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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暗卫不好哄——谢家白露

文案:

【暗卫营搅基录】

别人家暗卫都是忠犬听话易推倒,下得了江湖上得了床,进可挡刀退可以身为鞘……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好吧,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杀过我几次么,我不都撑过来了么,这次也一定会没……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相爱相杀

主角:陈棠之,小满 ┃ 配角:赵明安,肖白玉,李琅琊 ┃ 其它:背叛暗杀强制囚禁侮辱虐打全程虐攻

第1章:猛虎山庄的日常

“唉,您说的对!”

“可不是嘛!”

“是是是,都听您的。”

“诶使不得啊使不得,在下乳母年初刚刚……唉,百事孝为先……”

“那可是,等有空再来坐啊!客气了大姨,这就是您家!怎么能不欢迎呢!”

二十四岁单身适龄的年轻钻石王老五——陈棠之庄主无比熟练的送走了越过十里八乡前来说媒的阿婆,趴在山脚下牌坊一样的山门口半天没动。

他望着来时走过的长长的石阶,深秋略显颓废之色的山林,和云海深处若隐若现的猛虎山庄,突然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三连。

都到了山门口了啊。

好想离家出走啊!

“庄主?”身后冷漠到阴深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打断了他的幻想。

陈棠之回身,日落西山略凉爽的风缠绕着落叶萧萧,若不仔细分辨确实很难发觉说话的人藏身在何处。

那当然。

那人可是暗卫。

我的。

这么想着,陈棠之浅色的眸子温润而专注的看向某个方向,嘴角弯弯笑出了声,“没什么,走,我们回家。”

也就在那一刹那,风声变了。

剑声铮鸣,那暗卫却无声无息,只眨眼的功夫就近到了陈棠之身前,可怜陈棠之一路扶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媒婆下山,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带,条件反射般的拆下玉簪架住正面刺来的短刀,左手翻转,跟那暗卫对了一掌,拉开了距离。

玉簪当然是断了。

还有虎口大概也震裂了?好像已经感觉不到了,直接疼到麻木。

陈棠之吓出一身冷汗。

再来一次他可真的要空手接白刃了。

不过还好,这人一击不中就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今天的“每日一杀”算是过了。

陈棠之神色自若的伸出左手大大方方挽住那暗卫,依旧是眼睛亮亮的笑嘻嘻的道,“走啦,小满哥,我们回家。”

那叫小满的暗卫不耐烦的甩开他,冷笑一声,转到他另一侧,狠狠握住了陈棠之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陈棠之疼的抖了一下,那染了血的簪子就掉了出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声响。

小满没什么表情的嘲讽,“就这,还留着?庄主是有多缺钱?”

陈棠之忍着痛想反驳,想想还是算了,依然是春风化雨般人畜无害的浅笑,“回家吧,嗯?”

小满没再说什么,近乎粗暴的拉扯着陈棠之受伤的右手,走上了那通往山庄的、似乎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石阶。

这一夜似乎也漫长的很。

被服侍的人今天似乎是有点心不在焉,陈棠之很努力的配合着舔舐和深喉,下颚都发酸了,那人还没放过自己的意思,中间有一次陈棠之控制着力度吸了一下,还被小满象征性的扇了一巴掌。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人前,他是小满的主子。和所有暗卫一样,小满也被下了月初,每月靠着陈棠之手里的解药活命,自然也听命于陈棠之。

人后,或者说那次暗卫之乱、误会般的告白后,小满却成了他心尖上的情人。

那时候小满做为前暗卫营统领,是暗卫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本该是死罪的,他找遍了人说情,才在那位少爷手里保下了小满。这期间为了保护小满,陈棠之直接把小满绑在了他自己屋里,谁知等尘埃落定,山庄里却都在传他是迷恋上小满的身体了,才放过了小满。

小满那晚来找他,精壮的上身绑着绷带,单手捏着他的下巴靠近他,眼睛里的戏谑和鄙夷毫不掩饰,“你喜欢我?”

陈棠之本想憋在心里一辈子的,但既然被问倒也坦然,“是。”

小满笑了,那胸腔共鸣的磁性低音痒痒的刺激着他的耳朵:“那你帮我毁了这个暗卫营,我就让你上我。”

陈棠之脸刷一下就红了,“那……那……那不行,我可是庄主!”

小满抱肩后退一步,“那可惜了。唉,本来我也挺喜欢你的。”

喜……喜欢……我?

陈棠之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回想起武场初见小满,一滴晶莹的汗划过那人的棱角分明侧脸;交待任务,那人永远有着骄傲、自信到耀眼的笑容;以及每次他疏忽不周的地方,总有那人在背后一边吐槽一边默默打点好一切,让他这个庄主做的不至于太差劲。

这么一想,仿佛每个场景都冒着粉红泡泡啊,原来他也喜欢我的?

小满伸手摸了摸陈棠之呆掉的脑袋,“那这样,庄主,以后呢,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保证暗卫营这边不会再出乱子,但是你要允许我每天杀你一次,无论结果如何你不能追究,直到我也爱上你,或者你死,暗卫营从此解散,放我自由,如何?”

什么如何,他只听见那一句,小满要做他情人了,其他的,小满说好那就好。反正,陈棠之自诩功夫也没太差,九个暗卫的刺杀都能平了,还能被这孩子杀了不成?

右手一阵刺痛,陈棠之回过神来,受伤的那只手被小满踩在脚下,金线的靴子是自己挑的,衬得小满的小腿线条性感而有力,这个人真是哪里都好看。

似乎是为了惩罚陈棠之的分神,小满抽出被舔的湿乎乎的手指,胡乱在陈棠之脸上拍了拍,颇有些羞辱的意味,就着抹在了跪在自己胯下的陈棠之满脸。

陈棠之任务完成,照例帮小满收拾干净,把人塞进被子里,然后随便擦擦自己,端了毛巾和盆要出门,却被床上那大爷叫住了。

“哎,这么久了……你,不跟我上床,是怕我在床上杀你?”

陈棠之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他对小满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上……这种事儿,合该等两情相悦吧?他清楚的知道小满对自己没有感觉,他也没有施暴的欲望,所以上什么的他真的想都没想过。

小满听他半天没动静又要炸,清秀的眉眼都要皱在一起了,“庄主不能是这么怕死的人吧?”

陈棠之苦笑,傻孩子,我不怕死,我怕死在你手里。你手上尽管早就沾满了鲜血,可那些都是有意义的,没有一条人命是浪费的。

可惜这些是不能跟他解释的。

“是是是,老人家很怕死哒,乖宝宝快睡觉吧,嗯?”

第2章:伪忠犬的日常

暗卫营……哦不,猛虎山庄的早晨。

小满一身云纹玄衣,倚在一枝巨大的榕树枝干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神情专注,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身上,在他刀刻般锋利的眉眼镀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树下是今年刚补充进来的几个小崽子训练生,跟着小满学个一星半点就开心的不得了了,现在正一个个摆着架势兴致勃勃的练习小满新教的剑术。

树影轻摇,风再吹过的时候,小满抬头,倒吊下来一个人的脸。

那人飘落的无声无息,一身没来得及换的夜行衣黑巾遮面,只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小满侧身让出一块地方,那人便不客气的坐在了他旁边。

“怎么又在读这个,还不死心?”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过分的娃娃脸,这是去年暗卫之乱后剩下的十个暗卫里最年轻的,和小满同是玄字营出身,年初才被赐了名字,同取自十二节气,小寒。

小寒还没坐稳就一脸鄙夷的盯着小满的书,啧啧啧的起哄。

小满目光坚定,手掌握拳,“赌十钱,我这次策论一定能过!”

小寒拍着小满的肩膀哈哈大笑,“那你快考上,当上小满大将军,我坐等你把这猛虎山庄黑心的暗卫营一窝端了。”

笑话讲太多次就笑不出来了。

小满看着树底下一腔热血习剑的小朋友们,突然就皱起了眉头。

猛虎山庄,看起来不过是包了个山头靠收租过活的小地主农庄,实际却是个拐卖男童、培养死士的非法窝点。管家老卓负责往庄里输送男童,天地玄三营营主言周教暗卫,出事了庄主陈棠之负责武力压制、金钱控制、人脉摆平,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树下那些年轻的少年还因能习武而高兴,殊不知等再过个两年被下了“月初”,这些少年的一生也就葬送在暗无天日的猛虎山庄里了。

“小满哥,我是没什么大志向。”小寒身形灵活的换了个姿势,不急不慢的组织语言,“我是觉得,这么在庄里也不错啊,我做任务,就有饭吃,只要我不死,庄里便养着我……”

“你这是强行洗白。”小满合上书,眼神放空,语气却坚定,“控制人的身体和自由,随意决定人的一生,本就是不对的,你喜欢你便在这,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的。”

小寒也不再劝,用胳膊轻轻碰碰他,换了个话题道,“那你今天去日行一杀了没?抓紧搞完我好去汇报任务,别你俩突然打起来误伤我。”

小满若有所思的瞅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我说不定快成功了。”

小寒睁大眼睛怀疑地问,“你找到他弱点了?”

小满眸子微闪,耐心的一字一句解释,“不,他的功夫全靠深厚的内力和娴熟的剑法。昨天跟他拼了一掌探了一下,他上次为了救重伤的天一,消耗的内力应该是还没恢复,然后又被我震伤虎口,今天怕是也不能拿剑了。”

小寒忍不住吃惊地道,“你既知道这么严重你不去看看?你不是他男朋友的吗?”

小满:“……”

小寒拍拍小满的肩膀,无奈地笑道,“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了。咱们暗卫,本就孑然一身,将来也不会有机会娶妻生子,在世上也算是没什么亲人了,现在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还不知道珍惜,还天天在这想着杀了他解散他的家业……”

小满低头看着树下的孩子们,声线清冷,听不出什么感情,“杀了他,我们拿到解药,这天下之大,哪不能去?什么事不能干?我考我的武试,你娶你的老婆……人生还很长。”

猛虎山庄的午后,秋风习习,树下的少年们生机勃勃、嘈杂嬉闹,兵器相接锵锵作响,而树上那俩年轻的师傅,却忽然安静下来,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3章:花前月下的刺杀

忙完一天的各种庄里暗卫营里的琐事,陈棠之打着哈欠去找小满来完成今天的每日一杀,实在太困了,抓紧完成任务、换好手掌的药,他现在只想睡觉。

门没关。

小满似乎是在内间洗澡,只听见哗啦啦水声,夜来风凉,红烛影摇,吹过窗边的书呼啦呼啦翻过了几页。

陈棠之走近,一眼便看出,这是策论,会试必考科目,只是这个版本的答策好像……有点儿扯淡啊,就摆在桌面上的这页,也是论证混乱漏洞百出。

他当然懂这个,没有人知道他当年也是考过策论的,更是一举拿下榜眼,成为开朝第二年轻的进士……今后也不会有人知道了,他的档案直接被封了个彻底,然后,便被派到了这里。

正想着,身后有脚步声。

身后伸来手臂修长而有力,湿漉漉还蒸腾着热气,挑逗般的轻轻蹭着,慢慢环住了陈棠之的腰。

“怎么都不擦干净,”陈棠之语气温柔的边抱怨边转过身,“这样容易生……生……身……身体……”

啊……

啊啊啊啊啊,小满这个大流氓根本就没穿衣服啊!为什么不穿衣服啊!水珠晶莹,从耳后发梢一路滑过他性感到精致的锁骨,饱满弹性的胸肌,一路向下,滑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曲线分明的腹肌,再向下,流进那片茂密的丛林,小满动了一下,蛰伏在丛林里的那条巨龙迅速的苏醒了,某种意义上让人不敢直视。

陈棠之从前只是用嘴服侍过小满几次,虽然自己经常被要求脱的只剩底裤,但小满从来都是衣衫整齐的,露到那片丛林已经是极限了……所以陈棠之这真的是第一次欣赏到这等风景,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的热血贲张,不能自已,只想把这人压在身下,在这精壮性感的身体上留满自己的痕迹。

小满看到陈棠之被自己迷的几乎呆滞的样子并不怎么惊讶,陈棠之有多心悦他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只是这样可还不够。

小满笑的邪性,眼神慵懒而狂热,看不出是诱惑还是鼓励,双臂向上环住陈棠之的脖子,往前迈一步,单膝插进陈棠之的双腿,抬起,在陈棠之那明显也有了形状的位置,缓慢挑逗的蹭了蹭。

陈棠之脑子里轰隆一声,整个人像一朵被点燃的烟花,半空中炸的稀碎,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那位置,又轰的倒流回大脑,一瞬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有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就在自己怀里。

小满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陈棠之的后颈,带来一阵阵酥酥麻麻的快感,还没感受仔细,便觉察到那手猛地发力,陈棠之以为小满这便要动手了,刚绷紧肌肉准备应对,却见小满那高耸的鼻梁与微眯的狭长的眼眸更近到了眼前,脖颈后那手霸道而蛮横,小满好看的脸微微一侧,唇上吻到柔软到极致的触感,心里有一股暖流就要满溢而出。

小满,给了他一个吻。

陈棠之毫不犹豫的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小满眼里的杀机是藏不住的,但陈棠之已经不想管了,啊啊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现在,让我享受个够。

结果直到两人争夺了半天主动权,从书桌旁滚到床上,小满也没动手。

小满也是懊恼的,杀气断断续续就一直没怎么散,一开始也不过是鬼使神差的,那个距离那个姿势那月色,突然就想吻他,便吻了。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陈棠之兴奋的毫无章法、小兽般舔舐撕咬,小满自然也要较劲,直到滚到床上小满还在想:嗯,没问题,我是在上面的。

诶……

什么啊!在上面有什么重要!刚刚那个时候该动手的啊!

小满懊恼的盯着身下人,祭奠逝去的日行一杀良机。

身下陈棠之乌发铺开,衬得皮肤惊心动魄的美,鼻梁高挺,本该英气的眉眼现在却盛了星星点点的水色,一口整齐的小白牙轻轻咬着粉嫩粉嫩的下唇,唇角却被吻的偏暗红,委委屈屈的小模样,更增一抹艳色。

真是个骚货。

小满这么想着,又要扑上去,却被身下的人单手挡住,然后被推开了。

陈棠之深呼吸一口气,忍得很艰难,他知道小满不过是撩拨他罢了,等他被玩弄到欲望冲头神志不清,再狠狠给自己一刀。尽管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躲过要害,不至于被伤到性命,但被心上人这么算计,陈棠之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

“小满哥,给个痛快?”

这句话提醒了小满,杀手的状态切换往往是一瞬息的,小满眼神马上就变了,就着压制着陈棠之的姿势,右手一翻,袖子里流出一把匕首,银光闪过,只取身下人暴露在明处的喉咙。

太近了,根本避无可避,陈棠之的右手被小满扣在身侧,还缠着绷带的左手堪堪握住小满拿匕首的手腕,那闪着冷光的利器就停在自己喉部不到两指的距离。

其实他完全可以拼着受点皮肉伤一掌把小满震出去……当然也就是这么想想,打伤了最后还不是自己心疼。

小满不敢撤力他也不敢撤,这么胶着了一会就看到他手上的绷带已经又被鲜血浸染了。

小满似乎是才回过神来,眼神从他红到要滴血的唇上转到已经在滴血的手掌上,利落的收了刀,面无表情的甩开陈棠之的手,抱肩坐远了点。

陈棠之松一口气,眨眨眼睛,眸子里的水气褪去,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欲望已经无声无息退下去了,接踵而至的疲惫感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来。

啊啊啊任务完成该回去了。还真以为你今天能留在他床上么?陈棠之勾起嘴角笑的无声,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隐藏的毫无痕迹,缓缓单手穿好衣服,又把那人用被子包好,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子里面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陈棠之的衣角。

陈棠之看着床上被自己包的整整齐齐的乖宝宝,笑的宠溺,“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快上我吧这件事总不能我开口吧?

小满近乎乖巧的睁大眼睛,发梢湿湿的,像个没什么威胁的柔弱听话的小兔子,就这么什么也不说的眨着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

陈棠之和他对视一眼,似乎是开窍了。

陈棠之:“是眼睛进水了?”

小满心里那点春意萌动的小心思砰的就炸的稀碎,几乎是吼了一句,“滚出去!”

陈棠之不敢再留,陪着笑脸出去给他关好了门。

小满看着关门时候带起的屋里忽明忽暗的烛光,郁郁的皱起眉头,这段日子他为这事真是费劲了心思。好言好语求陈棠之留下,陈棠之以为小满是要拖到明早对自己下手,战战兢兢完全无法交流,更不睡觉;强制把人绑自己床上,陈棠之如临大敌,他动一下陈棠之都要换一个防御姿势,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防守教学;昨天激将法也用了,陈棠之完全不接招;今天撒娇,这人竟还以为……陈棠之那个老直男才是脑子进水了!跟他谈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打死算完!

第4章:见缝插针的抱佛脚考生

陈棠之打着哈欠倚在山门口,百无聊赖的编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缠了绷带的手一点不影响灵活度,绿色毛茸茸的兔子一晃一晃已经有了大体的形状。

执行完今天任务的三个少年没什么正形的勾肩搭背走在回猛虎山庄的路上,看到陈棠之呼的并成一排,规规矩矩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道,“庄主好!”

陈棠之对这群脱线的孩子突如其来的正经吓了一跳,也不由自主回了句“好”,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地跃起两步追上了他们。

“玄九,玄六,天七是吧?”

三人知道躲不掉,点点头承认了。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上个任务带队的是小满吧?小满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玄九:“他先回来了。”

玄六:“他在后面。”

天七:“他今晚回来。”

三人很好的诠释了异口同声的反义词。

陈棠之:“……”

陈棠之面无表情的伸手点了点年纪最小的天七,就是说“他今晚回来”的那个,然后挥手做了一个动作,其他两人转眼就逃远了,只留下天七,水灵灵的大眼睛配傻笑,一脸无辜的样子。

陈棠之平时没什么庄主架子,很好说话,基本是老好人的典型,也正因如他这个性格,才导致一年前的暗卫之乱——毕竟这届庄主看起来太容易欺负了。

当时正好天地玄黄管事不在家,参与刺杀庄主的一共九个暗卫:包括小满在内四个在当时看来能数一流的高手,其他五人也是能一个打十个带刀侍卫的那种。

那个平时看起来极好欺负的青年庄主,被他们九个围堵在书房东躲西藏闪避的时候,也依然是好脾气的试图跟他们讲道理的。

直到被划了几刀胸膛都见血了,陈棠之才发现劝说确实是徒劳,只得边叹气边还了手。

结果是全灭。

九个暗卫,倒了一地,罪魁祸首之一的小满,直接被陈棠之噼里啪啦脱光了衣服解除了暗器,绑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了床上。

天七想到这里就背脊发凉,再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倒豆子一样嘟嘟嘟说了个齐全。

任务是从鸳香楼雾字号里的一个嫖客身上取一把钥匙,埋伏在大厅梁上等目标的时候,小满一直在看书,执行完任务回来路上才发现书落在梁上了……他们只好折回去拿。

陈棠之皱眉,“那鸳香楼离这也就两个时辰,为何要晚上才能回来?”

天七扶额继续道“快天亮的时候我们偷偷潜进去,大厅里全是没资格分房间、睡的衣衫不整的女人……不不不不能看的……我们就退了出来,等下午她们起来穿好衣服再准备接客,小满再进去把东西拿出来。”

陈棠之:“……”

华灯初上,鸳香楼准时敞开了朱红鎏金的大门,一众莺莺燕燕们娇笑着出来拉客。

小满没怎么费力气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昨天的角落,只是该在那位置的东西却不在了,小满环视一圈,甚至都有点愣住了,只觉的不可能,明明记得清楚就在这里。

身后劲风袭来,小满一个转身,没怎么反抗就被来人借力推了下去,两人贴着雕花柱的阴影,落在了二楼东北角落里。

小满看着面前陈棠之一身华服的样子,突然有点不习惯,刚要开口说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护住陈棠之,向着最角落那间房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那房门吱吱呀呀就打开了,出来个个子高挑的精致美人,小满看那美人睁大眼睛要叫,伸手就去摸暗器,却被身后陈棠之一把扣住手腕,结果当然是没来得及出手——于是美人便尖着嗓子叫了起来甚至还扑过来要打小满:“哎呀呀,不好啦,庄主哥哥被人推倒啦!”

小满:“……”

还是那间高个儿美人的屋。

那美人几乎是幸灾乐祸的退出去,关门,咔哒。

然后剩下的俩男人就开始吵。

小满:“庄主哥哥?”

陈棠之:“你听我解释!小蝶她是……”旧识?同僚?总不能直说是全商联驻鸳香楼监察使啊,这该怎么解释啊!“恩……是我爹的哥哥的老婆的妹妹家女儿。”

小满气笑了,跟了老庄主二十年今天才知道那老头还有个哥哥?

他抱着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继续编。

陈棠之拉着小满的手细声细气的讨好他,“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找你的。”说着掏出怀里的策论,他废了好些时间才在梁上找到的。

然而人和人的关注点是不同的。

小满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东西——被揉的散了型的一撮狗尾巴草。小满简直不敢相信,“你们竟然还野合?!!”

陈棠之无奈,“这是我编的……”他想说这是他编的兔子,可那团被压扁扁了的、像被蹂躏许久的绿色大蒲公英一样形状的乱草真的没什么说服力。

谁知这句话彻底把小满点炸了,他当然知道陈棠之满嘴扯谎的在编,可这么爽快的就承认了是几个意思?没有解释?没有隐情?这就是事实了?也不哄哄人了?这人平时灰袍粗布的,今天穿的跟求偶的花孔雀一样,果然就是有什么的吧?又脑补了一下这人和那美人苟合的骚样,对比自己百般挑逗这人依然兴致缺缺的冷静……一口老血哽在喉咙,咳了矫情吞了难受,只能化作行动,单手抽回陈棠之手里的书,顺手忍不住用书脊抽了陈棠之一巴掌。

声音清脆到突兀。

陈棠之没躲,白净的脸上红的明显,鼻梁更是直接留了一指宽的红痕。

小满看都不看转身就要走,却被陈棠之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了。

陈棠之是真的委屈。

小满冷笑,“庄主,有事说话,手不老实我可给你剁了。”

陈棠之慢吞吞抽回手,差点忘了还有正事的,“出任务为什么带书?不能在家看?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万一被人……”

小满冷冷的打断,“被人看到就杀了他们呗,出了事我担着,反正一个也是杀十个也是杀。”

陈棠之哑然。

尽管知道小满说的只是气话,但心里还是莫名一凉,不好正面解释,只能强硬道,“不行,不能乱杀人。以后不能这样了。”

小满没回答。

没回答的意思是就是,知道了,听话,但有情绪。

陈棠之苦笑,“要不这样,平时我教你,保证比你自己看效率高,怎样?”

小满转过身来面对着陈棠之,嘲讽表情明显到刺眼,“就凭你?”

陈棠之闭眼想了一会儿,盯着小满不仅不慢地道,“题型主要分两种,一种是思辨为主,一种是对策为主;内容涉及五大方面,经济、政治、社会、文化、生态,政治容易出现敏感话题一般不会出题,社会现象引发的思考往往是最常考的……写文章除了平时积累、多看时评,提高文采和深度之外,套路也少不了,如思辨类的往往以关系论证为主,重要性和意义是需要重点着墨的;而对策类则应注重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看待问题、提出解决方案,这里的方案一是明确主体对象二是要有可操作性……”

小满:“……停!今晚你来我屋。”

小满突然发现陈棠之谈论起答策的样子是他从没见过的从容自信,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稳重而可靠,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就连鼻梁那个傻乎乎的红印都显得可爱了许多。

“等等!”小满推开又要往前凑的陈棠之,皱着眉头问,“你一个老庄主私生子怎么会懂这个的?”

陈棠之正色道:“你这是歧视私生子还是歧视我?我就不能有一个考取功名建功立业的梦想吗?”

小满并不信他的鬼话:“等等你的梦想不是把我们培养成丧心病狂的杀人武器然后跟丧尽天良的达官贵人狼狈为奸赚大钱么?”

陈棠之:“……”

陈棠之抓狂:“……我有两个梦想行吗?好了,我是主子,你没有资格质疑我!快闭嘴!回家了!”

第5章:分手中的两个人

春回大地,万象新机,又是一年春闱时。

政林堂门前停了满满的一街私家轿子和脚夫,来接会试的少爷们回家。

考场出来,小满一眼就看到人群里陈棠之蹦跶着跳高挥手的身影,明明英俊贵气的脸,一蹦一蹦傻笑的样子却像山脚下大村里的二傻子。

小满挤过人群,明明是快走几步到陈棠之身旁,却故意装没看到他就要擦身而过。

“诶诶诶,小满哥~”

陈棠之如他所料的扑上来,被小满一把推开,小满表情丰富的很,仿佛是刚刚才看到他,套近乎道,“哎呀!庄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当然是专程来接你回家!”——虽然并不是,但是顺便接小满回家刷刷好感度也未尝不可,陈棠之一脸真挚的厚着脸皮扯谎。

“属下真是受宠若惊……啊手拿开,别抱我,滚!”小满手刀隔开陈棠之,凉凉的道,“庄主,我们已经分手了,自重。”

陈棠之只好讪讪的咬唇后退一步。自那天从鸳香楼回来,小满就一直这态度,除了每日一杀、日常任务交流,其他时候他们见面都在讨论答策,小满有不懂的、他悉心解惑,小满写、他看着计时,小满写完了、他批改注释,小满资料有限、他托人从宫里给他带材料……他以为等小满考完了就能回到正常,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么容易。

但也不是什么坏事。

陈棠之看着小满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然,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小满,你想好了?”

小满和他对视,目光如炬,只是那声音竟然有点挫败感,“没想好的是你,陈棠之。”

陈棠之想了想,竟无话反驳。

确实,自己这身份,指不定哪天就被上面那群孙子玩儿死了,哪有资格找另一半,就算一开始的交往,也是暗恋被发现了顺势而为的事,交往中也各种保留,小满有要求他会取悦会满足,但小满不找他他也很少往上凑,误会了也不积极解释什么的,甚至刚刚还听到分手松了口气……这么想想果然是自己比较渣吗?

一路沉默。

从那一直到小满再次任务回来汇报,两人都没再说过话。

小满跪的规规矩矩:“丑时放的火,人基本都救出来了,引来巡司营的人之后,确保他们看到了露出的密室和部分铁器,我们才撤回来的。”

这几天被这批铁器的事儿整的焦头烂额,情报地图铺了满桌,陈棠之黑着眼圈趴在材料堆里闷闷传出一声,“好。”

小满:“……”

陈棠之当然能感觉到小满还跪着:“还有事?”

小满:“和情报有个地方不同。巡司营今天不是楚耀当值。”

陈棠之从一桌狼藉里抬起头来,疑道,“那是谁?”

小满:“……新人。上次我们去劫镖,正好遇到他在那镖车上……嗯就是把天一伤了的那个。”

陈棠之似乎是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那人竟然进了巡司营!”

小满:“?”

陈棠之:“……哦,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顺便让老黄过来找我……嗯,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说?”

小满张了几次口,陈棠之简直都要担心他咬舌头了,才听到小满呐呐的道:“……庄主,我……我又……没考上。”

陈棠之内心已经拍着大腿笑成个傻比了,他忍住心头的狂喜,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哦,大侠请重新来过。”

小满突然脸就红了,双膝跪地,规规矩矩叩头行了个大礼,“我想请庄主替我做主,申请复查。”

考生对成绩有异议,可以找有名望的氏族或大户做担保,在规定时间内申请重新核查成绩。

陈棠之本想怼他两句自不量力,但看他那憋屈又委屈的小表情,又不忍心了,只得取了纸笔,洋洋洒洒一篇,然后对折装封,“下个任务今晚动身,申时之前玄管事会跟你说细节,办完事儿把这个送到礼部孙大人那儿。”

坦白讲这次任务很简单,前期难度评估只到丙级,据线报说,送去城西祭天台一层的镇暑冰块箱子里,混入了大量毒药,小满带三个人,偷偷潜进去,然后标记出有问题的箱子就可以跟金主交差了,运气好的话甚至都不用跟祭台守卫交手。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一次会出事。

小满他们进场没多久就中了埋伏,祭天台的兵力全身而退本也不难,关键又是遇到了那个巡司营新人,那小青年果断放走其他人,只咬定四人里年龄最小、经验最少、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天七,赌上全部兵力要活捉天七。小满没办法,送走那俩之后,只得回来自曝位置引火断后。

傍晚的夕阳洒下最后一丝余晖的时候,布置会场辛苦劳作了一天的礼部基层工作小官员肖白玉回来了,他手里拿着的是这个季节来自大自然独有的馈赠,形状是吸收天地精华而长成,圆润喜人,象征团圆、圆满,夕阳为笔,将岁月成熟的颜色渡在最外层,气味香甜清凛……

“啊我的苹果!”

大自然的馈赠咔哒咔哒卡在桌棱磕出闷响,然后滚到书架下面去了。

肖白玉被双臂反折、脸朝下的按在了桌面上,下颚凉凉的,刀的触感。然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纸就开始写字。

那字竟然很好看,且眼熟……

写的是:谁 没事 东厢房有声响快去吧好

肖白玉:“?”

突然那人一个转身把肖白玉卷到了床上,挑下帘子,冰凉的刀锋往肖白玉脖颈压了一下,然后扯过那张纸,修长的食指点在“谁”字上,同时屋外有人敲门,“肖大人,有刺客潜进来了,在下奉旨来查,我进来了?”

冰凉的痛感提醒着肖白玉,脖颈大概是已经见血了,余光里看到那人修长的手指点在“没事”上,肖白玉终于反应过来,冲着门外道,“我这里没事。”修长手指又移向下一句,肖白玉还没来得及读,只听门外一句“得罪了!”隔着帘子便看到有人影冲了进来。

只见屋里空空如也,红帐里有个人,似是伏在床上做什么,看不真切。

“嗯哼~啊啊~”那人按了一下肖白玉某个地方,那感觉不要太酸爽,刺激的肖白玉忍不住就呻吟出声来。

帐外领头的巡司营新人名叫李琅琊,其实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小青年罢了,情窦开了很久依然是单身的李琅琊小朋友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脸刷的通红,转头就要走。

红账内,小满骨节分明的手指再点点点,刀架在脖子上,肖白玉只好继续读,“东厢房有声响,你们快去看看吧。”

帘外的人再不犹豫,客客气气行礼走人了。

小满刚松一口气,身下的人突然说话了,他条件反射就要击晕他,却被他的话震得忘了动作。

被压制的胳膊都要麻掉的肖白玉声音却很稳:“你是赵寒山?”

小满倒吸一口气。这么多年,早就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名字了,自从入了猛虎山庄,他是玄二,然后现在他是小满,这个名字也就上次答策用过,小满心里已经有些乱了,“你以前认识我?你是谁?”

肖白玉睁大眼睛解释,“我不认识你,可是我认识你的字啊!我还给了你优甲!”

小满:“优甲?你是礼部仪制司主管会试的?”

肖白玉:“对啊,你没看榜吗?”

小满:“我……榜上没有我的名字。”

肖白玉:“怎么可能!我明明给你誊进册子里了!”

小满突然有些泄气:“唉,我让我家庄主帮忙申请复查了,出完任务就去送信。”

肖白玉:“喔。”

小满瞄准身下人的脖颈刚要动手……

肖白玉:“诶等等等……哪个庄?不是猛虎山庄吧?”

小满:“……”

这句话成功让小满又停下了动作。话说这人真的是个普通的文官么,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肖白玉惊讶道,“……原来就是你啊。”

小满问道:“什么意思?”

肖白玉:“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猛虎山庄庄主养的的小男宠。”

小满皱眉反驳:“……他是我的玩物还差不多。”

肖白玉继续道:“……哎呀不要不好意思承认啦都懂的哈哈哈哈,是这样,你家庄主每次都会来找孙大人,让他把你的成绩废掉,肯定是怕你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了不要他。”

小满:“……”

信息量太大了。

小满盯着刀尖渗出的鲜血,皱着眉头天人交战。其实讲真的他一个字都不信的,陈棠之根本不知道他之前的名字,怎么可能找人废掉他的成绩?再往前推,如果真是这样,陈棠之根本就不用费心给他找资料教他。所以怎么想都是这人在挑拨离间。这人知道他名字,所以看到他卷宗应该是真的,其他的就不能信了……

只是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优甲啊!一局定命运的优甲啊。

肖白玉也在飞速想着脱身之策,“信!你刚刚说有猛虎山庄担保的复查信!敢不敢看一眼,上面写的真的是申……”话还没说完,后颈一痛,被打晕过去。

小满黑着脸一脚把他踢到床里面,迅速翻出那封还未送出的信,只犹豫了一下,便打开了。

第6章:巡司营二分队&猛虎山庄

小满回到山庄的时候,正遇到陈棠之打扮的人模狗样的往外走。

陈棠之惊呆了,三两步就迎上来,“你怎么回来的?”

这话言外之意自然是知道小满被困了,小满听了心里更不舒服了,加上之前他拆开那封信看到的——通篇家长里短的扯淡,没有一句提到复审的,小满没什么表情的道,“走回来的。”

陈棠之边往外走边奇怪自己找的人明明还没赶到,小满是怎么脱身的?不过毕竟是小满,能逃出来也不算意外,再加上最近天地管事那边、“雪蝶”那边频频出岔子,陈棠之实在是自顾不暇,也就没再仔细问小满细节。

结果下午就出乱子了。

陈棠之回到山庄的时候……巡司营正在攻山。

那个传说中武力值极高的巡司营新人李琅琊带头,路上遇到几个巡司营副统领没有一个是陈棠之认识的,整个巡司营跟大换血一样,显然是调开了陈棠之的熟识,那位大人看来是铁了心正面撕了。

如果陈棠之没记错,山庄里今天管事的只有玄总管,那他那暴脾气能打起来也不意外,但是暗卫营应该小满、小寒、雨水都在,还有一众训练的少年,却被外人打成这么七零八落,不像话啊。

陈棠之走到里面才发现问题出在哪,小满玄总管都被那领头的少年小将李琅琊拖住了,本来四打十几变成了二打十几,自然比较艰难。

陈棠之上前换下来玄总管,跟那少年过手几招,也没身手觉得哪里出色,直到对了一掌才明白妙处,那少年有着跟他身法完全不相符的浑厚内力,看似平淡无奇甚至没什么力度的招数,万一被扫到伤筋断骨内脏破裂都是轻的。这么看来刚刚并不是这少年把玄总管和小满拖住了,而是小满和玄总管牵制住他,让他不要拿这毁灭式的内力去对付山庄的其他人。

闪避、位移,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条件反射,牵制、借力打力,也游刃有余,只是想近身伤这人却不容易。

间隙里陈棠之和小满对视一眼,做了个动作,小满不赞成的摇头,陈棠之却装没看到,身形利落,已经冲了上去。

那小将李琅琊当然看到这对狗男男使眼色了,自然是全神贯注防着陈棠之,同时注意小满。陈棠之随手抢了个巡司营副统领的短刀,这波确实猛,近身、短刀上挑、点一下跳开,落地时借力再上前,斜刺转个刀花反方向下挑,一击不中侧方撤出,回转,自上而下突刺……俨然刺客的身法,简直就是刺客的教学示范。

李琅琊渐渐也感觉到了吃力,他并不是每次都能跟上陈棠之的动作的,好几次来不及躲都是直接用内力暴力把人震出去,可是这还不算完,眼角余光瞄到另一侧,那个交过两次手的暗卫也有动作了。

小满和陈棠之打法一样,小满本就是使匕首的,身法看起来完全不逊于陈棠之,两人配合起来打的李琅琊毫无还手的间隙,陈棠之频频做那个动作给小满示意,小满一直是摇头,李琅琊被这么一惊一乍耍的整个人都不好了。而且陈棠之很多时候都在故意引他出手,给小满留下机会偷袭,李琅琊实打实的揍了陈棠之几次,一般人早吐血三升下场休息了,那陈棠之却不痛不痒的,一点没影响他动作的连贯性,这让李琅琊越打越怀疑,怀疑自己的内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也是“异人”?

这时候李琅琊其实已经有些乱了,身后被小满偷袭的也顾不上了,只一心想重创陈棠之,陈棠之倒下了这些根本不足为患。

李琅琊想的不错,陈棠之硬接了他几掌,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实际受伤也不轻,只是他比较能忍、能装。陈棠之自然也感觉到李琅琊的迟疑了,自信无比的对着这少年狂笑三声,然后对着他身后的小满,又做了那个动作!李琅琊根本来不及去看小满这次是点头摇头,更来不及去想小满若是点头了又会出什么杀招,直接转移目标杀气腾腾向着小满攻过去。

小满满脸问号,只来得及说一句卧槽就往后撤。

可是这次动手的却依然是陈棠之,短刀在手向着李琅琊完全开放的后背刺去,李琅琊侧身躲开要害,一掌把陈棠之震出去五米远,后背一侧还是被划开一道一指深的口子,疼的当场就单膝跪了,陈棠之悠悠然落地,发丝都没乱一毫,还是那高深莫测的笑,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向着李琅琊走来,杀气专注,气势摄人,看李琅琊的眼神轻蔑的像看一只小猫小狗,狂妄的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那意思不言而喻——来战。

李琅琊一受伤,巡司营打的也没什么底气了,之前被夺刀的那个副将当机立断凑到李琅琊耳边说了什么,李琅琊无奈,狠狠瞪了陈棠之几眼,不甘心的挥手带兵走了。

陈棠之笑嘻嘻的送客回来,看到大家都在看他,那眼神有的是敬畏,有的是试探,还有的是关心。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动手,对手又正好内力霸道到不正常,这一战可谓精彩至极了,之前对这任庄主不服气的、想挑事情的,看了这场较量之后都可以歇两年了。玄总管安排完事情专门回来看陈棠之,见他确实好像伤不重的样子,也就没飞书催在外办事的黄总管回庄。

平易近人的陈庄主接受完来自各个代表的慰问后终于忍不住,灰溜溜溜回房里了,进门之前对罪魁祸首小满公事公办的道,“进来。”

又引来一波起哄的口哨声。

“关门,过来。”

“我错了,回来时候没注意什么时候被人跟上的……”小满眼神躲闪,满脸大写的拒绝,他根本不想进这人的屋,但是这祸确实是自己惹的,不说点什么也不合适,站在门口就开始认错,却被陈棠之嘶哑的声音打断了:“过来扶我一把。”

一句话没说完,就倒了下去。

小满把人扶到床上,发现陈棠之不仅是脱力了,之前受伤的那只手直接抬不起来了,甚至腰一侧还带着伤,之前不知道在哪匆匆包扎的,刚才硬挨了李琅琊几掌之后都裂开了,之前披着深色外衫看不出来,扯开外衫才发现血已经把里衣完全染成暗红色了。

小满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熟门熟路取来纱布和酒,正要帮他重新包扎,突然想起一件事。

“庄主,我的申诉信送去了,几天能有回复?”

“……一周之内吧。”

“庄主,你猜我会不会被补录进去?”

陈棠之失血过多有些头晕,近乎透明的薄唇微启,小声附和着道,“会的,我的小满很厉害的。”

“庄主你觉得我到时候用哪个名字好听?陈小满?陈玄二?还是赵寒山?”

陈棠之听完最后一个名字,缓缓的睁开了眼,淡色的眸子一片清明。

太了解陈棠之了,小满看到他睁眼的那一刻,心已经凉了大半了,他叹口气,抽回了手:“庄主,我拆开那封信看了。”

陈棠之长叹一口气。无奈了,暗卫私自拆信,小满是第一个。

当然关键不在这里,关键是谁让小满突然怀疑自己,才做出了私自拆信的事?小满在祭天台遇到了谁吗?

陈棠之还没捋出头绪,胸口一凉,然后是伤口扯开的剧痛。

那把匕首埋进胸口大半,鲜血沿着刀刃小股流出,绽在之前染血的里衣上,鲜红绛红层层叠叠,惊心动魄的美。

小满握着刀柄,狠狠搅动了一下。

陈棠之汗水直下,疼的转头咬住了被角,将呜咽都埋在喉咙深处。

小满却笑了,拍拍他表情隐忍的脸,“叫啊,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陈棠之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痛,没理他。

小满也不再浪费时间,抽出匕首,这次扎在他那受伤的那个手掌,“月初解药在哪?”

陈棠之张开口,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咬破唇还是其他伤,嘴角流出艳色的血,痛的昏了过去。

小满不再看他,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没找到月初的解药,却在不怎么隐秘的角落找到了月初。

他一只手抓住陈棠之的头发,把他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露出,一巴掌夹着内力就扇了过去。

执行完任务回来的黄大夫听玄总管说了经过,火急火燎就赶到了陈棠之屋前,也没敲门,打开房门,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惊,而后震怒,目呲欲裂,若不是小满扣着陈棠之的命脉,他真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手撕了这狗暗卫。

小满心道来得正好,见陈棠之皱着眉头悠悠转醒,捏住他的口,掂起五颗月初,一个一个当黄大夫的面给陈棠之喂了进去,转而问黄大夫,“月初解药?”

这养不熟的畜生!

黄大夫一把年纪,气的一把震碎了手里的拐棍,掏了半天才掏出解药,一包全给小满抛了过去。

小满也不傻,先给陈棠之喂了几粒,看陈棠之没什么事儿,才收下了其他的,然后转身就要破窗而出,被陈棠之用滴着血的手扯住了衣角。

反正也不差这一会了,陈棠之动了动唇,小满单手卡住陈棠之的脖颈,俯下身去听。

陈棠之脸色惨白,眼角闪着盈盈水光,语气微弱。小满以为陈棠之会不甘心的狠狠咒他,或者是看开了的跟他道别,可陈棠之说的却是,“你身上,有寻踪粉。”

说完,又晕了过去。

小满恍然大悟,怪不得巡司营能找到猛虎山庄,原来是自己被下寻踪粉了。

这时黄大夫已经惊动了一众护院,小满再不犹豫,伸手摸了摸那人苍白的脸颊,然后没什么留恋的转身隐入了夜色里。

第7章:旅行小满

正午水清沟。

波光粼粼的水里慵懒的停着三三两两的船只,岸边柳树下,卸了一上午货的黝黑健壮的码头工五个十个的聚在一起啃硬干粮就咸菜,两三壶拙劣的粮食酒一人一小口传来传去的品着。

其中一人忽然站起来像某个方向看过去,阳光有些刺眼,那人眯眯眼睛,竟意外有种狠毒暴戾的阴森感。身侧坐着的同伴被吓了一跳,那人回头,对同伴们安抚的笑笑,然后向着不远处河畔桥洞走过去。其他人这才注意到,那桥洞阴影里,隐隐约约似是有个人,抱肩长立。

小寒看他一副警戒的样子,噗一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小满哥,想我没?”

小满离他有七步远,妥妥的安全距离,表情冷漠,语气也疏离的很,“我叫赵寒山。什么事直说吧。”

小寒叹了口气,“没事,我只是出任务,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你。”

小满当然不信。

猛虎山庄是什么地方?就他们那办事风格,一定会派人追查他、甚至来杀他灭口。

他离开那天除了寻踪香之后,不停的改面容换身份。这大半年,他在漠北做过镖师,锦州做过护院,南下扬州倒卖小玩意儿小赚一笔,乘结识的全商联的顺风车入了苏杭,混入权贵风月之地挥霍一空,这是马上要到今年武试了,才又跟着全商联上都分会回来皇城附近,算是暂时安顿下来。

然后刚干了几天活就遇到小寒“恰好”出任务路过?谁信谁才是脑子有坑。

可是小寒真的是只含情脉脉的看了全身警戒的小满半晌,然后转身就走。

最后还是小满忍不住,叫住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不动手?这么走了,你们以为下次还能找到我么?”

小寒停下,但没回头,似乎是被他这话逗笑了,“找你做什么?你以为还有下次?”

“那……那什么……他,他还好么?”

“谁?”

“庄主。”

“好。他这月十五就要成亲了,你要给他送祝福么?”

小满是跟着上都全商联副会长来猛虎山庄的,上都全商联的都是一群人精,副会长是个林姓的精明白胡子小老头,小满跟他来上都的路上就认识了,一路上被这小老头各种使唤捉弄,简直要把小满老底都给掀出来了。可是这一次小满找这小老头的时候,这人精竟意外的没有问小满缘由。

小满掀开车帘,熟悉的山路,一路上哨岗和陷阱较一年前变化不大,很容易能避开,山门口,秋风萧瑟,梧桐哗哗往下落叶子,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有人经常倚在这里,等他出完任务,亲亲热热挽着他。

小满哥,我们回家。

那人经常这么说,就仿佛手牵手走完这长长的石阶,猛虎山庄就真的会变成他们的家一样。

在庄里接待的是天总管,小满知道不好躲,进了大门就跟全商联分开行动了。

他熟门熟路潜入陈棠之的小院,看到小寒和天一在门口守着的,知道想偷偷进去是没戏了,只好又混入人群里,想着就算不靠近他,远远看看也是好的。至少,让自己彻底死心吧。

吉时到。

锣鼓喧嚣里,小满看到陈棠之的娘子款款而出,身姿窈窕,肯定不是那时候的高个儿平胸尖嗓门的小蝶了。然后便是陈棠之,看身形陈棠之似乎是胖了很多,走起路来都有种一晃一晃的感觉,再没有那个人之前瘦的飘飘到仙风道骨的感觉。小满的角度离得太远也看不真切,只是这奇异的违和感,比陈棠之娶妻了更令小满难受。

小满几乎麻木的拍开壶酒,自虐般的灌了自己满脸。看着下来敬酒的那个新郎,视线模糊。

大漠孤烟时候梦到陈棠之一身戎装刀戢相向,锦城花海里恍然看到陈棠之俯身轻嗅牡丹嘴角含香,扬州三月花眠柳宿恍惚听到陈棠之沙哑性感的声音呢喃耳畔,苏杭琵琶声里雨打芭蕉夜半醒来感觉那人的温度就在身旁……

世界很大,走到哪里都有他。

那个魂萦梦绕……哦不,阴魂不散的人。

随着新郎越来越近……

等等,那他妈是谁啊!

那个敬酒的胖子是个什么鬼,我没瞎吧 ,那人根本不是陈棠之啊!

小满瞬间清醒了。

他后退几步到厅外,这种场合的暗卫布置小满太熟悉了,纵身一跃,雕梁一侧,就把正当值且看到小满想开溜的天七逮了个正着。

天七看个头是长开了,只是一脸哭包的五官并没什么改进,身手本算不错的,但看到小满也是怂了,被小满咔一下就锁住了双臂推到了角落。

其他当值的暗卫有新来的不认识小满的,自然想上去帮天七,但看到其他前辈们都在观望……也就疑惑着没动。

“……别哭!庄主呢?”

“拜堂呐。”

“你知道我问的是陈棠之!”

“陈……陈棠之因为窝藏重犯,被下狱了,今年开春就死在狱里了……”

第8章:结局是BE

死了?

怎么能死了?

小满不甘心的继续问,“埋哪了?现在这庄主又是哪来的?”

天七哭唧唧的,“不知道嘤嘤嘤……”

小满知道在天七这里问不出什么了,就放开了天七,整个人阴霾了很多,双眼狠戾的盯着堂里敬酒的那个胖庄主,袖里刀甩了一下废了好大劲才忍住没出手。

杀气太盛,近处的暗卫忍不住要阻止了,那胖庄主似乎也意识到了,微微侧头,眼神看似不经意的扫过来,却正好跟一脸无辜的天七对上了视线,天七简直尬的脸都要红了,他身后的小满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天七无奈,只好傻笑着张开手掌对着胖庄主做了个恭喜恭喜的动作,倒是很应景。

入夜。

管家老卓为这婚事这两天忙的是昏天昏地的,好不容易安顿好新人送走客人,他现在只想睡觉,回到屋还没到床就开始一路走一路脱,外套靴子里衣散了一地。

等了大半夜的小满实在不忍直视,轻咳一声打断了他脱底裤的动作。

老卓看着小满,表情渐渐的从茫然变成厌恶,皮笑肉不笑,“还有脸回来?”

小满甩刀出鞘,在能够一刀结束老卓的那个范围内,半客气半威胁的来回踱步,“我就问一件事,陈棠之呢?”

老卓冷笑,“不是被你杀了么?”

“不可能!我那晚虽然动手了,但他那样的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伤……”

“小伤?肋骨震碎三条、肝脏大出血、内力近乎耗空、右手直接就废了、被你在胸口划了三指深的口子,还被下了过量的月初,这叫小伤?他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肋骨?出血?什么时候的事?李琅琊伤他的明明都是外伤啊……小满当时不知道陈棠之跟李琅琊交手前就受伤了,只以为他是内力耗空了,他刺的那几刀也不是要害,他以为陈棠之休息两天就能缓过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巡司营李统领拿着圣旨来搜庄,庄主一人担下了放走重犯的罪名,还站不稳就被带走了。听说是审了几轮,也没审出什么名堂,猛虎山庄倒是被摘的干干净净,年初大赦庄主这批本该被流放岭南,但二月还没过完,就收到了诏狱来的信,说庄主没熬过这一冬,已经去了。”

小满面无表情,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难怪,自己在外面这么久,猛虎山庄也没派人来灭口,这么想想自己东躲西藏费尽心思隐藏行踪改换身份,简直庸人自扰的可笑。

这大半年,陈棠之成了他的念想。他一直相信总有一天陈棠之会来找到他,打一顿,然后带回庄里,或责罚或直接打死,随陈棠之开心吧,这总归算是他的归宿。就算陈棠之不来找他,天地浩大,也总有再遇上的时候,无数次梦见跟那人重逢,或形同陌路,或刀剑相向,或……或许彼此释怀,那人还能再对自己笑笑。再退一万步就算无缘再见,猛虎山庄总归在那,那人也总归在那做着他那虽不清闲还算富贵的庄主。

却原来,那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天地浩大,人生很长,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小满却突然觉得他这一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小满收刀就要往外走。

老卓简直被这人的薄情冷漠惊呆了,“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小满转头,眼底晦暗不明,一脸你奈我何的样子等他继续说。

老卓才没义务惯着这个白眼狼,摆了个马步的架势,提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吼道,“来人呐!抓朝廷重犯!奖黄金万两!”

第9章:考生陈棠之

晚春的雨丝丝缕缕细如牛毛,飘飘洒洒就缱绻了大半个月,又是一年武试时。

肖白玉抱着厚厚一沓答策卷敲开了礼部尚书孙景孙大人的门。

“之前一直被‘拿出来丢掉’答策卷的那个考生……这次又答得不错,还需要作废掉吗?”

孙景正在写占道私贩大整治行动的汇报材料,忙的焦头烂额,皱着眉头想想,“又是那个赵寒山?陈堂都不管这事了我们也不管了吧?”

肖白玉想了一下还是开口纠正道,“他这次的名字不是赵寒山了。”

孙景笑,早就听说去年那批提上来的人里有个肖姓小辈能过目不忘,字体鉴别更是一把好手,看来八成是这人了,“那你怎么确定是他的?看字识人?”

肖白玉却摇头,笑的无奈,“字错不了,但确定是他,是因为他这次写的名字是:陈棠之。”

孙景:“……”

没人想到他能再参加武试,更没人能想到他会用那个人的名字。肖白玉垂首,他静静的等待着,感性如孙景,又知道一年前城西兵变大部分内情,至少会感叹一下,再不济八卦一句也好,可等了半天,孙景却一本正经捋着胡子问道,“不是,那他政审怎么过?”

肖白玉:“……”

孙景担心的政审没有问题,考生陈棠之直接提交的全商联提供的一套个人档案,根本没走猛虎山庄那边,反倒是怎么安置这个“考生陈棠之”出了问题。

新进武科,无非三个去处,巡司营、中宫禁卫、外城军,一般三甲以上的都安排在巡司营,再不济也安排在禁卫军里,东西城军和边关军也能安排,但一般武举上来的都要赐封副将以上的,所以走这个路子的一般是知家知底的哪哪家的小公子,出去呆两年混个战绩再调回帝都任要职。

一年前城西兵变,明面上看是那位大人折了整个荆州军,被禁足荆州,当今圣上完胜,实际那位大人还保住了一个不起眼的李姓巡司营副统领,而圣上这边则直接被拔掉了在鸳香楼的、猛虎山庄的、通宝钱庄等数十个点的暗桩。而现在,那不起眼的李姓小将李琅琊已经是巡司营总统领了,这边在猛虎山庄新任庄主的带领下,暗卫系统慢慢的也在恢复,毕竟上任庄主直接下狱被人搞死了,可谓伤筋动骨,要恢复到当年鼎盛还需要时间。

“考生陈棠之”,也就是小满,去巡司营直接就会对上李琅琊,当年旧事再扒出来,直接就没法玩儿了;去中宫禁卫……倒没什么,但暗侍和禁卫编制在一起,有时候排值班甚至也一起,指不定哪天就遇上那谁了,岂不是给那谁添堵。啊难道要扔出去守关么?这小子没背景没家世的,打报告怎么写啊……

孙景一个头两个大。

五天后。

肖白玉和“考生陈棠之”走在去禁卫军报道的路上。

肖白玉非常不自在的在前面带路,经过禁卫军的演练场,看着跟在后面走姿端端正正的“考生陈棠之”,感觉非常不真实。

这个“考生陈棠之”和之前的赵寒山差的真的不只是一星半点啊。

之前的赵寒山大概是一直做杀手的原因,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暗湿冷的气息,现在这人一身月白长袍,发髻梳的整整齐齐,倒像个与世无争的公子哥儿。

肖白玉常规客套的打了一会太极,就思考着开口了,“经过上级研究,决定让你先在中宫禁卫军挂职……”

话还没说完,肖白玉就被一个迎面走来的身高七尺彪形大汉拎起来拨拉到了一边。

那大汉大摇大摆的绕着“考生陈棠之”转了一圈,死死盯着他,扯着嗓子问的却是身后的肖白玉,双眼微眯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凶恶,小胡子一抖一抖,咬字重的活活像是饿了十天的猛兽:“这小子就是陈、棠、之?”

这人当然不是陈棠之。

小满看了一眼两腿发抖满脸写着想逃的肖白玉,知道指望不上这小白兔了,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自己开口道,“在下陈棠之。”

那彪悍的头领冷笑着,伸手狠狠的拍了拍小满的背,小满一个没防备差点被他拍在地上,然后那头领才开口了,“老子是禁卫军饕餮中将石时,以后,你就跟着我了。现在——”大汉的手往身后斗技场一指,“下去,让我看看身手。”

小满:“……”

小满身上穿的是版型合身做工精致的一套云锦古香缎长袍外衫,毕竟他今天只是来报道的,一般报道之后也会留下两三天的安置时间,供外地来的新人购置生活用品什么的,他是真没想到现在就要下斗技场。

小满简直欲哭无泪,尴尬的看了一眼一旁怒目而视的彪形大汉与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只得把全商联友情赞助的贵重外衫一脱,大跨步跳进了场子里。

场外训练的士兵一看场子里有人了,三三两两就聚了过来,只一会就围满了人,一个年轻的高个子少年被同伴们起哄着推进了场里。

小满没怎么费劲就把那高个少年摔出了场。

然后又下来两个明显底子更扎实稳重的壮汉。

小满点到为止的制住了那俩人。

接着是三个小兵长,两个使刀一个使长枪,直接带兵器就下场了。

小满费了点时间才解除了三个人的武器,象征性的点了三人几个大穴。

还没等小满喘口气,又下场了五个,看衣服应该是副统领了,带刀带枪带戟,还带护甲。

这五个人跟之前的明显不一样,杀机肆意,招招致命,这个情况不见血就有点困难了,小满再也管不了这么多,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闪避防御,间或犹豫着出手,却又顾忌将来的同僚关系,这一犹豫就落了下风,被其中一个狠狠的甩了一刀,衣服下摆被划了一大道口子。

这已经不算是比武较量、看看身手的程度了,小满皱着眉头看向那个一开始让自己上场的饕餮中将,这才发现周围已经被密密麻麻来看热闹的兵们围得水泄不通了,近处是摩肩擦踵想要下场试试的统领和将士们,场外是兵痞子们震天的起哄声,那身型明显比其他人大一号的饕餮中将抱肩站在最外围,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穿过层层人群与小满对视,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肆虐。

又下场的七个人,让小满确定这些人是真的想搞死自己了。三长枪两长刀一匕首,外围还有个使火铳放冷枪的。

小满这一场赢的很艰难,他解决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有些脱力到站不住了,半跪着好久才缓过来,他身上中了大概五六枪,不知是什么弹药,虽然疼却没见血,反而是背后和手臂的刀伤比较严重。

可是这还没完。

人群里有人走出来,轻飘飘落在场子里。

小满摁住手臂强行止血,勉强站直,默默环视一圈。

长刀、长枪、指虎、大刀、匕首、匕首、双刺、火铳、短刀。

九个人。

这场景其实很熟悉。

长刀、双刀、剑、鞭、匕首、他的匕首、开槽刺、镖、毒针。

暗杀,突围,九对一。

不同场景在他面前交替轮转,恍惚中他看到那人躲在桌后拿着毛笔睁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10章:流动人口普查记录

“然后你们就把人打了一顿?”

禁卫军总司老袁气的胡子都在一抖一抖的,底下是石时和那天下场的七八个正副将士正副统领,直溜溜的站成一排挨训。

他们替某人出气一时爽,现在分任务火葬场。

那分进来的叫陈棠之的新人,正好是从猛虎山庄出来的人,也是去年城西兵变的涉事者之一,所以这次出任务上面指明了要那新人去,结果老袁找石时来要人,才知道这新人被他们私下动手教训了一顿,已经请了工伤假回去躺着了。

石时人高马大,委屈的像一只没偷到蜂蜜的大狗熊,忍不住辩解,“也没怎么伤他,不过是吓唬吓唬他耗空了他的力气罢了,他晕过去之后陈副使就来了,陈副使一来谁还好意思动手……就都散了。”

老袁瞪他一眼,“你还有脸说!就决定是你了!你和他去对接这次任务!”

猛虎山庄。

小满面无表情的确认了一遍,确实是没走错。上前一步拉住哼哼着山歌小调的石时,“我们来猛虎山庄清剿叛军?”

石时不想理他,“嗯哼?”

小满震惊,像看白痴一样看着石时,这人是不知道猛虎山庄其实是个强盗窝啊,“就我们俩?清、剿、猛虎山庄?”

石时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想什么呢……”

小满心里刚刚放下,还没提起一口气,又听石时道,“我们是来视察工作的。”

小满:“啊?”

这场景更熟悉了。

大厅。

隔着一道屏风,地字的两个小辈在跟那个一脸雍容福相的新庄主汇报任务完成情况。

那地字小辈跪的位置他也跪过无数次,上首太师椅上的人从老庄主换成陈棠之;后来,如果金主不在屏风后旁听,陈棠之就不让小满跪了;再后来,兴致来了,小满直接按着陈棠之的肩膀让他跪在自己胯下……

小满有点儿走神,又在听到某个人的名字的瞬间集中精神。

这小辈说的细致而隐晦,金主、目标、蓟州的人、那位少爷、那位大人……诸如此类的代称穿插其中,若不是稍微知道点内情的该早被绕晕了。小满一开始以为自己不过是跟着石时来撑撑场面的,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自己竟然是能听懂的。

这段叙述里,为数不多出现的几个人名,有三个是小满认识的:天七、老卓,李琅琊。

一开始说的是调查的一个人的身世以及升迁史。那人自小身世凄惨被卖来卖去,吃过草根睡过桥洞,直到随着蓟州流民北上,遇到“那位大人”,那位大人收留他,教他习字,给他找师傅学武,赐给他名字——李琅琊。

三年前,李琅琊跟“蓟州的人”买通了镖队,开始在暗地里帮那位大人往帝都运物资,一年前击退山贼流寇一战成名,被那位大人找了名头安插进了巡司营。

再然后某次重大活动发现了几处重大安全隐患,顺蔓摸瓜抓了个刺客——虽然没抓到但是最后有负责人出来顶罪了——又立一功,后来就这么近乎神助的顺风顺水,一路做到了巡司营统领之一。

小满表情纠结。

山贼流寇是自己,某次活动是祭天,重大隐患如果指的是那三车毒药,那也是自己先发现的,当时被“顺蔓摸瓜”追到猛虎山庄的刺客也是自己……一件件事都能对得起来。

然后说的是这次去调查的三个世家和两个名仕。这三个月内,一家老人大寿、一家儿子成年礼,一家比武招亲,两个名仕一个展画,一个评剑,这么听来也没什么奇怪的,但金主提供的二万八的新增流动人口数据,有接近两万是流向这五个地方的,其他零零碎碎就分散不可查了。老人大寿那家是猛虎山庄天七在盯着,成年礼那家是鸳香楼在盯着,展画的评剑的那位少爷那边布置人。

地字小辈汇报完这两件事就退下了。

小满直到这时候才对所谓的叛军有了概念。不是小说戏文里大张旗鼓浩浩荡荡扯着旗吹着角来战,反而是润物细无声般融入帝都,等待哪天号令一掷,势如破竹,群起攻之,何其可怕。

确实棘手。

这样以集会召人,四城巡司、外城军想去“清剿”都师出无名,搞不好还落得民间舆论一边倒的骂名。那位少爷看似手里利剑无数,实际说白了近处能帮上忙的,也就巡司营、四城军、禁卫军。巡司营现在基本是李琅琊接管,也就算是“那位大人”的人了;四城军在一年前城西兵变之后,变的沉默缄口,四个统领像约好了一般,不忠于君,不忠于贤,也不明说,只安心守城,忠于一隅之安。态度明确:只要别在我内城折腾,去城外去宫里拼个你死我活,我也装没看见;这样看来,其实那位少爷手里就只剩下中宫禁卫军了——是的,八千都不到的禁卫军。

小满心里咯噔一声。自己这不就是已经站队了么!再说那位少爷行不行啊,怎么看都是那位大人胜算更大吧……小满忍不住想,若是陈棠之那个八面玲珑的社交小王子会怎么做……马上又否认,不!陈棠之那个人精根本不会选那位少爷!且不说那位大人现在优势明显,就他那杀鸡杀鱼都看不得的性格,也肯定会选仁爱贤惠著称的那位大人……不能细想了,简直分分钟想跳反的节奏。

胖庄主满脸堆笑,走到屏风后请出两人,请座上茶,也不废话,直奔主题,“这安排可还行?”

小满皱眉,石时是直接提出来了,“漏了个地方吧?那个比武招亲的呢?”

胖庄主面露难色,摊手道,“日子苦啊,我们庄里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了。”

石时无语,“年初你们申请补贴的时候报的可是二百的在编,这几个小活顶多五十人,其他人呢?”

胖庄主摊着手算,“赵相划拉走八十,去蕲州调档案的八个还没回来,庄里日常留守的二十,这次三个世家名仕盯梢的六十,剩下的没几个了,再说那位少爷那点儿补贴你也知道,根本不够里里外外的开销,庄里还有点私活么不是……”

石时简直佩服死这个商人出身的胖庄主了,“这可是政治任务,万一出了事谁当得起这个责任?”

胖庄主摊手,“所以我才专门把你叫来告诉你嘛。”

石时:“……”

石时这才意识到被绕进去了。现在好了,这破事儿等于是猛虎山庄已经跟禁卫军这边汇报了,等真出事,追责的少不了石时。

胖庄主看石时一脸便秘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到,“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们猛虎山庄的活什么时候往外推过。现在是这样,我手里还有十个人,可以去唐府,哦就是比武招亲那个,但是,能带队的确实是都派出去了……”胖庄主说到这里看向小满,“然后呢……你们那要能出个带队的,我这边再出十个人,这活就结了。”

石时也看向小满,他这才听明白,怪不得那位少爷点名让小满来,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呢。

小满不动声色的跟石时对视,实际在心里默默把这些人精骂了好几轮。简直可怕,原来这些人都是知道当年他叛出猛虎山庄那事儿的!

可是这种情况下,还敢让自己带队,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了。

第11章:唐府招亲的一天

五月初九,巍巍皇城。

最后一个宁静的夜。

信笺一封接着一封往内殿里送。

少年天子趴在桌上,漫不经心的翻着一旁赵相挑出来的紧要件,突然把某个帖子的往后一甩。

内殿阴影里,悄无声息落下一个黑衣青年。

赵相批阅的笔都没停,似乎是默许了什么,黑衣青年抱拳行了礼,又融入到了黑暗里。

五月初九,唐府。

比武招亲最后一天。

“天琉呢?成什么样子!玄世久,去把人都叫回来!”小满简直要疯了,眼风如刀,逮谁削谁,这一届天字玄字带出来的都是些啥啊,自从昨天那绝色倾城的唐家二小姐出来露了一面之后,手底下几个小色鬼跟疯了一样,呼呼呼就上擂台了。有意思?还真以为赢了就能脱离暗卫营、迎娶白富美、出任唐家姑爷么!

小满一边关注着唐府几个重点人物动向,一边还要看着这群小孩儿,简直是神烦。

过五关斩六将在台上站到最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英气男子,某个不怎么出名武林派系的二当家——当然对外是这么说的,但那身法那路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宫里的路子,小满直觉这人有问题,结果晚上酒席还没开始,果然出问题了。

那人把唐家小姐绑了。

然后唐家也就毫无悬念顺水推舟的跟着反了。

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恰好来唐家临时起意集结起来的一群人,但关门、清场、集合点人数分任务,一个时辰内全部搞定,这明显就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了,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趁着天黑,就已经有两批人往内城攻了。

内城那边自有人守着,小满他们接到的任务,一是有情况立即汇报,现在四个人已溜出去汇报了,二是,收集一年前被抹去的那人造反的证据,三是,找出那位大人究竟是藏在哪路人里,刺杀。

二和三基本确认无法完成了,只是证据这东西,实在找不到,造一个出来便是了。至于那位大人,如果在这唐府里,那那位准姑爷的嫌疑是最大的。

于是刚入夜,小满就表情纠结的带着剩下的五个孩子来听墙角。

他们几人分散在新房门口,听得那有着倾城美貌的唐家二小姐又哭又骂挣扎许久,听得几个男人心如猫抓,直到那准姑爷似乎是快要得手了,也就是警惕性最差的时候,小满才带人冲了过去,三个人制住外围守卫,他和另外三个翻身进去。

那准姑爷确实能打,玄世久带着俩玄字辈小师弟勉强牵制住他,小满匕首一挥割开了绑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唐二小姐的绳子,转身就要继续去帮那几个小孩。

变故突生。

小满突然毫无预兆的跪在了当场,他几乎刹那就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下药了,后背一凉,他自从进这个屋就只接触过一个人!听到身后的唐二小姐站了起来,小满几乎是本能的对着那群孩子道,“天字令!逃!”

这是暗卫营的暗语,最高级别指令,身后梨花带雨的唐二小姐身似利箭掠出,终究是晚一步,那几个孩子虽在听到口令时候愣了一下,但总归是多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马上退到外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准姑爷叫了人出去追,唐二小姐气愤的转过身,媚眼如丝,嘴角带着邪笑,撩开裙角,修长的大腿一抬,把小满踢出十步远,直接摔在内间,桌椅噼里啪啦倒了一地。

小满被摔的头晕眼花,挣扎了一下也没站起来,眼前那唐二小姐已经毫不顾及形象的大马金刀骑在他身上了,抽出一柄短刀,向着小满的喉咙割去。

破晓,四方外城都被打开了缺口,巡司营统领李琅琊带着五个副统领直接失踪了,不再掩饰的几路判军长驱直入,基本没受到任何抵抗。进入内城后,几路叛军不烧杀不抢掠,打着“清妖臣,拥贤君”旗号,有组织的进入准备好的各处驻点,安安静静往城中推进,四城军先是象征性的打了一阵,情报该给那位少年天子送的还是正常送,但后来就不怎么打了。

因为没法打了。

那群叛军,比起叛军倒更像声势浩大的暴动,打头的净是些各地文人、贤士,一路发着各种痛斥“妖臣”蛊惑天子的小册子,大街小巷贴满了“妖臣”当朝三相之一赵明安赵相劣迹斑斑的图册,甚至还有“妖臣”以色事君的春宫册,简直不堪入目的污。打头的文人边走边忽悠,俨然一副正义出师的派头,不涉政不论君王,直指“妖臣”赵相。边上百姓嗑着瓜子吃着瓜看热闹,偶尔引起小骚动,也被叛军训练有素的飞快平息,效率甚至比四城军都要快,俨然世界和平。

四个守城军司令不约而同都没出面,任由他们直驱内城驻扎在宫外,活生生围了皇城一圈。

皇城内。

少年天子不怎么端正的窝在龙椅,忍了忍还是抱着手里的册子笑出声来。下首的赵相背对着他,身形高挑,边就着沙盘反复推演,边头也不回恶狠狠道,“再笑我今晚就比照着,对你都来一遍。”

少年天子马上闭嘴,大大的眼睛还是晶亮晶亮的,咬着唇不怀好意的对着青年的腰身打量。

青年丞相做完最后一次推演,终于回头看他,忍不住走上前摸摸少年的脑袋,眉眼温柔,“兵临城下了还笑得出来,也就你了。”

少年天子亲昵的蹭蹭他的掌心,“我相信我的赵相一定能摆平他们。”

青年笑笑,“其实,我要是你,现在就把妖臣丢出去,他们也就没起兵理由了,再召四方镇关军来平了他们,省事太多了。”

少年天子叹一口气,“小小叔也是受奸人蛊惑,被那异族小妖精迷的逮谁咬谁了……你笑什么?”

青年伸手把人搂过来,哄小孩一样逗他,“我只是觉得,那位大人应该也是这么想我们的关系的……”

身后缓缓飘下来的影子打断了两人的调情,暗侍上前一步,“陈指挥使,回来了。”

第12章:传说中的那位大人

“陈棠之,你猜我抓到了谁?”唐二小姐扛着捆的结结实实的一个人,砰一声就扔在小满面前。

小满漫不经心的迈着长腿踱过来,心说我才正式在岗不到三天,能认识几个人,只看着那身形似乎确实是有些眼熟,等捏着那人下巴把那人拎起来,倒是真吓了自己一跳。

还真是熟人。

应该早就凉透了的陈棠之。

唐二小姐在一旁提着小裙子边蹦跶边叽叽喳喳,“陈堂陈指挥使诶!你说咱们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一抓就抓了只大的……”

陈堂陈指挥使嘴被封了,被唐二小姐绑的肌肉轮廓明显,黑色夜行衣下包裹着的劲瘦而性感的身体引人浮想偏僻,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冷淡疏离,明明是很不开心的表情,却莫名禁欲感十足。

小满知道他在气什么。

第二个任务,找出那位大人谋反的证据,找到后,燃一截衣袖,那衣袖带的香料是只有某些飞蛾能分辨的,到时自有带着飞蛾的暗侍来接应。而接应这边的暗侍指挥使陈堂跟着飞蛾寻到这里,只看到有个美丽的姑娘在哭,他直觉就以为是派来的禁卫军出事了,让这姑娘来传达消息,就上前……然后和小满那晚一样,被这么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娘毒趴下了。

不用问,那召唤暗侍的法子肯定是小满教的,想到这里,陈堂更烦躁,这人在猛虎山庄跳反也就算了,怎么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公职人员”系统,还不忘跳反?就不能有点原则么!

小满仍然有种不现实的感觉,竟然真的是他,毕竟已经接受了这人死去的事实,现在又突然换个名字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忍不住伸手捏捏陈堂的脸,温热,胡渣有点儿扎人,这人还活着,真好。

傻站在一旁不知怎么就成了电灯泡的唐二小姐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说好的帮自己抓到暗侍,然后帮自己带话的,怎么两个大男人含情脉脉捏捏小脸起来了?现在暗侍禁卫军风气这么乱了?

五个时辰后,皇城,侧殿。

少年天子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小小叔想私下见我?他兵都围我一圈了再说这话也忒不仗义了吧?”

陈堂单膝跪地,他也不信……那位大人都兵临城下在撕破脸的边缘试探了,还能有心思重温叔侄情深,搞不好是那位大人设局请君入瓮,可是又说地点听小皇帝定,那位大人独自解刀来会,又觉得不像能耍花样的样子。还有自己前男友小满,被那唐二小姐迷的神魂颠倒,什么忙都帮不上,真是气的陈堂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

青年丞相止住来回踱步的少年天子,“你想去,就去。”

少年天子有点无奈的苦笑,“多少年没见了……我怎么知道他现在是狼是羊。”

与那位大人约的是午时西宫门碧波亭,少年天子在中央,赵相随侍,明着禁卫暗的暗侍布了有三百个,严阵以待。

远远的,有个穿明黄裙衫的少女婀娜而来,这次略施淡妆,朱唇皓齿,眉黛淡扫,媚眼流转,牡丹娇荷都失色,明处的禁卫十个里有八九个都看得挪不开视线。

暗处的陈堂忍不住上前一步提醒道,“这人非常擅使毒,甚至把毒隐在眼泪里,利用人同情心作祟放松警惕的时候攻击,是唐家的二……”

谁知少年天子没等他说完,已经上前一步迎了上去,陈堂伸手要去把这不省心的小孩拉回来,却突然觉得哪里违和的诡异,眼睛余光里看到一旁的赵相姿态优雅的行了一个教科书般规规矩矩的文官礼。

文官礼?

陈堂疑惑,见女子为什么行文官礼?不该是普通的见面礼么?

少年天子下句话解了陈堂的疑惑,顺便把陈堂雷的外焦里嫩半天回不过神。

少年天子语气亲热对着那女子:“哎呀呀!好久不见啊小小叔……”

十五平南疆,二十封贤王。

去年挑掉少年天子几乎所有眼线暗桩、今年直接兵临城下围了皇城一圈的贤王,传说中的那位大人,其实是个精致的女装大佬……哦不,易容高手。

少年天子记得自己小时候除了这个小小叔,应该还有个更小的小小姑,那小小姑住在宫外唐府,每逢过节来玩儿给少年天子带很多新奇古怪的民间小玩意儿,后来从某一年开始,那小小姑便不再回来了,再后来,小小叔也出宫了……自此后除了南疆平乱的封赏典、少年天子登基大典、逢年过节祭祀礼贺,少年天子再没单独跟这个小小叔单独碰过面。

初见确实是被这位小小叔的女装惊艳了一下,少年天子有一瞬间甚至觉得是小小姑回来了,再便是纵使相逢应不识的感慨,尘封经年的往事如潮水褪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一个个渐渐浮现,少年天子心绪久久不能平静,等赐座安定下来,才惊觉如今这位贤王像换了个人一般,正襟危坐,侃然正色,气势威严,哪里还有半分女子之气。

再仔细想想,要是以贤王的身份私下来见,那便是私自离开封地,直接是死罪了,以唐家二小姐身份,反而省去很多麻烦,也算没摊开身份,事情还有转机。

事情到了这一步,叔侄也就摊开说了。

都是读书人,史上亲王篡权夺位的不是没有,但成功的统共数来也就那俩,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况且贤王也并不想因为这个青史留名。

贤王之所以搞这一出,说白了还是被逼的。

自赵相辅政,削亲王,重进士,每个亲王封地设巡防支部,抽掉亲王一半兵力,与衙门协同办公,下又设农工商部,接管农业工业商业各种土地审批政令批复,直接将亲王手里来钱最快的部分剥离了出去,削权削的简直厚颜无耻……其他几个王爷也对赵相为首的新明派改革颇多意见,这才使得皇城被困,最近的几个王一个来勤的都没有,都是隔岸观火想着给少年天子个教训。加之最近几年提上来的都是些殿试进来的新人,那些亲王族系、王孙贵族,再想入仕,竟也要像普通人一样,通过那该死的春闱才能谋个正经的一官半职,否则只能花大价钱买个临时散职,无任何晋升渠道的那种。久而久之,有政绩的平民进士晋升,便又出现了平民官员管理王孙公子哥儿的情况。这些公子哥儿哪个不是娇生惯养起来的,现在倒好,在封地受巡司支部管着,在皇城还要受一群低贱的平民管,免不了各种冲突……

一切的一切,亲王派们归结于当今辅臣——赵相 。也不是没联名弹劾过,结果还没等批示,就传出“赵相夜宿合鸾宫”、“赵相又夜宿合鸾宫”、“赵相叒夜宿合鸾宫”……

某年重阳小聚,座下几个兄弟边喝酒便哭诉,有心人甚至呈上来一沓的少年天子被狐狸精赵明安迷惑天天夜宿合鸾宫的行程记录。贤王在上首,内心也是崩溃的,好好的侄子,说弯就弯,还偏偏迷上个以色事他人吹枕边风的,简直岂有此理。

再加上一年前,他本是帮自家小情人搞点宫里的铁器,结果被赵相的猛虎山庄盯上,当抓反贼一样查他,直接把他惹恼了,城西兵变,贤王以私藏刺客为借口,废了原猛虎山庄庄主,顺便把赵相辛辛苦苦布置的几处暗桩铲了个底朝天。

听到这里,原猛虎山庄庄主陈棠之,现暗侍陈堂,在阴影里默默替赵相抹了把冷汗。贤王现在一句话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当时可是把天子和小皇帝愁的掉头发了。鸳香楼被查,天下客栈被封,墨曰学堂被烧,通宝钱庄被诬陷,猛虎山庄被围攻,巡司营统领大换血……也亏的是这俩人能撑过来,要换了别的君主,说不定早把丞相舍了以求太平了。

贤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半是劝诫半是威胁,中心思想明确:赵明安,去了势留着当男宠可以,朝堂里,留不得。

是时赵明安赵相被少年天子留下,安排侍候茶水,青年眉眼温和,垂目端坐,腰杆挺得笔直,全程面带微笑,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着紫砂壶,将上好的明前龙井倾入贤王杯子,仿佛一点没受谈话内容的影响。

少年天子沉吟片刻,有点儿撒娇的对着贤王苦笑,“若朕说不能呢?小小叔难道真来逼宫?”

贤王也笑,“主上试探什么呢?我知道东北榆关军和墉岚关军都准备好了,一声令下就能回来救驾,我那点散兵难成气候……那难道您还真国门大开的撤兵回来陪我内斗么?”

少年天子言笑晏晏,气势却不减,“自然也不能。只是明面上赵相为国鞠躬尽瘁,无什么大过,私心里朕也不想动赵相,不如小小叔给侄儿指条明路?”

作者有话要说:

八岁那年,我还太小,记不得被溺死在莲花湖的到底是小小姑还是小小叔了。

十五岁,我登基之前,收到了唐府小小姑给我寄来的堪称精妙的防身机关盒,雕刻着的唐家家纹华美贵气而不失柔和,像小小姑。

登基那天,我看到了小小叔,那时候他已经是荆州贤王了,穿着朱红色亲王服,对我行了君臣之礼,远远的,看不清表情。

那么那年在莲花湖里捞出的究竟是谁的尸首?

我想找人问一下,却发现,偌大的皇城里,竟已无人可说,无人可问。

第13章:活成你的样子

西宫正门。

赵明安一揖到地,端端正正恭送贤王——唐家二小姐拎着小裙子一蹦一跳上马车远去。等视野范围快看不见,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向着暗处问一句,“真不去追?”

身后竹影摇动,无声无息,暗处的人却已经换了。

赵明安等他走远,才悠悠然转身,清冷的眸子一眯,就盯上了守在中央的禁卫头领,当着西城禁卫军的面,半是威胁半是命令道,“传令下去,赵明安罔顾法礼,屡宿内宫,致谣言四起,以乱礼治罪,杖五十,押至刑房等候发落。”

那禁卫军头领吓得长枪叭一声掉到了地上,谁敢关押赵相,更别提杖五十了,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道,“赵……赵相是政事所累累……算不得……再说那刑房是下奴贱婢待的地方……”

赵明安笑的温文儒雅人畜无害,长腿一迈,姿势优雅的伸手,恭恭敬敬做了个请的动作,“那便对了,这位大人,带路吧。”

内殿,书房。

少年天子皱皱眉头,“怎么是你,算了,他呢?”

暗侍单膝跪地,一开始没明白少年天子问的“他”是跟他临时换了班的陈堂,还是刚刚已经被带去刑房的赵相,眼光扫到地上散落的几张写废了的宣纸,心里猛的一惊。

罪己诏。

这一对君臣真是擅长自己给自己织罪名啊。

不由得苦笑着说,“陛下不用写了,赵相已经让禁卫军以屡宿内宫、扰乱礼法为名,把他自己送到刑房去了。”

日薄西山。官道。

唐家一行人把车泊在溪边,五六个家仆在溪边休息。

唐二小姐坐在靠近溪边的石头上,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指尖,只留下一个浅青色的背影,清冷安静,与这边热闹吆喝的众人对比鲜明。

小满把手里的活交待出去,慢悠悠往这边走着,咬着唇有点为难的思考怎么开口。那少女听到小满的声音,背对着他微微偏头,了然一笑,抬手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轻轻摆了摆。

小满往林子里走的深了些,凝神站了一会,便向着某个方向动手了。

迎面对上的那人一身鸦黑色武服,制式类似夜行衣,贴身利落,还多了几道暗金滚边装饰的暗格,乌金鹰纹的腰饰衬得那人腰肢性感,气宇轩昂。

这衣服小满见过,暗侍常服,看着像是正当值就来了。小满来的时候心绪有点乱,没带武器,那人应该是带武器了,只是没拿出来用。小满一个错身,在那人纤细但精壮的腰身上摸出一把短匕首,指尖翻转,闪着银光的匕首在他手下像灵活翩飞如蝶舞,美丽致命。

小满自认为从猛虎山庄出来,习武还算勤勉,实战也没少很多,间隙里被禁卫军和那女装变态喂招也磨的自己身法灵活很多,不算功夫精进,也称得上是略有小成了。

然而并没什么卵用,跟这人比还是差了至少半年的光景。

小满甚至怀疑之前“差一点就成功了”根本是这人逗自己玩制造的假象,这人用的还是以前的招式,小满都会,每一个起手式这人都手把手教过他,小满闭着眼都能反应出来这人下一步的路数。

但又有哪里不同了,小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镜像。

这人是猛虎山庄庄主的时候,毕竟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小人物,所以陈棠之陈庄主还是要装一下威风的,如瀑的青丝整整齐齐高高束起,配靛青泼墨的云锦苏绸外衫,禁欲而死板。佩玉是不知道哪个小情送的云纹玉扣,佩剑则是千秋流光剑。

剑在右。

陈棠之是右手使剑,平时切磋也好一日一杀也好,陈棠之都是右手的起手式,还有陈棠之给他夹菜也是右手。唯一用到左手的大概是做那种事的时候?那陈棠之的左手很是灵活,手掌细长,有男性特有的质感,摩挲起来力度控制的简直精妙,又有技巧,随便撩拨几下,小满就腰软腿软只有那里梆硬了,只想黏在这人身上,身体交融的发泄……但也仅仅是这时候见过陈棠之用左手。

分神间已经对了一掌。现在这人的招式,全变成了左起手式。劲拳、格挡、回护、闪避,小满跟他对拆招的间隙里,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那人明显想借力拉开距离,小满几乎是放弃防守的紧紧黏上,然后又是一连突刺,那人被逼的无奈,拼着左臂见红,反手解掉了小满的刀,然后一个避让闪身,绞住了小满的手臂,按住肩膀把他往下压,单膝点住小满的背,将他单膝跪地制服在了地上。

两人都默契的不再动作。

若是其他两个男人打到这程度也没什么,只是这两人这姿势,陈堂就这么大马金刀把小满压在草地上,莫名有种强制内啥的意味,毕竟这场景在两年前夜深人静的书房里、水气迷蒙的温泉里、灭灯后的软香红帐里出现过太多太多次了。

砰砰砰心跳加快。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堂在心里打退堂鼓,制服了,然后呢?并不是来跟这人打架的啊!只是想来看看这人而已,反正人也看过了,要不就这样,撤了?

还好小满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你……你右手还没好?”

这题有点难答。

其实小满那时候确实是留情了的,那伤势看着唬人,实际避开了重要的筋骨,他养了也就一个多月就可以灵活的编狗尾巴草了。

那问题便来了,他该怎么解释他现在更灵活的左手?照实说:当年跟你闹着玩儿呢,老子本来就是用左手打架的?反正当年名字都是假的了,身份也是假的,功夫有保留也不奇怪吧。

才怪。

就这小子争强好胜的性格,肯定会被记恨上的吧。

那就只能……

“没什么事儿了啊哈哈,我当年也以为右手会废,这不就把左手练出来了。不过我现在真的没事了。你看……”

身下的人似乎是笑了笑,感觉他胸腔震了一下,声音嘶哑,“厉害了陈棠之,我啊、我现在是假装你都装不像了。”

陈堂:“……”

陈堂缓缓的放开了他。

他确实是早就想托人问问小满,为什么用陈棠之这个名字,之所以没问,是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答案大概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小满,你为什么会跟那位大人……”

小满转身,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恶狠狠瞪着陈堂道,“你管得着?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又想来探那位大人的事情?”

陈堂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那位少爷和那位大人怎么谈的?那位大人和他的亲信,从此不能离开蓟州半步,你若是跟他回去了,这辈子也就囚在蕲州了,那和你在猛虎山庄又有什么区别?你明明费劲心思从猛虎山庄出来,又考进禁卫军……”陈堂表情严肃的顿了一下,才一字一句缓缓地道,“难道这就是你要的自由?”

小满看着男人竟然还一脸正气的样子,眉头一皱,瞬间暴怒,上前一步狠狠扯住陈堂的衣襟,把那人拉到面前,正面吼:“那你以为是谁害的?考取功名建功立业的梦想是谁的?你觉得以前那个八面玲珑见风使舵又不随意杀生的陈棠之,会忠于德才兼备以仁治世的那位大人,还是弑兄削藩改革严酷的那位少爷?”

陈堂被小满的声音震得眼冒金星的,张张口又闭上。

逻辑严密,无法反驳。

不,等等啊,我之前为什么会给小满留下这个印象的!谁八面玲珑见风使舵了!

陈堂突然面色一冷,向着草丛某个位置踩了一下,刚才从小满手里脱手的短刀像被线牵着一般弹回了他手里,然后便是一个利落的转身,将小满护在身后,无欲无争的淡色眸子在转身的那刻骤然狠戾,挺拔的身姿紧绷,整个人像张满弦的弓,不自觉的鹰隼一般专注凝聚着杀意,面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第14章:男大十八变

竹林深处青石板路,缓缓走过来的一个人,和小满一样穿着唐家家仆的雀灰色短袍,双腿笔直,脚着登云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英气逼人。

陈堂不禁想起了他家差不多年龄的天七,不知道天七那个小哭包长多高了,是不是还这么爱哭,男大十八变嘛。

那少年渐渐走近,看到这两人轻蔑的笑出声来,对着陈堂身后的小满嘲弄道,“还不动手?余情未了?”

陈堂愣了一下。少年变声期声线有点不稳,但这年龄能有这么内息十足的声音,怕是整个皇城也就这么一个。

真他妈男大十八变。

这小子是李琅琊。

李琅琊本就是那位大人一手带起来的,现在跟那位大人在一起行动倒也不意外。这些年他们禁卫军和李琅琊巡司营也算积怨颇深,明里暗里相互派出去刺杀对方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估计这次也不能善了。陈堂回想起,被这怪力小子那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扫到的恐惧,头皮一阵发麻,要不是身后是小满,他早走为上计了。

果然还没走到近前李琅琊就动手了。

跟这孩子一交手画风都变了。李琅琊内力精进的简直可怕,他动作起来身体周遭都像被狂风包围一样,太远这力会把人拉进漩涡,太近直接刮到一下就能被震出去。掌风夹杂着内力如波涛狂澜一般倾倒而来,陈堂根本接不住,只能借力打力偏开方向躲避,偶尔有化解不开的掌风堪堪擦着陈堂耳畔呼啸而过,轰隆一声,身后凤尾竹碎一片,竹叶簌簌飘落一地。

完全没有胜算。

难道还要再唬他一次么,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啊好想逃跑,带小满一起跑吧,想到这里陈堂微微后退,向一旁的小满使了个眼色,余光里看到小满还在原处,抱拳立着,面无表情,甚至视线相交的一刹抬抬眼帘,装没看到般,漫无目标的看向了别处。

陈堂:“……”

陈堂甚至能脑补到小满那小蠢货刷的偏过头,双手叉腰,小嘴一撅,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傲娇的——哼!

李琅琊对这俩狗男男的互动有点怵,上次就是吃了这个的亏,忍不住把陈堂往小满那边推,催促小满动手。

陈堂心说不上他的当,但本能上却控制不了分心去关注身后的小满,毕竟现在自己后背生门大开,小满但凡动手,恐怕真得站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然后小满真的动手了。

陈堂察觉到了,理论上能躲开,但是他没动。

上次他拼着命和小满两个人,才勉强伤到李琅琊,这次小满就算是帮着自己,他俩也够呛全身而退,当然他会尽全力让小满安全脱身;而小满若是帮着李琅琊,那陈堂根本就不用挣扎了,躺着被揍行了。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拖住李琅琊了,小满若真是想走,刚刚就该走了。所以小满是来帮自己的么?隐隐约约心里还存了那么一点不好言说的小心思,在挨了小满实打实的一拳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晃神的功夫,李琅琊也已经到了身前,陈堂身形一矮,躲过李琅琊气浪席卷的一拳,单手支地,向后方跳开,然后身体微蜷,做好防御动作,再来不及做什么,就被身后虎视眈眈的小满一记侧踢甩出五米远,直接砰一声压断了好几颗竹子,重重地摔到了一片狼藉里。

尽管早就料到小满要出手,甚至出手挡了一下,但还是被小满那会心一击伤的有点重,手臂试了试还能活动,只是一侧腰部像被大象踩过一般绞痛,陈堂半撑着身子,只轻轻一动就疼的眼前眩晕冷汗直流。

然后便真是大象踩过来了。

李琅琊邪笑着走近,抬脚狠狠的踩在了陈棠之胸膛,肋骨断裂的咔哒声惊心动魄,把地上那人直接逼出一口艳煞人的鲜血。

就知道打不过。

陈堂喘着粗气咳了一会,喉咙不停涌出的血沫和身体的剧痛让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不过没想到一直杀气腾腾的李琅琊这次倒是留了情的,若是这少年使全力,怕不是只断几根肋骨,整个胸腔只怕都能被他这一脚震碎成渣渣。

李琅琊俯下身,眼里好战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简单粗暴,一掌携着内力就向着陈堂头部劈来。

皇城,未央宫西墙外侧,一个没有匾文的灰色二层小楼。

这本是后宫之主言周教宫女奴才的地方,历年来堆积的各式各样的刑具把二层塞的满满的,一楼空旷,摆着几个意义不明的刑架,宫里人都把这里叫做刑房。可是并没什么后宫之主,当今少年天子唯一一个略亲近的女性不过一起长大的一个小哑巴侍女,封了无关紧要的美人,其他从后到嫔一路空白;也并没有什么需要言周教的宫女奴才,因为这小美人脾气极好,被人欺负了都只会嘤嘤嘤,才不敢去教训别人。

也因此这刑房大部分时间不过是个起震慑作用的标志性建筑,然而今天的刑房灯火通明。

少年天子还没进门就被快要哭出来的青衫小哑娘扑了个满怀,小哑娘边哭的抽抽边没什么讲究的将眼泪鼻涕抹在少年天子明黄色的袍子上,少年天子被拖着往里走,知道她是被叫来督场,可能是被吓着了,毕竟这姑娘是自己和赵相当仓鼠养着玩儿的,没怎么见过这些事儿。刚想摸着这小姐姐的小脑袋安慰两句,一抬头,张开的嘴再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场景把他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小哑娘扶着,少年天子很确定自己现在已经跪下了。

刑房大门四开,有个男子被双手紧缚吊在厅堂中央,如瀑的长发散开,鼻尖高挺,阴影打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身赤裸,从臂膀到前胸后背,绽开一道道两指宽的狰狞鞭痕,红色的血肉撕扯外翻,与文人特有的白皙凝脂般的肤色形成讽刺的对比,触目惊心,淋淋鲜血沿着修美的腰线,在白色的亵裤上绽开点点暗红,一直延伸到男子跪着的地方,仔细看看,男人跪的也不是地面,而是一堆废了的铁链铁钉,膝下血水凝成暗红,渗的地砖都变了颜色。

第15章:小满的选择

李琅琊:“……”

陈堂:“……”

李琅琊收回手,“……陈小满……”

小满生气的打断他:“嘴巴放干净点,谁他妈姓陈!”

李琅琊被吼的一愣,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好好好,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罢,食指微曲,指了指下面。

下面,奄奄一息口吐血沫动弹不得的陈堂,躲过了李琅琊那一掌,却被小满一脚踩在脸上,登云靴厚重的硬底毫不留情碾在陈堂俊峰般高挺的鼻梁,靴底的泥水蹭在陈堂俊朗的侧脸上,狼狈一片。

小满目光冷峻,蒸腾的杀气摄人,跟李琅琊对视,“那位大人可没说让你下杀手。”

“我没有。”

“他没有。”

两个声音。

一个为自己解释,一个为敌人辩解。

小满警告意味十足的白了身下踩着的男人一眼,重心转移,脚下用力,陈堂感觉脑袋都要被他踩进土里,再不敢乱说话,彻底安静如鸡。

李琅琊简直被他俩气笑了。

他真要杀人刚刚就动手了,不过是调动内力想吓唬吓唬陈堂解解恨而已,陈堂都看出来自己没什么杀心了,反倒是某人关心则乱,一个箭步冲了出来,表面上看是稳如泰山漫不经心的踩在陈堂脸上,甚至带着些许侮辱的意味,实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了的小豹子,身形矫健的动作间,将陈堂划拉到自己身下护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不管在哪个阵营都能莫名其妙被喂一嘴狗粮。

李琅琊决定不陪他们玩儿了,啧啧啧后退两步,问小满,“还用帮你给那位大人捎话么?”

小满皱着眉头思考,低头却看见身下踩着的那人战战兢兢的举起了手。

“那位少爷答应答复的几件事。第一,立后选妃开枝散叶问题,今年年底。第二,革新冲突各方利益问题,所有革新设过渡期五年,半月内发细则。第三,本地贵族处理问题,有比例的吸纳本地有才能的贵族进本地府衙或巡司支队。第四,赵相的处理问题,今年年底之前,赵相会从朝堂完全消失……咳咳”,陈堂咽下一口血沫,继续气息不稳地道,“知道你肯定背不住,信在左袖口锦囊,拿给那位大人行了。”

李琅琊何止背不下来,他简直都听不大懂。当然他并不会承认,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取了锦囊,抱拳告辞,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又转回来。

“果然还是很在意。”李琅琊伸手做了一个动作,一年前交手时候这对狗男男做的那个动作,也是这个动作让李琅琊分心才被他俩摆了一道,武学优等生至今仍好奇这俩人一直没露出手的杀招到底是什么。

陈堂似乎是又被血沫呛住了,剧烈咳了起来。

小满叹口气。这倒霉孩子还好不在庄里,不然肯定被耍的溜溜转。他看着李琅琊殷殷求知的眼神,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跟李琅琊对视,边重复了一下陈堂之前对他做的那个动作,边眼神飘飘地一字一句道,“晚上,约么?”

“啊?”

李琅琊睁大眼睛条件反射的要摇头坚决拒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并不是一句邀请,而是一句解释,脑子里浮现出上次交手小满对着陈堂一本正经摇头的样子,原来不过就是“哥哥我们不约”的意思!当时可是害自己提心吊胆警惕的真气都岔了……真是……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珍爱生命,远离狗男男。

竹林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李琅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再稍远处能听到那位大人一行收拾东西吆喝着重新启程的声音。

小满居高临下的与陈堂对视。

陈堂浑身散架了一般的躺在地上,弯弯嘴角露出一个自认为还算是温柔的笑,眼神亮亮的,甚至忍着痛缓缓的向着小满伸出一只手掌。

一如那些年,猛虎山庄,等在山门口的靛青泼墨云锦衫青年,也是这样对着他伸出手,然后对他说一句:走吧,我们回家。

远处的尘埃远去,万籁俱寂。

在小满面无表情的沉默中,那只手臂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的放下了。

结局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其实看李琅琊跟那位大人的反应,明显是早知道小满不会跟他们回蓟州,怕是早跟小满沟通过的。小满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冲动单纯的冷面杀手了,早安排好了自己的后路了,倒是自己的担心是实实在在的多余了,这趟费劲力气赶过来,也不过让小满出出气而已。

早该想到的,小满既不会跟那位大人回蓟州,也不会跟自己回皇城。

毕竟,天地浩大,这才是真的自由。

小满动了一下。

陈堂的眼睛一眨不眨,哪怕是个背影也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

小满蹲下来了。

陈堂心里突然警铃大作,旖旎的小心思散的一干二净,卧槽他不是想杀人灭口吧,想想也是啊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的过去他才最安全,朝堂上死一个暗侍跟猛虎山庄死一个暗卫一样,根本不会有人查……

小满动手了。

陈堂试了一下,真的是动不了,算了,不再挣扎,想多看看小满,又胡乱想着,万一小满动手时候自己来不及闭眼,死不瞑目会不会吓到小满?

尽管做好了准备,陈堂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呛自己一喉咙血,比预想中疼太多太多了。小满的招式都是自己教的,这种时候就算手里没刀,也至少有十种以上的办法能一击毙命,不给目标留下喊痛的机会,小满显然都完美的避开了。

重力引起的眩晕与裂骨震动的痛感让陈堂好一会才缓过来,目光所及的位置是小满的胸膛,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小满拦腰抱了起来,胸腔的碎骨撕裂着疼痛。

小满似乎也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环住他的手臂一僵然后马上抱的更紧。

完了完了完了,小满这是要把他活活摔死啊!陈堂绝望的估算了一下离地面的距离,呵呵呵这下怕是要彻底凉了。就这高度至少得摔个十次八次?或者找个山崖直接扔下去?

陈堂失血过多,晕晕的脑补着他的一万种死法。

他觉得他们今天走过的路格外漫长,从夏竹空明,到秋叶飒飒,从冬来荒芜,到春花烂漫,从日暮西沉,到星河渐远,从破晓熹微,到日出东海。

就仿佛走完了这一生。

以至于陈堂一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摸下巴。

经常出任务的男人嘛,有时候判断时间流逝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摸摸胡子现在长到什么情况了。

但是没摸到。

双手被绑住了,毫不意外,双脚也被绑住了,身上的伤似乎是被处理过了,中草药的味道辣眼睛,这明显不着地而有点晃的屋子……没有任何有亮点有标志的摆设,看着像个大点的马车车厢?

咔哒咔哒,门是锁着的,外面的人鼓捣了一会儿才把门打开。

陈堂侧着头,看到是小满,莫名松了一口气。

小满估摸着他也该醒了,神色如常地摸摸他的额头,然后在他身侧的行李里扒拉出一包烤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肉、一小块干粮和一壶水,没什么讲究的撕成小块就要往陈堂嘴里塞。

陈堂艰难的咀嚼了一块,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们到哪了?”

“西凉。”

啧啧,蛮夷之地。

等等。

“是我朝西凉界的西凉城,还是这已经是西凉国了?”

小满自己咬了一口烤的黑乎乎的肉干,皱着眉头嚼的嘎嘣响,含糊不清道,“西凉国国都外城近郊。”

陈堂想起临来答应某人的一件事……算了,万里河山什么的,等有机会再回去看吧。

周围六国,陈堂去过其中四个国家,会其中三国语言的简单对话,小满显然又完美的避开了,陈堂只好认命地道,“好的吧。那我们重头开始,这几天我们现在郊外找个住所,我去学西凉语,顺便先找点苦力赚钱养活你……”

小满嗤笑一声,左手象征性的轻轻扇了陈堂一巴掌,然后捏起陈堂的下巴与他对视,缓缓的道,“陈棠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陈堂疑惑,“那难道你养我?”

小满怒道,“我不!凭什么让我养你!我是抓你当奴隶当禁脔来复仇的!又不是抓你来私奔的!”

陈堂嘴上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心说私奔这词用的倒是贴切。

小满阴恻恻的笑着,单手解开陈堂颈部的两个扣子,露出立体性感的锁骨,细长的指沿着衣襟伸进去,磁性十足的声音在陈堂耳边细碎的炸开,“你知不知道你长的还……挺好看的?”说着手指下滑,在陈堂紧实的腰上捏了一把,手指青涩而挑逗,一路煽风点火,“就这么叉开腿好好接客,不比做什么来钱都快?”

陈堂怔怔的看着画风突变的小满,被撩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很诚实的热了,莹莹润润的眸子情愫万种,没什么反抗的张开腿,展开身体甚至挺起腰,完全邀请的姿势,而后低头,把那人左手食指,含在了嘴里。

身下那人色气满满,眼角含春的样子,像一只被挑起欲望的 氵壬兽,一时间把小满迷的七荤八素,待反应过来,指尖触到的温润柔软的质感,那人低眉卖力舔舐的乖顺……小满的脸砰一瞬间红到爆炸,像被烫到一般气急败坏的抽出手指,湿漉漉的指尖没什么震慑力的指着陈堂,小满没有意识到自己声音都不稳了,“你……你不要脸!这……这才大白天呢!”

真是攻不过一秒。

陈堂有些意犹未尽,薄唇微启,露出个撩人的舌尖,缓缓舐过唇红齿白,眸色如一江春水深不见底,简直要把小满吸进去。

自小死人堆里过片叶不沾身、连去鸳香楼拿个东西都要等女人穿好衣服的直男硬汉气血上涌,感觉受到了暴击,转身就跌跌撞撞落荒而逃,门板摔得震天响。

陈堂摇摇头轻笑一声,清明的眼睛再无半点色气,被绑住的手灵活的解下簪子,玉簪顶端的蜡剥去,露出嫩芽大小的锋利刀片。

万里之外的皇城。

日常加班的礼部。

肖白玉咬着笔杆想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圣上最近……身体……”

孙景在一堆堆山高的公文里探出头,抬着困倦的眼皮瞅着这鬼机灵的小心腹,“你又想什么呢?”

肖白玉中指夹着笔,双手托着脸蛋装无辜,“下官这不过是关心国君而已。”

孙景揉揉眉心,“听谁说的?”

肖白玉摇头,“字迹。最近圣上的批文,都弱气很多啊,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如果真是病了……我是说我跟司徒世家关系还不错,你知道司徒家是行医世家……”

“呵呵。”

“……孙大人?”

孙景站起来,略胖的身影遮住了一侧的烛火,半明半昧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莫名有种阴森的感觉。他从码的整整齐齐的文书竹简中间穿过,来到肖白玉面前。

“瞒过了王家、四城军、那位大人,甚至各方眼线,谁想到竟然会被你小子看出端倪。”

肖白玉默默地往桌下缩了缩,突然觉得今天的孙景有点不大对,明明是文官怎么感觉有杀气啊……是错觉吗?

孙景双手撑在桌面向肖白玉逼近,双眼皮依然是困倦的怂着,眼神却是不常见的锐利,藏在袖袍下的右手的轻轻捻了捻狼毫末端,散落细碎的蜡末,露出的地方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16章:光

陈堂认命的躺在车厢还算大的床上,衣襟大开,亵裤松垮垮挂在胯骨上,手腕上割了一半的绳子还挂着,然后又被铁链结结实实绑了一圈,这下是彻底不好脱身了。

小满把摆弄完的簪子放在床头,干脆扯下了陈堂的鹰纹腰带,认认真真研究上面装饰的细碎花纹。

陈堂好心提醒道,“慢点,对,就那左边,会弹出……卧槽你别对着我!”

“嗖。”弹出小指长的一根银针。

“金色珠子那沿着纹理往外拉,是……一根琴弦。”

“琴弦?干嘛的?好长啊……”

“武器?我也忘了,不常用……还有鹰纹扣那,对,侧面,推出来是把小钩子。”

小满叹道,“那位少爷在你们身上这是花了多少心思。”同是禁卫军编制,差别太大了,他甚至怀疑他们侍卫的雕纹腰带,也就用暗侍用剩的下脚料缝起来的而已。

陈堂委屈的反驳,“当初在猛虎山庄也没少给你们砸钱啊,你的匕首天七的镖可都是走的宫里的货,哪次不是随你们拿?我们暗侍可是丢个簪子都要写五页纸情况说明……”

“扯呢,你这都丢了多少天了也没见有人来找你啊。”

陈堂:“……”

那是因为老子是正常程序离职,十年工龄只留了这一套常服,真不过分。

他还记得跟那位大人会面的前一天,月明星稀,灯影如豆,赵相突然提起那位大人封贤王那年。

陈堂记得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年初赵侍郎直接迁赵相,开春开了第一批平民进士,陈堂孙景楚耀入仕。第一次面圣,见赵相和传说中的傀儡小皇帝,陈堂对那小皇帝其实是有些不齿的,明明开春了还缩在一团白软软的貂裘里,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旺旺的,显得格外……不能说慵懒颓废吧,反正非常没有精气神。陈堂没怎么关注他,对答问话都时不时在看赵相的脸色。

“草民陈堂,堂堂正正的堂,祖籍……”

“好!”小皇帝啪一下拍着桌子打断他,明明在笑语气却诡异,“朕看你就挺适合!”

陈堂:“哈?”

赵相对小皇帝那是百依百顺的宠溺,眉眼温和的应声笑着,纤细的手指一抖,就把陈堂东奔西走了跑一个多月的户籍资料档案扔到了火炉里。陈堂本就是四海无依的孤儿,现在又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人间走一遭的证据在眼前付之一炬,一时间简直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事情已成定局。

从此堂堂正正的陈堂再无痕迹,而十里之外的城西猛虎山庄,无声无息新换了一个年轻的庄主,陈棠之。

那晚聊到这茬,龙椅上的少年突然转身问陈堂,“朕明知你想做一个堂堂正正斩尽宵小的好官,却把你放在暗处手染血污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么多年,可曾有怨?”

阴影里,陈堂四平八稳答的很官方,“都是为国家做事,应该的。”

心里呵呵,要怪也只怪自己当年考的一般,只得了个探花,不然早被王家挖过去,被你们玩儿死,坟头草都得一丈高了。

“不过……臣倒要谢谢陛下。”阴影里,尽管知道那帝相两人看不到,陈堂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若没有这番经历,我确实可能遇不到我的“光”。”

明处的青年和少年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看到青年点头,少年天子慢吞吞从窝着的龙椅里挪出来,用着他那一贯轻快而慵懒的声音对阴影里的人道,“等此事了了,带着你的光,代替我们,去看看咱们治下的这万里河山吧。”

想到这里,陈堂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是因为,我身上有毒。我若死了,方圆几里,人畜尽毙,寸草不生……所以你就算哪天跟我待烦了,也别亲自动手,离远点,免得溅你一身毒,记住了?”

小满冷笑,“老子给你留的月初都还没下呢 ,你倒是先威胁起老子来了,嗯?”

陈堂崩溃,都多少年前的暗卫营特产了,留到现在早就过期变质了吧,“不敢不敢……我错了小满哥,都听你的,我跟你好好过。”

“谁要跟你过了!”

小满白了他一眼,叹一口气,神色郑重而认真起来,“陈棠之,这次你是真的想好了?”

陈堂眉眼带笑,看小满的眼神深情而坦然,“这次想好了。真的。”

“可惜啊……”小满长腿一跨,半跪在陈堂身上,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陈堂的侧脸,今天的小满似乎是大胆不少,“你骗我太多次了。我现在就想锁着你。”

陈堂睫毛忽闪,扫过小满指尖,没什么犹豫的道,“那便锁着。”

小满另一只手已经顺着四开的衣襟滑到了陈堂紧实的下腹,低头枕在陈堂缠着绷带的胸膛,看不清表情,“锁着也不放心啊,陈指挥使这么大本事。不如废了你的功夫吧?或者把你手筋脚筋挑了?你更喜欢哪一个?”

陈堂似乎是真的思考了一下,才缓缓答,“第一个吧。”

小满蹭了蹭陈堂肩膀,似乎是笑了一下,“我觉得你还没想好,不如再考虑考虑吧。”

胸膛温润柔软的质感,陈堂知道那是小满的吻,他家小满今天格外主动呢,刚要低头说句什么缓和气氛,突然腰部一酸,被小满单手捞了起来,腰下被塞进了两个枕头,然后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翻的趴在床上。

这就很尴尬了。

双手被锁在床头,腰被抬起,双腿半跪,门户大开……这姿势是要做什么太明显了。

身后小满覆上来,一只手抓住陈堂的头发把他刚抬起来的脑袋摁下,一只手悉悉索索在解衣服。

陈堂整个人都不好了,张口声音都是颤的,刀尖舔血这么多年第一次怕成这样,简直怕的要哭了好吗!好好的突然开车了是怎么回事啊!这处男能知道个什么!这一套做下来跟废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身后小满还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强行霸道总裁,“配合一点,不然我怕你撑不住。”说完,不给陈堂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一个青涩而热烈的吻,封住了身下人的唇。

闻到小满霸道气息里混杂着的扑鼻酒气,陈堂知道彻底躲不过了,破罐子破摔的放松了身体。

一夜鱼龙舞。

一大早,小满在粥的香气中被刺激的醒来,懵懵懂懂的先是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默默的缩到被子里。

陈堂端着一碟小菜骂骂咧咧的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上前两步,毫无章法的揪住小满的头发把人扯了出来。

“装什么柳下惠呢?昨晚的“雄风”呢?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抓紧起床。”

小满耳根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陈堂,小声哦了一声,开始悉悉索索穿衣服。

穿完衣服看到凳上摆的粥,嘴角忍不住甜甜的上扬,刚要端,却被陈堂截了胡。

陈堂对这事后完全不知道收尾的渣男简直痛心疾首,几乎是凶神恶煞的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

小满又哦一声,端端正正抱膝坐好,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妥,默默换了个攻一点儿的坐姿,然后安安静静看着陈堂吃早饭。

陈堂吃完饭端着碗要出去,没挪动腿,小满扯住了他的下摆。

昨晚不过是几条铁链,陈堂若是真心想挣脱本就不是难事,况且做到了最后小满甚至解开了陈堂一只手,只是……

“昨晚……我……你……是不是就是……”

陈堂一脸糟心的看着他,默默替他把问题补全,“你想问,昨晚,你放开我了,我没走,是不是就是考虑好了要跟你在一起了?”

小满想了想,点点头。

其实他想问的不完全是这个。

昨晚,他放开陈棠之,陈棠之手边就是卸下的簪子腰饰甚至匕首,随便哪个都能杀他个七八回了。

都结束了。

小满借着酒胆一晌贪欢,爽是爽了,绝望却也是真的,身下人忍着痛接纳自己的样子给了小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那人在身下眼角含泪忍着不出声,随着自己的动作情动而无助的样子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没有什么比完全占有这个人更令人兴奋和安心了。但是对于陈堂来说,不亚于最大程度的侮辱吧。小满觉得陈堂就算是不杀他出气,也是要伤他逃走的。

结果陈堂做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动作。

陈堂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拉住了他的手,然后往下,及其耐心而鼓励的,教了他一系列至今想想都面红耳赤的动作。

都结束了才怪,陈堂主导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到最后反而是小满先被榨干,睡了过去。

陈堂一拍桌子,吓得小满一个激灵。

陈堂疑惑的看着小满耳尖的红慢慢转移到脸颊两侧,简直气的胃痛,“不是,你脸红什么呢?我早说了考虑好了,是你自己非要作的。现在你还一脸被我沾了便宜的表情……真……小满哥算我服你了。”

小满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陈堂:“……算了。我去给你拿吃的。”

陈堂是个有前科的人,就算他许诺一百次考虑好了,小满怕是也不信的,可是昨晚春宵一度和今天陈堂几乎算得上是宠溺的态度,却让小满无处安放的心有了着落。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斑驳的阳光洒下金色的剪影,曾经梦里百转千回,被描摹了千千万万次的身影。

他的执念,他的欲望。

他的光。

那人身后是西凉迟来的晚春,远山苍翠,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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