从茶棚里那名黑衣人的动作看来,那个人确实曾经受过杀手的训练,且时日不短,已有些自然形成的习惯,那显然不会是杨瑞在教众中新收来的心腹。

如果那名杀手真不是个生手,温容川也只能想到这种可能。

叶城予不知温容川所想,只是笑道:“你若是好奇,下次见到杨瑞大可以问问他。”

温容川哼道:“还是不必了,我对杨瑞怎么挖人墙脚没有兴趣。”

第二十六章

叶城予低下头,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温容川立刻瞪向沈宣义,语带威胁地道:“忘了你让我偷酒的事吗?”

沈宣义没有理会温容川,却是将叶城予抱得更紧,神情委屈地问道:“叶庄主会生我的气吗?”

叶城予闻言,只是笑着摸摸沈宣义的头:“如果不是你,我们现在还找不到他。你帮了我们大忙,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沈宣义得意地向温容川吐了吐舌头:“听到了吗?叶庄主说我帮了大忙!大姐要是知道,更没有理由怪我了!”

叶城予轻笑道:“你想报仇,我之后再帮你捏回来,可以先说说偷听时的情形吗?”

沈宣义又抬头看了叶城予一会,笑着道:“看在你救了我又为我说话的份上,我就老实告诉你吧!离这里大概两里之外有一条河,师父每次喝醉就会跑去那里,有次我担心师父的情况偷偷跟了上去,就看到他拿着一个玉佩坐在那自言自语,我所知道的事情,大多是这样听来的。”

温容川道:“两里之外的河,要去看看吗?”

叶城予似乎有些愣神,听到温容川的话并没有立刻回应,温容川心中疑惑,又问了一遍,叶城予这才低声答道:“去看看也好。”

沈宣义依旧不肯死心:“叶庄主要是现在替我教训回来,我可以带你去看那条河。”

温容川走上前将他从叶城予身上拽下来:“不必麻烦大少爷,这里我住的比你久,知道你说的那条河在哪。”

沈宣义瞪着温容川,用力“哼”了一声,温容川忍不住又拧了他一下,才被叶城予拉着离开竹屋。

——

两人来到沈宣义所说的那条河流,沿着河道走了一会,很快便找到一处四处散落着酒坛的地方。

温容川上前查看,便见地上的酒坛大多已经覆满沙土,显然已丢置在这里一段时间。

看着地上一片狼籍,温容川也不禁瞠目道:“想不到老头子还真的这么能喝。”

叶城予道:“看起来,尹先生也有一段时间没来这里了。”

温容川捡起几个较干净的酒坛看了几眼,道:“这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你看出什么了吗?”

叶城予摇头道:“没有。”

温容川叹道:“看来还是只能找到尹先年问个清楚了……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走吧。”

叶城予应了一声,正准备与温容川一同离开,回身一瞬,却注意到一旁树身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叶城予走上前去,便发现那是一个刻在树上的记号。

叶城予轻蹙着眉,对着那个记号端详了一会,转而向温容川招了招手。

温容川向叶城予走去,便听叶城予问道:“你认得这个标记吗?”

温容川摇头道:“没见过。”

得到否定的答复,叶城予倒不显失望,只是将目光移回树上:“记号看上去已经刻在这里几年时间了。”

温容川对着记号仔细看了一会,很快便放弃研究,摊手道:“我们在这里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不如尽快找到尹先年,直接问他就能明白,你要留下来等他吗?”

叶城予沉吟了会,道:“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还是留一个暗卫在这里待着,我们先回去吧。”

温容川点了点头,两人便一同向竹屋返回。

回到竹屋后,两人与沈宣义打了声招呼便准备离开,沈宣义听他们要走,却是拉着叶城予蹦蹦哒哒地跑了出去。

温容川虽想跟上,却被沈宣义拦了下来,只好一人在屋内无聊地等着。

他透过屋中窗户,只能看见两人在外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不多时,便见叶城予笑着摸了摸沈宣义的头,似乎心情不差。

直到温容川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叶城予终于被沈宣义放了回来,两人这才一同离开。

——

翠竹林的小径荒僻难行,即使有温容川这个土着带路,两人到山下时也已是夜幕笼罩,侍从们升起火,三三两两散坐在一旁,见到叶城予两人回来,立刻为两人准备起食物来。

温容川随意坐在一旁,几次看似不经意瞥向叶城予,最终还是按捺不住问道:“那个臭小鬼和你说什么了?”

叶城予淡淡地道:“沈三少爷问我有没有对象,想不想当他的姐夫。”

温容川瞪眼道:“你怎么回他?”

叶城予笑道:“沈家两位小姐皆为巾帼须眉,容貌亦是丽质出众,即便不提沈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她们身边也不泛许多追求者,我一个小小的薰风山庄庄主,又怎么能配得上她们?”

温容川哼了一声,又道:“尹先年暂时是没有下落了,你有什么打算?”

叶城予叹道:“还是到魏城看看吧,我总觉得这一个月来太安静了。”

温道川道:“安静?”

叶城予道:“示鬼教没有动静,也没有听到任何敏山为你洗脱污名的消息。”

叶城予再次想起离开郁城闻到的那股血腥味。

杨瑞没有消息,或许是遇到了其他麻烦,但至今尚未听到燕敏山发出的消息却有些不对,显然燕敏山那里也出了什么状况。

对于叶城予的疑问,温容川却只是笑道:“示鬼教没有动静是好事,至于我,我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你想要有什么消息。”

叶城予转而问道:“不知当年的杨瑞,又是怎么找到你这个小人物?”

温容川哼道:“这个问题,你得问杨瑞才能知道了。大约是在六年前,有天杨瑞莫名其妙地找上了我,一见面就说他看中了我的体质,希望我能加入示鬼教,但在那之前我甚至没有遇过示鬼教的人。”

叶城予蹙眉道:“那段时间,你可有在外人面前用过灵血?”

温容川淡淡地道:“没有,那时候的我才刚知道我的体质和别人不同,虽没有刻意对人隐瞒,却也是尽量不在外人面前显露,也不知道杨瑞到底从哪看出我是个‘异类’。”

在说“异类”两字时,温容川口气虽刻意用得平淡,但叶城予还是从中感觉到了一丝苦意。

叶城予静静地看着温容川,轻声问道:“在那种情况下,有个地方能接受你的不同,你竟然没有答应他吗?”

温容川笑道:“说实话,那一瞬间我确实有点心动,但我马上就想到了尹老头取我的血去做研究的事,示鬼教恶名在外,谁知道杨瑞要我加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叶城予一怔:“尹先生曾经取你的血做研究?”

温容川摊手道:“尹先年采药时经常会受虫子攻击,为此经常向我取血去制作驱虫药物,那时我还不懂其中原由,只觉得尹先年身子实在太弱了。”

叶城予垂首道:“是吗。”

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温容川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温容川便迳自起身离去,叶城予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离,到底没将自己心中的怀疑说出。

因为他也相信,尹先年是可以信任的人。

——

从翠竹林到魏城仅需三日路程,三日时间很快便过去,温容川与叶城予两人,此时也已在魏城客栈入住。

两人在厅中喝茶消磨着时间,一边听着说书人的故事,一边留意着身旁人的谈话,想听听近日江湖上发生的大小事。

但他们一直喝到了晚膳时间,用完膳又坐了两个时辰,叶城予却始终没有听到他想听的东西。

见时间已经晚了,叶城予似乎还准备坐下去,温容川忍不住劝道:“你要是真想知道什么消息,何不直接问问小二?”

说话的同时,温容川已准备招手叫唤小二前来,叶城予却立刻将他的手拉下:“没消息也罢,不必麻烦了。”

温容川面露疑惑,但叶城予却只是沉默地喝着茶,似乎真的毫不在意他想打听的事。

即便以燕家作为开头,有温容川在旁,他也会将话题引到“温容川”上面去,若燕家真已放出他是遭到诬陷的消息倒也罢,若是没有──

六年前,“温容川”的名号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便是魏城褚家满门遭屠之案。

褚家几任家主皆为乐善好义之人,作为魏城一大望族,在城中向来是受人景仰的存在。

因为那次的事件,魏城之人可说对“温容川”十分痛恨,若刻意向他们打探温容川之事,必然是听不到什么好话,担心温容川会因此消沉,叶城予索性选择沉默。

温容川自然也明白他在魏城的名声如何,但这六年来,他已听多了外人对他的那些流言,早已对此麻木,如今叶城予的沉默,他竟也没想到是为了他的关系。

第二十七章

温容川定定地看了叶城予一会,始终得不到任何反应,他只当叶城予是有什么难处,便提议道:“你要是不想问,不如我替你──”

他没能说完,因为叶城予已经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

叶城予笑道:“先前答应沈少爷要替他报仇,我却一直忘记这件事了。”

温容川无奈地道:“叶大庄主果真信守承诺。”

说话之时,叶城予便已松手,温容川正疑惑这次怎么这么爽快,便感到脸颊一阵温热传来,竟是叶城予伸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温容川连忙闪躲道:“这又是做什么?”

叶城予蹙眉道:“胡渣又长出来了,捏起来有些扎手。”

胡渣?

温容川捂着脸颊,眨了眨眼:“如果我把胡子留回来,你是不是就不能捏我了?”

叶城予笑道:“不能捏脸,那我只能捏其他地方了。”

温容川提议道:“捏手臂如何?”

叶城予道:“手臂太硬了,捏耳朵如何?”

温容川只好苦笑道:“那还是捏脸吧,我以后一定刮得干干净净,保证让叶庄主能捏得舒服。”

听到这样的回答,叶城予却没有因此满意,反而蹙眉道:“你为什么总是称我为叶庄主?”

温容川道:“喊叶庄主不好吗?”

“每当你这么喊时,总是像要吵架一般,何况这样的称呼未免太过生疏。”叶城予笑了笑,又捏住了温容川的脸颊,“以后你要是再喊我叶庄主,我也会捏你的脸。”

温容川苦笑道:“叶……你想捏就捏,还需要这些理由吗?”

——

如今两人暂时没了目标,日子也就有些松怠。

隔日温容川起得有些晚,离开房间时听叶城予房内毫无声响,似乎还未起来,他便想着出去散个步。

两人投宿的客栈在魏城中极有名气,来往客人自然也不少,温容川下了楼,便见堂中已坐了不少的客人。

来到客栈门口,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好进入,温容川本没有注意,但擦身而过之时,眼角一瞥,却见女子腰上挂的是夙城沈家的腰牌。

莫非是沈宣义的姐姐?

温容川脚下一停,白衣女子也在同时注意到了温容川,但她的目光却是停在温容川的佩刀上面。

温容川的配刀,自然是离开燕家时从燕家库房带出的那把,见这名女子的神情,似乎认得这把刀?

温容川正想着,女子已来到他的面前,抱拳道:“在下沈芸曦,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果然是沈宣义的大姐。

见她态度干脆,温容川也不含糊:“我是温容川,你──”

他没能说完,因为在听到名字的瞬间,沈芸曦便是神情一凛,立刻拔刀指向他的胸口:“我可终于找到你了,老实交待他的下落,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看来燕敏山真的还没替他澄清。

温容川无奈地抬眼看向叶城予的房间,却见房门依旧紧闭,显然叶城予还在睡觉,看来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温容川飞快想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况,看沈芸曦的模样,对方应该是与她关系密切之人,温容川道:“沈大小姐要是想问沈宣义的下落,他──”

这一次温容川依旧没能说完,因为在听到沈宣义的名字时,沈芸曦又是面色一变:“你这个恶徒!竟然连个孩子也不放过,你将宣义藏到哪了!”

……

温容川叹道:“沈宣义人在翠竹林,什么事情也没有,除了他以外,我不知道你还想向我问谁的下落。”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所站的又是客栈大门这种地方,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已吸引来不少好事者在一旁围观,有眼神较好的已认出了沈芸曦的身份,正在一旁窃窃私语着。

“这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另一个又是什么人?”

“没有见过,但能被沈小姐这么拿刀指着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没听沈小姐方才喊他恶徒吗?似乎是捉了沈小姐的什么人……”

“我刚才好像听到他说自己是温容川?”

“居然是温容川?这狂妄的家伙竟还敢回来魏城!那沈小姐还在耽搁什么!她再不动手,干脆我替她上了!”

……

最初那些人声音放的极低,却还是传进了对峙中的两人耳里,耳边听着这些人议论纷纷,温容川渐渐有了一丝烦燥,而在有人说出温容川的身份后,周围骚乱也越发掩饰不住。

因为褚家之事,魏城之人对温容川十分仇视,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已有不少人开始出言叫骂。

但他们等了许久,却见沈芸曦迟迟没有动作,这时有人等的不耐烦,竟拿起了手边的东西向两人砸来。

有了一人起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沈芸曦站在温容川身旁,自然也难逃其害,温容川静立一侧,本想看沈芸曦准备如何应对,然而余光之处,却见一点寒芒夹在众多物品中向两人而来,温容川连忙出声提醒:“当心!”

就在温容川喊出的同时,沈芸曦也已查觉异样,她立刻抬手将袭来之物尽数击落,客栈掌柜也在一旁忙着制止人群,客栈大堂一时陷入骚乱之中。

咒骂声不绝于耳,温容川紧皱着眉,却是与沈芸曦一同看向掉落在地的物品。

众多杂物之中,果见一枚银针夹杂在内,针上泛着蓝芒,显然还淬有剧毒。

沈芸曦抬眼冷冷环视围观之人,但凶手藏于骚乱的人群之中,显然不会这么容易被她找出。

她拿出手巾将那枚银针拾起,又暗中作了个手势,温容川便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人悄然退下,那几人脚步轻盈,显然都有武功在身,看来是沈芸曦安排混在人群中的侍卫。

见到这样的情况,温容川立刻明白过来,那枚银针的竟是针对沈芸曦而来!

沈芸曦将银针收入怀里,随即向人群喊道:“各位请稍安毋躁,这个人并非是温容川,只是沈家曾与他有些纷争,因此需要与他解决。”

围观之人听见沈芸曦的话,纷纷迟疑着停下了动作,掌柜的感激地看了沈芸曦一眼,继续与伙计们安抚客人的情绪。

温容川没有想到沈芸曦会这么说,更加好奇地打量起沈芸曦来。

沈芸曦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引人注目,她想找的莫非是什么重要人物?

客栈内骚乱渐平,沈芸曦又将刀架到温容川的脖子上,冷声道:“到外面去,拿出你的武器,我不想胜之不武。”

也许是温容川刚才出声示警,沈芸曦的态度已不似最初那般咄咄逼人,加之沈家声名在外,只要温容川不先动手,沈芸曦便不会率先出招。

想通这一点,温容川索性向后一靠,就这么雷打不动地依在门板上:“你觉得我会傻到和你动手吗?”

眼前是沈宣义的姐姐,或许还是叶城予的好友,温容川并不想与她争执。

而他在郁城受的伤还没好全,真打起来必然吃亏,温容川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颇为无赖地望着沈芸曦。

然而这个方法,显然对沈芸曦并不管用。

沈芸曦看了会温容川,竟迳自上前抓住他的肩就要出去。

就在这时,两名黑衣人无声出现,一人来到温容川旁边,另一人则挡在沈芸曦身前,恭敬地道:“在下是薰风山庄侍卫。沈小姐,温少爷这半个月来都与庄主一道,并没有去抓过任何人,还望沈小姐能够明察。”

沈芸曦道:“人已经被抓了近一个月,你能知道什么?”

温容川哼道:“你非要说人是我抓的,总要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吧?”

沈芸曦寒声道:“你自己抓了谁,自己还不清楚吗?”

温容川“呵呵”地笑了两声:“大概是这一个月来,我抓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你说的是什么人。”

沈芸曦神色更冷,目光再次望向温容川手中佩刀:“东西都抢到手中了,你还想抵赖吗?”

温容川一怔,这把刀是他从燕家取得,莫非出事的人是燕敏山?

温容川正要询问,叶城予的声音已从上面传来:“若是沈姑娘不方便在这里说,不妨到我的房间来详谈如何?”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叶城予披散着头发,身体斜靠在围栏,显然是刚醒不久,匆匆地漱洗更衣便出来劝架了。

见到叶城予出面,温容川终于松了口气,客栈内吵成了这样,要是再不出来,他都要怀疑叶城予是不是睡死了!

沈芸曦见到叶城予,便已收起了刚才的气焰,面色可见地和缓了不少,显然对叶城予有着一定的信任,但再次望向温容川时,却又恢复原来那冷凝的目光。

她飞快出手,便要擒着温容川上楼,温容川侧身一避,冷哼道:“我不是人犯,不必押着我。”

说罢,温容川迳自走上了楼,沈芸曦手中依旧握着刀,警惕地跟在温容川身后上去。

第二十八章

两名暗卫在叶城予出面后便再次消失,沈芸曦与温容川也很快来到叶城予的房间内。

在见到叶城予后,沈芸曦便将刀收了起来,两人略微颔首当作招呼,看上去已相熟许久。

温容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相较于刚才,沈芸曦的脸色已明显好了不少,显然两人不止是萍水相交的朋友关系,他不由得想起了离开翠竹林时沈宣义向叶城予问的问题──就外貌而言,沈芸曦与叶城予倒可算十分登对。

叶城予摆手示意两人坐下,温容川冷哼一声,便与沈芸曦在他的两边落坐。

简单的客套后,沈芸曦开门见山地道:“叶庄主这半个月来都与他一道,那你可知道,敏山近一个月前被人捉了,捉他的人就是温容川!”

说罢,沈芸曦狠狠地瞪向坐在面前的温容川。

温容川不咸不淡地道:“那还真是凑巧,一个月前我和叶庄主才一起从燕家离开,那时燕敏山可还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刚才的骚乱,温容川心中烦燥,对沈芸曦的口气也变得极差,叶城予听出他的语气不善,放在桌下的手用力地握住温容川的手腕,并向坐在另一旁的沈芸曦道:“我们是在六月初三离开燕家,那时还是敏山送我们离开,之后容川便一直与我同行,所以敏山不可能是被他带走。沈姑娘可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

沈芸曦闻言,面露迟疑地看了温容川一会,显然无法放下心中的怀疑。

但叶城予态度的坚定,沈芸曦也没有温容川动手的证据,她也只能暂且相信温容川的清白。

她将目光移向温容川摆在桌边的刀上,轻叹了口气,便将她所知的经过一一道来。

就在叶城予两人离开的那一日,燕敏山送他们离开后便回到了房里,守卫们一如往常地守在外头,不多时,燕敏山却出来令守在房间周围的所有侍卫到别处巡逻。

因为是燕敏山亲自下令,侍卫长不疑有他,立刻带着周围侍卫全数撤离,在那之后,他们便不再见燕敏山踏出房门。

一直到午膳时间,下人前去通知燕敏山用膳,这才发现燕敏山竟已不在房中。

侍卫们连忙进入察看,便看到了书案上由“温容川”所留的血字,更警告燕家若还想燕敏山活命便不许声张。

燕老夫人得知后,担心敏山的失踪会引来暗处潜伏的宵小,便也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沈芸曦本与燕敏山在调查信阳村之案,那日约好要在信阳村会面,但沈芸曦却迟迟等不到燕敏山的到来,待她到燕家询问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在向两人说明这件事时,沈芸曦显得十分担忧。

“一开始侍卫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出真相,只告诉我敏山与朋友外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但我见他们神情有异,便说我与敏山已经约了时间,他们又犹疑了一会,这才老实向我说出敏山被捉的经过。”

叶城予皱眉道:“敏山被捉,燕家竟真的这么把事情压下了?”

沈芸曦道:“我也觉得这事奇怪,以我对燕伯母的了解,她并不像这么怕事的人,但这毕竟是燕家之事,燕老夫人这么做想来也有她的考量,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依燕家的意思暗中调察。”

叶城予沉吟了一会,神情闪过一丝迟疑:“在你询问时,侍卫们可有提到……当时正在燕家的客人?”

温容川怔了怔,恍然想起当日他们离开之前,确实曾有人来找燕敏山,叶城予会这么问,显然在他们离开时那名客人还在燕家之内,但沈芸曦的话里却完全没有提到这位客人的存在。

听闻叶城予的疑问,沈芸曦同样蹙起秀眉:“侍卫们确实没有提到其他人在,不知叶庄主是指什么人?”

叶城予含糊地道:“一位朋友。”

见叶城予不愿对那个人多提,沈芸曦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轻哧了声,倒也不再继续追问。

两人这边打着哑谜,温容川坐在一旁却听得一头雾水,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而沈芸曦已继续道:“据我所知,敏山在失踪之前一直在查信阳村的事,另外燕家的侍卫曾提醒我要小心杀手,这也许和敏山被捉也有关系。”

沈芸曦说着,便将她拾起的那枚银针放到桌上,一如温容川所想,那枚银针果然是针对沈芸曦而来。

叶城予拿起银针端详了会,问道:“这是第几次了?”

沈芸曦道:“这是一个月来,杀手第一次有动作,我已经派侨装的侍卫去探查银针是谁所发出。”

说罢,沈芸曦冷冷地看向温容川,言下之意十分明确。

杀手一个月来毫无动静,却在她遇到温容川的同时有了动作,这样的巧合,确实不怪沈芸曦多想。

叶城予将银针交给温容川,道:“我相信沈姑娘是个明理的人,容川这段时间一直与我在一起,若真与其他人有过联系,必然瞒不过我与暗卫的眼睛。”

沈芸曦定定地望了叶城予一会,到底还是松口道:“叶庄主为人刚正,也是敏山的好友,既然有你的保证,那我便相信事情不是他所做。”

温容川哼道:“‘明理’的沈姑娘,刚才可是一来就认定我是凶手,连说话机会也不留。”

叶城予道:“敏山失踪,沈姑娘必然心急,做事难免会冲动点,现在误会解开便行了。”

沈芸曦则冷冷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叶庄主走上一道,但就算这件事不是你所做,你手上也还有多起罪孽,单说在魏城便有褚家之案,我就算现在杀了你,那也是为民除害。”

温容川冷笑,正想讥讽几句,叶城予已抢在他面前道:“那些事并非容川所做,而是遭到示鬼教的栽赃,详细的经过敏山也知情,这一点,希望沈姑娘能够明白。”

温容川用力哼了口气,叶城予看向他,桌下握着的手又紧了紧,带着点警告意味,像是担心他乱说什么冒犯了沈芸曦一般,这也令温容川心中烦闷更甚。

他将银针往桌上一扔,冷哼道:“这枚银针上的毒,与那日在茶棚遇到的杀手暗器上所涂的一样,看来也是示鬼教的人。”

叶城予微微颔首,便向沈芸曦道:“若是这样,那么敏山的失踪想必与示鬼教脱不了关系,动手的人和沈姑娘遇到的杀手都是鬼王杨瑞所派出。”

沈芸曦蹙眉道:“叶庄主,我虽然相信你,但温容川的清白,却不是凭你简单几句话便能证明。”

沈芸曦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块木板,上头写着一段挑衅话语及温容川的署名,字迹刚劲有力,与叶城予在郁城杨家见到的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

温容川本还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木板上的字后怔住了。

沈芸曦道:“这是我与敏山在信阳村所找到的木板,上面的字,不正是温容川自己所留吗?”

叶城予道:“在我们离开郁城的前一晚,城西江家也遭‘温容川’所灭,当时墙上也以血留下了同样的话,字迹却是潦草拙劣,与信阳村的这块木板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足以证明这些血案并非同一个人所做。”

叶城予转向温容川,正要让他照着写一遍,却见温容川怔怔地看着那块木板道:“这上面……确实是我的字迹。”

叶城予一怔:“怎么会?莫非是杨瑞模仿了你的字?”

但若杨瑞能够模仿温容川的字迹,在之后的江家为何又要写的那么扭曲?

叶城予正疑惑着,却见温容川别开了目光:“……也许。”

见温容川神情有异,叶城予心中怀疑更甚,而对于他探寻的目光,温容川竟似有些心虚地闪躲起来。

这时沈芸曦已冷冷道:“我不管是不是谁模仿了你的字迹,现在我只问你,上面的字是不是你所留?”

温容川沉默了一会,闷声道:“这些字不是我所留下,我也从没犯过什么屠杀血案。”

说罢,温容川却是陷入沉思,叶城予看着温容川,微皱起眉。

他自然相信事情不是温容川所做,但温容川如今的态度分明有事瞒着他们。

而另一旁沈芸曦得到答复,立刻将木板重新收起。

“这件事我会再查清楚。”她站起身来,便要向外走去,“看在叶庄主的面子上,我会相信你这回。但将来若让我发现你有一字说谎,我沈芸曦必会取你性命。”

见沈芸曦要离开,叶城予连忙道:“沈姑娘请留步,你既然到过燕家,可有看过掳人者留在燕家的字迹?”

沈芸曦道:“出事地点在敏山的房间里,我也只是在外面向侍卫询问经过,并没有进到燕家里面,想要知道字迹,只怕要麻烦叶庄主亲自前去察看,示鬼教方面我也会去调查,有什么线索,我会派人通知叶庄主。”

叶城予又道:“沈姑娘既然要寻找敏山,何不与我们同行?”

沈芸曦道:“温容川还未完全清白,我现在不动他,是因为有叶庄主你的保证,但要我与一个立场不明的人同行,恕我并无这样的宽容。”

叶城予挽留道:“立场不明,正是因为沈姑娘对他的认识还不多,既然如此,留下和他相处几日岂不是更能够了解他?我相信沈姑娘在认识他后,也会明白他绝非犯下血案的人。”

温容川在一旁冷哼道:“得了,你舍不得人走,不必拿我当理由。”

沈芸曦只是道:“多谢叶庄主好意,但我想敏山下落不明,若能分开寻找会容易得多,告辞。”

她的目光又自温容川手边的刀上划过,像是迟疑了一会,才向温容川道:“这把刀,希望你能好好保管。”

说罢,沈芸曦朝叶城予抱了抱拳,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第二十九章

“姐弟俩的个性竟能差这么大。”温容川看了眼叶城予,却见叶城予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房门,像是还在出神,温容川又是一哼,“你要是那么舍不得,现在跟着她离开还来得及。”

叶城予皱眉道:“沈姑娘做事素来沉稳,刚才在外面却是不顾场合拔出武器,甚至两次打断你的话,似乎有些不大对。”

原来叶城予当时就已经醒来了。

温容川冷冷道:“你对她还挺了解。”

叶城予叹道:“若是因为敏山被捉而心急,那沈姑娘对敏山倒是上心。”

温容川哼道:“你对她也很上心。”

叶城予道:“除此之外,沈姑娘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有些特别……莫非她喜欢敏山?”

温容川道:“你不是在吃醋吧?”

……

叶城予沉默了一会,终于将目光移向漫不经心地坐在身旁的人:“我吃什么醋?”

温容川没有答话,却是站起身来拍了拍叶城予的肩:“放心吧,我看她对你也很不一般,在外面对我咄咄逼人,见到你出来,态度一下便放软,你说什么她都照单全收,不相信我的清白,最后还是为了你放过了我。”

叶城予道:“沈姑娘作为沈家的大小姐,那便是下一任家主的继承人,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全都代表着沈家,对任何人事都必需谨慎处理。”

温容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若是未来的沈家家主,肯定是不能嫁人,你要是喜欢她,将来肯定要入赘了。”

……

叶城予看着温容川,一手支颌,一手轻敲着桌面。

半晌,叶城予轻声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叶城予的语气轻柔,不同于往常,温容川正心不在焉,竟没听出其中隐含的危险。

他漫不殌心地反问道:“做什么?”

话音刚落,叶城予便迅速出手,用力拧住了温容川的耳朵,温容川顿时一阵吃痛,连忙抓着叶城予的手腕喊道:“别、别拧耳朵,我今天胡子刮干净了……”

“但我就想拧耳朵。”叶城予说着,手下更加使劲地拧着温容川的耳朵拉到面前,“我和沈姑娘,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她若真的和敏山两情相悦,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你要是听明白了就赶紧去收拾东西,我们也该去找敏山的下落了。”

说罢,叶城予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温容川。

温容川揉着被拧疼的耳朵,目光狠瞪着叶城予,小声嘀咕道:“真该让沈大小姐见识你这残暴的模样。”

叶城予道:“你说什么?”

温容川答得飞快:“我说叶庄主待人有礼、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怪不得所有人都喜欢你。”

“是吗?”叶城予依旧单手支颌,脸上却已是一副温柔的笑意,“这么说,你也喜欢我吗?”

……

温容川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城予忽然又捏住温容川的脸,但这次力道不大,倒像是轻抚一般,温容川有些局促地道:“我什么都还没说!”

叶城予笑道:“没有吗?我昨晚说了什么?你刚才喊我什么?”

温容川心下一颤,只能磕磕巴巴地道:“你……我……我先去整理了,得赶紧出发去找燕敏山才行。”

温容川说完,便怆惶地站起身逃离了叶城予的房间,叶城予看着被用力关上的房门,不由得一阵失笑。

——

燕敏山被捉,最大的可能便是示鬼教,但叶城予还是派了命两名暗卫外出查探。

他派出的两人,一人擅于模仿字迹,前往燕家将凶手留在燕敏山房间内的字带回来,另一个人,温容川却不知叶城予将他派到了哪里。

两人出了客栈,并没有直接从较近的城门离开,而是另外走了一条较费时的路,显然是想从另一边出城。

温容川不知道叶城予要做什么,只是无聊地靠着车壁,目光对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出神,直到马车驶近一处院落,远远地看到了那块写着“周家”两字的匾额,温容川这才知道叶城予绕路的原因。

温容川问道:“你想来看周毓生?”

叶城予道:“周毓生疯了以后,周家人便将他关在家中,若无要事绝不会让他外出。我来这里,只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温容川面露疑惑:“我有什么想法?”

叶城予道:“你在尹先生身边待过那么久,可知道有没有什么药物能令人神智发狂?”

“就我所知,确实有这种药没错。”温容川怔了怔,立刻明白了叶城予这么问的原因,“难道你怀疑周毓生发疯是被人下药?”

叶城予反道:“难道你相信他会因愧疚而把自己逼疯吗?”

温容川答得毫不犹豫:“不相信。”

叶城予道:“那就没错了。周毓生发疯,只可能是被什么人给刺激,或者干脆一点,他是被什么人给下药毒疯了。”

温容川皱眉道:“但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还查得出什么吗?”

叶城予道:“查不出来,何况周毓生是罪有应得,事情的真相如何,我并不在意。”

如果不在意,为何又要绕路来问他的看法?

温容川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就怕叶城予听完这话又会出手拧他。

马车很快便自周家之前驶过,看着渐渐变小的宅院,温容川沉吟了一会,道:“如果是被故意逼疯,这种手段倒不像正道所为,你有什么猜想吗?”

叶城予笑道:“你猜?”

温容川苦笑道:“我不会猜。”

叶城予定定地看了温容川一会,忽然又捏了下温容川的脸烦,温容川这次连闪躲的意思也没有。

经历了早上那一遭,只要叶城予不再拧耳朵,随便他想怎么捏都无所谓了。

叶城予又道:“知道我为什么捏你吗?”

温容川顺从地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叶城予又看了他一会,淡淡地答道:“不为什么,只是突然想捏你。”

……已经连理由都不用找了吗?

温容川无奈地道:“传闻中待人温柔的叶庄主,原来也有任性的一面。”

叶城予只是笑笑,随即又将目光移向他放在身侧的刀:“这把刀,你可要好好保管才行。”

温容川闻言将刀拿起,细细地打量起来:“我也这么觉得。在客栈时,沈大小姐的目光一直注意着这把刀,离开前甚至提醒我要好好保管,这么看来,我挑选武器的眼光还算不错。”

夙城沈家向来以刀法见长,但更为闻名江湖的,却是他们世代相传的铸造之术。

沈大小姐作为沈家预定接班人,更可说是个铸造宗师,能让她都看得目不转睛的刀,想来绝不会是什么平凡铁器。

叶城予却道:“也许因为这把刀是她与敏山的定情之物。”

……

温容川怀疑道:“你是认真的?”

叶城予笑道:“我猜的。”

温容川看了叶城予一会,默默地将刀收起:“你的猜测一向很准,看来这把刀我还是别动为好。”

叶城予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若这把刀真是他们的定情之物,敏山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地将它给你?”

温容川依旧怀疑:“所以这把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城予道:“沈姑娘既然只交待你要好好保管,你放心拿着便是。”

温容川又拿起刀看了一会,终究还是将刀放下。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碰撞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两人同时看去,便见一块玉佩掉落在车厢,后面挂着一条染血流苏,正是遗落在信阳村的那块,看来是没有收好,从温容川怀里掉了出来。

温容川将之捡起,重新收回怀中,一旁叶城予忽然问道:“尹先生这次离开,你认为他会去哪里?”

温容川道:“不知道,在我与他一起生活的十一年里,他经常这么一声不响地找不到人。”

叶城予道:“你难道从不好奇,尹先生这样神神秘秘都在做什么?”

温容川笑道:“觉得好奇就能解决的疑问,那就不叫神秘了。”

叶城予道:“尹先生也从来不告诉你们吗?”

温容川耸了耸肩:“我曾问过几次,他只说是去找朋友,我也就没再追问,那都是他的事情,尹先年爱做什么与我无关。”

叶城予的目光一直望着温容川,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一般:“要是与你有关呢?”

温容川怔了怔,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什么意思?”

叶城予将他的动作看在眼底,不动声色地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难道就不担心尹先生出什么事吗?”

温容川干笑道:“他虽然是个老头,但可不是什么柔弱无力的普通大夫,你的管家也说他是个全能天才,谁有本事让他出事?”

叶城予又道:“如果尹先生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为他报仇吗?”

温容川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他才反问道:“你这么问,难道是觉得他会发生什么吗?”

叶城予道:“我只是觉得,尹先生身上的秘密太多,有些危险。”

温容川将目光移至窗外:“这种问题,等真的发生了再说吧。他都已经是个退隐江湖的老头子了,还有什么理由要找他的的麻烦?”

叶城予终于皱起眉头:“你怎么总喊尹先生是老头子?”

温容川摊手道:“因为他确实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

叶城予闻言,彻底怔住了,他一直以为喊老头子只是温容川夸张的叫法。

于非安曾说尹先年是他的老友,当年又曾追求过温虹湘,在叶城予原来的想法里,尹先年应该与他的父亲是同辈之人,加上尹先年又曾习武,即便已年过不惑,容貌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从来没有想过,尹先年竟可能是个老人!

第三十二章

又过了几日,派去燕家的暗卫终于回来,温容川来到叶城予的书房时,正好与刚从书房退出的暗卫打了个照面,竟还是个熟面孔。

──这名暗卫,正是当日在客栈为他拦住沈芸曦的两名暗卫之一。

叶城予的暗卫平时大多藏得不见人影,若无必要绝不会现身,温容川虽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至今接触过的也就这么两个。

暗卫在见到他时神色一紧,温容川却没有多想,只是招呼道:“上一次在客栈,多谢你的帮忙。”

暗卫闻言怔了怔,却还是立刻答道:“职责所在。”

职责?

温容川打量着眼前暗卫,隐隐感到他与上次见面时有些不同,但暗卫在答完他的问题便已垂首快步离去,温容川只当是自己太过敏感,便进入了书房当中。

于非安与叶城予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书房内却是一阵诡异的寂静,温容川才踏入其中,便感觉出里面气氛不对。

于非安见到温容川进来,便将调查结果说予他听,温容川听罢,与于非安两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

留在燕敏山房间中的字,已经被燕家家仆给清理干净。

叶城予单手支颌,手指轻敲着扶手,与他相处了许久,温容川已经知道这是叶城予心情极差时才会有的动作。

温容川连忙道:“凶手留下的话我们已经知道了,知道字迹也无济于事,会诬陷我的肯定是示鬼教错不了。”

于非安解释道:“但对方是朝燕少爷下手,也可能是针对燕少爷去的,燕家的敌人可不止有示鬼教而已。如果这次真的是示鬼教想诬陷少爷,所用的字迹便会与先前他们所犯的血案相同,但现在字迹却被清理了。”

温容川略一沉吟,这确实是个问题。

叶城予抬眼看了温容川一会,却是反驳道:“这不一定,杨瑞在信阳村与江家所用的字迹便不相同。”

信阳村之事,或许不是示鬼教所做,但叶城予已经认定温容川在信阳村的事上对他有着隐瞒,便想藉此试试温容川会不会透露更多。

果不其然,温容川闻言便是脸色微变,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许久,竟听得他道:“也许……杨瑞知道我的手会受伤,所以故意写歪了?”

话一说完,温容川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而叶城予似乎也被他的理由所震惊,张大眼睛看着温容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于非安却不知两人心中所想,认真地沉吟半晌,道:“杨瑞模仿的倒是逼真,调查这些案子的人若发现字迹比之先前的扭曲,便会猜测凶手受了重伤,进而找到少爷。”

……

叶城予扶着额,终于失笑道:“受了重伤还能屠杀江家,杨瑞可真是看得起你。”

话都说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温容川闻言,面不改色地道:“这是当然,要不这一路上,他为何一直不敢向我们动手?肯定是忌惮我的力量!”

叶城予笑道:“他就这么肯定你会在之后受伤吗?”

于非安本来不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只当杨瑞是在破庙中误伤温容川后才有江家遭屠的事,这时听两人说完立刻发现不对:“示鬼教的人竟敢预谋伤少爷,那是不要命了!”

温容川立刻道:“杨瑞的手下,想必不缺不要命的人,他只需在事后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便行。或许那时杨瑞已经急切地需要我的血了。”

叶城予只能摇头苦笑,温容川这般态度,分明是准备赖定杨瑞了。

于非安皱眉道:“但是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为了让正道更容易锁定少爷?”

温容川正了正颜色,煞有介事地道:“杨瑞是个疯子,你还是不要妄图理解他的想法。”

叶城予听到这里,终于轻笑出声。

见温容川显然不会透露什么,避免他圆得辛苦,叶城予索性也不在此继续纠缠,他无奈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回归正题吧。燕家既没有动作,又把字都清理了,显然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见叶城予不再纠结字迹问题,温容川终于松了口气,于非安虽然还是觉得不对,但两个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这个不知道详情的下人自然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温容川道:“那段字是以血留下,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也许是燕老夫人觉得忌讳便命人给清掉了,何况对方还要求燕家不许声张。”

叶城予反问道:“不许声张,却也不暗中寻求援手,他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于非安皱眉道:“以属下过去对燕老夫人的了解,燕夫人虽非江湖子弟,却也不像这么怕事的人,这件事确实有些奇怪。”

温容川道:“既然现在没有目标,还是先去示鬼教看看情况吧,燕敏山刚查清血案的真相就出事,加上沈大小姐遇到的示鬼教杀手,这件事还是杨瑞的嫌疑比较大。”

叶城予皱了皱眉,转向于非安问道:“暗卫十二还没有回来吗?”

于非安道:“回庄主,他还没有回来。”

叶城予眉头皱得更深。

暗卫十二便是离开魏城那日,他所派出的两名暗卫中的另一名,如今前去燕家调查的已经回来,另一个没道理这么慢才对。

叶城予沉吟了半晌,终究只能叹道:“既然没有其他消息,那也只能这样了,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温容川道:“杨瑞要找的是我,我一个人去便行,你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吧?”

叶城予道:“敏山的事情比较要紧,我与你一同前去,若遇到了什么情况,有我在会方便许多。”

薰风山庄虽已淡出武林,但叶城予的话在多数江湖人心中依旧有着不小的份量,这点从他们在魏城遇到沈芸曦时,叶城予一个保证就让她放过温容川便可见一斑,而这也确实是温容川的难处。

有叶城予在,在找燕敏山这件事上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温容川沉吟了一会,又问道:“如果到了示鬼教,我让杨瑞不许动你们,他能反抗吗?”

这个问题,问的自然是曾为教众的于非安,于非安答道:“少爷的情况比较特殊,过去示鬼教不曾有过这种情形,但如果鬼王与少爷的想法相左时,我想长老们会选择听从鬼王的命令。”

温容川又道:“但沈宣义说杨瑞没有我的血会就死,如果我以这个威胁他呢?”

叶城予道:“杨瑞不像是这么容易受威胁的人,他既然敢让你回去,想必已经有了什么准备。”

温容川笑道:“什么准备?他既不能伤我,难道还能控制我为他所用?”

叶城予心中一动,想起可能被人用药毒疯的周毓生,他立刻转向于非安问道:“灵血虽能抵御目前已知的毒物,却无法保证必定是百毒不侵对吧?”

于非安迟疑着道:“确实……是这样不错。”

叶城予继续道:“你曾说拥有灵血的人在示鬼教是信仰般的存在,他们信的是‘灵血’、还是拥有灵血的‘人’?”

于非安道:“近几十年来,示鬼教中除了禁药所培养出的人以外,并没有真正传到灵血的人,但以我过去在教中所见,答案应该是前者。”

叶城予道:“如果杨瑞真有办法在不‘弄伤’容川的情况下控制容川呢?例如对他用药,让他永远失去神智。”

于非安脸色一变,急道:“这不可能!但凡为示鬼教之人,那是绝对不能做出伤害少爷的事,杨瑞身为鬼王,若还想靠少爷聚拢人心就不该带头做出这种事!而且示鬼教不泛擅于使毒之人,杨瑞若敢用药绝对会被察觉!”

叶城予道:“如果是用药以外的其他办法,或者是有其他擅毒的人帮他呢?只要这件事不是‘杨瑞’亲手所做便行吧?”

温容川问道:“谁能帮他?”

叶城予道:“江湖上能人甚多,以杨瑞的能力,想找出一个能帮他的人想必不难。”

于非安道:“即便真有这样的毒存在,那也必然有发现的过程,他们既然无法以少爷做试验,那便永远无法找到这样的毒。”

温容川又道:“如果能取得我的血呢?当初的追踪药,不就是以我的血所制作而成吗?”

于非安沉声道:“少爷的体质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便想以灵血为引,制药的人也必需了解灵血的特性才行,而这也必需经过长时间的试验,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完成,当初我能成功制出追踪药,便是因为我在示鬼教中已接触过多年的药人及灵血的相关记载。”

温容川无所谓地道:“既然这样,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叶城予一直注意着温容川的脸色,却见他对此似乎毫无猜想,不禁皱了皱眉。

尹先年曾向温容川取血研究药物,如果他真的在暗中帮助杨瑞,那么这件事他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叶城予手指轻敲着扶手,到底没将心中的怀疑说出,只是道:“无论如何,小心一点不是坏事,早点休息,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温容川又犹豫了会,终于还是依叶城予的意思叹道:“就这么办吧。”

第三十三章

讨论出了结果,叶城予便继续处理山庄事务,温容川左右无事,迳自离开了书房。

天色还亮着,温容川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院中发了一会呆,思考着接下来的去处,忽然间,一股凛冽杀意自身上扫过,温容川顿时神经一绷──薰风山庄守备严密,又怎么会有杀气?

温容川目光四顾,却见守卫们依旧守在自己的岗位,那瞬间的杀气似乎只有他察觉了。

目标是他?还是叶城予?

温容川在原处站立一会,却再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可疑的气息,他心中衡量,当即调头回到书房。

于非安还在书房当中,叶城予身边也有暗卫的保护,但事有万一,对方既然敢潜入薰风山庄中,必然有所准备,为防不测,他必需守在叶城予身边才行。

——

是夜。

寂静黑暗中,庄内众人多已熄灯安睡。

下人居住的仆院中,仅有三两守卫来回巡视着,守备比起主院更要松懈许多,却已比平日更加严密。

今日下午,山庄疑似遭人闯入,叶城予命人加强守备,便连轮休的侍卫也大多被调至主院加强巡逻。

不久之后,一名暗卫被发现死在老庄主及庄主夫人的房外,叶城予亲自前去察看,却也没有任何发现。

仆院之中,侍女卧房内,小紫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睡不着觉,到了后来,或许是躺不下去,小紫索性起身离开房间。

守卫听见开门声响,随意地向声音传来处瞟了一眼,见小紫离开房间向着茅房走去,便又收回目光,继续乏味的巡逻。

而离开守卫视线范围的小紫在确定没人注意到她后,却立刻转向另一处更为偏僻的院落走去──竟是管家于非安所住的地方。

几日来于非安都在书房替叶城予处理事务,几乎不怎么回房,此时自然也不在房间里,而于非安所住的院落中养有许多毒物,随意进入便会遭到攻击,是以四周并无安排任何巡逻守卫。

奇怪的是,小紫一直进到院中,却始终没有任何毒虫敢接近她,最终竟是一路安然无恙地走至深处。

——

一个月前,小紫落到了人贩子手里,被那些人强迫着吃下可怕的毒药。

那些人告诉她只要能扛过身体的变化,便能成为百毒不侵之人,随后便将她关到了一个满是“怪物”的地方。

在一片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她恐惧地看着身旁一个个和原来与她一样的“人”身体慢慢出现异状,直至彻底变成“怪物”,心知总有一天,这样的变化也会来到她的身上,她却是无法抵抗、也无从逃脱,只能在心中祈祷自己能成为那些人口中的“例外”。

然而无论她如何祈求,身体依旧出现了变化。

她看着自己的手上开始出现可怕的红斑,心中恐惧至极,最后竟是无端地生出一股勇气,趁着前来送饭的人开门时将之击倒,奋力地逃出了那间阴暗的屋子。

但她才跑出屋外,很快就有人听到动静前来阻拦,就在那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男人,出手助她从那地狱般的地方逃脱出来。

逃离那个地方后,那个人给了一颗外壳黑沉且味道刺鼻的解药,随后更替她指引了方向,让她向那十二名护卫及马车内的人求救,并想办法留在他们身边,等待他更多的指示。

最初时小紫以为毒药已解,便没有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但因心中的不安,她还是按着那人的意思留了下来。

而事后证明,当时选择留下是正确的决定。

就在她到了薰风山庄的那一天,她原以为已经治好的症状竟再次出现,直到了晚上,那名救了她的人出现在她房里,告诉她那些药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她才意识到那个人只是想利用她来做事。

那个人得知叶城予又离开山庄,便给她定量的解药,并与她约定之后会面的方法,表示他会在她的房里以枯枝摆出特定形状,只要看到了,她便要来这个地方与他接头。

而就在几天前,小紫的解药终于吃完,叶城予也终于回到山庄,那个人依约再次出现,却是交给她一副药粉。

他要她将药粉加在叶城予的食物里,只有完成了他交待的事情,那个人才会继续给她解药。

小紫在厨房做事,这本是件容易的事情,却不想在隔日准备下药时,竟遇到了温容川出来碍事,而在那之后,叶城予的饮食更全部落到温容川手里,在温容川的面前,她丝毫找不到下药的机会。

而今日温容川虽没有出现,却因为山庄遭人闯入,于非安带上几人亲自前来检查,这也使她更加无法下手。

如今她身上的红斑又开始慢慢浮现,她担心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迟早也要变成“怪物”,幸而就在这时,那个人的暗号终于再次出现。

——

这时小紫已经来到院中一处隐密的角落,已有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她。

那是个年纪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如同鬼魅一般,在这宁静的黑夜中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小紫缓缓走上前,向那人低声唤道:“恩公。”

与前几次见面时不同,这次那人身上多了股淡淡的草药气味,小紫闻着这股气味,便觉得身上生出一股莫明的燥热,这股燥热让她有些不安,但此时的小紫一心想着拿到解药,对身体的异样并没有在意。

那人看向她,冷声问道:“交待你的事呢?”

小紫本想着该如何求绕,这时听到那人的问话,立刻改口道:“办完了!当然办完了!我已经把药加在叶庄主的食物里,相信他已经吃下去了。”

“是吗?”

来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小紫,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小紫只觉心惊肉跳,就怕被来人发现了她的谎言。

幸而她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做得很好。”

那人说着,已经转过身,看似准备离去,小紫连忙道:“恩公!我的解药!”

那人闻言,头也不回地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要想得救的话,去找温容川吧,他的血才是你真正的解药。”

说罢,那人竟这么扬长而去,小紫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看着看着那人的身影一下消失在眼前,似乎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小紫自然不会知道,那个人交给她的是能瞬间致死的剧毒,薰风山庄至今毫无风吹草动,叶城予又怎么可能已经吃下毒药?

小紫只当事情这么轻易便蒙混过去,一时喜出望外,连忙捂住了嘴,就怕心中的激动之情不小心泄漏。

但她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她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背已经出现片片红斑,她知道不出半刻,她马上也要变成她见过的那种“怪物”。

温容川,那个人让她去找温容川!

是了,温容川手上也有解药,在岫城客栈时她便亲眼看过,与那个人交给她的几乎一样,她原只是怀疑,但现在看来,那时温容川的手上所拿确实就是解药!

想到了这点,小紫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立刻向着温容川的卧房跑去。

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温容川或许已经入睡,但小紫却已经等不下去了,身体燥热的感觉更甚,小紫的意识渐渐开始有些迷茫,手臂上隐隐传来一丝异样,小紫几乎是下意识地看了过去,便看到了臂上开始快速冒出的脓胞。

小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想要避免自己失声大叫,但这一捂,却让她更加震骇地发觉脸上也已出现变化,双手触及之处,甚至已有不少的脓水流下。

不可能、不可能会这么快才对!

她立刻拔腿向着她的目的地奔去,在进入主院的同时,院中巡逻的侍卫看到小紫立刻喝止她的脚步,但小紫却没有停下,只是一股脑儿继续向前跑着。

侍卫们立刻上前拦住了她,小紫正满心焦急,这时被拦了正着,只能恶狠狠瞪向拦着她的侍卫,而几名侍卫看见了她的脸俱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小紫心中一惊,立刻掩住了自己的脸,但有较沉不住气侍卫已经惊恐着叫了出来:“怪……怪物啊!”

几个反应较快的侍卫已经拔出武器,向着小紫挥去,但他们的攻击却是全部落空,因为温容川突然出现将小紫拉开。

——

温容川在叶城予身边守了一个下午,直到叶城予见时间太晚,终于还是以养伤为由将他赶回来休息。

他刚从叶城予的书房出来,正准备回房,便见到小紫捂着脸惊慌地跑进院中,他正想询问状况,紧接而来的却是守卫惊恐的叫喊及攻击。

温容川不及多想,只能赶忙上前将人拉开,而在救下小紫的瞬间,他也看清了小紫捂着脸的手,以及指尖缝细中露出的部份脸颊。

小紫看清了救下她的人,立刻捉紧温容川的肩膀哭喊道:“解药!救救你了!快给我解药吧!我不想变成怪物!”

第三十四章

温容川立刻反应过来,从一旁的守卫手中夺过武器。

他的血确实有解毒的效用,初见叶城予时,他便是这么替叶城予解的毒。

他不知道小紫是怎么知道要向他求救,并且也没有时间细思,接过了剑,他立刻划开自己的掌心。

小紫看着温容川的动作,又想起那人临走前说的话,对了,那人说解药是温容川的血,温容川的血才是真正的解药!

不管是否会被剑误伤,小紫几乎是在温容川划开掌心的同时便扑了上去,她喘着粗气,近乎贪婪地吸取掌心渗出的血液,温容川微皱起眉,却没有阻止小紫的动作。

就在温容川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时,却见将脸埋在掌心的小紫突然睁大眼睛,用力将温容川推开。

这一把并没有推动温容川分毫,反而使她自己向后踉跄了几步,她虽勉强站稳了脚,双手却紧紧掐着自己脖子,从喉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小紫双眼圆睁,目光死死地瞪着温容川,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骇异,在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时,小紫的身体便已迅速发红,露在衣服外的脸及手臂像是沸腾的热水般快速冒出脓胞、随后破裂、再冒出……最后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从温容川出现到小紫倒下也不过顷刻,几人都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温容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地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脉搏,却已探不到脉动。

这时有几名侍卫已经回过神,为首的侍卫长急忙喊道:“快、快去通知庄主!”

被点名的侍卫像是还没平复过来,双眼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颤颤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接着转身狂奔向叶城予的书房。

温容川怔怔地看着小紫的身体,早已遗忘的噩梦再次袭来,而刚才的情况,小紫分明是被他的血毒死的!

“怪物……”

忽然,不知是谁这么低声说了句,温容川缓缓地抬眼看去,在侍卫们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恐惧及厌恶。

——

当叶城予与于非安赶到时,温容川已经不见人影,守卫们向两人说明了情况,并表示温容川临走前说他会将燕敏山找回来,叶城予立刻派人出去追人。

于非安大怒道:“少爷走了?你们就这么让少爷走了?”

侍卫长迟疑着道:“那是庄主的贵客,他要离开,我们不敢擅自拦下。”

叶城予皱眉头,地上的尸身满是脓胞且全身发紫,早已认不出原来模样,他只能向于非安问道:“能认出这是哪边的人吗?”

于非安道:“看她的衣服是厨房的人,必需去和厨房的人做确认才行。”

说罢,于非安立刻派出一名侍卫前去,叶城予又问道:“侍卫说她是喝了容川的血之后死了,你怎么看?”

于非安沉声道:“要先知道她原来中的是什么毒,这一点属下必需再做确认,这需要几天时间。”

叶城予听罢,便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前去确认的侍卫终于回来,得知死去的人是小紫,叶城予便是面色一变,立刻想起于非安曾说示鬼教到外抓人来使用禁药的事情,而小紫正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出。

叶城予挥退了侍卫,向于非安问道:“从刚才侍卫所描述的症状来看,你认为她吃过禁药的可能性有多少?”

于非安道:“可能性很少。能引起严重脓胞的毒药有许多,例如禁药的副作用便是由材料中的离草所造成,而属下可以肯定,离草的毒不但不会被灵血催发,甚至能被灵血所解。”

叶城予皱眉道:“查清这件事情,我要尽快知道结果。”

于非安应了声,便抱起小紫的尸体向叶城予告退。

叶城予待在院中又看了一会,反覆琢磨侍卫们所说的话。

温容川虽不会特意隐瞒他的体质,却也不会到处向人宣告,而按照侍卫的说法,小紫却是特意向温容川求救,这表示她早已知道温容川的特殊体质能够助她。

目前他们所知的灵血,可以说是万灵药一般的存在,但即便是研究灵血多年的示鬼教之人,也无法肯定的说世上没有任何药物可以让灵血失效,或者能与灵血结合出更强的毒药,而如今从小紫的情况来看,足以证明这样的药确实存在。

再连想小紫是他们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假设这世上真有什么毒能与灵血结合产生剧烈毒性,而小紫又中了这样的毒、被他们所救、并且知道向温容川“求救”,那么即便小紫吃的不是禁药,这件事显然也有人刻意操作。

就不知那个让小紫向温容川求救的人,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或者单纯想帮助小紫,却促成了这件意外?

除此之外,曾在厨房中做事的小紫是受人指派,那么她在这段时间内,是不是还曾在食物中做过什么手脚?

叶城予立刻命人通知于非安,连夜将山庄上下所有人检查一遍。

如今信息不足,他能做的只有这样,至于那个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叶城予想不出答案,也只能等待于非安尽快调查完,给他一个结果。

想起今日下午,叶均安与苏玉蓉的房间疑似遭人闯入,叶城予缓缓地闭上眼睛。

会是他吗?

——

对于叶城予的问题,于非安原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当他抱着小紫回到他居住的院落中,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里时,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看着伺养的毒物全部挤在角落,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一般,于非安心中惊疑,向着它们挪去脚步,但随着他的接近,那些毒物又纷纷逃向另一个方向。

于非安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在将小紫抱回来的途中,他身上也沾上了不少脓血,他试着将外衣脱下,向那些毒物扔去,果然见那些毒物又向着其他地方躲去,这种情况,分明与灵血的效用相同。

于非安见这情形,不可置信地看向小紫的方向,莫非小紫真的吃了禁药?

——

离开薰风山庄的温容川漫无目的地跑出一段路,才想起他匆匆地出来,身上什么也没有带,且尹先年给他的药还留在薰风山庄内。

温容川停下脚步,怔怔地回过头,看向薰风山庄的方向。

“怪物……”

侍卫最后的话言犹在耳,他们说的是死去的小紫,却也可能是将来的他。

他看到了小紫的模样,早在喝下他的血之前便已满是脓胞,与使用禁药的人很像。

能造成这种症状的毒有许多,他无法肯定小紫一定是因为禁药变成那副模样,但那样的症状,还有喝下他的血后的情况,却让他忆起了曾经最担心的事情。

在他开始用接受尹先年的调理后,尹先年曾说他的血是最万灵的解毒药,而他也确实用他的血解过叶城予的毒,但就在刚才,薰风山庄内的一名侍女却被他的血给毒死了──他的血原来是有毒的!

本已随着时间被淡忘脑后的事情,在经历刚才的一番变故后再次忆起,温容川脚下踉跄,倒向了身后的一棵树上,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当中。

温容川不由得又开始胡思,担心是不是总有一天,他的身体也会被那种毒所侵蚀,变成那副骇人的模样?

尹先年曾让温容川不必担心,但他毕竟不是示鬼教之人,他对灵血的了解又能有多少?

温容川又想起当初为叶城予解毒的情形,如果当初没有尹先年给他调理身体,是不是当初叶城予也会被他毒死?

温容川因自己心中的猜想感到骇然。

他原来停止用药,便是想利用他特殊的体质来帮助叶城予,但如今却有一名侍女被他的血给毒死了,那他是不是能认为尹先年给他的药,只是要替他将血中的毒性给压制下,而小紫的情形便是因为他擅自停止用药,使得血中的毒性又恢复了?

温容川茫然地抬起头来,神情恍惚地看向薰风山庄的方向,此地离翠竹林尚需几日的路程,而他剩下的药还留在薰风山庄,他想取回他的解药,但要是现在回去,只怕会与叶城予碰上,想到这样的可能,温容川心中竟无端生地出了一股排拒。

——

温容川失神地靠着树干,不知道过了多久,便闻到一阵细微的香气传来。

他怔怔地抬起头,顺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温容川不知道这股味道是因何而来,但闻着这道气息,他却觉得心绪似乎平复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却也是阵阵止不住的倦意。

温容川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危险,只能使劲地按压住腹部的伤处,藉着疼痛勉强拉回一些神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朝着味道传来的方向去寻找,但那股味道却突然消失不见。

随着味道的消失,倦意也已完全退去,温容川怔了怔,立刻上前追去,随即便见到了留在地上的一个布囊。

温容川上前将布囊拾起查看,就在这时,耳边捕捉到一阵衣袂掠风声传来,温容川神经一绷,闪身躲至树后。

很快地,温容川便见一名黑衣蒙面之人向他的方向掠来,那人的速度虽快,却是气息烦乱,似乎受了重伤,而前来的方向正与温容川相同──那是薰风山庄的方向!

这名黑衣人是从薰风山庄过来,温容川心中警惕,暗自跟了上去。

第三十五章

温容川一直跟出了一段距离,黑衣人前进的速度已渐趋缓慢,最后似乎已无力再进,终于停下了脚步,虚弱地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扯下蒙面的黑布,一张异常美丽的脸庞显露在眼前。

没有想到面巾之下会是这么一张脸,温容川顿时又是一怔。

在他过去见过的人中,叶城予的容貌已是极为不凡,但眼前这名黑衣人,相貌竟还不在叶城予之下。

而或许是因受伤之故,黑衣人脸色苍白,看上去又比叶城予多了几分令人怜惜之意,正当温容川思考着这人会是什么身份时,黑衣人已经出声道:“阁下跟了这么长的路,何不现身一见。”

温容川闻言也不再藏匿,现身在那人面前站定,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不去看那人的脸,也因此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在看见现身的他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温容川问道:“你受伤了?”

黑衣人淡淡地道:“我中毒了。”

温容川终于将目光移回黑衣人身上。

眼前的人虽脸色惨白,神态却十分平静,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温容川又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确实看不出这人身上有什么外伤。

温容川又道:“这么老实,不怕我趁人之危?”

黑衣人道:“任务失败,就算能勉强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温容川闻言挑了挑眉:“你是杀手?”

黑衣人坦承道:“是。”

温容川定定地看了会眼前黑衣人美丽的脸庞,鬼使神差地,竟是伸手捏了他一把,黑衣人没有反抗,只是面色淡然地看着他。

没有易容。

得出了这个结论,温容川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一个杀手长着这么张引人注目的脸,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中了毒,又是从薰风山庄的方向过来,而薰风山庄内会用毒的只有一人,温容川问道:“你要杀于非安?”

黑衣人有些迷茫地道:“于非安?”

难道他猜错了?温容川一怔:“你的目标不是薰风山庄的人吗?”

黑衣人这才明白温容川的意思,淡淡地道:“我的目标确实在那附近,但和薰风山庄没有关系。”

温容川悄然松了口气,若目标真是于非安,那么即便这人的任务失败,也还会有下一个人来接手。

他看了会眼前的人,随即想起刚才闻到的味道,莫非黑衣人的目标是那个人?

温容川道:“你是追着目标来到这里吗?”

黑衣人道:“是,但我追丢了。”

温容川怔了怔。

他虽提出了问题,但再次得到回应,也让他不由得对眼前之人产生些许疑惑。

这样有问必答的态度,丝毫不像一个杀手该有的模样。

而除了这一点,他也看出这个人中的大抵不是什么寻常毒药,要是放着不管,恐怕也撑不过两天。

温容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一会,心中忽然萌生出想再试一试的念头。

多亏那道香气,如今温容川已经冷静下来,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胡思乱想。

尹先年曾说他的血是解毒的万灵药,他自然更愿意相信尹先年的说法,如果薰风山庄内发生的情况只是例外,那么眼前的人正好可以让他试验,若是救成,就当是做件好事,若救不成,一个杀手死了也罢。

温容川在黑衣人面前蹲下,先前划出的伤口已经止血,他又在手掌按压几下,鲜血再次渗出,他立刻将血喂至眼前的人嘴里。

对于他的动作,黑衣人甚至眉头也不皱,顺从地将他的血喝了下去,对于眼前黑衣人这样的态度,也令温容川对这个人生出更多的好奇来。

不多时,黑衣人面色稍霁,体内的毒显然已被解开,温容川脸上也露出一丝欣喜。

黑衣人的毒被解开,表示他的血分明还有解毒效果,那么小紫的情形果然是意外!

体内不适慢慢缓解,黑衣人竟似早已知道结果一般,语气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温容川正满心欣喜,竟也没有察觉对方的反应不对:“你错了,我只是想杀你,但你命大得救了。”

黑衣人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轻声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的帮忙,但任务失败已成事实,我恐怕已无法报答你了。”

黑衣人容貌本就极好,这时展开笑容更显不凡,即便温容川已与叶城予相处许久,此时一见这人的笑颜,也不禁看得怔住了。

温容川自认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但对着眼前这么一张脸,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可告人的心思来。

他连忙别开目光,不再去看黑衣人的脸,随后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既然这样,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黑衣人一怔,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

温容川又道:“反正你都要死了,留着那些东西也没有用了吧?”

从他的所在处,无论要到示鬼教还是翠竹林都是路途遥远,但他现在却是身无分文,路上必然会有许多不方便。

对于这样的理由,黑衣人只是笑道:“你很特别。”

他这么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拿出一副佩囊,放到温容川面前,佩囊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破洞,显然曾替他挡下不少次伤害,看上去份量还不小,温容川再一次怔住。

也不知是今晚发生的意外太多,又或是刚才那股气味令得他脑袋发昏,温容川只觉得离开薰风山庄后,他愣神的时候似乎变多了。

温容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佩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听话吗?”

黑衣人敛眸道:“因为是你,我才愿意听从。”

温容川疑惑道:“因为是我?”

黑衣人道:“你救了我,我也确实只有这些能给你。”

温容川闻言,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美丽不凡的面容。

对着这样一张脸,定力稍微差点的人只怕就克制不住自己了,而眼前人又是这么逆来顺受的个性……

想到这里,温容川再也压不住心中那点邪恶的心思:“救了你的人,你就愿意任对方为所欲为吗?”

黑衣人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温容川,温容川见他沉默,立刻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来:“既然这样,把衣服都给我脱了!”

黑衣人闻言,一直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些微变化:“为什么?”

温容川笑得一脸邪恶:“你可是一个杀手,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听话,是不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藉机出手攻击?为了安全,我必需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身体才行。”

这句话说得无理至极,便是脾气再好的人,听到这样的理由,只怕都会生出一些脾气,更别说眼前的人还是一个杀手。

然而黑衣人只是低垂下头,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正当温容川以为黑衣人会跳起来与他拚死一搏时,却见眼前的人──竟真的脱起衣服来了!

温容川目瞪口呆,眼看着黑衣人两三下便脱到中衣,甚至还想继续脱下去,温容川连忙出声制止:“停!停下!这样就行!我相信你身上没有藏东西!”

黑衣人闻言,终于停下了他的动作,却像是不放心地问道:“确定这样就可以了吗?”

……

温容川一时语塞,只能无奈地望天。

他不断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个杀手,绝非什么不谙世事的柔弱美人,但当他再次将目光移回眼前的人脸上时,却见眼前黑衣人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般,依旧神态淡然地看着他。

温容川只能默默别过脸,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他似乎也有过这样无力的感觉。

但眼前的人到底是一个杀手,加上有了叶城予的先例在前,温容川自然不会相信他真的什么也不懂。

想到这里,温容川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要说当初是因他与叶城予都没弄清状况而有所误会,现在这名杀手……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误会能让这样一个大美人愿意对外人脱衣服。

目光再次放回眼前的“美人”身上,温容川神色变换莫明:“你真的是杀手吗?”

黑衣人道:“我确实是杀手。”

……

又是许久的沉默,最终温容川只能长叹一声:“可惜我不是采‘花’贼。”

黑衣人老实地道:“我看得出来。”

……

温容川忍不住再次别过脸,这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杀手?这么放他出来乱跑真的不会出事吗?

正当温容川还在胡思乱想时,黑衣人也已将衣服穿回,又拿起搁在地上的佩囊,神情有些黯然。

温容川看他的模样,似乎任务的失败真的已经令他心如死灰,他忍不住问道:“你说你的任务失败,回去也是一死,那就没想过要逃吗?”

黑衣人却道:“我必需回去。”

温容川道:“为什么?”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敛眸道:“我只是个杀手,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温容川再一次怔住了,从相遇到现在,黑衣人所展现的态度完全没有一丝脾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即便是叶城予的暗卫也有私下斗争的时候,但这个人却彷佛一个毫无自主的人偶般任人宰割。

温容川看着眼前的人一会,眨了眨眼:“没有自己的想法,怎么还会觉得我特别?”

黑衣人手中还拿着佩囊,这时便道:“我的手很酸,你要是再不接,我就当你不需要了。”

看来还是有点脾气,温容川顿时有了一丝感动──这还像个人!

温容川立刻将佩囊接了过来,沉甸甸的,确实有些重量,他又重新打量起这名黑衣人来。

心性暂且不论,这人既然能成为杀手,想来还是有些本事。

能发现他的追踪、还能在中了毒后勉力施展那么久的轻功,这名黑衣人的武功应该不比他低,这种等级的杀手,还要因任务失败而以死抵命,那名目标究竟做了什么?

这时黑衣人已经站起身来,显然已经准备离开,温容川又问道:“你的任务目标是谁?”

黑衣人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

他已经换上一副冷硬的口气,显然已不想再与温容川有所牵扯,温容川心中大感意外,这是突然变回正常人了?

他惊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见这人确实已经准备离去,温容川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却也只能挽惜地道:“那便算了,希望你还有命能活下去。”

黑衣人淡淡地看了温容川一眼,一言不发地展开轻功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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