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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的漫漫复仇路——折尽扶桑

文案:

季萧在颜青身边待了十年,一直觉得他十分可怜,就差写一份拯救颜青计划书了。谁料一朝剧情反转,颜青成了他的杀父仇人。本以为两人即将开启相爱相杀副本,对手却不按套路出牌,一声不吭地披上马甲跑路了。

副本开不成,且看有力没处使的季萧如何满世界寻仇,层层剥开敌人的马甲(等待敌人自己掉马)。

颜青垂死挣扎:“仇我帮你报,跟我谈恋爱行不行?”

季萧将其一剑刺死:“我觉得不太行。”

给国师报仇,顺便给颜青洗白的故事。

也许会有点甜???

欢迎调戏,欢迎来戳~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江湖恩怨 甜文

主角:季萧 ┃ 配角:颜青(宇文情)

第1章

上河镇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工人们装货卸货,一片繁忙景象。码头旁边的茶肆里,也从不缺前来喝茶乘凉聊天的客人。

“唉,你们听说了没,南边打仗了!”

“听说了,死了好多人呢,世道乱,可别出去瞎跑了。”

“可不是,我结拜大哥的七舅爷就是半个月前出远门失踪啦,这么久都没找着,吓人嘞。”

季萧蹲在茶肆边上,悄悄占据一角阴凉,旁边不远处就是一个四方小桌,三个中年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低声谈论着。季萧并不懂得打仗到底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情,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香气四溢的茶点上了,其实也不是很香,但他实在是太饿了!肚子一阵阵的痉挛,他扁了扁嘴,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茶肆的小二拎着茶水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并没有驱赶他。上河镇近海,又有大河通向内陆,航运商贸都发展得相当不错,算是个富裕地方。像这样的流浪孩子并不多见,也怪可怜的。

季萧蹲在茶棚下的阴影里,在茶肆不远处摆摊的大娘时不时往他的方向投来关切的目光。今天已经是他在上河镇流浪的第十天了,刚开始时他全靠着颜青给他买的一大堆零食过了两天,后来零食吃完了,就一直是靠附近的大叔大娘们偶尔给些吃的,才不至于饿死。

季萧长得很可爱,流浪街头这几日,也有不少人想带他回家。但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都被他拒绝了。他甚至不敢走的太远,怕颜青回来找不到他。

颜青是季萧的师父,不过他向来是直呼其名的。至于为什么不叫师父,其原因有二,第一是因为颜青不让,第二是因为季萧自己也不习惯。

季萧有严重的缺失常识的毛病,他从小和颜青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望月岛上,每年颜青只会带他去一次上河镇,最多待上十来天便要回去了。他对这世界的认知,绝大多数来源于颜青,所以很多事情颜青不说,他便不知。

师父这个概念还是两年前二狗子告诉季萧的。二狗子是上河镇外一户渔家的儿子,作为一名渔民的后代,他不仅怕水,还终日沉迷于小说话本和说书先生嘴里的传奇故事,不想练习划船捕鱼,一心只想修仙。

二狗子家离上河镇有些距离,但他每天都要走上大半个时辰,来镇中最大的茶馆听书。他有一柄粗制烂造的木剑,宝贝得不行,每次听完书后就要学着说书先生的描述,哼哼哈嘿的胡乱挥舞着木剑。

两年前,季萧牵着颜青的大手从疯狂的二狗子身边路过,那柄木剑差点失控砸在季萧脑袋上。他从小跟着颜青练武,反应极快,小短腿下意识的凌空一脚,将那木剑踢飞了出去,落地就断成了两截。

二狗子愣在原地,一时惊为天人,也不生气他毁了自己的“宝剑”,如同话本里的魔藤一样死死的缠上了他,书也不听了,日日不缺的来找季萧,吵着要跟他学功夫。

季萧并不烦他,事实上他从二狗子那里学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让他感觉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颜青也乐得轻松,抱手在旁边看热闹,后来几日甚至干脆撒手不管了,任他们自己到处玩儿去。一直到十几日后季萧他们必须要回望月岛了,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所以二狗子算得上是季萧在上河镇唯一的朋友了。不过这次来了上河镇,季萧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之前他还拉着颜青去了二狗子常去的那家茶馆打听了一下,但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只知道他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

季萧烦恼的想着,早知道就不去那茶馆了,现在倒好了,没见到二狗子,连颜青也不见了。

在去那茶馆之前,颜青还好好的,从那茶馆出来后脸色就变得奇奇怪怪,心不在焉的跟他走到码头时突然说让他在这儿等着,他很快回来,然后转身就跑没了影。

季萧这一等,就是十天,颜青再不回来,他可能就要饿死了……

愚蠢的大人,真是太不靠谱了。

一直到太阳下山,茶肆要关门了,季萧也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难免的有些失落。

不远处摆摊的大娘不知何时已经收好了摊子,拿着一个纸包包向季萧走了过来,季萧眼睛一亮,甜甜地喊了一声:“李大娘~”依他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是给他送吃的来啦!

李大娘笑眯了眼,在他眼巴巴的目光里打开手里的纸包,露出一个杂面馒头来:“小娃饿了吧,给你。”

季萧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几乎是抢过来吃了,嗷嗷咬了两口才突然红了脸,小声道谢。他一直是个乖巧孩子,虽然颜青整天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但对他的教育一直是非常严格的,要不是实在饿坏了,他也不会这么无礼。

李大娘叹道:“可怜的孩子。”

她只是上河镇外的一个普通农妇,偶尔来镇子里摆摊卖些蔬菜,家里也穷,有两个老人四个孩子要养活,能给季萧买个馒头吃已经是她的能力极限了。她摸摸季萧的头,不等他吃完,便转身挑起箩筐离开了。

茶肆小二收拾了桌椅,见季萧还蹲在角落里,便嘱咐他道:“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城外城隍庙过夜,这里晚上可不安全,不要留在这儿。”

季萧乖巧的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这几天他都是在城外的那个什么城隍庙过夜的,虽然那儿到了晚上阴森森的,但好歹能遮风挡雨,不会睡到一半突然变成一只落汤鸡。

唔……不能想了,好想吃鸡。

城外的城隍庙坐落于凤凰山山脚下。据说此山漫山遍野全是枫树林,到秋冬之际,满山火红如凤凰涅盘,故得名凤凰山。但此时正值初夏,自然满山翠绿,与其他山无异。

城隍庙里并不是每天都只有季萧一个人,偶尔也会有无家可归的人来到这里,大家相安无事各自占据一个角落休息。今天季萧来的晚了,到了城隍庙时天色已黑,隐约看见里面有火光。他有些奇怪,这个城隍庙很破旧,也没有人看守,到这里寻一处屋檐过夜的流浪者大多或靠或躺,像一具具沉默的尸体,没有谁会去生火。

季萧悄悄探个脑袋去瞧,就见五个统一身着白底云纹,外罩浅蓝色纱衣的年轻人围坐在火堆旁,在烤饼……

我好饿……我做错了什么要让我大晚上看见这个。季萧皱着小眉头,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谁在那儿!”有人锵的一声拔剑,长剑带着破空声刺进了季萧脸旁的门框上,入木三分,剑柄还在嗡嗡的震动着。季萧吓的蹬蹬蹬后退了几步,没注意脚下的石头摔了个屁股蹲。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拔剑那人郁闷的把剑收了回去:“啧!怎么是个小孩子。”

几人里唯一的女孩子掐了他一下:“说你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出手,伤到人怎么办?”

那人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萧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他们是谁?在上河镇待了这么久,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人。

那个女孩子上前把他扶起来,还帮他拍了拍灰,问道:“你没事吧?”

季萧不好意思的闪到一边,他好久没洗澡了,衣服也灰扑扑的。他摇了摇头,看了看城隍庙里,欲言又止。

一人见了道:“小家伙,你快离开吧,附近有妖魔作祟,我们是奉命来除魔的,这几天不要来城隍庙了。”

季萧茫然,他不太知道妖魔是什么,颜青从未跟他说过这些。但他听二狗子提起过,话本里说妖魔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残忍嗜杀 所过之处尸体堆积成山。能够诛杀妖魔的,也都是非常厉害的修仙者。

他想了想,替二狗子问道:“你们是仙人么?”

那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之前拔剑的那冷面少年都有些忍俊不禁,哼笑一声道:“小没见识的,这世上有几人敢自称仙人?我们只是幻仙山上下来的暮云派弟子罢了。”

季萧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大概明白了,那些话本里头说的仙人多半就是指他们这类人,不过面前这些,是没还学成的仙人。

他并不像二狗子一样向往这些修仙者,他只关心今天晚上住哪儿,所以他咬了咬唇道:“这里没有妖魔,我这几天都在这儿,而且我……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有点羞于承认这个事实。

有人嗤笑了一声:“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难道我们的情报还会有误?”

“算了,天这么晚了,他一个小孩子在外面瞎晃更不安全。”那个女孩子说道,说罢牵住季萧的手,领他进了庙里。她似乎是几人的师姐,其他人听她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季萧欣然跟着漂亮姐姐走了进去,在她旁边坐下。那师姐把烤好的饼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饼么?”

季萧眼睛亮闪闪的,好在之前吃了个馒头垫底,总算没有失态。他礼貌的道谢,然后一边吃饼一边听他们聊天。这几人似乎是下山历练的,一路从北边过来,听闻这里有异常才来到了上河镇。

第2章

季萧看了看他们放在身边的剑,都是银色的,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哼哧哼哧的啃着饼,一刻不停,等那几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吃了四张饼了。几人惊奇的看着他,季萧淡定的继续吃,他真的好饿,李大娘给的馒头三两口就吃完了。

之前拔剑的那年轻人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肚子:“这么能吃,小子,你多大了,爹娘呢?”

那手刚碰到季萧的肚子,他就哈哈笑着蹭的一下窜出去好远,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

“……”

众人都是一脸懵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话题有什么好笑的。

季萧笑够了才挪回来继续吃饼,严肃道:“不要摸我,我怕痒。”

关于季萧的年龄,他自己是不知道的,颜青从不跟他说这些,也不会给他过生日。认识二狗子之后季萧才知道原来人们是要过生日的,而且这一天十分重要,就连二狗子家那个抠门抠到极致的老娘也会卖了家里的鱼给他换一顿肉吃。

季萧没有问颜青为什么不给他过生日,他想颜青肯定是有苦衷的。你看他这么可怜,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住在四面环海的孤岛上,也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多亏了有可爱的自己陪着他才没有疯掉,所以季萧决定原谅他。

不过在上河镇流浪的这几天,给他东西吃的大叔大娘们说过,他看起来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于是季萧淡定的答道:“我八岁。”

他避开了父母的问题没有回答,哪怕再缺乏常识,他也知道没有父母是不正常的,他并不愿意提起。

那女孩子又问道:“你家是在哪里的,怎么不回家呢?”

季萧道:“我跟师父来玩的,他让我在这儿等他,等好久了。”提起这个季萧就很烦,他扁了扁嘴,手里的饼都快要吃不下了。

因为民间许多手艺人也是会收徒的,所以那几人听他提到了他师父,也并没有多想。

其中一人皱眉道:“你师父这么久没来接你,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情,你要等到何时?”

季萧听懂了他的意思,十分笃定的摇头:“不会的,我师父很厉害。”

原谅这个傻孩子吧,在颜青的恶意炫耀和自吹自擂下,单纯的季小萧已经把颜青当做天下无敌的第一神人了。

那几人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不太乐观,他们并不相信季萧所说的他师父很厉害,只当是小孩子对长辈的盲目崇拜。近来民间战乱,许多妖魔也趁机浑水摸鱼,各大门派因此纷纷遣弟子下山历练。上河镇虽未受战火波及,但也死了好几人了,而且多是外地人,这孩子的师父,恐怕凶多吉少。不过他们也并没有将他们的猜测说出来,只帮着季萧胡乱指责了一下他那不靠谱的师父。

过了午夜,季萧早已蜷在一边睡着了。几名千山派的弟子也开始行动,那师姐看了睡在角落的季萧一眼,有些犹豫:“这孩子就这么睡在这儿不会有事吧?”

有人道:“那也没办法,咱们总不能带着他去,更危险。”

师姐轻声一叹,道:“青岩,在庙里布个阵法,有什么万一的话也能挡挡。”

青岩就是之前那拔剑吓季萧的年轻男孩,他颇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麻烦。”

他虽是几人的师弟,修炼资质却是最好的,如今刚过十六岁,修为已隐隐超过几位师兄师姐。他性格比较别扭,但心地不坏。其他几人知道他的性子,都笑着走出城隍庙腾出地方给他布阵。

不一会儿,青岩就臭着脸出来了。

师姐一挥手道:“上山。”

凤凰山并不很高,只是山深林密,地形比较复杂,且暗洞较多。夜里风紧时偶尔会有呜呜如鬼哭声传出,叫人听得心里直发寒。离城隍庙不远时尚还好些,大概是常有人来,道路平整干净。越往山里去,脚下的路越是难走。一人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道:“师姐,那妖物当真在这山里?”

师姐手里握着一颗发着白光的珠子走在最前,闻言哼道:“鬼气森森,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上河镇的人多走水路,凤凰山上除了枫叶红时有大批人前来赏景之外少有人至。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几乎没路了,师姐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剧烈转动起来,她勾唇一笑,轻声道:“找到了。”

于此同时,前方密林里悠悠出现了两只血红的眼睛,青岩心里一跳,快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师姐,不太对劲。”

黑暗中的怪物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一路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噼啪声。

有人声音凝重的道:“它好像……越来越大了。”

确实,随着距离的拉近,黑暗中那两只红眼睛也越来越大,渐渐变得足有人头大小。

妖魔之类,凡能变化者,总是要比较厉害一些。其中最主流的,就是能变成人形,其次就是变幻大小。

一般而言,妖魔能完全化形且毫无破绽者实力最强。但也有例外,有的东西受自身种族限制,本身就是战斗力负五的小可怜,修为就会体现到其他的地方,例如治疗能力,或是生命能力之类的。相对的,也有些种族天生就是非常好战且凶猛的,这些通常都是大型食肉动物或凶猛的植物。毫无疑问,它们的战斗力都是自带加成的。

面前的这一只显然属于后者,只要看看这大得恐怖的红眼睛,就不难想象那隐藏在黑暗中的身躯有多么庞大。几人慢慢地后退着,头上冒出了冷汗,这跟他们预计的东西有些不同,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小妖作祟,没想到这东西明显要厉害得多。

那师姐一咬牙,将大量灵力灌入手中的光球,周围的光线瞬间明亮了数倍,对面那怪物的真面目也渐渐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

暴涨的白光下赫然可见对面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巨大动物,形似老虎,大嘴微张着,两颗长长的獠牙正往下滴着可疑的红色液体。

似是被徒然增强的光线刺激到,那妖虎猛地甩了甩头,怒吼了一声,有力的前爪猛力拍向地面。

几人只感觉脑子被虎吼声震得嗡嗡直响,地面随着妖虎的拍打震动了好几下,然后……地就塌了。毫无防备的几人瞬间踩空,摔了下去。

青岩和师姐最先从坑里爬了出来,两人都是一身狼狈。青岩忍不住骂了一句:“娘的,下面是空的。”

另外几人就没有他们那么幸运了,其中一个被岩石卡住了腰,出不来,另两个都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

师姐见了连忙去拉那个卡住的人,这时那妖虎已经靠近了,几人仿佛能闻到它呼吸时的腥气。青岩一咬牙,从石缝里拔出自己的剑,全部功力灌注于剑上,普通的长剑瞬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光华一闪,剑尖处生出浅浅的剑芒。

青岩猛地提气跃起,全力朝妖虎眼睛刺去。

那妖虎眼睛一眯,突然张大嘴,好似大吼了一声,但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剧烈的腥风伴随着风刃迎面而至。青岩在半空中仿佛被巨石砸中,停顿了半秒后猛地向后砸去,掉进了草丛里,然后就没了声息。

“青岩!”

师姐尖叫,顾不得被石块卡住的同门,忙向草丛扑去。

浓密的草丛被青岩砸出长长一道印记,他浑身是血的躺在那儿,一个孩子苍白着小脸坐在他旁边,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探在他鼻间。

看到她过来,小孩儿有些颤抖地道:“姐姐,他晕过去了。”

“你怎么跟过来了!”师姐看见他又气又急,拎起他就往草丛里塞。

季萧连忙手忙脚乱的挣扎:“等等等等,它走了,大老虎走了!”

“什么?”

师姐难以置信的转头,她刚刚心里崩溃没有注意到,那妖虎果然是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往另一边走了,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为难他们。

师姐心里徒然一松,连忙去查看青岩的伤势,结果发现他虽然浑身是血很吓人,但伤势并不很严重。身上都是风刃刮出来的浅浅皮肉伤,然后被狠砸了一下晕过去了而已,大概会有一些内伤,但应该没什么大事。

她有些茫然的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几个师弟还在地下呢。于是嘱托季萧看护青岩,连忙去找其他同门去了。

季萧等师姐去了塌陷的坑洞下面,这才出去探头探脑的看了一会儿大老虎离开的方向,悄咪咪的松了一口气,吓死人了,它怎么会出来了呢。

不一会儿师姐就带着其他三个同门回来了,他们都没受什么伤,只是掉到了地洞里一时上不来而已。于是他们背着青岩回了城隍庙,处理了各自身上的伤口之后几人才有空来教训季萧。

师姐神情严肃地道:“你什么时候跟上去的?”

季萧老实的盘腿坐在他们对面:“就……就你们离开不一会儿呗。”

师姐掐着他的脸,咬牙切齿:“妖魔好看么?胆子忒大。”

季萧歪头茫然地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黑是挺可爱的,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这里小黑被归类为妖魔了,它一直很乖的,跟话本里描述的妖魔一点也不像,虽然在望月岛上它从来没有变过这么大……

第3章

有人无奈的叹气道:“真没想到是个这么棘手的东西。这个庞然大物躲在凤凰山里,上河镇的人竟然毫无察觉。”

“就是,这可怎么办才好?咱们又除不掉它,不知常信长老他们是否还在无艺城,在的话可遣人把他请来。”

“此法可行,无艺城离此处不远,两天之内可来回,咱们就暂时在这儿守着,以防有什么意外。”

师姐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总不能放任这么个魔物在这儿不管,虽然它没有为难他们,但是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吃饱了对他们暂时没兴趣呢,毕竟当时确实看到了它满嘴的血迹,谁知道它究竟吃了什么东西。

师姐于是拍板道:“那明日我去找人送信,顺便送青岩和这小弟弟进城修养,你们在这儿守着。”

几人纷纷应是,季萧有些不愿意,但是显然没有人在意小孩子的看法。第二天一早,季萧就被领进了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住进了一家靠近码头的客栈。

送他们到了客栈,师姐便离开了,青岩则不顾满身的伤痕,抓着季萧扒了衣服摁进了浴桶里。

“洗干净了,不然就丢你出去。”

季萧挣扎着从浴桶里冒出个头,撇了撇嘴,做什么这么粗暴,其实他很乐意洗澡。

这个澡季萧洗了很久,幸好此时已经初夏,天气转暖了,不会着凉。身上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衣服……客栈提供的用来擦身的布巾很大,完全可以裹住他的小身体,但是……实在是太不雅了!

是的没错,小小的季萧已经知道不雅了。他红着脸,坐在浴桶里痛苦的纠结着。

幸好师姐是个靠谱的好师姐,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季萧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裳,顺手给他买了两身新的。

只是普通的粗布短衫,洗的白嫩嫩粉扑扑的季小萧往里一套,顿时可爱了许多。师姐满脸姨母笑地掐住他的脸蛋捏了捏:“哎呀,洗干净了还挺可爱的,乖乖在这里待着别瞎跑,记得监督青岩哥哥换药,知道么?”

季萧口齿不清的答应着,好不容易才把脸蛋拯救出来。青岩照旧是含义不明的“哼”了一声。

师姐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两人相顾无言,季萧挪到窗口打开窗看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码头,发愁的想,这个哥哥比颜青还不好相处。

颜青还会回来么,不会是不要他了吧,越想越难过,季萧蹬蹬蹬的跑到码头继续等着。

这一等又等了两天,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他不用饿肚子了。他每天早晨出门,怀里揣两个馒头,在码头蹲到天黑才回来,青岩也并不管他。直到第三天,他看见一艘大船靠岸,一批身着白底云纹的统一服装,外罩浅蓝纱衣的人走了下来,足有十几人,为首的是一名白须白发的老头,一身白衣,仙风道骨,看起来相当厉害的样子。

季萧一眼就认出这些人和青岩他们是一起的,他有点担心小黑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凤凰山里。季萧也不是很清楚它是怎么从望月岛出来的,事实上像小黑这样的动物在望月岛上很多,季萧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出来以后他才知道原来外面的小动物是不会长这么大的……

这些人没有在城里多留,直接来到客栈与青岩会合便离开了。临走前青岩皱眉在码头附近寻了一圈,没看到小孩儿人影,便没在管他。

他们到城隍庙找到了其他几人,一行二十几人也不再等晚上,浩浩荡荡的进了凤凰山。青岩几人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之前与妖虎发生争斗的地方,此处依然保留着地裂的痕迹,长长的一条裂痕,并着几个大坑,周围的草木倒的倒,断的断,一片狼藉。

常信长老四处看了看,皱眉道:“果然是个厉害东西,两天了,这里仍然遗留着很重的魔气,这些树恐怕不久就会枯萎。”

青岩几人有些尴尬,之前他们都以为那是一只虎妖,毕竟如今魔族势微,除了柳寻尘和那怪里怪气亦正亦邪的无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样的魔修出世了。反而妖族兴盛,到处有成精的妖物作祟人间。

众人顺着魔虎离开的方向寻去,只见周围折断的树枝越来越少,渐渐的找不到一丝痕迹。那天几人果然没有看错,这魔虎会变换体型,它一边离开一边缩小身体,渐渐融入森林不留任何痕迹,真正的来无影去无踪。

那怎么办呢?常信长老振臂一挥:“搜山!”

幸好无艺城的事情比较麻烦,他带了足够多的弟子,二十几位修仙子第,把凤凰山翻过来搜一遍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季萧没想到他们会搜山,他之前一直远远的跟着他们,进了凤凰山后反而没跟了,凤凰山里一片宁静,季萧直觉小黑已经不在这儿了,反正那群人找不到东西就会自行离开。他也就没再跟着,悄咪咪的去寻自己藏起来的剑了。

季萧有一柄冰蓝色的长剑,是两年前颜青给他的。此剑花纹精致,在阳光下可见光华流转,唯一的缺点是对于他来说实在太沉了。

等他哼哧哼哧的背着一把几乎拖地的长剑从地洞里爬出来时,猝不及防的就撞到了一个白底蓝纹衣的小哥哥跟前。

小哥哥笑眯眯的把他拎了起来,一路拎到常信长老面前。

“三师叔,我抓到一个小娃娃。”

在山里爬了半天,又进洞里钻了一趟,季萧又变成了个灰扑扑的小孩儿,脸上抹了一道一道的灰印子,他抬头看了看常信,发现细看之下这白须白发的老头好像也不是很老,脸上的皮肤白皙光滑,么有皱纹诶!季萧惊奇了一下又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于是蔫了吧唧的继续垂头任人拎着。

常信却没多留意他,一眼被他背后的长剑吸引了注意力,长剑原本被人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个角,隐约可见冰蓝色镶银纹的精致剑柄。他猛地一把握住剑往前一拉,脸几乎贴了上去,握剑的手轻轻颤抖,眼中不明的情绪翻涌着,近乎癫狂。

“朔冰!这是朔冰剑!”

季萧被他带得一个踉跄,不明白这人怎么会认识自己的剑,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这些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原本其他人还不明所以,不知平时严肃冷淡的常信长老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一听这是朔冰剑,纷纷了然。

朔冰是常信长老的爱徒季留的佩剑,这在十年前人人皆知。此剑是由炼器圣手聂缺所制,是难得一见的神兵利器,大概因为其主人死得实在惨烈的缘故,朔冰剑直到如今也盛名依旧,与九夷掌门秦敛的抹月刀齐名。

在当时,季留可当得上是暮云派年轻一代的第一人,不知多少人仰望的对象。他是安晋国皇室子弟,家族显贵,天资卓绝,容貌亦十分出众。二十多岁时便已经是仙门之中数得上号的高手了,可谓惊才艳艳,意气风发。仙门中人戏称他为暮云剑仙,那长剑一挥,勾唇一笑,不知掳走多少姑娘芳心。

在场众人年纪都不大,十年前尚是十多岁的少年,对暮云剑仙的风姿却是记忆深刻。不曾想一代天之骄子一夕家变,终陨落于封魔山,可谓是令人唏嘘不已。朔冰剑在季氏满门被灭,季留身死后便不知所踪,不少人费心费力的去找,也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十年了,谁曾想它竟落在一个小孩子手里。

常信将季萧一把扯过来,原想质问他此剑从何处所得,却在看清孩子眉眼时突然一惊,急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季留是你什么人?”

季萧见这白须白发的奇怪老头神色莫名地瞪大眼睛盯着他,害怕地想往后缩,却被抓着动弹不得。他抬头看了看四周,都是陌生人,求助无门,青岩和他师姐几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常信见他久久不答,握着他肩膀的手不禁加了几分力,大声怒道:“说话!哑巴了不成?”

“我叫季萧……”季萧被吓得一哆嗦,委屈得想哭,“我不认识什么季留。”他想回望月岛,外面的人太坏了,吓唬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季萧……

常信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大震,有些恍惚的松了手,他想起来了,这是季留幼子的名字。

当年季留可谓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追求者之众数不胜数。但少有人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娘胎里定下的婚约,两人也无比恩爱。只是季留是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那未婚妻却是普通的大家闺秀,温柔淑雅,没有半点修炼的灵根。这样的婚姻并不被人祝福,不少人都劝季留放弃,在这些人中,常信作为他的师父,阻挠得最多。

对于这个过于优秀的徒弟,他实在包藏了太多的私心。

山中修炼无日月,世道很乱,季留也总是很忙,加上他师父的百般阻挠,季留一直到三十岁,也没能与未婚妻郁淑婷成婚。

那未婚妻等着季留迎娶她,从16岁等到了26岁,也许心中会有怨气,但也从没放弃过等待。直到26岁那年,她为季留生下了一子。

季留无疑是爱她的,也对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满怀期待,时常忍不住与常信说起,脸上满满都是兴奋之情。每当季留兴高采烈的来与常信分享喜悦的时候,他丝毫不知道,在他面前笑得温文尔雅的师父,心里却像是被捅了个窟窿,经久不愈,鲜血淋漓。

当时常信心想:罢了,等这场妖魔大战结束,若他再提起要成亲,便应了他吧。

第4章

那时恰逢妖族祸乱,大战一触即发,未婚妻生产之时季留匆忙回墨城看她,他给孩子取名季萧,并许诺此战事了,定回来与她完婚。郁淑婷满心欢喜的等着,谁料季留走后不到一月,瑜亲王府便遭大难,全府上下全部葬送在火海之中。她等了又等,最终也没等来那一场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季萧……季萧……” 常信低声重复道,神色柔和下来,仔细观察他的眉眼,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脑袋,被他躲开了。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这把剑,你从何处得来?”常信心里想着,当年瑜亲王府灭门之时季萧还未满月,也不知是如何逃过了一劫。

季萧的心砰砰跳着,也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他隐约意识到,于他而言,也许会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他下意识地把剑夺过来,常信也并未为难他,顺势松了手让他把剑抱在怀里,安抚道:“乖孩子,别怕,我是你父亲的师父。我不会伤害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如何?”

季萧有些迷惑,还是下意识的回答了:“我住在望月岛。”

“望月岛?”常信从未听过此地,以为是自己对附近不熟悉,便询问的望向周围的弟子,众弟子纷纷摇头道从未听过。

此事暂且放下,常信又问道:“那这剑是谁给你的,这些年你跟谁生活在一起?”

季萧不是很喜欢他们,皱眉道:“这是我的剑,颜青给我的!”

“颜青?!”这个名字仿佛是触了常信的逆鳞,他几乎瞬间就发了狂,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山石上,岩石瞬间碎裂,发出一声巨响。远处搜山的弟子听到动静纷纷赶来。

青岩和师姐在的不远,最先赶到,远远就见常信长老双眼通红的抓着季萧的衣领疯狂摇晃,周围弟子七手八脚的阻拦着。

“你居然跟颜青在一起,你怎么能跟颜青在一起?!那是你的杀父仇人!滔天的血仇!你怎可与仇人为伍?”

常信怒吼着,体内灵气乱窜,溢出体外围绕两人形成一阵阵狂风,吹得他胡子头发四处翻飞,不见一丝初见时的仙风道骨。

季萧已经吓懵了,泪眼朦胧的任他摇晃,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颜青是他的仇人?他杀了他爹爹?怎么可能呢。

青岩和师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疑惑原本应该在上河镇好好待着的小孩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不过现在事态混乱也来不及多问。两人见情况不对,连忙和众师兄弟一起去阻止常信长老,免得他失手把小孩儿弄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常信才冷静下来,周围的飞沙走石逐渐散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季萧挣脱了他的手,几步跑到那师姐身后,手里牢牢抱着朔冰剑。他很想动手或是跑掉,但这些人显然不是他能打得过的。颜青说过,在敌我差距巨大的情况下,要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一点。

季萧处在极度惊惶混乱之中,还是下意识的想起了颜青的教导,所以他缩在师姐身后,怂成了一朵悲伤的蘑菇。

那师姐也不敢跟常信长老抬杠,只能心疼的摸摸他的脑袋。

去搜山的弟子都被惊动回来了,常信总算勉强想起自己此行是来干什么的,遂问他们可搜出什么结果了么。

凤凰山并不是很大,一行人已经搜得差不多了。青岩和师姐在山顶处发现了一个已经废弃的树妖洞穴,里面尚存有血迹,里面的树妖大概是之前与魔虎发生了争斗,受伤逃走了,亦或是……被吃了。

除此之外只有一人在山谷中搜出了几只小藤妖,并未看见那只魔虎的踪迹。常信点了点头,心想魔虎既已经离开,怕是不好找了,只能等它再次现身。于是交代他们收尾,独自把季萧强行带走了。

除了一开始发了一阵疯把季萧吓得不轻之外,一路上常信对他其实挺好的,好吃好喝的供着,从不在饮食上亏待他。他总是问这问那,问颜青的下落,问望月岛在哪里,问他过得如何。季萧并不怎么理他,他不太喜欢这个人,虽然他说他是父亲的师父。

大多数时候季萧都在默默地思考,颜青真的是他的仇人么,他杀了他的父亲?那个叫季留的人?

常信说他应该恨他,但他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不太能理解所谓的仇恨,而且,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常信。他只知道颜青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大多数时候对他都很好。

颜青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习武,教他游泳,教他抓鱼,带他玩,还给他买烧饼吃……颜青不喜欢弹琴,不喜欢下棋,不喜欢吹笛,不喜欢画画,但是还是坚持一边骂骂咧咧的自学一边教他。季萧在心里默默的下结论,嗯,颜青其实是一个挺好的人。

季萧并不知道常信长老要带他去哪里,他问过好几次,常信总是不说,神色怪怪的。两人从大船坐到小船,然后又换了马车,走了十几天,来到了一座空城。

赶车的马夫对此地忌讳莫深,远远看见城墙就把两人赶下了车,不愿再多行一步。

两人下了车步行往前,只见周围草木丛生,四周空无一人,也无鸟兽,一片寂静荒凉。不远处黑漆漆的城墙沉默的矗立着,仿佛像是什么东西的守卫者。时值正午,天空却灰蒙蒙的,大概要下雨了。季萧摸摸肚子,好饿,今天没有吃早饭。

常信仿佛没听见他肚子的咕噜声,自己也好像没有了饿感,径直牵着他进了城,熟门熟路的往城西走。

这好像是一座荒废了很久的城池,很大,到处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街道两旁的房子有的倒塌了,有的没有,依稀可窥见一丝当年的繁华。街道两边的门窗都黑洞洞的,仿佛一双双眼睛沉默的注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历经风霜的招牌酒幌早已长满了青苔,风轻轻的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季萧好奇的东张西望,低头时不小心看到了草丛里的一具猫尸,汗毛一炸,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发生过什么才导致这么大一座城池荒废成这样了呢,常信带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常信回头看他:“怎么了?”

季萧忍不住有些害怕,颤抖着道:“我想回家。”

常信的声音异常的轻柔,哄道:“好,你跟我来,我们很快就回家。”

季萧毛骨悚然的想,这不会是个疯子吧,谁要跟你回家。说来实在惭愧,季萧作为一名小男子汉,立志长大后要变得像颜青一样厉害的,他不怕虫子不怕鬼,唯一怕的就是疯子。他对这种意识不清,神色癫狂的人有着天然的恐惧。二狗子就常用在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疯子桥段吓唬他,每次都能把他吓得缩到颜青怀里去。

季萧半点不再犹豫,挣开常信的手转身就往回跑。他的速度很快,这是颜青都夸过的。若是有其他人在,一定会很惊奇,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孩子,全速跑起来简直化出了一道残影。常信也很惊奇,惊叹过后随手从袖子里甩出一条长绳,绳子在小孩儿腰间一绕,瞬间把他拉了回来。

常信牢牢扣住他的双手,不顾他的挣扎,拖着继续往前走去。

“我不去!我不去!”季萧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抵触情绪,他看到常信略显扭曲的表情,恐惧在心里疯狂的蔓延开来。

“颜青!颜青!你在哪儿?救我……唔……”颜青两个字仿佛触到了常信的开关,他一手牢牢捂住季萧的嘴,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渐渐显出疯狂之色,语气却还是怪异的轻柔。

他道:“乖孩子,你的家就在前面啊,你要回哪儿去,跟我走,咱们马上就到了。”

“唔……唔……!”季萧疯狂的摇头,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想念颜青。

“好孩子,你看,你看!”转过一个街角,一大片焦黑撞入视线。季萧瞳孔猛地一缩,突然崩溃大哭起来,眼泪开了闸一样往下掉,手脚疯狂的挣动。

常信牢牢的抱住他,走进这片曾经的人间地狱。十年了,这里依然满目焦黑的残骸,周围寸草不生,连地都是黑的,一进入这里光线都暗了好几度。光秃秃的地面久经雨水冲刷,有些埋得较浅的尸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人骨在一片焦黑中显得尤其显眼且渗人。

常信习以为常的绕过那些暴露在外的人骨,一处一处的把这座曾经的瑜亲王府指给季萧看,这里是正门,这里是大厅,这里是花园,这里是卧房……

最后他站在一处烧毁的最严重的建筑前,指着脚下的空地道:“孩子你记着,瑜亲王府满门173口人,尸体就堆在这儿,就在咱们脚下,堆成了山,无数的火把戳进去,燃不起来,于是把整个府邸付之一炬,烧的时候有的人还没死,在尸体堆里伸出手来绝望的抓挠着,惨叫着,被火海吞没。”

“你母亲就躲在这个房间里,被魔族捅了十几刀,血流啊流到了门口。你的爷爷,奶奶,二叔三叔都死在这个走廊里,他们都是普通人,被魔族拿着钝刀子追着砍。”

“还有附近那些无辜受牵连的百姓,有的受过瑜亲王府的恩惠,呼朋引伴过来查看时被魔族杀害,有的受大火牵连,睡梦中被活活烧死。”

常信如同入了魔一般,声音幽幽的在季萧耳边讲述着,季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难受的打着嗝。

常信继续说道:“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下了一场大雨才灭了,魔族守在这儿不许人来收尸,瑜亲王手下的将士集结了军队试图硬闯,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鲜血。整整十天,恶臭飘了三十里地,整个城的人,都被熏跑了。我们赶来的时候遍地蚊蝇蛆虫和焦黑的尸块。”

“你看看墨城这乌云滚滚的天,这是无数的冤魂在惨叫,终日不得安宁!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颜青引来的!他是你的血仇,你不能认贼作父!!”

天边一声炸雷,大雨倾盆而至,常信紧紧的抱着他坐在地上,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灌输仇恨。那些尘封的旧事,也被他娓娓道来。

第5章

颜青原是祁州人,族中经商,也算是富贵人家。他从小就聪明,脑子灵活,学东西很快,深受族中长辈看重。八岁那年,他的父母外出做生意,也不知为何得罪了祁州地界的仙门千山派。千山派的掌门亲自来到颜家,将颜青父母生生逼死,颜家长辈为了不得罪千山派,只好将他也逐出家门,害得他小小年纪就流落外地。

四年后颜青辗转流浪到墨城,被善心的瑜亲王季景松发现,带入王府中,知晓他识文断字便让他在二公子身边做了一名书童。

而后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他有修仙的灵根,瑜亲王更是高兴的将他收为义子,送入长子所在的暮云派修习。于颜青而言,瑜亲王可谓是他的再生父母,说恩重如山也不为过。

颜青刚入门时瑜亲王的长子季留在仙门中已小有威望,在暮云派中更是众师兄弟仰望的对象。但他并不高傲,待颜青如亲弟一般,常常指点他功课,在晚课后给他带吃的,也常带他外出历练。

季留曾笑言:“修行不易,需得吃得住苦,耐得住寂寞。在这深山之中,与亲人久久不能见一面,我以前常想,若是几个弟妹中有谁能与我一同就好了,好歹有个伴儿,可惜他们都没这缘分。你的到来也算是补了我的遗憾,吾心甚喜。”

昏暗的烛光下,微笑轻语的季留简直像谪仙一般好看。在颜青心中,只有这个大哥才是真正当得起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这八个字的。

颜青在暮云山表现并不很好,但瑜亲王府众人待他依旧很不错。一向有善心美名的瑜亲王且不说,王妃和几个哥哥也是将他视如己出的。在他入暮云派修行之后更是以他为荣,于他人谈起时都笑称他是瑜亲王府中大哥之下第一人。

可惜即便瑜亲王府众人待他再好,给他再多亲情,颜青也从未忘记深植于内心的仇恨。他的父亲拔剑自刎,母亲撞柱而亡的画面深深的根植在他年幼的记忆里,随着他的成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恨千山派,恨那些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这仇恨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定要亲自手刃仇人,才能痛快。

所以他在暮云山时很少与同门交际,唯一相熟的只有大哥季留,众人都以为他性格如此,其实他只是一心只想尽快复仇,全心修炼,无暇他顾而已。

终于,在二十岁那年,颜青瞒着所有人,偷偷回了祁州。他手持三月前生辰时大哥季留亲手所赠的长情剑,只身独闯千山派,誓以仇人之血为长情开封。

那一晚他全身浴血,以一人之力单挑整个门派,于众人围堵之中将千山掌门乔玄生一举斩于剑下,而后全身而退。自此一战成名,长情剑扬名天下。

颜青为父报仇,师出有名,并没有人同情被杀的千山派掌门。人们全部的注意力都给了这个异军突起的青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提起颜青和长情剑,人们便要赞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受到震动最大的无疑是暮云派的人,他们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颜青是谁。

颜青在暮云派时十分低调,并不张扬,比武切磋时能推则推,推不了时也表现平平。比普通弟子尚且不如,无人知道他竟有此等能耐,甚至他师父常远长老和兄长季留都对此毫不知情。

有人私下里认为他的修炼资质指不定在季留师兄之上,季留师兄二十岁时也是远超其他同门的,但与颜青相比,尚是差了一点。毕竟千山派虽是个小门派,但其掌门乔玄生修为颇高,小有名气,门下弟子也有百八十人之众呢。一时之间暮云派上下议论纷纷,众人都想找颜青好好问个究竟,他却再也没有回过暮云山。

关于颜青的资质问题,别人不清楚,他师父常远长老却是知道的,他资质的确不错,但比之季留还是远远不及的。

常远也曾疑惑他天资不错却为何总是练不好,不过他门下弟子众多,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是去留意一个性格不讨喜,表现也不好的弟子。

至于如今颜青为何能以二十岁之龄独挑一个门派嘛,他心中也隐隐有所猜测,这猜测让他怒火滔滔,甚是不满。故此有人恭维他教出了个好徒弟的时候,他都敷衍一笑,从不应和。

他曾跟掌门说了自己的猜测,自请将不肖徒颜青逐出暮云派。掌门却并未应允,只道:“此事无凭无据,不好擅自下定论,让众弟子们外出时留意一下颜青的消息,需找到他当面确认为好。”

话虽如此,掌门心中也觉得此事多半如常远所料,这名弟子,多半是私下里偷偷修了魔。

到处都在找颜青,他却彻底销声匿迹了,自祁州一战之后再无人见过。

弟弟大闹一场后不见了人影,季留很是忧心。他私心里是不相信几位长老的猜测的,总想亲自找到颜青问问情况。忙碌之余便到处打探他的消息,也不敢与墨城的家人们多说,怕他们担忧。

这一找,就是大半年,期间妖族魔族频频出没,正邪之间摩擦越来越严重,大战一触即发,形式越发紧张。期间唯一的喜事是未婚妻郁淑婷即将临盆,季留高兴之余也满心愧疚,到那时只怕他也必须要前往战场了,待他归来时不论如何也定要娶她,他亏欠这个女子实在太多。

果然不久之后大战全面爆发,敌方主力是妖族。魔族数量庞大,但实力普遍偏低,且各自为政,无人统领,大部分还龟缩于封魔山不出,如同一盘散沙。仙门众派并不怎么将他们放在眼里,主要清理由五大妖王统领的妖族。

那一场妖魔大战只持续了不到两月,妖族遭受重创,魔族被屠戮后大部分被封禁在封魔山中,同时仙门三大门派以及协助的众多小门派也损伤不小,许多人死在了那场战役中,其中,最让人惋惜也最惨烈的就是暮云剑仙季留了。

这世间冤冤相报何时了,仙门众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掌门乔玄生死后便一蹶不振的千山派,竟在乔玄生亲传弟子柳真的带领下,于大战之时与妖魔勾结,意图复仇。

遍寻不见颜青,便将大量魔族送往墨城,趁着仙门与妖族战乱之际将瑜亲王府满门杀害,付之一炬。

收到季氏灭门的消息时,仙门正在对妖族进行最后的围剿。季留带着数十名暮云弟子大战三天血洗了一个妖王的老巢,意气风发的回到仙门临时驻扎地,却收到家人身死的噩耗。他有些茫然的站在那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轻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前来送信的是一名留守暮云山的师弟,他看着自己最仰慕敬重的师兄一脸惊惶茫然,实在不忍再多说一遍,只能无比苍白的道:“师兄,请节哀……”

季留思维有些迟钝的想着,他年迈的父母,等着他回去娶她的未婚妻,还有他刚刚出世的幼子……全都没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伤心,只是心里空荡荡的难受,没着没落的。季留喉咙一甜,突然喷出一口血来,这才感觉到整个胸腔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着。

常信闻讯匆匆赶来,一眼看到他最骄傲最疼爱的弟子颓然跪在了地上,慢慢的颤抖着以手掩面,有透明晶亮的液体不住地自他指缝间流出。他蜷缩着跪在地上,朔冰剑落在泥土里,沾了鲜血的衣摆铺了一地,仿佛漆黑的泥土里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众师兄弟在旁边看着难受,有些忍不住跟着落下泪来,却不敢上前去打扰他。只有常信轻轻走到他面前将他拉到怀里死死搂住。

收到消息的当天,季留便强忍悲伤与师父常信长老带着几名师兄弟往墨城赶,也不再顾及什么凡间不得御剑的规矩,灵力消耗一空就落地休息,灵力恢复之后又继续御剑而行。

一路日夜兼程的赶回墨城,却只见偌大的瑜亲王府早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恶臭漫天。昔日繁华热闹的墨城也彻底成了一座空城,只有一些闻讯赶来的暮云弟子在清理城中魔族。

季留虽已早有心理准备,但见此惨状依然怒急攻心,眼欲滴血。大恨之下见魔则杀,一路追杀至封魔山中。悲怒之下的季留简直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尸体。

见他仿佛不知疲累一般,常信心中异常焦急,与几名弟子在他身后苦苦追着,封魔山是为魔族的老巢,魔物遍地走,到处溢满魔气,连这里的树都是黑的。

魔气对修习灵气的仙门中人有压制,追至封魔山深处,几人渐渐体力不支,被季留拉开了距离。

常信心道不成,这封魔山怪异的很,不能再继续深入了,必须拦下季留。他一咬牙吩咐随行弟子尽量少与魔物纠缠,快速朝季留的方向追去。

季留走的并不很远,但常信等人还是来晚了。等他们赶到时只看到在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前,满地的魔物尸体中,一个黑衣人背对着他们站着。

而季留,则被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牢牢地钉死在了黑衣人面前的石壁上,他的头发散乱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鲜红的血液不断的沿着石壁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他脚下的朔冰剑上。

第6章

那站在尸体堆里的黑衣人听到他们的动静,神色木然地慢慢转过头来。他眼睛血红,一身汹涌的魔气几乎化作实质,身周黑雾缭绕,面目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常信几人还是几乎一眼就认出他来。

这人是颜青。

“畜生!”常信目眦尽裂,激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大吼一声朝颜青扑了过去。

颜青一直是面无表情的,即便看到了常信他们,眼神也毫无波动。他的表情是机械的,但动作十分灵敏,他没有武器,却招招狠辣致命,只用一双手就打得常信难以招架,体力渐渐不支,而后步步后退。

直至最后常信也没能杀了颜青,甚至连爱徒的尸首都没能带出来。他灵力几近枯竭,又受周围魔气压制,身边还带着数名苦苦支撑的弟子,被对方重伤之后只能被迫撤离。第二天才与前来支援的仙门道友再次进入封魔山。只是到了那里却只见遍地魔物尸体,再也没有两人踪迹,季留的佩剑朔冰也自此消失无踪。

惨烈的墨城事件让仙门对魔族十分厌恶和忌惮,他们将封魔山外的魔物进行清剿之后,集众人之力设了一个封山大阵将大部分魔物困于封魔山内。

常信自那以后曾几度出入封魔山试图找到季留的尸体,却都没有任何收获,众人纷纷劝慰他放弃。他只是笑应了,转头又继续去找。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啊,他那么爱干净,他怎么忍心让他埋骨于那么腌臜的地方。

而颜青,则因为堕入魔道杀害同门师兄遭暮云派除名。仙门之中人们提起他便隐隐唾弃,也有人想起长情剑独挑一门的美名,心中暗暗惋惜,心道这颜青为何如此想不通,实力高强却偏要沦为魔族。

世人所谓魔族分为两类,一类是封魔山中源源不断自然形成的魔物,少数能化作人形,智力不高,且嗜杀嗜血,这类魔物通常情况下不出封魔山。

第二类是一些急于求成,妄图走捷径,或是没有修仙资质的人类,他们修炼魔气,可将动植物或其他东西炼制成魔物以供其驱使。修魔确实有速成之效,只是此道凶险,也非常痛苦。修为越高死的越快,最后往往自食其果十不存一。

但这世间从来不缺渴望强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人们都以为颜青也许将成为魔族近百年来最强大的一名魔修,以后遇上少不得要打上几次。

谁知他如昙花一现,自封魔山之后再没有出现过,大多数人只听说他修了魔,却连影子都未见过,自此一消失就是十几年。也有人猜测,当时他已经如此厉害了,只怕早已自食其果,爆体而亡。

墨城废墟之中,常信絮絮叨叨的在季萧耳边说了许久,似乎想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他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愤,俨然已如一个疯子一般。

季萧一天没吃东西,一边哭一边拼命挣扎,又累又惧,不多时就昏睡过去。每次昏睡过去,常信就会用力把他掐醒,他不许他睡觉,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那些可怖的场景。

待有人找到他们时,季萧已经被常信死死搂着在废墟里坐了一天一夜。墨城似乎特别喜欢下雨,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他们已经被淋了三场大雨了。常信不躲不避,雷打不动的抱着他坐在原地。季萧又饿又累又怕,已经发起了高烧,嗓子也哭哑了,闭着眼睛脸颊烧的通红。

他意识模糊不清,耳边不停的传来一个声音:“颜青是你的仇人啊,血海深仇,你怎么能忘记,怎么可以不在意,怎么能与之为伍,你要恨他,杀了他,千刀万剐!”

季萧听到颜青两个字,还是下意识的想:也不知颜青回来找他了没有,要是看到他没在上河镇了,会不会着急。

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不断地重复着:“恨他,杀了他,千刀万剐……恨他……杀了他……”

季萧这才恍然想起,对了,颜青已经是他的杀父仇人了,在二狗子的话本里,仇人见面是要不死不休的。

那日后,便不和他见面了吧……

恍惚中季萧被谁一把抢走,抱在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里,他下意识的蹭了蹭脸颊,觉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他脑子仿佛卡了壳,转的很慢,半天也想不起熟悉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他不满地撇了撇嘴,渐渐没了意识。

来者共有五人,为首的是常信的师兄,暮云派的现任掌门祁忘岚。他把季萧抢过来抱在怀里,一眼就看出了他此时糟糕的状态。

祁忘岚冷笑一声,腾出右手凭空一抓,灵气化作一根金色长鞭出现在他手中,随即毫不犹豫的狠狠抽在常信身上。常信被他抽得倒飞出去,长鞭带着几分余力甩在地上,现出深深的印痕,可见用力之猛。

常信摔在数米之外,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他身上慢慢浮现,从他背部一直蜿蜒到大腿上。他哇的吐了一口血,狼狈地趴在焦黑的泥地上,银白色的头发和胡子乱七八糟的糊在脸上,那模样简直不能更惨了。

站在祁忘岚身后的四名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颤,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在他身上。

祁忘岚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嫌弃的目光简直要化作实质,像刀子一样戳在常信的脸上。他冷冷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

常信并不理会他的嘲讽,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脸色平静地道:“掌门师兄,你怎么来了。”

祁忘岚冷笑:“若不是为了你这些破事,你当我愿意来?”

常信笑了,他越笑越大声,像是要发泄心中的痛恨,他指着季萧道:“师兄你看,这是季留的孩子,可他跟颜青在一起!他是颜青养大的!他还叫颜青来救他!哈哈哈哈……多可笑啊,他叫颜青来救他!”

祁忘岚看不得他发疯的样子,嫌恶的道:“我知道你恨颜青,可是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若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后悔去吧,他日黄泉之下,我看你有何颜面去见季留!”

常信似乎这才发现季萧不对劲,他有些慌了,挣扎着爬起来想看看:“他怎么了?给我看看。”

“好啊。”祁忘岚温柔的笑了笑,抱着季萧站在原地,然后在常信踉跄着走过来时突然变脸,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把他又扇了回去。

“真是越来越反了天了,不给你些教训,你就当我吃素的是吧?”

祁忘岚说完又走过去狠狠补上几脚,常信被他毫不留情的一顿揍,不一会儿就晕了过去。其他人纷纷偏过头假装看风景,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把搞事的师弟揍晕之后,祁忘岚才满意地一挥手:“把他给我带走!”

跟来的都是祁忘岚的亲传弟子,闻言赶紧上去抬胳膊抬脚,把自家师叔拎起来跟着师父回了暮云山。

暮云派五宫十一峰,皆位于墨城往北数千里的幻仙群山之中。五宫所在的暮云山位于群山深处,山门前长长的青石台阶尽头是一个宽阔的圆台,名为止剑台。

派中弟子进出多以御剑代步,到了此处便需要下剑步行。往山门内一眼望去是大大小小高低起落的广场群,直行往最高处便是掌门所在的破曦宫,两边依次是大长老常玄的曜日宫,二长老常远的燎月宫,三长老常信的辉星宫,四长老常梦的缈云宫,五宫围绕着山门前的广场群,成环抱之势。

十一峰则散布幻仙群山外围,多为资质极差的弟子或依靠于暮云派门下的普通人,他们或经商或种地,各有所长,是暮云派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山门处有值班弟子看守着,见掌门抱着个孩子,身后几位师兄抬着疑似三长老常信师叔的人下了止剑台。值班弟子体内迅速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面上还是老实的行礼,收获掌门和蔼的微笑一枚。

季萧在凤凰山见到的那位师姐也已经焦急的等在山门处了,看到掌门成功的把季萧接了回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行礼。

祁忘岚冲她微微点头,道:“你且去吧,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这次正是因为她回来通风报信,祁忘岚才能知道此事,并及时找到季萧他们。

那师姐恭敬地应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到缈云宫收拾了行李离开暮云山。

十几天前,自常信在凤凰山上把季萧带走之后,青岩和师姐总觉得有些不安。与众师兄弟打听了事情原委,才知道那小孩儿极有可能是当年季师兄的孩子。师姐今年26岁,十年之前也曾是季留的众多仰慕者之一,忽然听说师兄的孩子还在世上很是高兴,但忆起常信长老之前的表现时便更觉不妥。

她记得当年季留师兄身死之后,暮云派上下都十分难过,但常信长老表现的最为疯狂,在遍寻不到师兄的剑和尸首之后他就开始酗酒打人,终日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众人念及他刚失了爱徒,多方忍让,从不过多干涉。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半年,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掌门突然将其打入后山静心堂中,命他闭关三年以自省。常信老老实实的在静心堂中一待就是三年,期间从未踏出一步,之后再出来时已经须发皆白,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师姐越想越是不放心,于是决定回暮云山一趟,若是常信长老把孩子带回师门了便好,若是没有,此事最好还是与掌门禀报一下。

她回到暮云山时山上一片宁静,与平时无半点不同,找人一问,常信长老果然没有回来。她心里一慌连忙去求见掌门,好在掌门十分重视此事,听她说了事情原委后就立即动身去寻了。如今孩子找回来了,她也就能放心的继续下山了。

第7章

祁忘岚将人直接带回了破曦宫,把常信丢到静心堂中里命人看管着之后,便带着季萧回了忘心阁亲自照料。

他把季萧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扒了,才发现衣服包裹之下的小身体全是青紫的掐痕。想到是谁干的,祁忘岚忍不住狠狠地皱了皱眉,他原本以为这几年常信的情绪已经恢复了,谁知道又突然犯了病。

祁忘岚将那红扑扑的小脸擦干净,喂他喝了药,才得空仔细端详,发现小孩与季留小时候有六七分像,也不知常信是如何下得了手。

季萧病的很重,高烧烧了退,退了又烧,期间迷迷糊糊总没个清醒时候。把祁忘岚也给吓得不轻,生怕他烧出个好歹来,恨不得熬一屋子药给他喝下去。

派中弟子每每路过忘心阁都能闻到阵阵药香。不过几天的功夫,八卦就传得满天飞。都在猜测这小孩是谁,掌门带了个孩子回来,同时把三长老关了禁闭,众人眼珠一转,异口同声道:“私生子!”

熬了好多天药的掌门座下大弟子恰好路过,将他们的八卦全听了去。他冷笑一声,以心境浮躁不利修行为由,将这群闲得没事儿干的人全都赶进了静心堂里,临走前严肃道:“静心三天。”

幸好,大半个月后季萧虽然瘦成了只小猴子,但好歹是彻底退烧了,人也清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睡了大半个月,猛地醒过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季萧就看到四根指头在自己晃了晃,有人问道:“这是几?”

顺着手指一路往上,就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锲而不舍的又晃了晃。

季萧懵逼的看着这个怪叔叔,脑子缓慢的转动起来,半响张了张口,干巴巴地道:“四……”

祁忘岚满意的笑了起来:“还好,没烧成小傻子。”

季萧全身使不上力,知道自己大概是生病了。回想了一下,突然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眼里渐渐溢出恐惧来。

祁忘岚知道他想起之前的事了,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安抚道:“吓到你了吧?常信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激动了,别怕,我帮你打他了,现在还关着呢。”

季萧闻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乖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是我爹爹的师父。”

“你……”祁忘岚原本想问他颜青的事,想了想又没问,转而道:“你可愿拜我为师,留在暮云派?”

季萧有些犹豫,他下意识的想说自己有师父,细想之下头却一阵晕乎,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刚睡醒,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就像一锅浆糊,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他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好,谢谢师父。”

他生病的时候,祁忘岚偶然发现这孩子体内灵气充沛,修习的是正宗的暮云派功法。据常信所说,这十年来他都是跟颜青住在一起,那么是谁教的不言而喻。

之前常信等人都没有发现,大概是因为季萧用什么方法隐匿了,身体虚弱之下才被他发觉。

祁忘岚有些欣慰,摸摸他脑袋道:“你天资过人,以后成就也定不亚于你父亲。”

七天后,季萧对祁忘岚行了拜师礼,从此暮云派掌门祁忘岚座下就多了一名亲传小弟子。

日子平淡的过去,转眼就是十一年。

巫离国的皇宫中,一名侍从低着头匆匆穿过迂回曲折的走廊来到了东边的藏空楼。藏空楼是巫离国师的住处,据说只有三层,但却是整座皇城中最高的建筑,由于本身地势较高,登顶便可俯瞰全城。

藏空楼建得很大,一层八面透风,到处挂满从楼上垂下来的浅金色薄纱,有的薄纱下面坠着金色的铃铛,有风过时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薄纱三月一换,偶尔国师兴致好时还会在上面画画题字,换下之后就被众多宫女侍从争相收藏。那侍从不曾读书识字,但每次看到也都觉得极美。

此时层层薄纱之中,年轻的国师正懒懒的半倚在矮榻上,宽大的衣袖和繁复的衣摆坠到地上,层层铺开,一只鹦鹉在他旁边跳来跳去。

国师用一根手指敲了敲鹦鹉的喙,笑道:“你会不会说话呀?来,说句好听的我听听。”

鹦鹉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嘎嘎叫道:“美!美!美人!”

国师脸色一黑,啪的一下把鹦鹉拍下去:“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今天的晚饭没了。”

藏空楼内没有配有侍从和宫女,那传信的侍从便直直来到了薄纱外,恭敬道:“国师大人,陛下听闻您回宫,特遣奴过来请您去兰园喝茶。”

喝茶?国师闻言起身走了出去,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只见天色阴沉,乌云罩顶,显然大雨将至。他深觉此时去园子里喝茶并不是什么美妙的提议,只是此行三月未归,也许久没有见到他外公了,确实该去一趟,遂挥挥衣袖道:“走吧。”

那侍从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视线牢牢盯着他的衣摆,不敢抬头多看。

两人来到兰园时已有细雨纷然而至,已经一把年纪的巫离国王迎了出来,握着季萧的手匆匆把他拉到亭子里坐下,笑道:“春雨贵如油,好兆头啊,是不是呀国师?”

季萧自觉地接过侍从端上来的热水,熟门熟路行云流水的开始泡茶,闻言颇为无奈,点头道:“是,外公说的很有道理。”

巫离国王是季萧的外公,当年季萧被接回暮云派之后好久好久,他师父祁忘岚才想起这孩子好像还有个外公,于是匆匆忙忙带着他去认门。季萧的外公原是安晋国的镇南将军,常年驻守南方,祁忘岚带着他一路往南行去,一路上路过了好几处战场,他皱眉道:“这是谁在造反?”

待找人一打听,得,造反之人正是镇南将军郁封。

于是祁忘岚又带着季萧返程,直到两年后战事平定,郁封成功上位,安晋国改名巫离国。他师父才又将他送到新建成的巫离皇宫与郁封认了亲。从此季萧就开始了皇宫暮云两头跑的日子。

“你还记得我是你外公,回来了也不来看我。”巫离国王抱怨着,与每一个盼着子孙归家的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

季萧无奈:“我这不是……刚到藏空楼不过盏茶的功夫您就派人过来了么。您今日这个时间怎么得了闲?”此时正值正午,往日国王陛下政务繁忙,一般没什么大事时也需忙至下午才得空闲,所以季萧才躲了懒。

“外公年纪大了,是时候让你那几个不争气的表叔干点活儿了。”

季萧知道巫离国近来新立了太子,于是笑笑不再多说。

巫离国王最喜欢喝季萧泡的茶,即便只是看,也是觉得非常赏心悦目的。他的年纪大了,直直坐着久了会累,就往后一靠,眯着眼睛看外孙泡茶,良久突然道:

“你真像你父亲,当年季留也善泡茶。”想了想又摇头,“也不对,他才是真正的天才,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不精的,当年可把你爷爷给得意坏了,到处的跟人显摆。他长得也好,行止有礼,照你娘的说法就是一举一动都像带着仙气,愣是把她迷得五迷三道的,非君不嫁。”他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可惜啊……”

这个话题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沉重的,季萧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亭子外的雨势渐大,季萧长长的衣摆落在地上被溅起的水汽洇湿了一些,侍从见了连忙上前拢了拢。

他外公忽而又转了话题:“端王近日回京了,你若得空,可去他那儿走走。”

现在的端王季景轩,是前朝时的端亲王,瑜亲王季景松的亲弟弟,季萧的亲叔公。

安晋国灭之后端亲王并没有被杀或被废,甚至保留了封号,只是去了亲王衔。他膝下无子,也不管事,终日悠哉悠哉的当他的清闲王爷。

很难说端王到底怨不怨灭了安晋国的郁封。若说怨吧,他好好的当着他的富贵王爷,不谋权,不搞事。若说不怨也说不通,自灭国至今,端王别说上朝了,这么多年来他愣是没有与这巫离国王说过一个字,逢年过节也从不参与皇室的聚会。

季萧知道外公在想什么,他怀疑墨城事件里有当年安晋国王的一份,只是苦于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据说当时端亲王就在皇城内,他又是众人最疼爱的么弟,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只是端王那嘴自国灭之后就成了蚌壳,任谁都撬不开,却唯独对兄长留下的小孙子季萧,季家目前唯一独苗苗甚是投缘,无话不谈,喜爱得紧。

对于外公这样的想法,季萧是不以为意的,只以为他是当这国王当得心中有愧,在给自己灭掉安晋国找一个借口而已。

墨城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天下皆知。正是颜青杀了人家掌门,千山派才联合魔族灭了他瑜亲王府满门。他的仇人,一直是那个缩头乌龟颜青,和当年策划墨城之事的罪魁祸首,千山派掌门的大弟子柳真。总有一天,他会亲手把他们都揪出来的。

即便不以为意,季萧还是笑着应了:“过几日便是春祭了,待春祭结束,我会去的。”不仅那位叔公喜爱他,他也是很喜欢和对方相处的。

外公欣慰道:“也好。”

第8章

两人聊着家常,季萧他外公上了年纪,便喜欢唠叨,一路从昔日故人聊到国家大事,从国家大事聊到皇宫里的流浪猫,又从流浪猫聊到季萧那长得极像他母亲的表妹嫁人。

季萧耐心的听他唠叨,偶尔应和几句,一直聊到雨停,两人方才各自回去。

临分别时季萧的外公突然想起什么,嘱咐他道:“前两日有人抓到一只魔物,关在藏空楼的牢房里,你记得去看看。”

民间所谓的魔物多半是一些低等魔物,大多是从封魔山里偷跑出来,只要能抓住,多捅几刀也能杀死。

只是人们相信这些眼泛红光的诡异动物需要送到国师这里,或是送到各地的仙门小派里给那些修行之人动手才能彻底杀死。

好在从封魔山中偷跑出来偷袭百姓的无主魔物并不多,自封魔山封禁之后就更少了,大部分刚出来不久就被仙门弟子发现扼杀了。被普通人捉到并送到国师处的很少,一年也就这么十多二十只。

季萧回了藏空楼,在矮榻上摸索了一会儿,片刻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不远处的地面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露出一段长长的阶梯来。

这藏空楼的地下,就是一个特殊的地牢,两层,每个牢房都被季萧设了禁制,专门用来关押魔物,等他回来处理。

牢房里有一名轮班的守卫,听到声响连忙过来站在台阶下低头候着,守卫进出并不从这里走,所以一听到这声响就知道定然是国师来了。

守卫低着头余光只能看到国师的衣摆,见他缓缓行至自己面前,听到他温声道:“新送来的魔物关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守卫是新来的,第一次见到国师,有点小激动,连忙道:“在这边,国师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一路穿过一层去了地下二层,一边走守卫一边解释道:

“这魔物是被皇城外一户农家发现的,报官时说有怪物杀了他家的猪,还偷了好几只鸡。据说还能变幻大小,齐大人派人去了好几次才把它抓住了。他们抓住它时才发现它肚子上好几个血窟窿,愣是没死。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这才送到了国师这里。”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刚下到第二层,就听见一声声浑厚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咆哮声,伴随着哐哐哐的拍打摇晃牢笼的声音。显然是魔物听到了人的脚步声。

季萧笑了,这才觉得有点意思。这里的牢房被他布了阵法,下了禁制,一般送到这里的低等魔物别说摇动它了,全力拍去也就跟摸了一下一样,声都不会发出一点。

他挥手让守卫离开,独自往地牢深处走去。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一只黑漆漆的老虎,两爪直立扒在牢门上大概有一人高。

那黑虎远远看到他走来就不叫了,待他走到近前后更是放下了爪子。看了他一会儿就开始哼哼唧唧的隔着栏杆用大脑袋往他这个方向蹭。

……

“……小黑?”季萧的表情有些崩裂了。

季萧的记忆其实出了点问题,但他还记得小黑。十岁那年他大病了那一场,众人都以为没有对他留下什么后遗症,一开始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似乎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有的能记得个大概,细想之下却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怎么都想不起细节来。

如今又过了十年,这些记忆更是模糊起来。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住的岛屿上有很多神奇的动植物,其中有一只黑色的老虎总是跟他玩,后来他十岁那年离开之后它也跑了出来。至于他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遇到常信,却怎么也记不得了。

关于颜青,就更别提了,他记得小时候是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但也就记得这么多,过了这么多年,更是连脸都快记不清了。

见他认出了自己,小黑更是嗷呜~嗷呜~的哼唧起来,大脑袋使劲蹭着栏杆,蹭着蹭着又躺下来,翻出肚皮露出伤口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地牢光线昏暗,小黑又黑漆漆的,季萧还真没注意它身上有伤。仔细一看才发现整只老虎到处伤痕累累,腹部尤其严重,好几处血糊糊的剑伤,显得狰狞可怖。这些伤看起来非常严重,但其实在它血糊糊的皮毛下,伤口已经慢慢开始愈合了,魔物天生有强大的自愈能力。

季萧眉头微皱,打开门走了进去,小黑躺在那儿不敢动弹,显得非常无害,红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尾巴轻轻的左右摇晃着。

季萧笑了笑,微蹲下身摸摸它的头:“还能变小么?”

小黑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变小,小了一圈后停住了,睁眼看着他。

季萧面无表情道:“再小一点。”

“再小。”

“再小。”

“再小……”

已经变成猫咪大小的小黑可怜兮兮的嗷呜~一声,表示真的不能变小了。

季萧勉强满意地拎住它的脖子:“走吧,我带你出去。”

小黑生无可恋,晃晃荡荡的挂在小主人手上,仿佛一块漆黑的抹布。守卫等在二层出口,见国师拎着一只黑猫走上来,又看看国师身后静悄悄没有半点动静的牢房,欲言又止。季萧却没有理会他,径自往出口走去。

守卫继续欲言又止地跟在后面,眼见他真的要走了,才忍不住盯住他手上的黑猫道:“国师大人……”

季萧转身,把食指竖在唇前:“嘘……”拎着小黑在他面前晃晃,“我的,别告诉别人。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杀了。”

“啊……是。”

与国师有了共同的小秘密的守卫晕晕乎乎地点头,眼看着他悠哉悠哉的走了。

藏空楼的二层是季萧的起居室,他把脏兮兮的小黑扔在地上,命令他不许动弹。因为藏空楼没有侍从宫女,弄脏了可是要他自己收拾的,国师大人实在懒得很。

翻箱倒柜了半天,季萧才在箱子底下翻到了两瓶伤药。他费劲的想了好一会儿,确定这药确实还没有过期,于是放心的清洗了小黑的伤处,把药粉往伤口上倒。

一只鹦鹉从窗外飞了进来,径直落在小黑旁边。它围着小黑绕了两圈,小喙一张,蹦出一个字:“黑!”

小黑怒了,嗷的朝鹦鹉吼了一声,龇出一口锋利的牙齿。

一只受伤的猫而已,鹦鹉才不怕它,得意的原地蹦了几下,唱歌一样喊着:“黑~黑~黑~”

季萧笑了,弹了一下它的脑袋,“一边去,别捣乱。”

用纱布在小黑肚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顺利的在背后打了个大蝴蝶结,季萧才满意的收手,握住它的爪子摇了摇。

他笑眯眯地说道:“喵一个来听听。”

“……”

小黑死死闭上嘴,一声不吭,心里欲哭无泪,小主人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神马。

季萧挑眉,“快点,喵得像我就考虑带你出去,不像就把你丢回地下室里。”

……你别以为这样吓虎我就会怕你。

小黑心里腹诽着,气沉丹田,屈辱的“喵嗷~”了一声,然后把头埋在爪下,再也不愿见人。鹦鹉嚣张地在它边上蹦来蹦去嘎嘎乱叫着。

季萧更满意了,收拾了小黑,又返回地下室把近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魔物解决了,只留下一只活蹦乱跳嗷嗷嚎叫的魔猿。

“留着春祭用,给我看好了。”季萧敲了敲牢房的栏杆,提醒跟在旁边的守卫。

每年的春祭是巫离国的一项十分盛大的活动,上至皇室下至百姓都参与其中,传承三百多年,可谓是一年一度的狂欢。

春祭分主要分为两个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游行。由国师坐于三匹白马拉着的圆台上领头,紧接着是皇家护卫队,其后是大批身着奇装异服的百姓,扮作仙人或妖魔鬼怪随行。

季萧一身浅黄色的华丽衣袍端坐在圆台上,带领着队伍极其缓慢的前行。他脸上精致的黄金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面目。

国师要保持绝对的神秘感,所以他从不在大众面前露脸。带了面具不算,圆台周围还如藏空楼一般垂了金色薄纱。在外面看只能依稀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里头,是人是鬼都看不清。若是运气好有风吹起薄纱的话,便能惊鸿一瞥到国师……精致的下巴。

季萧很无聊,实在想不通为何非要国师一动不动的坐在前面领队。他当上巫离国师五年,这是他第二次参加春祭。他不在的时候,外公便会安排一个人穿着华服,带着面具代替他,毕竟他也不是恰好每次春祭都在皇城内。

游行队伍早早出发,走过大街小巷,绕城三圈之后从南城门出,来到城郊的皇家祭祀台。祭祀台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平地,早早就有众多小商贩在远处搭起临时的小铺子,卖吃的卖玩的,花生瓜子小甜饼,风车木偶小泥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游行队伍行至这里就各自散去,皇家卫队则护送国师前往祭台后的皇家别院。别院有重兵看守,里三层外三层十分严格。皇室众人已早早到了这里,等待正午的祭祀。

第9章

祭祀是春祭的主要部分,快到正午时分,见过外公后,季萧就换上繁复华丽的大祭司袍,扣上黄金面具,先行往祭台去了。

此时祭台处已经清场,百姓都被拦在百米之外。一切准备就绪之后,皇室众人才缓缓而至,立于祭台之下。季萧则率四名祭司登上祭台,祭祀正式开始。先是普通的供奉鲜果,祭祀牛羊,然后就是祭祀的高潮部分。

十几名大汉将一只铁笼抬上祭台,笼中关着一只十分凶残的红眼猿猴,只见它扒着笼子,张大布满利齿的嘴冲人群发出阵阵吼声。鼓乐声想起,四名身着红色祭司袍的祭司开始围着铁笼跳起祭神舞。

季萧则静静地站在一边,事实上这种祭神舞应当由大祭司领头,但是他懒得跳,所以心安理得的站在一边看热闹。他的大祭司袍也是红色的,却比普通祭司的要复杂华丽得多,长长的精致后摆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直至鼓乐声停,季萧才猛地动了,他从供桌上抽出一柄黄金剑,一剑洞穿了魔猿的心脏。不小心有几滴腥臭的血液溅到了他的衣袖上,惹得他直皱眉。

魔猿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吼叫,随即轰然倒下没了声息。远处的百姓发出阵阵叫好声,自此祭祀便算圆满结束了。

祭祀之后就是百姓的狂欢,这样的狂欢通常情况下可持续三到五天,皇室则会在春祭后暂时住在别院,第二天组织春猎,不过这就与季萧没多大关系了。

结束祭祀后他就迫不及待的回了皇宫,却在皇宫花园的走廊拐角处被一个侍从撞了一个踉跄,脸上的面具“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这面具是找人定制的,十分贴合他的脸部轮廓,没有绳子,可直接扣上,十分美观,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被碰掉。

季萧看着掉在地上的面具,笑的很危险。

撞掉他面具的侍从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将面具捡起来,仰头直视他将面具双手递了过去。

“实在抱歉国师大人,我不小心碰掉了您的面具。”

季萧接过面具扣回去,并没有叫他起身,淡淡地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做什么去。”

“皇长孙殿下忘了他的弓,派奴回来速速取了送去别院,不想竟冲撞了国师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借口编的不错,这边确实是去往皇长孙宫殿的方向。不过……”

季萧走到他身后屈指敲敲他的背,“背挺的太直了。”

又摁摁他的脑袋,“头低下去。”

那侍从都照他说的调整了,结果他转了一圈还是不满意,伸手一指。

“腿也砍一截吧,皇宫里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侍从。”

那侍从笑了起来,整个人气质突然一变,还是穿着一身下人服装,但此时任谁来看也不会将他误认为侍从了。他站起来,突然将季萧拉到怀里狠狠抱了一下。

“郁小道友,许久不见,你就是这么迎接我的,要砍掉我的腿?”

郁长留,是季萧近几年出去瞎跑时随手起的假名,取其母之姓,冠以父之名,

他挣开对方抱的紧紧的手臂,拍拍衣袖,不满道:“那你呢?几年不见,就是这么迎接我,鬼鬼祟祟闯进我家来?”

对方挑眉:“这是你家?我不知道嘛,我有个东西丢了,进来找找,没找着,就准备出去了。我发誓,我可是什么坏事儿都没干。”

见季萧仍满脸怀疑的看着他,那人索性双手一张,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不信来搜我身。”

你以为我不敢么?季萧在心里腹诽了一下,毫不客气的把面具摘了拿在手中,在他身上拍拍打打。

那人张开双手任他搜查,低头盯着他的脸,嘴上也没忘接着贫嘴:“哎,你还真搜啊,不信我?”

“不信。”季萧认真的继续搜,忽然感觉面具敲到个硬的东西。

那人明显也感觉到了,笑了一下不以为意,继续道:“直接伸手啊,这么嫌弃我?拿个破面具在我身上敲敲打打。”

季萧忍无可忍,噌的一下把面具举到他面前敲了敲,怒道:“金的!”

此举顿时把那人逗得乐不可支,季萧趁机伸手从他怀里把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本书。

“龙阳十八式?这是什么?”

那人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呐。”

季萧毫无防备的依言打开了,看了一眼便瞬间臊的脸颊通红,这人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书,还是男男的……

“无耻!”

恼羞成怒的季萧把书狠狠砸到对方脸上,甩袖就走。

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身后传来某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季萧感觉自己简直气到冒烟。

这人叫宇文情,是季萧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和此人初遇时,才十六岁。当时他在暮云山苦修六年,终于被他师父准许出山历练。出来后结识的第一个暮云派之外的仙门中人,就是宇文情。

他们出山历练的一行十数人,皆是十六七八岁的少年,由二长老常远门下的青岩师兄带队前往无艺城。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爱玩闹,难管教的年纪,更何况是十几个凑做一堆。所以一御剑离开暮云山山门,众人就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青岩被吵得脑仁直疼,顺脚就把飞的离他较近,嗓门最大的一个给踹了下去。

“闭嘴!”

众人被他吓得连忙禁声,不知所措的悬停在原地。那个被踹下去的倒霉蛋极其狼狈的又飞了回来,缩到队伍最后面,不敢冒头。

青岩板着脸威胁道:“再吵就统统把你们踢下去走路。”

说完他便率先走了,季萧淡定地笑笑,跟了上去。片刻后他发现周围方圆50米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人都远远坠在后面。他有些无语,停了下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待他们到了近前才道:“离那么远做什么,不用怕他。”

之前被踹下去的人苦着一张脸道:“季师兄,你是不知道,燎月宫掌邢,青岩师兄又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我们普通弟子可不敢得罪他。”

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显然对于青岩的坏脾气深有体会,人群中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抱怨道:“季师兄你不觉得青岩师兄很凶么?居然分到他这一组,肯定是因为我上个月忘记去给祖师爷烧香了。”

暮云派是仙门第一大派,弟子众多,为免体系过于复杂,所有内门弟子皆记于四位长老和掌门门下。其中又分亲传弟子和普通弟子,普通弟子由年长的师兄教习,一般是没有机会获得师父的亲自教导的。而亲传弟子不仅数量少,天资高,而且有师父亲自指导,修为普遍高于普通弟子一大截。所以即使这一批同行的人中有许多年纪比季萧大一些,但是还是要喊他一声师兄。

季萧闻言也是心有凄凄焉,当年他刚来暮云山的时候可没少被青岩欺负。虽然内心深以为然,但季萧还是试图替他挽回一下形象。

“青岩师兄脾气虽然不太好,但心地不坏,肯定不会因为这些小事为难你们,而且之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相处呢,难道你们能一直跟他保持距离?”

季萧微笑着说完,心内腹诽:呸,你们可千万别得罪他,不然以他的小肚鸡肠子可能要把你们记到棺材里。

众人仔细一想也是,只好蔫头耷脑地跟了上去,好在青岩的坏脾气也没有再发作。

相安无事的出了幻仙群山,一行人下了飞剑改乘马车慢慢往无艺城赶。被青岩教训了一次,一帮少年个个乖的跟鹌鹑似的,一路顺利的到了无艺城。

无艺城位于上河镇以南,背靠群山,百姓多以狩猎和农耕为生,所以盛产皮毛和珍贵药材。季萧他们前往无艺城历练是因为此处靠近妖界入口,附近更是有妖王笔生的地盘,群妖汇聚便总会有一些品位低劣的妖物骚扰百姓。因此仙门的暮云派,九夷派,无琴谷在此处都设有据点,留有弟子看守。

进城第一件事是季萧提议的:吃饭!他最受不得饿了。

青岩对此毫无异议,于是众人去了城内最大的酒楼,没有要包厢,一行人就在大堂坐了满满两桌。他们穿着暮云派的浅蓝色门派服装,再显眼不过,一入酒楼,食客们先是静了一会儿,随即窃窃私语起来。季萧听到有人指着他们小声道:“暮云派的,好大的阵势。”

不过无艺城毕竟长久有仙门子弟驻扎,百姓多半已经见怪不怪,周围食客骚动了一会儿便又平静下来。

季萧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桌,他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上去矜持又守礼。实际上内心已经被幸福的泡泡包围了,所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两个人进了酒楼,环顾四周没有空桌后坐在了他们侧后方,更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旁边的师弟拉了拉他的衣袖,转头看了看那两人,轻声道:“师兄,千山派的。”

第10章

暮云派上下皆知千山派于季萧有杀亲之仇。十多年前那场惨剧可谓是人神共愤,虽然后来千山派中与此事稍有联系的人几乎都已尽数伏诛,但是现在提起千山派来,人们还是带有几分鄙夷的。而且此事的罪魁祸首,当年千山掌门的爱徒柳真,至今仍没有消息,所以暮云派对于千山派的消息都格外重视。

季萧眼睛一眯,这才开始留意听他们谈话。这两人中只有其中一个中年人是千山派的,正在跟同伴吹嘘,称自己是仙门中人,如何如何的厉害。而他那位朋友却不以为意,笑称他还从未听过什么千山派。

那中年人呐呐道:“千山派在祁州比较有名,你远在无艺城可能不曾听过。”

那朋友又问他既在祁州待得好好的,却又为何到无艺城来。

这次中年人却不再多说了,只道有事要办就岔开了话题。

季萧又听了一会儿,两人只在互相吹捧,也没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他想此人连暮云门派服装都不认得,还敢在他们旁边自爆家门,怕是在千山派中也不是什么大角色,说不定只是个扫地的。想虽如此想,那两人吃完离开时他还是借口去厕所悄悄跟了上去。

那中年人跟朋友分别之后走得很是悠闲,一路哼着歌走出了城。季萧跟着他行至南城郊,越走越偏,进了一处小树林,心中暗想这人到底要去做什么。

正在他有些分神之际,前面的中年人突然顿住了脚步。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阵黑风飞快地在他身周吹过,季萧还未反应过来,中年人就一声没吭的软倒了下去,鲜红的血液从脖颈处喷涌而出。

那黑风刮至不远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季萧的方向。季萧才发现这竟然是个人,只因速度太快才如同化作一阵轻风。那人站在原地看他一眼就准备离开,面目掩藏在重重黑雾之下,模糊不清,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异常醒目。

电光火石之间季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个魔物,刚刚杀了人,不能让他走。他来不及多想,拔出朔冰就要追上去。

然而还没追出几步,他就被人稳准狠的从后面抱住了。季萧顿时浑身一僵,他怕痒,腰上尤其不能碰。青岩就曾经因为恶作剧拧了他一下,被他条件反射的超常发挥给扔下了止剑台,从此再也没有欺负过他。

那人拖着他后退了两步,才放了手,季萧后知后觉的发现此人手劲拿捏的相当好,竟然没有痒到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然后他又抬头看向眼前只剩下一具尸体的小树林,那修魔者早跑没影了。

他心中一堵,徒然生气起来,看也不看回身就是一剑,好歹他还是克制住了没把剑锋对着那人,但此剑若是接实了,也够此人倒飞十米吐血三升的。

可惜这一剑最终没有达到季萧想要的效果,它被一柄未出鞘的黑色长剑架住了。长剑的主人笑眯眯的道:“别激动嘛,小道友。”

季萧这才看清了这人的面目,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一身玄衣,手执长剑,眉目精致俊朗,偏生笑起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真是看起来就叫人讨厌,季萧想着,手下不停,一招比一招快。结果总是被悉数拦下,他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再收敛朔冰剑的锋芒,招招往致命的地方去。逼得那人不得不拔剑相迎,一黑一蓝两道剑光纠缠不休连连过了数百招,最后以朔冰剑被击飞作为结尾。

那人击飞了朔冰后连忙去捡了,略显讨好的递还给他。季萧将朔冰归鞘,越想越气,盯着那人质问道:“你为何阻止我去追那魔物?”

那人显得十分无奈:“你知道那是谁么,你就去追?”

季萧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咬牙道:“管他是谁,修魔者早已失了人性,都该杀。”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柳寻尘。”

季萧抿了抿唇,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柳寻尘……他当然是打不过的。近十几年来,魔族出了两个十分厉害的魔修,一个善恶难辨、行事诡秘的无望,以及一个以杀人为乐、臭名昭着的柳寻尘。这两人嚣张了这么多年没有被除去,无非两个原因,第一,找不着;第二,杀不了。

季萧自认十分冷漠,那人却毫不介意,见他要走,便跟在他后头缠着他说话。季萧一概不理,一路回了城中酒楼,众师兄弟已经在那儿等了他许久。

那人跟着他进了城,然后在距酒楼不远处便离开了。离开之前他告诉季萧他叫宇文情,非要季萧交换名字,季萧无奈编了个郁长留给他,才得以抽身。

后来在无艺城历练的三个月里,两人又遇到过许多次。宇文情帮了季萧不少忙,他才总算是认了这个朋友,虽然这货的性格有时比青岩还讨厌。

季萧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脸上的的温度一直下不去,红着脸回了藏空楼,好在戴着面具,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藏空楼中小黑和鹦鹉小黄正在层层薄纱间打闹,激起一阵叮铃叮铃的铃铛声。

小黄嚣张的半飞半跳地蹦在前头,时不时叽叽喳喳的回头挑衅一番,缩成猫咪大小的小黑则在后面追逐扑咬。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身上的蝴蝶结早已经拆了,但是季萧还是不许它变回去。

季萧撩开薄纱走进来时,跑在前面的小黄一个没收住,吧唧一下撞在他的膝盖上。紧追而至的小黑看见他连忙刹住脚步,迅速收起傻乐的表情,一脸严肃的坐在原地东张西望,假装自己根本没在追那只傻鸟。

然而季萧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径自上了二楼,灌了好几杯冷茶才把脸上的红晕压了下去,但是却越想越气,暗想自己怎么不当场掐死宇文情。

正懊悔间外面突然传来“啾~”的一声鸟叫,抬眼看去就见一只胖乎乎的小鸟衔着一张纸小心翼翼地落在窗沿上。季萧隐约猜到这是谁弄来的,上前取下纸张一看,果然,上面字迹潦草的写着一行字:生气了?来城北逸仙居,请你吃烧饼。

季萧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他脸上痞痞的笑意,心下暗恨,修长的手指一抓,将纸张揉成一团从窗子丢了出去。那小鸟见了,焦急地啾了一声连忙去捡。

季萧对于在皇城遇到宇文情并不感到奇怪。宇文情是一名无门无派的散修,自称师承一名剑仙,日子过的十分随性。终日里无所事事,居无定所,四处晃荡,并且极其好管闲事。

季萧自无艺城历练之后经常独自出山,都是去往一些有异常情况,或是有大事发生的地方,这么做是为了寻找颜青和柳真的消息,虽然这么做效率低得吓人,大多数时候都是白跑一趟。但他也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这两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半点痕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有热闹的地方就能遇到宇文情。不过宇文情这人也十分怪异,虽说哪里有热闹哪里就会有他,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十分冷漠,只冷眼旁观,并不插手也不参与其中。而且此人好吃,每次遇到他总能神奇的从他手里拿到一些小吃食作为见面礼,大到一整只烤鸡,小到一粒小小的饴糖,似乎他怀里永远藏着一堆吃的。

皇城里近日因为春祭的事十分热闹,满大街都是美食,所以宇文情出现在这里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季萧原是不想去的,可是这宇文情也不知是蹭了哪位神仙的运气,如果他说请吃鱼吃肉吃鸡吃鸭,哪怕是列出满满几页菜单,季萧都不一定想去。但他居然要请他吃烧饼……那他是去呢,还是去呢,还是去呢?

季萧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但在众多美食之中,烧饼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一路甩下众多名菜,在他心中高居榜首。这个事情被他严守死捂,从来没有人知道。

毕竟一国国师居然喜欢啃烧饼这种事情说出来实在有些羞耻,所以他平时十分克制。这次宇文情竟恰好戳中了他的软肋,也算他运气好。

季萧轻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转身去换了常服,命人备好马车出了皇宫往城北去了。

季萧没去过逸仙居,只听名字觉得应当是一处风雅之地,然而马车一路往城北行去,越行越偏僻,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处小巷前。

赶车的马夫道:“大人,前面就是逸仙居了,此处狭窄,马车进不去,需下车步行一段。”

季萧颦眉,想到香喷喷的烧饼就在前方,才忍了。下了车命马夫在原地等候,独自往小巷深处走去。行至巷尾,才发现一处小小的门店,略显破烂的招牌上赫然写着“逸仙居”三个大字。

季萧盯着这三个字,心想地方不怎么样,这字倒是写的很不错。

第11章

“站在门口做什么,不进来么大国师?”

季萧闻声看去,就见宇文情不知何时来了门口,斜倚在门上,看着他笑。他早已换下了那身侍从服,依旧一身玄衣,身高腿长,手里抱着他的剑。

宇文情的剑也是难得一见的好剑,曾在朔冰剑下连过数百招毫发无损,而且有一个极其骚气的名字,叫情儿。

季萧曾经不敢相信,多次向他确认,甚至提出查看剑柄的无礼要求。宇文情毫不介意的给他看了,然后季萧就无语的看见上面确实刻着一个情字。

脸皮厚比城墙拐角的宇文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嘻嘻道:“情儿多好听,不信你喊喊?”

这个提议被季萧拒绝了,因为这名字实在不像是在喊他的剑,倒像在喊这个人……

季萧瞥了一眼宇文情怀里被黑布包的严严实实的情儿,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跟在他身后进了逸仙居。

逸仙居很小,一眼望去只摆着五张桌子,打扫得很干净,只是没有客人,不知是生意惨淡还是被宇文情清场了。宇文情将他引到唯一一个靠窗的桌子前,只见桌子上已经放着一个小篮子,内铺着雪白的绢布,里面躺着七八个煎得面皮金黄的烧饼,还冒着丝丝热气,香气扑面而来,季萧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宇文情笑着拿了一个递给他:“尝尝,城南李记的烧饼,我用着轻功去买的,新鲜得不行。”

季萧接过来,极其斯文地咬了一小口,点点头:“不错。”眼睛却已幸福的微微眯起。

宇文情忍笑轻咳了一下,起身离开了。

“你先吃着,我去叫厨房再做几个菜。”

等宇文情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季萧的第三个烧饼已经快吃完了。

见宇文情盯着那个小篮子看,季萧矜持地放下手里的小半个烧饼,解释道:“今日春祭繁忙,没来得及吃饭。”

宇文情好笑的点点头:“是,国师辛苦了。”他说着将手里的盘子放下,顺手把桌上的小篮子拿开了。“先吃饭,一会儿给你打包带回去吃。”

季萧欣然点头,心想宇文情此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有一条,上道!随后那一桌菜也十分合季萧的胃口,他吃的心满意足,看宇文情顿时顺眼了许多。

逸仙居似乎没有小二,上菜时是宇文情亲自动手,吃完饭,他又亲自把桌子收拾了,才左手拿着一篮甜瓜,右手拎着一壶茶在季萧对面坐了下来。

他给两人倒了茶,随手拿个甜瓜咔嚓咬了一口,见季萧没动,便又亲自拿了一个递给他。

人总是如此,自己一个人时吃不了多少,但若有人陪着一起吃,就容易越吃越多……

季萧盯着他递过来的甜瓜,耳边是他咀嚼时清脆的咔嚓咔嚓声。他感受了一下自己已经吃得饱饱的肚子,摇头想拒绝。

宇文情却把瓜往他手里一塞,上下扫视他几眼,道:“想吃就吃,看看你都瘦成竹竿子了。”

季萧捧着甜瓜泪流满面,默默地朝他伸出手:“那……把你腰上的刀借我用一下。”好歹把皮削了,显得少一点。

宇文情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他把腰上那把漆黑的小刀解了下来,拿在手里道:“你说这个?”

季萧点头,有些茫然:“怎么了,它不是水果刀么?”

“以前是,不过现在不能用了。”宇文情又把小刀系回腰间。

季萧了然:“沾了血?”

宇文情苦笑,顿了一下又道:“你若是喜欢,我再找人打一把。”

季萧摇头,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其实仔细一看这柄小刀还挺别致的,看材质色泽应该是与宇文情的剑同出一源,也不知他刚刚怎么会突然就觉得那是一把水果刀。

宇文情又去了一次后厨,这次拿了一把真正的水果刀出来,削了甜瓜递给他,感慨道:“我竟不知你居然是巫离国师。”

季萧轻哼:“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宇文情笑:“那国师大人可要记得罩着小的。”

季萧不理他,问道:“此番你要在皇城停留多久?”

“不久,过几天便要走了。”

季萧有些惊讶,“哦?你的东西找到了?”

宇文情笑着点头,并未多提,转移话题道:“妖族圣节将至,到时候会很热闹,你要不要去看看?”

对于妖族的圣节,季萧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从未去过。妖族的圣节五年一办,与民间的节日不同,妖族的圣节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交易。每隔五年便由几位妖王联合组织开启圣节,平时居住在外界的妖族此时会纷纷回到妖界。

圣节持续七天,前四天为自由交易,最后三天会有一场盛大的拍卖会。圣节期间的妖界,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市场,鱼龙混杂,不少仙门子弟和一些有特殊际遇的普通人也会悄悄异装改扮混入妖界去参加这盛大的妖族交易大会。

季萧想着,既然在人界找不到颜青和柳真的踪迹,也许可以去妖界碰碰运气,只要没死,总能让他揪出来。

于是抿了口茶道:“当然,只是妖族入口看守甚严,要想混进去,可不容易。”

宇文情笑的很随意:“这个你不用担心,有我呢。圣节下月初七开始,要去的话,咱们过几天就得出发了,你在皇城还有什么事情,需速速解决。”

宇文情长期混迹在外,所结识的人很杂,说不定还真能解决这个问题,季萧眉间一松,放心下来。两人商量好三天后在南城门汇合,一同离开皇城。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季萧便抱着宇文情给他打包好的烧饼回了皇宫。

因圣节即将开始,季萧没办法在皇城久待,想起自己前几日忙于春祭,还未去拜访过叔公。于是第二日一早便备了礼往端王府去了,只是到了门前才得知端王今年居然跑去春猎了,预计要两日后才能回府。

季萧对此深感疑惑,要知道端王从来也不参加任何皇族活动的,不知为何今年居然去参加了春猎。他很久没见到端王了,虽然遗憾,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将礼物交于管家,顺便把鹦鹉小黄留下了。

小黄是他回皇城之前从一名鸟贩子手里买来的。它不肯说话,怎么教都不开口,鸟贩子见它没用便要掐死。季萧刚好路过,心生不忍就把它救了下来。没想到它其实还挺灵慧,离了那鸟贩子便慢慢的开始说话了,且越说越溜,仗着自己能模仿季萧口音,在藏空楼里作威作福,小黑每每被它欺负得满屋子乱窜。

可惜再灵慧也是一只普通鹦鹉,季萧在外行走带着它多有不便,放在端王这儿倒是正好,端王自从不管事后就喜爱弄些花花草草,玩猫逗鸟,定会十分喜爱它。

将皇城内的一些琐事尽数处理了,第三天一早,季萧便与外公辞别,亲自驾车往城南去了。缩小版的小黑躲在他怀里,探出个脑袋四处张望,圆圆的耳朵轻轻抖动着。

此时正值早市,南城门处有许多担着农作物的百姓在排队进城,一眼望去全是些瓜果蔬菜。季萧一直驾车出了城门,终于在不远处的城墙下看到了宇文情的人影。

他正坐在城墙下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两个大白馒头,在喂猫。几只大小不一的流浪猫在他面前或站或坐着,十分乖巧的等待投喂。

小黑见了嗷嗷叫着就要冲出季萧的怀抱往那边跑。季萧满脸黑线,死死摁住它,想不通自己平时也没亏待了它,怎么见别人在喂馒头都这么激动。

那边宇文情也看到了他,快速的把手里的两个馒头都掰碎了,撒在草地上让它们自己吃,起身朝季萧这边走来。

待走到近前,宇文情看了在季萧怀里动来动去的小黑一眼,顺手把特意留在手里的一小块馒头塞进它嘴里。小黑幸福的眯起眼睛,偏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宇文情笑了笑,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季萧:“呐,你的。”

那是一串糖葫芦。不知是不是季萧的错觉,它看着比平时皇城里卖的要更红更大个,红彤彤圆乎乎的一串,季萧已经习惯宇文情随时随地从怀里掏出吃的递给他了,很不好意思的接了,照例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黑瞪着圆圆的眼睛控诉的看着宇文情的不公平待遇。

宇文情似笑非笑,低头看着小黑对季萧道:“你的猫?看着有点奇怪。”

小黑的眼睛被季萧用灵力附了一层变成了黑色,加上浑身黑漆漆的,乍一看之下就是一只普通黑猫。但细看下就会发现它的吻部更大,四肢粗壮,耳朵也比一般猫咪要圆一些。

宇文情是修行之人,且修为难测,季萧有些担心自己给小黑眼睛施的障眼法会被他看破。仙门子弟带一只异兽在身边没什么,但带一只魔物可就难以解释了。

他尴尬一笑:“啊对,我的猫,就是长得比较丑。”说完就把小黑拎出来丢进了马车里,顺手放下了帘子,里面随即传来小黑抗议的嗷呜声。

好在宇文情并不追根问底,他接手季萧的马夫工作,让他腾出手来吃糖葫芦,赶着马儿往南走去。

他们要先坐马车行至九夷派所在的苍州,然后转水路去到上河镇,再往无艺城去。

不管怎么说,宇文情至少是一名十分靠得住的小伙伴,不仅一路上包揽赶车大任,而且还把日常饮食安排的相当不错。季萧就一路上好吃好喝悠哉悠哉的到了苍州。

第12章

仙门有三大门派最为知名:暮云,九夷,无琴谷。暮云使剑,门下弟子众多,为三派之首;九夷配刀,地位次之;无琴谷善医,以琴作武器,行事十分低调,位居第三。

苍州是九夷派的地盘,故一路行至苍州地界,便时常可见佩刀之人。这些人不一定是九夷中人,只是人们受当地仙门望族影响,往往会对某一种武器有所偏爱和习惯。

季萧和宇文情的马车进入苍州城时天色已晚,但街道上仍十分热闹,两边灯笼高挂,映出长长一条街道。

两人已在路上走了数日,十分疲累,于是决定在此地暂时修整一天,后日再转水路前往上河镇。两人寻了一处客栈暂且住下,宇文情也没工夫再去寻什么美食了。他们草草在客栈内吃了晚饭,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季萧睡得很熟,毕竟在马车上颠簸了数日,小黑也在他身边打着小呼噜,睡得十分香甜。他原以为可以睡个懒觉,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季萧就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了。

他带着起床气洗漱完,抱着小黑下了楼,就见楼下大堂中的食客们都在小声的讨论着什么。宇文情也已经在楼下了,正在跟小二说话。

季萧原以为他在跟小二打听什么,待走近了,才听到他在说:

“先来两笼包子,一笼荤的一笼素的,两碗牛肉面,一碗蛋羹,再来壶茶,对了你们这儿有烧饼么?”

小二十分淡定:“不好意思客官,我们这儿没有烧饼,有蒸饼,您来一点儿么?”

宇文情遗憾地摇摇头:“那先这样吧,不够再点。”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离开了,宇文情这才看到了站在后面的季萧,笑嘻嘻的拍拍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起床了?”

季萧颇为无语的走过去坐下,答道:“嗯,被吵醒了。”

他猜到苍州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周围人都有些人心惶惶的,还在小声议论。季萧隐约听到一些字眼,猜了个大概。他看了宇文情一眼,想这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知道多少。

宇文情笑:“看我做什么?脸上有花?”

季萧也不跟他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一大早的,发生什么事了?”

“咱们运气不好,隔壁巷子昨天晚上死人了,死的挺惨,一家五口全没了。今天早上才被早起做生意的小贩看见,闹出很大动静。”说着宇文情皱了皱眉,又道:“是被兽类咬死的,伤口有些不同寻常,吃完饭咱们可以去看看。”

“兽类?谁家养了狼狗没有看好么?”这是季萧的第一反应,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宇文情说的不同寻常,应当是指魔物或是妖物。

刚好小二端着面和蛋羹过来上菜,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公子您不了解情况,咱们这儿可没人敢在城里养那东西。依小的看,多半是被人寻仇了。那许员外近年猛地发达起来,背地里不知道得罪多少人呢。”

那小二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说了太多了,轻拍了一下嘴角:“诶我这嘴也是没个把门的,两位客官随意听听,别当真啊。”

季萧两人还真没把他的话当真,那许员外一家只是普通富商,若真是被妖魔所杀,寻仇的可能性不大。

既然是遇到了,两人便决定吃完早饭去看看。不一会儿宇文情点的两笼包子也上了,其中有一大半进了小黑嘴里,一小半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季萧则解决了一碗牛肉面和那碗蛋羹,他悄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腰,觉得十分忧伤,以前系着很松的腰带现在都快绷断了。

因为怀疑跟妖魔有关,季萧便把小黑留在了客栈里,免得引起什么误会。

出事的地方就在客栈往左不到三十米的巷子里。刚一进入巷子,两人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远处站着几名身着黑底绣红纹劲装的九夷派弟子,正在四处观望。

见季萧两人往这边走来,那几名弟子便出声阻止他们:“你们是什么人?这边封路了,请改道而行。”

季萧朝他们微微拱手行了一礼,道:“在下暮云弟子郁长留,途经此地,听闻消息过来看看,还请道友行个方便 。”

那几名九夷弟子听他自称暮云派之人,又身背长剑,行止有礼,信了大半,连忙回礼道:“原来是暮云派的道友,失礼了。”

季萧向他们询问了一下情况,一边跟着他们往那许员外的宅院走。宇文情一声不吭地跟在几人后面,一名九夷弟子奇怪的回头看他一眼:“这位是?”

季萧只道:“是我的一个朋友,一起来看看。”

几人见他也没有详细介绍的意思便没有再理会。

此时许宅门前大开着,远远就看到宅院里随处可见的血迹,并不见尸首,应该是已经被敛走了。

一名身材火辣的九夷派女弟子正蹲在庭院里查看,腰间配着两把造型别致的弯刀。季萧见了瞪大眼睛,惊讶地道:“岑师姐?”

这是九夷派掌门秦敛唯一的女徒弟岑玉泷,曾经驻守在无艺城好几年。季萧是十六岁在无艺城历练时与她结识的,这是个……怎么说呢,是一个十分豪爽有魅力的女子。

岑玉泷看到他也十分惊喜,她站起身来,笑得花枝乱颤。长腿一迈,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一边说话一边往季萧这边走,“哎呀,真是稀客啊,季……”

“既已许久未见咱们去那边说会话啊师姐。”季萧语速飞快地冲上去打断她,不忍直视的以袖掩面,虚扯着岑玉泷的衣袖往旁边庭院角落里拉。

岑玉泷十分配合的顺着力道跟他走了,咯咯笑着低声道:“怎么着呀季小萧,两年没见长进不小呐,学会扯姑娘衣服了。”

季萧满头黑线地把她拉到角落里。无意间一瞥,就看见轻风一吹,岑玉泷黑色及膝长靴往上的一截白腿又露了出来。他无奈扶额:“师姐你们九夷的门派女服就不能缝缝好么?秦掌门也不管管。”

岑玉泷笑的不行:“缝的跟你们暮云似的么?活像套着麻袋子。”

季萧无语,忍不住想了想暮云的衣服,白底云纹的袍子,外罩绣银线的浅蓝纱,挺好看的呀。不过他向来是说不过岑师姐的,所以并不与她争论。

他探出头去看看宇文情,见他十分老实的抱着他的剑倚在门口,似乎也没听出什么来。季萧悄悄松了口气,真是……差点就暴露了。

季萧并不经常以自己本身的名义出来行走,主要是暮云派掌门弟子这一身份做起事来实在有些束手束脚。

岑玉泷见了也探头去看,笑道:“这是谁呀,你干什么坏事了怕人家知道?”

季萧解释道:“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散修朋友,我一直用的是假名,暂时不方便戳破。”

岑玉泷知道他在外行走时大多都是用郁长留这个名字,便了然的点头。

两人又续了会儿旧,季萧才问起这里的情况。

岑玉泷简单跟他说了自己的发现:“我查看了尸体,撕裂严重,伤口不齐,有咬痕。伤口处有残留魔气,可以确定,是魔物所为,大概有三到四只。”

果然是,季萧闻言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知是因为当年的墨城之事,还是受了他师父祁忘岚的影响,季萧这几年对于魔族越发厌恶了。

岑玉泷又道:“还有一事,刚刚收到消息,昨天晚上,不止这里出了事,城外还有一家姓王的也一夜之间全都死了,其中王家的三兄弟,还是依附于九夷派之下的修行者。”

竟然有三个修行者也糟了毒手,那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也不知是哪个丧心病狂的修魔者,又在杀人了。

季萧皱眉道:“师姐放心,我们暂时留在苍州协助你,这些魔物如此张狂,定不能让它们留在城中。”

岑玉泷叹气:“也好,这里没什么线索,咱们一起去城外看看。”

季萧点头,两人行至门口,岑师姐便先行去安排马匹。

宇文情依旧还站在原地,靠着门。季萧一直微皱着眉,回头扫视了一下院子,问他道:“可看出什么来了?”

宇文情勾唇一笑:“光是这满地血能看出什么来,倒是你,跟你那师姐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半天,说什么小秘密呢?”

季萧心情不好,懒得理会他的调侃:“一会儿咱们和岑师姐去城外看看,昨天晚上不止这里,城外也死了一家。”

宇文情无所谓的耸耸肩,道:“其实这事你可以不用管了,既然九夷派出面了,他们肯定会处理好的,毕竟苍州是人家的地盘。”

季萧知道他这个只看热闹不管事儿的习惯,但此时仍有些恼怒:“若说地盘,这里不仅是九夷的地盘,还是巫离的国土,这里的百姓是巫离的百姓。我既身为国师,你说我管是不管?”说着挥袖一指巷子出口,扯出一抹笑,温声道:“你若是怕了,走就是。”

见他真的生气了,宇文情连忙收起散漫的态度,苦笑:“祖宗,我错了行不?我胡言乱语,您就原谅小的口拙吧。”

刚好此时岑玉泷牵着三匹马过来了,季萧理都没理宇文情,快步走过去对她道:“走吧师姐。”随即挑了离得最近的一匹马,上马独自先走了。

岑玉泷不明所以,看着已经走远的季萧,又看看旁边无奈的宇文情,伸手把马缰递给他,“怎么,惹我们小师弟生气了?”

宇文情接过缰绳苦笑着点了点头。

岑玉泷笑了,十分同情的拍拍他的肩,一边说话一边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别慌,我这个师弟好哄得很。你随便说几句软话就哄回来了,要是实在懒得说,等个一两天他自个儿也能忘了。”

宇文情上马于她并肩而行,笑着附和:“这倒是,小孩子脾气,不记仇。”

季萧走得其实并不远,第一是城内不能纵马,第二是因为这还是他一次来苍州,不认得路……所以宇文情和岑玉泷两人不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第13章

三人出了城便一路急行,来到城外十多里处的一个村庄。村庄后方有个小山坡,王家的宅院便建在这山坡上。

此时山坡上已有九夷派弟子在看守着,看到岑玉泷便迎了上来,直接带着几人去了尸体所在处。

王家一家七口全死在了饭厅里,应该是吃饭的时候受到了袭击,现场可以看到三把断掉的铁剑散落在地,显然这一家的三名修行者也曾经试图反抗过。

与城中许家不同的是,这七人中有一名修者的血液被抽光了,而且他们的死因也不是被野兽咬杀致死,而是人为。

季萧和岑玉泷翻看死者伤口后脸色都有些难看。凶手杀人的手法十分干净利落,只在死者脖子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贯穿伤,一击致命。

而宇文情则直接走向角落的一具尸体,从死者脖子上拔出了一支精致的毛笔,看了看道:“是柳寻尘。”

魔修柳寻尘,是十多年前突然出现的。无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极其嗜杀,十分危险,且向来行踪诡秘,令人难以捉摸,一直以来都是仙门众派的心腹大患。近几年来他更是猖狂,几乎每年都有十数起仙门弟子或是普通百姓被他杀害的事件。

柳寻尘杀人有一个特点,就是喜欢用一些精致的毛笔作武器,会造成一种独特的贯穿伤。所以季萧他们一看到伤口就猜到是柳寻尘了。还有一点比较奇特的是,他会在杀人之后将毛笔丢弃在现场,杀一次人丢一支笔,而且都是一些有些年代感,十分精致的古笔。

但并不是说现场没有毛笔的话就不是他干的了,因为他手下有许多魔物以供他驱使,有人有兽,大多数时候,是并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

季萧的脸色十分难看,这是他第二次遇到柳寻尘。上一次还是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他眼睁睁的看着柳寻尘在他面前杀了人后扬长而去,若不是宇文情出现拦住了他,说不定他也早已死在那魔修手里了。

柳寻尘居然出现在这里,岑玉泷不敢怠慢,连忙命人传信给他师父。此事发生的十分不巧,九夷掌门秦敛几日前有事外出了,暂时不在苍州,待他赶回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目前苍州只有岑玉泷和两名师兄留守,却也不得不有所行动。先是命人加强城内的巡逻,而后岑玉泷与两名师兄分别带人进行地毯式搜索,不把那杀人的魔物搜出来,总是叫人不能安心。

三队人分别往三个方向散射状进行搜索。季萧和宇文情跟着岑师姐往城西方向,这个方向是最危险的,因为王家就在西城郊,如果柳寻尘没走远的话,最有可能的就是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一行人搜了三天,一次比一次去得远,却没有任何收获。第三天的傍晚几人已经搜到城外四百里处,岑玉泷拿着罗盘走在最前方,此时天已擦黑,前方就是一个阴森森的乱葬岗。

岑玉泷皱了皱眉,回头对众人道:“搜到前面的乱葬岗,没有结果就回头。”

“也不知其他两队有没有什么发现。”

季萧说着快走两步跟岑玉泷并行,看她手中毫无动静的罗盘,不知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松口气。

岑玉泷皱眉道:“多半也没什么发现,柳寻尘若是那么容易被找到,他就不至于嚣张这么多年了。”

他们分散着进行搜索,行至乱葬岗,岑玉泷手中的罗盘突然转动起来。她神色一凛,收起罗盘,双刀出鞘拿在手里,对众人道:“小心,有东西。”

众人闻言不再分散,三五一群的在乱葬岗内穿行。然后他们就发现,其实根本不用找,因为不一会儿,听到人声的魔物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那是四只犬类,通红的眼睛异常显眼,它们并不吼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随即俯下身,朝众人飞扑而来。

季萧和岑玉泷走在最前面,首当其冲。季萧当即将朔冰往前一挡,随手一挥,将一只直冲他扑来的魔犬甩飞,砸在一处墓碑上。那魔犬翻身爬起就要往旁边的人身上扑去,季萧不等它行动,灵气聚于手掌,往那边一挥,一道长长的剑芒瞬间甩出去洞穿了魔犬咽喉。

旁边的岑师姐处就稍微血腥一些了,她旋身一脚将一只魔犬踢飞出去,随即欺身而上双手握刀用力一绞,魔犬顿时身首分离坠在地上,一双红眼也暗淡了下来。

宇文情一直抱着他的剑走在最后看热闹,见此情形赞赏地吹了个口哨,被季萧眼神犀利的看了一眼。

这种魔犬对于众人而言并不难对付,另外两只也迅速被其他九夷弟子剿杀。

这时风中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你们杀了我的小宠物,真是一群捣乱的小朋友。”

众人大惊之下寻声看去,就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连帽的斗篷,面目不清,加上天色也暗了,居然一直没有人发现,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那人又道:“可惜了,我这次出来就带了四只。好在也没什么用了,你们要是喜欢,改日我再送一些过来。”

那人说话慢悠悠的,语调轻缓,仿佛只是在跟他们闲话家常。但他说再送一些过来的时候,季萧能明显感觉到他语气中恶劣的笑意。

岑玉泷在背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集合在一起,不要分散,然后上前一步道:“柳寻尘?”

那人笑了,声音居然也十分温和:“明知故问,你们不就是来找我的么?”

岑玉泷不敢轻易动手,见他好好的坐在那儿,似乎也没有动手的迹象,遂问道:“你为何要杀死许王两家,他们与你有何冤仇?你要下此毒手。”

“哈哈哈哈!”柳寻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声笑了起来:“真是可笑,这世间杀人的理由千千万,谁告诉你一定是有仇才能杀呢?”

季萧讨厌疯子,他攥紧手中的剑,忍不住怒道:“你虽修魔却也曾是人族,为何要以杀人为乐,还杀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简直完全丧了人性!”

柳寻尘轻飘飘的从树上落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道:“我记得你,那年在无艺城,咱们见过。”

他突然非常愉快的笑了起来,跟之前的假笑不同,仿佛是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轻笑。

“真有意思。”他说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便转身欲走。

季萧和岑玉泷对视一眼,决定还是拼一把。在他转身的瞬间,两人飞身扑过去,两刀一剑直取他背心处。

柳寻尘连看都没看,身形猛地往前一闪,两人的攻击全部落空。与此同时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见他披风一震,密密麻麻的黑色残影突然出现,朝季萧二人激射而来。

那黑影实在多,且如活物一般左游右窜,一击不中还会回头,两人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抗,以兵器将黑影击散。

宇文情都没来得及叹气,连忙拔剑前去支援,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季萧被宇文情隐隐护在身后,所以他都没怎么受伤,只在右手臂上被划了一下。

而岑玉泷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的兵器是短刀,挡这种细小密集的暗器十分不便,除了手臂好几处擦伤之外,腹部和左肩也被刺伤了。所以攻势一停,她就忍不住捂住腹部,单膝跪了下去。

季萧见了连忙过去看她。

柳寻尘还站在原处,见他着急的样子便道:“死不了,就是伤口的魔气会稍微麻烦一些。”他说着又笑起来,似乎觉得挺遗憾:“还是差了些火候,跟你们聊天很愉快,今日暂且不杀你们。还有呀,叫秦敛不用急着赶回来,等他回来我都走了几个来回了。”他说完轻笑一声,如同一股烟雾般迅速消失了。

见他走了,季萧心里也是悄悄松了口气,把岑玉泷扶起来,“师姐,你没事吧。”

岑玉泷摇头苦笑:“还是小看了他,太冲动了,幸好没把你们都搭进去。”

三人身后的九夷弟子有几个也受了轻微擦伤,闻言纷纷安慰她做的没错,都愤愤道不能放过每一个杀了他的机会,柳寻尘实在太肆无忌惮,丧心病狂了。

宇文情毫发无损的站在季萧旁边,十分安静的听着他们的控诉。

季萧掏出伤药给岑玉泷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见师姐腹部和肩部的伤口冒着丝丝黑气,血也止不住,十分心疼,忍不住对宇文情道:“刚刚你怎么不去帮帮岑师姐。”

宇文情愣是给他气笑了,道:“你可醒醒吧,你岑师姐比你强多了,我要去帮她了你得被射一身窟窿。”

这么说有些夸张,但岑玉泷比季萧大十岁,又是秦敛的得意弟子,是九夷派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确实是比他厉害一些。若是没有宇文情帮他,他估计是会比师姐伤的重。

他有些沮丧,小声道:“可是师姐是女孩子。”

岑玉泷又好笑又暖心的想揉揉他的头,结果发现季萧已经长得比她高许多了,只好拍拍他肩膀权作安慰。随后把视线放到宇文情身上,脸色突然奇怪起来,她道:

“最让我惊讶的倒是这位宇文道友,你身手如此不凡,当不是无名之辈,可玉泷自十几岁出师门闯荡,十几年了竟从未听闻过你。”

第14章

宇文情十分淡定,仿佛没听到她语气里的怀疑:“岑姑娘谬赞了,我之前一直隐世修行,出山之后行事也低调,姑娘未曾听过也是十分正常的。”

岑玉泷却不买账,逼问道:“哦,那尊师是哪位高人呢?”

“在下师承一名剑仙。”

“哪一名剑仙?”

“就是一名剑仙。”

季萧很想假装自己没在,但见岑玉泷仍一脸懵,只好无奈的低声替宇文情解释:“他师父就叫一名,一名剑仙。”

岑玉泷更懵了:“哪有什么一名剑仙?”

宇文情笑笑,还是那句话:“师父常年在山中清修,姑娘未曾听过也十分正常。”

岑玉泷深觉自己被耍了,眯起眼睛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敢问道友今年贵庚?”

问题一出,空气都安静了许多。岑玉泷这么问是有原因的,修行之人最不好判定年龄,特别是那些天资卓越者,他们的面貌往往会停留在某一个时间段不会再变化。

虽然宇文情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但是谁都说不好他实际年龄是多少。就比如说季萧的师父祁忘岚,其实都已经是快一百二十岁的老白菜帮子了,看起来还是嫩的跟一棵水葱似的。还有常信和秦敛,他们看着都不过三十多岁,但其实都已经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了。

宇文情听到这个问题笑了,并不正面回答,只道:“这跟姑娘没关系吧,若我真是个老头子,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岑玉泷哼笑:“那可不敢,打不过你。”

其实她也没想拿他怎么样,只是觉得有些可疑罢了。确实有不少修为高深的人都是隐世而居的,但那什么一名剑仙一听就是宇文情在胡扯,不过只要他不干坏事,她也没兴趣非要刨根问底。

这些事宇文情也跟季萧说过。季萧并不傻,他也知道多半是假的,但是并不太介意,毕竟他自己也是隐瞒着身份。

季萧把伤药都收好,见他们说话告一段落便道:“回去吧师姐,天不早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他给岑玉泷处理伤口时,一直是一个九夷弟子拿着明珠在旁边给他照明。

于是一行人略显狼狈的原路返回城中。季萧和宇文情将师姐送回九夷在沧州城内的据点,随后就回了客栈。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看样子柳寻尘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也在苍州耽误了两天,两人便决定明天一早就启程赶往上河镇。

水路相比马车要快一些,他们离开苍州后第七天下午便到了上河镇。

上河镇与十一年前并无什么大的变化,依旧人来人往的,十分繁华热闹。只是曾经盛名在外的凤凰山已经荒了,那漫山遍野的枫林在三年内迅速死去,而后又是几年过去,如今只剩无数干枯发黑的枝干林立着,周围杂草灌木丛生。

季萧抱着晕船晕的要死不活的小黑站在码头边上,抬头望向远处凤凰山的方向,叹了口气。

宇文情在旁边道:“怎么了?在看凤凰山?”

“嗯,那么美的风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没了。”

宇文情笑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个大概。以前凤凰山的枫林红的那么纯粹,是因为里面出了一只枫树妖,十一年前那树妖死了,没了妖物滋养的枫树慢慢死去,枫林自然也就荒废了。”

季萧记得他十一年前也来过这里,当时就是在凤凰山里遇到常信的,只是具体细节却记不清了,便以为当年是暮云中人杀了树妖,暗道一声可惜了。

这时小黑突然嗷呜了一声,然后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只猫,于是又喵呜喵呜的哼唧了两声,从他怀里伸出一只爪。

季萧不明所以,捏了捏它的毛爪子:“怎么了?”

你看我说的话你又听不懂。小黑忧伤的收回爪爪,默默地把头埋起来,晕船真的好难受。

季萧不以为意,只当它是难受了,在撒娇,便抬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倒是旁边的宇文情若有所思的看了它一眼。

他们到了上河镇,便离无艺城不远了。

上河镇虽然只是一个镇,却因为航运的原因经济发达,十分热闹。

两人路过一个街道时有街头艺人在卖艺,整条街被挤得满满当当,人群最密集处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叫好声。两人只能前后而行,宇文情走在前面,总是时不时回头看他。季萧被看了第八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问他道:“你怎么了?”

宇文情道:“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季萧见他有些紧张,犹豫了一会儿扯出小黑的一只毛爪子往前一递:“不然你拉着小黑?”

宇文情顿时笑了出来,伸手牵住小黑的爪子晃了晃,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一路穿过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后,就找到了一间客栈住下。

两人十分顺利的在上河修整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当天傍晚就到了无艺城。无艺城中有暮云派的据点,只是季萧还带着宇文情,去那里住实在不太方便,所以两人还是住客栈。

此次来无艺城明显能感觉到城中多了许多人,间间客栈爆满,季萧和宇文情一连走了好几家,终于有一家有空房了。

大堂柜台处,胖胖的客栈老板拨着算盘子,十分随便的抬头看他们一眼。随手把一个带着钥匙的小木牌子扔在柜台上,道:“只剩一间上房了,你们要不要?”

季萧觉得这个老板满脸都写着你爱要不要。他有些犹豫,倒不是介意老板的态度,只是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也太挤了。

宇文情却毫不迟疑的掏出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带路。”

“好嘞,客官您稍等。”老板终于露出了些笑模样,扬声道:“小二!带路,天字一号房!”

既然钱都给出去了,季萧便决定去看看,说不定天字一号房的床比较大呢。

两人跟着小二一路上了三楼最右侧的房间,房间确实宽敞,摆设也十分雅致,视野也很好,开窗就能看到无艺城最热闹的主街道。

只是……季萧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前,屈指轻扣那雕琢着精致花纹的木床,怎么感觉这天字一号房的床比普通房的还小些呢。

宇文情却似乎根本没看见那张小床,极其满意的打发了小二,还给了小费。

季萧指指小床问他:“这怎么睡?”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睡?挤挤睡呗,难道你想睡大街?”

季萧不满道:“也可以我睡床上你睡地上。”

宇文情挑眉:“也可以我睡床上你睡我身上。”其实他可以发誓,他说这句话时心思是非常单纯的,就是字面意思而已,绝对没有任何有色思想!

但季萧却突然想起宇文情的那本龙阳十八式,深感自己好像被调戏了,恼羞成怒的转身欲走:“你在这儿睡吧,我去暮云睡!”

宇文情连忙拉住他往回拽:“祖宗,你去暮云睡是想告诉整个门派你要去参加妖族圣节了么?”

季萧还真忽略了这个,才想起两人的目的有点难以拿上台面,需偷偷进行才行。但他又不甘心,于是奔下楼去找老板要铺盖试图打地铺,然后就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那胖胖的老板收了钱后就笑得像个弥勒佛,极其诚恳的对季萧道:“抱歉客官,小店近几日客满,实在没有多余的铺盖了。”

于是当天晚上季萧只能看着床发愁,他也不能真赶宇文情去睡地板,毕竟人家还是出钱的人。最后两人还是挤着睡了,季萧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一觉竟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一早醒来,季萧就感觉腰上有些沉,低头一看,就见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腰搭在了床边上。他微微一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然后臀部就传来了某种诡异的触感。他瞬间炸了毛从床上一跃而起。

宇文情的手臂被他撞开,迷迷糊糊的醒了,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道:“你怎么了?”

季萧拿起挂在床边的朔冰剑,脸色通红的把剑鞘怼在他胸口处:“说!你是不是……是不是……”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临了却又觉得这个话题实在难以启齿。

“是不是什么呀?”宇文情把他的剑拨到一边,起身去洗漱,一边走一边说道:“早餐想吃什么?我去给买。”

季萧见他如此淡定,态度如此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了。毕竟男人嘛,早上总会有些那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至于他手搭在自己腰上,肯定也不是故意的,毕竟也不是谁睡觉都跟他一样老实,而且平时宇文情好像也没那个倾向。

季萧自己给自己强行解释了一波,总算释然了些,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宇文情的那本破书给他带来了阴影!

他觉得十分沮丧,用剑戳了戳在床角睡成一只死猪的小黑。小黑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继续睡得天昏地暗。

早餐宇文情跑了很远去买了烧饼回来,两人吃到一半,小黑被香味叫醒了,几步蹦到了桌子上。季萧想拿个烧饼喂给它,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定在半空中。话说小黑吃这个会不会掉毛?

小黑可不管这些,焦急的原地蹦了两下,见他没反应便扒住他的胳膊直立起来,嗷呜一口把烧饼叼走了。

第15章

“哎!小黑。”

季萧连忙起身要去追,被宇文情拦住了:“没事,又不是普通猫。”

季萧尴尬的停住:“额……你发现啦?”

宇文情笑看他一眼,左手在眼角上点了两下,道:“火眼金睛。”

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敲响了,门外的人道:“宇文情,是我,魏紫。”那是一名女子的声音。

宇文情闻言起身去开了门,随即一名年轻女子就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紫色纱裙,脸上的妆容妩媚,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魏紫一进来就看到了身着淡靑色绣竹纹衣衫的季萧,掩唇一笑道:“这是谁家青衣郎,长得真俊。”

季萧起身略施一礼道:“在下郁长留。”

“长留……”她款款走过去,在季萧身边坐下来,轻轻抚了抚他的衣袖:“这小哥哥一看就是个正派人物,怎么跟宇文情混在一起。”

宇文情屈指敲了敲桌子:“差不多行了,我要的东西呢。”

魏紫轻哼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绣着牡丹花的锦囊,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一粒管一天,这是七天的量。”

宇文情将锦囊收起来,道:“谢了。”

魏紫却不理他,以手支额偏头看向季萧:“长留小哥哥,你……”她说着伸手撩起季萧的一丝长发,接着道:“可曾娶亲?”

季萧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头发从她指间取出来,皱眉有些不快道:“姑娘自重。”

魏紫笑了起来,顺从的放了手。

宇文情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十分愉悦,插嘴道:“魏紫姑娘,你看看我,我也长得很俊,未娶亲。”

魏紫鄙视的看他一眼:“你?我可不想动,还是留给姚黄吧,她品味奇特,什么都敢下口。”

说着她便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道:“对了,生哥说,明日午时,他在入口等你们。”

待魏紫走了,季萧才问道:“妖族?”

宇文情点头,简单答道:“牡丹花妖。”说着一边把之前没吃完的烧饼递给季萧,示意他继续吃。

季萧拿着烧饼有些不是滋味:“你竟然认识妖族。”

宇文情抬头认真的看着他,问道:“你很介意?”

“你连妖族都熟识,偏偏却不与仙门相交,为什么?”

“你不就是仙门的么?”

季萧被他说的愣住,被堵了一下思路瞬间散了,忘了自己要说啥。

宇文情接着说道:“我交朋友向来只看人品性格,不看出处,并不是刻意不与仙门相交,你要是介意,以后不带你接触他们就是了。”

季萧犹豫了一下,道:“我倒也不是介意这些,只是妖族普遍狡诈……”

宇文情打断了他,皱眉道:“谁告诉你妖族普遍狡诈的,你师父?”

季萧没回答,只道:“世人皆知魔族残虐妖族狡诈,还要谁教不成?你在妖族有朋友,自然为他们辩解。恐怕,你在魔族也有朋友吧?你与柳寻尘相熟么?”

宇文情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猛地用力锤了一下桌子,起身快步走了。季萧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的话实在有些过分,他愣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烧饼也再不觉得有一分美味。

他不愿追出去解释,只坐在原处发呆,良久也不见宇文情回来,便抱着小黑想出去走走。他十六岁时曾在无艺城历练三个月,只是很奇异的是,从来也没有妖物在城内作祟,所以他们往往奔走在无艺城的周边,对无艺城里反而不熟。

季萧只好去问客栈老板哪条街比较安静一些,老板指了指西边,说往西直走不远处有一条南仙街。街上全是专卖字画、书籍、文房四宝之类的门店,在那儿买卖东西的多是读书人,向来比较清净。

他往西一路行去,果然不久便见了一处街道格外雅致安静些,街道口立着一块木牌子,上书“南仙”二字。

季萧乍一看这两个字就觉得很是惊艳,他自诩琴棋书画都有所涉猎,琴书尤其擅长,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字,乍一看便会被它吸引过去,扑面而来的一种难言的韵味和风骨。

一名书生路过,见他在牌子前静立许久,便走上前道:“这位兄台是外地人吧?”

季萧回神,笑道:“是,不知这是何人所书?”

那书生道:“是柳生的字,喏,你看,下面还有他的落款。”

季萧走近一看,那南仙二字下方落款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生字。

那书生又道:“柳生的柳石斋就在前面不远,你若是有兴趣可去看看,不过柳老板的字可是向来千金难求的。”

季萧向他道了谢,沿路往前走去。此时尚是上午,虽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开门,但是却并没有几个客人,一路上安静的很。

走了不远,果然看到了柳石斋,只是一个小小的铺子,与周围的一些门面宽大的店铺相比并不显眼。奇怪的是,远远的就可以看出柳石斋的招牌不是出自那位柳生之手,他给街道提了字,却不愿意给自己写个招牌,想来也是一位怪人。

待走近了,只见店中一位客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趴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季萧走了进来,刚一进门,自觉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旁边却突然传来叮铃一声铃铛声。他转头望去,果然看到门旁不显眼的地方挂着一串古朴的风铃。

那小二被风铃声吵醒,看到来了客人,立马挂上热情的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您想买点啥?”

“可以随意看看么。”

“当然,您请。”

季萧在店内四处走了走,见店中挂满了各种字画,甚至有不少名家之作,却偏没有此店店主柳生的作品。他问那伙计:“没有你们老板的字?”

伙计笑道:“客官说笑了,我们老板的字在无艺城可是千金难求的,哪能就这么摆在店里卖。”

他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季萧不禁有些好奇这柳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遂问道:“我能见见他么?”

伙计连忙摆手:“这我可做不了主,不过您可以留下拜帖,老板若是愿意见您,会有人去邀请您的。”

今日已是初五,妖族圣节初七正式开启,他们明日就得出发前往妖界了,此时实在不是递拜帖的好时机。季萧于是婉言谢绝了,只道有事即将离开无艺城,他日得空再来拜会。

待出了柳石斋,季萧又在南仙街的其他店铺逛了逛,在经过一间乐器店时,一时兴起买了支短笛。

小黑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打了个哈欠埋头在他怀里继续睡觉。小黑再次醒来是被笛声吵醒的,睁眼便见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南仙街,来到一处小河边上。它被放在草地上,小主人就坐在旁边。

季萧把笛子横在嘴边,笛声悠悠传开来。那笛声一开始有些断断续续的,似是吹笛之人久未练习,生疏了,尝试了几次后,便顺畅起来,那是一首小黑听着很熟悉的曲子。

它抬头四处看看,意外看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露出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它有些鄙视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起身挪了两步靠近季萧,把头放在他腿上蹭了蹭。

季萧顿了一下,腾出手摸摸他的头,莫名叹息一声又接着吹奏。

吹的还是那首曲子,因为他只在小时候学过吹笛,记忆出问题以后勉强只记得这一首,后来就也再没有学过。毕竟他精力有限,又那么懒,学什么完全都是靠天分。

季萧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背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意外的看到宇文情走了过来。宇文情走到他身边坐下,一股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季萧皱眉:“你喝酒了?”

宇文情嗯了一声,也不提早上的事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道:“能给我试试么?”

季萧把笛子递给他,他深吸一口气,便吹奏起来,笛声悠扬婉转,与之前季萧吹的是同一曲,却比他吹的好多了。

一曲罢,季萧才有些惊讶的道:“你也会这个曲子,还吹的这么好。”

宇文情似乎已经完全不生气了,眉宇间甚至还有些温柔,他笑了笑,道:“这首月下霜我吹的最好,其他的也会一些,你若不嫌弃,我吹给你听。”

早上刚把人惹生气了,季萧可不敢嫌弃,连忙点头。于是一个上午,都在短笛声中过去了,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和好了。

下午宇文情又出去了一趟,直至傍晚才归。他回来的时候给季萧带了红豆酥,然后又把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季萧打开一看,就见里面包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猫咪面具。不同于大街上那些随处可见,制作十分粗陋的动物面具,这只猫咪画的栩栩如生,微龇着牙,一副我好凶好凶的样子。季萧拒绝承认自己有点喜欢。

宇文情道:“明天把这个带上,妖族圣节时人多杂乱,说不定会有人认识你。”

季萧看他只买了一个,便问:“那你呢?”

宇文情无所谓道:“我一介散人,被不被认出来都没关系。”

见他一直把玩着面具,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宇文情痞笑了一下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破国师面具好看多了?”

季萧不服气:“那个面具可是请顶级的工匠打造的,细细雕琢了十几天呢,上面镶嵌的宝石玛瑙随便扣下来一颗都能买几百个这样的面具了。”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小心的将猫咪面具收了起来。

第16章

第二天两人吃过早饭就出了无艺城,季萧把面具暂时放在袖子中,准备到了妖族入口再带。

妖族入口位于无艺城南边的群山之中,季萧他们顺着山谷走了两个时辰。一路行至山深林密处,宇文情突然说到了,然后伸手一挥,一条被阵法遮掩的宽阔道路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季萧跟着宇文情踏上这条妖族的道路,转头往来处看时,也依稀能看出外面是他们来时的森林,只是像起了大雾,有些模糊不清了。

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远看都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待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人”有的脑袋上顶着两个毛茸茸的尖耳朵,有的屁股后头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走动之时却能看到那及地的长袍下偶尔露出一截树根来。

这还是季萧第一次在非战斗情况下看见这么多妖族,他们三两结伴而行,除了形态奇异些,与平时去赶集的百姓并无什么不同。

这里确实已经非常靠近妖界了,远远的就能看到道路尽头的妖界入口,那是一扇古朴巨大的石门,周围都有重兵把守。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看,却看不见尽头,也不知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

见他一直看向后方,宇文情便解释道:“这条路没有具体通往何处,在外界有很多个节点可以进入到这条路来前往妖界,只是无艺城这里的点离入口最近而已。”

季萧了然的点了点头。

接着宇文情拿出魏紫给的小锦囊,从里面取了两粒药丸出来,将其中一粒递给季萧:“吃了。”

季萧把这小药丸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宇文情笑了一下,说道:“糖。”说完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一样,把那药丸放到嘴里,面不改色的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完了还要装出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季萧一脸无语的看着他,深深的觉得对方估计是脑子有病。

宇文情轻咳一声,低声笑道:“越长大越不好哄了。”说完也不再逗他,正经跟他解释道这丹药可以隐匿他们仙门中人的气息,帮助他们顺利进入妖界大门,并且在接下来的七天里躲过妖族巡逻队的盘查。

季萧投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心道你早说啊。

两人吃了魏紫给的丹药,便往妖界入口走去。走在路上,季萧发现周围的大小妖怪都离他们远远的,不敢靠近,大概是把他们当做是可以完全化形的大妖了。

妖界大门前约百米处,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在那儿。那男子长像温和儒雅,一副书生模样,远远看到季萧他们,便笑着快步迎了上来。想来应该就是昨日魏紫临走前所说的“生哥”。

季萧很有些惊讶,不敢想象这温文尔雅的青年竟然是一名妖族。

那青年与宇文情打了个招呼,随即转头看向季萧,笑道:“想必这位就是郁公子吧?久仰了。”

季萧惊奇道:“你认识我?”

那青年笑道:“宇文情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弹琴弹得十分不错,我一直想与你交流一番,只是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季萧转头看了宇文情一眼,他确实善琴,但很少在宇文情面前弹,仅有的两次也都是极其简单的曲子,也不知他如何得了这个结论。

在外人面前季萧也不好拆他的台,对那青年客气道:“谬赞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姓柳,单名一个生字。”

柳生?季萧很是惊喜,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道:“你是南仙街柳石斋的柳老板?”

柳生也是一愣,道:“你去过柳石斋?”

“我也是昨天偶然路过,看到你在街口提的字,感觉十分惊艳,便去柳石斋转了转,只是可惜没见到柳老板真容,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季萧又十分激动的道:“我太喜欢你的字了!”

柳生亦十分欢喜:“那等圣节之后欢迎你常来柳石斋坐坐,写字一事无趣的很,你若喜欢我多给你写几幅,但是你得陪我弹琴。”

季萧喜形于色,欣然答应。宇文情抱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见面就仿佛要引作知己的模样十分吃味,轻咳一声道:“咱们是不是先进去再说?”

“也好。”柳生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两块精致的小木牌子递给他们:“呐,拿着,一会儿进门要检查的。”

季萧接过牌子翻看了一会儿,发现木牌中间刻着一些相对比较深刻的线条,似乎是个什么字。不过这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想来应该是妖族的文字,于是也不多做研究,随手把木牌握在掌心里,取出袖中的面具带上了。

柳生似乎也十分喜欢他的面具,连连看了好几眼,问道:“你这面具精致的很,是在哪里买的?”

季萧随口应道:“我也不清楚,宇文情买的,你若喜欢,过几日叫他去给你也买一个。”

宇文情走在后面,脸色有些发黑,这面具哪里是他买的,明明是他亲手做的,花了一个下午,废了五个才做成这一个,还来?

好在柳生也就是随口一问,摆手道:“不用不用,平常我也用不上这东西。”

季萧对柳生印象十分好,见他性格很是随和便忍不住问道:“冒昧问一下,妖族也能在无艺城开店做生意么?”

柳生冲他眨眨眼:“别人不知道就可以了呀,你可记得帮我保密,千万别告诉别人。”

季萧连忙点头,他十分钦羡柳生的才华,也觉得他是个好妖,自然不会去揭发他。

行至大门处,季萧走在最前,门口的守卫便接过他手中的小木牌子伸手一抹。只见木牌上的字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守卫便将木牌还给他,挥手放行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见宇文情和柳生都已经过来了。宇文情手中和他一样拎着个木牌子晃啊晃,柳生却双手空空的进来了。

见季萧在看他,柳生笑了笑解释道:“我不用那个,守卫认识我。”

季萧这才意识到柳生在妖族地位大概不低。不过也是,柳生的化形非常完美,没有一丝破绽,季萧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也看不出他的本体是什么。这样的修为,在妖界定然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他们三人从入口进来,不远处已有马车在路旁等候。那马似乎已然成精,也无需他人驱赶,待众人都坐好后便飞快的奔跑起来。这马车比普通马车快了十倍不止,且十分平缓不见颠簸。

季萧想起他们这一路上又是车又是船的折腾,心中默默掉了两滴辛酸泪,太羡慕了。

妖界独立于人界之外,其历史已经久到不可查,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反正有史以来就一直是被妖族占领着。它就像一个气泡一样独立于另一个空间,虽然不大,却是妖族最坚固的堡垒。由于地方实在是很小,能容纳的妖族不多,而且大家都挤在一起也不利于修行和生活。所以大多数妖族都是混迹在外界的,只有遇到重大事件才会一起回到妖界。

妖族有五王,其中也只有君影和奉天两位妖王长期留在妖界,其他三位都在外面有自己的地盘。

马车不过行了盏茶功夫,就已经到达妖界唯一的城池:白宿城。

圣节将至,此时城中已然爆满,许多妖在城中找不到住处,就在城外搭起了帐篷,也有些不讲究的找棵大树爬上去便睡了。

马车载着几人穿过这些帐篷,一路行至城中,停在了一处宅院前。这是柳生在白宿城的住处,并不是很大,但很清净,可见柳生也不是个爱热闹的。

柳生将他们都安置好,又带他们熟悉了一下府中环境,而后便笑道:

“你们随意逛逛,若想出门去也可,等过会儿姚黄魏紫会来,可叫她们给你们引路。我要先去找君影,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若不去找他怕是要生气。”

他说完便十分高兴的出门去了,想必与妖王君影私交甚好。

季萧见他直呼妖王名字,一副很是熟识的模样,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他向宇文情确认道:“柳生是妖王笔生?”

宇文情并不惊讶他能看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季萧一脸难以置信,原本看到柳生这样的人物居然是妖族就已经很挑战他的三观了,结果现在发现人家不仅是妖族,还是妖王……

妖族历来都是由五王统领,不同妖王手下的妖族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安无事,互不干涉的。二十年前那场妖魔大战中妖族的妖王死了两个,仅剩三王。大战之后的第四年,才又有了现在的妖王笔生和妖王瑾夙。

季萧以前从没有接触过妖族的王级人物,只是平时他们诛杀的那些祸害人间的妖族,多是阴险狡诈之辈,便以为妖王也皆是面目可憎阴险毒辣之人,至少也是心机深沉,笑里藏刀吧。他怎么样也没有想到,像柳生那样温和友善的人竟会是一名妖王!

第17章

宇文情笑道:“怎么,觉得很不可思议?若不论他妖王的身份,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季萧想了一下,无论是之前在南仙街所见所闻,还是后来与柳生的见面交谈。他对柳生的印象都是一个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的年轻书生而已。哪怕意识到他是一名妖族,也将他当做妖族里的一股清流,无人能及。

宇文情也不等他回答,接着说道:

“目前的妖族五王之中,奉天在位最久,最深不可测,但据我所知,他从不出妖界。熊胤最是残暴,同时他手下的妖族也最多最活跃,你们平时处理那些妖族的挑事,至少有一半是他手下所为。瑾夙比较神秘,也许是新王根基不深的缘故,行事十分低调。笔生就不说了,手底下的人都随了他的性子,散漫的很。而君影就比较有意思,他实力强大,排除实力未知的奉天不谈,是剩下几位妖王之首。二十年前他也参与了那场大战,只是战争刚开始不久,他就突然退回了妖界,直接导致了妖族迅速战败。据说从那之后直到现在,他都再没有出过妖界,怕是想留在这儿和奉天作伴了。”

季萧上下扫视他一眼:“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宇文情笑了笑,拉他到旁边坐下,道:“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妖族和人族一样,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也分好妖和坏妖,他们大多数都和我们的普通百姓一般,努力修炼,努力生活,并无二致。”

“说到底你就是教训我来了,放心,我不会因为柳生是妖王就鄙视他的,至于那些在人间惹是生非的妖物,该杀我还是会杀。”季萧不满的甩袖就走。

宇文情笑着追上去,问:“你去哪儿?”

“饿了!出去找吃的!”

宇文情忙拉住他,“忘了告诉你,妖界的食物难吃无比,你怕是吃不习惯。”说着神奇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用手隔着纸包感受了一下,道:“可惜冷了,你先吃这个垫垫,我去做饭。”

季萧拿着包子感觉心里的不满瞬间消了大半,果然食物总是能治愈人心的。

他啃完了包子,倚在厨房门口看宇文情在里面忙活。柳生的厨房很大,而且食材丰富,宇文情在里面熟练的挑挑捡捡,迅速的洗菜切菜,俨然一副老手的模样。

季萧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帮忙,宇文情见他踟蹰,就挥了挥手让他进来,把几个土豆和一把菜刀递给他:“帮忙削土豆。”

季萧拿着菜刀左右看了看,一刀划下去,土豆就去了一大块。他皱眉把菜刀放到一边,右手两指并拢,指间凝出短短的剑芒,神情严肃的开始削土豆。

宇文情在旁边看着轻笑了一声,惹来他不满的一瞥。

柳生的宅子十分清静,似乎没有下人,只有之前拉车的那匹白马在前院安静的吃草。于是两人很是悠闲的吃了一顿无人打搅的午饭,这顿饭出奇的对了季萧的胃口,他总觉得味道有点熟悉,想了许久才想起跟皇城逸仙居的饭菜口味很像。

他问道:“逸仙居是你开的?”

宇文情笑了:“吃出来了?你喜欢的话以后有机会可以常去,逸仙居的厨子是我亲手教出来的。”

“日后你若是混不下去了,开个酒楼也很不错。”

宇文情只当是对自己的夸奖,笑嘻嘻的应了。

两人吃完了饭,小黑也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自从进了妖界,它就待不住了,一直在季萧怀里哼哼唧唧的,一下了马车就飞快的跑了。小黑也不是普通猫咪,季萧也就没理会,任它自己去玩儿。

此时小黑跑进来绕着季萧走了一圈,然后噗的一下从嘴里吐出一团白色的东西,落在他衣摆上,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季萧疑惑的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是一只小小的兔子,粉嫩嫩的小耳朵,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身体,现在正害怕的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宇文情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坏笑道:“哟,去哪里捡了只小兔子?”

季萧看看兔子,又看看小黑,想起他们待的是什么地方,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满脸黑线的抓住小黑的后脖颈拎到面前:“你是不是把谁家孩子给叼来了?赶紧给我还回去。”

小黑嗷呜嗷呜的使劲从他手里挣脱出去,落在地上叼起兔子就跑。季萧连忙追出去,刚追到门口就遇到了赶来的魏紫。

魏紫没有注意从她脚下跑过去的小黑猫,她还是穿着一身紫色纱裙,看到季萧就热情的黏了上来,笑道:“长留小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季萧还未有什么反应,跟在魏紫身后的一位黄衣姑娘就一把将她拉了回去,轻声呵斥道:“魏紫!”

魏紫不满的撇嘴,小声道:“这么凶,我又没招惹你的宇文哥哥。”

黄衣姑娘不理她,转头冲季萧微微行了一礼:“姚黄见过郁公子。”

原来这就是姚黄,季萧连忙还礼。想起在无艺城中时,魏紫话中的意思似乎是姚黄喜欢宇文情。他不由得多看了姚黄几眼,发现她只化着淡妆,面容清冷秀丽,穿衣风格也是清爽简洁的,跟妆容妖媚的魏紫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宇文情听到他们在门口说话,也迎了出来,看到姚黄便笑道:“好久不见。”

“宇文哥哥!”原本一脸清冷的姚黄看到宇文情就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他。

宇文情拍拍她的头,对几人道:“进去说话吧。”

季萧探头望了望小黑跑走的方向,决定暂时放它一马。

四人于是回去院中坐下聊天,魏紫熟门熟路的去翻出了茶叶递给姚黄泡茶。

交谈中季萧才知道姚黄和魏紫是一对姐妹,皆是君影手下的得力助手。由于君影和笔生的关系十分好,连带着她们也跟笔生熟识。

这次两人过来,除了是受笔生所托来帮忙招呼他们之外,主要是姚黄许久没见宇文情了,非要拖着魏紫来见见。但见了之后她却反而有些羞赧,话不多,倒是魏紫叨叨的说个不停。

她坐在季萧身边,笑道:“这几日临近圣节,妖界可是热闹的很。你们来的晚了,要是来得早些,今日早上还能赶上一个。”

宇文情十分配合的惊讶道:“哦?是什么热闹?”

姚黄撇嘴道:“还能有什么,都是些打打杀杀的。”

魏紫掩唇轻笑:“姚黄你这就不懂了,打打杀杀才是最有趣的热闹呢。今日早晨熊胤王手下一个不开眼的瘦猴子,不知为何竟挑衅到了柳寻尘,当街被砍掉双手,啧啧啧,那惨叫真是,跟杀猪似的。”

季萧闻言立即皱起了眉:“柳寻尘也在妖界?”

魏紫道:“对呀,这不是寻常得很么?这妖族圣节呀,来参加的人起码有一小半,不是妖族的。你要是多来几次,熟悉了,上街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出个大概来。”

“不过……”魏紫侧身靠近季萧,轻声道:“小哥哥若是能说几句好听的,我也可以教你呀。”

姚黄似是很看不惯魏紫这副模样,欲言又止的,后来干脆皱眉不看她,侧过头去给宇文情沏茶。

宇文情轻笑道:“这有何难的,我也可以教。”

魏紫没讨到便宜,不满的瞪了宇文情一眼。可对方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你到街上一看,穿着连帽斗篷,包的严严实实的,多半是魔族。带着面具,斗笠,或以薄纱遮面的,仙门中人。那些面貌正常,坦荡荡走在路上的,一部分是已经完全化形的大妖,一部分是我这样的散人。还有一小部分,是普通人族。”

季萧闻言无语的把猫咪面具从袖子里拿出来:“所以你让我戴面具是在给我贴标签?”

宇文情挑眉:“你也可以选择不戴。”

“不能用灵力幻化面容?”

“当然可以,不过这招在修为比你高的人眼中形同虚设。”

季萧想想自己的实力,还是默默的把面具收了回去。若是不慎被人发现了,传到他师父耳朵里,一年半载的静心堂怕是跑不掉的。

魏紫笑道:“戴着吧,长留小哥哥生得这样好看,莫叫那些小妖精勾去了才好。”

季萧对她的调戏已经习惯了,笑了笑不理她。心里想着柳寻尘既然在妖界参加圣节,想来定要停留好些天吧,他内心里作为仙门弟子的责任心有些蠢蠢欲动。

他想要不要传个消息出去?不过妖界并不好闯,尤其是这种万妖聚集的日子。也许……可以在圣节期间想办法杀了柳寻尘?明着打不过,暗中行事总有几分希望吧。

宇文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凑过去轻声道:“怎么?想在白宿城里埋满炸药,炸死柳寻尘?”

他说的很小声,但是他们四人坐的太近了,两位姑娘肯定也能听到。季萧下意识的看了姚黄魏紫一眼,却见她们只是疑惑的看着他俩。

这时宇文情又道:“放心,她们听不见。此事不要着急,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的。”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一本正经的继续喝茶。魏紫狐疑的问道:“你俩当着我们的面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让我们听见。”

宇文情笑道:“我叫他记得离城里的小花妖们远一点,不好惹。”

第18章

魏紫闻言自动把自己摘了出去,掩唇偷笑看向姚黄:“你宇文哥哥说你不好惹。”

姚黄瞥她一眼,淡淡地道:“那是在叫郁公子小心你呢。”

魏紫道:“怎么会?我这么温柔”说着又朝季萧暧昧的眨眨眼:“小哥哥可想出去逛逛?我在白宿城开了个酒楼,去了保证让你流连忘返。”

季萧摇头道:“宇文情说你们妖界的东西难吃。”

魏紫和姚黄的脸色瞬间都有些发黑,反倒宇文情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才道:“我可没有冤枉你们,他挑嘴得很,你们那些东西肯定一口都吃不下。”

魏紫实在不愿承认,其实她也是因为妖界的食物太难吃才常驻无艺城的……

姚黄笑道:“抛开酒菜不说,魏紫那酒楼时时都有歌舞表演,倒也是值得一去的。”

其实不止是歌舞表演,有时也提供一些“特殊”服务,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宇文情问他想不想去,季萧还是摇头,接下来几天才是最热闹的时候,今日不如好好休息。

于是几人只好作罢,又聊了一会儿。一名妖族找上门来,说君影有事吩咐两位姑娘,姚黄魏紫只好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圣节期间想必她们也很是忙碌。

送两人离开时,季萧突然想起小黑叼回来的那只小兔子,也不知是哪家兔子妖的倒霉孩子。看小黑之前那副模样,怕是轻易不想把它还回去。季萧于是只好托姚黄魏紫帮忙查问一下,看看城中是否有妖族丢了孩子。

魏紫笑道:“你的猫还真有意思。城中原型是兔子的家族不多,近年来也没有小宝宝出世,那只小兔子多半不是白宿城中的。不过我们会帮忙留意的,若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季萧道了谢,两位姑娘便离开了。待他们走后季萧又拉着宇文情在附近街道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小黑,于是只好随它去了。

晚饭照例是宇文情做的,还是只有他们两人吃。

柳生派人传了话说暂时不能回来,他知道宇文情会做饭,所以也没找人来帮忙,只叫他们先吃,不用等他。小黑也一直没回,不知叼着小兔子跑哪儿去了。没什么事可做,两人吃了饭,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柳生当天夜里才归,见季萧房中还亮着灯,便上去敲了敲门,小声问道:“郁公子,你睡了么?”

此时季萧已经散了头发,准备睡觉了,闻声便去开门,道:“还没呢,柳老板有什么事么?”

柳生笑道:“叫我柳生就好了。走,咱们去弹琴。”

季萧抬头看了看天色:“啊?这时候弹琴,不扰民么……”

柳生有些得意的笑着:“没事,我设了隔音阵法,保证连宇文情都听不见。还是你困了?”

季萧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困,于是回屋披了外衣跟柳生去弹琴去了。柳生的琴室在后院,很宽阔,刚一进门,就能看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字,上书“以琴会友”,正是柳生的笔迹。季萧看了忍不住赞了一句:“好字!”

柳生笑笑没说话,转而拉开一扇暗门,只见里面摆着好几个几层的木架子,每一层都有一个长方形的琴盒。

柳生仿佛献宝一样对季萧道:“看,都是我的琴,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季萧很意外,看得出来,柳生似乎对于自己擅长的书法并不是很喜欢,反而对琴十分钟爱。

他依言进入藏琴室试了几张,发现这里收藏的琴材质和音色都非常好,便随意在其中挑了一张蕉叶式的。

柳生也取了自己常用的那张琴出了藏琴室,他笑道:“宇文情把你看得太严实了。趁着他没发现,咱们偷偷玩,不然他总要跟来指手画脚,而且弹得又不好。”

季萧莞尔:“我竟不知他还会弹琴。”

“不知道才好,他那水平听了直叫人掩耳。”

季萧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想笑。柳生的水平其实也并不十分好,但他兴趣在此,常常练习,便熟能生巧。两人合奏了几曲,效果竟也十分不错。

季萧与柳生性情相投,便接连几日夜里瞒着宇文情和他在琴室弹琴写字。

白天柳生忙于圣节的事情,季萧便无精打采的陪着宇文情去逛街。圣节开始后大街上到处都是摆地摊的,卖什么的都有,名人字画、古玩珍宝、功法古籍、丹药、武器、天才地宝、珍贵药材、炼器材料、炼丹材料等等,林林总总应有尽有,就是质量参差不齐,十分考验买家的眼力。

季萧对这些并不怎么有兴趣,他作为仙门第一大派掌门人的亲传弟子,向来都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周围的行人身上,今天已经是圣节的第五天了,他还是没找到想要找的人。

颜靑暂且不说,柳真的画像他也看过百八十遍了,早已深深的把那张脸刻在了脑子里,可是圣节中有许多人都遮着面目,他也不能一个一个的去掀。他也托姚黄魏紫替他留意这两人了,可是还没有任何消息,此次怕是又要白跑一趟了。

虽然如此他也并没有很沮丧,这么多年来,这样的情形他已经经历过无数回,早已习惯了。

圣节的拍卖会今天已经开始了,不过据宇文情所说,拍卖会第一天都是一些普通的东西,没什么看头,所以两人便没去。

此时宇文情正在跟一名摆地摊的槐树妖买果子。那种果子形状怪异,丑得简直没法看,但味道却十分清甜。几天前宇文情在季萧嫌弃的目光下买了一大筐,放在了柳生的宅子里。

一开始季萧死也不肯吃这丑东西,被颜青锲而不舍、连哄带骗的引诱着吃掉了一个,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不到四天,那一大筐果子已经快被他们吃光了。恰好今天又遇上这槐树妖,颜青便准备再买一些,补补货。

季萧不善跟妖族交流,更重要的是他没钱,所以站在宇文情身后无聊得直犯困。这时一个猫族少年头上嘻嘻笑着从他身边跑了过去,那少年头上顶着毛茸茸的黑色猫耳,身后拖着一条大尾巴,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季萧觉得有趣,目光不由自主的顺着少年跑走的方向看去。

这一抬眼,就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纱裙,在人群里匆匆走过,看样子,似乎是九夷派的岑师姐。他们前段时间刚见过,季萧自认不会认错,他皱眉思索着,也不知岑师姐伤好了没有,混进妖界又是来做什么的。

岑玉泷走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走远了。眼见她已经快消失在人群中了,季萧都来不及和宇文情打招呼,连忙匆匆追了上去。

他能认出岑玉泷的背影,岑玉泷自然也能认出他来,所以季萧也不敢跟的太紧了。一路远远的跟着她到了一处小巷子,这个巷子很长,也比较僻静,几乎没有人经过。季萧在巷子口探头往里看,就见岑师姐似乎在跟踪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应该是个魔族。

难道师姐是来追杀柳寻尘的?季萧仔细看了看那黑袍人的身形,发现还是看不出来,这些魔修果然狡猾,黑袍一裹完全看不出身形,只能勉强对比一下身高。

他心中十分担忧,正要跟上去,左手手腕就被人从后面紧紧地扣住了。他回头一看,就见宇文情脸色铁青的站在他后面,他似乎跑着来的,气息有些不稳。

宇文情冷声道:“你乱跑什么?”

季萧来不及跟他多做解释,拉着他拐进巷子里,却发现就耽搁了那么一小会儿,岑师姐和那黑袍人就不见了踪影。

宇文情见他脸色严肃,勉强压下了自己的情绪,问道:“你在找什么?”

季萧道:“我好像看到岑师姐了,还有柳寻尘。她刚跟着柳寻尘进了这巷子,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宇文情皱眉:“她来找柳寻尘?一个人?”

“好像只有她一个,我担心她出什么事。”

“这恐怕不好办,柳寻尘可不是好应付的人。”

季萧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宇文情突然出现抓住他手腕,他也不会跟丢了。

宇文情无奈摊手:“跟丢了也没办法,圣节已经接近尾声,恐怕岑姑娘跟着柳寻尘也不是第一天了,明日的拍卖会有不少好东西,柳寻尘多半也会去,咱们不妨明天再看。”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季萧一步三回头的被宇文情拉着回去了。

回到住处季萧才发现宇文情两手空空,他疑惑道:“你不是在买果子么?”

提起这个宇文情就脸黑:“你还好意思说?是谁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季萧想起宇文情似乎很怕走丢,之前在上河镇的时候也是这样,人一多就紧张。季萧怀疑是不是他小时候留下了什么阴影,同情的看他一眼,服软道:“我这不是太急了嘛,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下次肯定不会了。”

宇文情的脸色总算好了一点:“再有下次就不要你了。”

季萧黑线:“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能走丢不成,你不要我我也能自己找回来。”

宇文情看他一眼,转身又要出门。季萧连忙问道:“你去哪儿?”

“给您老买果子去!”

第19章

宇文情刚走,柳生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手中拿着一柄墨色的扇子,悠哉悠哉的走到季萧身边,探头看了一眼宇文情离开的方向:“你们这是从哪儿回来呢?怎么宇文情又走?”

季萧想了一下,没跟柳生说岑师姐的事情,只道:“刚刚在街上差点走散了,宇文情就拉着我回来了,他再去买点东西。”他说着突然想起平时这个时间柳生都还在君影那儿呢,便问道:“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生笑:“今日君影要和熊胤奉天他们聚一聚,我懒得去,那边也没什么事情,就回来了。”

圣节期间熊胤也回来妖界了,几位老妖王自然要聚一聚,柳生估计是跟他们不熟,而且以他的性子,恐怕对熊胤这样性格的人也并不喜欢,所以没去。说起来这几日一直没听说妖王瑾夙的消息,估计也是没来。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柳生道:“说起来实在惭愧,这几日总是在君影那边忙碌,倒是怠慢了你们。”

柳生没在也过得十分潇洒的季萧连忙道:“没事,这几日我们也四处走了走,宇文情对妖界很熟悉。”

“这倒是,凤凰台你们可去了?”

“前几日去过了。”

“白洛河呢?”

“也去过了。”

“那万花坪没去吧?”万花坪在妖界的深处,是离白宿城和妖界入口最远的景点。

“额……这个也去过了。”近几日他们除了在街上瞎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买的东西,剩下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四处游玩。宇文情对于妖界确实是十分熟悉,几日就带着他把妖界走了个遍。

柳生瞪大眼睛,不满道:“连万花坪他都知道?那我也没有哪里可带你们去的了。”

季萧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宇文情常来妖界么?”

“那倒也没有,妖界平时不像圣节这么热闹,也没什么意思。他好像也就来了一两次,不过宇文情这个人有些神秘,我跟他这么多年的朋友,也没了解他多少。也许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难测得多。”

季萧一直没觉得宇文情有什么神秘难测的,主要是这人在他印象里一直都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不过细想下来有些地方确实难解。

他突然问道:“他的实力若是跟刘柳寻尘比起来如何?”

柳生笑了:“实力这种东西,没打过一场可不好说。”

季萧拿宇文情跟柳寻尘对比也就是一时兴起,但看柳生的神情,似乎对宇文情很有信心。

季萧回想了一下他们相处的细节,发现确实很难定义宇文情的实力。他很少出手,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看热闹,但季萧还真没见过他在哪里受过挫折,就连上次在苍州应付柳寻尘那一招时也是游刃有余的。虽说当时柳寻尘有留手的嫌疑,但仍是不可小觑了。

两人来到花园的一处亭子里坐下,柳生突然道:“对了,那只黑猫是你的吧?”

“嗯?小黑回来了?”季萧很是诧异,几天不见他都快忘记它了。

柳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身后:“喏,不是在那儿么。”

季萧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的花丛里露出一条黑色的尾巴。那尾巴一晃一晃的,显然尾巴的主人现在心情好得很。

季萧走过去一把揪住小黑的尾巴倒提起来,刚想教训它,就看见花丛里还有一个白白的小身影,它抬头望着他们,小小的叫了一声。正是之前那只小兔子,现在的它已经看不出丝毫恐惧得发抖的样子了,悠悠然的蹲坐在一堆胡萝卜和水果做成的包围圈里。

季萧在里面看到了几颗可疑的丑果子,正是宇文情去买的那一种,他阴森森的把小黑提到眼前:“原来是你偷了我的水果,我说我怎么吃得那么快。”

小黑瞪着大眼睛,喵嗷了一声试图卖萌。

柳生也上前看了一眼,笑道:“你这猫咪真有意思,它去哪里捡到的小兔子?这只兔子是个小妖怪,只可惜年纪太小了身体也弱,所以没办法化形。”

说起这个季萧就很担忧:“不知道他去哪里偷了别人家的孩子,死活都不肯还回去。”

柳生摇头道:“这几日我们都没接到有人丢失孩子的消息。”

他蹲下身去试图把小兔子抱起来。小兔子却往旁边一蹦,避开了他的手,然后往季萧这边蹦了两下,仰头看着他手里的小黑,又叫了一声。

季萧无语的把小黑放下,就见那兔子三两下蹦到小黑肚子底下不肯出来了。

季萧:“……”

小黑得意的把小兔子拢到怀里盖住。

柳生笑道:“它太小了,这几日小黑都带着它,可能是误把它当成妈妈了。”

季萧尴尬得不行:“这可怎么办?”

柳生看了一眼草丛里的水果堆,笑道:“算了,它喜欢就让它养着吧,看起来它把小兔子照顾得不错,以后劳烦你们多帮忙照看一下。”

季萧连忙表示没问题。

这时宇文情也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走过来时也看到了小黑和草丛里的那一堆水果胡萝卜。他面无表情的看了小黑一眼,小黑连忙低下头,把小兔子遮得更严实了。

柳生看了一眼宇文情手里的水果,奇怪道:“你特意又出门一趟就是为了买果子?你什么时候喜欢吃杜杜果了?”

宇文情把杜杜果往季萧怀里一塞:“他喜欢。”

季萧在心里呵呵,心道你就装吧,你自己不也喜欢。他也懒得拆穿他,抱着果子去了厨房。待他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再次回到亭子里时,宇文情和柳生正在谈论明日的拍卖会。

宇文情手里拿着一份黑色的小册子,是拍卖会的物品列单。季萧凑过去看了一下,一眼看到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昧心刃”三个大字,配图是一把华丽精致的短刀。

季萧吃了一惊,没想到妖族的拍卖会上居然会出现昧心刃,要知道昧心刃可是魔族两大高手之一的魔修无望的武器。不过说起来,确实已经有近两年时间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难道真的死了?

同作为魔修,无望在仙门之中名声比柳寻尘好多了,此人做事似乎全凭喜好,魔也杀,人也杀,妖也杀;也救魔,也救人,也救妖,一把昧心刃在他手中被使得神出鬼没不见其形。他的行迹比柳寻尘还诡秘,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一年半载没有半点消息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仙门中人对其风评褒贬不一,但也不会刻意针对他。

关于无望的武器昧心刃,见过的人都说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有人道那是一把通体漆黑寸长的弯刀,也有人道那是一把无柄的月牙形的暗器,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却从未有人确认过。

宇文情看到他的表情,随手翻过那一页,面无表情的道:“假的。”

季萧更诧异了,他看向柳生:“你们妖界还卖假货?”

柳生淡定的摇着他的扇子,道:“非也非也,谁说这是假货,这上面镶嵌的宝石可都是真的。魏紫亲自验的货,绝对不是劣质产品。”

说着他自己又笑起来,道:“至于卖家用的是什么噱头嘛,我们可是管不着的,我们只按检验出的价值定底价。这向来是圣节的规矩,若是当真有谁不长眼的花高价买了,可怪不得我们。”

柳生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他,道:“喏,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的。”

这份列单挺厚的,季萧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发现确实如柳生所说,那把“昧心刃”拍卖的顺序在比较靠前,拍卖底价也很低,想来只要稍微了解一些妖界的规矩,就不会认为这是真品。

拍卖会场是一个环形建筑,位于白宿城的中央。平日里这里都空置着,只在圣节用作拍卖场地。

此建筑共有三层,第一层只在中间环着拍卖台摆了两圈桌子,其外的地方全部摆满了凳子,都是普通座位,所有人都可自由来去。二层则是稍有些地位的人才能来的,包含六个包间,其余则沿着栏杆摆了方形小桌,视野很好,可以十分清楚的看到下方的圆形拍卖台。三层只有几位妖王可上去,但由于在的太高了,视野大概还不如二楼好。

季萧三人到达拍卖场时,拍卖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一楼人很多,挤得没有一丝缝隙。柳生将他们两人带到二楼的一间包厢里,四下看了看羡慕道:“还是在二楼舒服,高度刚刚好。”

季萧笑道:“那你别上去了,跟我们一起在这里坐。”

柳生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君影在上面呢,我要是在下面舒舒服服的待着,他肯定要过来逮人了。”

看来柳生和君影的关系确实很好,季萧便也没有强求。

离开之前柳生道:“姚黄今日不忙,一会儿我叫她来给你们掌掌眼,免得你们拍东西拍贵了。”

宇文情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我需要别人给我掌眼?”

柳生冲他挤挤眼睛:“别这样嘛宇文哥哥,反正我不叫她也会来的,给人家姑娘留个台阶下嘛。”

宇文情转过头去不理他了。柳生转而拍拍季萧肩膀道:“看上什么尽管出价,不用替宇文情省钱。”

值得一提的是,妖界使用的钱币与外界是不同的,可以在白宿城中的钱庄用银子或是贵重物品进行兑换。季萧原想去换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但被宇文情阻止了,说他换的已经够用了。所以这几天他都是在吃大户的……

季萧来拍卖会就是看个热闹,本来也没想买什么东西,所以柳生这么说他也就是笑笑,不以为意。

送走了柳生,他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里。包间其实不大,就是一个小方格,里面就摆了一张稍大一些的四方桌和几张凳子。包厢三面封闭着阻挡了旁人的视线,只有朝向拍卖台的一面开着一个大窗户,坐在窗边略一低头就能看到拍卖台。

第20章

由于拍卖场地是环形的,季萧坐在窗边时就能看到整个场地一大半的人。二楼共有六个包厢,除了靠近他们左右的这两个看不到之外。另外的三个包间,只要他们打开窗,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除了其中一个包间的窗户密闭着,另外几个包间都是敞开的。季萧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他们右侧的第二个包间里坐着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藏在宽大的斗篷帽子里,脸上似乎也遮了东西,只有红色的眼睛十分醒目。季萧有些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柳寻尘,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季萧觉得那人似乎笑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宇文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十分肯定的道:“就是柳寻尘。”

季萧奇怪的看他一眼:“你这么确定?”要知道魔修总是神神秘秘的,一身黑袍简直是标配。

宇文情坏笑了一下:“我是老头子了嘛,没点见识怎么行。”

季萧尴尬的轻咳一声:“你还记着这事儿呢,岑师姐也不是故意的。”

宇文情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提到岑师姐季萧便忍不住担忧,他四处看了看,好像并未见到她的身影,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此时下方拍卖台处刚成交了一笔,即将进行新的物品拍卖。一名脸上带着虎须的妖族男子走上了拍卖台,是的没错,不是胡须而是虎须,那长长的胡子点缀在他粗犷的脸上,时不时抖动一下,显得有些滑稽,那男子双手捧着一个罩着黑布的盒子,稳稳的将其放在在主持人身边的展示台上。

主持人神色激昂的道:“接下来我们将要拍卖的物品是:魔修无望的昧心刃!”

说着将罩着盒子的黑布一把掀开,露出里面的透明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正是前一天季萧他们在拍卖列单上看到的“昧心刃”。拍卖台下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发出整齐划一,极其不屑的一声“切……”

主持人听而不闻,继续道:“此刀非常锋利,刀柄处嵌有三颗硕大的红色宝石,价值不菲,现起拍价两千妖币!”

大多数人们都嗤笑着议论纷纷,只有寥寥数人人举牌竞价,最后以两千五百妖币成交了。

季萧看得无语:“还真有人买呀。”

宇文情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那黄金面具拿来拍一下也能比它卖得贵。”

季萧:“……”

他就想不明白了,这货怎么老惦记着他的黄金面具。

自那把“昧心刃”之后又拍了十几件东西,有武器有丹药,对有些人来说这些都是珍品了。季萧却是看得直打瞌睡,他留意着柳寻尘的那个包间,发现他什么也没买,也没动弹,就坐在窗边看着,仿佛跟他们一样只是来凑个热闹。

季萧撑着额头盯着下面的人群发呆,突然听到主持人提到了季留。他猛地回过神来,抬头往拍卖台上看去,就见台子上的物品已经换成一枚乳白色的圆形雕花玉佩。

主持人的介绍十分简单,只道这是暮云剑仙季留生前从不离身的玉佩,起拍价三万。

一枚小小的玉佩起拍价就定到了三万,说明验货的人认为这个玉佩很大的可能是真品。季萧此时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昨天怎么就没有仔细的看看那个册子呢。居然没有留意到拍卖品里有他爹的东西,一点准备都没有,他不由得转头看向宇文情。

宇文情笑了笑,问他:“你喜欢?”

季萧想让他帮自己拍下来,又有些难以启口,起拍价三万,确实不便宜。他很后悔出来时没带什么贵重物品,唯一值钱的就是朔冰剑,但他也不可能把朔冰抵押在这儿啊……

好在宇文情也不等他开口,径自举牌竞价了。

季留作为二十多年前的男神级人物,至今影响力仍不小,竞拍者接连不断。季萧留意到竞拍的多半是乔装混进来的人族,魔族和妖族竞价的很少,毕竟在那场大战中季留是他们的敌对方。

虽然如此,但价格还是在短短几分钟内抬到了五万。季萧看得很虚,频频转头看宇文情的神色。在他看来,宇文情只是一介散人,在皇城里开了个小小的饭馆,生意还不好,实在算不得一个有钱人。

宇文情让他看笑了,也不跟他解释,只道:“别怕,实在不行还有笔生呢。”

季萧转念一想,也是,可以先跟柳生借着,到时候再还他,这才放心了许多。

这个玉佩的拍卖大概算得上是拍卖会的一个小高潮,价格一路飙升,直到最后只剩下宇文情和柳寻尘在竞价。

是的!柳寻尘也在竞价!

季萧瞪着柳寻尘恨不能把他瞪出两个窟窿来。

柳寻尘悠哉悠哉的举着牌子,看都没看拍卖台上的玉佩一眼,似乎并不喜欢,只是单纯在跟他们抬杠而已。季萧几乎能从他的红眼睛里看出极致恶劣的笑意!

两人你来我往的竞价,宇文情的脸色也慢慢变得有些冷漠起来,但下手毫不手软,仿佛他撒出去的是水而不是钱。

季萧看得都忍不住想喊停了,可是想到这是他爹的玉佩,又舍不得。

终于,在宇文情一口气从十三万加到十五万之后。柳寻尘冲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竞价牌。

季萧在旁边看着都紧张得快要窒息了,待主持人终于一锤定音之后他才松了口气。他看向柳寻尘那边,却见他已经起身离开了,然后不一会儿,一名黑衣女子慢慢的走近窗口坐了下来。她头发简单的挽着,以黑纱遮面,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和肤色苍白的额头。

季萧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那边跑。

宇文情显然也认出那人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道:“我陪你去。”说着抢先一步打开包间门,带着他往柳寻尘的包间走。

季萧看到外面这么多人,总算冷静了一些,安静的跟在宇文情身后。

那个包间离季萧他们并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宇文情慢慢的打开了包间门。

一眼扫过去,就见包间里只有岑玉泷坐在窗前,柳寻尘已经离开了。岑玉泷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他们,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惊讶:“怎么是你们?”

季萧还带着面具,但是如他所想,完全瞒不住岑玉泷。宇文情走上前去把窗子关上了。季萧便干脆取下面具,走到岑玉泷面前半蹲下来:“岑师姐,你怎么了?”

他明显感觉不对劲,岑玉泷自他们进来以后一直坐着一动不动,黑纱下露出的皮肤也十分苍白。

岑玉泷低头,慢慢的把手从桌子下面拿了出来,只见她指间全是鲜红的血迹,血液滴落到地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她笑了笑,轻声道:“没事,受了一点小伤。”

季萧握住她的手,往她身上细看了一眼,才发现她的上衣已经被血浸湿了,只是黑色不显眼,他们才一直没注意到。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季萧说着把面具重新带上,上前把岑玉泷抱了起来,快步离开了包间。宇文情一直护着他们出了拍卖场,看他们坐上马车后才又折了回去,迎面就遇上了柳生。

柳生听到消息就从三楼下来了,一路追到门口,奇怪的问道:“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宇文情也不跟他客气,道:“有个朋友受伤了,先暂时送去你那儿。”

柳生连忙道:“没问题,伤的严重么?姚黄会医术,她刚刚正找你们呢,要不要把她带上。”

宇文情想了一下岑玉泷的情形,接受了他的提议。于是拉着柳生先去取了季萧的玉佩,然后找到姚黄,三人一起回到柳生的住处。

季萧到底是男子,照顾岑玉泷多有不便,柳生府上又没有丫鬟下人。无奈他只好找出随身带的一些伤药放在岑玉泷手边,又去端了一盆水,找出干净的纱布,就转身出去带上了门,让她自己处理。

他想着最好出去找个大夫过来,但又怕岑师姐这边有事,正犹豫间,宇文情和柳生姚黄也回来了。

姚黄快速走到季萧面前,问道:“伤者在哪儿?”

季萧指了指前面门扉紧闭的房间:“在里面,姚黄姑娘懂医术?”

姚黄只简单的点了点头,交代柳生拿些伤药来,便推门进去了。

柳生去拿府中常备的药物了,院子中只剩季萧和宇文情两人。宇文情从怀里掏出之前拍下来的玉佩递给他:“你的玉,帮你拿回来了。”

季萧连忙道谢,之前担心岑师姐,他都忘记这块玉了。此时拿在手里才得空细看,这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得十分精致,底部坠着两条已经有些陈旧的淡青色穗子,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季萧想到这多半是他爹爹的东西,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待有空了就回暮云山去让师父和常信师叔帮忙看看这玉是不是真的。

把玉佩仔细的收好,季萧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颜青道:“待回了无艺城,我再想办法把钱还你。”

第21章

宇文情笑道:“不着急。”

这时柳生也拿着个小箱子过来了,他敲门将箱子送进去,才回到他们身边问道:“里面是个姑娘呀?”

见季萧点头,他又道:“她想杀柳寻尘?”

季萧诧异的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柳生摇着他的扇子道:“你别这么看我,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事儿,我猜到个大概有什么好奇怪的。”

拍卖会是几位妖王联合举办的,自然到处充满他们的眼线,季萧也没多说,只道:“暂时不清楚,我们也是刚遇到她,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

柳生无奈摇头:“劝劝她吧,柳寻尘可不是好惹的。”

季萧想起柳寻尘在拍卖会上也能拥有一个包间,不禁问道:“柳寻尘跟妖界关系很好么?”

柳生嫌弃的把脸撇过一边:“别这么说,我们可不认识他。”

“那他怎么能大摇大摆的进入妖界,还出现在拍卖会场的包间里?”

柳生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笑道:“很多东西并不是非此即彼的,我们虽然不喜欢他,可也不想得罪他,毕竟谁也不想把一个疯子变成敌人。一个包厢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宇文情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这时突然插嘴道:“说起来也奇怪,柳寻尘杀人无数,好像还真没杀过妖族。”

柳生似乎也是十分厌恶他的,冷笑了一声,道:“杀过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接着道:“大概已经有二十几年了吧,柳寻尘爱好收集毛笔,当时他为了抢一支普通的古笔,在君影的领地里杀了十几名妖族,曾一度遭到君影的追杀。”他似乎极其讨厌柳寻尘的这种行为,脸上难以掩饰的显出浓浓的厌恶。

宇文情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动。季萧却没有留意到,他被柳生话中的时间点吸引了注意力,他奇怪道:“二十多年前?”

据他所知,柳寻尘是十多年前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可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个人物。

柳生笑道:“我知道仙门中都以为柳寻尘是十多年前才突然出现的,但其实他早在二十几年前就有些踪迹了,也许更早也说不定。”

季萧心情有些复杂,确实如此。自从十多年前柳寻尘开始频繁杀人,仙门才意识到这个魔修的存在。

仔细想来十分可怕,如此厉害的魔修,仙门中人一直觉得他十几年没有自爆而亡,能一直活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了,却没想到,也许他早已经逍遥了二十几年,甚至更久。

柳生又补充道:“不过说来也是,自那以后就没再听说柳寻尘杀过妖族。大概是妖族没有什么可让他图谋的吧。”

季萧道:“那人族又有什么可让他图谋的么?”

柳生笑了:“人对于妖魔之类可是有很多用处的。”他说着凑近季萧,刻意龇出一口白牙,对他露出阴森森的笑意。

季萧无语的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去。不一会儿姚黄也处理好岑玉泷的伤势,推门出来了。季萧连忙上前去问她情况怎么样。

姚黄道:“没有生命危险,好好修养就行,不过妖界有很多药物她用不了,还是建议尽快回外界去修养。”

季萧道:“好,正好圣节也快结束了,我们明日就回无艺城。”

为了给他们留下说话的空间,柳生便带着姚黄准备回拍卖会去了。姚黄走过宇文情身边,想到他们明天又要走了,忍不住抬头看他,唤道:“宇文哥哥……”

宇文情只是拍拍她的脑袋,并未说什么。

倒是柳生,犹豫了一下把宇文情拉到了一边:“我想了许久,还是破例告诉你吧,你买的那块季留的玉,是柳寻尘出的。”

宇文情闻言一下愣住了。柳生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姚黄离开了。

季萧见他表情奇怪,便问他道:“柳生跟你说什么了?”

宇文情心不在焉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摇头道:“没什么,一点私事。”

他都这么说了,季萧也不好多问,任他在院子里发呆,自己进房间去看岑师姐了。

岑玉泷正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开门的动静就睁开了眼睛。

季萧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问道:“师姐你感觉还好么?”

岑玉泷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事,这些小伤都习惯了。”

“你是来追杀柳寻尘的么?”

岑玉泷点头:“前段时间你们刚离开苍州不久,我就接到消息说柳寻尘很有可能会去参加妖族圣节,实在没忍住,便跟来看看。”

季萧严肃道:“下次可别这样了,一个人多危险。”

岑玉泷偏头盯着他看,季萧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茫然道:“怎么了师姐?”

“我是追着柳寻尘来的,那你呢?你跑妖界来做什么?让你师父知道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季萧刚刚一着急还真忘了这茬,这会儿被兴师问罪了,可怜兮兮的试图获取同情:“妖族圣节五年一遇,多难得的大事件嘛,我来看看有没有颜青和柳真的消息。你看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他们。”

岑玉泷也知道他的情况,叹了口气勉强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但还是警告道:“你别老跟那个宇文情待在一块儿,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看你都给他带坏了。”

季萧囧了一下,毫无诚意的保证道:“嗯嗯,以后我肯定少跟他接触。”

保证完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岑师姐,那你替我保密好不好,若是让我师父知道我来妖界了,我怕是要脱层皮。”

岑玉泷自己也是私自跑来的,虽说她有正当理由,可也实在不好宣张。于是姐弟俩达成协议,出去以后互相给彼此打掩护,一定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来过妖界!

两人埋头窃窃私语,这般那般一番就敲定了说辞。岑玉泷突然叹了口气:“唉……娘的,可惜白跑了一趟。”

季萧满脸黑线,不敢吐槽师姐居然说粗话,只好随口问道:“你的伤是刺杀柳寻尘的时候被他打的么?”他一直以为岑师姐是藏在拍卖场里,在包间里刺杀柳寻尘才会被打伤,还一直想不明白师姐为何要在人那么多的地方动手。

谁知岑玉泷竟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怪异:“不是他打的,他救了我。”

“啊?”季萧觉得自己的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岑玉泷看起来也有些难以接受:“我一直集中精力跟着他,没留意被几个小妖偷袭了,是柳寻尘返回来救了我,把我带到了拍卖场。”

原来他们在拍卖场的时候,岑师姐也一直在柳寻尘的包间里。只是由于角度问题他们看不见,直到后来柳寻尘离开了,岑师姐走到窗边坐下才被他们看到。

岑玉泷又道:“是他离开前让我去窗边坐着的,我还奇怪他怎么提这么古怪的要求,原来是因为你们。”

想来是柳寻尘认出了没戴面具的宇文情,刻意让他们看到岑师姐的。之前在苍州他们只见了一次,而且当时天色昏暗,宇文情也一直没怎么出声,没想到柳寻尘竟然记下了他的长相。

季萧只能道:“这柳寻尘也是怪异的很。”

岑玉泷深以为然的点头,突然想到季留的那块玉佩,便问季萧:“我当时好像听到他们在拍卖你父亲的玉佩。”

季萧笑了笑把玉佩从怀里拿了出来,递给她看:“我买下来了。”

岑玉泷接过玉佩看了一下便还给他了,道:“可惜我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

岑师姐今年才三十一岁,哪怕小的时候见过他爹爹,肯定也记不清细节了,认不出来也十分正常。

“没关系,妖界开出这么高的低价,想必也是有些把握的。”

季萧将玉佩好好的收在怀里,心里还是有几分欣喜的,这次来妖界,总算也有些收获,没有白来一趟。

第二日一早,季萧几人便准备离开妖界了。小黑的小兔子还是没有找到家长,季萧无奈之下只能去找柳生,征得他的同意后把小兔妖也一起带走了。

柳生用他的马车把几人送到了妖界入口。季萧下车时问他何时回无艺城,他也没说具体时间,只道圣节结束后会回去的。

季萧便也没有多问,扶着岑师姐下了马车,然后就见宇文情从马车里拎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出来。

季萧还真没注意他啥时候塞了这么大一个包裹上车,奇怪道:“这是什么?”

宇文情挑眉:“好吃的。”

季萧从包裹凸起的形状隐约猜到是什么了,无奈扶额,决定将其无视。

进出妖界都需要之前柳生给他们的那种小牌子,好在岑玉泷自己也有一个,几人十分顺利的出了妖界。离开那条妖族道路,回到外界的山林里时,季萧好奇的拿过岑师姐手中的小牌子看了看,发现岑玉泷的跟他们的不太一样,上面刻的妖族文字明显不同。

他不禁看向宇文情,问道:“你知道这个牌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么?”

宇文情往他手里的牌子上扫了一眼,道:“胤字,我们的牌子上是生字。”

季萧恍然,原来这个牌子是不同妖王分派下来的,这个胤字,想来对应的就是妖王熊胤。他问岑玉泷道:“师姐你这个牌子哪里得来的?你认识熊胤?”

岑玉泷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宇文情,回道:“我买的,用一些地下渠道可以买到。”

宇文情全当做没看见,抱着他的大包裹走在季萧两人身后。在他后面是老老实实跟着他们的小黑,还有那只从妖界带出来的小白兔,小兔子不喜欢走路,稳稳的蹲在小黑的脑袋上。

第22章

回到无艺城,季萧和宇文情将岑玉泷送回九夷据点修养,而后便又回了之前的那个客栈。临走前岑玉泷还不忘扯着季萧的衣摆低声警告道:“离那宇文情远一点。”

季萧一脸诚恳的点头,岑玉泷这才放他走了。

来到之前留宿的客栈,老板似乎还记得他们,淡定的拿出之前那块小牌子,道:“还是只有这一间。”

季萧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冤孽,也没有再说什么,接了牌子上楼去了。到了房间里他打开宇文情那个大包裹一看,里面果然一大半都是那种只有妖界才有的杜杜果……

宇文情抱着双手倚在门边,看到他满脸黑线的表情,一下笑了出来。他也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在袖子里,这时便掏出来随便擦了擦就咔嚓一声咬了下去,道:“这些留给你吃的,我明天要离开无艺城了。”

季萧讶异:“你要去哪儿?”

宇文情也没说要去哪儿,只道:“有点事要办。”

季萧一时默然,跟宇文情待了这么久,突然要分开了,他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人家有事要办,明显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他总不能拦着,最后他也只好点了点头。

第二天季萧醒来时,宇文情已经离开了。他伸手到另一边床铺摸了一下,被褥已经冰凉,也不知对方什么时候走的。小黑抱着小兔子睡在床尾,此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他。

季萧摸摸它的头,又撩了一下呼呼睡的小兔子耳朵,这才起身下了床。宇文情这一走,他一时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至少他不用再住客栈了。季萧于是收拾了东西就去退了房,准备回暮云在无艺城的据点。

暮云派在无艺城的据点位于城西,季萧之前为了尽量避免遇到同门,选的是城东的客栈。他只好抱着小黑,拎着宇文情留下的杜杜果雇了一辆马车往城西去。

到了暮云派的据点,季萧一掀开车帘,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的青岩师兄。而在青岩身后的院子里则是一群身着浅蓝色暮云门派服的少年,他们叽叽喳喳的打闹着,显然是把青岩烦得不行了。

季萧想起他们第一次出来历练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场景,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吸引了青岩的注意。他拧着眉抬头,就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季萧,眯了一下眼睛道:“你怎么在这儿?”

季萧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别愣着,过来搭把手。”他抱着小黑和小白兔,不太方便拿包裹。

青岩走上前去帮他拎东西,嘴里还是不满道:“能耐了啊你,见了师兄不问好就罢了,自己抱着宠物让我当苦力。”

季萧从来也不怕他,径自往里走。一名常驻这里的弟子远远见到他就从里面迎了出来,他已经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但见了季萧还是行礼道:“季师兄。”

季萧冲他回了一礼道:“我来无艺城住几日,可还有空房?”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少年们,这应该是又一批少年弟子出来历练了,没想到领队的还是青岩,他忍笑回头看了他一眼。

青岩对上他的目光,不耐地“啧”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一边对那弟子道:“你安排这群小崽子的房间,季萧住我旁边。”

季萧于是跟着他走了,那群少年好奇的看着他,乱七八糟的喊着师兄好。季萧冲他们笑笑点了点头,自十六岁以后他留在暮云山的时间就不是很多了,所以这些人里他一个也不认识。

青岩住在比较靠后的一个小楼的二层,小楼前面就是一个小花园,比较清净。

季萧叹道:“长了点年纪待遇都不一样了,记得上次来时还是跟着师弟们挤大通铺呢。”

青岩头也不回道:“以前你是刚出门历练的小萝卜头,现在可是尊贵的季师兄了呢。”

季萧笑了,反驳道:“以前我也是季师兄。”

青岩回头扫了他一眼,眼神轻蔑。他推开一扇门指着屋里道:“你住这儿。”

房间挺宽敞,比客栈好多了,重要的是有一个大床,季萧十分满足。

青岩又问:“你在无艺城待几天?”

“暂不清楚。”

青岩摸了摸下巴,开始打坏主意:“那刚好,可以带着外面那群崽子去长长见识。”

季萧才不上他的当:“那是你的差事。”

青岩强烈指责他没有同门爱,可惜对方心如铁石,丝毫不为所动。

说不动季萧给他当苦力,青岩只好亲自带着一帮师弟出去历练,每天里忙得不见人影。反观季萧就悠闲多了,他就每天早上在小花园里练练剑,下午回房打打坐,也没人来打扰他,时间过得飞快。

一直到第五天的时候,柳石斋的人送来了一份请帖,柳生从妖界回来了。

柳生在无艺城的住处就在柳石斋后面,不大的一个小院子,但是布置得十分雅致。季萧到时那名年轻的伙计已经等在门口了,笑容满面的引他进去。

季萧跟着他穿过柳石斋,进了后门。走了几步,季萧就听到院子里有人笑着说:“生哥,这是我做的红豆酥,你尝尝。”

季萧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转过一个拐角便见柳生坐在院子里。一名黄衫女子背对着他们站着,正从一个三层食盒里拿出一盘盘小点心。

柳生原本只是礼貌的微笑着,看到季萧后笑容便扩大开来,高兴的冲他打招呼:“长留,你来了。”

那黄衣女子闻言也转过头来,是一个季萧的熟人。那女子见到季萧很惊讶,微微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季萧对她笑了笑:“好久不见,叶师姐。”

叶薇是无琴谷的弟子,她才真正是常驻无艺城的,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多年。她是岑玉泷的好朋友,季萧也是十六岁在无艺城历练期间跟着岑玉泷见过她几次,勉强算的上是他在无琴谷唯一的熟人。

叶薇听柳生叫他长留,猜到他大概是没有用真名,便也不拆穿,省略了称呼,只冲他笑了笑,道:“确实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季萧对于她这种长辈看小朋友的口气十分无奈。

与岑玉泷不同的是,叶薇的性格很沉静,她没有和季萧多叙旧的意思。只把点心都拿出来,盖上食盒道:“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你们聊。”

柳生客气道:“实在不好意思了,谢谢你的点心。”

叶薇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季萧想起在无艺城养伤的岑玉泷,便道:“岑师姐也在无艺城,叶师姐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她。”

叶薇惊讶的睁大眼睛,显然很意外岑玉泷居然也在,她也没多问,冲季萧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待她走了,季萧才走过去在柳生对面坐下:“我还想着居然能得到柳老板的邀请,不甚荣幸呢,结果是叫我来赶桃花的。”

柳生苦笑:“我不知道你们居然认识,不然就不叫你来了。”

季萧揶揄道:“不喜欢我们叶师姐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妖族,也不好跟她坦白,平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季萧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跟柳生聊起天来。临走时还向他讨了几幅字,柳生很爽快的当即去书房,一口气给他写了好几幅。

季萧想起之前有人说过,柳生的字在无艺城千金难买。他笑道:“感觉我发财了,随便卖一幅就能把欠宇文情的钱还了。”

说到这个季萧才想起来,他还没还钱呢……宇文情就走得没影了。

柳生不知道他们的事情,只是大方的表示别的不好说,字想要多少有多少。

季萧笑着道谢,仔细的把那几幅字收了起来,第二天就找人送回皇城去了。

在妖界时柳生没能带着他四处逛逛,回了外界反而空闲起来,几天时间带着季萧走遍了无艺城。季萧玩的很开心,期间无数次拒绝了青岩让他代岗的要求。

一日傍晚,季萧抱着柳生送他的琴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被青岩抓住了。他把一个包裹塞进季萧怀里,道:“这回你这个壮劳力跑不掉了,封魔山那边出了点事,东西都帮你收拾好了,马上就走。”

季萧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着,包裹里就是些衣物,他也没检查,只是往里看了看:“我的猫呢?”

青岩不耐道:“我让他们带着先走了。”

季萧继续道:“那小白呢?”

“小白是谁?”

“那只小兔子。”

青岩脑袋上青筋直跳,咬牙道:“也带走了,赶紧走吧你,废话这么多。”

季萧心情十分愉悦的跟着他上了马。

季萧他们快马加鞭行了半天,才追上了大部队,季萧从一个小师弟怀里接回了小黑和小白。同行的人不仅有暮云派的,还有驻扎在无艺城的九夷派和无琴谷的弟子。他们也是收到了消息一同赶去支援的,叶薇也在无琴谷的队伍中,倒是岑玉泷由于身上有伤就没有跟来。

封魔山距离无艺城比较远,一行人紧赶慢赶也花了快五天才赶到。

第23章

自当年设下封山大阵之后,封魔山外围一直是由距离比较近的无琴谷看守的。在大阵刚设的前几年封魔山十分平静,到第五年的时候,不知为何里面的魔物突然暴动起来,伤得头破血流也要冲出来。

在那之后每隔两年便会有一次这样的暴动,每次会持续将近一个月,期间不断会有魔物冲出来,仙门便会组织人前去清剿。只是近年来封魔山平静了许多,距离上次魔物暴动已经过去四年,一直没什么动静,没想到这几天又突然爆发了。

季萧等人赶到封魔山附近的木石镇时,除了无琴谷的弟子,还有不少其他门派的人也在了,他们都是周围离得比较近的仙门中人,特意赶来支援的。

普通魔物并不难杀,只是封魔山占地极广,为了避免暴动的魔物窜出去危害周围百姓,他们的战线拉得很长。

季萧带着几名暮云派中出来历练的少年,和叶薇以及两名九夷派的弟子负责南边的一处山谷出口。

每次魔物暴动时,封山大阵都会有些不稳之像,只要靠近封魔山,便能隐约看见大阵之中时不时有微光浮动。

在这种特殊时刻,小黑和小兔子都被季萧留在了木石镇中,关在屋里不准出来了。他带着几人一路行来,偶尔能遇到一些小魔物,都交给几名少年处理了,至于那些已经跑出去了的,自然会有人进行清剿。

季萧几人只要守住这一个山谷就行了,任务并不繁重。而且那几个刚出来历练的少年干劲十足,见了魔物就抢着上前,季萧也乐得让他们练练,心安理得的偷懒。

那两名九夷派的弟子去周围巡视了,叶薇则抱着她的琴走到季萧乘凉的树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还是那身无琴谷的浅黄色门派服装,将琴横于膝上,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于此同时,在他们不远处正跟魔狼搏斗的几名少年突然发现魔狼似乎愣了一下,虽然只愣了一秒左右,但还是被少年们赶紧抓住机会一剑斩下,不一会儿几只魔狼便全军覆没了。

季萧笑着转头看她:“叶师姐帮他们做什么?几只魔狼而已,他们对付得了。”

叶薇也笑道:“你这个师兄躲懒也就罢了,还不让我帮忙不成。”

季萧道:“也是为了他们好,多实战比什么都强,若是我都出手了他们还跟着干什么。”

他们这边轻轻松松的,像是春游一般,但其他地方似乎没有他们这边这么好运。季萧他们正聊着天呢,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长啸。他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仔细听,却没有声音再传来了。

叶薇也站了起来,道:“好像是岳思程道友那边。”

岳思程是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被安排在他们附近的一处出口。

季萧道:“我去看看。”

叶薇也想跟去,被季萧拦了下来:“师姐你们在这儿守着,帮我照看一下几个师弟。”

那几名少年听到那长啸声后也跑了过来,刚好听到他说的话,一名少年道:“师兄我们可以去帮忙。”

季萧笑了,只道:“老实待着,听叶师姐指挥。”

说完便祭出朔冰,御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那也是一处山谷,离季萧他们所在并不很远。

季萧远远便看到了山谷里一片狼藉,剑光闪烁着。到了近前,就看到三个人形魔物正在疯狂攻击守卫在此的岳思程等人。那三个魔物化形不完全,人身豹头,加上一双红得诡异的眼睛,十分可怖。

此时岳思程一个不慎被其中一个的掌风带倒,那魔物抬脚就要狠狠踩下,它脚掌上伸着五根雪白锋利的长刃,若是踩实了,岳思程这条小命也就交代了。

季萧来不及多想,双手捏决,朔冰剑化作一道流光,带着破空声冲那魔物的脚腕疾射而去。那魔物躲闪得极快,朔冰竟没能刺中他,嗡的一声插入他脚边的泥土中。

好在总算是拦下了那一脚,岳思程趁机往旁边一滚,迅速脱身。他看到季萧很是高兴,扬声道:“多谢道友相救。”

季萧无语道:“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三只魔物挺厉害的,他也不能保证保得住所有人。他手腕一转,朔冰脱离泥土飞回他手中。

那三只魔物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十分疯狂,其中两个手上化出长长的利刃,朝季萧飞扑而来。季萧矮身避开其中一个的爪子,一脚踢向其腹部将其踹开。而后迅速旋身用朔冰去挡另一个,兵器相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手腕用力,狠狠一挥,将那魔物击得倒飞出去,却没能伤到它们。

之后接连十数招,魔物伤不到季萧,季萧也没奈何它们,只是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数道或深或浅的伤口。但是魔族的恢复力惊人,这些小伤对它们来说完全不算什么,嗷嗷叫着又扑了上来。事实上击杀魔物最好的方式是一剑刺穿其心脏,干净利落,必死无疑,但此时的季萧只想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天,做不到啊!

似乎是发现季萧是块不好啃的骨头,两只魔物与他缠斗了一会儿便突然弃了他往旁边扑去。旁边的是几个实力一般的年轻人,此时他们正帮着岳思程围攻另一只魔物,完全没防备身后。季萧见了焦急的大声道:“小心!”

但还是晚了,其中两人猝不及防之下被突然扑来的两只魔物抓伤,几道长长的伤痕贯穿他们的背部,瞬间使他们丧失了行动能力。

季萧心道不妙,连忙飞身上前拦下它们,只是打了一会儿它们也学聪明了,一只魔物拖住季萧,另外两只分开去对付其他人。

接连又有几人受伤,偏偏季萧被那只魔物缠得脱不了身,憋屈得直想骂娘。爆发之下朔冰在他手中几乎化作一道残影,那魔物渐渐的接不住了,被季萧寻了个机会一剑刺入了的脖颈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封魔山的大阵处闪烁的光幕荡出一串涟漪,一个黑色的影子瞬间而至。他就停在众人不远处,手指微动,一道黑亮的光就从他手中射出,瞬间洞穿了其中一只魔物的心脏,而后黑光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上,消失在袖子里。

季萧没来得及多看,将剑往侧方狠狠一拉,几乎切掉了魔物半个脖子,而后也一剑刺入了它的心脏。两只魔物几乎同时倒地,季萧正要去支援岳思程几人,却见黑衣人手中的黑光又是一闪而过,那打得岳思程几人苦苦支撑的魔物就悄无声息的倒了下去。

季萧顿时松了一口气,嫌恶的甩掉朔冰上的血,抬头看向那黑衣人,这时发现此人居然是个魔修。他带着一个诡异的面具,那面具就像个圆润的蛋壳,通体白色,没有五官,只在眼睛处留了两个空洞,隐约可看到其中颜色鲜红的瞳孔。那面具也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掉漆了,脸颊上有两道狭长的黑色痕迹,仿佛是眼泪一般。

季萧警惕的走上前去,面对着黑衣人,将岳思程和受伤的几人护在身后。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的站了一会儿,季萧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一句话也没说,似乎出来就是为了杀掉那几只魔物,转身一闪,瞬间又化作一道黑影穿过大阵进封魔山去了,只在大阵上留下一层闪烁的涟漪。

这时岳思程突然在他身后道:“是无望。”

季萧诧异的转头:“魔修无望?”

季萧想起刚刚黑衣人手中那道神出鬼没的黑光,所以那才是真正的昧心刃?无望近两年没有消息,原来是一直藏在封魔山中么?

岳思程一边蹲下来查看同伴的伤口,一边跟他说道:“无望这个人很好认的,因为他脸上总是带着那个面具。其实吧……”

他说着停了下来,犹豫的看了一下季萧身上的暮云门派服,还是接着说道:“封魔山附近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挺好的。以前封魔山经常暴动的时候,他经常会出来帮忙,救了不少人,无望这个名字,就是封魔山附近的人们自己给他起的,因为他的那个面具,总是给人很悲伤绝望的感觉。”

季萧也蹲下来给他帮忙,道:“我可听说他也杀了不少人。”

岳思程笑了笑道:“那可不知道了,反正封魔山附近的人们对他印象挺好的。”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无意看到有人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季萧皱眉,觉得这些人也太乱来了,无望说到底也是魔族,也不是说这人秉性如何,只是魔气本身就不适合人类修习。这东西有让人躁动,激发人内心暴虐的效果,只要修了魔,就会受其影响,修为越高,影响越深,所以许多修魔者到了后期嗜杀成瘾,甚至最后受不了体内暴动的魔气自爆而亡。那无望可能是自己控制得好,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狂大开杀戒。

岳思程接着道:“据说无望从来不说话,就是有一次,他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胆子大好奇心重,便问他的武器叫什么名字,他就答了两个字‘昧心’。所以昧心刃这个名字就传出去啦。”

季萧道:“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岳思程笑道:“我们门派就在附近,这里的居民有些什么事情也容易传到我们那儿去。”

季萧释然,原来岳思程的门派管辖着附近这一片,想来应该也不会乱说。虽然有些不以为意,但他对魔修无望的印象还是好了不少。

第24章

他们把伤者的伤势简单处理了,虽然都伤得挺重,但好在没有人死亡。季萧让岳思程带着他们回去养伤,顺便叫人过来补上空缺,他就先在这里守着。

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其他办法,岳思程便千恩万谢的带着受伤的同伴先走了。

季萧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待他们走后他便把那三个魔族的尸体处理了,之后偶尔有小魔物跑出来,也都被他一剑斩杀。

期间有两个师弟见他久久不回,结伴过来查看情况。季萧把他们打发走了,然后无所事事的靠近了封魔山,接近大阵时他才发现里面似乎隐约有一个人影。

平时封山大阵稳定时是没有任何显像的,这几天魔物暴动,大阵不稳,便时不时会闪烁出微光来。季萧还以为看错了,仔细一看,发现确实是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斗篷,只有脸上白色的面具十分显眼。竟然是无望,他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那里,又或者,他刚才根本就没走。

季萧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的拔出朔冰剑。他想起岳思程说的话,又想起此人之前救过他们,深吸了一口气,控制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扬声问道:“你是无望?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慢慢的走近了,季萧警惕的握紧朔冰,随时准备迎战。

无望没有靠的很近,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朝他伸出手来,他手上也带着黑色的手套,遮得严严实实的,手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

季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发现是一个崭新的小小的哨子,大概是封魔山中的竹子做的,通体黑色。他抬头看向无望,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无望开了口,他声音嘶哑的道:“有事吹响它,我会来。”说完也不等季萧回应,身形一晃又消失了。

季萧握着哨子一脸懵的愣在了原地,他也不知道这个无望抽的什么疯,这人在那暗处站了这么久,就为了给他一个哨子?

他摩挲着手里的小哨子,百思不得其解。

又过了不久就有人过来接手这个山谷了,季萧跟他们打了招呼便回了叶薇他们那边。这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几个少年咋咋呼呼的在逗一朵魔花。那花开得十分艳丽,只有枝干和叶子颜色漆黑,显示出它不是一朵普通的花,而是趁着大阵不稳从封魔山里跑出来的魔物。

它被少年们团团围在中间,急得左蹦右窜的用长叶子抽打他们。少年们嬉笑着闪避开来,玩着玩着就舍不得杀了,你推我我推你的选了一个人出来,一齐把他往季萧和叶薇这边推。

那少年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来道:“师兄……”

季萧笑看他:“怎么了?”

“那个,一定要杀了那魔花么?”

“不杀了,它跑出去骚扰百姓怎么办?”

那少年苦苦思索,而后眼前一亮:“那我们把它赶回封魔山去行不行?”

季萧不置可否,转身走了。

那少年不知所措的转头看向叶薇,叶薇笑道:“走吧,我帮你们。”

叶薇走到少年们身后盘腿坐了下来,将琴横于膝上,轻拨琴弦,一首柔和的曲子轻泻而出。那魔花便慢慢的平静下来,安静的待在原地。少年们撤开包围圈,用剑拍拍它的叶片把它往封魔山里赶。魔花十分乖巧的抽出自己的根茎,摇摇晃晃的自己往前走。

一名少年跟在它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另一个少年嗤道:“你神经病啊,它都要回封魔山了你给它起个名字有啥用?”

“怎么没用啊,说不定它能听懂呢。”

最后那个少年还是力排众议给那朵花取了个名字,叫晚玉。

季萧没有理会少年们的举动,他走到一棵大树下,提气一跃而上,在一根较粗的树干上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哨子,拿在手里细细把玩着,他想:也不知道那个无望为什么会突然给他一个哨子,他有什么不同之处么?他拿着哨子很想吹一下试试,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他看着这个哨子,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其实也不是眼熟,就是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似乎,在他小时候有人教他做过这种哨子……

他小的时候还能有谁教过他,难道是颜青?说起来,据常信当年所见,颜青确实是修了魔的。他眯了眯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不过哨子大都长得差不多,也不好说。

之后的日子里,季萧在刻意留意之下,陆陆续续的也从其他组那里听到了一些魔修无望出现的消息。看来这些日子,无望也一直在封魔山附近徘徊。

其实季萧可以直接吹响哨子,把他叫来对峙,或是等他来了之后乘其不备掀了他的面具,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犹豫了好几次,也没有吹响那枚哨子,便也一直没有再见到他。

期间,还有另一件事引起了季萧的注意。有一队人在巡视时不知遭到了什么魔物的袭击,一行十数人,全部被咬杀而死。其中的一个年轻人,不知被什么东西刺入脖颈,吸干了血液。季萧当时在的远,没能赶过去看看,但这件事情让他想起之前在苍州被杀的王家人,当时也有一个有修为的年轻人被抽掉了全身血液。

看来不仅无望在这里,连柳寻尘也来过了,这真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事,柳寻尘在杀了那一队人之后就又一次消失了。

一直到十多天过去,大阵渐渐稳定,跑出来的魔物越来越少。叶薇师姐和另外两名九夷弟子暂时还留在那里,而季萧则带着几名暮云的少年回到木石镇跟青岩汇合,因为他们要赶回无艺城了。

季萧把几个少年交回青岩手里,然后就去找小黑了。小黑最近被他托付给一个普通少年照顾,养得油光水滑,小兔子似乎也长大了一圈。小黑看到他进屋来,高兴的跑到他腿边蹭蹭蹭。

季萧冷着脸把它拎到眼前,严肃的问道:“你还能认出颜青么?”

“嗷呜?”小黑睁着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他。

自从小黑变小以后好像越来越傻了,季萧泄气的把它丢到一边:“算了,你又不会说话。”他说完弯腰抱起小兔子道:“小白咱们走。”小黑也不生气季萧鄙视的眼神,连忙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一行人没有来时那么匆忙,晃晃悠悠的回了无艺城。没想到都快到无艺城了,居然又遇到了几具尸体,这些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路中间,武器和行李凌乱的散落在周围。

季萧的神情有些凝重,因为面前这些尸体都是无琴谷的,他们穿着统一的浅黄色衣衫,用作武器的琴全部损坏,估计是赶路时突然被人袭击了。

季萧上前查看他们的伤口,发现是和苍州王家人身上一样的贯穿伤,而青岩也在旁边找到了一只古笔。

季萧怒道:“又是柳寻尘,他疯了不成?”

这已经是两个月内的第四起了,苍州城内的许员外一家,城外的王家,封魔山外的那一行巡逻小队,还有面前的这几名无琴谷弟子全部死于柳寻尘之手,以前他也杀人,可从来没有这么频繁过,而且其中有三起都是有修为的仙门中人。

季萧突然心头一动,仔细查看起来。发现其中一具尸体皮肤尤其苍白,翻开他的脖颈,只有颈侧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血淋淋的贯穿伤。

青岩过来看了一眼,厌恶的皱眉道:“血被抽光了。”

季萧叫了两名师弟先行赶去无艺城报信,再弄辆马车回来。既然是无琴谷的道友,那他们便不能任其留在这儿了,至少得把尸体带回去。

接连三个仙门中人被抽了血液,这就不太正常了,不知那柳寻尘究竟是在搞什么阴谋。

季萧记得柳生说过,人的血液对魔族和妖族是有很多用处的,但具体是什么用处他却不清楚,当时也没细想,此时恰好快要回到无艺城了,也许可以再去找柳生问问。而且他师父祁忘岚的一百二十岁生辰也快到了,季萧想着实在不行的话可以回暮云之后问问他。

此处离无艺城已经不远,不多时,一队无琴谷的弟子就骑马赶来了,两名去报信的暮云少年驾着马车紧随其后。

无琴谷的人大多性格十分冷淡,行事低调也不爱与人交际,所以青岩和季萧跟他们都不熟。两拨人只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交换了一些信息,季萧他们便将此地留给无琴谷的人处理,带着一群师弟回城了。

回了城,季萧刚把行李放下便带着小黑小白去了南仙街。南仙街一如既往的清净,柳石斋里的伙计也照常在打瞌睡。

季萧进来时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把年轻的伙计吵醒了,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抬头看到季萧,扬起大大的笑容:“郁公子您回来啦?之前您一声不吭的就突然走了,让我们老板念叨了好几日呢。”

季萧笑道:“之前走的匆忙,就没来得及打招呼。你们老板在么?我找他有点事儿。”

伙计道:“在,他在后头练琴呢,我带您进去找他。”

季萧见柳石斋只有他一个人看守,不方便离开,便谢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吧,多谢。”

那伙计也没有强求,只是替他打开后门便让他自己进去了。

第25章

季萧进去就看到柳生抱着琴坐在亭子里,正倾身在旁边的矮几上研究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待季萧走到近前了,柳生这才回神看到他,惊喜道:“你回来了?快过来给我看看,这首古曲我怎么弹都感觉不太对。”

季萧进了亭子,弯腰看他矮几上的东西,发现是一张看起来有点年头的曲谱,纸张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严重的破损。他颇有兴趣的在柳生旁边坐下,细细研究起来。过了一会儿道:“好东西,你去哪里得的?”

柳生得意道:“君影给我的,他近年总喜欢收集这些有年头的东西。”

季萧也没空与他多做探讨,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是干嘛来的,于是连忙拉回话题道:“对了,我之前听你说过人的血液对妖族魔族都是很有用处的,能不能跟我讲讲都有什么作用?”

柳生研究着曲谱,闻言随意答道:“这就很多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季萧略一犹豫,还是把柳寻尘杀人抽血的事情说了。

柳生厌恶的皱了皱眉,道:“这么跟你说吧,其实人血对于妖族魔族来说,又像药,又像大补之物。用处实在很多,可提升修为,也可炼制成丹药,也可用于疗伤。以妖族为例,有的妖族不走正道,不愿自己修炼,便靠吸人血来快速提升功力。甚至有的品味低劣的妖族还会把人血当做饮料喝。”

季萧想着柳寻尘都这么厉害了,实在没有必要去喝人血提升功力了吧,而且之前他杀人归杀人,也从没听过他有这么恶心的嗜好。

这些到底跟柳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他说完就低头去继续研究曲谱,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道:“我之前在君影的书房里还看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上面说人血只要用对了还有起死回生之效呢,只要……”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久久没有继续。季萧转头看他,奇怪的问道:“只要什么?”

柳生回了神,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那本书上都是些胡言乱语、夸大其词的东西,想来也是假的,没什么参考价值。”

季萧没有在意,默默的自己思考着。之后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又聊了一会儿季萧便回去了。

又在无艺城待了数日,季萧想着师父的寿辰将至,他在无艺城中也没有什么事情,便决定提前回暮云山看看。临走前一天,季萧去跟柳生告别,到了柳石斋,却被那小伙计告知柳生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季萧有些意外,问他柳生具体何时走的。小伙计答道:“就在你来找他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匆匆出门去了,至今未归呢。”

季萧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匆忙的离开,只猜测他大概是回妖界去了,便也没有理会。遗憾的叹了一声,离开了柳石斋。其实原本他还想着把小黑和小白寄养在柳生那儿呢,他是不敢带着这两只小东西回暮云的,恐怕刚一入山门,就会被他师父捉住活活掐死。

季萧回到了住处,他推门进房间时,小黑正叼着一根胡萝卜往床上跳,然后把萝卜放在了小白兔身边。

小白兔的三瓣嘴动了动,捡起胡萝卜抱在怀里,此时它身边已经有好几个水果了,每一个上面都有几个小小的牙印。

季萧面无表情的敲敲门框:“我说过了,不准在床上吃东西。”

小白兔懵懂的抬头看他,长耳朵立起来晃了晃。

季萧继续面无表情:“卖萌也没用。”

小黑嗷呜一声,扑通扑通把几个水果都拍下床去,然后叼起小白兔的后脖颈站在床边四处看了看。

由于这只小白兔实在是娇气,又非常挑食。季萧就在他房间里放了一小框,里面装了各式各样的吃食,以供它选择。

此时小黑看到了桌上的小框子,就把小白兔叼了上去,放在那个水果框里。

小白兔似乎对这个硬邦邦的地方不甚满意,但是被食物包围的感觉也不错,所以就勉为其难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里面蹲了下来。

季萧走过去戳戳小黑似乎胖了一圈的肚子,担忧道:“如今若是不管你,把你一人放在野外你是不是会被饿死?”

小黑似是很不满,避开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摆了个标准的虎啸姿势,长长的“嗷~”了一声,顺便展示它锋利的牙齿。

季萧不为所动,伸手去捏它的耳朵,继续道:“何况还有娇气的小白呢。”

左思右想也不知道将它们托付给谁,季萧最后还是带着它们去了柳石斋一趟。那小伙计也是个热心肠,二话不说就揽下了投喂的工作。

季萧嘱咐那小伙计只管投喂就好,不用拘束它们的行动。

小伙计应下了,叫他只管放心。

把这两只交给了柳石斋,季萧还是非常放心的,等柳生从妖界回来了肯定也会帮忙照看着。

第二日他便告别了青岩师兄,离开无艺城准备回暮云山了。他还是选择回到上河镇从水路走,然后再转陆路。

十天之后,季萧又一次来到了墨城。他只身一人,便也没有雇马车,自己骑着马就过来了。其实他原本可以不来,只是路过了附近,便总忍不住想来看看。

墨城与以前相比更加荒凉了,周围的树木几乎已经成林,只有那黑色的城墙十分显眼。季萧把马绑在城门处,拿了之前特意去买的线香纸钱之类的东西,独自一人进了城。城里如今已经全是高高的杂草,放眼望去除了杂草和灌木,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比较高大的建筑残骸。

季萧几乎每年都要来这里一趟,所以清出了一条通往城西的路,不过现在也是杂草丛生,勉强能走罢了。他皱着眉,时不时用剑削掉长得过于旺盛的野草。一路行至城西,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光秃漆黑的土地,正是前朝瑜亲王府的旧址。

当年季家一百七十三口人,死后尸体面目全非,不得已之下,众人只好将他们就地掩埋。这一片漆黑,寸草不生的土地,就是他们的坟冢。

也许是小时候留下了阴影,季萧并不走进这里,他只来到以前的大门处,点燃线香插在地上,默默的祭拜起来。

虽然这里发生过那样的惨剧,但其实并不至于使这一片土地寸草不生。所谓苍天没有这么灵验,也不能识得世人的冤愤。这里之所以变成这样,据说是因为常信做了什么事情,正是因为这件事,祁忘岚当年才将他关入了静心堂,一关就是三年。

季萧对此事了解不多,也并没有过问。他每一年都来,但每次都是平静的祭拜完了,便转身离开。他对这里没有多少感情,所以也没有太多悲伤,大概更多的,只是愤怒,对那些丧心病狂之人的愤怒。

离了墨城,他一路向北,几天之后就回到了暮云山。

季萧一直觉得暮云山和他师父都有一个很相似的特点,那就是面貌一成不变,几十年如一日,始终都是那个样子。

两个轮值守山门的弟子刚好认识他,一见他下了止剑台,便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季师兄这么早就回来了?”

季萧笑道:“是,师父寿辰将至,我便提前回来看看。他老人家如何?”

敢把掌门叫做老人家的,也就只有季师兄了,两个弟子偷笑着,答道:“我们可没什么机会见到掌门,不过也没听说他出过门,大概就是在忘心阁里待着吧。”

季萧的师父祁忘岚,虽然容貌几十年如一日,貌美如花,始终嫩的如同一棵水葱似的,但是他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宅!平日里若没什么事情,他根本连破曦宫都不会出。季萧一直怀疑祁忘岚单身一百二十年的根源就在于此,他估计他师父根本连缈云宫都没有去过!

暮云派的缈云宫属于四长老常梦,暮云派的所有女弟子,都被安排在她的门下,所以缈云宫是五宫之中最受欢迎的,访客可谓是络绎不绝,这些年门槛都被踩塌了好几个呢。

季萧怒其不争的叹了口气,告别了两个师弟,进了山门就直直往破曦宫去。但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名辉星宫的弟子拦了下来:“季师兄,三长老有请。”

“不去。”季萧脸色一变,侧身越过他快步往前走。那师弟追在他后面欲言又止,数次回头往辉星宫的方向看。

季萧走着走着忽觉肩上一重,被人摁住了。

来人在他身后道:“小娃往哪儿跑。”

“我都二十一了,你叫谁小娃。”季萧不满的转头,就见常信长老笑眯眯的站在他身后。他还是一头白发,却不再留胡子了,露出干净清爽的一张脸,并不显老态,看起来也就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人。

“越长大这心就越浪了,你说说你多久没回暮云了。”

季萧依旧不太喜欢常信,但不管怎么说常信都是他爹的师父,好歹也是长辈,只好道:“不过半年多而已。诶,对了……”

季萧突然想起在妖界时拍下的玉佩,他一直贴身收着,现在刚好可以拿给常信看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拉开绳子,把玉佩倒在手心里。

“三师叔你看,这是我爹的玉佩么?”

第26章

常信一看到这玉佩就愣住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把那块玉佩拿过来,握在手里细细摩挲了许久,才道:“是,这块玉是我送的,他从来都不离身。”

当年季留被送到暮云山,拜在常信门下时才刚刚五岁。他年纪实在太小,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就要哇哇哭着不肯睡觉。常信亲自带着他,被他烦的不行,暮云山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哄小孩的玩具,便随手把身上带着的一块玉佩扔给他玩了,从此这块玉佩就一直带在他的身上,再没有取下来过。

常信一直看着手里的玉,头也不抬的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

季萧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妖族圣节上买的,只能含糊道:“偶然在一个拍卖会上拍到的。”

常信也没有细问,他把另一只手也覆在玉佩上,将它护在手心里。然后抬头看向季萧,很勉强的笑了一下道:“把它借给我几天好么?”

季萧看到他眼眶红了,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点头道:“你拿去吧。”

常信道了声谢就离开了。季萧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了,才转身去了破曦宫。

与其他四宫相比,破曦宫是暮云山上最清净的,因为人实在少。除了祁忘岚座下的七名亲传弟子,偌大的破曦宫只有四十多个人。

此时也不是休息时间,所以季萧一路行来,除了守卫之外一个人也没看到。他径直来到忘心阁,直接推门便进去了,忘心阁里门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一片。

他皱了皱眉,轻声道:“师父你在么?”

他说着就准备去把窗子打开,还未走到窗边,黑暗中就悠悠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做什么?”

季萧把几个窗子都打开了,光线进入屋内,才看到他师父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薄衫,从内室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披散着,懒懒的走到桌前坐下,冲季萧勾了勾手指:“过来给我倒茶。”

季萧依言走过去倒了茶递给他,一边回答他道:“马上就是师父一百二十岁大寿了,我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祁忘岚捏着茶杯冷眼看他:“你刚刚说什么?”

季萧忍笑轻咳一声:“咳……许久没见到师父了,甚是想念,回来看看您老。”

祁忘岚道:“一会儿考校你的功课,把你大师兄叫上。”

季萧闻言险些给他跪下,捂着额头想要哀嚎,他觉得这顿揍可能是跑不了了,但还是垂死挣扎道:“师父您不接着睡了么?”看他这一身打扮,显然是刚刚还在内室里睡懒觉。

祁忘岚确实睡了,但是他当然不会承认,眯着眼睛道:“谁告诉你我在睡?别给我耍花招,你不在暮云的时候懒得都要掉皮了,以为我不知道?”

季萧蔫了:“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不出门也知天下事。”

祁忘岚向来是以折磨弟子来作为精神食粮的,看到他蔫头蔫脑的,瞬间心情大好,道:“去找你师兄去,为师换身衣服,一会儿收拾你。”

在祁忘岚的忘心阁后面有一个小的比武台,祁忘岚每次考校(爆揍)他们师兄弟都是在这里进行的。季萧去找了他大师兄,怂怂的带着他来到这里等着。相比起他来,他大师兄的脸色还要更凄惨几分。他念念叨叨道:

“我的祖师爷爷啊,还有没有人性了,考校二师弟要找大师兄,考三师弟也要找大师兄,四师弟也要找大师兄,现在小师弟也要找大师兄。”

季萧拍拍他的肩膀,正想开口同情一番,余光突然看到一个白色的衣角,连忙住了嘴。然后就听到他师父在两人身后淡淡道:“你有什么不满么?”

大师兄面如土色,颤颤巍巍道:“没,弟子十分荣幸。”

祁忘岚两手空空,先一步跃上比武台,对他们道:“那就来吧。”

季萧和大师兄使剑,他师父空手,三人在比武台上刀光剑影,片刻后季萧和大师兄被拍下了台。

祁忘岚衣袂飘飘的站在台上冲他们笑:“再来。”

当第十次被拍下来的时候,季萧躺在地上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他望着头顶上的蓝天,要死不活的道:“差不多了吧师父?”

他大师兄以面着地,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来:“师父我不行了……我过段时间还要督办您的一百二十岁寿宴呢。”

祁忘岚闻言怒而上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赶紧滚。”

大师兄立即起身麻利的滚了,季萧也赶紧跟随其后。

暮云掌门的一百二十岁整寿,在整个仙门之中也算是一场盛事了,虽然祁忘岚死不承认,一提就冷脸,但还是阻止不了暮云派中其他弟子的热情高涨。寿宴前半个月,在外办事的弟子们就陆续回到了暮云山,祁忘岚则终日闭门不出,独自在忘心阁里孵小鸡。

季萧一推门进来,就发现忘心阁里又是门窗紧闭,光线暗还不透气。他无奈的去把窗打开,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越过他轻轻摁在窗户上,瞬间把刚刚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又关上了。

“不要打扰我孵小鸡。”

季萧直想叹气:“师父,那些鸡蛋是送给您吃的。”

前段时间祁忘岚收到了一篮鸡蛋,是一户农家托人送来的。那户农家住在幻仙群山外围,虽不属于外门十一峰的任何一峰,但暮云派一直对其多有照顾。近来暮云派弟子纷纷回山,那户农家见了便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掌门寿辰将至,他们那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托人送了一篮鸡蛋过来。

祁忘岚道:“既是送我了就是我的东西。”言下之意是,我的东西当然随我处置。

季萧小声道:“真要孵出来了还不是大师兄帮你养。”

祁忘岚无视他的话,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九夷派的秦掌门要来,师父你不拾掇一下忘心阁么……”也不知道他师父的小鸡是怎么孵的,半点也不让他们看。

祁忘岚皱起了眉:“他怎么又来?”

季萧疑惑道:“他经常来么?过几日就是您的寿辰了,到时候各派掌门都会来吧。”他自十六岁之后回暮云山的时间就很少了,还真不知道秦敛是不是经常来。

祁忘岚不耐烦的撂了挑子:“来了就让你师叔们接待。”

季萧不以为意,他师父就是这张嘴硬,到时候肯定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师叔们跟他斗智斗勇这么多年,总能有法子制得住他。

他实在好奇祁忘岚的那篮子鸡蛋,便忍不住问道:“师父你的小鸡孵的怎么样了?”

祁忘岚眉头皱的更深了:“你跟我来看看。”

季萧跟着他往内室里走,然后就见内室的矮榻上放了一个稍大的篮子,上面盖着柔软的毛毯。祁忘岚把毛毯掀开,里面躺着白白胖胖的二十几个鸡蛋。他看着季萧道:“都十几天了它们怎么还不出壳?”

季萧弯腰下去研究了一番,他也不知道小鸡要孵多久才会出壳,只能道:“不知道,再等等看呗。”

鸡蛋摸起来都是暖暖的,也不知他师父是怎么保持温度的。季萧捡起一个想晃一晃,被他师父眼疾手快的抢走,放了回去:

“别晃,晃晕了怎么办。”

季萧哭笑不得,不再对蛋宝宝们动手。好奇的把垫在底下的毛毯掀开一角,发现篮子底下垫着几块纹路鲜艳的火云石。

季萧:“……”

他艰难地道:“师父,你怎么用火云石孵蛋,它们其实都已经熟了吧……你要不要敲开一个看看?”

火云石是一种顶级的炼器材料,质地十分坚硬,而且可以自体发热,有的火云石触手甚至可能会被烫伤。

祁忘岚眯眼:“敢质疑你师父,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枉你在外面瞎跑了这么多年,连孵鸡蛋都不会,你走吧。”

季萧老实的准备走了,他师父又道:“对了,有空帮为师给他们回个礼。”

祁忘岚居然还想着要给人家回礼,季萧苦笑不得,要知道平时各种奇珍异宝送过来他师父也是眉毛都不动一下,从来也没见他提过一句回礼,看来这个礼物还是深得他心的。

季萧笑着应了,想着当天也没什么事,便御剑出了暮云山,去给他家师父回礼去。

那不过是一户普通农家,季萧也不好送什么贵重的东西,他想了想,准备去幻仙群山外的一个小镇买两匹布给那户农家送去。

小镇不大,人也不多,就一条主街热闹一些。季萧路过一个茶肆时,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更眼熟的是那人的桌子上那只正在闹脾气的小兔子。那小兔子大概是对胡萝卜的品质不满意,站起身来扑通一声把胡萝卜扔了出去,转身屁股对着那人。

季萧无语的走上前去,把小兔子抱起来,对宇文情道:“你怎么在这儿?”

宇文情原本皱着眉头,看到季萧才有些意外的笑起来:“这么巧,我还想着怎么联系你呢。”

季萧想起宇文情那爱凑热闹的毛病,问道:“你不会是来参加我师父的寿宴的吧?”

宇文情挑眉笑道:“怎么,不欢迎么?”

季萧不理他,转头四处看了看,意外的没见到小黑,问道:“你怎么把小白带来了,小黑呢?”

宇文情道:“不知道,我去柳石斋的时候只看到兔子。”

第27章

宇文情简单的把事情原委跟季萧说了,前段时间他办完事就回到无艺城想去找季萧,结果被告知他回暮云去了。于是他又去柳石斋找柳生,结果柳生居然也不在。自家老板迟迟未归,那小伙计也没心情照顾小动物,听到宇文情说要来找季萧,便把小白交给他让他带来了。

宇文情补充道:“那小伙计说是你说只要投喂就好,不用管它们行踪的,我去的时候小黑已经有两天没有出现了。”

季萧有些担忧,也不知小黑干嘛去了,居然把小兔子丢下了。接着他突然想起柳生一个月多前就匆忙离开了无艺城,也不知后来回来过没有,便问道:“柳生怎么也没在?”

提到这个宇文情也微微皱眉,道:“不是很清楚,据说他有一个月没回柳石斋了,连魏紫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宇文情在来这里的路上也耽搁了一段时间,若他当时去柳石斋时柳生已经有一个月未归,那大概就是自那次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季萧心中担忧,可是毫无办法,而且暮云派这边也暂时走不开。只能在心里安慰道,柳生好歹也是一代妖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说不准。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兔子一直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季萧便抱着它去买了最新鲜水嫩的胡萝卜塞到它怀里,然后又去买了两匹布送去给那户农家。期间宇文情全程跟着他,事情办完了,季萧有些犹豫的问道:“你要跟我回暮云山么?”

宇文情笑着摇头:“不太方便,我就在之前那个镇子住下,你有空了可以出来找我。”

季萧突然不太确定他是来干嘛的了,但也不好多问,只好道:“好吧,你能不能继续帮我照顾一下小白,我不能带它回门派。”

小白转身把头埋在季萧怀里,显然不愿意跟着宇文情,但季萧确实不方便带着它。想起小白的娇气挑食,季萧嘱咐他道:“它要吃很新鲜的东西,最好能有些水果。”

宇文情用手指戳戳那团毛球,嗤道:“都是给惯出来的。”

季萧把宇文情和小白送到了镇上的客里栈,这才御剑回了暮云山。

秦敛带着几名弟子来到暮云派时,祁忘岚果然没有出面,只由四位长老师叔接待着。几人在曜日宫聊天的时候,季萧偷偷去看了几眼,发现三位师叔跟秦敛东拉西扯的闲聊,一点也没有叫他师父出来的意思。

照理来说,秦敛作为九夷派的掌门,亲自来到暮云,应当是由暮云派掌门亲自接待才不失礼数。即便他师父任性不管,几位师叔也不会放任他才对。

那几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散了,大长老去给秦敛等人安排住处,而常信在他们走后,也脚步匆匆,心不在焉的回了辉星宫。片刻就只剩下二长老常远和四长老常梦还在原处了。

常远的燎月宫掌刑,他本人也是个十分正直严肃的老头子。季萧不敢去招惹他,只好凑到常梦跟前问道:“四师叔,你们怎么不去把我师父叫来?”

常梦无所谓道:“随他,他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说着她看了季萧一眼,有些欲言又止,想着他都这么大了,告诉他也没什么,便道:“秦掌门一直在追求你师父。”

季萧如遭重击,当场懵了:“啊?”

常梦笑道:“追了二十几年了,还是没追到。”

季萧不敢相信,他觉得他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秦敛居然喜欢他师父?这胆子也太肥了,而且这么多年他居然都没察觉到……他回想着两人相处的情形,发现还真有一些细节值得推敲,但他以前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唉……只怪当时年纪小。季萧叹着气,带着崩裂的世界观回破曦宫去了。

一直到之后第三天,无琴谷谷主也来了暮云,秦敛才得以跟着他在破曦宫见到了祁忘岚,此时距离正式的寿宴仅剩两天。

祁忘岚在忘心阁招待他们时,季萧刚好也在。他师父的小鸡前一天晚上破壳了,他过来准备带走它们送到大师兄那儿去。

秦敛他们正在外间喝茶,看到他从里面抱个大篮子出来,好奇地问道:“萧萧也在啊,你拿个篮子装什么呢?”

季萧现在对秦敛的感觉十分复杂,他干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偏头看向祁忘岚,收到他师父冷冷的警告眼神一枚。

季萧很识趣的护住他师父的面子,对秦敛道:“没什么,我拿点东西给我大师兄,你们聊。”

他说完就要走,可怀里的小鸡们却不配合,先是有一只小鸡嫩嫩的叽了一声,然后其他的也接二连三的叽叽叫了起来。

秦敛更感兴趣了,干脆离了座,走到季萧身边,掀开篮子上的小毯子往里看:“哟,这么多小鸡,你养的?”

季萧根本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他师父的目光,凉凉的,如一根根冰刺一样戳在他脸上。他抽了抽嘴角,无奈点头道:“嗯,我养的。”其实细想便知道不可能,要真是他养的,怎么可能养在忘心阁里,他师父怕是两巴掌就要拍死他。

秦敛把小毯子放下,笑着转头看了祁忘岚一眼,意味不明的道了一声:“哦。”

祁忘岚在人前十分冷淡,还是很有一派掌门的风范的。他无视了秦敛,放下手中的茶盏对季萧道:“快去快回,有件事情要问你。”

季萧也没有多问,去找了大师兄,把鸡宝宝们交到他的手里,就匆匆回了忘心阁。

回到忘心阁祁忘岚便让他坐下,直截了当的问道:“柳寻尘最近到处杀人,据说有好几次你都在附近?”

季萧没想到他们在讨论这件事情,有些意外,他答道:“是,苍州那两起,还有后来在封魔山和无艺城附近的两起,我都在附近。除了封魔山那次在的稍远,没有到现场之外,其他几次都去现场看过。”

无琴谷谷主道:“不止这几起,我叫人查过了,之前在其他地方也有两起类似的案件,只是一直没有查到柳寻尘头上。而且在无艺城那一次之后,又有两队人糟了他的毒手,也是每次都有一人血液被抽干。不算那些普通人,不到半年时间,他已经杀害了六波仙门中人了。”

祁忘岚又转头问季萧:“你在现场查看,可看出有什么异常吗?”

季萧有些尴尬的道:“其实没什么发现,那些被抽走血液的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且也有一定修为。不过这些都是很普通的特点,在仙门之中一抓一大把。弟子略打听了一下,发现人血对于妖魔的作用很多,一时也难以定论柳寻尘这么做是什么目的。”

无琴谷主也道:“我们也是查了许久都没什么头绪,只好借此机会来找祁掌门商量一番。”

在无艺城附近那一次,无琴谷一下损失好几名弟子,无琴谷主为此也是刻意去查过的。

祁忘岚淡淡的道:“你们仔细想想,也许那些被抽掉血液的人之间有一些更小的,更与众不同的共同点。”

几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别人是在思考,季萧则是无话可说。其实他只是恰好在现场罢了,之后由于各种原因也没怎么费心去查,对这件事的了解并不是很多。

倒是秦敛想到了一点,他道:“我记得,这几人好像都是安平279年四月出生的。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安平,是前朝安晋国的纪年名称,季萧就是安平279年出生的,不过他的生日是在六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小时候每年的六月颜青都会带他出岛……

季萧脑中闪出几个片段,然而来不及细想,就被他师父打断了。

祁忘岚道:“当然不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以前我看过一本古籍,上面有记载一个很神奇的秘法,当然,其真实性不可考。上面记载着,收集各种珍贵药材,用人血为引,以特殊之法炼之,对妖族可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笑了笑,接着道:“对于人血的要求,是要与亡者同月生,且是在他死的那一年出生的孩子的血。有灵气之血更佳,集齐七人,可有奇效。”

没有人怀疑祁忘岚的话的真实性,无琴谷主不禁道:“所以……柳寻尘,是想复活什么人么?”

祁忘岚微笑点头:“而且,是个在安平279年死去的妖族。”

这个范围就很大了……安平279年,就是那场妖魔大战发生的时间,不知有多少妖族魔族和仙门中人都死在了那一年,其中包括妖族两位妖王,也包括季萧的父亲季留。

秦敛道:“柳寻尘不是向来独来独往么?怎么会和妖族扯上关系,还大费周折的要复活一个妖物。”

祁忘岚摇头道:“他这么做也不一定是因为与妖族有什么关系。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人利诱呢。”

无琴谷主挑眉道:“哦?看起来祁掌门似乎有些头绪。”

祁忘岚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淡淡的笑道:“我觉得,你们可以留意一下妖王君影。他有一个姐姐,叫君仪。两人的本体是一株一体同生的并蒂莲,感情一直很好。就是在妖魔大战那一年,他的双生姐姐被杀死了。”

第28章

无琴谷主和秦敛似乎都被他点开了窍,觉得事情突然明朗起来了。肯定是君影想要复活他姐姐,不知用什么东西诱得柳寻尘替他动手。算起来到如今他们已经收集到六人的血液,只差一人便齐了。

无琴谷主心中焦急,想问祁忘岚要那本古籍,看看可有什么破解之法。祁忘岚却轻描淡写地说古籍被他弄丢了,不过他记得秘法中有很重要的一步需在外界进行,君影不可能一直缩在妖界,到时候守株待兔便好。

季萧在旁边听了半天,深深的感觉千万不能得罪他师父,太可怕了。他们琢磨半天,赶不上他师父脑子一转。

于此同时,他也难以抑制的想起柳生来,妖族圣节之时听他口口声声将君影挂在嘴边,想来关系极好,也不知此事他知道多少。越想越坐立不安,季萧离了忘心阁后便直接去了之前宇文情所在的那个镇子,不过自那天见了一面之后季萧就没再出来找过他,也不知他和小白还在不在……

宇文情当然还在镇子里,他闲着没事儿正在茶馆里听书。那说书先生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说话语速奇慢,也不像其他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情绪饱满。他在小镇上待了大半辈子,说的故事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样。本地人都听腻了,也就宇文情看着新鲜,天天带着小白来捧场。

季萧找到茶馆时,那说书先生正缓缓说到:“当年翩翩少年郎,所过之处皆誉赞纷纷,长剑一舞,众心归之。当时谁人不知祁家公子上可顶天立地,下可彩衣娱亲……”

季萧走到宇文情旁边坐下,接住往他怀里蹦的小兔子,好奇问道:“这是在说谁呢?”

宇文情笑道:“还能有谁,你师父祁忘岚呗。”

这说书先生估计是知道了祁忘岚的寿辰将至,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上百年前的故事,愣是说了大半天还没完。不过宇文情听着还挺有意思的,见季萧找来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把瓜子盘往季萧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

宇文情道:“你师父年轻时还挺厉害的。”

季萧很想哭着说,他师父现在也可厉害了……

季萧耐着性子听了一段,发现他师父一百二十岁了看起来还这么嫩不是没有原因的。

年少时的祁忘岚半点也不比当年的暮云剑仙季留差。他出生官宦人家,天资聪慧,三岁识字,六岁成诗,八岁拜入暮云。由于是家中独子,他特意跟他的师父,也就是前代暮云掌门求了个特例,不常年待在暮云山修习,而是留在了皇城中。

他天资极好,即使没有在暮云山清修也迅速超越了众多同龄的师兄弟,而且由于家中长辈对于他的期望甚高,他还在二十四岁那年参加了科举,并顺利获得了探花郎的称号……

那说书先生大概是说了一上午祁忘岚的丰功伟绩,转而开始说他的风流韵事。据说当年祁忘岚在皇城之中极受欢迎,走到哪儿都是一道风景线,所过之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朝他投的鲜花绣帕掉了一路。更甚者,还有人为了他当街大打出手。

季萧难以想象那个情景,无语的看向宇文情:“他说的是真的么?不会是经过无数次艺术加工的吧?”

宇文情正在剥瓜子,剥了满满一小盘递到季萧面前,随意答道:“大概是真的吧。”

季萧有些尴尬的推了推那个小盘子:“我不吃。”

季萧没嗑过瓜子,在暮云山从来没有这种东西,在皇城也不会有人把这种消遣的小吃食往高贵的国师跟前递。

宇文情笑道:“尝尝,挺好吃的,要不要给你找个小勺子?”

季萧连忙摇头说不用,捻了两颗放到嘴里,瓜子炒的很香,还挺好吃的。小兔子也好奇的伸个头凑过来,季萧抓了一小把放在手心喂给它吃。

季萧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宇文情说君影的事情,虽然他自觉宇文情不是个坏人,可他到底跟仙门少有来往,看起来反而与妖族更相熟一些。

他试探着道:“也不知柳生回了无艺城没有,他不声不响的离开了这么久,实在叫人担心。”

宇文情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柳生实力不弱,而且还有君影在附近照看,出不了什么事情。”

季萧心喜,没想到宇文情这么配合,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他和君影的关系很好么?会不会是君影有什么事情让他帮忙才耽搁了。”

宇文情只当他是在关心柳生,便道:“应当不会,魏紫说过君影最近也挺闲的。”

同是妖王,若是君影自己也很闲的话,定然不会去麻烦柳生。既然季萧也不好再多问了,只好点头作罢。

宇文情又道:“你师父的寿宴之后你还有什么要忙的么?”

季萧略微思考了一下,大概也没什么可忙的,便摇头道:“大概没有。”

宇文情道:“那你要是不放心,过两天咱们就再回无艺城看看。”

季萧点头,心中也想叹气,这跑来跑去的着实劳神,不过君影那件事也不知他师父他们何时行动,到时离得近些也方便去看看。

他收了思绪,转而问道:“后天就是我师父的寿宴了,你要来么?”

这两天陆续有宾客来到这里,除了一些地位较高的前辈,大多数人都安排在外面的十一峰。不过若是宇文情想去的话,季萧也可以将他带回暮云去,暂住在他那儿。

宇文情大概知道他的意思,摆手道:“我就是来凑个热闹,你这几天肯定也忙,我后日直接过去就好了。”

他若是自己去的话座位可能就极其靠后了,不过季萧见他坚持,便也没有多说。

说是寿宴,其实不过是仙门中人借此机会来聚一聚罢了,没有几人真正是来吃饭的。

设宴处选在暮云山前宽阔的广场群,中间还设了三个临时的比武台。寿宴刚开始的时候,祁忘岚走上前去,十分冷淡简练的说了几句欢迎感谢之类的客套话,而后就回到上首,跟秦敛和无琴谷主等人坐在一起,不再说话了。

而那三个比武台,则是用于各派小辈之间的比武切磋,有不少年轻人可是想借此机会崭露头角呢。

季萧的实力碾压同龄人完全没压力,而且也不爱出风头,所以懒得上去跟他们打。他坐在他师父身后,安静的吃果子,时不时抬头张望一番,发现人实在太多,根本看不到宇文情在哪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跟旁边的师兄说了一声,悄悄离了座。

季萧在底下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靠近山门的一处角落里找到宇文情。他正靠在后方的山石上,半眯着眼自饮自酌。

季萧上前夺下他的水壶,皱眉道:“你找打啊,带酒进来喝。”

仙门中有种说法是饮酒不利修行,暮云派更是这种说法的坚决拥护者,虽然没有明令禁止,可一般有点眼色的人也不会带酒进来。

宇文情笑道:“寿宴怎可无酒?不过我可是特意挑了味道最淡的果酒,你怎么隔老远就猜出来了?”

“若是茶水你能这么一杯接一杯的饮?我又不是傻子。”

季萧说着上前取了他放在桌子上的盖子,封好水壶塞进他怀里:“收好了,不许拿出来喝!少给我丢人。”

宇文情顺从的把它挂回腰间,笑道:“好,不给你丢人。”

季萧也不好多待,陪他坐了一会儿就回了上面。而后季萧又留意了宇文情几次,远远看到他老实的坐在原地,仿佛在盯着人群发呆,既没有四处走动,也不与他人聊天,一直坐到了寿宴结束。

当天晚上季萧又一次见到了一只小胖鸟。它把嘴里衔着的纸张往季萧面前一扔,“啾”的叫了一声就飞走了。季萧捡起纸张打开看了,是宇文情说第二天上午在之前的镇子外等他。

第二天一早,季萧就去跟他师父辞别。祁忘岚还没睡够,一大早被他吵醒了,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挥挥手示意他赶紧滚。

季萧回房收拾了东西,突然想起他爹的玉佩还在三师叔常信那里。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去拿回来,暂时就先放在那儿吧。

出了暮云山与宇文情汇合之后,两人又赶回了无艺城。在路上花了些时间,算起来柳生已经失踪了两个月了。

回到无艺城季萧两人直接就去了南仙街,柳石斋中还是只有那个小伙计。这次他没在睡觉了,无精打采的趴在柜台处发呆,听到风铃声茫然抬头,就见到季萧他们走了进来。

还不等他们开口发问,那小伙计就一蹦三尺高,从柜台后面窜了出来,欲哭无泪道:“两位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家老板两个月没消息了,这可怎么办?最近连魏紫姑娘都不来了。”

柳生竟然真的两个月没有消息了,季萧和宇文情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那小伙计道:“魏紫姑娘之前可有说过什么?”

小伙计道:“魏紫姑娘之前只是说我们老板大概有事要办,让我安心等着,不用担心。后来老板许久未归,她似乎也不太确定了,就说帮忙打听一下,这几天却没有再来过了。”

季萧总觉得柳生的失踪跟君影那件事有关。他突然想起之前因为人血之事来问柳生时,他曾提到在君影书房里看到一本古书,后来却突然止了话,第二天就匆忙离开了。

他心里一沉,安抚那小伙计道:“没事,你好好看着柳石斋,我们尽量帮你找他。”

小伙计千恩万谢的将他们送出了门。

第29章

话虽这么说,季萧站在街头却有些茫然,不知要从哪里去找,难道又去一次妖界?

这时宇文情道:“你先回暮云据点等着吧。我对妖界比较熟,先去打听一下,明日回来找你。”

季萧应了,两人便暂时分开。

当天晚上,季萧在暮云据点接到消息,距离无艺城不远的一个小门派中,又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几名弟子下山采买时,全部被人杀死,其中一人血液被尽数抽走。

至此,古籍中要求的七血,都齐了。暮云派的弟子已经收到指令,密切注意妖界入口的动向,一有君影的消息,立即汇报。

第二天宇文情便从妖界回来了,他告诉季萧,两个月前,柳生确实是回了妖界去找君影,不过不一会儿便离开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

季萧问道:“妖界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你见到姚黄魏紫了么?”

宇文情道:“看起来一切如常,我见到了姚黄,她对柳生的事情也很担忧,不过也不知道他离开妖界后去了哪里。”

季萧犹豫道:“那……君影呢?”

宇文情笑了:“我只是认识笔生和姚黄魏紫她们,跟君影可不熟,也见不到他。”

季萧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之后几天,季萧刻意的没有跟宇文情一起行动,只偶尔去找岑师姐打听情况。岑玉泷之前在无艺城养伤,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现在刚好可以随时注意妖界的动向。

而宇文情也没有缠着他,不知是在想办法找柳生还是在忙什么,甚少出现在季萧面前。

到了第七天,有在妖界入口处巡视的弟子传来消息,说有疑似妖王君影的人出了妖界。而后迅速有人将消息送回,各门派早有准备,收到消息后立即赶往兆雪山。

兆雪山离无艺城不远,算起来应该还是所属无艺城的。这座山上并没有雪,但有一处不知如何形成的千年寒潭,所以一入兆雪山,也会觉得比外面凉爽许多。

据祁忘岚所说,古籍中记载着复活妖族的最后一步,就是要寻一处极寒之地,将妖族本体置于其中,才能化解那复活药中的火灼之效。不然那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由内而外将其烧成灰烬。

而离妖界最近的极寒之地,就是那处千年寒潭。

无艺城的众人将消息传出,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全部退回了城中,并没有惊动君影等人。但季萧还是和岑玉泷一起悄悄跟去了兆雪山。

他们赶到时,君影已经被众多仙门中人包围在寒潭边上了。他身边只带着姚黄和魏紫,手里捧着一只不大的玉缸。那玉缸里装着满满一缸褐红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朵花瓣蔫软,毫无生气的粉色莲花。想来,这便是他姐姐君仪的本体。

这还是季萧第一次看到君影本人,只见他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比季萧想象中的要单薄得多,而且长相极其俊美,但眉宇间总似有似无的带着几分阴郁。

君影看着面前这一群人,并没有像姚黄魏紫一般如临大敌,反而笑了起来:“这是做什么?仙门又要挑起一次大战不成?”

祁忘岚极其难得的出了破曦宫,也来到了这处荒山上,他站在最前方,闻言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来算账的。你杀我仙门数十人,真以为瞒天过海了么?”

君影冷笑一声:“这盆脏水泼的可是没有道理了,你们仙门密切注意着妖族的动向,我出过几次门你们还不清楚?”

闻言九夷派的一名长老抢先道:“呸,少狡辩,你雇柳寻尘杀人之事我们可都知道了。为了收集灵血复活你那姐姐,害得多少人惨死。你们妖族也忒的狡猾,若不是祁掌门恰好看过古籍记载的秘法,还真叫你骗过去了。”

魏紫闻言大怒:“放屁!我们何时与柳寻尘那人有过牵扯,说话要讲证据!”

姚黄也搭腔道:“我们是想救活君仪姐姐,但从未因此杀人,你们仙门不要欺人太甚。”

倒是君影,表情毫无波动的抱着玉缸,也没有出言反驳。他微微垂眸盯着前方的土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又或者单纯只是在出神。

那长老嗤笑一声:“你们问问君影,他敢这么保证么?”

听到那长老这么说,姚黄魏紫也有些犹豫,她们下意识的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君影。姚黄张了张嘴,犹豫道:“主上……你当真与柳寻尘合作杀人了么?”

她们知道君影想要复活君仪,心里也是十分支持的,这两年一直都在到处收集药材,却不知道其中关键是需要七个仙门中人的血液。姚黄魏紫手中也有沾血,却也极其厌恶柳寻尘那种动不动就灭门,一杀就杀一堆的行为。一直以来,她们都以为君影也是这么想的。

君影没理她们,只是突然苦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莲花微卷的花瓣。

反而祁忘岚看向他怀里的玉缸,道:“他恐怕是没得选吧?二十几年了,一直用人血温养君仪的本体,这么大的量,若要神不知鬼不觉,恐怕也只有柳寻尘才能给他提供了。”

君影闻言并不反驳,只是突然道:“祁忘岚,那本古籍,不会是你故意放给我的吧?”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和柳寻尘的事情,知道我想要救活我姐姐,所以故意让我看到那本古籍。”君影叹息道:“我说这样珍贵的东西怎么能如此轻易的被我得到,想来只有暮云这样的千年大派才能有此收藏吧。我还以为自己的运气有多好呢,原来只是你要杀我找的借口罢了。”

他的话明里暗里的都是指祁忘岚为了杀他,以古籍为饵,诱他杀了这么多仙门中人。

秦敛闻言怒道:“笑话,他要杀你轻而易举,何至于拿数十人的性命做铺垫?凭你也配?”

祁忘岚淡淡的道:“我虽对妖族不喜,可也没有非要杀了你不可,更无需如此大费周张。但如今,我仙门中数十人无辜惨死,这笔债,却是要还的。”

君影大笑起来:“哈哈哈,无辜?谁不无辜,当年我姐姐不无辜么?她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还不是被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门中人杀死了?”

姚黄魏紫脸色一变,知道他这是变相承认了与柳寻尘勾结之事了,内心的感觉难以言喻。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咬牙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君影身边。

君影的姐姐君仪跟他虽是双生子,性格却截然不同。君影作为一代妖王,实力强大,杀伐果决。而他的姐姐,却是很柔软的性子,心地善良,不喜纷争,善医却不善武,一直深居简出。姚黄的医术,便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当年那场大战开始后不久,君仪就不慎被人杀害。君影悲痛之下护住她的本体,带着手下撤回了妖界,而后日日以血液养之,才没让它彻底凋零。

君影冷笑道:“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事已至此,我承认,是我让柳寻尘去帮我收集血液的,以血还血,再公平不过。今日便是死又如何,我何须怕你们。”

季萧和岑玉泷悄悄挤上前去,站在祁忘岚身后不远处。祁忘岚没有注意到他们,倒是站在对面的姚黄和魏紫看到了季萧。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的目光只在季萧脸上停留了一瞬,便面色复杂的移开了,再不往他们那里多看一眼。

季萧心里也不好受,她们之前大概也猜到他是仙门中人了,却一直没有介意。只可惜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几人就站在了互相对峙的对立面。

那边秦敛也不欲多说,拔出抹月刀对君影道:“有一句话你说对了,今日你必死无疑。”

他说着便飞身而上,姚黄和魏紫毫不犹豫的从两边挡上前去,君影则护着怀里的莲花退后了几步。

季萧看着他们打起来了,下意识的想往前,却被旁边的岑玉泷一把抓住,她低声警告道:“你干什么?”

季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乱,收回步子站在原地。

姚黄和魏紫不愧为君影手下亲信,实力不容小觑。两人配合也十分默契,联起手来堪堪能拦住秦敛。

无琴谷主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上前几步,抽出背上的琴横于膝上。阵阵音浪随着音符从他指间荡出。有了无琴谷主的加入,不过数招两位姑娘便坚持不住了,身上渐添伤痕。

君影冷笑一声:“两位掌门真是好威风,联合欺负两个小姑娘。”他说着把怀里的莲花放在了寒潭边上,起身加入战局,抽剑直往无琴谷主处刺去。

无琴谷主闪身避开,手中弹奏不停,冷笑道:“那你让两个小姑娘挡在身前的行为又磊落到哪里去?”

君影不语,只一剑比一剑犀利的朝无琴谷主刺去。秦敛见状一招击退姚黄魏紫,闪身挡在两人之间,拦下他的攻击。

君影实力其实已经大不如前,在无琴谷主的干扰下与秦敛战得有些艰难。他跟姐姐是双生并蒂莲,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姐身死后他也受了很大的影响,这么多年他不出妖界,除了心灰意冷之外,更多的是不愿被外人知道他实力受损,以生麻烦。只是,今日这一劫,怕是不好过了。

五人在场中缠斗,不一会儿君影那方便渐成败像。

在闪躲无琴谷主的音浪时,君影一时不慎被秦敛的抹月刀在腰间划了长长一道伤痕,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衫。

第30章

姚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转头就看到君影受了伤,心里一急,突然大声喊道:“宇文哥哥!!你出来啊,我知道你在!”

季萧和岑玉泷听到她喊宇文情,都吃了一惊,两人互看了一眼,岑玉泷低声道:“宇文情也在?”

季萧茫然摇头:“我不知道,不是我带他来的。”

四周一片窃窃私语声,却久久没有人回应姚黄。仙门众人不识得宇文情,也不知道她在喊谁,只有君影皱了皱眉,呵斥道:“姚黄!”

姚黄的泪水突然就落了下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再吭声。

秦敛和无琴谷主联手终究比他们强上许多。君影为了护住姚黄魏紫,一人扛下秦敛的所有攻击,不多时便被伤得浑身是血了。他被秦敛打的一个踉跄,回头就见抹月刀迎面而来,原以为避不开了。谁知旁边的姚黄看见了,下意识的飞身扑上去挡,只听噗嗤一声,抹月刀深深的没入了她的背部。

魏紫见此情形心中大恸,忍不住凄厉地喊了一声:“姚黄!”

悲痛之下魏紫不管不顾的朝秦敛扑去,不过已经受伤的她如何能与秦敛抗衡,瞬间就被他一掌击得倒飞出去。

君影的脸色惨白,抱着已经软倒下去的姚黄,踉跄着又一次闪过秦敛的攻击。

季萧再也看不下去了,用力挣开岑师姐的钳制,快步上前,喊道:“住手!”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师父祁忘岚更是冷冷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季萧略上前几步,硬着头皮道:“师父,君影只是为了救他的姐姐,真正杀人最多的却是柳寻尘,不如让他说出柳寻尘的下落再杀不迟。况且,君影虽罪无可赦,姚黄魏紫却不知情,何不饶她们一命?”

魏紫挣扎着爬到君影和姚黄身边,哑声怒道:“谁稀罕你们的饶恕!我魏紫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宁死也不苟活!”

季萧欲言又止,他自认与她们可算作朋友,但能为她们做的实在不多。他见魏紫如此愤恨,心中明了他们之前的情分算是散尽了,日后哪怕再见多半也形同陌路。

君影抱着姚黄坐在地上,浑身浴血狼狈不堪,此时却仍十分冷静。他盯着季萧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若是你们能放了她们,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想来,你们应该会十分感兴趣的,特别是这位小兄弟。”

季萧看向他师父。祁忘岚不理他,只道:“放不放,就要看你的秘密够不够这个价值了。”

君影也不扭捏,直接道:“这个秘密可比她们的命值钱多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找千山派的柳真,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他长什么模样,不过……你们大概不知道,柳寻尘的原名,就叫柳真。”

这一句话落在人群中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瞬间哗然。季萧心中也十分震惊,他眯起眼睛问道:“柳寻尘是柳真?他当年不过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如何能获得如今的实力。况且,我听闻柳寻尘二十几年前便有踪迹可寻了,当时柳真可还好好的在千山派当他的掌门弟子。”

君影道:“这我可就不得而知了,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他给我提供人血,我帮他寻找古笔,各取所需,从不深交。”

季萧又问他可知柳寻尘老巢在何处,君影亦摇头道不知,之后再问其他的,君影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暮云派找了柳寻尘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有了些头绪。祁忘岚等人果然信守承诺,放走了姚黄魏紫。

魏紫原本一心要跟君影共进退,君影却把重伤的姚黄托付给了她,逼得她不得不妥协,含泪离去。而君影,则独自留下来面对众多仙门中人,他似乎知道自己此番凶多吉少了,以剑支撑自己站了起来,勾唇冷笑道:“来吧,谁上,自二十多年前那一战之后,可是好久没有好好的打一场了。”

祁忘岚抬了抬下巴,对季萧道:“你去。”

季萧愕然:“师父……”

君影反倒是笑了起来:“来吧,让我看看季留的后代有多大能耐,若是死在了朔冰剑下,倒也不亏。”

季萧无奈的提剑应战,他知道君影今天必杀不可,能保住姚黄魏紫,他已经仁至义尽了。连过数招之后,君影突然压近两人距离,低声道:“你认识笔生吧?”

季萧不知他是不是要耍什么花招,没有接话。但涉及到失踪已久的柳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了攻势,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等着君影的下文。

君影也不介意他不回答,接着道:“帮我把他救出来吧,他在柳寻尘那里。”

季萧这下是真的怒了,他咬牙道:“是你?”

君影也不反驳,一边避过他的锋芒,一边苦笑了一下,道:“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不能让他出妖界,所以让柳寻尘把他带走了,他不会杀他,只是,恐怕会受些苦头。”

季萧替柳生感到不值,他还想再问。在后方观战的祁忘岚却冷冷的出声了:“季萧,我竟不知你越学越回去了。能砍得动旁边那棵树苗么?”

他放水放的太明显,连他师父都看不下去了。季萧心一横,一咬牙,将大量灵力灌入朔冰剑中,长剑嗡鸣一声,剑周形成一圈冰蓝色的剑芒。他低声道:“柳生那边我会想办法的,你安心去吧。”说罢朔冰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君影的胸膛。

君影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来,恍惚了一下便无声无息的软倒下去。他落地就化作了一朵莲花,众人还未细看,那莲花便如融冰化雪一般迅速枯萎了下去。

妖界中排行第二的妖王君影,终还是被杀死在兆雪山了。

仙门中人各自散去,而季萧,则被他师父拎回了无艺城。临走之前,季萧还是趁着众人没注意到他这边时,把君影带来的那朵粉色莲花从玉缸里抱了出来,放进了寒潭中。

他也不知道那所谓的古籍记载中的秘法到底要怎么做,也不知道那复活药君影是否已经给君仪用上了,不过,就当是看在柳生的情分上,最后帮他一把吧。

无艺城的据点第一次接待到掌门人,留守的弟子们诚惶诚恐的给他们安排食宿,进出都不敢大声说话。

季萧的心情非常不好,一路上都是一言不发。回到了无艺城据点,他师父审问他时,他只是把去妖族圣节凑热闹的事情提了,只道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姚黄魏紫,隐去了宇文情和柳生没提。

祁忘岚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警告了他一番,并没有多做为难,放他走了。

季萧心里烦闷,不愿在屋里待着,便在无艺城里乱走。他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不知姚黄魏紫怎么样了,一会儿想着日后要如何报仇,一会儿又想着柳生在柳寻尘那里定然不好过。

走着走着,他就不知不觉走到了上次吹笛的那个小河边上。他找到原来的地方坐下,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那支短笛。这支短笛他一直随身带着,却只在刚买时吹过一次。当时还有小黑和宇文情陪伴,这会儿却只有他一人,小黑不见了,宇文情也越来越难测。

他苦笑一下,把短笛置于唇边,轻轻的吹了起来,还是那一曲《月下霜》。

一曲未完,宇文情又一次神出鬼没的出现了,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季萧没有理他,目不斜视的继续吹笛。宇文情却打断了他,道:“姚黄不在了,没能救回来。”

季萧一下子顿住了,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问道:“之前,你在兆雪山上么?”

宇文情没有说话,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在,但我帮不了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季萧也没有去指责他,沉默了下来。宇文情问他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去找柳寻尘报仇?”

季萧点头,如果宇文情之前也在兆雪山的话,那他肯定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季萧而不是什么郁长留了。

宇文情也点了点头,两人又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宇文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颗饴糖,放在季萧手心里,他笑了笑道:“我又要走了,祝你成功。”

季萧嗯了一声,没有留他,也没有问他要去哪儿。他与柳寻尘之间必有一场死战,待他报了仇,再与宇文情相聚不迟,免得把他无辜扯进这场纷争里。

宇文情一走之后果然再没有出现,祁忘岚也早已回了暮云,岑师姐也回了苍州,倒是无琴谷的叶薇师姐还留在无艺城中。

季萧四处奔走着寻找柳寻尘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消息。一日清早,他正准备出门,柳石斋的那个小伙计却匆匆忙忙找上了门,他拉着季萧就往南仙街去,低声道:“郁公子,我家老板回来了,你快去看看。”

柳生是在清晨的时候回到柳石斋的,那时候小伙计刚刚起床开门,抬头就见他家老板浑身是伤的倚在门边。小伙计惊呼一声连忙扶他进了屋,原想给他找个大夫,柳生却拒绝了,只叫他去找季萧来,然后小伙计便马不停蹄的赶来找他了。

季萧跟着小伙计赶到柳石斋时,柳生正倚坐在椅子上,身上的伤口似乎已经被他自己大致处理过了,只是还是显得十分狼狈。

他看到季萧进来,勉力笑了一下,道:“长留,我知道柳寻尘的老巢在哪儿了。”

季萧连忙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发现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是新伤叠着旧伤,看上去也很是惨烈。他不敢问他这两个多月都经历了什么,只是道:“先把伤处理了再说。”说罢叫小伙计去取了热水和纱布,他则扶着柳生往后院去。

第31章

柳生还不知道君影已经死了,似乎还有意替他隐瞒着,没提他杀人取血之事,只是道:“都怪我不小心,失踪这么久,姚黄魏紫他们都急坏了吧?”

季萧一时停下了脚步,艰难道:“柳生,姚黄和君影都死了。”

柳生愣住了,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季萧满怀愧疚的道:“君影联合柳寻尘杀了很多仙门中人,前些日子,被剿杀于兆雪山了。”

理智上季萧知道君影死的并不冤,但他还是没敢告诉柳生是自己亲手杀了君影,怕他接受不了,也生怕两人的感情最后也如他和魏紫一般,再无法挽回。

柳生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季萧忍不住道:“他告诉我,你被柳寻尘带走也是他指使的。”

他原本以为柳生不知道此事,却没想到他闻言却毫不意外,缓缓道:“是,我知道是他。”

“他想复活他姐姐,以前我一直以为他温养君仪本体的东西是药物,后来才知道那是人血。其实我也没想说出去,毕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说到这里,柳生惨笑了一下:“罢了,也是天意。”

他说罢这些话,整个人徒然萎靡了下来,身上的伤也仿佛一下子加重了数倍,再难支撑他走下去。

季萧扶着他进了房间,他就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季萧也不敢打扰他,待小伙计端了热水进来后,就安安静静的帮他把伤口处理了。

柳生闭眼躺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己缓了过来,他也不再与季萧谈论君影的事,转而说起柳寻尘。他告诉季萧,柳寻尘的老巢就在封魔山附近,那里遍布阵法,无法得知具体的地址。他也是趁着柳寻尘不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逃脱。

因为具体地址尚不确定,季萧也不好兴师动众,只给在暮云的师父送了消息。而柳生,则在伤口处理好后,又离开了柳石斋。

妖王笔生在无艺城附近是有一片领地的,位置十分隐秘,他手下的妖族多聚集于此。此次他失踪这么久,恐怕那边也乱成一团了,需要回去处理一番。而且,君影不在了,妖界那边他也有些不太放心,想去看看,不过妖界还有妖王奉天在,应当也无需他做什么。

季萧面对他时内心总藏有一丝愧疚,不好要求他再给自己带路,便想着过两日自行去封魔山附近查探看看。不过柳生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临走前笑了笑道:

“你等我,过几日诸事了了,我同你再去一趟。”

季萧犹豫道:“可是你的伤……”

柳生眨眨眼:“反正我只是带个路,你可别想让我帮你打架。”

季萧叹息一声,点头应好。他知道柳生回了妖界后必然会去找魏紫的,他杀了君影的事情,他自己不说,魏紫也肯定会说,到时候柳生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待他就很难说了。

不过季萧还是愿意等这几日,不管最后柳生要做何选择,他都不会怪他。

季萧在忐忑中度过了十日,连小兔子都看出了他心情不好,所以在他给它喂了一个隔夜的萝卜之后也破天荒的没有发脾气。

第十日的一大早,柳石斋的小伙计就来告知季萧他们老板回来了,让他准备出发。

季萧一直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一些,看来柳生并没有怪他。他收拾了东西,带着小白去了柳石斋。柳生已经在店中等候了,他的伤似乎已经好了许多,看到季萧走进来,很温和的笑着和他打招呼,与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季萧的心总算完全落了地,他克制住拥抱一下柳生的冲动,笑着道:“你可想好了,此行可能会有危险,你刚从那里逃了出来,其实不用多走这一遭。”

柳生也笑:“别太小看我了,柳寻尘这种恶心的人,早除掉早好。”

季萧感动得不行,心想怎么会有柳生这么好的妖呢。此时也无需他再多说什么,两人收拾了行装便往封魔山去了。此番去封魔山十分危险,季萧便没有带着小白,照例把它托付给了柳石斋那年轻伙计。

两人赶到封魔山后,在山外探查数天,才大致锁定了封魔山外的一处山头。而此时,祁忘岚也带着人赶过来了,同行的除了数十暮云的精英弟子之外,还有常信长老。

常信还把季留的那块玉佩带来了,他把玉佩珍而重之地交给季萧,扯出一抹笑容道:“二十几年了,你父亲的仇,终于有望得报了。”

季萧看得出来他很珍视这块玉佩,就没有接,只道:“不用给我,放在师叔那里也是一样的。”

常信把玉佩塞在他手里,并不多言,拍拍他的肩膀走开了。

端柳寻尘老巢这种事情,实在宜早不宜迟,来到封魔山的第二天,暮云众人就对那座山头进行了围剿。那山上果然设着层层阵法,不过有祁忘岚在,这些阵法自然拦不住他们。破了阵法进到山里,才发现外表看上去普通的一座小山,其实里面到处充斥着魔物,与封魔山也有的一拼了。

众人一路斩杀,围攻至山顶才见到了柳寻尘。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山顶上没有什么恢弘的建筑,只有一处普通得有些简陋的小院子,以刺棘为栏,茅草作顶,茅屋廊下甚至还挂着几串苞米。而柳寻尘则依旧一身黑袍,黑雾掩面,看不清面目。他拎着一坛酒坐于房顶,还是那副悠哉悠哉的轻松模样。

看到他们上来了,他甚至还打了声招呼,虽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好似他们只是来他家做客,而不是来取他性命一样。

祁忘岚走在最前面,听到他的声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心中隐隐有些不太确定的猜想。直到柳寻尘笑着对他道:“好久不见了,祁兄。”

祁忘岚闻言顿时眯起了眼睛,右手凭空一握,一道长长的剑芒渐渐出现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金色长剑,他道:“你是柳真?”

暮云山众人都感觉奇怪,大家伙儿早在兆雪山时就知道柳寻尘是柳真了,不知他为何还要这么问。

柳寻尘笑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祁忘岚神色复杂,道:“我还以为只是同名而已,真没想到,你竟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柳真,居然与他们的掌门人是旧识。

祁忘岚认识柳真,是在近一百年前,那时他还未接任掌门一职,大多数时间都留在皇城中。就是在参加科举的那一年,他认识了上京赶考的柳真。

那时的柳真还是一位才思敏捷、心地善良得几乎有些天真的柔弱书生。不沾仙门,亦不懂妖魔,一心只想出仕,为民解忧,做一名好官。

他老家就在以前的祁州,也曾是有名的大善人,大孝子,在当地可谓是人人称颂。后来因为赶考来到了皇城,才与少年时期的祁忘岚结识了,两人一度十分要好。而后一起科举高中,祁忘岚获得了探花,柳真则拿下了榜眼。他原本并不比状元差几分,只是那一届的状元是高官之子,才华与家世并存,才将柳真压了下去。

后来柳真确实如愿的入仕了,只是官场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在京中任职数年,他都过得很不如意。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使柳真被贬出京了,之后意外坠入了魔道,一路磕磕碰碰,时常遭人打杀。祁忘岚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没有死。

柳真将酒坛子随手一扔,起身从房顶跃了下来。同时他脸上的黑雾也逐渐淡去,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来。这张平凡无奇的脸季萧在画像里看过无数次,现在看来却觉得有些不太相像,也许画像到底还是画不出一个人的气质和神韵。不过,也可能是柳真在蛰伏于千山派时,刻意掩藏了自己的锋芒。

柳真抱着手走到祁忘岚对面不远处停了下来,他一笑,在平凡的脸上就显得非常温柔。他笑着缓缓道:“祁兄,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替我找洗尘笔的。”

祁忘岚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柳真曾有一支古笔,名洗尘。此笔在他们柳家传了好几代,用起来十分顺手,而且沾墨也匀,色泽饱满,写起字来总是比其他笔要好看得多。当年柳真的书法在皇城中也是一绝,这支笔他从小用到大,一直十分喜爱。后来他在官场中遭人陷害入狱,府邸被抄,洗尘笔便从此不知所踪。

柳真被贬离京之前,曾去找过祁忘岚,托他帮忙寻找。祁忘岚应了,却始终没有找到,按说被抄家的一切物品皆有名录,只是他去查时却没有看到洗尘笔的记录。他深感歉然,不过那时柳真已经上路,祁忘岚便给他去了一封信,就没有放在心上了。

不幸的是,柳真在被贬途中被人打伤,濒死之际被丢弃于封魔山中。他被魔物拖入封魔山深处,却大难不死,反而机缘巧合之下堕了魔,化作魔族。

化魔之后的柳真一心寻找洗尘笔,也因此伤过不少人。他曾巧遇过祁忘岚,心生怨怼之余又一次言辞恳切的拜托他帮忙。

祁忘岚见到他是很吃惊的,没想到他竟然没死,而且还堕了魔。魔气会影响人的心智,大多数修魔者的性情都会变得暴虐易怒,极易受负面情绪影响。所以祁忘岚天生对魔族厌恶,但对于昔日好友还是留有情面。他答应帮他找笔,只是要求他不准再伤人,尽量少出封魔山。

第32章

柳真答应了,有挺长一段时间里都留在封魔山中等他的消息,只是天下之大,找小小一支笔谈何容易。况且祁忘岚自身也有许多事情要忙,只偶尔得空时帮他找找,所以久久没有消息。

柳真等不下去,还是决定自己去寻,只是却无数次遭到仙门弟子的驱赶殴打。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他痛苦的意识到,没有实力,就什么也做不到。于是他便咬牙决定暂且放下,隐于封魔山中苦修六十多年,而后隐了气息,扮作凡人拜入了千山派,成了掌门乔玄生的弟子。

也是从此之后,他慢慢开始不再忌讳杀人。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把那些害了他的人统统杀了,如今若再想报仇,也只能去掀仇人的棺材板了。

关于那支笔,其实刚开始那段时间,祁忘岚是有认真帮他找过的,只是没有找到而已。后来慢慢没有了柳真的消息,他便也没有再留意了。

没想到如今近百年过去,再见面之后的话题竟然还是找笔,他对柳真执着于此十分不解,道:“不过一支笔罢了,你何至于念念不忘上百年,还要因此造如此多的杀孽。你曾经心系天下那份善心,也跟着化魔而消失殆尽了不成。”

柳真非常不屑地嗤笑道:“于你而言当然不过一支笔而已,于我却不同。至于什么心系天下,不过是年少无知罢了。这么多年,我感受到的只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知我多少次从鬼门关里爬回来,才练得这幅铁石心肠。”

祁忘岚他们不知道的是,柳真之所以对这支笔念念不忘,是因为洗尘笔有灵。

他第一次发现洗尘笔会动的时候才刚刚十岁,当时并不害怕,只觉得十分新奇。洗尘笔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每次柳真在的时候它都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但柳真却不停的跟它说话,引诱它做出反应,不过洗尘笔十分机警,始终不为所动。

柳真百般方法使尽,却没有任何效果。终于有一日,他照例握着洗尘笔开始练字,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写的字全都是错的,满满三页,没有一个写对的字!不是多了笔画就是缺胳膊少腿,洗尘笔忍了他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在他把“澄”的偏旁写成两点水时,毅然决然的拖着他的手在上面多加了一点。

柳真顿时顿住了,脸上渐渐露出得逞的笑容。洗尘笔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从他手中嗖的一下飞到书房角落的书架底下瑟瑟发抖。

柳真连忙追过去哄,费了好大的劲才又把它哄了出来,从此洗尘笔也就慢慢放下了防备,在柳真跟它说话时也开始在白纸上写字给他回应。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以纸对话,洗尘初生灵智时十分单纯,与柳真混熟了之后不管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总要问他。那段时间里,柳真的书房里简直宣纸满天飞,张张都写满了洗尘的唠叨。柳真则耐心的为它解答,一点一点的教它,十几年下来早已将其视作家人。更因为它的特殊性,对它的下落不明总是担心不已,难以释怀。

在洗尘失踪的前几年,它甚至已经能化出虚影开口说话了,那是一个还很稚嫩的小男孩儿,整日里像个小幽灵一样跟在柳真后面哥哥哥哥的喊。柳真因此都不敢在府中配有下人,也不敢娶妻,生怕惊扰了他,以至于他一个二十几岁前途无限的皇城官员,不仅无妻无子,在家中打扫做饭等一应事物还都得亲自动手,在当时的皇城也算是一朵奇葩了。

只可惜,纵然百般爱护,他终究还是弄丢了他……

季萧站在祁忘岚身边,看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男人,谁能料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温柔的人,造成了震惊天下的墨城惨案,他实在忍不住质问道:“你不过只是刚堕魔时被人打杀驱赶,而他们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立场不同而已,你就要因此杀害这成千上万的无辜之人么?”

柳真从回忆中回神,看向季萧道:“你其实是想说墨城之事吧,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季什么来着,季萧?”

季萧看他居然能准确的叫出自己的名字,终于意识到恐怕早在十六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柳真就认出他来了,却不知为何数次放过他,难道在刻意等他长大找他寻仇不成?

季萧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沉声答道:“是又如何,墨城数百人的性命,你终究要还的。”

柳真冷笑道:“呵……这怎么能全算在我头上呢,你真以为我当年是为了给乔玄生那个蠢货报仇才屠了瑜亲王府么。小朋友真是太天真了,我可不是这么重情义的人。”

季萧皱眉:“你什么意思?”

柳真轻笑,不准备解释,只道:“旧时之事说来话长,可惜你那皇伯伯已经死了,不然你到可以去找他问问。”

季萧还想再问,柳真却没有多说的意思。

常信道:“与他啰嗦什么,说话说一半藏一半,不怀好心,墨城之事证据确凿,还想抵赖不成?”

祁忘岚也皱眉道:“不错,柳真,你既已成魔,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了。”他说罢就提剑攻上前去,刺眼的金芒瞬间暴涨。

柳真旋身避开,笑道:“早在皇城中时,就听闻祁兄天资艳艳,卓尔不凡,如今百年过去,定然更胜以往。只不过,小弟好歹修行百年,我的地盘,也不是这么好闯的。 “

随着柳真的话音落下,山上渐渐有魔气弥漫开来,如同山间起了滚滚黑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周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周围的草木似乎也都活了一般。

暮云众人纷纷拔剑出鞘,常信道:“小心戒备!” 说罢行至一名弟子身边,一剑斩掉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藤蔓。那藤蔓仿佛尖叫了一声,迅速缩了回去。

季萧对付这些还没化形的小魔物并不吃力,他一边斩杀着周围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藤蔓,一边留意着不远处的祁忘岚那边。那边的黑雾比这边还要更浓些,已经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有不断传来的金属交接摩擦声证明里面正打的激烈,浓浓的黑雾中偶尔有金色的剑芒一闪而过。

季萧是相信他师父的实力的,柳真在他手里肯定讨不到便宜。不过柳真一直在控制着山中的魔物进行干扰,加上魔气蔓延,既压制体内灵力还阻碍了视野,让他有些担忧。

正在他分神间,旁边的一位师弟不小心被魔藤缠住了脚腕,惊呼一声被倒拖出去,一下就被拖到十几米之外,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藤蔓掩埋,只有一双手在外面惊慌的乱抓着。

季萧见状长剑一甩,朔冰带着冰蓝色的长长剑芒狠狠扎入其中,瞬间斩断数十根拇指粗的藤蔓。

藤蔓们发出一声声惨号,如流水般迅速向四周退去,露出一大片空地来。那名差点被勒死的师弟正坐在中间,捂着脖子咳得撕心裂肺。季萧走上前去拔出扎在地上的朔冰剑,顺手把他提起来扔给旁边的几位师兄弟照看。

于此同时,不远处祁忘岚和柳真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之前还是试探着进攻的藤蔓突然沸腾起来,不管不顾涌上前来,就连不远处黑雾里埋伏的那些兽类魔物也不再踟蹰,一齐冲了出来。

季萧一边杀敌,一边环顾四周,发现常信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离远了,附近能看到的只有十多个人,这些魔物从四面八方层层逼近,杀了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来势汹汹。不一会儿就已经有人大意受伤了。

季萧一剑击穿一只向他扑来的魔狼,当机立断大喊道:“向我靠拢,不要离得太远了!”

众人闻言陆续向他这边靠拢,围成一个大圈,每人负责一个方向,总算没有刚刚那么凶险了。这一批魔潮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盏茶功夫就退了个干净,黑雾也渐渐散了,徒留一地尸体。

浓雾散去之后,季萧才看到另一边的常信等人,他们看起来还好,只有几人受了轻伤。而他师父祁忘岚则握着长剑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周围只有一地魔物尸体,并未看见柳真。

季萧跑过去,环顾四周不见柳真踪迹,问道:“师父?他人呢?”

祁忘岚皱眉道:“跑了。”

常信也赶过来了,怒道:“他肯定是趁着黑雾浓时跑掉的,这贼人鬼鬼祟祟的,弄这黑雾出来糊弄我们。”

这黑雾确实讨厌,看不清周围不说,还夹杂着魔气。封魔山中自然形成的黑雾都没有这么浓,多半是柳真用什么阵法弄出来的。

祁忘岚右手一松,剑气化成的金色长剑便消散了。他道:“分头去找,他受伤了,跑不远。”

这座小山背靠封魔山,有封山大阵在,柳真在受了伤的情况下不可能无声无息的穿过大阵进入封魔山。所以在四周搜寻一遍不见人影后,他们一行人就分开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寻去。

季萧和十数名师兄弟往东边去,一路搜寻,走过一个山头时,突然在路边发现了血迹。他们顺着血迹往前追去,一直追到一处隐秘的山谷,血迹却突然就没有了。

第33章

一名弟子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疑惑道:“血迹怎么到这儿就没有了?”

山谷里一片平坦,灌木和杂草都长得很矮,四周稀稀落落的散布着几棵长得茂密的古树,并没有多少可藏身之地。

一名弟子看了看四周道:“他可能藏在树上,我过去看看。”

季萧皱眉看着古树那些如水桶般粗的枝干,拦下那名想上前查看的师弟,道:“我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们一行十几位师兄弟,就季萧的修为最高,众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去了。季萧走上前去,绕着几棵古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去另一边时,却突然有一滴血液滴落在他脚边的树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季萧当即旋身往旁边躲去,避开了从天而降的一掌。待他回身看去,就见柳真已经从树上跃了下来,右手把玩着一只笔,沾满血迹的左手捂在腹部。他一身黑袍看不清伤势,但想来应该伤得挺重。

柳真笑道:“一群小朋友也敢来追我,怎么,以为我受伤就杀不了你们了?”

看到他出现,不远处的师兄弟们也赶了过来,一名急脾气的闻言怒道:“废话太多,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你不成,大家上。”

说着十几人便拔剑朝他攻去,柳真笑看着他们,并不避开,袖袍一震,无数黑色小钉激射而来,正是之前在苍州时对付季萧他们的那一招。

季萧一看到这些到处乱窜的小东西就头疼,他们一边闪避着一边一一击碎这些小东西。好在大概是因为柳真受伤了的原因,这些小钉没有在苍州时那么灵活迅速,而且这次来的也都是暮云的精英弟子,互相掩护下众人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

季萧趁乱把常信给他的信号弹发射了出去,转头就看到柳真手中的古笔如游鱼般窜了出去,而此时之前的黑色小钉还未完全清完呢。季萧连忙叫道:“小心!”

说罢飞身而上,长剑刷的一下劈在古笔上,但这支笔和之前的小钉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被朔冰迎面劈下竟毫发未损,反而顺着这股力道瞬间反折射入旁边一名师弟的脖颈中,那名师弟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啊!”便捂着脖子倒地咽气了。

季萧既惊又怒,闪身上前拦下这支笔,朔冰剑与古笔相接,竟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其他人见状则纷纷向柳真攻去,柳真脸上的笑意淡去,似乎这才开始认真起来。

他虽受了伤,但其实力也不是暮云派这些小辈能匹敌的,只见他右手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魔气,众弟子大惊,还未来得及闪躲,就被他一掌拍的倒飞出去。

季萧也被掌风带的一晃,那支古笔乘机冲出他的阻碍,在半空中接连洞穿了两名弟子的脖颈,而后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季萧心中懊悔,这人果然不是他们能打得过的,只希望师父他们尽早赶到才好。柳真显然也看到他刚刚发出的信号弹了,他嗤笑道:“不与你们玩了。”说罢飞身而走。

季萧一急,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可不能叫他再跑了。于是顾不得受伤的同伴,连忙起身追去,并一路留下记号,方便他师父他们寻来。

季萧在柳真身后追着追着,追至一处空地,突然发觉不对劲,此时刚刚九月初,秋意还未浓重,山林里总时不时能听到虫鸣鸟叫声,但这里却尤其寂静。他刚想后退,却已经晚了,周围的环境忽的一变,他脚下突然踩空,直直往下落去。

季萧下意识的想运起灵气御剑悬停,却发现体内的灵气完全发挥不出来,季萧一愣,才发现他掉下来的这处坑洞里,到处充斥着几乎浓成实质的魔气。正无计可施之际,他突然看到上方的出口处有一个人影紧随着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一直到那人下坠到他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腰时,季萧才看清此人竟然是宇文情。他一脸吃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宇文情抽出他的佩剑情儿,深深地插进旁边光滑的石壁中,两人下坠的冲力让剑在山壁上擦出阵阵火花,划出长长一条裂缝才堪勘停住。

宇文情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搂着季萧的腰悬于峭壁上。此时已经接近坑底,季萧心惊胆战的低头看去,只见翻涌的黑色魔气中是无数皮肤苍白、奇形怪状的手臂,那些手臂仿佛不知疲倦般直直向上举着,不停做出抓挠的动作,似乎是想爬出来,又似乎像是要把一切落下来的东西拖进深渊。

季萧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抬手抱住宇文情,抬头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他刚开口便卡了壳,呆呆的看着宇文情的脸。只见那张他熟悉的脸就像遇热的冰块一样渐渐融化了,露出另一张他熟悉的脸来……

这张脸更精致也更年轻一些,跟十一年前相比简直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一双眼睛,慢慢的染上了血色,妖冶中带着邪气。季萧心中一震,即使十一年未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是谁了。他抬头去看插在岩壁中的那柄黑色长剑,果然看到剑柄上的情字前面的花纹已经化掉,现出一个古体的“长”字来,这是长情剑!

季萧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被一块巨石迎头砸中,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难受的厉害。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左手死死压制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咬牙道:“宇文情!颜青!你……”

在这一瞬间他心里也不知作何感想,眼泪毫无预兆的就落了下来:“好……好得很……”

颜青有些慌了,但是他腾不开手,只好用下巴在季萧脸颊上蹭蹭,蹭掉他的眼泪,慌乱道:“我错了,别哭好不好。”

季萧头往后一仰,避开了颜青的触碰。他泪眼朦胧,左手下意识的想凝聚灵气,在颜青胸前当胸一掌,只是在这地狱般的深坑之中哪有什么灵气,他自己体内的灵气都发挥不出来。不过他掉下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握着朔冰剑,此时情绪失控之际根本顾不得其他,手一抬,长剑就稳稳的架在了颜青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的皮肤,立马就现出了一道血痕来。

颜青面不改色,眼睛都不眨一下,依然死死的圈着季萧的腰,半点也没有后退。

正僵持之际,坑底突然传来一声声咆哮,颜青脸色一变,顾不得季萧横在他脖子上的朔冰剑,猛地把他往山壁上一压,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将他护在身下。

季萧看他如此不要命,愣了一下,手却比他的思想快了许多,在颜青压过来的瞬间下意识的手腕一转,变成剑身贴住他的脖子,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这才没有使他当场血溅三尺。

季萧僵硬着低头向下看去,才发现坑底下那些恶心的东西正如同沸腾的岩浆一样高高喷起,瞬间伴随着浓浓的魔气朝他们涌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听到颜青闷哼了一声,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后死死地紧绷起来。

那些东西不一会儿又落了回去,他们的视野也随即恢复了。季萧抬头就见颜青的脸色已经变得刷白,嘴角还有一丝血迹,看起来伤得不轻。

经此一遭他总算是冷静了些,握着朔冰的手也从颜青颈间收了回来,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颜青笑了一下,还是季萧熟悉的笑容,轻描淡写的,带着一些痞气。他道:“宝贝儿,咱们先出去行么,出去你再弄死我。”

季萧没吭声,四周都是陡峭光滑的峭壁,他在这里用不了灵气,也没办法像颜青一样把朔冰插在石壁上借力,要出去谈何容易。

颜青笑了笑,道:“帮我把昧心取下来。”

魔修无望的昧心刃……

无望果然是他,说起来那枚小哨子他还留着呢……季萧已经有些麻木了,咬了咬唇,伸手在他腰间摸索了一下,解下来一柄精致的黑色短刀。

他盯着昧心刃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了,他小时候是见过这柄短刀的,那时候他还小,颜青还没有把他父亲的朔冰剑给他,这柄短刀,在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是属于他的。当年季萧还用它来吓唬过小黑,恐吓过那条总是盘在他们屋顶上的青蛇,跟颜青用他自己雕刻的木剑打过架,也用它切过馒头,削过苹果,分过甜瓜……

难怪当初在皇城时下意识的就以为它是一柄水果刀,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颜青竟然会用它来杀人,让它沾了人血。

颜青见他拿着短刀发呆,便道:“别愣着,把它往上面扔。”

季萧一愣:“你确定?”

颜青点头:“扔。”

季萧把昧心刃拔出来,用力往头顶上一抛,然后就见颜青身后突然窜出两道黑雾,如蛇一般缠绕了上去,待昧心刃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带着它深深的插进石壁中。

颜青低头看他一眼,道:“抱稳了。”

他背后有伤,季萧没有楼过去,只是抓紧他肩膀上的衣物。颜青把山壁中的长情剑拔出来,那两道黑雾就如绳子一样把他们拉到上方昧心刃的所在处。

如此交替,快到洞口的时候颜青不知是因为牵动了伤口还是怎么回事,脸色一白,那绳子一样系在两人腰间的两道黑雾突然淡了很多,像是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了,带着他们急速向下坠去。

好在洞口处魔气稀薄了不少,季萧的灵气好歹能用了,他感觉到颜青不对劲,连忙将朔冰插到石壁中,止了下坠的趋势,才避免了两人又抱成一团摔进那堆手臂里的惨剧。

他低头一看,下面那些怪物似乎不甘他们就这样跑出去了,发出一声声可怖的咆哮声,借着翻涌的魔气一股接着一股的高高喷起,季萧都快爬到洞口了,还能在黑雾中看到那些喷涌上来,不甘抓挠的惨白手臂。

第34章

这要是掉下去了,一定是世间最恶心的死法。季萧面有菜色的收回视线,抬头看向颜青,有些担忧地道:“你没事吧?”

颜青缓了一会儿,脸色才好了些,道:“没事,继续,快到了。”

季萧伸手搂住颜青的腰,才发现他腰间的衣物已经湿透了,触感黏腻,也不知有多少是汗,多少是血。季萧心里一紧,手根本不敢往他背上探,虚扶着他的腰,两人配合着加速往洞口爬去。待他们从那个深坑里爬出来的时候,颜青的一身衣服已经湿透了,他一身魔力几乎耗尽,身上也布满伤痕,站都快站不稳了。

季萧扶着他的胳膊,转头看向他身后,才看到他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皮肉外翻的抓痕,想来是之前护住他时,被坑底那些恶心东西给抓的。

不过现在不是处理伤口的好时机,也不知柳真还在不在附近,必须尽离开这里。季萧架起颜青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发现周围的环境跟自己刚刚来时完全不同,想来自己恐怕是早就被带进了柳真的阵法中。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一处有些熟悉的地方,季萧也看到了之前他留下的记号,心里一松,顺着记号往回走了不远就遇到了赶来的祁忘岚等人。

暮云派众人见他平安回来了,皆是松了一口气。之前看到信号弹,他们就往这边赶了,好不容易赶到时又听到受伤的弟子说季萧独自去追柳真了,他们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就怕他遭遇不测。

放下心后众人才注意到季萧扶着的那人。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弟子仔细看了几眼,基本上都认出来那是颜青了,一时窃窃私语起来。

祁忘岚看到他们皱了皱眉,冲季萧招了招手:“过来。”

季萧刚刚只想着尽快离开那里,一时还真没考虑到颜青的事,现在看到众人的反应,才突然醒悟过来,心中暗骂自己蠢货,他居然直接就带着颜青跟暮云派的人撞上了。

祁忘岚见他没动静,微沉了脸色,重复道:“过来。”

如今这个场景,实在不在季萧的预料之中,在师父和众多师兄弟面前,他没有任何理由跟颜青站在一起。他看看师父,又看看颜青,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狠狠地握了握拳,转身朝暮云众人走去了。

颜青没有阻止他,只是突然没了季萧的搀扶,踉跄了一下。

季萧刚往那边走到一半,站在祁忘岚身后的常信突然开口了,他自从看到颜青后就没有一丝笑容,一直面沉如水,眼里仿佛藏着犀利的剑光。他也不问季萧为何会和颜青在一起,只道:

“萧萧,你不是总说要为你父母报仇么?现在,杀了他!”

季萧的脚步一下顿住了,他站在两拨人的中间,抬头看向他们,常信眼神咄咄逼人地回视他,他师父则一言不发,看样子是默许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师兄弟们小声的议论着,并没有任何人出来阻止。

季萧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颜青,迟迟没有动作。

刚才在那深坑里,看到颜青的脸以后,季萧那场大病后忘却的记忆就全部回来了,在坑底下时,他思绪混乱加上精神紧张一直没有发现。从那爬出来以后,精神一松,那些旧时的记忆就突然在他脑子里开了闸。

望月岛上的事情,以前他总是越想越模糊,而现在只要心念一转,那些经历就历历在目,清晰得如在昨天。

他沉浸在幼时的回忆里,那双脚就仿佛黏在了原地一样,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想起这些年与宇文情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自己不想杀他了。

可他不是自己一人,在他的身后,还有偌大的暮云派,他们……都在等着他亲手给他父亲季留报仇。那些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都在逼迫着他,也提醒着他,面前这个人,不仅是养育他的长辈,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杀父仇人,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

他们之间,除了一些只有在欺骗中才得以留存的虚假温情之外,都是无解的仇恨。

常信更是在他身后恨铁不成钢地怒道:“动手啊!你忘记你季家一百多条人命了么!”

颜青撑着长情剑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始终没有出声。

季萧想起惨死的父母和家人,还有墨城那么多条人命,只觉得心脏一阵一阵的收缩疼痛着,这个结,终究还是要解开。他一咬牙,“锵”的一声拔出朔冰剑,狠狠地朝颜青右胸刺去。

他想:今日一剑,他绝不留情,这一剑之后,不管颜青最后是死是活,往日的养育之恩和朋友情谊,并着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海深仇,一笔勾销。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却不想,一剑刺出,站在他身后的祁忘岚却突然出手,一道金色剑芒自他指间射出,叮的一声打在朔冰剑尖上。长剑被打得朝左偏去,此时收手已经来不及,季萧的脸色徒然变得惊恐,眼睁睁的看着朔冰剑带着凛冽的剑气一剑洞穿了颜青的心脏部位。

他呼吸都停住了,仿佛那一剑是插在了自己的心上,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他看到颜青抬手握住了剑身,对他笑了笑,轻声道:“萧萧,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我很抱歉。”

话音落下,他仿佛再也站不住,带着贯穿他心脏的朔冰剑颓然跪倒在地。他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鲜红的血液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场面一时间一片寂静,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祁忘岚会突然出手,都有些懵住了。

季萧惨白着脸转头看他师父,满脸泪痕。他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发不出声。

祁忘岚像是看出了他想说什么,他依然淡淡的微笑着,与往日同季萧玩闹时一般无二。他道:“季萧,颜青已经是魔族了,他的实力太强,我们不能留他,谁知道他是不是下一个柳寻尘呢。”

可是他从来没干过坏事!

季萧很想大声吼出来,但是临了他突然又不确定了,颜青真的没做过坏事么。他小时候认识的颜青,虽然吊儿郎当痞里痞气的,但心肠不坏。宇文情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有时候冷漠得叫人讨厌,却从没有主动招惹别人,更从未在他面前杀过人。但是在他的视线之外,颜青做了什么呢?他从来不知道,而且二十年前那些旧事,那些关于魔修无望的传闻,又怎么会是空穴来风。

季萧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周围的师兄弟们都在议论纷纷,似乎对他为何是这个的反应感到很好奇。季萧觉得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会疯的。

他猛地拔出朔冰剑,颜青没了支撑往前倒去。季萧先一步上前搂住他,把他的手臂架在肩膀上。他想,无论如何,至少得带他离开这里。

他带着颜青御剑离开,暮云派众人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但见掌门迟迟未下指示,便也没有阻拦他。

季萧架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颜青十分艰难,泪水慢慢淌了满脸,视线都模糊了,御着剑不管不顾的直往前冲。过了一会儿察觉到没有人追上来,季萧索性落在一处山头上,将颜青放躺在一块平坦的巨石上,抱膝坐在他旁边哭到哽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不停的哭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直到模糊中感觉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住自己,季萧一下僵住了。

颜青从后面抱着他,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叹息道:“傻孩子,哭什么。”

季萧的眼泪瞬间更加汹涌而出,他想回头。颜青的手却微微用了一点力制止了他:“乖,让我抱一会儿,我身上没有力气,你一转身我就该倒了。”

季萧僵住不敢动弹,他后背紧紧贴着颜青的胸膛,可是却没有感觉到一丝心跳。颜青自刚刚说了两句话后就没了动静。季萧心中惶恐,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你没死?”

良久才听到颜青“嗯”了一声。季萧想转头看他的伤口,慌乱道:“可是我……我明明……”

颜青叹息一声,放开了他,往后倒去,躺在巨石上任他查看伤口。

颜青左胸上有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流了很多血,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的渗出血液,还透出丝丝魔气。季萧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爱哭,仿佛要把前二十年囤下来的眼泪一次性流光。

泪水滴落在颜青伤口上,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显然极疼。

季萧连忙抹了把眼泪,他匆匆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些止血药,撒在伤口上给他止血。然后突然反应过来,颜青的伤口似乎流血流得太少了。虽然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浸湿,但一般人若是被洞穿了心脏,只怕血已经喷的到处都是才对。

季萧懵住了,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他的伤口,茫然道:“怎么会这样?”

颜青闭着眼睛,轻声道:“萧萧……我早就没有心了,这伤对于我而言,就是普通的贯穿伤。所以……别害怕,好么?”

季萧睁着哭成桃子的眼睛,依然很茫然:“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呢?而且……你有血啊,我还记得你以前明明有心跳的。”

“我用魔气造了个假心脏,可以循环血液,至于心跳……”颜青苦涩一笑,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大口血,说的十分艰难:“我要在你身边,总不能让你发现我其实是个死人。”

季萧心里一跳,懵住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变成了一团乱麻,分不清头尾。

颜青也不再出声,闭上了眼睛悄无声息的躺在那儿,也不知是不是昏睡过去了。

第35章

过了好久,季萧突然醒悟过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给他处理伤口。虽说魔族的自愈能力强大,但这么重的伤,靠它自己痊愈是不可能了,若把他扔在这儿不管,恐怕也过不了今天。不过他身上也没有多少伤药,需找个有人的地方,让颜青好好修养才行。

季萧撕了内衫的袖子粗略的给他包扎了一下,重新把他扶起来道:“你坚持一下,我送你去柳生那儿。”

颜青只是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他伤的实在很重,此时已经快到极限,只能强撑着一点意识尽量配合着季萧的动作,让他带着他行动不至于太艰难。

柳生原本是跟季萧在一起的,后来听说暮云派众人过来了,他便在他们到达之前主动离开了,就在不远的一处小镇的客栈里暂居。季萧前两天去过一趟,只希望他现在还没走。

颜青受了重伤,那双眼睛的颜色暂时变不回去,不过他们行至半路时他就彻底晕过去了,倒是省了季萧提心吊胆的怕他被人看到。

进了小镇,季萧干脆脱了外袍盖住颜青,背着他进了小镇唯一的一间客栈。客栈小二见他一身狼狈,艰难的背着一个人进来,衣服上还全是血迹,哆哆嗦嗦的上前道:“这……这位大侠,小店不……不接待重病和重伤者,要不您……您去其他地方看看?”

季萧心情很不好,他面色沉沉,目光冷冽地扫了那小二一眼,衬着一身染血的衣衫,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味道。颜青要是醒着,见他这幅难得一见的模样,怕是会笑出声。

小二快被他瞪哭了,但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几钱工资,还是心一横、眼一闭、牙一咬,麻着胆子大声道:“大……大大大侠,小……小店实在是……”

季萧不等他结结巴巴的说完,不耐烦的伸手在颜青的腰间一捞,扯出一个染了血的钱袋,三两下把里面的碎银子全部倒在掌心里,往小二手里一塞,耐着脾气道:“我来找人的,不会让他死在你们这儿,拿着钱去烧热水。”

小二拿着一大把碎银子,有点不敢相信,继续哆哆嗦嗦道:“客……客官……”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小二虽然还是有些犹豫,但还是下意识的改了称呼。

季萧没时间跟他废话,直接背着颜青越过小二,脚步沉重的往楼上走去。在二楼的楼梯口处,有在客栈住宿的客人刚走出来准备下楼,看到这架势又给吓得缩回房间里去了。

小二见状追了两步,嘴里哎了一声,季萧不耐的皱起了眉,转身用未出鞘的朔冰剑抵住小二的胸口,冷冷道:“别逼我动手。”

小二立马怂了,吓得脚下一软,差点没给他跪下去。丢下一句:“小的这就去烧水。”连滚带爬的跑厨房去了。

季萧艰难的拖着颜青上了楼,走到柳生门前敲了敲门。好在柳生因为身上有伤也没有出门,听到敲门声就在里面问了一声“哪位?”,而后就听见他起身走过来的脚步声。

季萧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是我。”

柳生听到他的声音连忙开了门,看到他一身狼狈的背着一个人,连忙把他拉进来,急急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弄成这样,你背上的是谁?”

“说来话长。”季萧说着把背上的人轻轻放到床上,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这人怕是石头做的吧,真是死沉死沉的。他一把掀开裹住颜青的外袍,露出他的脸来。

柳生探头看了一眼,茫然道:“此人是谁?”

季萧答道:“这是宇文情。”说着继续伸手扯开他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露出胸口那处只粗粗做了止血的狰狞伤口来,接着道:“给我找一些伤药来吧,我这次出门没带多少出来。”

听他说这是宇文情,柳生显得十分惊讶,不过他也礼貌的并不多问,从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抱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也是恰好了,这次他身上有伤,才带了这一堆伤药,刚好派上用场,若是平时他出门也不怎么带这些东西。

季萧小心翼翼的用干净的白布擦拭着颜青的伤口,偏头对柳生道谢。

刚好这时小二烧了热水端上楼来,但是不知季萧究竟是进了哪一间房……他在走廊里徘徊了两步后干脆大声道:“客……客官您的热水来咯!”

柳生闻言主动去开了门,对小二道:“小二哥,这边。”

小二连忙把水端过来交给柳生,逃也似的跑了。

季萧给颜青的伤口仔细进行了消毒和包扎,除了心脏处被他刺的那一剑外,还有背后的那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抓伤都要包起来,至于其他那些磕磕碰碰的小伤口,季萧根本理都没理,反正颜青皮糙肉厚的,这些小伤过几日就好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一会儿就把颜青的上半身包成了粽子。包扎的时候不太方便,需要扶着他坐起来,柳生上前帮忙,才发现颜青胸口那处伤口竟然是贯穿伤,他摸了摸颜青虽然苍白但还是温热的胳膊,而后下滑至手腕处探了一下脉搏,片刻之后柳生眉头一挑,看向季萧。

季萧目不斜视的继续包扎,道:“别看我,我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是魔族,魔族能活这么久本来就已经很逆天了。”

柳生若有所思的点头:“魔族……我早知他不简单,没想到他竟然是修魔者,竟一点都没让人看出端倪来。”

季萧抬头看柳生,欲言又止道:“你……”

柳生笑笑:“放心吧,我不会介意的。我……很高兴你们遇到这些事情能来找我。”

季萧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把伤口都包好后才道:“说来抱歉,颜、宇文情可能要劳你照看一段时日,待他醒了我就要走了。”

柳生倒不介意这些,毕竟宇文情也是他的朋友,他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问季萧道:“宇文情怎么会跟你在一起,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今日你们不是去围剿柳寻尘的么,结果如何?”

季萧叹息一声:“柳寻尘受伤跑了,暂时没有消息。至于宇文情,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不过他身上的伤是我弄的。”

柳生讶然的瞪大眼睛,见他说起这话起来神色平静,恐怕不是意外,而是另有隐情。他犹豫了一下,见季萧情绪不太好,便也没有细问,想着等宇文情醒了,或许可以问问他。

于是只好道:“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宇文情向来很看重你,看得出来你也很重视他这个朋友,知己难寻,若是有什么问题需好好解决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也可与我说说,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就是嘴严实得很。”

季萧苦笑了一下,也不多说,只道了声多谢。

柳生拍拍季萧的肩,起身出门道:“我去叫小二再送些热水上来,想来你也累了,好好洗漱休息一下。”

季萧低头,才发现自己的一身衣服在一路摸爬滚打中早已经不成样子,不仅占满了血迹灰尘,袖子还缺了一大块。反而颜青因为穿了一身玄衣,看上去只是破了一些,颜色深了一些,乍一看起来倒是比他还要强些。

季萧叹气,虽然没照镜子,但可以想象脸上肯定比这还要更惨烈些。他给颜青包扎好,又把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全扒下来扔在地上,只给他留下一条亵裤。外衣落在地上“咚”的一声发出轻微的重物坠地声。

季萧奇怪的蹲下身翻找了一下,在内袋里找出了一只红色的玉石兔子。玉兔不过三指大小,圆圆胖胖的,季萧看到它的第一反应是:这只小兔子,除了颜色不对,长得真像他家小白……

一开始季萧以为是颜青闲着无聊照着小白雕的,把它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才发现不是。这玉用的是普通的丛山玉,这种玉大部分都是白色的,红色比较罕见,多用于雕刻一些大的摆件以装饰宅院,并不值钱。季萧在皇城中的藏空楼一楼地砖就全是丛山玉,这种玉一般既不通透也没什么光泽,但这只小玉兔边边角角都十分光滑圆润,大概是因为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的原因,想来这玉也有些年头了。

季萧感到奇怪的是,这小东西除了颜色比较难得之外并不值钱,也不知颜青为何要随身携带着。

他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思索了许久,才猛然想起这东西的出处。

那还是十一年前了。那时候每年六月颜青都会带着他离开望月岛,来一次上河镇,算是给他见见人,放放风。他们路过上河镇的一个街角时,恰好有一个老头在摆摊卖玉狮子,他一边卖一边现场雕刻着,偶有路过的人停下围观。

年幼的季萧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去,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只小狮子的头上顶着的红色小兔子。这东西并不贵,颜青就十分大方的掏钱给他买下了,当时季萧手里还抱着一大堆吃的,就把兔子给他收着,谁知他后来突然一去不返,久而久之季萧也忘了这只兔子的事儿了。

这么久了,没想到颜青竟然还留着它。

第36章

季萧笑了一下,心想这人也是蠢得有些可爱。他随手把玉兔放在颜青枕头边上,起身准备把被他们弄的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一下,恰好此时柳生也回来了,便跟他一起收拾。

季萧把矮桌上乱七八糟的药瓶子都收了起来,一边想着,颜青是修魔者,比起他们仙门中的伤药来说,大概妖族的伤药对他来说效果会更好些。

不过说起来,颜青潜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季萧都没有发现他竟然修了魔。他虽不常出手,但出手都是纯正的仙门功法,在他身边感觉不到一丝魔气,若不是在那邪门的深坑里灵气完全被压制,他恐怕也看不到颜青的真面目。还有柳寻尘也是如此,他一个魔族,进入仙门门派中修习多年,竟一直无人看出端倪,那千山派掌门更是对他青睐有加,还将其收作座下首徒。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的寿命和实力在魔修中都可谓是奇迹了,柳寻尘那个与祁忘岚同年的老妖怪暂且不说,颜青到今年也有四十一岁了,依照常信他们所说,他修魔至少也已经有二十多年,而且显然,他在修魔这方面的天赋要比意外被迫化魔的柳寻尘要高得多。

那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一边保存着实力,一边拥有这么长的寿命呢。仿佛他们已经跳出了魔修要么一辈子甘于平庸,要么荣耀一时而后爆体而亡的死局了,这其中,有什么秘密?

柳生见他收着收着就发起了呆,便问他怎么了。

季萧回了神,把伤药递给他收起来,笑了笑道:“没什么。”

柳生也没在意,收拾完了之后将一把钥匙递给了他,让他去隔壁房间休息。隔壁左右两间房都是空的,刚刚柳生下楼就顺便把它们都定了下来。

此时天也快黑了,季萧确实十分疲惫,见颜青的样子似乎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所以就接了钥匙去洗漱休息了。

季萧这一觉睡到次日快到中午时才醒,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有些晕晕乎乎的。他用冷水洗漱了,醒了醒神,才匆匆往隔壁去。

隔壁的门没锁,季萧推门进去就见柳生正坐在窗边看书,颜青还是安静的躺在床上,似乎没有醒来过。

季萧敲了敲额角,很抱歉的对柳生道:“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本来想晚上过来替你一下的,不知怎么的就睡死了。你一夜没睡么?”

柳生笑道:“反正我这几日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无妨。”说完他见季萧脸色苍白,神色也有些恍惚,便冲他招了招手。

季萧晕乎乎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柳生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很是惊讶的道:“这么烫,你发烧了?!”

季萧也是一愣,道:“不会吧?”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左右摸摸还是感觉不出来,就是觉得头晕,昏昏沉沉的。修行之人大都体质很好,按理说发烧感冒之类的小病小痛很少会找上他们,季萧上一次发烧还是十岁那年让常信给吓的。

柳生无奈摇头:“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看着点宇文情,我去医馆给你抓副药。”

季萧想起柳生自己还是伤员呢,结果他不仅给他带了个大麻烦过来,还害得人家整晚没睡,这会儿还要麻烦人家去给自己抓药不成。

他连忙拦下他道:“不用不用,没什么大事儿,你快去休息吧,实在不行我给些银子让小二去抓药也是一样的。”

柳生一想也是,嘱咐他一定记得吃药,便打着哈欠去了另一个房间。季萧等他走了也下楼点了一份白粥,顺便让小二找人去给他抓药。

季萧昨日的衣服早烂得不能看了,今日便穿了一身柳生的书生袍。他洗去了一身的血污,墨色长发用发带松松系着,一点也没有了昨天的狼狈和戾气,俨然又是翩翩佳公子一枚。那小二差点没认出他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听到他的声音才恍然醒悟,诚惶诚恐的叫人给他抓药去了。

季萧一直等到中午,吃了粥喝了药,又给颜青的伤口换了一次药,他还是没醒。也不知是不是中午喝的那碗药有助眠的功效,季萧忙完之后坐在床边上,一阵又一阵的犯困,最后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再次睡了过去。

季萧是被人吵醒的,他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有人在撸他头发,艰难的挣开沉重的眼皮,就见颜青微侧着身,红得妖艳的眼睛盯着空气,眼神有些涣散的在发呆。手无意识的一下一下的轻抚在他头上,然后在季萧抬头的时候,颜青的手指不小心勾住了他的发带,极其顺手的把它撸了下来……

墨黑的头发瞬间散了半床,颜青恍然回神,握着发带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

季萧:“……”

他一把夺回颜青手中的发带,把头发重新系好,冷淡道:“这次见面你没有给我带吃的。”

颜青显然没有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愣了一下才笑道:“没想过会遇见你,就没准备,下次带你去吃烧饼。”

季萧冷哼一声表示不屑,这个骗子,春祭那天说请他吃烧饼果然是故意的。

颜青问他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季萧把柳生的事说了,反过来质问道:“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颜青笑叹了口气:“我早就在这里了,柳生是我暗中帮着他逃出去的,没想到他会冒险带你过来。”

季萧不高兴地皱起了眉:“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情?”

颜青道:“我也没想瞒着你,只是你修为尚浅,这些事情太危险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处理更好。”

季萧冷笑道:“你也太小看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仇人,你还想让我袖手旁观不成?”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柳寻尘是柳真的?你跟在我身边,看我毫无头绪的到处找你们,很有成就感么?”

颜青眉头微微皱起,认真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是在妖族圣节的时候才对他起了疑心。当时笔生以为拍下那块玉佩的人是我,私下里偷偷告诉我,你父亲那块玉是柳寻尘出的,所以我才起了疑,一路追查到这里。”

季萧一哽……突然想起来自己欠宇文情的钱还没还呢,气势顿时弱了许多:“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颜青迟疑道:“我……不想让你去淌这趟浑水,这反反复复的因果仇恨,已经有太多人为此付出代价了,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事情,这一切,理当由我来结束才对。”

季萧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觉得心中没有那么烦闷了。他试图和颜青讲道理:“我季家一百七十三人皆死于柳真之手,此仇不报天理难容,你却让我置身事外?”

颜青认真地看着他:“你相信我,我比你更恨柳真,而且你对付不了他的,把他交给我行么?”

季萧心中窜起一股火气,唇角一翘,上下扫视在床上躺尸的颜青:“呵……我对付不了他,那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能对付得了他么?还是等你痊愈之后,柳真都跑没影了我们再去满世界的找他?”

颜青一时无言,季萧道:“醒醒吧颜青,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的庇护,而你……本身也是我的仇人之一,别以为我不杀你,你就能得寸进尺了。”

颜青一时无法反驳,良久苦笑道:“好吧,那你至少要答应我,跟你师父他们一起行动,不要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去了,我会担心。”

季萧没应他,转身准备要走,他与颜青之间的事情太多了,若要一桩桩一件件的理清对峙,只怕不吃不喝三天也说不完。如今柳真受伤在逃,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暮云派众人本来就是为了他才来的封魔山。他昨天情绪失控,独自带着颜青离开已经很不妥了,要是迟迟不归队难免伤了同门的心。

行至门口,季萧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顿了脚步。颜青在看到他离开的时候就艰难地撑着床略起了身,问道:“怎么了?你要走了?”

季萧转身面对他,问道:“颜青,我问你,我爹真的是你杀的吗?”

关于这件事情,他始终难以相信。据他师叔们的说法,颜青在暮云派时也是十分敬慕他父亲的,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颜青怎么会杀了他。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当面问问颜青,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他问完就有些忐忑的站在原地等待颜青的回答。

颜青久久没有答话,季萧脸上的希冀随着他的沉默渐渐淡去,变得一派冷漠:“真的是你?”

颜青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角,力道几乎要将其撕裂。他艰难地开口道:“萧萧……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开了那里,但我当时……手里确实拿着朔冰。”

季萧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门离开了。颜青没有出声阻拦,他又道了一声对不起,颓然的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第37章

季留的事情,同样也是颜青的心结,他一边相信着自己绝对不会对季留动手,一边又不断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在这漫长的二十多年里,他又何尝不是经常在噩梦中惊醒呢。

当年颜青在祁州独闯千山派,杀了掌门乔玄生后就销声匿迹了,不愿面对师门的质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自身因为过度地使用魔气,超出了自身修为的范畴,导致体内魔气紊乱暴躁,难以压制,不得已之下才隐入了封魔山修行。在这期间他体内的魔气一直极不安定,修行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压制不住魔气,导致自己被暴虐的欲望控制,迷失了心智。好在封魔山中人迹罕至,不会伤到他人,他便也没有顾忌了。

直到半年之后,他又一次迷失心智后醒来,却发现自己独自站在封魔山深处,手里莫名其妙的握着季留的朔冰剑。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是心里已经有了令人不安的预感,在他没有记忆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颜青拿着季留的佩剑,在封魔山中找了好大一圈也没有见到季留的踪影,只在他修炼的洞口不远处发现了一堆魔物尸体,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他顺着那些痕迹一路往前,不久就出了封魔山。

在封魔山的外围,颜青看到了暮云派的常信等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不少其他派的道友。他下意识的躲藏了起来,远远的看着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那些人正急匆匆地往他来时的方向赶,即使隔得很远,颜青也能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颜青心里一沉,也不知他离开这些时日,仙门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封魔山中遍寻不见季留的踪迹,以他如今的状况,也不好上前询问那些仙门中人,踟蹰了一会儿,他便决定离开封魔山,先回瑜亲王府看看。

颜青离了封魔山就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往墨城,可想而知,他最后看到的只是一座已经烧得漆黑的瑜亲王府,和一座人早已去人去楼空的空城而已。

颜青难以置信,他在墨城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只偶尔见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大概,但具体原因却不得而知。

颜青无法想象瑜亲王府怎么会得罪了魔族,在多方打听后,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原来,都是因为他,才害了瑜亲王一家。

那段时间,颜青因此曾一度陷入了精神崩溃之中,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是一个灾星,不仅克死了生身父母,还害死了义父一家,在这个世上,他又成了孤身一人,没有家,也没有亲人。

他终日疯疯癫癫的流窜在墨城周边的城池中,有时候甚至会想,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修什么仙,修什么魔,报什么仇呢,他应该早在八岁那年,就跟着父母一起死了才对。

直到有一日,他刚发完了疯,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的坐在一个窄巷的角落里。空荡荡的巷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那人似乎腿脚不便,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到他面前,迟疑地开口道:“你是……颜少爷?”

颜青闻言猛地抬头,才发现来人居然是瑜亲王府的奶妈,他一时震惊得没反映过来。那奶妈看到他这个样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刚哭了两声又怕被人听到,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呜咽着跪在了他的面前。

颜青赶紧上前将她扶起来,急急地问道:“秦妈,你怎么会在这儿?王府除了你还有多少人活着?”

秦妈独自支撑了一个多月,仆一见到昔日旧主,再难控制自己,哭得站都站不住,良久才哽咽着说道:“没啦!全都没啦!全府上下一百七十多口人,只有我带着小少爷逃了出来!”

颜青闻言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颓然退后了一步,他害死了这么多人,终究没有侥幸。不过,想到秦妈说的小少爷,颜青一下子又有了希望。半年前他是知道那个未过门的嫂嫂已经怀了孕的,算算日子,确实是应该已经生下来了,他紧紧抓着秦妈的肩膀问道:“小少爷还活着?他在哪儿?”

秦妈哽咽着带着颜青来到了一处小平房,她从王府中逃出来时伤了腿,之前是去药房拿药了,小少爷就让隔壁好心的小妇人照看着。那小妇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只是看秦妈一个上了年纪又瘸了腿的老婆婆,独自带着个刚刚满月的小婴儿,过得十分不容易,这才时不时过来帮忙照看着。此时见秦妈眼眶红肿的带着个年轻人回来,便识趣的回了自己家。

秦妈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她,这才回来抱起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郑重地对颜青道:“颜少爷,当年王爷在寒冬中把你从街上捡了回来,这份恩情,你可还记得?”

颜青认真的回答道:“义父对我恩重如山,颜青自不敢忘。”

秦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孩子交给了颜青,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秦妈老了,这身体也不行了,日后,小少爷就拜托你照顾,你需记住,定要好好待他,若让他受了一分委屈,就是你对不起王府众人对你的这份恩情。”

颜青郑重点头:“秦妈,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了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白白胖胖的这个孩子,心里软得像是化了水,他知道秦妈定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这才能毫无芥蒂的把这孩子托付给他。这孩子能侥幸活下来,机缘巧合之下又到了他的手里,也许就是天意。他天生就带着自己对义父一家的全部亏欠,是他颜青的业债。

颜青想到这里,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他低头虔诚的轻吻孩子的眉间。本来睡着的孩子被他许久未刮的胡子扎醒了,扁了扁嘴,也不哭,只用着一双软绵绵的小手十分不满的推他。

秦妈叹息一声:“小少爷取名叫季萧,王妃说过,若我们能顺利逃出来,定不能将小少爷交给皇室,你带着他去一处安静祥和的地方,让他平凡快乐的长大吧,”

颜青应下了,而后就辗转带着小季萧去了上河镇。他们在那里待了一年,期间颜青也在不断调查,渐渐知道了他隐匿之后这半年里发生的全部事情。那时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几乎日日饮酒,只是因为有小季萧在,始终也不敢大醉,而且,养孩子本身也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颜青独自带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娃,终日忙里忙外心力交瘁,久而久之,也慢慢没有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中了。

在上河镇生活很方便,但唯一麻烦的一点是时不时会有仙门中人来到这里,让他行事总得留着几分小心。后来颜青意外发现了一处十分隐蔽的岛屿,这才带着季萧隐居到了望月岛上,也渐渐从墨城惨案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有空闲时,他也会出岛去调查墨城之事,打听一下柳真的消息。

那些日子平静又安稳,只一点,关于季留的死,始终是颜青无法面对的事情。

对于颜青给出的答案,季萧虽然失望,但也有了些心理准备,至少,这不是最坏的结果。他也不再多在这里停留,去隔壁与柳生告别后就离开了这个小镇。

他回了之前与柳真发生争斗的地方,在周围找了好几圈才找到了暮云派众人,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他们也寻了地方扎营,准备过夜了,季萧御剑落在他们的营地外围。

众师兄弟看到他回来了,都有些迟疑的跟他打了招呼,有些跟他比较熟一些的还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季萧一一回礼。然后垂着头,心情低落的走到祁忘岚面前,喊了一声师父。

祁忘岚问他道:“你把颜青带到哪里去了?”

季萧垂头不语,他知道他师父他们肯定都以为颜青已经必死无疑,他也没有解释,误会了也好。

祁忘岚只当季萧带着颜青的尸体去葬了,也没有非要问出具体地址的意思。见他心情低落,便淡淡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也是为了你好。”

季萧低着头,老实的道:“弟子知道。”

祁忘岚叹了口气:“你太心软了,季萧。”

季萧茫然抬头,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也许吧。”

祁忘岚见状摇头不语,季萧抬头看了看四周,出乎意料的没见到常信,便问道:“三师叔呢?怎么没在?”

祁忘岚道:“他心情也不好,不知上哪儿发呆去了吧,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季萧看他冷淡中稍显不耐烦的态度,迟疑道:“师父,你活了这么久,就没有过喜欢在乎的人么?”

祁忘岚不明所以:“有啊,我看着你大师兄就觉得挺喜欢的,任打任骂,乖巧听话,还能帮我打理派中琐事,比你们这些糟心玩意儿加起来都讨我喜欢。”

季萧无语,他居然跟他师父讨论这个,一定是脑子进了水,不然就是让颜青给气坏了。在这一刻,季萧甚至开始同情起秦敛来,二十年求而不得,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第38章

祁忘岚也不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转而跟他说起了在他离开这段时间里,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原来季萧带着颜青离开之后,他们一行人又循着他留下的记号往前找了一段,四处搜寻之下还真让他们又一次找到了柳真。只是可惜,此人实在太滑溜了,这一片山头到处都有他设下的阵法,祁忘岚一时不查,又让他逃走了。

不过,祁忘岚冷笑着表示,两次交手,柳真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他们能找到他第二次,就能找到他第三次第四次。下次若再让他跑掉,他祁忘岚的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昨天柳真又一次逃走之后,祁忘岚还给周围的门派去了信,让他们多派人在周围巡视,一有任何消息,就会马上有人通知他。这一次,柳真绝对跑不掉。

季萧不由得迟疑道:“师父,那万一他跑进封魔山去怎么办?”

祁忘岚冷笑道:“除非他不要命了,若是他第一次受伤时能拼着暴露行迹也要冲入封魔山中,那还有一些希望。如今他又一次被我打伤,若想穿过封山大阵,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况且封魔山中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重伤躲进去,可能还没走出多远,就叫众多魔物给层层覆盖了。”

这倒也是,这阵法本身就是用来防止封魔山中的魔物跑出来的,对魔族有克制作用。柳真全盛时期能毫发无损的进出封山大阵,但在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强行打开通道只会让他身上的伤加重数倍,不到万不得已之下,他恐怕也不会这么选择。

祁忘岚道:“只要他没往外跑,就定还在这一片山中。”

季萧相信他师父的判断,但在那之后好几天,一行人几乎把周围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柳真的踪迹,也不知他到底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不过守在外围的人传信说,他们在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出现,柳真,定然还在这里。

他们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大家都有些疲累。奈何对柳真的行踪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实在叫人心焦。

这一日,季萧他们正准备歇下来吃午饭。颜青和一位师兄去河边接水,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声,他只听了一声,就认出来这是小黑的声音。他一下子从河边站了起来,也不知小黑失踪了两月没有任何消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封魔山外。

小黑的叫声有些异常,大概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听起来十分惨烈。不远处的暮云众人显然也听到了,不少人疑惑的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季萧来不及多想,只匆匆跟旁边的师兄说了一声:“我去看看。”说完就御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小黑所在的地方离季萧他们这边并不很远,就在不远处紧贴着封山大阵的一个隐秘的山谷。季萧不一会儿就赶到了现场,刚好看到小黑被人一掌打得向后倒去,伤口触地发出一声惨号,在它对面的,赫然就是季萧他们寻了许久的柳真。

此时的小黑的身上已经有好几处淌血的伤口,皮毛黏在一起,浑身狼狈,好在它的身形已经变得极大,这些伤口并不致命。小黑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御剑而来的季萧,顽强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平时柔软的肉垫伸出五根锋利的爪子,又一次冲柳真狠狠的拍了过去。

这几日柳真的伤显然已经好了不少,闪身一避就避开了,顺手还打出了长长一道黑芒,瞬间没入了小黑的肚子中。惹得小黑又凄厉的惨叫了一声,季萧见了心里一紧,连忙提剑上去帮忙。

小黑见到他欣喜的嗷呜了一声,长尾一甩,兴奋地在季萧背上拍了一下。季萧毫无防备,差点被它拍得一个踉跄,脸黑的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

柳真一看到季萧脸色就变得阴沉沉的,显然他并不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暮云派的人招惹来。

而此时季萧都来了,其他人想必也已经不远,柳真脸色漆黑,若不是他受了伤,早把这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碍事破猫给弄死了。如今季萧也来了,二打一,他就更没有可能短时间内将他们弄死了,柳真此时并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出手极其狠厉,只想尽快摆脱他们。

季萧不一会儿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一咬牙,迎着他的招式紧紧缠上,拼着受伤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柳真重伤之下实力大不如前,还真一时脱不了身,与他们缠斗了一会儿,终于寻了个机会左右一掌将他们一人一虎全部击得后退了两步,趁了这个空隙转身就走,他的速度非常快,若是真走了季萧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上,心里一急,连忙想上去拦住他。

他还未行动,一抬头突然见祁忘岚轻飘飘的从空中落了下来,刚好挡在柳真的去路上。

季萧看到他师父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抹掉了嘴角的血迹,悄悄走到一边推了推小黑的大爪,低声道:“赶紧走。”

小黑听懂了,留恋的蹭了蹭他,慢慢的后退,隐入了密林中。

那边对峙的两人显然暂时顾不上这只奇怪的老虎。祁忘岚笑道:“柳兄这是要去哪儿,不愿意见到我么?”

柳真看到祁忘岚的一瞬间,脚步就顿住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一开始时脸色变了一下,之后反而跟着笑了笑。

他面对着祁忘岚缓缓往后退了几步,手突然往侧方一扬。那边是一处矮悬崖,随着他的动作,就见那矮悬崖的石壁突然崩裂开来,露出六七个被捆在一起的年轻男女,那是几个普通人,他们嘴上都被布条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些细小的呜咽声,满脸都是恐惧。

那崩开的石壁内是一个挺宽阔的洞穴,里面有不少生活用品,周围石壁可见明显的人工痕迹。这几天,柳真应该就是躲在这地方养伤的,也不知这几个年轻男女是怎么回事,居然落到了他的手里。

柳真右手凝聚出巨大的一团黑色魔气,他笑着轻声对祁忘岚道:“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们。”

祁忘岚皱眉道:“你以为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

柳真笑道:“那不如试试如何?看看你的速度是不是能快过我的射出的魔刃。”

此时季萧正和赶来的暮云众人站在一边,与柳真和祁忘岚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三角形的三个点,只有柳真离那几个无辜的百姓最近,他若是出手,他们所有人都来不及救援。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柳真笑道:“如何?祁大掌门,你是要我的命,还是要他们的命?”

祁忘岚沉默了许久,才道:“放了他们,我放你走。”

柳真笑了,“好”他说着手中的魔气也慢慢变小。就在这时,祁忘岚却突然出手了,金色的剑芒从他手中急射而出,直取柳真的胸膛。

但柳真似乎早已有所意料,或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没相信他。他看到祁忘岚的手一动,立马就往侧边闪去,同时右手中的魔气徒然暴涨,直直往那几个普通人所在之处甩了出去。

柳真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出尔反尔,什么仙门第一大派掌门,也不过伪君子罢了。”

祁忘岚根本没空理会他的嘲讽,下意识的挥出一道剑气想要拦截住柳真的魔刃。只是终究离得太远了,眼看那几个无辜的男女就要血溅当场,这时突然有一个白衣人从侧方的灌木丛后冲了出来。他似乎想要抵挡住柳真的攻势,只是终究不敌,被柳真用魔气凝成的利刃迎面击中右侧胸膛,整个右侧肩膀瞬间被削去,鲜血喷涌而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季萧一开始也跟众人一样疑惑,只是待看清冲出来的是何人时,整个人难以置信的突然一震。季萧目眦尽裂,忍不住大呼了一声:“柳生!”

他也顾不得前方的柳真,以最快的速度往那边跑去,堪勘接住了软倒下去的柳生,不过瞬间,季萧的半边身子都被柳生的血染红了。

季萧一看这个情形,就知道柳生已经凶多吉少,眼眶一下子红了。“你怎么这么傻,跑来这里做什么?”

柳生艰难的扯出了一抹笑,颤抖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眼睛缓缓地闭上了。随着他的昏迷,众人只感觉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就见柳生整个人在季萧怀里消失了。那是因为妖族体内的能量已经不足以支撑形体,所以自动化成了原型。白光闪过之后众人就见到一支颜色墨紫,光泽油亮的古笔从季萧突然空掉的怀中落到了地上。

这妖族的本体居然是一支笔……

柳真原本在不远处浅浅地笑看着他们,一副事不关己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只是待看到这一幕时却突然一下子怔住了,随即脸色大变,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阵黑影瞬间而至,大力把季萧推到了一边,浑身颤抖地把落在地上的古笔捡了起来。

那支笔无声无息的躺在他手心里,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笔身已经被狠狠削掉了一小半,剥去了外层紫竹的包裹,露出了玉质的清透莹白的内里,那玉也被削掉了一些,剩下的地方也出现了蜿蜒的裂痕,显然已经废了。

柳真把那只笔捂在胸膛里,突然大声惨笑起来。

第39章

季萧被他推到一边,爬起来提剑狠狠朝他刺去,怒道:“把柳生还给我!”

柳真居然不闪不避,生生接了他这一剑。季萧怒急之下也没什么章法,更没想到柳真居然没躲,长剑带着冰蓝色的光芒深深的刺进了他的左肩。他无动于衷地抬头看季萧,脸上甚至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你说他叫柳生?”

季萧一愣,他知道柳真一生痴迷于收集古笔,此时也隐约猜到,大概柳生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却一直没有找到的那支笔了。只可惜,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他作孽太多遭了报应,洗尘笔终究是毁在他自己手中了。

柳真大笑着,用手握住朔冰的剑刃,生生将它拔了出来。

另一边的祁忘岚也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他作为柳真年少时的朋友,并且多次帮他找过洗尘笔,对这支笔的外形自然也是有印象的,只是没想到它居然生了灵智,化形成了妖族,难怪柳真找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它。

祁忘岚心中难免也有些唏嘘,不过不管如何,柳真已经魔性深重,今日是断不能放过他的。

祁忘岚提剑走上前去,道:“柳真,洗尘既已找到,你也可死而无憾了。”

柳真转头看他,将洗尘笔仔细放到怀中藏好,神色有些疯狂的道:“那可真是抱歉了祁兄,我还不能死。”

祁忘岚眉间一跳,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样,便抢先攻了过去,口中道:“这可由不得你。季萧!让开。”

季萧知道这时他师父也用不着他添乱,闻言就飞快的退到一边去了。

两人在中间缠斗,激起阵阵狂风,周围的杂草都被吹得一片狼藉。原本受了伤的柳真在祁忘岚手下应该过不了这么多招,可惜柳真刚刚受了刺激,已经处于狂暴状态,眼睛红得几乎滴血,旧伤崩裂也不顾了,招招式式皆是不要命的打法,有时连祁忘岚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柳真并不想跟他们纠缠,他似乎已经疯了,残存的最后理智,就是一定要带着洗尘离开这里,所以他与祁忘岚打着打着,突然一个大招,乘着祁忘岚避开的时候,转身打伤了守在后方的几个暮云弟子,而后如影子般向后飘去,生生从不远处的封山大阵中穿阵而过,逃进了封魔山中。

封山大阵是隔绝魔气的,柳真受了伤实力大损,这样硬生生的穿阵而过,对他身体的危害极大,过阵的瞬间如同巨石入水,在阵法上激起阵阵光晕,让他当场跪地吐了一大口血。不过他分毫也不停留,踉跄着起身,飞快的往封魔山深处遁去。

季萧等人大吃一惊,急忙去追,只是封魔山中阻碍实在太多,那柳真进了山也不知是得了什么东西的帮助,比在外面时还跑得快些。众人追至不远就把人跟丢了。

祁忘岚站在到处充满着魔气的封魔山里,头发不知何时被捣乱的魔藤勾住扯乱了。他站了许久一言不发,众人都在等着他下指示呢,良久,他才终于忍不住蹦出了一句:“他娘的。”

众人在他身后噤若寒蝉,没人敢提他之前说再让柳真跑掉他祁忘岚三个字就倒过来写的事儿。

封魔山是一处让所有仙门中人都感到讨厌的地方,不仅魔物丛生,而且环境还天生跟灵气相斥,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收获后,祁忘岚便干脆的下令回暮云山了。

柳真一入了这封魔山,就像是鱼入了海,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没有任何仙门中人能找得到他。只能祝福他身上的伤再严重些,最好直接死在封魔山中才好。

白跑了一趟,做了这么多无用功,显然祁忘岚心情也极差,他问了颜青是否跟他一起回暮云山,遭到拒绝后也懒得问他理由,径自带着众弟子回去了。

季萧站在封魔山外,实在是不甘心,他们损失了几名师兄弟,甚至折了柳生,居然没能把柳寻尘给弄死。待他养好了伤再出现时也不知要到何日。

他走回之前打斗的地方,原先被绑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早就被他们解了绳索放走了,此时周围一片寂静,空留一地狼藉,不远处还有柳生留下的一大片血迹。季萧坐在被柳真从山壁上砸下来的巨大石块上,盯着柳生的血迹发呆。柳生是他自宇文情之后最好的一个朋友,全身上下都是他喜欢的模样,居然就这么被他害死了。季萧没哭,只是整个人都丧得不行。

还有一点让他疑惑的是,柳生不好好的在镇子上的客栈里待着,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颜青又在哪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发呆中的季萧突然听到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就见已经缩成一只猫咪大小的小黑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抬头见季萧在看它,马上前爪并拢,乖巧的在原地坐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红眼睛回视他。

季萧看了它一会儿,冲它拍了拍手。小黑就屁颠屁颠的跑到他面前,非常自觉的“喵嗷”了一声。

季萧把它抱起来放到膝盖上,翻看它身上的伤口,一边随口问道:“这么久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黑喵嗷喵嗷的叫着蹭他的手腕,季萧反正也听不懂它的意思,接着道:“小白都说它不要你了。”

小黑瞬间炸了毛,也不喵了,激动地挥着爪子嗷呜嗷呜。季萧把它的爪子压下去,取出伤药撒在它腹部的伤口上,随口道:“是颜青叫你来跟着柳真的吧?”

小黑在他手中一下子僵住了。季萧叹了口气,苦笑道:“都拿我当猴耍。”

小黑嗷呜嗷呜个不停,一直拿脑袋蹭他的腰间和手腕。季萧打断它的撒娇,起身把它抱了起来,道:“走吧,咱们去找你的主人。”

季萧带着小黑回到之前那个小镇时,天已经黑了许久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小镇的客栈居然还没关门,大门敞开着,大堂里还点着灯。远远听见脚步声,那小二就迎了出来,期待的等在门边。待季萧走近时,却把那小二吓得一激灵,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的就要去关门。

季萧见了连忙快走几步,来到光亮处,道:“小二哥,且慢,是我。”

大堂内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小二这才看清了来人是谁,他哭丧着脸,显然没缓过来,声音依然哆嗦:“这……这位公子,你怎么又搞成这个模样?”

季萧穿着暮云派的浅蓝色门派服,之前抱着柳生,几乎半个身子都沾上了他的血,在这昏暗的夜色里,大概确实挺吓人的。

他抱歉地对小二笑了笑:“实在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小二不好意思地挠头一笑,把关了一半的门又打开,道:“公子快进来吧,您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去请个大夫?”

季萧摇头道不用,抬步进了客栈大堂,这时小二才看到他怀里的小黑,惊讶地道:“哟!这是……”

“猫。”季萧笑了笑,转而问道:“天色已晚,贵店怎么还未打烊,在等人么?”

小二道:“可不是,公子您也是来找您朋友的吧?那位温和的公子今天一大早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我这不是,不太放心嘛。”

季萧闻言胸口一滞,哑声问道:“你可知他为何要出去?”

那小二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个小镇子,没什么能耐人。这不是,前天有几个年轻人结伴进山打猎,两日未归,人们在附近的山上搜寻了也不见踪影。大家都说是叫魔物虏去了,那家里人因此都急疯了,求助无门,在大街上跪地求人,刚好叫那位公子撞见,他便说去帮忙看看去了。”

原来如此,季萧叹息一声。柳生心善,想必是想起柳寻尘在附近,放心不下那几个年轻人,这才进了山。后来大概是刚好寻到那附近,跟他一样被小黑的叫声吸引过去了。只是没想到,那几个年轻人很快就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而柳生,却永远没了。

那小二见他站在原地发呆,便出声道:“公子?”

季萧回神对他笑笑:“没事,你把门关了吧,那位公子暂时不会回来了。”

小二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迹,迟疑的没有多问,转身去把门关上了。季萧又问道:“上次我带回来的那个伤患可还在这儿?”

小二应道:“在呢,还在之前那个房间,我带您上去。”

季萧摇头道:“不用,你忙去吧,不用招待我,把之前那位公子的房间钥匙给我,他暂时不回来了,我们会收拾好他的东西的。”

那小二见他似是心情不好,便没有多言,略迟疑了一下就把钥匙给他,任他自己上楼去了。季萧一路上了二楼,径自来到之前的房间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颜青才把门打开了,他不愧为魔族,受伤不过数天,如今已经好了许多,能挣扎着起来开门了。他看到门外一身染血的季萧显得十分惊讶,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查看,急急问道:“你怎么了?”

季萧站在门外看了他好一会儿,把颜青都看得忐忑了,目光有些不安的瞥向在季萧怀里装死的小黑。这时季萧才道:“我没事,是柳生的血。”

第40章

颜青一惊,连忙问道:“柳生怎么了?”

季萧越过他进了房间,忍不住道:“柳生独自进了山,你怎么不拦着他?”

颜青道:“他根本没告诉我他要进山,只说要出去一趟。”

看他脸上茫然的表情,大概确实不知情,季萧叹息道:“他被柳真打成重伤,化成了原型,被柳真带进封魔山了,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颜青震惊道:“什么?”

季萧走到桌边坐下,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然后就盯着茶壶发呆:“都是我不好,若是我当初拒绝他带路,让他在无艺城好好养伤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颜青挪到他对面坐下,一时无言。良久才道:“不怪你,发生这种事,也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意外。”

季萧有些难受的捂住脸。颜青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说柳生化作原型被柳真带走了,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平时他们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这两人虽然都姓柳,但一个是人人喊打的魔族疯子,一个是新上任不久的妖族妖王,不管是出生,经历,性格都实在风牛马不相及,生活没有任何交叉点。但这时把两人一联系起来,发现还真有些微妙。

季萧解释道:“柳生的原型是一支笔,这么多年,柳真一直费尽心机寻收集各种古笔,其实就是想找他。”

季萧说到这儿,突然明白了当时他们去参加妖族圣节时,柳生为什么对柳真表现得这么厌恶了。对于原型是一支笔的他来说,柳真用尽手段收集古笔,还要用笔杀人的习惯大概就跟个死变态差不多吧……

他没有注意到,颜青在听到他的话之后,脸色突然恍惚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原来柳真要找的是他……”

季萧疑惑地看他:“你怎么了?”

颜青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跟季萧说起了以前的事情。

颜青的本家在祁州,全族经商,当年他父母外出时得罪了祁州的仙门千山派,其实就是因为一支笔。

颜青的父亲精通商道,他的母亲却是一名书香人家的小姐,对于稀有珍贵的文房四宝十分喜爱。当年他们在外做生意时,从一个落魄书生那里收到了一支古笔,当时有一名千山派弟子也想要这支笔,只是他来晚了一步没有买到。于是便想让颜青的父母割爱,颜青的母亲十分喜爱这支笔,所以就婉言谢绝了。

那千山派弟子好脾气的笑笑,也不为难他们,转身便走了,这个人,就是柳真。

谁知不到半月,千山派掌门就亲自找上门来,说他们以钱势压人,欺负了他温和善良的亲传弟子。最后不仅带走了那支笔,还逼得颜青父母双双自尽。

当时颜青年纪还小,对这些事情只是朦朦胧胧知道个大概。后来墨城惨案发生,他竭力想要找出墨城事件的真相,在祁州调查时刚好遇到了以前父亲店里的老伙计,这才知道了当年的全部原委。

颜青接着说道:“妖族圣节时,我也是听笔生说柳寻尘爱好收集古笔,这才开始怀疑他就是柳真,后来又听说你父亲的那块玉是柳寻尘所出,就更加确定是他了,当年……”

颜青说道这里有些难以继续,停了一会儿才道:“当年柳真做下墨城之事后被整个仙门通缉,应该是躲进了封魔山中,后来你父亲身死,我无意识之下拿走了朔冰剑,而他的尸体,应该就是被当时潜伏在封魔山中的柳真带走了。”

季萧没想到这些关系绕来绕去如此复杂,面色有些难看道:“他为什么要带走我爹?也不知他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颜青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说到底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季萧沉吟不语,心里再次觉得这柳真恐怕早就已经疯了,所以才如此丧心病狂。

颜青问他道:“那你接下来要如何?”

季萧道:“我师父他们已经回暮云了。我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明日,也回无艺城吧,至少把柳生的消息带回去。”

颜青点了点头,迟疑道:“那你……带我一起么?”

季萧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而后道:“你伤还没好,不适合长途跋涉,且先在这里养好伤吧,我会嘱咐小二好好照顾你的。”

颜青苦笑,也不难为他,道:“好,你回无艺城后帮忙照看好柳石斋就行,妖族那边,我会想办法通知他们的。”

季萧与妖族那边确实不熟,贸然去报信可能会有麻烦,便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之后两人就沉默了下来,正在他们相对无言时,小二走到他们门外敲了敲门道:“公子,我给您送热水来了。”

季萧一身确实已经不成样子了,于是让小二把热水送到隔壁,顺势与颜青告别,准备去洗漱休息了。

小黑见他要走了,赶紧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季萧行至门前停了下来,用脚轻轻把它拨到一边,道:“你留在这儿,别跟着我。”

小黑仰头看着他,委屈地呜呜了几声,两只前爪牢牢勾住他的衣摆,死也不松爪。季萧微微皱起眉头,也站在原地没动,一人一虎就在门口僵持起来。

最后还是颜青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道:“两个月前是我让它去跟着柳真的,装傻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是你看现在我们俩身上都有伤,我带着它也不方便,你就让它跟你走吧。”

季萧站在门口嗤道:“少拿受伤来博同情,我自己身上还有伤呢。”其实他身上除了前几日掉下那个坑洞时磕碰到的淤青之外,就是今日跟柳真打斗时受到了一些内伤,并不很严重。

颜青闻言却急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伤哪儿了?刚刚怎么不说?”

季萧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一言不发的转身走了。小黑的爪子还挂在他衣摆上,此时连忙用两条后腿踉踉跄跄的跟上。

颜青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而后才想到,季萧既然能自己回来,想来就算是受了伤也不会很严重,于是在门前止了脚步。以他们如今这微妙的处境,他还是不要干涉太多比较好。

第二日一早,季萧就去柳生的房间收拾了他的东西,准备回无艺城去了。期间小黑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不离,生怕他丢下自己跑了。

季萧好几次差点踩到它,忍无可忍地蹲下身,微笑着威胁:“我现在心情非常不好,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扔回隔壁还给颜青。”

小黑被吓得蹬蹬蹬后退几步,不敢再紧跟着他,只是眼神依然牢牢盯住,一刻不离。

季萧这几日过得身心俱疲,也不想骑马回去,于是就雇了一辆马车。他走的时候颜青撑着病体出来送他,季萧全当没看见,抱起小黑就上马车走了。

小黑受宠若惊,原本以为要失宠了,没想到还能收到小主人爱的抱抱,因此都没敢抬头看一眼可怜的老主人,生怕被丢回去跟他作伴。

季萧回到无艺城之后,第一时间去了南仙街。虽然柳生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但柳石斋依然开着门。季萧刚一走近,就看见那年轻伙计正在店里追着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碗,追在奶娃娃后面苦口婆心地道:“别跑了,你好歹吃一点儿啊。”

那小娃娃不仅长得白白软软,声音也嫩呼呼的:“不七!”

他说着嘟着小嘴就往外跑,却刚好跟从外面进来的季萧迎面撞上了。

小娃娃吧唧一下撞到了季萧的膝盖上,他也不哭,顺势抬起小胖手抱住季萧的腿,艰难地仰头看他。

这时那伙计也看到季萧了,惊讶地打招呼道:“郁公子,您回来了!”

季萧点头,浑身僵硬的低头看向抱住他腿不松手的小萝卜头,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小伙计连忙上前想把小娃娃抱开,口中道:“我也不清楚,前几日突然就见他出现在店门外,周围也没有大人在,报了官也一直没有消息,我就给留下来了。”

那小娃娃被抱开之后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地往季萧这边伸,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含糊不清地喊道:“爹爹……爹爹……嗝……要爹爹抱。”

季萧和小伙计瞬间石化在原地,小伙计颤声道:“郁公子……这是你儿子?”

季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否认道:“怎么可能,我还没成亲呢,哪来这么大个儿子。”他说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那奶娃娃哄道:“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爹爹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么?”

小娃娃一听他居然不承认,哭得更凶了,大声控诉道:“嗝……爹爹……坏。”

小伙计见他哭得这么凶,不由得也有些怀疑起来,要知道这几天这小娃娃除了不爱吃饭之外可乖得不行,一次都没哭过呢。他谴责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季萧。

季萧百口莫辩,尴尬的站在原地。他怀中抱着的小黑这时反而探出个头来,伸着脖子往小娃娃那边嗅了嗅,疑惑地“喵呜”了一声。

那奶娃娃看到它时也突然止了哭,揉着眼睛道:“黑黑。”

第41章

季萧见他不哭了,连忙把小黑放到地上陪他玩。

小伙计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小黑猫,失笑道:“哟,这不是小黑么?您找着它了?”

季萧点头笑笑,这时才突然想起之前寄养在柳石斋的小白,便问那小伙计道:“我们家小白呢?”

小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郁公子,小白前几日突然不见了……我在周围找了个遍,都没找着它。你说这么一只小小的兔子,之前一直都乖乖的,怎么会突然就丢了呢。”

小伙计满脸愧色,觉得自己实在有负他人所托,两只小宠物寄养在他这儿,第一次丢了小黑,好不容易小黑找回来了,又丢了小白……

季萧眉头微皱,问他道:“它不见多久了?”

小伙计想了想道:“有三四日了吧,说来也巧,这小娃娃就是小白不见的那日被我在门口捡着的。”

季萧愣了一下,小白不见了……然后小伙计就捡到了面前这个奶娃娃,难不成……

他想起小白的种族,忍不住又一次石化当场。

小伙计见他表情怪异,便问道:“郁公子?”

季萧摇了摇头,无奈道:“没事,我大概知道它去哪儿了,别担心。”

小伙计大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对了郁公子,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了,我们家老板呢?”

终于要说到正事儿了,季萧勉强笑了笑,把一个包裹递给他,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们老板出了点事儿,可能短时间内不能回来了,我把他的一些衣物带了回来,你帮忙收好吧。”

小伙计接过包裹拿在手里,有些茫然地问道:“我们老板出了什么事儿了?他受伤了么?”

季萧苦笑摇头,只道:“这段时间还要劳烦你继续照看柳石斋,薪水以后由我给你发,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来暮云据点找我,若我不在,也会交代师弟们帮忙的。”

在季萧当时看来,柳生的伤实在太严重,能活下来的几率太小了。不过看那个柳真如此在意他的模样,也许会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也说不定。

季萧在小伙计面前没有把话说死,说到底,是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结果,心里对柳生能活下来还是存有一丝希冀。

虽然季萧没说,但小伙计看他表情也猜到了自家老板的情况估计不太好,不过这些事情他一个普通的小老百姓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叹息道:“郁公子放心吧,我会一直守好柳石斋的。”

季萧笑笑,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他说完忍不住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一路从封魔山赶回来,路途颠簸加上他心情也不好,就一直没怎么休息。

小伙计见他面露疲色,十分善解人意地表示柳石斋里没什么事儿,让他先回去休息吧。

季萧也实在困乏,就跟小伙计道了谢,对旁边正在跟孩子玩的小黑道:“回去了,小黑。”

小黑闻言连忙往他面前跑,那小娃娃也连忙站起来蹬蹬蹬的跟上,他跑到季萧跟前仰头看向他,眼眶一红又要哭:“爹爹……”

季萧失笑,若这孩子真是小白的话,叫他一声爹爹也没什么。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对小伙计道:“我看这孩子跟我投缘得很,让他跟我回去住几日吧?”

终于有人愿意接手这个小麻烦,不用他来奶孩子了,小伙计求之不得,连忙把这几日给小娃娃买的一些日用品全部打包给他带走。

出了柳石斋,季萧就对怀里的孩子确认道:“你是小白?小兔子?”

小孩儿一双小胖手艰难地搂住他的脖子,点了点头糯糯地道:“嗯……白。”

果然是,季萧哭笑不得,于是就只好大包小包的带着一只小黑猫,抱着一个奶娃娃回了暮云据点。

暮云据点中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一群大男人在,现在突然出现了一只奶娃娃,众人都被引起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听到这个奶娃娃居然管季萧叫爹爹的时候。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季萧问东问西,不时伸手逗他怀里的小娃娃,但小白明显比较怕生,一看这么多人,转头就把脑袋埋在季萧怀里不肯出来了。

季萧头大如斗的把这些八卦的师兄弟都打发走了,这才抱着小娃娃飞快的回了之前居住的院子,青岩他们早已结束试炼回暮云山去了,所以现在这里只有季萧一个人住。他回了房间就把小白放到床上,从包裹里掏出来一个罗盘,就见罗盘上的指针正毫无规律的乱转着。

他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发现靠近院门口时指针就正常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其实今天带着小黑小白回暮云据点,他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小黑自己会收敛自身气息暂且不说,但小白却不同,它以前小的时候妖气很淡,修为不是非常高的人也看不出来,但如今他化了形,恐怕妖气有所增长。这里的师兄弟们虽然依旧看不出来,但若是扰得整个暮云据点的罗盘都发生了异常,这可就不太妙了。

好在它的影响范围并不大,平时没事大概也不会有人拿着罗盘在他住的院子搜寻,季萧这才放了心。

他回了房间,就见两小只玩得挺开心,小黑正围绕在小娃娃身边蹭蹭蹭个不停。季萧走过去蹲在床边,捏捏小孩儿的脸蛋,道:“小白。”

小孩儿扭扭身子,伸出双手要他抱:“嗯嗯,爹爹……”

季萧坐到床边把他抱在膝盖上:“没想到你是个男孩子呀,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小白头一扭,小嘴里发出一声:“哼!”

季萧失笑:“哟,这就发脾气了,是谁刚刚还急得哭鼻子呢?”

小白委屈的扁嘴,季萧摸摸他的头,接着道:“既然变成人了,就不能整天小白小白的喊了,给你起个大名吧,既然你叫我一声爹爹,那就跟我姓,叫季白怎么样?”

刚化形没几天的小白显然不太懂这些,只是懵懂的抬头看他,反而小黑在旁边嗷呜嗷呜的哼唧着,不停的蹭季萧的手。

季萧挑眉看它:“做什么?你也想要大名?”

小黑闻言立刻端正的坐好:“嗷呜~”

季萧露出不怀好意地笑容:“人家小白有大名是因为人家化形了,而且化形得十分完美,你一只丑丑的黑猫要什么大名,实在想要,找你主人去。”

小黑委屈地呜咽出声,转身趴下拿屁股对着他们。

说起来季萧确实挺疑惑的,据他所知,妖族实力越强者化形越完美,也有天赋异禀的妖族在幼年时期就能化形,但一般都会留有明显缺陷。但是小白的化形却看不出任何异常,看上去与寻常小孩儿无异,难道是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这些事情季萧也没处问去,小白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啥也不知道。若是柳生还在就好了,至少还能跟他讨论一下,季萧想着心情都低落下来了,忍不住叹息一声。

他赶路实在疲累得很,现在也懒得再想那么多了,自己洗漱了一下之后就准备把小白也洗一洗。谁知刚把小白的衣服脱掉,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身体,突然感觉小娃娃的臀部有些异样,探头一看,就见一个圆圆的白色毛团团安安稳稳地长在他的尾椎处。

刚刚才夸过小白化形完美的季萧:“……”

小白伸手往后摸了摸,摸到一团毛茸茸,奇怪地嘟囔:“咦……是什么?”

季萧把他按坐在木盆里,面无表情地道:“兔子尾巴。”

小白理所当然的重复他的话:“嗯……尾巴,小白的尾巴。”

季萧哭笑不得,赶紧把他洗吧洗吧用布巾团起来往床上一扔,完事儿。

自从发现小白化形了以后,小黑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感,明明是他把小白带回来的,但小白一化形了之后反而跟形态相近的小主人更亲密了。

而且小主人现在出门也不喜欢抱着它了,因为小白走路实在太慢,小主人不得已之下只能走到哪儿都抱着他。小黑一边想着一边垂头丧气地跟在季萧和小白的后面,他们此时正走在去买糖葫芦的路上。

现在天气转冷了,大街小巷里也陆续出现了那些圆乎乎红彤彤的可爱糖果,光看着就十分诱人。季萧想着也不能亏待了自家孩子,别的不说至少糖葫芦得管够,于是就带着小白准备去给他买两串。

季萧一个年轻俊俏的公子,抱着个白嫩可爱的小娃娃走在街上,身后还跟着个小黑猫,这样的组合在大街上十分引人瞩目,一路都有人回头看他们,季萧也不在意,兀自往前走。

直到一个脚步声匆匆追上他们,来人迟疑地出声问道:“您是……国师大人?”

第42章

季萧一下顿住了脚步,他转头,这才发现来人居然是皇城中的御史大人杨参。这位杨大人,是皇城之中为数不多的见过他真容的官员,没想到会在无艺城遇见,他有些惊讶地道:“杨大人,您怎么会在无艺城?”

杨大人欣喜道:“没想到真是国师大人,下官是奉陛下之命到南方巡视的,这不是刚好来到无艺城就遇到国师大人了。”

那杨大人接着又道:“国师大人常年在外云游,行踪不定,难以联系到您,所以也不知您知不知情。皇城那边传来消息,陛下近来身体欠佳,国师大人要不要回去看看,待下官在无艺城的事了,也需回皇城去了。”

季萧眉头皱的紧紧的,今年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忙于四处奔波,算起来已有大半年没有回皇宫了。没想到外公居然突然病了,这杨大人并不知道国师是陛下的亲外孙,所以话说得含含糊糊,只说陛下身体欠佳,但既然他都需要尽快赶回皇城了,想来外公的病情不容乐观。

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回去一趟了,季萧道:“你现住于何处,具体哪日回去?我与你们同行。”

杨大人见他神色凝重,显然十分重视,连忙细想了想自己的公事,尽量压缩时间后道:“下官目前暂住于慕大人府中,两日后可启程。”

季萧点头:“好,两日后我去找你。”

两人又略寒暄了几句,杨大人就行礼告退了,两日的时间不多,他需抓紧时间去处理公务了。

季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虽然心里着急,但小白的糖葫芦还是不能不买,于是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小白和小黑不太能听明白他们的对话,但也大致知道他们又要离开无艺城了,不过它们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跟小主人在一起就行了。

季萧在无艺城没什么大事,但至少得先把小白的身份办下来,两日时间也足够了。买了糖葫芦后它们就回到暮云据点,他将小白交给一名师弟照看,转身就去了柳石斋。

出乎季萧预料的是,这一次他在柳石斋居然遇到了魏紫。魏紫的变化非常大,她依旧一身紫衣,但脸上却没有了笑意,也不再化浓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看着反而跟姚黄有几分相似起来了。

季萧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表情冷淡,英气勃勃的女孩子居然是魏紫,他一时停在了门口。

魏紫显然也看到他了,嘴角牵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意:“哟,郁公子。”

季萧规规矩矩地略行了一礼,道:“魏紫姑娘,好久不见。”

魏紫走出柳石斋,来到季萧面前,轻声道:“郁公子同我去一旁叙叙旧如何?”

季萧抬头看了一眼在门口处好奇看着他们的小伙计,点头道:“好。”

魏紫笑了一下,转头率先往前走了,南仙街一如既往的安静,两人边走边聊。魏紫道:“真没想到,短短时间内我妖族就无声无息地折了两位妖王。”

季萧脚步一顿,他没想到颜青动作还挺快的,妖族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他苦笑道:“我很抱歉……”

魏紫摇头打断他:“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立场不同,各有各的为难之处,我只是……心疼生哥,所以就过来看看。”

季萧也不知宇文情到底是怎么跟妖族众人交代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再一次略显苍白地道:“抱歉……”

魏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道:“其实当初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你跟妖族的男人有很大的不同,一看就是个温纯善良的好孩子,大概就是书中所说的谦谦公子,温润如玉吧,也只有生哥这个妖族中的奇葩能与你相媲美了。当时我就想,你们要是见了,肯定能成为朋友。”

季萧闻言心中一滞,魏紫这些话就像是刀尖一样戳在他的心上,表面上是夸他,更多的却是指责,她在责怪他亲手将这个朋友弄丢了。

是他亲手杀了柳生在妖族最好的朋友,在他心上添了一道疤,然后又利用了他的善良,间接害了他。

魏紫嗤笑:“只可惜,不同族之间,终究不应该做朋友,若是没有认识你,生哥就不会遭这种罪了吧。”

季萧哑口无言,魏紫也不理会他什么反应,接着道:“郁长留……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实名字,但不管如何,从此以后妖族都不会再欢迎你了。你……保重吧。”

她说罢转身就走,再没回头看季萧一眼。

季萧站在路边怔了许久,苦笑着叹息一声,转头往回了柳石斋。他本来也不指望妖族还会欢迎自己了,甚至能跟魏紫这样心平气和的说几句话,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回到柳石斋,小伙计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见他回来了才道:“魏紫姑娘好久没来了,变化真大呢。”

季萧勉强笑了笑:“是啊,谁都会变的。”

小伙计见他似乎心情不太好,便没有多谈,转移话题道:“今日郁公子来是有什么事儿么?”

与妖族的这些事情早已成定局,多思无益,季萧振了振精神道:“没什么,过两日我就要离开无艺城了,就想来问问你,那孩子的事你报官之后这么久可有消息?”

小伙计叹息摇头道:“一直没有消息呢,也不知是谁家丢了孩子,也没人去官府报案。”

这就是个小妖怪,报官当然不会有消息,季萧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与他也算投缘,就让我收养他,认作义子吧。你是第一个捡到他的,需征询一下你的意见才好。”

小伙计笑道:“那可正好,也省得我操心他的去处了。不过官府那边,还需公子去办一下手续。”

季萧笑道:“这个我知道,不用担心。”官府那边,以季萧的国师身份办这点小事并不难。他离了柳石斋后就去官府办了一应手续,第二天就顺利把季白归在了自己户下。

两天之后,季萧就带着小黑小白找到了杨大人,一行人一起离开了无艺城往皇城赶去。

皇城离无艺城较远,紧赶慢赶至少也需大半月。他们出发时已经十月初,越往北去,天气越是冷了,快到皇城时天上甚至下起了雪。杨大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感慨道:“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早啊。”

季萧依旧是一身略显单薄的衣袍,他作为一名修行之人,当然是不怕冷的,但是为了应景,还是换了一身厚一些的外袍。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的小白也被他套上了厚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圈毛绒绒的白毛。

马车行至皇城,一路不停的将机季萧送到了宫门外,待他进了宫后才转而往杨大人府中行去。

藏空楼离宫门并不远,季萧进了宫就直奔藏空楼去,放下了行李和小黑小白,这才换了衣服去见他外公。他也没有打伞,一路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匆匆而行。

早在他进入宫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去通报国王了,所以季萧行至半路,就迎面遇上了前来迎接的侍从。

那侍从直接将他引到国王的寝殿便退下了,在巫离国王身边跟了几十年的大总管收到通报,亲自出来将他迎了进去。

寝殿中烧着炭火有些闷热,季萧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免得带进了寒气,这才抬步走了进去。殿中十分安静,只有巫离国王坐在案前看着奏折,听到季萧的脚步声就笑着道:“国师回来了?”

季萧连忙过去行礼:“孙儿见过外公。”

他外公起身从案前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道:“你我祖孙二人,拘于这些虚礼做什么,过来与我坐坐。”

季萧扶着他到不远处的矮榻上坐下,看了一眼桌案上高高堆起的奏折,皱眉道:“听闻外公身体有恙,怎么不好好休息,太子已立,您也需适当休息才是。”

他摇头叹息道:“放心不下啊,老骨头了难免有些小病小痛,没什么事。”他说着转移话题道:“上次一别后有大半年没见了,你在外头忙什么呢?”

“当年墨城之事有些进展,这几个月都忙着这个去了,实在分身乏术,听闻外公身体有恙,便回来看看。”

他外公闻言一叹道:“终于有消息了?这是好事啊,咱们这么多人的心结,总是要解开的,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小病小痛都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替我担忧,去做正事去吧。”

季萧见他虽然精神不错,但整个人去消瘦了许多,想来确实是身体不太好了。此时哪里放心得下他,于是道:“没事,这些都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得了的,再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是新年了,我过了年再走不迟。”

他外公虽然说着让他不用管自己,但听他说要留下过新年,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心起来,笑道:“那也好。对了,我听说你带了个娃娃回来,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带过来?”

季萧闻言笑道:“外公的消息真是灵通,那是我收的一个义子,待下次方便了就带他来见您。”

他外公有些惊奇的看着他:“哦,那好,下次可要记得带来给我看看。”

两人又叙了叙旧,季萧见他外公似乎有些疲累了,便劝他歇下了。出门的时候季萧特意向国王身边的大总管询问了他的病情,才知道他的身体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健康,近来大病小病不断,偶尔还有咳血之症,这病断断续续拖了小半年也没好全,太医院的人想尽了办法,也只是有所改善而已。

季萧一时有些不好受,纵然他外公年轻时多骁勇善战,终究也是年纪大了。

第43章

季萧离开温暖的房间,还未走出宫殿,大总管又匆匆忙忙追了上来,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制盒子,对季萧道:“大人,这是您之前命人送回来的东西,陛下也没有打开看过,一直放在寝殿里,您顺道带回藏空楼去吧。”

季萧一愣,这才想起当初与柳生初识时他曾送自己好几副字,当时都没舍得多看,就让人送回皇城来了。

他笑了笑,接过漆盒对大总管道:“多谢。”

大总管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大人可别折煞老奴。”他说着看了看天:“这雪是越下越大了,老奴让人送您回去吧。”

“不用麻烦。”季萧摆了摆手,双手捧着漆盒转身走了。

季萧回到藏空楼时,头发肩膀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不远处的空地上小白和小黑玩得正开心。这还是小白第一次见到雪,远远就能听到他咯咯的笑声。在他们旁边,不知何时已经有两个小宫女在看护着了,想来是大总管知道他带了个孩子回来,特意派她们过来照看的。

两个宫女看到季萧,远远地行了个礼。

季萧微微点头,也不管他们,兀自上了二楼,他把那几幅字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漆盒里的卷轴都保存得十分完好,看来运送的人一路上也十分小心。

季萧原本是打算把字挂在二楼的书房的,拿出来之后反而犹豫了,想了想还是没有挂,把这几幅字重新卷好,仔细收了起来。

其他暂且不说,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了解一下外公的身体状况,季萧收好东西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太医院。太医院十几个太医当值,都给国王看诊过,众人对季萧详细的说了情况。大部分人的意思都是说陛下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前战场上受的旧伤也开始显出威力来,并非是只有某一病症,恐怕……难以治疗。

季萧烦恼地抚了抚额头,他虽修仙道,却也不能跳出生死轮回,对这样的病症也是束手无策。暮云山上好的伤药无数,但却少有给人治病的药,不过,他们培育的草药比凡间的草药效果还是好一些的。

季萧想了想,给无艺城的叶薇师姐去了信,详细描述了他外公的身体状况,请求她帮忙开个方子。在仙门众派中,无琴谷最善医,说不定她有什么法子。随后他就回了一趟暮云,将他外公能用得上的药材都带了一些回来。

辗转来回时间也近年底了,季萧数天前就收到了叶师姐的回信,信中附了一个药方,里面有不少珍稀的药材,好在季萧早就从暮云山搜刮了一批回来,并没有缺少什么。

自他回来后,他外公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改用叶师姐的药后总算是好了一些。不过他也不能再每日处理国事了,如今大部分的奏折都已经送去了东宫,只有些重要的事情会请示他。

这天,季萧亲自给外公熬了药送过去,回藏空楼的路上巧遇了御史杨参,当时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大盒子,里面是大摞的书卷,季萧好奇地叫住了他:“杨大人,您这是?”

杨参手里捧着东西不太方便,简单地行了礼后道:“国师大人,是太子殿下要查阅近代的史籍,下官正要送去东宫呢。”

“史籍……”季萧心里一动,突然想起当年他师父和柳真曾科举同中,而且柳真还曾经入仕,应该会有文献记载才对。

一时好奇,季萧就问他道:“这里面有百年前,前朝绥安帝期间的史册么?”

杨参有些犹豫地道:“有是有的,只是……”

季萧打断他:“帮我找找吧,若是太子问起来,就说我拿走了,待我看完会给他送过去的。”

既然他揽下了责任,杨大人也就十分爽快的在一摞书卷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几本稍薄一些的书籍递给他。

季萧翻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就告别杨御史回了藏空楼。

因为前朝绥安帝福寿不长,而且一生没什么建树,所以这些史册相对其他普遍要稍薄一些。季萧翻看了一会儿,还真发现了关于祁忘岚和柳真两人的记载。当年祁忘岚只参加了科举,并未入仕,所以对他的记载只是一两句概括而过。但对于柳真的记载却详细许多,他还在资料中找到了柳真的书法笔迹。

他看着这笔迹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柳石斋的招牌跟这字迹非常相像。当时季萧还疑惑过柳生为没有用自己的笔迹来写,现在想来,大概是他故意临摹了柳真的字迹。

季萧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叹了口气,把这页翻过去了。他在书房里看了一下午,发现当年和柳真要好的除了祁忘岚之外,还有一个同乡的考生。这人没有他们这么幸运,只中了个进士而已,而后托关系在京城中做了个小小的芝麻官,后来却慢慢发达起来,一路高升,渐渐有超过柳真之势。当年柳真被贬抄家一案,就是由这个人负责的。

季萧不由得有些深思,据说洗尘笔就是在柳真被抄家之后不见的,难道是这个人在搞鬼?

翻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蛛丝马迹,季萧想了一会儿突然苦笑起来。算了,就算找到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也没法挽回,现在翻出来也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突然就没有了好奇心,让人把资料都拿走,送回太子东宫去了。

临近年关,喜欢在外游玩的端王也回来了,今年春祭时季萧没能见到他,现在听说他回来了,也不用他外公额外交代,自动自发的就带着礼物去拜访了。

端王府坐落在城北,季萧坐在马车里,无聊地掀起窗帘往外看,突然发现路过的一个小巷子有些眼熟,好像上次去逸仙居的时候走的就是这里,他这才想起颜青还在皇城开了个店呢。

虽然他和颜青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但不管怎么说,美食至少是无罪的,反正颜青也不在,季萧想着一会儿从端王府出来之后还有时间的话,也许可以再去逸仙居看看。

马车哒哒来到端王府门前,这次季萧提前递了拜帖,管家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此时一溜小跑地出来迎接,见到季萧就高兴地道:“公子可算来了,许久未见,我们王爷可是时时念着您呢。”

季萧跟着他往里走,笑着问道:“叔公的身体可还好?”

管家笑道:“公子放心,王爷身子骨好着呢,再出去玩个几年都不成问题。”

他们说笑着往前走,行至花园时,突然一只鸟儿扑楞着翅膀直直撞进季萧怀里,季萧愕然的接住它,发现那是一只胖胖的鹦鹉。

鹦鹉在他怀里打着滚,口中不停地道:“美人!呀呀美人!”

季萧对这欠揍的模样十分眼熟,他满脸黑线地望向管家道:“这是年初时我送来的小黄?”

管家笑着点头道:“可不是,这只鹦鹉可机灵了,就是太闹了,跟个小孩子似的。”

季萧无语,不过大半年不见,这只鹦鹉不仅长大了些,还胖成了一个球。也不知他叔公是怎么给喂得那么胖的,愣是让他半天没认出来。他弹弹鹦鹉的脑袋,随手把它放在了肩膀上。

小黄的小爪牢牢地抓住他的衣服,聒噪的在他耳边说话:“美人坏!美人坏!美人坏!”

季萧面无表情地反击:“你好重。”

小黄瞬间仿佛收到了巨大的打击,整只鸟一僵,直直往后倒去。季萧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接它。

管家在旁边看着失笑道:“公子送来的这只鹦鹉有灵性得很,这都是它惯用的把戏了,不理它的话它掉到一半也会自己飞起来的。”

季萧闻言无语地把刚接住的小黄又丢了出去,自己居然被一只鸟儿耍了。

鹦鹉被他丢出去,果然掉到一半就自己飞了起来,嚣张的嘎嘎笑着越过他们率先往里飞了。

端亲王就在偏厅等着,季萧到时发现他已经煮好了热茶,室内云雾缭绕茶香袅袅的。端亲王是个身形有些单薄的老头子,但是一头长发打理得非常不错,整齐柔顺稍有些花白,看起来温文尔雅,倒是比大他几岁的巫离国王显得年轻多了。

他看到季萧进来,冲他招了招手:“来了?过来坐,尝尝我这茶怎么样,清明的时候本王亲自上雾峰山摘的。”

季萧也不跟他客气,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好茶,难怪值得您专门跑一趟,叔公总是潇洒得很,真叫人羡慕。”

端王笑笑:“我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这世间也就这些山河广漠、草木虫鱼值得我花些心思了。对了,听说你也有大半年没回皇宫了,怎么?与你那外公不亲了?”

季萧无奈道:“您别瞎说,我只是有事忙得走不开。”

他想了想,还是把他外公如今的身体状况告诉了端王。据说当年端王他们这一辈年少时,他和季萧的外公也是有交情的,因为当年季萧的爷爷瑜亲王和郁封是好友的缘故,端王还得喊郁封一声哥呢。只是可惜,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何况只是年少时的一点情分。

端王听他说了郁封的近况,毫无波动地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十分无所谓地道:“这事儿我早就听说了,他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反正这人呐,不管早死晚死,总归是要死的,他也不亏了。”

第44章

季萧微微皱了皱眉:“您怎么能这么说?”

端王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季萧知道端王和他外公之间的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叹息一声,也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聊起其他来。

两人聊着聊着,季萧照例不经意地问了一下当年墨城之事,端王不吭声,岔开话题问起他这大半年在外面的经历。

季萧也不逼他,顺势顺着他的话说起这大半年的奔波起来,端王听着听着慢慢地皱起了眉。直到听他说起他们在封魔山外质问柳真当年墨城之事,柳真说让他去问他的皇伯父的时候,端王手一抖,失手打翻了茶盏。

季萧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当年的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他想细问,端王却不愿意再听他说了,第一次开始把他往外赶。

季萧不死心的不肯走,端王见赶不走他,干脆一甩袖把他扔在偏厅,自己回房去了。

管家听到动静无奈地来劝道:“公子,您也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可不能提啊,您又何必非要去触这个霉头呢。”

季萧摇头苦笑:“忠叔,您不知道,我必须得把这件事情弄明白,因为……”

因为有一个人,背负着墨城这么多人命,背负着众人的怨气,一背就是二十几年。如果当年之事真的另有隐情,对此人而言,至少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救赎吧,所以真相对于他和这个人来说都太重要了。

可惜端王怎么也不肯说,季萧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功而返。

这真是季萧在端王府混得最差的一天了,饭都没吃上一口呢,就被赶了出来。他出了端王府,想起离这里不远的逸仙居,随口吩咐马夫拐了道,去逸仙居看看。

逸仙居所在的巷子很僻静,少有人至,季萧下了马车,一路走去一个人也没遇到。他想着颜青把店开在这么个鬼地方,怕不是已经倒闭关门了吧?

待走近了,才发现它还是老样子,虽然一眼望去整个大堂里空无一人,但招牌没换,还是十分坚挺的立在门边。

季萧迟疑了一下,敲了敲门框:“请问……有人在么?”

过了片刻,内间厨房里才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大娘走了出来,她看到季萧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大喜起来,拿布巾擦了擦靠窗的桌椅,热情的道:“公子吃饭么?快进来坐,您想吃什么,我这就给您做去。”

季萧有些不好意思的走过去,问道:“这里就您一个人么?”

说实在的,让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专门去给他做饭,季萧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大娘上了点年纪,但手脚十分利落,她把桌椅擦了又擦,笑道:“可不是嘛,平日里就老妇一个人在这儿,反正地方不大,一个人绰绰有余。公子若是喜欢这里的饭菜,可以常来,要是实在没空,小店也可提供外送。”

季萧失笑,看来他们这个店真是常年没有客人,才有时间提供外送。他想了想,随意点了几个小菜,这些都是颜青以前常给他做的,做法也不复杂。

大娘大概是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客人,心里高兴,进进出出的,脸上都笑个不停。待菜上齐之后季萧尝了一下,发现虽然跟颜青做的有些不太一样,但至少也有七八成像了,看来他是真的特意教过这个大娘。

季萧心满意足的吃了一顿饱饭,结账的时候他把身上的银钱都掏了出来,想了想,又把腰间坠着的玉佩也解了下来,对那老大娘道:“之前因故欠了你家老板一些银钱,一直忘记还他,这玉也值些银子,今日寄存在你这里,等他回来了,劳烦您帮忙转交一下。”

当初在妖族圣节时,颜青帮他拍下了他爹的玉佩,之后也不知怎么的,季萧总是忘记把钱还给他。

那老者拿着玉佩有些犹豫:“这……”

季萧却不等他推辞,兀自出门去了。来了这里他才知道,原来人的味蕾真的是有记忆的,吃着这些熟悉的饭菜,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起颜青。

看来,以后还是少来这里为好,他师父说的不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应该让感情左右了他的判断。

新年将至,在季萧从端王府回来之后不久,就是一年一度的年终祭了。巫离国王身体不堪重负,难以支撑整个繁琐冗长的祭祀礼,所以只在祭典刚开始时出现了一小会儿,之后就一直是由国师主持,太子代天子行礼。

那几日季萧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多想其他。腊月二十八那天,巫离国王的精神不错,就招了皇室成员在宫中小聚,季萧和他外公吃过了饭就早早离席,回了国王寝殿中聊天。

他们聊到一半,突然有宫女来报,说端王府来人了,说是端王独自一人在家中喝闷酒,让国师赶紧去劝劝。

季萧不得已,只好连夜赶往端王府,他到时,端王的酒都已经喝了好几坛了,酒坛子滚得到处都是,那老头子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抱着酒坛坐在地上,背靠着桌案。

季萧从没见过端王如此狼狈的样子,不由得皱眉:“叔公这是怎么了?”

管家叹息一声:“自上回您来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这不是接近年三十了,王爷今日不让我们伺候,把自己关在房间一个人吃了一顿饭,想是心里不好受了。”

季萧心里有些自责,这是他的责任,作为端王现在仅剩的一个晚辈,是他没有考虑周到,忽略了叔公的感受。

他让管家退下了,独自穿过到处乱滚的酒坛子,在端王旁边坐下来。

端王醉眼朦胧的看他一眼,认出了他,突然笑了起来,拿起酒坛晃了晃:“萧萧啊,你来了。”

季萧把他手里的酒坛子拿走了:“别喝了,您喝了这么多,明天该头疼了。”

端王轻哼一声:“我每天都头疼。”

季萧也不知怎么劝他,起身试图把他扶起来:“我扶您去睡会儿吧,今日我就不走了,明天也留在王府陪您。”

端王挣开了他的手,坐在原地纹丝不动,也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没头没尾的说道:“萧萧啊,不是叔公不愿意告诉你,只是当年的事情,实在让人寒心,知道也没什么益处。你看看你叔公,这几十年来过得是什么日子,心灰意冷啊,连血亲都不可信,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珍惜的。”

季萧闻言手抖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想到,他叔公果然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不知道端王是真醉了还是在装醉,但这机会难得,当年的事情,他必须要知道。

季萧站在他面前,认真道:“叔公,不是我想知道,而是我必须要知道。墨城那么多条人命,你总得让我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更何况,还有些人,被迫背负着这些罪恶,背了二十几年。”

端王轻笑,然后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叔公也老了,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这件事情,总不能真的跟着我带进棺材里去,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吧。”

二十一年前,季萧的皇伯父季景成登基刚四年,天下太平。端亲王季景轩作为众人宠爱的么弟,一直无忧无虑的长在皇城里,封王之后也没有像其他王兄一样被派往各个封地,而是被季景成留在了皇城。

端王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在皇城中没有封地,也没有多少权利,但一直过得挺开心的,最幸福的时候就是年节之时,偶尔散布各地的王兄们也会一起回来聚聚。

端王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发现哥哥们之间生了嫌隙。之后他不止一次,听到他们在在议政殿里当场吵了起来,有一次大哥二哥甚至拔刀相向。吓得端王顾不上隐藏自己,连忙冲出去阻拦。

这样的冲突越来越多,端王终于忍不住向王兄们问出心中的疑问,之后他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的兄友弟恭都是假象。

二哥瑜亲王善名在外,声望极高,民心所向,却暗中谋权,多次派人潜入皇宫刺杀大哥,封地靠近墨城的四哥也站在他那一边。而登基为王的大哥,也为了不让远在墨城,威望日盛的二哥势力扩张,一直以来多方打压,各种为难从不间断。

端王发现他大哥多次想对二哥动手,终因为顾忌二哥的势力和他那个在仙门中的大儿子,也只能暗中派人刺杀。

两人暗中试探数次,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但是比起瑜亲王来,国王还是稍惨了一些,他在皇宫之中,多重守卫的保护下还多次因此受伤。这种无力感更加加深了国王对他的忌惮,最后终于决定狠下杀手,无论如何也要除掉瑜亲王。

只可惜瑜亲王府坚若铁桶,季景松手里还握有季留亲自给他画的护身符,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阵法,可以抵御一次致命攻击。

数批杀手都因此无功而返之后,国王愁的头发都要白了,终于寻思着找个修行之人来处理此事。只是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实在不好去找名门大派,恰好当时的王后沈氏有个小侄子在千山派修习,与当时的柳真有过不少接触,大致了解他的一些为人,那小侄子便把柳真请进了皇宫。

国王以重金诱之,请他帮忙除掉瑜亲王。柳真原本兴致缺缺,但听到他提起瑜亲王时却突然来了兴趣。

第45章

当时千山派掌门刚死不过半年,柳真在派中不能服众,其他弟子中也没有可堪大任之人。千山派内斗不断,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派中渐渐地消耗亏空,急缺银两,处境十分艰难。而杀了他们掌门人的颜青又恰好是瑜亲王的义子,若是接了这个活,还能顺便帮他那便宜师父报个仇,倒是一举两得。

柳真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欣然答应了国王的请求。

之后不久,便是震惊世人的墨城惨案,国王得知消息之后同样十分震惊,他只是想要季景松的命而已,最多……最多牵扯上几个季景松的家人,而不是贸然搭上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

可惜柳真犯下这样的罪行之后就带着银钱消失了,再也联系不到他。从那之后,国王就夜不能寐,日日噩梦缠身,季景松和那些无辜惨死之人,每天都出现在他梦里,纠缠不休,不依不饶。那段时间里,他瘦了许多,一有空闲就叫端亲王进宫陪他喝酒。

当时端王还不知道事情原委,只是突然收到消息说二哥全家都没了,也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所以大哥叫他去喝酒时,每叫必应,也从不曾怀疑他的表现。

直到有一次,大哥喝得大醉,不自觉的哭喊着把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叫他全部听了去。

端王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笑笑道:“就像我今日这样,待我明天酒醒了,也不知是要松了一口气还是要后悔。”

端王就是从那时候渐渐的变得沉默起来,不愿意再接触朝事,与几位皇兄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冷淡起来,有了一些现在的模样。

之后数年,他好不容易从那件事情中走了出来,而他从小尊敬的郁封大哥,又起兵造反了,他们不得已站在了对立面。

当时知道墨城之事真相的不止是他一人,其他的皇兄也隐隐有所察觉,所以行事都有许多顾忌。最后导致了安晋国彻底覆于郁封之手,大哥被斩杀于王宫,三哥战死,四哥病逝,他们的王朝,终还是走向了灭亡。

从那以后端王就心灰意冷了,再不愿意搭理任何人,也不想再提起旧事,终日玩花逗鸟以度日。

季萧没有兑现在王府陪叔公一天的承诺,因为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真相,况且,想必叔公酒醒之后也不想让他陪着的。

他从王府走出来的时候,几乎已经到了午夜,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他抬头看了看,第一次觉得,原来皇城的冬天确实是有些冷的。

过了二十八,除夕转眼就来了,除夕夜那天,季萧他外公的病情又严重了,只在吃团圆饭时出来露了一会儿面,喝了些汤就让人扶回寝殿去了。外公一走,季萧也没了兴致,他与其他皇室成员关系并不亲密,于是就提前出了宫,去了端王府。

端王府中并不热闹,反而因为给大部分仆从放了假,显得更加冷清了。端王把下人都打发去一起守岁去了,一个人在屋子里自饮自酌,只留了一个琴师给他弹弹琴,聊以解闷。

季萧带着小黑和小白来陪他守岁,两人默契的没有提前两天的事情,只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些家常。一直到过了午夜,季萧他们才回了皇宫,这时小白早已困得睡着了。季萧把他放在床上,起身准备去洗漱,转身时不小心带倒了一个架子,发出哐当一声,把小白吵醒了。

季萧拍拍小白的被子,把他又哄睡了才把架子扶起来,也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有些不安。远远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疑惑的打开窗往外看,隐隐看到一个提着宫灯的侍从远处疾步往这边行来。

季萧心里咯噔一声,穿了外袍匆匆下了一楼,迎面看到那侍从在藏空楼前跪了下来,颤抖着声音道:“国师大人,陛下不好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季萧的手微微发抖,有些慌乱的快步越过那侍从,往国王寝殿赶去。如今已至凌晨,但整个寝殿内外灯火通明,宫女侍从们行色匆匆,个个表情惶然。内殿中已经聚集了太医院的全部太医,众人面色凝重的跪于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不远处太子跪在床边,握着国王的手低声呜呜哭泣着。

季萧见这阵仗,一时愣在门口,大总管在他旁边叹息一声道:“国师大人去跟陛下说几句话吧,刚刚他还念着您呢。”

季萧走到龙床边坐下,郁封虚弱的挣开了太子的手,微微挥了挥,示意他们都下去。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众太医去殿外等候了。

郁封这才虚虚握住季萧的手,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声音微弱的道:“萧萧啊,外公要走了,以后这巫离国,还有你那不争气的表叔们,还劳烦你多多照看。”

季萧没说话,握住他的手,试图把灵气输入他的体内,但可惜运行滞碍,收效甚微。

郁封却像是有了些精神,又道:“前两日听说端王在府中大醉,你去看他了,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季萧觉得现在实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他外公却喘息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萧萧,当年的真相不解开,我就是死,都不能瞑目啊。”

这几日郁封身体极差,醒来的时间不多,加上正是新春佳节之际,季萧也不愿这个时候提这些不让人开心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有跟他提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他外公居然这么突然的就病重了,如今他都这么说了,季萧也实在不能再瞒着他,只好一五一十的把端王所说都告诉了他。

郁封一边听一边落下泪来,他喃喃说了一句:“果然……果然是权势害人呐。”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苍白下去,候在殿门外的太医们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进来。

季萧退后几步给太医们让出了位置,眼看着他外公陷入了昏迷之中,突然觉得在生死面前,每个人都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寒冬之际,一众太医愣是紧张出了一身汗,一边给他灌药一边给他针灸,但到了破晓时分,郁封还是去了。

消息从殿内传了出去,宫女侍从们陆续跪了一地,嚎啕大哭声响彻皇宫的天空。

皇宫中的塔楼开始鸣钟,片刻之后城中寺庙,道观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开始鸣钟,在新年第一天破晓之际,丧钟响彻全城,久久不绝。

国丧之下,忌舞乐,忌嫁娶,这个年,所有人都注定是过不好了。

之后就是繁琐复杂的丧仪,文武百官进宫吊唁,皆行三拜九叩之礼。季萧作为国师,也有许多礼节需要他来主持,但他同时也是晚辈,在夜深人静时,他也要穿上孝衣去灵堂守灵,一跪就是一整晚。

丧礼之后新皇登基,一众事物同样繁琐,季萧担着外公临终前的嘱托,事必躬亲,几乎没有休息过,如此过了大半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好在一切慢慢进入正轨,这天好不容易有了些空闲,季萧正在藏空楼里握着季白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而小黑和小黄则被季萧关在一楼,随它们追逐打闹,因为要是让他们上来了,季白写字会分心。

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宫女帮忙看着小白和小黑,在端王府的小黄也被他接了回来陪他们玩,就怕他们寂寞了。

如今在小黄的不懈言周教下,小白说话已经非常顺溜了。他认真的随着季萧的手劲写着字,写着写着突然发现了不对,严肃道:“爹爹,这个字写错了。”

季萧刚刚有些走神了,听到他说话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确实写错了一个字。他笑了笑,左手捏了捏季白的小脸:“不错呀,还能看得出来我写错了。”

小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个字昨天写过。”

季萧带着他的手在那个错字下面重新写了一个正确的,小白这才满意起来。窗外有小鸟“啾啾啾”的发出声声鸟叫,季萧不以为意,根本没有理会,直到一只小胖鸟扑通一声砸在他们练字的桌案上。

小白惊讶的道:“呀!小鸟!”他说着放下了笔把小鸟捧了起来。

那小鸟显然被冻得不轻,扑扇着翅膀哆哆嗦嗦的往小白的毛领子里钻。季萧对这小胖鸟挺眼熟的,之前他们见过两次,每次它都是来给颜青送信的……

他起身在桌案上和地上都看了看,却意外的没有看到小鸟叼来的纸张。他想了想推开窗子往下看,果然看到一楼的地上掉了一个用黑色油纸包裹的小东西。

他下了一楼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把油纸撕开,就见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与之前宇文情一贯的豪放派完全不同,小小的一张纸,上面用漂亮的瘦金小楷密密麻麻的写了长长一段话。

季萧看着这字迹端正的小楷有些难以置信,这真是颜青写的?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当年季萧小的时候,为了教他写字,颜青也是刻意练过的。以前他不是不能写好,大概就是懒得费神而已,天生的散漫性子,

这时小白从楼上谈探了个头出来:“爹爹,我养这只小胖鸟好不好?”

第46章

这只鸟是颜青的,等它缓过来了肯定会自己飞走,季萧也懒得跟小孩子解释,十分随意的应了一声好。小白闻言高高兴兴的就把小脑袋收了回去。

季萧把那封信细细的看了一遍,一开始颜青就是絮絮叨叨的写些他养伤期间的经历,告诉季萧他的伤已经全部痊愈,让他不用担心,然后又写了一些妖族那边的情况,妖族突然缺了两王,情况有些混乱,让他别往那边凑。也许是知道季萧肯定不会给他回信的,所以信中颜青一句也没问他的近况。

季萧也不知颜青突然抽什么风,这封信不仅字迹端正,内容也十分正经,一句调侃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杂事说完之后,他还不符常态的表达了思念,酸了吧唧的用词愣是把季萧雷了个外焦里嫩。

在信的最后,颜青告诉季萧,他要去找柳真了。

季萧脸上的嫌弃渐渐淡去,他抿了抿嘴,知道最后这句才是这封信唯一的重点。柳真自年前那次之后受了很重的伤,现在也不知痊愈了没有,颜青贸然闯进封魔山去找他,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往楼上走去,二楼上小白正趴在案前用果仁喂那只小胖鸟。季萧也看了看这只小鸟,圆圆胖胖的体型,个子也不大,显然是不能进行长途跋涉的,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一动,难道颜青就在皇城中?

季萧来不及多想,匆忙出了藏空楼,命人准备了马车就往城北去。到了逸仙居,季萧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个招牌,有了手里这封信的对比,他这才发现,当时他觉得不错的字,大概就是颜青本人的笔迹。

逸仙居中,之前接待季萧的那个老大娘刚好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季萧依旧露出一脸的惊喜的笑意,连忙把他往屋里迎。

逸仙居中照例是一个客人都没有,打理得干干净净,就是到处空荡荡的。

季萧环视了一下四周不见颜青踪迹,也不好直接往人家厨房里闯,于是问那老大娘道:“大娘,你们老板可在?”

老大娘摇头道:“公子是来找我们老板的么?他不在呢。”

季萧不由得有些怀疑,接着问道:“那最近他可有回来过。”

老大娘道:“前段时间回来过一趟,拿走了您留在这儿的玉佩,然后前几天又走了,他没联系您么?”

季萧抿了抿唇,道:“没有,他走了几天了?”

老大娘道:“有五天了吧。”

五天,他就是快马加鞭也追不上了。季萧有些沮丧的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他原本还想着,要是能见到颜青的话,可以告诉他当年墨城之事并不全是因为他,这样他也不会伤刚好就急吼吼的去找柳真了吧。

那老大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道:“唉我这记性,老忘事儿,我们老板留了样东西,公子您稍等一下,我去给您取来。”

那老大娘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就拿了个白色帕子包着的东西出来,季萧不禁有些好奇颜青给自己留了什么,东西有些沉,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之前见过一次的那只红色玉兔。

季萧把兔子转着圈看了个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不由得茫然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大娘笑道:“这我可不清楚,老板留下这兔子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季萧想不明白颜青的用意,干脆就当是他想物归原主了。

大娘见他没有追问,就转而道:“公子可要吃些什么?我今天刚做了烧饼,给您端点上来吧。”

季萧发着呆,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大娘于是回了厨房,随后拿了一小篮烧饼上来,不一会儿又上了一桌全是他喜欢的菜。

直到菜上齐了季萧才发现,愣了一下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吃不了这么多。”

老大娘笑眯眯地道:“这是我们老板吩咐的,说您都瘦了一大圈了,要是来了逸仙居的话一定要给您多上些菜。”

季萧又是一愣,原来这人来皇城以后偷偷来看过他,却不知为什么没有现身。季萧于是也不再推辞,他让大娘坐下一起吃,那老人家却只是笑眯眯的摇头,坐在他对面看他吃,自己并不动手。

季萧看着这常年生意惨淡的餐馆,不由得问道:“你们这餐馆一直这么少人么?我每次来都没有客人。”

大娘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怪异的说:“公子,我们这家店的东西不卖给别人,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自然不会有人上门。”

季萧也愣住了:“那你们平日里都不做生意么?”

大娘笑了笑道:“不做,老板教我做菜时就说过,这里只接待一个客人,他来便开张,不来便不开张。平时我的工作也就是打理打理店面,空闲的时候在厨房里蒸些包子馒头,给城外的流浪者送去。”

季萧如遭雷击,这唯一的客人是谁,再清楚不过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逸仙居居然只是为他一个人开的,从来只接待他一人,就为了他想吃这味菜时有地方可去,哪怕他从始至终都只来过三次……

季萧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店开了多久了?”

老大娘笑道:“这逸仙居原本是别人在经营,可惜地段不好,做不下去了,老板也是年初才把它盘了下来。”

季萧从逸仙居出来,整个人都还是有些懵的,直到走到巷子口,等在外面的车夫问道:“大人,咱们回宫去吧。”

他才回神道:“回去吧。”

季萧回到皇宫中,因为尚在国丧期间,皇宫中也是十分冷清。他突然有些心灰意懒,整个皇宫中,其实也没有几个他熟识的人,如今外公故去,更是话都找不到人说。

季萧想了想,去找了刚刚登基的新皇。新皇算起来是季萧的三表舅,听说他想辞去国师一职,深觉难以理解,迟迟不肯放行。

季萧道:“陛下也知道我琐事繁多,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游历在外,皇城中的事难以顾及得到,不如换个更称职的人来担任国师。”

新皇还是不能理解:“你不在时我们总有法子应对,这么多年不也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若是让父王知道他刚刚仙去,你就请辞了,怕是要怪罪于我。”

季萧当初答应当这个国师,也只是为了在皇宫之中行走方便而已,反正他总要时常来看看外公,兼任一下国师也没什么。只是如今外公不在了,他的大仇未报,柳真那边也不知会如何,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回皇城了,又何必平白占着这个位子。

新皇跟他磨了许久,见他心意已定,也拿他没办法,最后只好答应了他的请辞,最后还跟他询问了新的国师人选。季萧想了一下,推荐了两个在他手下表现比较好的祭司,以供他们参考,这才顺利的辞去了国师职务。

随后第二天,季萧就收拾了行装带着小黑小白南下了,鹦鹉小黄又被他送去了端王府,这次小黄的词汇量增多了,一路不满的嘟囔着被管家拎走。

季萧笑着跟它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就往城外去。他决定去找颜青,这么危险的事情,不能留他一个人,只是颜青已走了数日,而他带着小白也不好快马加鞭的赶,只希望他没有那么快找到柳真才好。

一路追至封魔山外,季萧也没有得到颜青的一丝消息。这人隐姓埋名这么久,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简直轻而易举。

季萧来到上次颜青受伤时他们来的那个小镇,依旧住进了那里唯一的一个客栈。

那小二显然对他记忆深刻,隔了几月再见,不一会儿就将他认了出来,有些惊讶道:“您是……几月前那位公子。”

季萧笑着点了点头,跟他打听了一下颜青,发现他并没有在这里停留。那小二告诉他,当初他回了无艺城之后,颜青在这里养伤养了大半月,之后也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季萧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近几月都没听说柳真的任何消息,想来是还躲在封魔山中。颜青要找他的话,肯定是来这里找,只是他怎么没有在镇子里落脚,难道是早就进了封魔山?

这可就难办了,季萧站在封魔山外有些发愁。

颜青作为一名魔修,在封魔山内当然不会有任何不适,所以他在里头待个几天十几天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季萧却不同,他一个纯正的仙门子弟,从小修习的都是灵气。在这种地方天然就感到不适,更别说封魔山内对灵气的压制以及其他的危险了。

季萧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决定进去走一趟,这次他没有带小白,只是带了本身就是魔族的小黑。小黑进了封魔山简直如鱼得水,不由自主的变回了原来的体型大小,就是一只到季萧腰部的魔虎。

季萧摸摸它的脑袋,也不强迫他变回去,带着变大的小黑在山林里穿行也方便了不少。大概小黑的实力不错,一般的魔物少有来骚扰他们的,但是新鲜的血液还是让它们十分兴奋。季萧好几次不经意间看到了草丛里望眼欲穿的红眼睛……

第47章

魔物天生有感知同类实力的能力,它们显然并不愿意来招惹小黑,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就不得不留着哈喇子转身走了。不过也有不识相的,就是那些烦人的魔藤。

季萧走着走着又被树上掉下来的藤子勾住了头发,待他脚步一顿,就有藤蔓悄悄的绕上他的脚腕。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了,季萧烦不胜烦的一剑斩断周围的魔藤,锐利的剑气把地上都削出了一道剑痕,这些魔藤这才消停了,纷纷从他身边散去。

在封魔山里走了大半天,毫无收获,季萧的心情也十分暴躁,不仅是这些无处不在的魔藤烦人,体内灵气被压制的感觉也让他十分不舒服。

如今天色不早,季萧是不打算在封魔山中过夜的,要知道这些喜爱黑夜的魔物一到晚上就格外兴奋,他可不确定在这里他能不能睡个好觉,于是只好开始往封魔山外走。

一直找了好几天,除了杀了一堆不长眼的魔物,找到了几株珍贵药材之外一无所获,季萧心情烦闷的找到了一处溪水,鞠水洗了一把脸,就在他弯腰的时候,脖子上有一个东西掉了出来。季萧一愣,拿起来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一个黑色的小哨子。

这还是当初扮作魔修无望的颜青给他的,他为了防止弄丢,就弄了根绳子挂在脖子上,一挂就是数月,他都差点给忘了。季萧犹豫了一下,把小哨子放到唇边吹响了它,尖锐的哨声传出去很远,他隐隐听到周围都有些骚动起来。

季萧皱了皱眉,没有再吹,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动静慢慢安静下去了,但始终不见颜青的回应。

季萧瘪了瘪嘴,忍不住小声道:“死骗子。”

他把那个小哨子重新系回脖子上,不敢再吹,怕还没把颜青叫来,反而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魔物招了来。

封魔山中山深林密,就算是克服魔气的压制,御剑在上方搜寻也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森林,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形。可是封魔山实在太大了,他们这样毫无头绪的乱找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在溪边喝水的小黑,危险道:“小黑,你能找到宇文情吧?带我去找他。”

小黑茫然的摇了摇大脑袋:“嗷呜……”

这几日小黑陪着他在封魔山里转了这么久,也十分辛苦,看起来确实是不知道颜青的去向。季萧苦恼的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他正发着呆呢,突然感觉旁边不远处的一处草丛动了一下。他起身拔出长剑,眯着眼道:“什么东西?出来。”

那处草丛又动了动,一朵不到季萧膝盖的花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它用它的根须,犹犹豫豫一步三停的走到了季萧面前,根须往下一扎,安安稳稳的站在了季萧的面前。

小黑听到动静也过来凑热闹,它显然挺喜欢这株小花,大鼻子凑过来在花瓣上蹭了一下,转头又去玩水去了。这说明它并不反对季萧跟这个小花接触。

季萧看小黑的表现也知道这东西无害了,他蹲下身来,戳戳它的花瓣,好奇道:“你是什么东西?”

小花抖了抖花瓣,几片长叶子乱七八糟的挥舞着,如果换成几只手的话,大概就是在焦急的瞎比划着。

季萧也看不懂它想说什么,只是看着它眼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晚玉?”

小花乱挥的叶片停住了,顶上的花朵上下点了点。

季萧失笑:“原来是你。”

去年封魔山暴动之时,他曾带着几名师弟在封魔山外守山,当时几个师弟逗着一株魔花玩,后来不忍杀它,就将其放回封魔山了。

这魔花长得挺独特的,所以季萧就记住了它,后来又听师弟们调侃时才知道有个小师弟还给它起了个名叫晚玉。他也是心念一动就问出来了,没想到这小花不仅记得他们给他起的名字,还记得当时只是在旁边围观的季萧。

晚玉见他认出了自己,就拔出了根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季萧看着它的表现,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由得眯了眯眼睛:“你是想给我带路?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

晚玉也不能说话,只是点了点花朵。季萧大喜,不管这朵小花靠不靠谱,好歹是一条线索。他叫上小黑,跟在晚玉后面走,只是这株不到季萧膝盖的花走的实在太慢了,再这么走下去,还没走出多远天都黑了。

季萧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小心地托着它的花瓣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离开泥土你会难受不?”

晚玉在他手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摇了摇头上的花朵。季萧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带着你,你用叶片给我们指路。”

晚玉显然也觉得自己走得很费劲,并不挣扎,伸出一张细长的叶片直直往侧边一指。季萧就顺着它指的方向急速奔去,小黑轻松的追在后面。

顺着晚玉指引的方向,他们越走越进入封魔山深处,季萧明显感觉体内的灵气滞涩起来,周围的魔物也厉害了许多,不时有东西不顾旁边的小黑对他们进行骚扰,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应对,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又行了一段,面前出现了一片有些怪异的林子,这林子里的树有些类似榕树,枝干上密密麻麻的垂下无数红褐色的根须,秘密麻麻遮住了去路。

季萧正惊奇间,突然有两个近人形的魔物冲了出来,二话不说直直朝他攻来。季萧在这里灵气滞涩得厉害,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于是闪身躲了过去,并不跟他们硬抗。好在还有小黑在,季萧只要躲过它们的攻击就好,其他的大部分都交给小黑。

小黑不愧为颜青手下最受他喜爱的宠物,战斗力还是非常不错的,不一会儿就将那两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魔物给收拾了。这两只魔物受了伤也不再找季萧麻烦,转身往封魔山深处逃走了。

扫清了路障之后,季萧顺着晚玉的指引绕过了这片诡异的林子,行到一处草木狼藉的空地,然后就看到了颜青。

这空地附近到处都是残枝断木,大概是颜青在这里找到了柳真,两人打了一架导致的,看起来十分惨烈。而颜青似乎是昏迷过去了,趴在一处断木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季萧看到了他,但是并没有立即跑过去,因为在颜青身边,背对着他们还蹲着一个黑袍男人。季萧一开始以为那是柳真,但是当那人站起来后他才发现不是,因为此人身高明显比柳真要高出不少。

季萧不确定此人是敌是友,于是弯腰把晚玉放了下来,往身后推了推,示意它赶紧走。

随后小心的靠近他们,试探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袍人听到他的声音,这才转过身来。那人一头长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物,所以他一抬头,季萧就看到了他的容貌,更确切的说,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眼睛实在生的诡异,一下吸引力季萧的全部注意力,反而没有关注他的长相了。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整个眼眶都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看起来非常诡异。季萧乍一看到这样的眼睛,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拔出朔冰剑,后退了两步。

这人出现在封魔上深处,虽然不是一双红色的眼睛,但这纯黑的眼睛显然更加可怖,就算不是魔物也不会是什么善类。

季萧明显能感觉这人不好对付。他身上有一种难言的威压,这样的气势连季萧他师父这个仙门第一个高手都没有。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季萧背后渐渐渗出了冷汗,他甚至不敢抬头跟他对视,主要是那双眼睛实在可怖,季萧也不敢多看。

小黑也非常紧张,炸着毛挡在季萧面前,龇着一口牙齿,却没敢出声吼叫,像是一只奶猫被惹毛了,徒劳的对着敌人露出稚嫩的牙齿。

那黑衣人看到季萧的脸后惊愕了一下,果然没有在意小黑,十分干脆的无视了它,只目光专注地盯着季萧。

他的视线在他脸上和手上的剑来回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极其沙哑,且有些不太顺畅,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季萧皱了皱眉,有些不能理解。这人怎么回事,按他们现在的情况来看,为什么要突然问他的名字。季萧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是在专注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季萧略一犹豫,还是回答道:“我叫季萧。”他也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居然下意识的说了真名,没有说常用的郁长留这个化名。他有些懊恼的想锤一下自己,关键时候掉链子。

而那黑衣人却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整个人气场都乱了。季萧有些疑惑,难道这人认识他,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季萧都把自己名字告诉他了,若是不问问对方的名字实在有些亏,于是也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为什么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和这么一个诡异的人玩自我介绍的游戏。他猜那人大概不会回答他。果然,那人只是盯着季萧,一语不发,像是没听见他的发问。

季萧被这么一双诡异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不禁想着他不会是觉得自己名字不错,在寻思着怎么下口吧。

第48章

那黑衣人盯着季萧看了许久,才开口道:“我……”

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却叫人打断了。趴在木头上的颜青大概是醒来了,被身上的剧痛弄得下意识呻吟出声。

那黑衣人也像是被他这一声微弱的呻吟给惊醒了,没有再回答季萧的问题,转而道:“封魔山深处不安全,你们尽早离开吧。”他说完就整个人一晃,原地消失了。

季萧也没来得及多思索这是何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人一走,他整个人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感觉这里对灵气严重的压制都没有那么难受了。他跑过去查看颜青的情况,发现颜青一身的血,比上次被他一剑穿胸而过时流得还要多。

季萧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他赶紧探了一下颜青的脉搏,发现脉搏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他把颜青背到一棵拦腰折断的大树底下靠着,而后往四周寻去,他想找找柳真,从他到这里开始,就没看到柳真的影子,也不知他是不是跑了。

在周围找了一圈,季萧才在一处堆叠的断木下发现一点黑色的衣角,他把断木往旁边挪了挪,下面压着的果然是柳真,季萧伸手往他身上一摸,皮肤早已冰凉僵硬了。

季萧微微一愣,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刚刚打完了一场,恰好就让他碰见了,却没想到,看这样子,柳真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颜青呢,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刚刚那人打的?但也不像呀,刚刚那人衣着整齐,头发丝都没有一丝凌乱,似乎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一样。而且以季萧在他身上感觉到的压力来看,若他想要颜青死,根本不用把他弄得如此狼狈吧。

季萧连忙往颜青的方向跑,把他的衣服解开看了看,这才发现颜青一身的血确实全是他自己的,他的身上简直没有一块好肉,全部是层层叠叠的伤口。季萧看得头皮一麻,难以想象这么重的伤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至于伤口新不新鲜什么的,就更看不出来了。

此时天色已经快黑了,季萧不敢再带着颜青赶路回去,怕他死在半路上,只能拜托对这里比较熟悉的晚玉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将就过一晚,等明天天亮了再带他出去。

季萧让小黑变大一些,扶着颜青坐在了他的背上,跟着晚玉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山洞里。这里的确不错,山洞深处还有一道小小的暗流,可以取水,倒是省了季萧不少事情。

他把颜青从小黑背上放下来,掏出进山时准备的火折子,在山洞中间生了个火堆。他小心的把颜青身上的衣服全撕了,这些衣物全粘在了他的伤口上,根本没法脱,只能硬撕了。颜青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季萧也见过不少严重的伤了,连当初颜青胸前那道贯穿伤都是他亲自给他处理的,也算是见过了大世面,但此时仍有些忍不住手抖。季萧难以想象,如果自己没有进山来找他,如果没有刚好遇到晚玉,那颜青定然必死无疑了。

好在他这次为了防止意外,随身携带了不少伤药,刚好派上用场。季萧脱了自己的外袍,动手撕了雪白干净的中衣,在洞穴深处的水流里浸湿了,拿来给颜青简单的擦拭伤口。算起来这已经是他为了这人毁掉的第二件衣服了,季萧忍不住叹了口气。

初春的水有些寒凉,湿布刚一碰到颜青的伤口,他就轻颤了一下,呻吟了一声,嘴里无意识的低声说着什么。季萧探头去听,耳朵几乎贴在他的嘴唇上,才听到他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季萧抿了抿嘴,把湿布捂在手心里,用体温把它弄温了一些,才重新给他擦拭。颜青的伤口大概已经有些发炎,他的皮肤很烫,看起来是发烧了。季萧给他清理着伤口,心中突然一动,他想着他们赶到现场时,那黑衣人正蹲在颜青面前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果他这一身伤不是那个黑衣人的杰作的话,那他当时……是在救他?

季萧想到那双诡异的眼睛,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了出去,专心给颜青处理伤口。待把他的伤口大致处理好,季萧的中衣也基本上撕光了。此时尚才刚刚三月,天气还很冷,平时颜青当然不怕,但此时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季萧却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他把外袍裹在颜青身上,让他伏在自己腿上睡觉,用一块湿布巾敷在他额头上。自己则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火堆旁。小黑也靠了过来,它似乎也知道老主人受伤了,根本不敢碰颜青,只是弯着身子把他们拢在身前给他们挡风。

季萧一夜都没敢睡,时不时伸手探一下颜青的鼻息,以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高热一直未退,但至少还好好的喘着气儿。

直到第二天天亮,颜青额头上的高热奇迹般的开始减退。季萧见他一直没醒,有些犹豫是马上带他出去,还是等他醒了再说。

而且……季萧一直也没忘记被柳真带走的笔生,既然颜青能在这里找到柳真,想来柳真住的地方应该离这里不远。他想了想,还是让小黑和晚玉留在山洞里帮忙照看一下颜青,然后自己独自出去了。

季萧回到昨天看到颜青的地方,沿着那片狼藉的现场往外搜寻,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处可疑的山洞。

那山洞其实离他们打斗的地方并不远,但大概是柳真的一贯风格吧,山洞隐藏得十分隐秘。季萧拨开洞口垂下的植物,小心的往里走。一开始空间极窄,与一般的天然山洞没什么区别,季萧一路往里走,走了好一会儿,眼前才豁然开朗。

山洞之内别有洞天,度过那段窄窄的通道之后,就是一个宽大的如大厅一样的地方,石桌石凳一应俱全,且雕刻得非常精致,周围的石壁也打磨得十分光滑。山洞的八个方位还分别装饰了几颗硕大的明珠,柔和的光芒把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这些显然不是一两日能办到的,看来这里才是柳真真正的老巢,封魔山外的那个,大概也是他为了方便做事,临时设的据点罢了。

季萧在这大厅里查找了一下,没有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继续往里走,里面又是斜向下的一条长长的通道,不过这条通道里隔一小段就会有一颗珠子照明,显然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一路上都是单调的石壁,时不时路过一颗光珠,往前看去不见尽头,回头看去不见来处。精神高度集中下走这样的路简直是一种折磨。季萧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了柳真的阵法,他停下来敲了敲周围的石壁,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往前走。

过了好一会儿,季萧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关闭的石门,大概是柳真十分自信这里不会有人来,所以机关设得并不隐秘。季萧在周围的石壁上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开门的机关。

季萧原本以为这里应该是柳真的卧室或是储藏室什么的,谁知石门一打开,率先进入他的视线的却是一个墨色的大池子。那池子占了整个山洞三分之一的空间,非常醒目。

山洞里还弥漫着奇怪的白色雾气,季萧伸手挥了挥,发现并不是什么毒雾,而且雾中含了大量灵气,让季萧体内被压制得非常难受的灵气一下子活跃起来。

他走进这个奇怪的山洞,才发现这些雾气是从池子里冒出来的。池子里的墨色液体翻滚着,有白色的雾气不断冒出,汇集于水池上方,而后又散于四周。

季萧顺着雾气抬头一看,就见洗尘笔悬浮于墨池之上,缓缓旋转着,在浓密的白色雾气若隐若现。

第49章

季萧站在水池边看了它许久,笑着松了一口气,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什么。他在山洞里搜寻了一番,果然又找到几个封闭的小石室。那些石室里摆满了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木盒子,每个盒子上还贴了纸,上面简单的写着盒内物品的名称,以及简单的用法、功效等。

有的纸张上还会有几句闲话,或是一两句小诗,都是与盒内物品有关的。每张小纸条的下方都标了日期,他所在的这个石室,盒子上标的大多是六十年前的日期。

季萧翻看了几个盒子就没有继续了,他叹了一口气,退出了石室。原来这么多年来,柳真执着于寻找洗尘笔,仿佛堕魔以后只有这一件事情值得他去做了。在枯燥无望的寻找中,他假设了许多洗尘的悲惨遭遇,所以耗费了自己的所有积蓄,收集了无数可能对洗尘有好处的东西,皆藏于这里的石室中。

这已经是一种病态的执着了吧,或许这个柳真,早在堕魔的时候就已经疯了。

季萧回到水池边,犹豫着要不要带柳生走。这池子里的东西显然是柳真弄来给他疗伤的,季萧也不确定,自己把他从这里带走之后,能不能给他更好的治疗,毕竟他对妖族的了解也并不多。

就在他犹豫时,他面前的洗尘笔慢慢有了变化。它在白雾中发出一阵剧烈的白光,缓缓落在水面上停住了,待白光散去后,洗尘笔变回了人形,是柳生醒了。

季萧大喜,连忙过去把他抱了出来。柳生睁着眼睛盯着山洞顶,仿佛无知无觉般呆愣愣的任他动作。

季萧把他抱出来放在干燥的地上,这才发现柳生的右边胳膊整个没了。看来,柳真的那一刀,终究给他带来了无法抹去的伤害。

季萧见他愣愣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试探着喊了一声:“柳生?”

柳生慢慢地转头看向他,眼里突然落下泪来,他问季萧:“他死了么?”

季萧知道他问的是谁,一时无言以对。看来柳生在化为洗尘笔这一段时间里,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他知道柳真是谁了,只是一直在池子里疗伤,没有力气化为人形而已。

如果颜青来晚一点,或者柳真藏得再好一点,也许他就能见到他心心念念了上百年的洗尘笔化形了吧。只可惜,这世上的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的。

季萧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实在没有安慰的立场,便只能沉默以对。

柳生等了许久,终还是难以自持的蜷起身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他本身受伤太重,被柳真仔细养了几个月,也还没恢复元气,所以哭了一会儿就晕了过去,不由自主的重新变回了原型。

季萧叹了口气,想着把他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便把洗尘笔拿起来,小心的收好,带他出去了。这封魔山中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反正柳生已经能够化形,可以出去慢慢养,若是想回来了,也可以随时带他回来。

季萧走出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去了发现柳真尸体的地方,简单的挖了个坑把他埋了,立了块木牌做记号。如果柳生以后想来看看的话,好歹能找到地方。

季萧带着柳生回到之前的山洞时,颜青也还是没醒,小黑和晚玉都乖乖的守在他身边。季萧看了看天色,此时早已经过了正午,若是再不走的话估计又要等到明天了,于是决定不等颜青醒来了,直接让小黑驮着他离开了封魔山。

晚玉把他们送到了封魔山外围就没有再往外走,季萧原本想要带它出去,晚玉却摇了摇花瓣,躲远了。季萧想着晚玉这个样子,也不能化形,也许留在封魔山中更好一些,而且看起来这里的魔物们并不会欺负它,于是就没有勉强,与它告别后继续往外走。

等他们回到落脚的小镇里已经是夜里了,季萧怕小黑吓到镇子里的普通人,就让它变回了小猫大小跟在后面,他自己亲自背着颜青。

离客栈还有一段距离呢,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就蹬蹬蹬的跑了过来。季白像颗小炮弹一样砸在季萧的膝盖上,牢牢抱住他的腿。

季萧哭笑不得的低头,就见季白仰着小脑袋,眼睛里盈满泪水,可怜兮兮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爹爹。”

季萧知道他们两天没回来,小白大概是吓坏了,不过这会儿也没空来安慰他,只好艰难地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脑袋:“小白乖,先回去。”

后面的小黑也跟上来蹭了蹭小白,小白这才放了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

小白原本是在客栈大堂等他们的,小二不放心这么个小东西一个人,所以就一直陪在旁边,突然见他往外跑,连忙跟着追出来,然后就看到了背着颜青的季萧。这样的场景小二也算习以为常了,给他们领进房间,然后又去给他们盛了热水,十分熟练又淡定。

颜青的伤势太重,需要慢慢修养,实在不方便走远,但一直住在客栈也不是个办法。于是第二天季萧就跟小二道了谢,搬离了客栈,他在离客栈不远处的一个巷子里找了一个民居,那户人家刚搬了新家,旧的房子就闲置了下来,刚好可以租给季萧他们。

季萧去看过,虽然破败了一些,但收拾收拾还是不错的,现在他们两个伤员在呢,也没法过于讲究了。于是当天下午他们就入住了,期间颜青醒来过一次,不过只有一小会儿,模模糊糊地跟季萧说了几句胡话就又晕过去了。

不过季萧还是挺开心的,他相信他们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之后的几天,他都忙于收集各种药材,还进了几趟封魔山里,主要是为了柳生,柳真山洞里有不少对他有好处的东西。季萧几乎是把那个墨色池子搬了一个小型的过来,小心的养着他。不过这几天里柳生都毫无动静,再也没有化形过,季萧也不知道他是故意没有化形还是化不了,但是毫无疑问柳生这会肯定是有意识的,所以季萧有空就会跟他说说话。小白对他也很感兴趣,时不时来找他玩。

这天季萧端了药过来准备给颜青喂下去,这几天颜青一直昏迷不醒,季萧给他喂药都是用一块竹板撬开他的嘴直接给灌下去的。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一手拿竹板一手拿药,刚转过身,就见颜青睁着一双眼睛,双眼无神的看着他的方向。

季萧吓得一哆嗦,手上的药碗差点摔了,药汁撒了出来,沾了不少在他的手上。颜青见了一急就要起身,季萧怕他伤口裂开,连忙把他按住:“你别动别动,我没事儿。”

他说着把药放回矮桌上,用帕子擦了擦手:“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颜青虚弱地咳了两声:“真的是你?”

季萧白了他一眼:“不是我还能是谁?”

颜青笑了笑:“我以为……”

季萧打断他:“把药喝了。”说着坐在床边,把他扶起来一些,让他方便吞咽。

颜青听话的就着他的手把那一小碗苦涩的药汁喝了,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季萧气笑了:“就你能逞英雄,一个人往封魔山里跑,去找柳真同归于尽是么?我要是不来的话,这会儿你早已经魂归天地,说不定坟头上的草都寸长了。”

颜青笑:“能杀了柳真,我一点也不后悔,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哦,那真是厉害死你了,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季萧说完都糟心得懒得看他一眼,端着托盘又出去了。

颜青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也没有力气拦着他,在他出去以后就闭上了眼睛。那碗药里大概有些止痛安眠的成分,颜青闭上眼睛之后不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夜里,首先感觉到的依旧是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感,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围。

房间里只点着两盏小油灯,季萧抱着一个小孩子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看一本书,时不时小声的跟怀里的孩子说着什么。

季萧刻意控制了音量,颜青听不清他说什么,反倒是那小孩儿的声音脆嫩,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大娘家的甜玉米好吃!”

季萧轻声说了什么,颜青竖着耳朵仔细听,才听出他大概是回答那小孩儿说明天给他买。

那小孩儿又道:“嗯,给笔笔和黑黑也尝尝。”

季萧笑了,声音稍大了一些:“小白吃就好了,黑黑不爱吃素,笔笔……那个叔叔也吃不了。”

小孩儿有些失落的应道:“哦,那小白和爹爹吃。”

颜青听到这里不禁出声道:“你找到笔生了?他怎么样?”

小白被他突然出声下了一跳,整个缩进季萧的怀里,反倒是之前盘卧在桌子下面,被黑暗彻底掩盖的小黑兴奋地蹦起来,几步跑到床边,对着颜青嗷呜嗷呜几声。

颜青敷衍地摸摸它的头,抬头看向季萧。

季萧抱着小白过去在床边坐下,叹气道:“嗯,他的伤有些麻烦,但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我找到他的时候看到他已经能化形了,可是之后又化成了洗尘笔,至今没有再变化。”

颜青也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此时也颇感无奈,只是听说他没有生命危险时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管以后怎么样,人还在就是好事。

第50章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小镇里待了一个多月,颜青的伤势渐好,可以下床走动了,但柳生一直还是毫无动静。季萧跟颜青提起时,颜青总说:“随他吧,等他想通了自然就好了,此时原型也有原型的好,还能好好的养身体,免得他想东想西,耽误恢复。”

还有一事,就是关于颜青心脏的问题。这事儿藏在季萧心中许久,却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直到前段时间季萧在封魔山中埋葬柳真的尸体时,意外在他心口处发现一处陈旧的、狰狞的伤痕,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一样。

他鬼使神差的用剑气划开了那处伤痕,那胸膛里面果然空空如也,除了血肉一无所有。

季萧隐隐明白了,这也许就是他们能超越其他修魔者,拥有强大的力量,同时能存活这么久的原因。他有些不敢细想,他们是怎么能做到活生生的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膛里挖出来的……

在颜青刚醒来的那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好,季萧也就一直没问,后来他身体好些了,平时说的废话也越来越多,季萧才总算问出了口。

他问的时候颜青正在逗小白玩,自从他发现小白喊季萧爹爹之后就不遗余力的想办法让他改口。

他抢走小白的甜玉米,威胁道:“不许再喊他爹爹了听到没?他不是你爹爹,你是兔子,他是人,人是生不出兔子的。”

小白红着眼眶,愣是不哭,大声反驳:“他是我爹爹!小白从小跟他在一起的!”

颜青眯眼:“谁说的?你记错了,你从小跟它在一块儿。”他说着把在旁边观战,不敢站队的小黑提起来,送到小白面前。

小黑缩着爪子怂成一只猫咪,它倒是很想帮小白,但迫于老主人的 氵壬威,实在不敢动弹。

小白从来都是不怕颜青的,在还是一只小奶兔的时候都敢对着他发脾气,更何况是现在?于是一把抢过小黑,更大声的说道:“小黑小白和爹爹是一起的!你是坏蛋!”

颜青乐不可支:“小黑小白是小动物,颜青季萧是人,所以我们是一起的,你和小黑是一起的。”

小白大怒,丢下小黑就要上前去捶打他。

这时季萧刚好端着药推门进来,见状连忙喝止他,颜青的伤还没好全,小白几个小拳头下去出血了不还是他的麻烦。

他把小黑和小白都赶出了房间,又狠狠瞪了笑嘻嘻的颜青一眼。给颜青喝的药还很烫,季萧就先把药晾在一边,给他身上的伤换了药,这才开始说正事。

颜青听到他问起这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季萧追问道:“是不是……魔修到了一定程度,只有摘掉心脏才能活下来?”

颜青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萧萧,你猜测的也许是对的,但这个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我也不知道。”

季萧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颜青是不知在哪里知道了这个方法,所以才狠心取下了自己的心脏。

“那你跟柳真,怎么会这么巧合的都没了心脏?”

颜青道:“柳真的我不知道,若不是你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也是没有心脏的人。但你知道我的心脏是怎么没的么?”

季萧茫然摇头。

颜青道:“这个事情解释起来也不复杂,首先你要知道魔气是怎么修习的。妖族修炼灵气聚于妖丹,仙门中人修炼灵气聚于丹田,而魔族修炼,魔气聚于心脏……”

原来,魔修的力量都集中于心脏,所以他们格外容易受到魔气的影响变得性格暴虐,所以杀死他们最好的方法是一剑穿心。而魔修迅速强大起来以后,大多以自爆而亡为结局,也是因为人的心脏承载能力有限,过多的魔气会使它胀痛难忍,修为越高疼痛越是剧烈,甚至修炼到极致以后,心脏在巨大的疼痛感中在体内爆开。

所以大多数人都是难以忍受,最终选择了自己了结自己。

颜青无奈笑道:“可是那时你还那么小,墨城之仇未报,我怎么能死?”

季萧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是……那一年?”他依稀有些印象,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颜青离开了很久,把他留在上河镇的一户农家里。那时季萧年纪小,只记得他离开了很久很久,却不知具体的时间,现在想来大概有大半年左右。

颜青点头,当年季萧才刚刚四岁多一点,什么都不懂,而他自己满心仇恨,一心想报仇,修炼便急切了些。事实上当初杀了千山派掌门之后,他是想放弃修魔一道了的,只可惜,后来又出了墨城之事,迫使他不得不继续修魔,毕竟修仙门之道虽然安全,但实在成效太慢,而且有天赋限制,若不走魔道,以他的能力,何时才能报仇。

他确实是适合修魔的,那几年他的修为飞涨,但随之而来的弊端同样明显。他虽然运用魔气越来越熟练,不会再有失去理智的情况,但他身体的压力却越来越大,频繁出现的心脏剧痛随时可能击垮他。

有一次小季萧夜里起来上厕所,推门就看到颜青咬着树枝,痛的面目狰狞的在地上打滚,当场就被吓哭。事后颜青哄了好久才把他哄好了,从那以后颜青就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了。

他带季萧出了望月岛,把他交给了一户老实的农家,留下了自己的全部积蓄,他想如果他回不来的话,至少他们能把孩子养大。

他离开了上河镇之后就去了封魔山,可惜这种情况在封魔山里也没有任何改善,甚至愈演愈烈。颜青好几次痛得失去意识,但强大的求生欲还是让他坚持了下来。

有一次他的心痛发作,意识模糊满地乱滚的时候突然摸到了一把钝刀子。为了防止伤到自己,颜青最近都很少在身边带刀,但此时摸到这么一把刀,他几乎不受控制的就用那把刀划开了胸口,那一瞬间的释放感简直让他想哭。

颜青是真的不想死,在他用那把刀划开皮肉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些清醒了,但是那种释放感不由得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很疯狂,但现在他实在没有其他出路,无论如何,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所以他一边用刀子割着自己的血肉,一边试图控制体内混乱的魔气,一点一点的,亲自把自己的心脏剜了出来。

那样的剧痛让颜青现在想起来都会发抖,经历过那样的疼痛,之后的那些受伤对于他而言简直没有任何威胁。

季萧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他抖个不停的手:“你别说了,我不问了。”

颜青脸色苍白的笑了笑:“没事,我已经很幸运了,还是让我蒙对了路,这点疼,值得。”

季萧听不下去了,他把旁边已经快要凉掉的药递到他嘴边,强硬道:“不许说也不许想了,喝了药睡觉。”

颜青顺从的笑笑,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乖乖去床上躺下。药中的安眠成分起效,不一会儿他就睡了过去。

季萧等他睡着了之后把东西收拾了,然后就坐在颜青门口的石阶上,撑着下巴发呆,心里堵得难受。

小黑和小白悄悄靠近他,小白软绵绵的偎进他怀里:“爹爹,你怎么了?是不是坏蛋欺负你了?小白帮你打他呀。”

季萧眼眶微红,叹息一声,轻轻亲了一下小家伙的头顶,低声道:“没有,他受伤了,小白不要打他,狠狠骂他就好了。”

小白噗嗤一声笑出来,捂着嘴也小声道:“好,那等他醒了,我帮爹爹骂他。”

季萧失笑:“好。”

他就这样抱着小白,脚边团着小黑,想七想八的度过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下山,光线变成温暖的橘黄色,季萧才把在他怀里睡着的小白抱回房间,独自拿个小框子出门买菜去了。

是的,买菜,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下过厨的季萧被迫学会了做饭。毕竟家里一个奶娃娃,一个重伤员,总不能一直去外面吃。刚开始学的时候,季萧不好去祸害小白和颜青,所以每次都是拿自己来试菜,好在没有中毒,最多多跑几次厕所而已。

他学了六七天,做出来的菜总算勉强能入口了,颜青不挑食,只要送到面前的都能吃完,更何况那是季萧做的。小白也无所谓,因为他更喜欢生啃蔬菜,所以最后只苦了季萧自己,一个多月下来全家只有他自己瘦了一圈。

在这个偏远的小镇里,季萧这样好相貌的年轻男子并不多见。菜市场的大妈们这段时间基本上都认识他了,一见他来都热情的打招呼,时不时给他塞几个辣椒,塞根黄瓜,塞俩土豆什么的。季萧走了一圈,还没开始买,他的的小框就差不多满了。季萧无奈,只好去旁边的茶肆买了几壶茶,让小二送去给热情的大娘们解解渴。

又熟门熟路的去市场尽头的赵屠夫摊子上称了一斤猪肉,季萧就转身回去了。到家之后他照例去看了看柳生,只见他还是一支笔的模样,安静的躺在季萧给他弄的小池子里,没有半点变化,季萧在心里叹口气,回到厨房做饭去了。

其实除了柳生的情况不太好之外,他们在小镇里住的这一个多月几乎称得上开心的。季萧早就跟颜青说了墨城之事的真相,颜青只苦笑着道:“不管如何,我都难辞其咎,好在我也兑现了当初承诺,为义父他们报了仇,也没有让你受什么伤害。”

话虽如此,季萧却能看出他心里的包袱一下轻了不少。之后他们就没再讨论过这个事情,也都刻意忽略了季留的事情,谁也没提。

颜青不提是因为心虚,实在没有提起的勇气。季萧却是觉得没有必要,他始终觉得,他还是会走的。如今柳真死了,只等颜青的伤好,他们就算是恩怨了结,分道扬镳了。反正他在巫离国的职务也辞了,这事以后就回暮云山清修,不会再去找颜青,也不会再见他了。

所以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在这个没有修行之人,也没有江湖恩怨的地方,在小黑和小白的搅和下,欢欢喜喜的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第51章

日子温馨平淡的过去,转眼到了六月,颜青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某一个平凡的下午,小白和小黑顶着烈日在院子里打闹着,季萧和颜青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纳凉。放着洗尘笔的那个小房间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了,他们惊讶地转头看去,就见面色依旧苍白的柳生走了出来。

季萧大喜,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柳生你醒了?你没事了吧?”

柳生笑了笑:“没什么事了,谢谢你们这么久的照顾,我要走了。”

季萧闻言脸色微变,颜青也皱眉站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惨白的脸色,你要走去哪儿?”

柳生倔强的不松口,只道:“你们让我走吧。”说着就抬腿往外走。

季萧上前拦住他:“不行,你怎么了?你伤还没好呢,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你能去哪儿?留在这里跟我们一起不好么?”

柳生的眼睛突然就红了起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音调,颤声说道:“你们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季萧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

“我知道他们都不好,他们罪有应得,可是我也是有感情的,你们不能要求我永远无条件的原谅你们,还要若无其事的像以往一样相处,我做不到了……”柳生说着,眼泪滑了满脸,他慢慢在门边蹲了下来,仅剩的左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站在旁边的小白似乎对他有些印象,见他哭了,下意识的靠近了几步。

季萧和颜青都僵在了原地,表情不太好看,的确,他们两人,一个杀了柳生最好的好朋友君影,一个杀了他心心念念了近百年的主人,这两个人,大概算是柳生最亲近的人了。他们是没有做错,甚至是站在了道德和正义的高台上,可他们也再没有立场要求柳生继续跟他们做朋友了。

柳生努力地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埋在膝盖上,整个人哭得直发抖。在知道柳真的事情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处于一种崩溃的状态中,变成一支笔时还好,一化作人形就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他无法说服自己去原谅季萧他们,也再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气氛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是季萧先妥协了,他犹豫着在柳生旁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对不起……但是你真的不能这么走了,你的身体支撑不住,再等等好不好?不然……不然我叫叶师姐来接你?”

季萧也是没办法,他认识的柳生的朋友,只有颜青,魏紫和叶薇这三个人,现在颜青和魏紫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去麻烦一下叶师姐。

柳生没有回应他,却自己重新化成了洗尘笔,大概算是默认了他的提议,也许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只要能离开他们,怎么样都好。

季萧把笔交给小白,让他小心的把它放回原处,这才跟颜青对视了一眼。颜青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季萧无奈苦笑一下,独自回房去了。

季萧当天就写了信,找人快马加鞭给在无艺城的叶薇送去了,他在信中没有提其他,只说柳生受了伤,让她方便的话过来接一下。

第八天的时候,叶薇就满脸焦急、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这个小镇。季萧把柳生从房间里扶了出来,连同从封魔山中带出来的一大堆药物都交给了她。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当天就走了。他们临走前,季萧从脖子上把颜青给他的那个小哨子解了下来递给柳生。

“哪天你要是想回封魔山看看,找不到地方的话就吹响这个哨子,会有一朵花来给你带路的。”

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手里接了过来,道:“谢谢。”

季萧笑笑,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们的马车离开了。他们和柳生终究还是像和魏紫一样,各自走向陌路了。

颜青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出声,这时才突然道:“你把我给你的小哨子送人了。”

季萧懒得理他,转身就进屋了。

颜青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对了,你之前给我的玉佩不见了,你发现我的时候看到掉在周围了么?”

玉佩?他什么时候给了颜青一块玉佩?季萧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大概是他留在逸仙居还债的那一块……

他无语地敷衍道:“没看见,那就是个普通玉佩,皇宫里一抓一大把,丢了就丢了吧。”

颜青不依不饶:“不行,那是你给我的第一块玉佩呢,哪天有空了我再去封魔山里找找。”

“……”

颜青使出缠人大法:“你跟我一起去嘛。”

季萧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在怀里掏了掏,拿出那只红色的小玉兔,问道:“你这么喜欢玉佩,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留给我?”

颜青眨眨眼:“你不是喜欢么?我还给你啊。”

季萧抽了抽嘴角,把玉兔塞回颜青的怀里:“我那时候几岁?现在几岁?你还是拿去送给小白吧。”

颜青满脸受伤的把玉兔收好。

待晚上季萧睡觉时,觉得枕头有些硌人,伸手一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红色的小玉兔……

柳生走后,季萧总觉得家里少了些什么,日子也过得不那么自在了。虽然柳生在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存在感,但大概是季萧自己的心理原因,总觉得家里空荡荡的。颜青和小白小黑大概是看出他心情不好,比平时都闹腾了不少,就想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特别是颜青,智障程度明显上升。

这天季萧去菜市场买菜,颜青非要跟着,一路上指指点点说要买这买那。季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要!这些东西我不会做。”

颜青笑着道:“没关系啊,我会做。”

季萧皱眉看着他:“你伤还没好呢,做什么做?老实呆着。”

颜青笑道:“没事儿,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今天是你的生日呢。”

季萧一愣,仔细算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转眼他都二十三岁了,他的生日之后再过大半月,就是他家人的第二十三个祭日了。

事实上,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大概也是因为墨城惨案的原因,大家都刻意忽略了他的生日,所有人都不会提起,久而久之连季萧自己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此时颜青突然提起,季萧才想起来,他小的时候,虽然颜青从来不会刻意提起他的生日,但每年的六月都会带他出来上河镇住上几天。期间对于他的各种要求一般都是有求必应的,这大概也是另一种过生日的方式了吧。

还有去年的六月,当时临近他师父的寿辰,他就早早的赶回暮云山了,但颜青不知道,还急匆匆的赶回了无艺城,却扑了个空,最后又带着小白追来了暮云山。当时,他大概也是想来陪自己过生日的吧。

季萧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

颜青也不在意他突然的傻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看看你把自己给瘦的,以后我来做饭,保证你一月之内胖回去。”

季萧懒得理他,但还是把他点名的几样菜都买好了。两人买好了菜,并肩往回走,经过一个巷子时,季萧这边的一截围墙发出异声,突然地坍塌了下来。

颜青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把季萧往这边一拉,就像那次在封魔山外那个古怪的洞里一样,把他护在身下,死死地摁在了墙上。

其实这墙坍塌得并不非常严重,巷子挺宽的,落下来的土石只有些小石块砸在了颜青的背上,季萧自己也完全能躲开。他被颜青的动作弄得有点懵,忍不住推推他:“你干嘛?”

颜青把头埋在他颈间,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低声道:“吓死我了。”

他说话间嘴唇若有若无的擦到季萧的皮肤,温热的气流呼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季萧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我自己躲得开,你是猪么?”

颜青低声笑,也不反驳。季萧继续推了推他的肩膀,想让他起开,这时突然听到巷子口传来一声大喝:“季萧!”

季萧一激灵,连忙从颜青怀里挣脱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常信怒发冲冠地站在巷子口。他犹豫了一下想往常信那边走,却被颜青一把抓住了手腕。

颜青一直以来都不是很喜欢常信,也不让季萧过去,只勾唇笑了笑,扬声道:“好久不见啊常信长老。”

常信见了他们的动作更是大怒,他也不答颜青的话,只冲季萧怒道:“逆子!下个月就是你父亲的忌日,而你呢,不但私自放走自己的血仇,还跟杀父仇人有此等苟且之事。”

季萧听得一懵,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苟且之事了,只是他放走颜青一事确实是他理亏,所以也就没敢反驳。

颜青被常信的话气笑了,他上前一步把季萧护在身后,冷笑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苟且之事还不好说,但你常信长老对我大哥是什么龌龊心思,你当真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么?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季萧?”

常信闻言怒吼道:“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还敢喊这一声大哥?!那你对自己的侄子下手就对得起被你杀死的大哥吗!!”

颜青胸中一滞,季留的死一直是他的逆鳞,碰之即痛,但他此时也半点不能示弱,只冷笑着道:“这话任何人都可以说,但你不行!你敢说你没有伤害过季萧吗?你就对得起我大哥吗?!”

第52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毫不留情地往对方痛脚上踩,气氛剑拔弩张,几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常信怒道:“我那样对季萧是为了让他牢牢记住谁是他的仇人!免得被你这样的禽兽玷污了!看来我当初还是不够狠,不然今日怎轮得到你这混账在这里嚣张!?”

颜青冷笑:“是啊,还不够狠,再狠一些就能送他去跟我大哥团聚了,何至于被我玷污?你这么惦记着我大哥,装得这么深情,怎么没有勇气去陪他呢?!”

常信大怒:“你!……”

季萧见他们越吵越离谱,用词用得一塌糊涂,连忙冲出去制止他们:“停停停!”

常信趁机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你跟我走!”

季萧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哎!三师叔……”

颜青也飞快地揽住他的腰往回一带:“要带他走,可以啊,先过我这关,我倒要看看,常信长老这些年修为有几分精进,还是……所有的精力都用去管闲事上了?”

常信怒极,回身就是一掌:“你这背师判祖的魔头,你当我怕你不成!”

颜青眼底浮现一丝危险的暗红,一手揽着季萧,一手从容地化解了常信的招式。

常信脸色一变,明显感觉自己与他的实力差距,没想到颜青实力进展如此之快。不过常信向来也不是遇强就怂的人,更何况此人还是他时时刻刻想要碎尸万段的仇人,所以他半点也不后退,同时为了防止季萧被颜青带走,他也一直拉着他的手腕不放。

季萧夹在两人之间被拉来扯去,一边要小心的避开他们的锋芒免得被误伤,不时还要阻拦一下颜青,免得他伤了三师叔。

这里的动静早就传了出去,这时已经有几人人在巷子口指指点点的围观了。

季萧忍无可忍,只能大喝一声:“你们住手!”

那两人皆是动作一顿,颜青很听话的住了手,但常信却在他收手后突然一掌。颜青目光一厉,毫不留情的一掌反击回去。

两人手掌相接,瞬息的平静之后,常信脸色一白,吐出一口血来,他后退数步,左手捂住右胸,右边胳膊软软的垂了下去。

季萧见常信还是受伤了,叹息一声挣开了颜青的手,上前两步:“别打了师叔,我跟你回去。”

颜青难以置信的道:“萧萧……”

季萧没有回头看他,只道:“你的伤也快好了,本来我也要走了的。”

颜青紧紧握着拳头,他知道季萧放不下季留之事,他又何尝不是,所以在季萧要走的时候,他连挽留的勇气都没有。

常信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冷冷道:“好。颜青,我们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吧。”

颜青被季萧突然要走打击到了,压根没有理他。

“三师叔,我还有些东西在家里,容我去收拾一下吧。”

常信没有反对,不过要求跟他们同行。三人回到他们居住的小院,小白和小黑蹬蹬蹬的迎出来,季萧一句话不说,弯腰一把把小白抱起来进了房间。

常信和颜青都站在院子里没有跟进去,常信有些疑惑季萧抱着的小孩跟他是什么关系,但现在也不好问。他一边警惕着颜青,一边打量着这个小院子。看来他们在这里住了不少时间了,院子虽然小,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到处都是平淡温馨的生活气息。

季萧没有进去多久,不一会儿就拎着个小包裹,抱着小白出来了。小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牢牢抱着季萧的脖子,神色有些惊惶。小黑也跟在他脚边转圈圈,时不时凶巴巴地冲常信龇牙。

季萧低头看了看小黑,对颜青道:“小白我带走了。”

小黑听到他没提自己,紧紧地扒住他的衣服下摆,可怜兮兮的小声嗷呜嗷呜叫着。但这次季萧打定了主意不带它,丝毫不为所动,只对常信道:“走吧师叔。”

小黑耍赖没有成功,只能失落地留在了原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季萧路过颜青时脚步没有停留,低声道:“带小黑离开这里。”

常信原本只是路过这里,每年快到季留忌日时,他都会来封魔山里转转,这几乎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只是他没想到会在封魔山外的一个小镇里遇到季萧,更没想到会遇到本以为已经死了的颜青,而且两人的关系看起来还不简单。

常信怒不可遏,也不去封魔山了,逮着季萧回了暮云。

暮云派中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常信直接带他去破曦宫见了祁忘岚。

祁忘岚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哼了一声:“本事不大,胆子渐长,一个小妖精也敢带进暮云山里来了。”

季萧知道他师父不会伤害这么一个小奶娃娃,刚好季萧的大师兄也在,他就放心的把小白交给对方带出去照顾,然后十分干脆的在祁忘岚面前跪下了。

常信在祁忘岚身边低声把他跟颜青的事说了,祁忘岚刚刚还是佯装生气,此时脸色却实打实地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在颜青这件事情上,季萧欺瞒了师父和众师兄弟,原本就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此时听了个大概,仍忍不住皱眉反驳道:“三师叔,我是放走了颜青没错,但我们没有你说的那种关系。”

常信道:“眼见为实,就算你们现在没有这种关系,那小子也定然图谋不轨!我早就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不应该让他进暮云派!你这傻孩子,你还……”

祁忘岚抬手制止常信,沉声问:“季萧,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可知道我派明文规定不可私通私交妖族魔族中人?”

季萧心里一紧,知道他师父大概要翻旧账了,他低着头:“我知道。暮云派规第七条,不可私通私交妖魔,违者鞭刑三十。”

祁忘岚:“知道就好,为师对你很宽容了,众师兄弟里,只有你最不受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结识妖王笔生,混进妖族圣节之事我知道了也没有点破。但颜青不同,我们不能让魔族再出一个柳寻尘了。”他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又是封魔山么……季萧,你暂时不要出暮云山了。”

季萧一下抬头看向他师父,急切道:“师父,弟子自愿受罚,你们不要去找颜青了好不好?”

常信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你这逆子!你忘了你季家的滔天血仇了不成?”

季萧苦笑:“当年墨城之事有其他隐情,并不全是他的原因。去年在封魔山外那一剑,他已经偿还了,还能活下来,是他自己命大。而且我保证,颜青绝对不会变成柳寻尘那样的。”

祁忘岚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来去也是你自己的事。修魔之人心性难定,若是哪天他发疯杀人了,那些人命都要累在你的肩上,你确定你能保证吗?”

季萧咬了咬牙:“我能!”

常信似乎还想说什么,祁忘岚拦住了他,叹息一声道:“好,记住你今天的话。自己去找你二师叔领罚吧,另加一年静心堂,不要再出去瞎跑了。”

“……是。”

燎月宫的刑堂中,季萧端正地跪在堂下,在他正前方是一张祖师爷的画像,周围站着几名监刑的弟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燎月宫的刑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青岩执一根长鞭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我去,你干什么坏事了?三十鞭呐,还要我来执刑?”

季萧苦笑:“别问了,你只管打就好了,不用为难。”

青岩崩溃地道:“你看看你这瘦的,我下不了手啊!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我就要自裁谢罪了。”

这时二长老常远从外面走了进来,皱眉道:“怎么还不行刑?”

众师兄弟闻言都看向青岩,常远道:“青岩。”

青岩为难的站在原地,简直想摔鞭走人。

季萧笑了笑,侧头低声对他说道:“没事的师兄,动手吧。”

常远严肃地皱着眉头:“青岩,你再不动手就让其他人来。”

青岩一咬牙,心想自己动手总比换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动手强,至少还能自己掌握力道,于是长鞭一甩,“啪”地一声狠狠甩在季萧背上。

那一鞭看似很重,其实打在季萧身上并不是特别疼,他只是身体抖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常远也看出来了,皱眉提醒道:“用完刑后,掌门也许会去看他。”

青岩听出了他的意思,若是到时候掌门满怀怜爱的去看季萧,结果发现他身上只是不痛不痒的几道淤痕,那倒霉的就是他们燎月宫了……

不得已,颜青只好加重了力道,实打实的一鞭狠狠打在季萧身上,他背上的衣服瞬间被撕裂开了。

季萧整个人被打得往前一晃,闷哼了一声。青岩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丝毫不耽误,一鞭接着一鞭的甩下去,不一会儿季萧的背部就浸出了血迹。

三十鞭结束,两人皆是满身冷汗,青岩把鞭子一扔,迅速接住软软往地上倒的季萧,忍不住骂了一声:“我他娘的……真是……”

常远上前拍拍青岩的肩膀:“送他回去吧,你四师叔已经让人准备了伤药在他屋里。”

青岩急匆匆地把他背回了破曦宫,刚一进门,就被季萧的几个师兄给包围了,几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放趴在床上,给他一片狼藉的背部上了药。

几人互相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谁也不知道季萧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被罚得这么重。

季萧受刑之后第五天,身上的伤刚刚有些好转,就被他师父派来的人拎去了静心堂。说是静心堂,其实是在后山的一片山洞群,里面凿出了很多独立的房间,安静空旷,与世隔绝,心想不静都不行。

第53章

季萧在静心堂里面待了大半年,每天只有两件事情,看书和修炼。其实并没有人看着他不让他出去,但季萧还是非常乖巧的一步也不踏出这里,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直到一年期满。谁知五月的时候,突然有个师弟进来告诉他有人找。

季萧莫名其妙地跟着那师弟出了静心堂,暮云派上下都知道他在受罚中,应该也不会有人找他,估计是其他派的人。他们出去时外面正下着小雨,那师弟是轮值看守静心堂的,所以只带他到门口,给他递了把伞,说客人在破曦宫等着,就让他自己回去了。

季萧撑着伞,呼吸着外面潮湿的空气,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推开了自己的小院的门,就见岑玉泷站在屋檐下。

岑玉泷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好久不见呀季小萧。”

季萧也挺惊喜的:“岑师姐!”

岑玉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雨渍,笑着道:“怎么回事?一来就听说你被罚了,我说怎么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呢,原来是被关禁闭了。”

季萧摇了摇头,并不想多提这个事情,便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暮云山上找我?”

岑玉泷笑着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帖:“叶薇要结婚了,你去不去?”

季萧眨眨眼:“叶师姐要结婚了?跟谁?”他记得前两年叶师姐好像是喜欢柳生的呢……

“我记得是叫柳什么的,叶薇说你认识的。”她说着一边把请帖拆开,“唔,叫柳生,怎么?你没有收到请帖么?”

柳生居然要和叶薇结婚了,季萧一下愣在原地。

岑玉泷看他这副被震住的模样,笑着道:“怎么?咱们小师弟暗恋你叶师姐么?听到她的婚讯这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季萧回神笑了笑:“别逗我了,他们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岑玉泷惊讶道:“你还真的没收到请帖吗?婚期定在半个月后,婚礼地点在无艺城。”

季萧犹豫着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柳生是……”

“是什么?”

季萧见她只是好奇的看着自己,并没有什么异样,就道:“没什么,谢谢师姐特地来告诉我一声。”

岑玉泷笑道:“我去北边办点事儿,刚好路过暮云山,就顺路来看看你。”她说着捏了捏季萧的胳膊,叹道:“瘦了。”

岑玉泷并没有在暮云山久留,跟季萧聊了一会儿,吃了个午饭就走了。

季萧大半年没出来了,送走岑师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师兄,他的小白还在大师兄那儿呢!

在季萧受罚的这段时间里,小白一直寄养在大师兄这里,他一见季萧,就扯着嗓门嗷嗷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季萧把他抱起来,他就紧紧抱着季萧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放手,哭得直打嗝。季萧心疼得不行,有些后悔把他过来了,早知道留给颜青还好,至少还有小黑陪着。

季萧哄了好一会儿,小白才哭累了,抱着他的脖子沉沉睡去。季萧抱着他去找了祁忘岚,说叶薇结婚,他想出去一趟。

祁忘岚原本就没认真的拘着他,听他这么说后大方的让他提前出关了,只是严肃警告道:出去可以,别惹事儿。

季萧应了,然后带着小白一路晃晃悠悠的回了无艺城,此时距离柳生他们的婚礼还有几天。季萧也没有去打扰他们,带着小白在无艺城里转了转。

他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毕竟柳生都没有邀请他,大概也是不太欢迎他来的吧,大喜的日子,万一闹得不愉快就不好了,只是……不去的话他又有些不甘心。

小白可不管他在愁些什么,只像块牛皮糖一样牢牢粘住他,走哪儿都跟着。

岑玉泷也早已到了无艺城,但季萧一直没有联系她。婚礼那日,快结束了季萧才赶到现场,他想着,如果柳生不欢迎他的话,至少不会闹得太不愉快,耽搁了婚礼。

柳生喜欢琴,季萧原想送一张古琴给他作贺礼,然后突然想起柳生的右手已经没有了,于是中规中矩的准备了一对玉器。

他到时柳生已经喝得微醺,他看到不请自来的季萧时,并没有如季萧想象的那样沉下脸来,反而笑了笑,迎上前来道:“你来了。”

季萧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贺礼递给他:“恭喜。”

柳生道了谢,把贺礼接过来让下人收起来了。他的笑容虽然礼貌周到,但季萧还是明显感觉到他的气质跟以前有些不同了,连笑容都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伤感。

季萧道:“对不起,没有打声招呼就贸然过来了,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吧?”

柳生笑:“没事,我也看开了,之前是我反应太激烈,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无需跟我道歉。”

“别站着了,我们去里面说话吧”柳生说着抛下一众宾客,带着他进了里屋。

“没想到你会来。”

季萧笑道:“我也没想到你竟然和叶师姐成婚了,还这么突然。”

柳生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从封魔山回来以后就一直是她在照顾我,我也不愿辜负了她的心意,这么些年,她在我这里受了不少委屈。”

季萧问道:“那叶师姐可知你是妖族?”

“知道,不过我们都不介意了,死过一次才知道要珍惜眼前人。”柳生说着奇怪道:“你呢?怎么只有你一人,宇文情没有跟你一起来?”

“嗯,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有快一年没见过了。”

柳生很诧异:“你们不是……那什么吗?”

也不知是不是上次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季萧听到这句话秒懂了,黑线着反驳道:“不是!我们没有!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柳生脸色怪异:“在见到你之前我就隐隐有所察觉了,他这么在乎你难道是假的?”

季萧想起之前颜青在自己脖子边说话的感觉,脸有些红,反驳道:“没有!我们是……”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干脆道:“我们关系比较复杂,但是他对我好是有其他原因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柳生笑了:“好,不是就不是,你别激动。”

他的反应让季萧觉得自己白解释了,干脆转移了话题,小心问道:“你可有回封魔山看过?”

柳生笑容淡了下去:“去过了,谢谢你帮我葬了他。”

季萧哪敢当他这声谢,连忙摆手:“也是我们对不起你才对,原本你们至少可以团聚一段时间的。”

柳生摇头苦笑:“没什么对不起的,他做了这么多孽,欠了这么多人命,杀人偿命,应该的。我们没能见面,都是自己种的因果,他太傻了,傻得可笑又可恨,他找我找得太疯狂,而我……却从来没有找过他,这大概就是上天给我们各自的惩罚吧,怨不得谁。”

季萧看他情绪低落,暗恨自己嘴笨,为什么要在人家大喜的日子里提起这个。

好在柳生很能调节自己的情绪,不一会儿就笑着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没吃饭吧,留下来吃点?”

季萧没有留下来吃喜宴,他又去跟叶薇师姐打个招呼,道了喜就离开了,主要是因为他家小白还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柳生的喜宴之后,季萧又在无艺城待了两天,实在不想这么快回暮云,他想了想就决定去封魔山看看小魔花晚玉。

封魔山中没有什么变化,颜青送季萧的那个小哨子被他送给柳生了,所以季萧只好自己重做了一个,好在小的时候颜青教过他,并不很难,多试了几次就成功了。他抱着小白,在封魔山里吹响了哨子。

这次小魔花大概在的比较远,迟迟没有赶来,季萧往里走了走,却意外碰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依旧一身黑袍,站在季萧前进的路上,没有瞳孔和眼白的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季萧手里的小哨子。

他刚出现时把季萧下了一跳,但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二次见到他,而且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敌意的样子,季萧也没有那么害怕他那双眼睛了,甚至有些好奇的研究起此人的五官来。他发现忽略那双眼睛的话,这人长得还挺精致的,鼻梁高挺,嘴唇有些薄,皮肤莹白,棱角分明。

季萧研究着这人的脸,越看越觉得有些熟悉,又实在想不起来像谁。

那人盯着季萧手里的小哨子看了一会儿,出声道:“仙门中人,来这里做什么?”

季萧试探着走近两步:“我是季萧,之前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了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在封魔山里?”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他问题这么多,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人告诉你,不要跟长相诡异的人说太多么?”

季萧看了看他的眼睛,突然觉得他好像没什么恶意,便道:“其实……我觉得你也不是很诡异啊,你的眼睛怎么了?是生病了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黑衣人无语,低声说了一句:“天真。”说完一甩袖,隔空把季萧推倒,让他狠狠摔了一个屁股蹲。

季萧一见他动就想躲,但是根本躲不开,像被人当面狠狠推了一把一样,往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一边嘶嘶抽着气,一边想着,这人肯定不是坏人吧,一言不合就把别人推个屁股蹲什么的……这么幼稚……

第54章

小白缩在他怀里毫发无损,听到他疼得抽气,连忙从他身上爬下来,焦急地喊了一声:“爹爹!”

黑衣人脸上有些怪异:“这是你儿子?”

季萧在小白没什么作用的搀扶下艰难爬了起来,随口应道:“啊。”

黑衣人皱眉:“长得不像。”

季萧看那黑衣人一脸认真的比对着他和小白长得像不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重新抱起小白:“来,介绍一下,这是我认的干儿子,季白。”说着皱眉道:“见了两次,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那黑衣人似乎对自己的身份相当忌讳,抿唇不答,转移话题道:“你这次进山又是要找什么?还带个小娃娃。”

季萧见他似乎不愿意说,也不勉强,笑道:“找一朵花,叫晚玉,你认识么?”

黑衣人点头:“上次见过。”他说着突然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右手抬起,轻轻一抓。季萧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低头就见晚玉晕头转向的出现在了他们中间。

小魔花也没明白怎么回事,本来它正往这边赶呢,突然的加速让它晕车晕得不轻,在原地转了两圈就吧唧一下扑在了地上,长叶子都蔫了。

季萧好笑地蹲下去戳戳它软绵绵的花瓣,但心里却忍不住想着那黑衣人,这人到底是谁,能力如此诡异。

那黑衣人似乎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找到了就赶紧离开吧,没事别往封魔山里跑。”

季萧正想跟他道谢,一抬头却已经不见了人影。小白在他怀里瞪圆了眼睛:“爹爹,那个叔叔刷的一下就不见了。”

季萧发现小白的神经还挺粗的,居然一点也不怕那人诡异的眼睛。他失笑地拍拍小白的头,低头去看小魔花。晚玉这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蔫哒哒的站了起来,看到季萧就兴奋地抖抖叶子,在他脚边蹭了蹭。

季萧捏住它的叶子晃了晃:“晚玉呀,一年多没见了,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这小花都不会谢的么?”

晚玉激动地挥舞着叶子,季萧也看不懂它在说什么,只是见它似乎过得挺好的,这才放了心。他把小白介绍给晚玉,然后把他放下来,让他们一起玩。

两人一花鸡同鸭讲的玩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不早,季萧就带着恋恋不舍的小白出了封魔山。在封魔山附近,季萧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之前居住的那个小镇,所以理所当然的就带着小白去了那里。

小镇没有什么变化,唯一让人遗憾的是,客栈里的小二换人了,之前的小二母亲生病,辞职回了老家,换了一个年纪更小的少年。季萧在客栈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鬼使神差地带着小白去了之前住的院子。

小白认出了这是回去的路,牵着他的手兴奋得直蹦跶。两人经过市场时,还有卖菜的大娘记得他们,惊讶的跟他们打了招呼。季萧停下跟她们寒暄了一会儿,然后就带着小白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巷子。

小白兴奋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爹爹,咱们回去找小黑和坏人叔叔么?”

“不,他们应该不在这里了。”

小白瞬间失落下来:“啊?那他们去哪里了?”

“爹爹也不知道,不过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机会见到的吧。”

小白似懂非懂的点头:“哦……”

他们走到熟悉的小院前,那大门锁得紧紧的,锁头上都积了一层灰。季萧心里一动,他原本只是想过来随便看看,没想到看这情况,房东似乎没有把这房子再租给其他人。

他从怀里掏出钥匙,试探性的插进锁芯里一拧,门“咔哒”一声就开了。

小白欢呼一声率先推门跑了进去,季萧跟在他身后,发现这个院子与他们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四处看了看,发现床头多了一叠纸。他奇怪的走近,才发现那是厚厚的一叠信,看字迹,全是颜青写的。

季萧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就随手抽了一封出来打开看了,信的开头就是一句:“萧萧,我现在在墨城,今年墨城下雪了,小黑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他就像在跟季萧闲聊一样,啰啰嗦嗦写了好几页,说的内容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的落款不是颜青,而是一个字体风骚的情字,下面的时间写的是去年的十二月。

季萧无语的抽了一下嘴角,他不知道是不是颜青觉得自己不会看到这些信,所以就放飞自我,尽情造作了。他看完之后又开了几封,发现全都是写给他的,形式都差不多,他也懒得一封一封的看,直接给他全拆了,然后挑了一个时间最近的看。

最近的一封信是在今年的四月十三日,距离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这封信其实十分显眼,因为它比起其他信来说,它短的出奇,而且是所有信件里面唯一一个没有封口的。

这封信也没有像其他的一样,通篇都是闲适又吊儿郎当的语气,开头就是十分严肃的,直接切入正题。他写的时候大概挺激动的,语句有些乱,杂七杂八的扯了挺多,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好像在封魔山里看到了季留。

季萧心念电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昨天在封魔山里看到的那个黑衣人。他手忙脚乱的在房间里翻出一个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他终于想起来那个黑衣人长得像谁了……不就是像他自己么……

其实季萧是见过季留的画像的,他在暮云山的房间里还挂了一副。但画像总有些失真,而且画中的季留总是满脸温柔的笑意,眼睛熠熠有光,整个人都是温暖柔和的。在师父和师叔们口中,他父亲也是爱干净,喜穿白衣的,跟封魔山中那个永远一身黑袍,看起来凉薄又诡异的人一点也不像。

季萧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论,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但不管怎么说,颜青跟他父亲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总不会轻易认错。而且在人迹罕至的封魔山中,又会有几个人恰好长得像他呢。

正在他发愣间,在外面玩够了的小白见他进了房久久没有动静,好奇的探个头进来:“爹爹,你在干什么?”

季萧恍然回神,弯腰抱起小白就往外走:“我们再去一趟封魔山!”

他抱着小白出去,匆忙给小院上了锁,然后就急匆匆的往封魔山去。他也不再顾忌什么,出了小镇就直接御剑而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昨天他们遇到黑衣人的地方。

季萧掏出昨天做的那个小哨子,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它。尖锐的哨声瞬间传出去很远,季萧连着吹了好多下,这次却没有人来了。反而是晚玉,因为昨天没有走远,听到哨声不一会儿就跑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季萧有些沮丧的蹲下身,摸摸晚玉的叶子:“这哨声怎么只对你有用啊,他们都是聋子么?”

晚玉摇了摇头顶上的花,长叶子往两边指了指。季萧抬头看去,就见两边的林子里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就冒了出来。

“……”

季萧奔溃道:“不是吧……”

晚玉的叶子往两边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季萧一把抱起在旁边一脸懵懂看热闹的小白,快步往前跑去,匆忙对晚玉道:“我们先走了,你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季萧被一堆魔物追着绕了好大一个圈,他心中暗恨,这封魔山真不是个好地方,他怎么每次都要苦逼的进来找人呢。

好不容易甩掉了一部分,杀了一部分,身后终于清净了,但是季萧自己也迷路了,不知道他们这是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他戳戳小白的脸蛋:“季白你认识路么?”

小白委屈的扁了扁嘴:“爹爹跑太快了。”

季萧叹气,他把季白放下来,突然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牙一咬,大声喊道:“爹!!季留!!你在哪儿?!”

周围树林里的鸟儿被他惊飞数只,除此之外毫无动静,只有小白惊讶的把嘴张成了〇形:“爹爹也有爹爹的么?”

季萧失笑:“不然你以为爹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小白闻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失落起来,整个人都有些蔫了。但季萧却没有注意到小白的情绪,他愁得不行,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大概就是找人和等人了。

他们在封魔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季萧时不时喊几声,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就非常熟练自然了。

他们走着走着,直到太阳将落山时,季萧突然顿住了脚步。他突然意识到,季留没有出现,大概是早就认出了他,只是在躲他们。

他记得昨天找晚玉时黑衣人的感应能力非常强大,那他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小白见他停下了,拉拉他的衣袖:“爹爹,小白饿了。”

季萧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胡萝卜,随手塞到他嘴里,心里突生一计。他把季白抱起来,勾唇笑道:“乖儿子,委屈你跟爹爹演出苦肉计好不好?”

小白不知道什么是苦肉计,只是被他的笑容蛊惑,傻乎乎的点了点头。

第55章

于是,一直悄悄跟在季萧他们身后的季留就看到他的傻儿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又吹响了那支哨子,“非常不小心的”引来了一堆怪。他十分艰难的应对着一堆魔物,一边还要小心保护着怀里的孩子,终于一个没注意,被一根藤蔓迎面扫中,带着孩子重重的摔了出去。

季留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抓,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魔物就毫无防备的炸成了一摊血雾,其他的魔物察觉不对,也迅速退走了。

季萧躺在地上,又疼又想笑:“爹爹,你还不出来么?”

季留这才知道中了他的苦肉计,无奈叹息了一声,从暗处走了出来。

季萧偏头看他,仔细的描摹他的五官,发现两人真的挺像的。他想到这些年他们过的日子,突然就委屈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问道:“您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季留一双全黑的眼睛看不出丝毫情绪,连反光都没有,像是连光都被那黑色吞噬了。他始终没有走近,远远地看着季萧,平静地答道:“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了,你……长得很像你娘。”

世人都说季萧长得像他,但只有他,第一眼就从这张脸上看到了未婚妻郁淑婷的影子。

这句话几乎瞬间就把季萧的眼泪逼了出来,他活了二十多年,说他像他父亲的人很多,但说他像他母亲的,却只有季留一人。

季留见他哭了,下意识的向前几步,最后却只是颤声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

“爹爹……”小白被季萧吓得不轻,牢牢抱着他的脑袋,扁扁嘴也想跟着哭。

季萧埋头在季白小小的怀抱里,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稳地问道:“你怎么忍心呢?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小白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好,只能死死的抓着季萧,不松手也不插嘴。

季留站在远处始终不愿靠近,此时道:“对不起……萧萧,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有什么颜面去捡起季留这个身份……”

季萧情绪稳定了些,他擦掉眼泪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季留身边,抬头看他那双诡异的眼睛,有些难过的问道:“那你告诉我,你的眼睛怎么回事?死里逃生,这些年……你又经历了什么?”

季留伸手捂住眼睛不让他看:“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一种人……”

季萧咬牙,只觉得胸口绞痛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一把拉下季留的手,一字一句地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季留终究拗不过他,只好避重就轻的把事情说了。二十三年前那场大战,他孤身杀进封魔山深处,本身已经几近力竭,后来就在一处山洞前看到了修魔的颜青,他当时被颜青气坏了,一时没有留意,被一个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魔修一刀穿胸而过,钉在了石壁上。

他当时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还是尚存一息,他被一个人拖进了封魔山深处,丢进了一个魔气几乎浓成流体的深坑中。

季留说到这里,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并不想回忆这一段,只匆匆一句略过,就要接着往下说。

季萧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脸色惨白地颤声打断他:“是不是……一个满是怪手的深坑?”

季留一愣:“你怎么知道?”

季萧转头看他,脸白如纸:“我掉下去过……没有掉到底,是颜青带我上来的。”

季留听到他说前半句时,神情一紧,听到他没掉到底,才松了一口气。

季萧想起自己当初爬出坑洞时的想法:若是掉进那堆怪手里,一定是世界上最恶心的死法。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也不眨,死死盯着他父亲,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哽咽着大声道:“那你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季留的眼睛却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声音却开始发颤,他发着抖,低声道:“萧萧,我没有出来……”

季萧身体一晃,简直要晕过去。

“我没有出来……我在那里待了二十年,变成了它们之中的一员……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所以你明白么?我这副身体,就是这世界上最肮脏的躯体……我失去了所有,也失去了做回季留的资格。”

季萧脑子里嗡嗡直响,几乎听不清他父亲在说什么,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把他亲手堆起的坟茔再亲手刨开!

季留拉住他:“你要去干什么?”

季萧眼睛通红:“我要去把柳真碎尸万段。”

“没有必要,我自己都没有做这么恶心的事情,你又何必去做。”

季萧回头:“当时颜青和柳真决斗时你一直在?”

季留勾唇笑了笑:“是,颜青终究还是差了一些,我就帮了他一把。”

季萧看着季留,心疼得不行,他想着他爹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情呢?这样的人本该拥有无限风光的前途,拥有最幸福的人生才对。结果只因为倒霉的遇到了柳真,就彻底地被推进了这痛苦肮脏的地狱里。

他之前为什么会对太早杀了柳真对柳生感到抱歉呢,柳真这样的变态,真的杀一百次也不为过。

季留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已经快天黑了,也不方便再出山,他叹息一声道:“我真不想你们留在这里,可是现在太晚了,今晚去我那里将就一晚上吧。”

季萧拉住他的衣袖:“爹爹,你……你明天跟我们一起出去吧,不要留在这里了。”他的爹爹那么喜欢干净的东西,那么喜欢纯净的白色,怎么能留在这个连树都是黑漆漆的地方。

季留摇头:“傻孩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出不了封魔山。这座大山深处的黑暗本源系在了我的身上,只要我走出这座山一步,里面的魔物必然暴动。你爹爹这一辈子,注定要困在这里面了,所以啊……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当我死了都好啊……”

季萧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他爹把左手伸到他面前,轻声说道:“你看我现在拥有多强大的力量,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季萧握住他的手,努力笑道:“没关系,以后我可以经常进来陪你。”

季留笑了笑:“好孩子,可是我不想让你来这里啊。”他说完拍拍季萧的胳膊,制止他继续开口,笑道:“不说这个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天色不早了,跟我回去吧。”

他说着把紧紧偎在他们身边的小白拎起来塞进季萧怀里,牵住两人往前一拉。

季萧只觉得眼前一晃,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原地,来到一处山洞前。这山洞比柳真的要简陋不少,摆设都很简单,没有什么多的器具,但到处打扫得十分干净,一尘不染。

季留早已不用进食,所以这里什么吃食都没有。刚好季萧也没有吃东西的胃口,就把随身携带的几个蔬果掏出来给小白,把他给哄睡了,然后和他爹爹坐在洞口聊天。

季萧把这二十多年来外面发生的事情都跟季留说了一遍,包括他皇叔所说的墨城之事的真相。

两人都没睡,直到快天亮之时,季萧才突然想起了颜青,他问季留道:“爹,颜青应该来封魔山里找你了,你看到他了么?”

季留冷冷道:“看到了,他都找我一个多月了,被我引到西边去了。”

他说着脸色有些怪异起身离开了,不一会儿把几根布条扔到了季萧身上,问道:“你们俩怎么回事?”

季萧有些疑惑地拿起布条看了几眼,发现上面写有字,他仔细一看,瞬间脸色通红,把布条团成一团扔了出去:“我们没什么事儿,您别听他胡说。”

季留道:“刚开始那几天还是求着我出去跟他见一面呢,后来就开始到处挂布条,言辞恳切的各种表白,求我把你交给他,这叫没什么?”

季萧也无辜得很,红着脸道:“他估计是疯了,您别理会就行。”

季留的眼睛危险地微微眯起:“我看也是,几十年没见,胆子肥了,连你一个小孩子的注意都敢打,既然你不知情,那我就放心的收拾他了,保证让他爬都爬不出封魔山。”

“呃……这就不用了吧?”季萧想起颜青上次的惨状,当时他爹也是在旁边看着的,愣是让颜青伤得只剩一口气给他慢慢吊着,看来是真的下得了手的。

季留看着他这副犹豫又有些心疼的模样,摇头道:“造孽。”说着又起身拿了一个小框放在季萧旁边,里面满满都是类似的布条。

季留面无表情道:“这些东西给我看有什么用,你自己看看吧。”说完就转身进山洞里了,把季萧独自一人留在洞口。

季萧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忍不住拿起那些布条看了起来。颜青大概是真的尊敬这个大哥的,写的字都不像写给季萧的那些那么敷衍,都是端正的小楷。

那些布条里其实并不全是对季萧的肉麻表白,大多数是些季萧的生活小事,有小时候的,有长大后的,大概是想让季留能更了解他一点。

季萧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想像着颜青认真的趴在石头上写字,然后仔仔细细系在各个枝头上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56章

季萧带着小白死皮赖脸的在季留那里耗了三天,终于被他忍无可忍的扔出了封魔山。他被扔了出来以后也没费劲的继续回去找,只是带着小白回到了小镇上。他给暮云山和皇城的端王府各去了一封信,简单说了季留还活着的消息。

虽然他爹看起来并不想再跟外面的人接触,但季萧始终不放心他这样的状态,总觉得要有人去陪陪他才好。况且,外面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爹呢,就像三师叔常信,这些年因为他爹的死,整天在疯癫的边缘徘徊着,时不时就要爆发一次,也挺可怜的。

端王府那边不好说,但暮云派接到消息肯定很快会有人过来,到时季留肯定知道是他泄露的消息了。季萧不想留在这里当他爹的炮灰,于是带着小白慢悠悠的往无艺城走,两人就像游山玩水一样,半点不急,过了十多天才回到了无艺城。

季萧回了无艺城之后也没去找柳生他们,无论如何,柳真之事终究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阴影,再不可能回到从前那种单纯的感情了,相信柳生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疙瘩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各自勉强呢。

在无艺城又待了两天,季萧就带着小白来到了上河镇。他在一个靠码头的客栈里住下,安顿好后他就写了一封信找人送去了皇城的逸仙居。

信中没头没尾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我最后再等你十天。

信送出去以后,季萧就安心的带着小白在上河镇住下了。

上河镇的六月十分热闹,天气炎热,水里除了往来的商船,还有各式各样的渔船和在河里戏水的人们。季萧带着小白在码头边玩水,突然发现河中打渔的一个年轻男子有些面熟,那男子也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那年轻男子率先疑惑地问道:“你是不是……季萧?”

于此同时季萧脑子里也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是二狗子?!”

那年轻男子大笑出来:“是我啊!好久没有人这么喊我啦。”

季萧有些惊讶,他记得二狗子当年可是一心沉迷修仙的,没想到最后还是继承了父业,当了一个渔民。他笑了笑:“我记得你不是怕水的么?怎么克服的?”

二狗子撑船到他们旁边停下,也笑道:“克服个毛啊,现在也怕,这不是生存所迫嘛。”他虽然说着生存所迫,但面色并没有多少丧气,依旧一脸喜气。他低头看到在码头玩水的小白,惊讶道:“你儿子?”

“是呀,季白,叫叔叔。”

季白十分乖巧的叫了声“叔叔”。二狗子有些手足无措的摸摸口袋:“哎呀,可惜了,叔叔身上也没带糖。”

季萧解围道:“没事,不用的,小白不爱吃糖。”

小白也认真的点头:“嗯,小白不爱吃糖。”

二狗子失笑:“你儿子真可爱,没想到,你居然有孩子了,看起来也就是个十八九岁的模样。”

这个倒是,虽然两人年纪差不多,但比起以渔为生,终日在河面上讨生活的二狗子来说,季萧也算是嫩的能掐出水来了。季萧想起二狗子小时候,忍不住有些唏嘘:“当初你也是沉迷学功夫的呢。”

二狗子目光看向他时还是隐隐透着羡慕的,但此时提起来却从容笑道:“嗨!还提它做什么,年纪小不懂事嘛,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季萧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条件的,他的身世很不幸,但有时候比起别人来说,又已经是非常幸运了。他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二狗子十岁那年去了哪里。

二狗子并不多说,只是叹道:“家里出了点事,没空来镇子里了。”

两人续了叙旧,二狗子又好奇问道:“好多年没在上河镇见过你了,你现在是回来办事么?”

季萧笑了笑,轻叹一声:“我等人。”

十四年前,他在这里忍饥挨饿等了颜青十天,最后等来了血淋淋的现实,翻出了他不得不背负的血海深仇。

十四年后,血仇已清,恩怨已了,他再在原地等他最后十天,若还是等不到,他们之间,便算了。

季萧这次没能在上河镇等足十天,因为第六天的时候颜青就找来了。

当时他正站在码头上,看着小白在下面和别的小朋友玩水,突然听到后方传来嘈杂的惊呼声。他转身看去,就见人们惊惶的让开一条道路,双眼通红的颜青在其中快步走来。

季萧皱眉,目光嫌弃的转过了身。颜青眼里的红色在靠近他时就慢慢淡了,最后变成纯粹的黑色,他紧紧从后面抱住季萧,轻笑道:“宝贝时间给得这么宽松,是怕我不来么?”

季萧冷笑:“既然时间这么宽松,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颜青笑了一下,轻声道:“怕你跑了。”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语气里的认真和紧张却半点不假。

季萧摇头微笑不语。

颜青低头轻吻他的耳侧,声音极低极低地叹息道:“萧萧……你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你愿意……跟我回望月岛吗?”

季萧没有转身,他像没有听到颜青的话一样,抬头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海,内心并不觉得激动或是难堪,只觉得无比的平静安宁。

他等颜青这句话,足足等了十六天,中间整整隔了十四年。

但总算……还是等到了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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