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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光怪陆离 上——牧雨听风

文案:

下午三点阳光射进教堂的角度

能知道你前世是狼人还是蝙蝠

又狼又奶血族攻 VS 冷淡睿智宠攻受,年上年下成谜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血族 重生 婚恋

主角:陆离 ┃ 配角:费云扬 ┃ 其它:情有独钟,吸血鬼

卷一:魂戒

第1章:登场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

昏暗的路灯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逐渐拉长,扭曲,隐没。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要停的迹象,万籁俱寂,唯有鞋底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觉得有趣,原地转了几圈多踩了两脚,被大的身影喝斥,才乖觉地跑上前。

临走前,他回头朝路灯旁的一棵大树看了一眼。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随即是“砰”的一声巨响。两个身影倒在血泊中,殷红的鲜血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肇事的货车顺着冰雪冲上人行道,穿透雪雾的汽车大灯直直照射着黑嘘嘘的大树,货车司机推开车门,走到两人面前,脚尖轻轻拨了拨,然后掏出了手机。

“搞定了。”

他啐了口痰,跳上驾驶座,倒车、逃逸一气呵成,银色的厢式货车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地上两个人安静地躺着,血液似乎被凝住了,不再冒着热气,也不再流动。

一切,就要停止在这个寒冬的夜里了。

******

十六年后。

“陆离,晚上有个《流行影视与当代影坛》的讲座,一起去吗?”

“没兴趣,我先走了,回见。”

“别这样啊陆离!我们虽学的是文化产业管理,但是,总要把握文化市场的脉搏,以后才能……”

说话间,陆离已经朝他挥手,背对他走远了。

另一个人搭上他的肩,不屑地说:“林勇,你喊他做什么啊?”他朝陆离离去的方向努努嘴,“人家陆氏贵子,哪用得着跟我们一样挤着看讲座啊!怕是能直接请教授回家授课吧……”

“可是……”叫林勇的男生一脸不解,“今天讲座的嘉宾可是费老师!费影帝!!据说他会亲自上台传授经验!多么难得的机会……”

……

陆离将书包扔到副驾,发动了车,歪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陆氏贵子呵……”

玻璃窗上自己隐隐绰绰的轮廓被渐渐涌上来的暖气模糊,陆离无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朦胧的玻璃上画出一个“Φ”。

积聚的水滴顺着最后一竖向下滚落,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陆离反应过来,直盯着那个符号出神。

那是第二十一个希腊字母,大写形式,规则又端正,仿佛昭示着什么宇宙奥义,又像一只冰冷的竖瞳,正死死盯着陆离。

陆离勾起嘴角,随手将水汽抹掉,拉下安全带,右脚重重踩下油门。

刺耳的刹车声在院子里响起,陆离推开车门,将车钥匙递给迎面走来的男仆,两个女仆站在门口深深低着头。

陆家的宅子又叫陆森庄园,坐落于临州城郊,独占一片丘陵不说,就连围墙里的主建筑也极像了欧洲中世纪的古堡,更别提向来与古堡配套的管家和仆人。

陆离曾在陆家藏书室的最顶层看到过陆家家谱,陆家祖先大约五百年前从欧洲移民而来,姓“luxem”,译做卢克森,之后入乡随俗改姓“陆”,并与当地官宦刘少州刘知府的千金联姻,自此开始了与本土陆姓毫无关联的陆氏一脉传承。

这座宅子的历史也相应地可追溯到小半个世纪以前,不过后来也曾辗转失落,一直到陆家现任家主陆振声短短几年将“声凰娱乐”做大到半个中国无人可敌,经营范围覆盖影、视、歌以及娱乐圈的其他方方面面,终于有了足够的势力和财力,十几年前将陆森庄园买了回来。

人人道陆振声经营有方、投资目光极为敏锐,但很少有人知道,陆振声拥有的这一切都是从二十七年前娶了临州银行行长的千金纪元瑶开始的。

多少年过去,声凰帝国的辉煌已经掩盖了这段不算光彩的历史。

整个娱乐圈没有人不以能被邀请至陆森庄园参加一场晚宴为荣,可是十几年来,进过陆森庄园的圈内人寥寥无几,不过……在陆离的记忆中,那个姓费的似乎不止来过一次?

“小少爷好!”女仆的问候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陆离没有理她们,径直走进了大门。

这让两位女仆有些惊讶,因为小少爷是整个宅子里对他们这些佣人最温和的一位,会主动打招呼不说,有时候去旅游度假还会顺便给他们捎带一些小礼物回来。

可是今天,小少爷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两位女仆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楼空荡荡的,这个时候家里没有人很正常,陆离不作停留上了三楼,往最深处的自己房间走去。

“吱呀——”

耳边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陆离被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背后搂住,前进不得。

陆离身体僵了僵。

“哥。”

“好久没有见到小离了。”

那个人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叫人很容易被他的深情所迷惑,掉入无底的深渊。

他在陆离的后颈落下一个吻。

“小离想不想我?”

陆离厌恶地皱眉。

身后的男人却没有看见,继续说:“我听说你昨天跟父亲出柜了,就急急赶了回来。”

他将陆离转了个身面对他,认真地问:“小离,你有没有说对象是我,我们是两厢情愿?”

他这样问,仿佛自己真的毫不知情,仿佛自己甘愿同陆离一起出柜。

陆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有,我怎么会供出哥哥呢?……父亲会打死你的。”

他的二哥陆之栩脸上一僵,而后笑道:“我怎么能让小离一个人承担呢?晚点等父亲回来,我就去和他说。”

陆之栩期待地看着陆离。

陆离心底嗤笑。

“好啊,我正担心等会儿见到父亲不知该怎么办,有二哥陪我、替我分担一半我就安心多了。”陆离无辜地眨眨眼,“时间还早,我先回房休息一下,晚饭见。”

陆离干脆转身,将怔愣的陆之栩留在原地。

陆离靠着厚重的木门滑坐在地毯上,大口喘着气。

他已经竭力平复了一天,但见到陆之栩时的紧张还是让他差点露馅。

刚刚的情形,在陆之栩的注视下,他清晰地记得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不要啊哥,我一个人承担就好,我不要哥也被父亲骂,父亲过段时间就会消气的。”

瞧,这是哪里来的圣母啊?

刚刚,陆之栩就是在期待他说出这样的话吧。

第2章:过往

是的,曾经,上一世。

上一世的今天,应该就是他噩梦的开始吧,陆离陷入了回忆。

上一世的自己一力承担了出柜之事,硬撑着不肯告诉父亲自己的对象究竟是谁,被父亲一气之下赶出了家门。

他那时候才二十二岁,尚未大学毕业,所有的银行卡被冻结,无处可去,被陆之栩养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里,连最后的学业也没有完成。

至此,陆离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陆之栩爱他,经常丢下手中的事来陪他。

如果不是那一次整理房间的时候看见床底下遗漏了一本书,爬进去拿的话,陆离也不知道自己还会蠢上多少年。

陆离拿了书,看见硬质封皮上印了几个烫银的大字——“吸血鬼纪年”,想起来这本书还是他两年前从陆森庄园离开时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他抱着书想爬出来,突然听到房门被大力推开,随后是身体倒在床上的声音。

“阿栩,轻点!!”

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呻吟,陆离愣了愣,停下动作。

“有什么关系?家里没人。”

“怎么,你养的小金丝雀呢,今儿个没黏在你身边?”

“金丝被拔了,鸟雀已然无用,哈哈哈!”陆之栩痛快地大笑。

“你不是一直宝贝得很,怎么突然翻脸无情?”

“不过是做戏,诱他出柜罢了……”

一直到断断续续的肉体撞击声响起,陆离才迷迷糊糊懂了,原来陆之栩并不爱他。不仅不爱他,大概还深深恨着他,否则怎么会将推他下悬崖这种事做得如此毫无愧疚。

父亲出了意外,他的遗产刚刚分割,没有自己的份。

三个孩子中,虽然自己是私生子,但陆振声一直偏爱自己。

陆振声总是在与他独处的时候向他忏悔:我是真心爱你的母亲,这些年我对不起的也只有你们母子二人。

这样偏爱他的父亲,没有给他留下一分钱遗产,可以想见他对自己如何失望。

“怎么做到的?让你父亲对他的宝贝幺儿这般绝情。”

陆之栩笑了笑,低声说:“宝贝儿,叫得再大声点我就告诉你……”

“好老公,来,再用力点……”

“真听话!……父亲让我关注小离的动态,我嘛,自然是经常给他带回去一些照片啊……”

“一些……小离在各种男人身下沉迷的照片……”

陆之栩邪恶地笑道。

“呀?你伪造照片?陆老爷子没有看出来吗?”

陆之栩停了停,意味深长地说:“谁说我伪造照片……”

另一个声音大吃一惊:“那就是!”

“我给他用了点东西。说起来我也算仁慈,拍到照片目的达到就行,都没让他受什么别的苦……”陆之栩的话里颇为自己的手下留情而自得。

陆离突然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床上的两个人一惊,簌簌披好了外衣。

“谁在床底下,快点滚出来,不然我要报警了!”

床底下除了干呕咳嗽之声,没有其他动静。

陆之栩想到了什么,蹲下身一看,果然是本说出去买点东西却没有去的陆离。

陆离怀中抱着一本书,坐在床底中央,悠悠地盯着陆之栩,眸子中泛着诡异的光。

陆之栩吓出一身冷汗,他急忙站起身从床头柜中翻找着什么。

陆离从床底爬出来,刚露出一个头,就被兜头而来的绳索捆了个结实。

紧接着手腕被上了镣铐,陆之栩将另一头扣在床柱上,冷酷地说:“既然被你听到了,也就不能让你活着走出去了。”

“先呆着吧。”陆之栩蹲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浅吻。

陆离干脆地反手甩了他一个巴掌。

动作太大,一个挂饰从他的领子里露了出来。

陆之栩一手捂着脸,舔了舔嘴角溢出的鲜血,另一只手握住了陆离胸口的银色吊坠。

“这个,你从小就很宝贝吧。”

陆之栩用力将链子扯断,连着吊坠握在手心。

“还给我!!”陆离沙哑地嘶吼。

“啧,你从前一直温顺得像一只猫,怎么,其实也是有獠牙的吗?”

陆之栩手指撬开他的唇瓣,摸上他可爱的小虎牙,见他合嘴要咬,便迅速退了出来。

“小离,乖乖的,还能活得久一点。”

陆之栩站起身,搂着站在一边的青年人:“走吧,去吃饭。在主宅听何律师讲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吃。”

……

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间很安静,就像……就像现在这般安静。

陆离靠在厚重的花梨木门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在空旷的房间里鼓动。

他的命运一直有诸多波折,比如说六岁那年失去母亲、回到陆家,比如说昨晚跟父亲坦白、自此走上不归路,又比如说……他明明已经死在陆之栩的囚禁之下,却又重新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这一天。

房间的铃声响了,想必是父亲回来了,管家在传晚饭。

陆离走进洗手间,掬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年轻的面孔,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这张脸尚未经历任何摧残,长得也算得上赏心悦目,关键是,眼瞎的毛病也彻底治好了呢。

众人已经就坐,见陆离走过来,纷纷噤声。他们可没忘记昨晚陆振声在书房发的大火,几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听到了缘由。

还是坐在长桌一端的纪元瑶率先招呼道:“小离快过来坐。”

陆离在陆振声锐利的目光中从容地坐在陆之栩身边。

陆之栩看起来有些急躁,陆离面带笑意地看了他一眼,体贴地问:“二哥怎么了?”

陆之栩摆手:“没事没事,有些饿了。”

这个时候的陆之栩不过二十五岁,陆离实在没想到上辈子就那么毁在他的手上,从这一晚开始。

趁着菜品未上齐,陆离开口道:“父亲,昨晚您让我好好想想,我确实想了一夜,饭后我想跟您再谈谈。”

话音落下,陆离垂下眸子,余光果然瞄到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小动作。

特别是陆之栩垂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陆离看得十分清楚。

他心底冷笑一声:

陆振声只回了个“好”字,便没了下文。

纪元瑶笑着招呼大家吃饭,气氛才缓和了一些。

陆离漫不经心地嚼着米饭,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与陆振声面谈要怎么说。

他其实已经想了一天了,如何将自己摘出来又不那么快让陆之栩发觉异常,这实在是相当难调和。陆振声只是稍稍偏爱自己一些,又不是对其他孩子毫无感情,陆离怎么也不可能直言自己是受了陆之栩的引诱。

哎,头疼。

陆离轻轻揉了揉眉心。

第3章:剧本

陆振声抹了抹嘴,放下湿巾,看了陆离一眼,起身上楼去了。

陆之栩凑在陆离耳边小声说:“小离,昨天说跟你一起,但是我后来好好想了想,父亲本来气就没消,我再来掺和一脚搞不好父亲会更生气……”

陆离说:“我本来也没想让二哥跟我一起去。二哥放心吧,我有办法应对。”

陆之栩握了握他的手感激地说:“多谢小离,哥不会亏待你的。”

陆离垂下眼,拿起湿巾专注地擦着自己的手,心想,这么拙劣的演技,自己从前为什么看不穿呢?

陆离关上书房的门,将众多视线隔绝在门外。

“父亲今日如何?”

陆振声躺在摇椅上:“今日跟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聚了聚,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掀了掀眼皮:“若是小离等会儿要说的能顺我的意,那就更好了。”

陆离嗔怪道:“说过多少次了刚吃好饭不要躺在那里!”

陆振声倚老卖老地说:“我每日那么累,在办公室不能躺,回家躺躺还不行了?”

陆离顿了顿,说:“父亲知道我要说什么?为何昨晚那么生气,今晚却没有?”

陆振声眯着眼说:“因为今晚的小离和昨晚的小离完全不同,我想,也许我能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陆离沉默。

陆振声为了缓和气氛,转而说道:“说起来,我今天见的老朋友,你也见过,他还问起小离。”

“谁啊?”

“费云扬。”

陆离一愣:“影帝费云扬?”

陆振声点头:“正是。息影十多年,不知怎的又开始活动了。”

而后他酸溜溜地说:“怎么十多年过去,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变化呢?也没比我小多少啊,三十好几了吧。”

陆离撇撇嘴:“人家一定是特别注意锻炼和养生啦,哪像你这样,刚吃过就躺着!”

陆振声极不乐意地站起来。

“小离,你告诉我,昨晚的事……”

陆离说:“父亲,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的是女人,你是不是不信了?”

陆振声说:“这就等于要我信你昨晚鬼上身,说的话全是狗屁。”

陆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性向,昨天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人,一时恐慌就跑来跟您说,没想到让您发了那么大火……是我太冒失了……”

“所以说,你还没有喜欢的人?”

陆离摇头。

“傻孩子,我不是气你喜欢男人,我陆振声的小儿子,喜欢什么我都能兜得住。”陆振声叹了一口气,“我是生气,这个世界上竟然有那么一个男人,让你宁愿跟我翻脸也要护着。”

陆离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

“爸,我还没有喜欢的人呢,要是有肯定会跟你说,会带回来给你看啊!”陆离可怜兮兮地看着陆振声。

陆振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离又开口道:“爸爸,我想搬到学校附近的那套公寓去,每天来回太远了,马上要实习了。”

陆振声点点头:“也好。费云扬最近住在你学校附近,我托他照顾你。”

陆离疑惑了:“他要在临州常住了?”

陆振声说:“他接了你们学校一个代课讲师的职位,另外,他跟我签了个片子,在临州拍。”

陆离惊道:“《地狱天使》要拍了??!”

陆振声点头。

“费云扬接的??”

陆振声敲了敲他的头:“什么费云扬,叫费先生。”

陆离说:“知道啦知道啦,费先生!”

《地狱天使》讲的是一个永生的恶魔和一个人类小女孩的故事。

恶魔被下了诅咒,必须不停地作恶。又一次做坏事的时候被一个小女孩看见了,恶魔将小女孩抓了回去,威胁要吃了他。小女孩却并不害怕,每天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故事,给他做好吃的水果料理。

小女孩用自己的纯真感动了恶魔,让恶魔意识到,长久无望地活着,还不如一场灿烂的短暂的生命。

恶魔觉悟以后立马跑去找小女孩,他想告诉她,他要去跟魔王做一个交易,用所有的生命换一个没有诅咒的命运。

可是他却得知小女孩出了严重车祸,已经去世了。

恶魔还是长久地活着,却不再无望,从此以后只做好事不再做恶,他希望有朝一日小女孩能够回来,继续跟他讲故事。那时候他就能自豪地说:啊,你说的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就是我啊!

这是陆离选的剧本,是一个无名作家在病床上写出来的,白血病,一直等不到合适的骨髓,几乎要被全世界放弃了。

说起这个剧本的来历,那是一个巧合,陆离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这个巧合,“美丽”不合适,“悲伤”,也并不尽然。

两年前的某一天,陆离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画画。一个人坐在他身边托腮注视着他,说:“我看你的画,料想你必定是个内心十分柔软的人。”

陆离停下画笔:“何以见得?”

那人指着他的画,说:“你看,明明是深秋,梧桐的叶子都秃了,你却留了很多片;”他又点了点陆离画上的路灯,“对岸的这一个路灯是坏的,你想了很久,还是补上了光,即使这花费了你很多时间去想象那个场景。”

陆离收起画架,开始和他聊天。

“我叫陆离,你呢?”

“许清远。”

陆离的目光落到他戴的毛线帽上。

深秋戴毛线帽本来并无特别之处,但是陆离看见他露出来的光溜后脑勺。

许清远笑了笑:“化疗头发掉光了,遮遮。”

“抱歉,失礼了。”

许清远摆摆手:“你是美术系的?”

这附近有个大学,许清远自动将陆离的身份带入为学生。

陆离摇头:“管理。”

许清远吃惊了:“管理系不应该都是西装革履,拎个黑皮包,逢人便说市场和心理学吗?”

陆离捂嘴笑道:“文化产业管理,好歹跟文化搭得上边,你说的那样……也太夸张了。”

许清远眯着眼睛笑了:“开个玩笑。”

他仰头看着光秃的行道树:“我快要死了。”

“啊?”

“我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也许你能帮我?”

陆离愣愣地说:“你说说看?”

“我是一个作家,不,也算不上作家,就是没事喜欢写点小说,从未投稿出版过的那种。我生病以后写完了一本,自己觉得还算满意,我想让你帮我看看,你以后,应该与编剧之类的能搭上关系吧。”

“这倒不难,我能先看原稿吗,如果你对我放心的话。”

“自然。”

许清远笑着摸了摸陆离的头:“谢谢你。”

“其实我一点也不懂画,那什么树叶和路灯都是我编出来的。”

“我是先看到你这个人,才判断你的画也定如其人。”

陆离跟着许清远去医院拿小说稿,就坐在他的病床边看起来。

“其实我不急的,我知道有生之年不可能看见它出现在荧幕上的。”

陆离没有做声。

……

陆离读的那本小说就是《地狱天使》,其实主题并没有多深刻,也不能反映多少社会现实,但是陆离莫名很喜欢这个故事。

他答应帮许清远。

到陆离重生的这一天,许清远已经去世两年,《地狱天使》被分好的剧本仍然放在声凰的材料室里,依旧没有演员问津。

“费……先生他要了多少片酬?”

“他说随我开。”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接这个剧本?”

“他说他很喜欢那个小女孩的角色。”

“嗯?”陆离有些惊讶,费云扬竟然有那么柔软的一面吗,在自己的印象里,他总是冷着脸,即便是笑也带着几分邪肆和危险。

“那他知道……这部作品版权是我的吗?”

“这倒没问。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这本书的版权转交到你手上了。否则《地狱天使》摆在材料室那么久,怎么会没有人接?”

“切父亲你小看我!你的意思是除了奉承,就没人肯接我的剧本了吗?”

“岂敢岂敢,这不,影帝大人就接下来了吗?”

“我得请他吃个饭。”陆离说。

“后天傍晚我约了他去”迷途“,你要是放学早,也一起来吧。”

“迷途?”陆离疑惑地问:“爸爸也会去那种地方?”

“怎么,就你们年轻人去得?”

“不不不,不是说爸爸去不得,只是那里……”

“是费云扬定的地方。”陆振声不以为意。

“费云扬定的?”

纵使陆离不怎么混二代的圈子,也从陆之栩那里隐约知道,迷途是一个黑暗的销金窟,里头什么勾当都有,只要你想得到。

费云扬刚回临州来就知道这样一个地方……

陆离对这人生出了几分警惕。

第4章:迷途

陆离在这时候搬出去其实是有目的的。

上一世他真正地触怒了父亲,被赶出家门,现在,他想伪装成被父亲责骂赶出家门的样子,掩人耳目。

对于陆之栩,怎么能打草惊蛇?

他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早上就在陆之栩欲言又止的目光中低落地出了门。

“昨天下午费老师的讲座真是太精彩了!”

“就是,我第一次听见别人传授代入表演的技巧,那个人还是影帝!”

“对对对,一般会演的这些技巧都是藏着掖着,哪敢叫人学去抢自己的饭碗!”

“费老师果然大度……”

陆离听着同学的讨论,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个费云扬。

傍晚他驱车去了迷途,车停在这个会所前,陆离迟迟没有下车。

迷途的招牌上没有灯,黑黢黢的,只用了繁复的哥特体写了两字的拼音,锋利卷曲,十分诡异,加上这个巷子里的路灯又格外昏暗,陆离实在想不通费云扬为什么要将父亲约在这种地方。

他父亲陆振声怎么说也是娱乐大帝国声凰的老总啊,一般会客都在五星酒店,单纯吃饭的话一般也会约在米其林这种至少看起来算正派的地方吧。

“砰砰砰——”

陆离回过神来,按下窗子,一张刀削般的脸正对着他。

陆离突然十分赞同陆振声昨晚说的话:怎么十多年过去,费云扬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来人正是费云扬,他伸出手掌在陆离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不认识了?”

“费……费先生。”

费云扬替他打开车门,陆离将钥匙递给门童,跟着费云扬往里走。

“你父亲临时有事,来不了,他说你想见见我。”

“啊?你特地在这里等我?其实不用……”

费云扬拉着他:“这里人多路窄,跟紧我。”

陆离愣愣地由他拉着开始下台阶,只感觉握着自己的这双手十分冰冷。

“费先生,您应该很忙吧,真的不用特地等我吃一顿饭,我要说的事电话里就能说。”

费云扬说:“我今天本来就要过来,倒是麻烦你了,找这里找了很久吧?”

陆离小声说:“为什么在这里……听说这里很……乱,你不怕被拍到吗?”

费云扬轻笑:“被拍到?离离,这里是我的地盘。”

陆离大吃一惊。

“而且这里有一个规则,禁用手机等一切自带的通讯设备和拍摄设备,到这里,想要联系别人,需要来拿这里专用的通讯器。”

陆离掏出自己的手机,不知道该不该递给费云扬。

费云扬笑道:“既然是我的地盘,自然我说了算,离离自己收着吧。”

“不过我要提醒一下,这里没有信号。”

陆离按量手机屏幕,果然见左上角显示着“未搜索到信号”。

楼梯似乎下到了尽头,费云扬拉着陆离在一处格子柜前停下。

“离离……?”

陆离满头黑线,费云扬这是在叫自己吗?

费云扬已经拿一张通行卡打开了柜子。

“呶,你的通讯器,找不到我的话就按1号键。”

“不过离离,就算你找不到我,我也会找到你的。”

“所以到底谁叫离离啊?!”陆离羞恼。

“你啊。”

陆离感觉自己被一个锐利的视线盯着,尽管周围很暗,他还是能感觉到。

费云扬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离离,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想吃什么?……”

陆离背后瞬间竖起了汗毛。

那个声音就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低沉、酥麻,在他耳边炸开一朵花。

“随……随便什么都可以……”

费云扬重新拉起他:“那就西餐吧。我想请你品尝一瓶红酒。”

“噢,好。”

陆离想说自己对红酒并没有多少研究,可是他又不想扫了费云扬的兴,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费先生,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跟你讲过,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谈谈《地狱天使》的事,感谢你接下这部片子,其实它的版权人是我。”

“我知道。”

费云扬带着他穿过狭窄的通道,摆脱了喧闹的人群,进了一个隐秘的包厢。

终于安静了,陆离松了一口气,外面的音乐声吵得他头疼。

费云扬将他按坐在方桌一边,替他系上餐巾,自己坐到另一边。

“……谢谢。”

“很高兴为离离服务。”

陆离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不小了,费先生这样叫我不是很合适……”

“在我看来还很小。另外,”费云扬皱了皱眉,“’费先生‘听着很生疏,换一个。”

陆离:……

叫费云扬吧,父亲说不妥,得叫费先生;现在叫费先生吧,费云扬又不开心了。

陆离十分头大。

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费先生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费云扬勾了勾嘴角,陆离又是头皮一麻。

这个人!这个人笑起来为什么又震慑人心又让人后背发凉!!

“罢了,先叫费先生吧,我想,再过不久你就要改口了。”

“?”陆离一头雾水。

这时候侍者将菜品一次性推了上来,包括醒好的红酒也镇在冰块中,想必费云扬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吩咐过,或者,他从一开始就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陆离心里又暗暗给费云扬贴了一个“处事周全”的标签。

陆离咽下一块小牛排,看见费云扬只举着玻璃杯抿着酒,并不动刀叉,于是问道:“费先生不饿吗?”

费云扬摇头:“看你东西很有意思。”

“???”陆离满脑袋疑问,“什……什么意思?”

费云扬说:“没什么,离离,好吃吗?”

陆离点头:“牛排很赞。”他举杯喝了一口红酒,“酒也很赞。”

费云扬笑了,他拿起刀切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叉起一小块。

陆离惊讶地看见那牛排整齐的斜切处还带着血丝。

不,不是血丝,牛排刀的侧面混着油和血,殷红一片。

陆离惊恐地睁着眼。

“抱……抱歉,我第一次见别人吃这么生的牛排……这,三分熟都没有吧。”

费云扬咬下叉子上的那块,笑道:“明明点了三分熟的,谁知道给上了这么生的,厨师差评。”

“那你别吃了,吃我的。”陆离把盘子往中间拨了拨,“要是不介意的话。或者你再点一份?”

费云扬放下刀叉:“我不吃了,离离吃,离离今天下午上了五节课,一定饿死了吧。”

陆离点头:“谢谢你的晚餐。”

费云扬双肘撑在桌子上,专注地看着陆离,烛光将他面部轮廓照得更立体分明。

“你吃,我跟你说说我对《地狱天使》的理解,如果有哪里不对,你指出来。”

陆离点头。

“首先,恶魔修,你不觉得他是个万恶不赦之徒吧。”

陆离点头:“他受了诅咒,心里怨恨是正常的,他做的那些坏事并没有多伤天害理。”

费云扬微微勾起嘴角:“那个小女孩真可爱,我很喜欢她,你看她明明也去过地狱,见过那么多肮脏的勾当,为何她还是相信光明呢?”

陆离举着酒杯停下来:“她不是相信光明,她相信修。”

“我那么喜欢她,她为什么死了呢?”费云扬叹息。

陆离喝完了一杯红酒,有些晕晕沉沉的。

“因为,因为她出车祸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

陆离已经自动把面前的这个男人代入了恶魔修的角色。

“是啊,那时候我还在睡觉呢……”

陆离低头看着餐桌上的某一点,慢慢眨着眼,烛光将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离离有信仰吗?”

陆离迷茫地摇摇头。

“我什么都不信……”

费云扬轻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陆离的眼皮有千斤重,他挣扎着,最后终于合上了眼,趴在桌子上轻声打起呼噜。

“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离离?”

“呜……”

陆离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很吵,他嘤咛一声,换了个趴伏的姿势,双手将头抱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感觉自己被谁抱在怀里,脸上有些冰凉的触感,很舒服,就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最终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

陆离沉沉睡了过去,久违的一夜无梦。

第5章:好眠

陆离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呻,吟着睁开眼,捂着头。

“嘶……好痛。”

“离离的酒量可真是……”

“红酒竟然也是一杯倒。”

逆着光,陆离看见一个阴影坐在床边。他的眼神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人。

“费云扬?”

“……我在哪里?”

陆离清醒过来。

“怎么不叫费先生了?”

陆离尴尬地张了张嘴:“啊……抱歉……我这是在哪里?”

“迷途。”

“迷途里居然能看见阳光?”陆离以为它坐落在地下,不见天日。

可是现在,厚重的白色帐幔层层掩盖,也掩不去外面的好阳光。

“迷途知返,可不就能看见阳光了么?”费云扬随意地撩起一侧的帐幔,认真地将它束好,任黑色的流苏垂落。

陆离动了动,一道白光划过费云扬的眸子。费云扬瞳孔微缩,向着陆离的脖子伸出手。

陆离一惊,赶紧死死捂住领口,神经质般吼道:“你要做什么?!”

费云扬愣了愣,手停在半空。

“离离?”

陆离捂着胸口喘着气。

“……抱歉,我过激了。”

“无碍。”

费云扬收回手,双手撑在陆离身边,低声问:“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陆离垂着眼,没有回答,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

费云扬低头看了一眼他仍旧捂在胸口的右手,没有追问,他的大手搭在陆离头上,使劲揉了揉。

“饿了吧,起床吃早饭,我送你去学校。”

“诶?”

“今天上午你有我的课啊离离,忘了?”

“今天上午……市场动态课……张老师请假了?”

“离离,该怎么说你呢,她的肚子那么大了,你都没有看出来吗?”

费云扬笑了。

陆离:……

原来是产假啊。

……

陆离跟着费云扬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处地上,三楼,一整层只有承重柱,没有承重墙,空旷得像停车场,却装着柔和的暖灯,巧妙地运用各种家具、电器和帷幔制造了一些屏障隔挡,一点也不显冷清。

“这房子……”陆离惊艳地说,“真棒啊!”

“很荣幸离离能喜欢。”

“是盖的时候就设计成这样吗?如果是后来拆改的,那样工程得多浩大啊……”

“是二楼上面加盖的一层,特地设计成这样。”

陆离艳羡地回望了一圈:“跟你一比,我住的公寓就是蜗居,再配上开发商送的装修,惨不忍睹……”

费云扬笑了:“离离喜欢的话可以经常来,这一层没有人住。”

“诶?你不住这里吗?”

费云扬点头:“我另有住处。”

陆离最后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走进了电梯,他的车留在迷途,只好坐费云扬的车去的学校。

刚在停车场下车,陆离就被堵住了。

“小离,我去了静水苑公寓,你昨晚怎么不在家?”

陆之栩拉着陆离,他身后的车里还坐着一群人,看好戏似地盯着陆离。

是陆之栩的那群朋友,他们每一个人,陆离都认识。

陆离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落回到身前的陆之栩身上。

“二哥,我昨晚……”

陆离刚想回答,费云扬沉着脸从驾驶座出来,半揽着陆离:“怎么了?离离昨晚在我那儿。”

陆之栩一僵:“费……费先生?”

陆之栩和费云扬也认识,陆离丝毫不诧异。

“离离不是小孩子了,去哪里应该不需要跟你报备吧,有事可以电话联系,没事的话,我带离离去上课了。”

费云扬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他十多年前拿影帝的那个杀神角色一样阴冷。

陆离被费云扬拉着走远了,听到何旭言在陆之栩身后惊讶地说:“你那个私生子弟弟怎么搭上了他?”

陆离紧紧咬着牙。

费云扬放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

“有时候,仇恨愈是隐藏得深,复仇的时候,快感才愈是强烈。”

“可是离离,你会喜欢那种快感吗?”

费云扬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离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费云扬似笑非笑地勾着嘴,他不太清楚费云扬只是随便说说还是意有所指。

逆着光,费云扬那瘦削的下巴……似乎有些性感?

复仇?

陆离勾了勾嘴角。

就算没有快感,只有痛苦,那他也必须将陆之栩拉进深渊里陪他。

否则,他重生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第6章:乌云

陆离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沿街走着。

“铃铃铃——”

陆离微微侧头,一个女孩抱着一只猫推开玻璃门从店里走了出来,带起了细微的风铃声。

陆离透过玻璃橱窗,看见店内的大大小小笼子里有各种宠物,此时都无一例外地睁着圆溜溜地眼睛望着他。

陆离愣了愣。

店员跟着女孩走出来,热情地向她挥手告别,送走了顾客,她看见陆离站在门口,笑着说:“要进来看看吗?说不定能遇上一只合眼缘的。”

陆离心念一动,抬脚走了进去。

从前被陆之栩养在笼子里,他连出门都要跟陆之栩报备,之后被锁更不必说,可以说足足四年多都没有过自由。

那时候每当他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都特别希望墙角壁缝里能爬出点什么来,哪怕听他说说话也好。

风铃轻声摇曳,笼子里的动物们却丝毫没被打扰,没有谁去关注轻轻晃动的风铃。它们的视线随着陆离的动作而缓慢移动。

陆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而后一只一只看过去。

店员是个小姑娘,她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关在最里面笼子里猎犬。

“奇怪,罗纳威往常最凶不过,谁来都会叫上两声,今天……”

店员小姑娘止住话头,问陆离:“喜欢猫还是狗?或者……垂耳兔?”

“嗯,想要只猫。”

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店员为难地垂下头,两只马尾耷拉在耳侧。

“今天早上老板从猫舍接来的三只猫被订了两只,只剩下……”

她指着最里面笼子里一只黑漆漆的小东西。在陆离的到来打破了整个屋子安宁的情况下,那只小猫咪兀自大睡着,全然不受干扰,鼻子周围貌似还可疑地冒着泡泡,湿润粉嫩。

整只猫黑乎乎的,陆离定睛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清它的脸。

“小黑是一只母猫,再过几天就三个月了……”

陆离站在笼子前,伸出手指在黑猫的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小东西终于醒了,睁着迷茫的双眼看着陆离。

“喵?”

陆离微微勾起嘴角:“就它吧。”

黑猫换了个姿势,将头埋在后腿里,屁股对着陆离,重新呼呼大睡。

陆离轻轻笑了笑。

“小黑,小黑。”店员小姑娘喊醒黑猫。

陆离看着小姑娘给它洗澡,它不叫不闹,还没睡醒的样子,心里软得都要化了。

“它这么嗜睡,不要紧吗?”

小姑娘笑了:“这是正常的,它还小。前面来的几位客人也是见它昏昏沉沉没有精神,怕不好养活,最后选了另外的。”

“你按照我们给的小册子养,保准没事。”

陆离点头。

“三联疫苗打了两联,等过两月你送它来检查一下身体,之后再打一针。”

“好。”

陆离留了地址,让小姑娘将配套的东西托人送到家,自己将宠物包背在背上。

“得给你取个名字。”陆离自言自语。

“你这么黑,就叫……嗯是个姑娘总不能叫黑风……就叫……乌云吧。”

陆离笑了:“乌云,我们回家!”

车还在迷途,得找个时间去开回来,陆离头疼地想。

家里多了一位新成员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陆离站在门口看着房间的格局,思索着应该将猫窝猫爬架放在哪个位置。

谁知乌云根本不等他拿定主意,张嘴咬住猫爬架就往前拖。

可惜它还是一只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小母猫,龇牙咧嘴许久,也没有拖动爬架。

陆离蹲下身揉了揉乌云的后脑勺。

“松开,要拿去哪里,我帮你。”

乌云闻言歪头看了陆离一眼,扭着屁股走到沙发边,艰难地跳上扶手,朝着陆离摆尾巴。

陆离将爬架移到沙发边,自己坐在了沙发上。乌云满意地跳上爬架,就趴在陆离头边。

陆离笑眯眯地盯着它。

“怪会讨好人啊。你的窝呢,想要放在哪里?”

乌云圆溜溜地眼睛盯着陆离,正要站起身,陆离又说:“房间里不行。”

乌云顿了顿,转了个身,重新趴在爬架上,屁股对着陆离。

陆离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我睡觉要开着灯,你会睡不好。”

乌云悄悄睁开眼,动了动身子,偷偷打量陆离,刚好看见陆离正盯着自己。

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重新将头对着陆离,再一次陷入沉睡。

陆离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雪白的屋顶,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乌云,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距离他重获新生一周,他成功地从家里搬了出来,也逃脱了陆之栩的手掌,甚至还在费影帝那里过了一夜。

奇怪啊,他原本夜夜失眠,从上一世的最后两年到现在,从不敢安心入睡,但在“迷途”的那一夜,却睡得格外香甜。第二天上完课,费云扬其实还邀请过自己去迷途,只是被自己拒绝了。

陆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只是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他其实无比迷恋那好眠的感觉,只是……费云扬给他的感觉,还是有些危险。

这个人根本深不可测。陆离的潜意识提醒自己离他远一点。

荧幕上的费云扬自带煞气,仿佛演过《杀神》以后,那“死神”的气质早已深入他的骨髓,仿佛云淡风轻地坑杀了十几万战俘的就是他本人。

陆离眸色深了深,他走到电视机柜前,坐在地上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齐地摆着十来合DVD,无一例外,全部是费云扬从出道到上一次退隐期间所有的作品。

陆离一张张翻过去。

费云扬演过年轻的末代帝王。纵使经过化妆修饰,他深刻的五官仍隐约保留有西方人的血统。原本他并不是这个角色最合适的人选,但是他却将皇室贵族的仪态、敌军压城的从容、面对妻离子散的克制、面临亡国的哀惘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到后来,已经没有观众注意到他的长相,只觉得这个异族的年轻皇帝纵使亡了国,也必定不会平凡地走完一生。

费云扬也演过律师。行走在正义与邪恶的边缘,拿捏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不知叫多少少女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还有医生、教师、政治家、外交官……其实这些老片子陆离看过很多遍,不说他所学的专业要求学生研究优秀表演家的作品,其实他自己从前也对于费云扬生出过浓厚的兴趣。

十几二十年前的老电影里,他演过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是独立的一个人,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人生。

陆离想,究竟有多少阅历,才能如此细致入微地演绎三百六十行。

恍惚间,陆离已经将《杀神》的DVD塞进了播放器。

这版重制的DVD最开头有一些花絮,那是费云扬在帕拉美电影奖颁奖礼上拿了年度最佳男演员的影帝殊荣后,向全球的影迷和观众公布的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讯息。

费云扬拿着话筒,脸上充满了歉意。

“很抱歉要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了,我想我从前的作品应该够大家打发几年时光。”

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如果自己没有记错,法语也应该如此,因为自己见过费云扬在法国的电影节上的发言。

站在他旁边的主持人似乎也被费云扬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了一惊,他问:“是否方便透露,您为什么突然决定息影,而且是在事业的巅峰期。您可知就此失去曝光率有多可惜?”

费云扬真诚地笑了笑:“不瞒大家,不久前……就在我刚刚拍完这部电影之后不久,我丢了一些东西。它很重要,我得花点时间找回来。”

陆离看着费云扬放下话筒走进后台,影片开始播片头。

费云扬又回来了,所以他丢的那样东西……找到了吗?

如果当初他在台上没有说谎的话。

第7章:金卡

陆离坐在灯前,盯着面前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消息音响起来。

“离,二十分钟后我过来。”

“好。”

陆离放下手机,深深吐出一口气。

小弘是他发小,差不多算唯一一个朋友了,他上辈子与外界失联四年多,也只有小弘偶尔打电话问他过得怎么样。

当然,那些通电话也是在陆之栩的监视下进行的。

“叮咚——”

陆离拉开门,站在面前的少年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清面容。

“小弘。”

陆离笑着让开,弘景从门口挤了进来。

“听说你搬了出来,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可是啊可是,忙死了!”

陆离微微勾着嘴角:“我的错。”

“别跟我客气啊。”弘景摆摆手,“呶,你要查的。”

他将一叠照片扔到茶几上,翘着腿靠坐着。

“特地替你打印出来了,好让你看得更真切一点。”

“喵。”乌云从他背后艰难地挤了出来,控诉着这个占了它地盘的不速之客。

弘景一把提起它,放在自己腿上。

“哟,还有个小家伙。”

乌云也不挣扎,打个哈欠,又趴下去开始打盹。

弘景觉得十分好笑。

这猫,怎么一点也不记仇?软绵绵的,脾气也太好了。

弘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乌云的脊背,慢慢说:“离,我早跟你说陆之栩这个人很会玩,你那时候宁愿信他不信我,现在怎么想起来查他?”

陆离看着桌上散落的照片。

每一张都有同一个主角,每一张都有不同的配角,背景也明显处在不同的地方,大部分是监控视频的截图,也有一些偷拍。

照片里,衣裳半蔽已经算少见,多的是更大尺度、更多花样。

过了一会儿,陆离微微勾起嘴角。

弘景坐直了身子,盯着陆离:“离,你怎么了?”

“你……不生气?不难过?”

陆离没接话,点了点桌子:“这些照片的电子版,打个码。”

他将照片扔进碎纸机,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弘景。

弘景疑惑地掏出U盘:“给谁打码?陆之栩?”

陆离拍了拍他的脑袋:“陆之栩的脸可得给我露清楚了!”

弘景似乎有些懂了。

“你要整你二哥?”

弘景乐呵呵地掏出移动硬盘。

陆离坐在一边看着弘景熟练地处理照片。

“是啊,这才是第一步,以后要找你的地方可多着呢。”

“尽管来找我吧,我可是为了你才学的这个专业,技术过硬,查人一流。”弘景想到了什么,突然低落了。

“只是那个人,还是没有消息。”

陆离说:“先查陆之栩,底子都给我翻出来,我要他彻底翻不了身。”

“他究竟怎么你了,上个月我来找你,你还拉着我讲他讲了两个小时,中心只有一个:你二哥对你怎么好怎么好。”

“……怎么今天就要鱼死网破了?”

“很复杂,以后慢慢跟你说。”

弘景将处理好的照片单独存进一个空的U盘,递给陆离:“给,有渠道吧?”

“嗯,你放心,做传媒的还是认得几个的。”

陆离站起身:“走吧,请你吃饭,想去哪里?”

弘景转了转眼珠子,说:“最近有个地方在圈子里很火,说是什么集吃饭、娱乐、住宿等等为一体的大型地下娱乐场所,只要你能想到的,都能给你找来,你听说了吗?”

陆离:……

“你说的……不会是迷途吧?”

“嗯,就是迷途!”

弘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说通行卡很难拿,贵得要死不说,还得看社会影响力,而且一张卡只能额外带一个人进。”

弘景感慨道:“这就是说,要是一桌人去玩的话,至少得一半人都要是迷途的VIP。”

“一半人都是大佬,啧啧,迷途背后的老板,来头很大啊。”

陆离:……

来头确实不小,至少影帝的人脉就不是别人能够企及的。

陆离现在有些疑惑,单是费云扬拍的那些电影,够不够支撑迷途筹建的前期准备。

“真想去吗?”

弘景无所谓地笑了笑:“有些好奇,不过没有通行卡就算了。”

陆离掏出钱夹,抽出一张卡,在弘景面前晃了晃。

“小弘,不才刚好有一张,这就带你去浪。”

弘景睁大了眼,一把抢了过去。

“这得是纯金的吧!”

陆离轻笑:“K金。”

“离,哪里来的?!”弘景发现了什么,吃惊地指着淡金色金属卡片右下角,“编号LLFOREVER!我第一次看见纯字母的编号!!”

陆离接过来定睛看了看,还真的是。

按照他的经验,从来没有商家会用纯字母为卡编号,一个是难记,再一个,字母组成的意思被误解的概率远远大于数字。

而现在他手上的这张,不仅有自己名字的缩写,还有完整的英文单词,难道真的是特意定制的。

陆离眯起眼,客厅的暖白灯光照进他的眼睛,淋漓闪烁。

这张卡是之前在迷途吃饭的时候,费云扬塞给他的。

那个时候他说,虽然我已经嘱咐过了,你来迷途直接刷脸就可以,但这个还是送给你。

……

陆离双指夹着那张卡,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沙发扶手。

弘景见他这样,有些诧异:“你别是不知道送卡人的意图吧。”

陆离慢慢抬头看他,神色复杂。

“得,这还真是不知道?”弘景简直要笑哭了。

“离,咱不去了,你也离这个人远一点,据我观察,所有妄图靠近你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当然,除了我!”

“我……有时间去还给他。”

“寄给他就行,干嘛还要亲自去?”

“可是……我的车还停在迷途……”

“而且……也许人家没有别的意思。印张卡对他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

弘景坐起身,按着他的肩膀:“离,印张卡对他来说很简单,别的事情也就一样简单。这么多年你的处境如何,你还不明白吗?”

陆离抿了抿嘴,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陆离又愁了:“可是他……现在是我市场动态课的老师……”

弘景皱眉:“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刚刚,没几天。”

“这也太凑巧了。”弘景站起身,拉着陆离:“走吧,我想吃火锅,我们去吃火锅。”

第8章:缓兵

陆离按了电梯下行键,一边电梯正升至三楼,另一边开始从顶楼下来。

陆离微微蹙眉,盯着显示屏一直没有说话。

弘景靠在后面墙上,问:“怎么了?”

冰冷的电梯门隐约印出两人的身影。

陆离摇摇头。

上行的电梯升至六楼,中间没有停。

“陆之栩可能察觉我对他的态度有些变化。他找过我一次,在学校停车场堵我……那次有费云扬解围,但……”

“你觉得他不会……”

“叮——”

电梯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对话。

竟然是上行的电梯先到了。

弘景噤了声,靠着墙站直了身子,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只因为条件反射。

陆离心往下一沉,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层只住着自己一户,所以来人很可能是找自己的。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陆之栩显然十分诧异。

顿了顿,陆离缓缓勾起嘴角。

“二哥。”他微笑着喊道。

陆之栩松了一口气,迈步走出电梯:“小离。”

陆离微微点头。

他侧头朝弘景说:“就送你到这儿,开车当心。”

弘景抬头定定地看了陆离一眼,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在他与陆离之间缓缓合上,直到完全将他关切的目光挡在门后。

冰冷的银光闪过,陆离收起眼中的深思。

“他来做什么?”陆之栩问。

“电脑出了点问题,他今天没课,顺道过来帮我看看。”

陆离语气逐渐冷淡。

“二哥找我什么事?”

“小离好像……在刻意避开我?”陆之栩皱眉问。

陆离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委屈哀伤。

他垂着头,样子好不戚戚可怜。

陆之栩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害你被父亲赶出来了,我已经反省好几天了,你就原谅我吧,嗯?”

“小离不是最喜欢我了吗?”

陆离踯躅着不说话,仿佛内心十分纠结。

陆之栩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像小时候那样,小离想要怎样惩罚我?”

陆离不动声色地躲开,不情不愿地说:“就罚二哥请我吃碧春园春季新出的套餐吧?”

陆之栩抬手看了看表。

“原本就是过来请你吃晚饭的,碧春园的话,我先打电话问问还有没有位子。”

陆离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带陆之栩进房间去坐的意思。

他慢慢踱到窗边,视线被层层楼宇遮挡着,隐约触及缝隙之后的蓝天,楼下的桃花刚经过一场春雨的洗礼,温柔得像浸泡在牛奶中的草莓酱。

“喂,维洲,晚餐你那儿还有空位吗?”

“对,我现在过去,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谢谢,那就麻烦你给安排一下了。 “

陆之栩笑盈盈地挂了电话,走到陆离身后。

“我记得小离最喜欢春天。”

陆离点点头。

“走吧。”

陆之栩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那一排桃树,转身跟在陆离身后。

……

碧春园闹中取静,仅九个包厢,没有其他座位,并且,为了不让其他贵客等待,每个包厢每次只排一场宴席,等宾客离席,才放出下一场次的预约。

“二哥,”陆离放下手中筷子,“我知道,其实这件事也不怪你。”

怪我自己眼瞎。陆离在心底补充道。

陆之栩欣慰地看着陆离:“小离,你好像突然懂事了不少。”

“等过段日子,父亲气消了,我来接你回家。”

陆离感激地点点头。

饭后,陆离拒绝了陆之栩送他回家的请求。

陆之栩看上去比来时轻松许多,他也没多坚持,只嘱咐陆离注意安全,就驱车走了。

陆离在高大的樟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陆之栩的车消失在夜幕中,才敛起嘴角隐约笑意。

他深深吸了口带着清淡香樟味的空气。

春天真是太美好了。

陆离叹了一口气,沿着幽深的街道慢慢走下去。

转过一个街角,另一条街是与之前迥然不同的一副景象,临州的繁华闹市在灯火中跃动。

陆离的右手搭上一扇厚重的铁门,犹豫片刻,缓缓收回。

他答应过自己,在费云扬那里喝醉的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在人前喝酒。

他没有靠山,没有信徒,没有盔甲,没有软肋,却又背负着很多秘密,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安心地醉一场,而后安然入睡。

陆离笑着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退回到路边,他在心底叹息地喊了自己一声:“离离。”

那是记忆中母亲的语气,如此熟悉。

……

陆离踩着预备铃走在教学楼的回廊上,转个弯,不由得停下脚步。

费云扬正微微斜倚在转角的栏杆上抽烟。

他的背后是茂密的香樟,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和温暖耀眼的春光。

陆离眯了眯眼睛。

费云扬熄了手中香烟,站直了身子。

“离离这么久没来找我,车不要了吗?”他懒洋洋地说,“车借我用用可以吗?”

费云扬向陆离伸出手。

“啊!最近事儿有点多。每次出门要用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费先生尽管用吧。”

陆离眨眨眼,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费云扬,转而道:“我竟不知道费天王抽烟?这算不算独家?”

费云扬笑道:“离离想要我的独家还不容易?”

“走吧,上课了。”费云扬大踏步走在陆离前面。

陆离看着他的背影,想继续问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费云扬这个人,像一方平静无波的深潭,每次他探头试图看清一点,却都只能看见了潭面上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

“丁铃铃——”

陆离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微蹙眉——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请问哪位?”

“离离,是我。”

“费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陆离有点惊讶。

费云扬说:“翻了一下QQ。”

陆离:……

这个时代,还能有半点隐私吗??

再说,明明白天他们单独聊过,那时候不能直接问吗,还要去翻什么资料。

“我不确定离离是否愿意告诉我手机号。”费云扬淡淡道。

陆离顿了顿,讷讷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把你的车开回来了,不知道车位,你下来接一下我?”

嗯?

陆离有点吃惊,吃惊的同时,也更增了几分警惕。

迷途金卡的事还没弄清楚,现在费云扬如此殷勤,陆离不得不生出一丝警惕。

“好的,你等等,我现在下来。”

陆离看了一眼面前冒着热气的酸辣粉,叹了一口气。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想上椅子,奈何腿太短,只能扒着。

陆离蹲下身摸了摸它:“乖,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外面有点凉,陆离看见自己的车停在路边,费云扬靠着车门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离坐进驾驶座,费云扬自发地坐进副驾。

“谢谢你特地给我开回来了,你怎么回去?”

费云扬笑着说:“我这还没来呢,离离就在赶我走了?”

陆离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费云扬右手撑着窗玻璃,转头看向陆离:“如果我说,我不回去了呢?”

陆离愣了愣。

费云扬看着他,突然问:“你刚刚在吃晚饭?吃的什么?很香。”

转折太快,陆离没有反应过来:“诶?酸辣粉?”

“那是什么?”

“就是……清水煮红薯粉丝,捞起来加三勺辣椒三勺醋,怎么,你没有吃过吗?”

费云扬“噗嗤”一声笑了。

“怎么会没吃过?在片场都吃过。不过听你的介绍,好像做法很简单。”

陆离点头:“相当简单。”

“我突然想起来我也还没吃晚饭,不知离离能不能为我准备这样简单的一份晚饭?”费云扬玩味地盯着陆离。

陆离一瞬间觉得心跳有些快。

在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陆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紧张。

费云扬他……在找留下来的借口!

可是偏偏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可以。”陆离低声说,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愉悦。

费云扬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依旧侧身看着陆离,脸上露出意图得逞的笑容。

陆离沉默地停好车,两人站着等电梯。

费云扬说:“我在外面等了很久。”

“嗯?”陆离转头看他,“抱歉,从小区走出来有点远。”

费云扬说:“离离不必跟我说抱歉。”

“……能等离离,是我的荣幸。”

“你说什么?”电梯抵达的声音淹没了费云扬的话音,陆离没听清。

费云扬笑着说:“没什么。”

第9章:微妙

陆离推开门,细微的猫叫声响起,陆离想起来自己多了一位朋友,推门的动作也变得小心起来。

费云扬脸色一僵。

“离离,你养了什么?!”

陆离蹲下身将爬到门口的乌云小团子抱起来,托着它的一只爪子向费云扬挥手。

乌云迷茫地睁着眼。

“费先生你好,我叫乌云~”陆离笑道。

费云扬僵立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陆离渐渐敛色:“你……怕猫?”

费云扬尴尬地点点头。

陆离的脸色十分凝重,以至于费云扬都有些愧疚,自己的反应大概真的给陆离带来了困扰。

就在他以为陆离会将乌云抱远点或者关进笼子里时,陆离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费云扬你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怕猫!!”

他低头比划了一下乌云的身型:“三个月的小奶猫!!”

陆离将乌云放进费云扬怀里,费云扬张着双臂,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乌云扒住他的外套,陆离轻轻松手,费云扬无奈,只好伸出一只手托住它。

费云扬与乌云视线相对,目光有些凌厉,乌云却睁着无辜的圆眼睛,低头开始舔费云扬的手指,边舔边蹭,似乎想让费云扬摸摸它。

费云扬微微曲起手指,碰了碰乌云的脑门。

陆离看着费云扬生无可恋的表情,终于放过了他。他接过乌云放在了沙发上,而后给费云扬找了一双拖鞋。

“离离,”费云扬生硬地说,“不养好不好?”

费云扬对猫的反应让陆离找到了令他十分愉悦的事,他笑着说:“我觉得很可爱啊,你看,它也很喜欢你。”

“我没觉得它喜欢我,它想咬我。”

“你一定是对乌云有什么误解,它除了睡觉没有别的兴趣。”

费云扬转头,看见那只黑猫已经在沙发上打起盹。

确实和他见过的别的猫有些不同。

费云扬转眼看见桌子上糊掉的粉丝,神色复杂地看向陆离。

陆离耸耸肩:“刚来得及吃上一口,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我愈发觉得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费云扬无奈地说,“离离饿不饿,家里还有没有别的食材,我给你煮点吃的。”

“我重新煮一锅就好,很快的。”陆离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看着桌上冷糊的酸辣粉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上一世一直到濒死,足足有三天没有进过食。他和陆之栩最后一次起争执的时候,陆之栩踹了他一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脏腑大概都破裂了,说话都牵连着撕心裂肺的疼。

那之后陆之栩施施然出去了,三天没有来过,陆离也就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他虚弱地坐在地上,靠着床,想着,自己大概就要死了……

“离离?”

陆离回过神来,对费云扬笑了笑。

大概那笑容有些悲伤,费云扬突然上前将陆离搂在怀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

陆离顿了顿,挣扎着退出来:“我没事,我去煮酸辣粉。”

陆离低着头往厨房里走,一直能感觉到费云扬正在看他。

很奇怪。

虽然是为了安慰他,但抱着他就有点过了。

费云扬倚在厨房的玻璃门上,看着锅里沸腾的水,问:“离离,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陆离往锅里加了两碗泡软的粉丝,锅里立即腾起一阵水汽,将他的面容隐没在后面。

“什么怎么样?”陆离问。

“里里外外,方方面面。”

陆离说:“老实说,我不知道。”他静静等着水开,白软的粉丝在锅里打着圈。

“费云扬,我们刚认识没几天。”

“我们刚认识几天,你对我的称呼已经从’费先生‘变成了’费云扬‘。”费云扬似笑非笑。

陆离愣了愣,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十分顺口地喊起了费云扬的大名。

这个人……身上带着一股亲近感,让他无法疏离。

陆离低着头,淡淡道:“费先生,我刚听说迷途的金卡很难得,我正打算抽空还给你。”

费云扬锐利的目光盯着陆离的背影,半晌,他走到路离面前,抬起他的下巴。

“得,又变成’费先生‘了。”

“离离很敏锐。”

费云扬笑得深不可测。

“金卡不必还我,本来就是特地为离离定制的。”

“正如离离想的那样,我对你很有兴趣,不,应该说越来越有兴趣。”

“离离还是早点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

路离狠狠瞪了他一眼,撇开头,关上火。

“费先生,如果您缺个玩物的话,我陆离并不是好的选择。”

费云扬轻笑:“是啊,陆氏幺儿。”

陆离沉默地盛好两碗酸辣粉,费云扬帮忙端到餐桌上,没再提其他。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等着碗里的酸辣粉凉一点,一股醋香涌进鼻子,陆离咽了咽口水。

“刚搬进来,没什么东西招待,费先生将就着吃吧。”

“喵——”

乌云大概也闻到了香味,终于睡醒了,它从沙发上半跳半滚下来,扒着陆离的椅子脚。

陆离将它抱起来,放到腿上。

乌云想爬桌子,陆离按着它的腿。

“这个你不能吃。”

乌云失望地收回前腿,安静地窝在陆离腿上。

费云扬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为什么养猫?”

“猫啊,是个神奇的生物。”

“它和你生活在同一个空间,却不相互打扰。它偶尔会需要你的抚摸,让你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一个人住,为什么不养猫?”陆离抬头反问。

费云扬有些语塞。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问,“以后你的另一半不喜欢猫,那时候你如何抉择?”

“假设不成立,”陆离喝了一大口汤,嘲讽地笑了笑,“因为,我不会有另一半。”

他不会再傻乎乎地把自己的一颗真心交给谁了,交给谁也不行。

因为曾经的代价,实在是太惨痛了。

费云扬放下筷子,玩味地说:“离离,话可不能说太早。”

第10章:意外

晨报的头条仿佛春雷投入大地,将临州的清晨炸开道道裂缝。该条新闻在临州晨报的经济版块一经发布推送,紧接着被各路报纸媒体转载,占据了娱乐、社会、经济等各大版块。

“声凰娱乐二少荤素不忌,私生活混乱,很会玩。”

比想象中平淡不少,但也算达到目的。

陆离的目光扫过一帧帧画面,他相信老头子看见这条新闻绝对会有所动静。

“甚少出镜的幺子陆离被曝性向为男,并疑似与自己的亲哥哥关系暧昧。”播音女主持的声音掷地有声,砸得陆离有点懵。

新闻画面定格,陆离死死握着手机,眼里逐渐凝成风暴。

有电话拨进来,陆离无意识按了接通键。

“陆离对不起,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疏忽。”

电话那头是新星头条编辑部的王喻文,原本是陆离大几届的学长。当初陆离把电子照片拿给他,他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陆家二少陆之栩,虽说不如陆家大哥那么精英能干,但比下也是有余的,在媒体的镁光灯下,他除了换男朋友、女朋友勤快点,商业方面也算有所建树。

但是陆离展示的照片尺度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陆离你这是……”

陆离没有丝毫委婉地说:“整他。”

“可是陆家……”

“不碍事,以我父亲和大哥的能力,陆家的产业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王喻文点点头,喜意浮上眉眼:“陆离,你把这么大的新闻给了我,请你放心,这篇稿子我亲自写,保证效果让你满意。”

陆离点头。

他早就知道单是这样的照片无法让陆之栩彻底翻船。娱乐圈水深是众所周知的,他手中的那一堆照片砸下去的时候虽然很有震撼效果,但如果用心,其实也很好公关。

他也没有寄予太多期望,不过是想搞点事情,打响他复仇的第一枪。

可是万万没想到……

……

“陆离,”王喻文为难地说,“我还想再确认一下……这些照片……你只给过我吗?”

“确切地说,其中有一张我连你都没给过。”陆离眯着眼睛。

电视屏幕依旧停留,画面上是一张照片,也是这次意外事件的重心。

画面上陆离背靠着窗举着手机自拍,而他身后有一个男人环抱着他,低头亲吻他的侧颈,并未露出正脸,窗外是陆宅的广场花园。

单是这样一张自拍照拿出来引起的舆论风波也不会太大,坏就坏在,这张清晰的照片和众多陆之栩的打码艳照混在一起,再加上陆宅的大背景,让人自然而然地判定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就是陆之栩。

虽然,实际上,也确实是。

相比较之下,兄弟乱伦比陆之栩的那些艳照的性质就严重多了。

这张照片陆离一直留着,想着以后或许会派上用场,却没想到泄露出去了!

王喻文认真地说:“昨天我给你看的终稿你也知道,不出意外那是今天我们刊出的头条,绝对不会这么带舆论风向。我会调查我们公司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陆离你也查查你没给我的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在针对你。”

“嗯,我知道。师哥辛苦了。”

真是出师不利,陆离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又有视频通话拨进来,陆离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按了接通。

电视大屏幕上显示出弘景的身影。

“离,这个不用担心,很好澄清,只要坚决否认就行。”

“我知道,”陆离神情凝重地盯着天花板,仔细回想,“可是,那张照片究竟是怎么流出去的?连你都没有备份存着的吧。”

“嗯,你拍完兴高采烈发给我看,我就随意附和了一下,可没存。”

陆离:“不用戳穿,请忘了那个傻b,谢谢。”

“咳,”弘景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离,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只要不松口,我有十万水军小弟嗷嗷待哺。”

“可是啊,暗处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个,”弘景正色道,“你们陆家家大业大,总有树敌吧,目标范围也太大了。”

“这张照片……”

“要侵入你的手机或者电脑也不是难事。”

陆离点点头:“你先别轻举妄动,我回一趟家再说,老爷子那边不好糊弄。”

当务之急是过老爷子那一关,他那么精明……

弘景的身影从大屏幕上消失,陆离盯着手机,缓缓拿起,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二哥。”

电话那头,陆之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小离,你看新闻了没?!”

陆离脸上带着浅笑,语气却十分严肃:“我看到了,所以立马给你打电话。二哥,是谁要整我们?”

陆之栩说:“应该是要整我,连累小离了,唯一没有打码的那张照片小离一定要否认!”

陆离柔声安慰道:“我肯定要否认的,二哥别担心。”

陆之栩顿了顿,心头涌上一种隐秘的失落。

“二哥你放心吧,我虽然很想和你公然在一起,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陆离淡淡地说。

“嗯。”陆之栩说,“我一定不会放过泄露这些照片的人!”

“嗯,一定要找出来。不过当务之急是向父亲解释清楚。”陆离抬手看了看表:“我九点到家。”

……

陆离坐在驾驶座,脑海中浮现出所有他认识的身型跟陆之栩接近的男人。

一一回想,一一排除,最终只留下一个人。

费云扬。

要说那张照片里未露面的男人,费云扬似乎还真的能完美替代。

可是……陆离摇摇头,费云扬没有理由帮他。

正想着,又有电话拨进来,打破了地下停车场的宁静。

陆离玩味地看着手机屏幕,揣测着来人的意图。铃声响了一遍,陆离才按接听键。

还是完全猜不透,费云扬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看好戏?礼貌安慰?

第11章:面临

“费先生你好。”

“离离,今天《地狱天使》开机。”

“我知道。”

陆离觉得费云扬真是厉害,能在别人这么疏离的态度中淡然地拉着近乎,好像本来他们俩是多么熟稔似的。

“我这边有点事,今天去不了。”

陆离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抖报纸的声音,随后,费云扬说:“是因为今天的新闻?”

“嗯。”陆离戴上蓝牙耳机,启动了车子,“我怕老爷子心脏承受不住。”

“那张照片里的另一个人……真的是陆之栩?可我之前见你们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费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费云扬轻笑。

“离离,在陆老爷子那里,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费云扬说,“要么认,如果否认的话,你父亲可不是好糊弄的,他不挖出这个人不会信你的。”

“我知道。”

“所以,离离打算让谁李代桃僵?”

陆离沉默着没有答话。

费云扬敲了敲手机背壳,幽幽地说:“离离,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陆离眼皮一跳,迅速踩下刹车。

刺耳的声音划过,陆离好险撞到前面紧急刹停的车。

他极速喘息了几下,沉声问:“什么交易?”

“我们结婚吧。”

“什么?”

陆离蹙眉,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让你父亲相信照片里那个人是我,然后,我们结婚吧。”

陆离觉得费云扬在跟他开天大的玩笑。

“费先生,我好像说过,如果您缺一个玩物的话,最好不要招惹我。”

费云扬笑了:“离离,玩物是玩物,没有人会跟玩物结婚的。”

“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不可能如此草率地和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危险人物结婚。”

陆离将车驶进陆森庄园,熄了火,没有下车。

“离离,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陆离没有作声。

费云扬继续说:“你二哥陆之栩惹过我,从我的角度,干掉他很简单,这次……”

“等等!”陆离突然打断他,“留给我。”

费云扬笑了:“离离你看,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也不算互相毫不了解。甚至,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陆离没有回答。

费云扬继续道:“有事给我电话,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离听着耳机里的“嘟嘟”声,有些出神。

他重生回来找陆之栩复仇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费云扬不可能为了迎合他而编造故事。

所以,费云扬真的和陆之栩有仇?

……

一位女仆走出来敲了敲陆离的窗子。

陆离摇下车窗。

“小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

陆离下了车,看见陆之栩的车也刚好驶进来,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陆之栩黑着脸,似乎还没有找到完美的解决办法替自己洗刷,也是,毕竟那一摞照片有图有真相,各个都拍的正脸无法作假。

“二哥。”陆离礼貌地喊了一声,态度不亲不疏,把握得刚刚好,任谁也看不出他们中有丝毫暧昧不清。

“父亲在书房等我们,走吧。”

见陆之栩犹疑着没有动,陆离只好在前面带路。

厚重的花梨木门在他和陆之栩身后关上,陆离乖巧地站在门口,好像全部的舆论与他毫无干系。

其实他心里也没有万全的对策,只能水来土掩。

他看上去淡定不已,大抵也因为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还有一条后路。

“父亲,今天的事您先别生气,完全不是您想象的那样。”陆离小声说。

陆振声坐在书桌后面,看了陆离一眼,目光落到陆之栩身上,深深吸了两口气:“小栩的照片,我看你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吧?”

“父亲,我觉得我是被人阴了!很多照片我都不知道。”陆之栩急忙辩解。

“是吗,我看这些照片上你都清醒得很。”

“有一些真的是被灌了什么,完全不知道后续发展……”

“这些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后续发展!”陆振声怒声道,“我们陆家在临州是外来户,多少年了一直谨言慎行,就怕被别人抓住把柄,你倒好!”

“现在整个临州的目光都盯着我们陆家,会带来多大麻烦你知道吗?!!”

陆离蹙眉,总觉得父亲话里有话。

“这个月你哪里也不准去,不准出主楼大门一步。”陆振声对陆之栩下了通牒。

陆之栩连连点头:“父亲,我知错了。”

随后,陆振声丢给他一张照片:“接下来,你解释这一张吧。”

陆之栩捡起来看了一眼,目光转向陆离。

陆离接过照片,朝他歉疚地笑了笑,而后对陆振声说:“爸爸,这张照片与二哥没有关系,你让他解释干什么。”

陆振声盯着陆离:“最好没有干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递给陆离。

陆离接过一看,竟然是一部家训,翻开的那一页记载了一个故事。

陆离不解地看向陆振声。

陆振声叹了一口气,说:“你们大概不知道,陆家祖上出过兄弟乱伦的事。那时候家主刚坐到临州的盐税长的位置,本就树大招风,家族里出了这种事,紧接着各种大小新闻都被翻出来了,几乎所有从政的都被罢了官,经商的都关了店……”

“那兄弟两人最后的结局你也看到了。”

陆离顺着陆振声所讲的看下去,最终看见那可怜的两人被积怨的家族成员偷偷下药沉井了。

陆振声继续说:“鉴于此,家训里也增了一条,’为避免波及族人,兄弟乱伦者,叔嫂相奸者,及其他逆伦行为,一有发现,立除之。‘”

陆离和陆之栩噤声站着,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陆离这才明白上一世他向父亲坦白以后,为什么父亲会发那么大的火,最后六亲不认将他赶出了家门。

陆振声还要开口,“叮铃铃——”,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诡异又突兀。

陆振声顿了顿,接了起来。

“喂……小费?”

“小离在。”

“我没骂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是说……”陆振声突然把目光转向陆离,“那个人是你?”

没想到费云扬还会来这一手!陆离低下头,此刻心里把费云扬骂了十万八千遍。

“你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进来吧,我们在书房。”

陆振声挂了电话,若有所思地看着陆离,他的小儿子始终低着头,看起来因为这次意外愧疚不已。

“小栩你先回房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陆之栩愣愣地应了一声,关切地看着陆离。

然而陆离并没有抬头看他。

第12章:线索

“知道是谁的电话吗?”陆振声沉着脸问。

“嗯……”

陆离嗫嚅着,继而抬头为难地看着陆振声。

“爸爸,我……”

“其实你上次跟我出柜,就是因为他吧。”陆振声了然地说,“因为你们年纪相差太大,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不肯坦白?”

陆离低着头,嘴角抽了抽。

敲门声打破僵局,费云扬走了进来。

他走到陆离身边,双手搭着陆离的肩,将他转了个身,抱在怀里轻拍后背。

“老陆,别为难离离,有什么事问我吧。”

陆离抬头向他翻白眼。

费云扬对上他的目光,怜惜地说:“发生这么大的事离离怎么都不跟我说?”

说个鬼啊!

果真真影帝,真会演!

陆离瞪他。

费云扬终于放开陆离,抽出他手里拿的那张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嗔怒地说:“这样居然都看不出是我吗?离离在这次事件中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他把照片递给陆振声。

陆振声又看了一眼,思索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你上次来陆宅穿的确实是这样一件格子衬衫……可是我记得……那天小离好像不在家?”

陆离没有作声。

得,端看费云扬这个戏精怎么编吧。

“我来拜访你之前跟离离说了我要来,离离当时在上课。跟你没聊一会儿,中途你不是去会见了那个谁,我正等得无聊,刚好收到离离发的短信,说他在房间等我。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就偷偷跑回来了。”

说到这里,费云扬脸上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陆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振声,生怕老人家被费云扬这没脸没皮的给惊着了。

费云扬正色道:“老陆,虽然我年纪比离离大了不少,但我想和他结婚,认真的,你能不能考虑考虑?”

陆振声愣了。

陆离也愣了,之前以为费云扬只是开玩笑,现在竟然是认真的!

“老陆,别的不说,离离这个孩子,放他一个人在陆家,你护不住。”

陆离低下头。

“谁说我护不住?!”陆振声恼羞成怒。

“你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几个晚辈。离离的身世我也知道,他在这里唯一的依靠只有你,可你能时时刻刻照看到他吗?陆氏幺子的名头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爸爸,”陆振声刚要辩驳,陆离开口打断费云扬,对陆振声说,“这次给您带来麻烦,真是对不起。我跟费云扬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迟,您还是先去处理二哥的事?”

陆振声点点头。

陆离掩上木门,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费云扬说的。

“不是你护不住他,你要护的是更多别的东西。把他交给我,对我们三方都好。”

“……我这次回临州是为了他……”

陆离在大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哪个方向吹来的暖风吹干了他的眼眶,他看着主楼前的大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抱进来的时候是怎样一幅场景。

突然,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回头,”费云扬说,“老头子在楼上看着。”

陆离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半晌,他问:“为什么?”

费云扬叹了一口气。

“现在没办法告诉离离为什么。”

“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费云扬低头,鼻尖凑在陆离耳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拉开车门,将陆离塞进副驾。

“我开车。”

“诶你的车?”

“我打车过来的。”

“你从片场过来的?”

陆离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地狱天使》开机仪式,费云扬应该一早就要出席的,而片场在近六十公里外的临州市郊。

“嗯,早上刚开机就听见他们在说今天的新闻,匆匆赶回来的。”

陆离小声说:“费云扬,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次谢谢你替我解围。”

费云扬笑了笑:“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你跟我绑在了一条船上?”

“无所谓,总比跟陆之栩绑在一起好。”

费云扬转头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

“离离,关于我最开始的提议,你要是不想的话,就算了。”费云扬柔声说,“看得出来,你十分抗拒。”

“你是说关于结婚的那个交易?”

“嗯。还有一件事,”费云扬系好安全带,静静地看着前方,轻声说,“不要太信任你的父亲。”

说完他一踩油门,驶出陆宅。

陆离张张嘴,没有说话。

……

费云扬将陆离送回家,自己再赶去片场。《地狱天使》电影开拍的第一天,编剧可以不在,但是男主演可不能缺席。

“最近几天你还是少出门比较好。学校那边期中复习,我替你请假。”

陆离点点头。

“晚上我过来。”

“嗯?”

费云扬笑了:“不想我来吗?”

“不是……你这么闲吗?”

“喵——”

乌云终于后知后觉被吵醒,迷糊地跑到门口来,伸个懒腰,随便找了条腿蹭蹭脑门。

费云扬站不住了。

“离离,片场那边急……我得走了。”

陆离笑着抱起乌云,朝他挥挥手。

他站在窗口看着费云扬坐进出租车扬长而去,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打开电视和电脑,陆离看见早晨的新闻风向已经在慢慢转变,陆家的公关团队对于陆之栩的照片进行了澄清,表示陆之栩此番是遭人陷害,同时对受害人表示歉意,愿意提供相应补偿。

真是皆大欢喜,十分完美的解决,陆离惋惜地叹了口气。

对于陆离的那张自拍,陆家的回应只有四个字:

无稽之谈。

因为是无稽之谈,自然也不必多费口舌去解释。

陆离百无聊赖地点着鼠标,看弘景给他的那些没打码的照片。

翻到其中一张,陆离突然皱起了眉。

他双击照片放大了些,凑过去仔细查看,另一只手点开手机屏幕开始给弘景拨电话。

“景。”

“怎么了,紧急状态解除了,来跟我报平安?”

“你给我的陆之栩的照片,编号29的那张,他身下的那个人你给我查查,是不是叫陆星辰。”

“姓陆?”弘景狐疑道。

陆离顿了顿:“嗯,姓陆,表弟。”

“啧。”弘景也不知道该怎么感慨,“你这个二哥真渣,幸亏你回头是岸了。”

陆离沉默着没有说话。

“今天你回陆家,陆老爷子那一关怎么过的?”

“自然是否认了。”

“他没问那个人是谁?”

“问了。”

“你说是谁?你找了哪个背锅侠啊?”

陆离笑了笑,淡淡说:“费云扬。”

不过不是我找的,是他自己揽的锅。

“谁?”弘景打开摄像头,陆离看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

“费云扬。”

“……然……然后呢?陆老爷子信了?”

“信了。”

弘景嘟囔:“到底是什么转折……我好像错过了很多故事。”

陆离靠在沙发上,倒了半杯酒。

乌云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被陆离压了个正着,整个脑袋拔萝卜似的往外拔。

弘景瞧着哭笑不得。

陆离将它搂在怀里,抿了一口酒,缓缓道:“费云扬这个人,你帮我查查他。”

弘景气乐了:“你都跟他成CP了,才想起来让我查他?”

陆离笑了笑,在乌云脑门上印下一个轻吻。

“喵?”

弘景叹了一口气:“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我有别的事要跟你说。关于那个符号。”

陆离敛色坐直了身子,示意弘景继续。

“我今天逛论坛看到了一点线索。”

弘景发来一个网址,陆离点开,是一封匿名的帖子,发帖人说自己在“迷途”看见过类似“Φ”的符号,就刻在酒杯的底部。

“迷途……”陆离呢喃。

“景,我有没有让你帮我查费云扬……”陆离恍恍惚惚地问。

“刚刚才托我查他来着,离你怎么了?”

“噢对……今晚我要去一趟’迷途‘,你去吗?”

“就知道你看到了会坐不住。我当然陪你去啊。”

第13章:又起

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耳边是淅沥的水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飘在水面上,随波浮沉,不知道下一秒要去往何方……

好像有很多令他痛楚的过去,可是一件也不记得……

好像已经沉睡了千年,可是,仍旧不想醒来……

……

一声刺耳的铃声划破夜空,陆离猛得睁开眼,靠在沙发上喘气。

耀眼的吊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乌云懵懂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珠子盯着陆离。

陆离闭了闭眼,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弘景不敢置信的声音。记忆中,除了他从一群人手中救出弘景那次,弘景从来没这么不淡定过。

“离!快看头条新闻!”

陆离动了动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陆氏频出猛料,二少风波未平,又曝幺子婚约,对方系财团千金。”

“离,这婚约……真的假的啊?!”

陆离盯了屏幕半天,慢吞吞吐出三个字:“纪……灵……灵……”

“离……你跟灵灵……”

“我也不知道。”陆离无奈地笑了,“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

弘景小声说:“灵灵很好的……你要是喜欢,我就让给你!”

陆离勾了勾嘴角:“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男人吗?”

“可是……你又没试过?”

陆离心想,我处理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根本不想和一个女人试婚。

他敲了敲桌子:“小弘,你说,我们家老爷子这些年藏得可深?这婚约,得是二十年前签下的吧?”

陆离仔细看了看屏幕上婚约的影印资料,签订时间是2000年,签订人一方是陆振声和纪元瑶。

这么具体的资料,没有哪个新闻媒体敢造谣,所以婚约的事十有八九跑不了。

“离,有句话我说出来可能不太合适……”弘景支吾。

“跟我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陆老爷子……也就是你父亲,他真不是普通人,陆家从他手上才开始兴起的,当年他抛弃你母亲,另娶纪家女,现在又有这一纸婚约,说难听点,这是卖了自己又接着卖自己小儿子。反正我是做不出这种事!”

陆离轻笑:“景当然做不到,委屈求全,不择手段……如果说有一天能拿我换取什么利益,我觉得他也不会有多犹豫。”

弘景支吾道:“不会吧……他对你还不错……”

陆离笑了笑。

“现在怎么办?”弘景问。

陆离说:“你有纪灵灵的联系方式吧?我记得你们高中的时候关系不错。”

弘景苦笑着说:“离,你大概不知道吧,灵灵高中的时候喜欢你,我想跟你说的,可是她不准我说,现在,你要取消这婚约,她……”

陆离歪头看着弘景,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是不是傻了?如果不取消,对她才是最大的伤害。”

陆离朝他挥挥手:“放心吧,我会妥善解决的,保证让你和你的’灵灵‘都满意。我还有事,回聊。”

陆离在弘景担忧的表情中挂了电话,握着手机静静等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是下午两点,此时距离他吃外卖简餐过去两小时,算起来,他也只睡了小半个小时,却感觉睡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盯着手机,果然,不出两分钟,有电话进来。

“小离,”陆振声声音带着歉疚,“新闻你看到了吧?”

“嗯。”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爸爸当初为什么定的是幺子,那时候我还没回陆家不是?”

陆振声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婚约内容是你纪阿姨定的。他希望我们的孩子和纪家继续联姻,巩固关系。谁知后来多了你的存在,她也就没再提过婚约的事了。我想着,也许她更愿意和纪家商量,哪一天解除婚约也说不定,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有心理负担。谁知道……”

陆振声叹了一口气。

“现在你还是知道了……”

陆离笑了笑,没说话。

“事情应该是纪家那边曝出来的,现在媒体都在跟风挖掘我们陆家的消息。”

“爸爸。”陆离顿了顿。

他想问,十六年前他和母亲出的那场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毕竟,不想让他们母子存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电话那头的那个人不仅是他的父亲,还是陆家家主,他太懂那个男人会做出的取舍。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慢慢查,急不得。

“我想解除婚约。”陆离干脆地说。

陆振声叹了一口气:“因为费云扬吗?”

陆离愣了愣。

“从某些方面来说,和纪家联姻对你来说好处不少。纪灵灵是纪家现任家主的嫡孙女,颇受宠爱……”

陆离嘴角挂着笑意,委婉拒绝道:“我们同学三年,我要是喜欢她早在一起了。”

而且,而且啊,纪家看他不顺眼的人多着呢,他才不想往火坑里跳。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

“……爸爸,我喜欢男人。”

陆振声噤了声。

良久,他叹息道:“说到底,还是因为费云扬。”

陆离附和:“好好好,我就是为了他,行了吧。现在您告诉我,我想取消婚约,要怎么做?”

“好吧,”陆振声无奈地叹气,“就像我刚才说的,纪灵灵颇受宠爱,我想你要做的,是说服她本人。”

……

唉。

陆离叹了一口气。

纪灵灵这个人,据他全部的、仅有的了解来看,就是两个字:难搞!

出了名的难搞!

这位大小姐生性好打抱不平,爱挖根究底。陆离敢肯定,他要是去给纪灵灵分析解除婚约的好处一二三四,纪灵灵绝对秒挂电话。

硬着头皮,陆离拨通了纪灵灵的电话。

“陆离哥哥。你找我是因为婚约的事吧?”纪灵灵申请开通视频,陆离接了。

“确实是因为这件事。”陆离说,“我想取消婚约。”

“为什么?”纪灵灵歪头看着陆离,“我喜欢陆离哥哥,我不想取消。”

陆离笑着说:“我喜欢男人。”

“谁?栩哥吗?电视上都这么说。”纪灵灵说,“可是,你们这样不行哦。”

“怎么会是二哥?你别听网上瞎传。”

“那是谁?”

陆离知道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纪灵灵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费云扬,你知道吗?”

“费影帝?我男神?!”

陆离微笑着点头。

“可是,他喜欢你吗?不然你喜欢他也是白搭啊,喜欢他的人那么多。”

陆离毫不心虚地点头:“自然。”

“你们会结婚吗?”纪灵灵不甘心地咬咬牙,“既然这是个婚约,我又不想取消,我想把他转给我的男神,你有没有意见?你说你也喜欢他。”

陆离感觉自己跳进了一个大坑。

他保持着淡定的微笑,温柔地说:“这件事我得和他商量一下,无法单独做决定。”

“那我等你的消息。”

纪灵灵朝陆离挥挥手,抿嘴挂了电话。

第14章:契约

地下停车场。

寒凉之气在走道里穿梭。

陆离坐在车里,自嘲地笑了。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他坐在这辆车里,身边的费云扬问他,“结婚如何”;

现在,他要开着这辆车亲自去找费云扬,问他相同的问题。

黄昏已至,片场依旧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陆离记得这一场戏是修与小女孩的相遇。

黑夜是恶魔最好的作恶时机。

陆离将车停在路边,远远看着。

费云扬化着丑陋的妆容,恶作剧般坐在大桥上,化作拦路虎一只,等待着往来车辆行人撞上他,而后弃车惊慌逃窜。

他从不直接作恶,可是间接造成的伤害也足以称得上是人类公敌。

这不,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疾速行驶的小车掉头转向撞在护栏上,掉入河中。

桥上硝烟未散,修缓缓走向损毁的护栏,伸出手,一颗亮晶晶的东西慢慢浮上水面,落在他手掌之中。

那是一个人类的灵魂,一种让他又爱又恨的东西。他早已厌倦这样的没有尽头的日子,厌倦这无休止的收集游戏,他一直在等待着,等着一个人将他从这宿命的深渊中拉出来。

修握着灵魂,沿着长桥往前走。

“咦?叔叔,你知道清宁街怎么走吗?”一个小女孩仰头拦住了去路。

修摇摇头,绕过她。

小女孩在他身后追问:“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修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小女孩失望地站在桥头,环顾周围夜色,抱着身体微微发抖。

……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陆离微微勾起嘴角。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一眼万年,甚至作为一个路人甲乙,他们也算没有交集的那一对。

修的背影逐渐隐没在无边夜色中,不知怎的,陆离从那背影中读出了深重的孤寂。

也许,陆离想,也许那个小女孩再坚持一下,再和他说两句话,就能打破一个恶魔的心防。

……

眼见着那边结束了,众人互道“辛苦”,陆离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费云扬动作迅速地卸好妆,感应似地望向陆离的方向,愣了愣。

“我就要回去了,你怎么还跑这一趟?”费云扬大踏步走了过来。

众人见状纷纷转向陆离这边,侧头窃窃私语。

陆离听不见,但是他猜他们说的是:“这不是陆氏幺子吗?”

他听过太多人用太多语气说这句话,大概“陆氏幺子”这个四字称呼里本来就包含着太过复杂的意味。

不过今天,也许大家会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就是上午陷入家族丑闻的那个。”

陆离无所谓地笑了笑。

费云扬皱眉,浑身笼罩着一股不悦。他轻轻摸了摸陆离的头发,动作中带着安抚意味。

陆离顿了顿,没有躲开。

“演得很好。”陆离真心实意地夸奖道,“虽然隔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是一举一动都很到位。”

“谢谢。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但是离离的夸奖让我最开心。”

陆离眨着眼睛看费云扬,觉得还真是好看。费云扬的这张脸就是有资格让女人恋慕男人嫉妒,笔挺的鼻梁,刀削的轮廓,眼睛更是名副其实的点睛之笔,深邃得能倒映出影子。

陆离就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好奇打量的表情,这才略带尴尬地停住了。

“怎么了?进来说。”费云扬轻笑。

他披上外套,干脆地坐进陆离车里。

“特地跑这一趟,来接我?”

“有点事。”

“什么事?”费云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说的那个交易……还作数吗?”陆离抿嘴问。

费云扬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向陆离。

陆离无辜地眨眨眼。

“你又遇到麻烦了?”

陆离点点头。

“我没有时间耗在这些无聊的麻烦里,和你结婚是最好最快的办法。如果你不介意一场婚姻里没有感情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费云扬笑了:“怎么会没有感情呢?我想护着离离啊。”

陆离微微抿嘴。

“……我是说……我对你没有感情。”

费云扬低头凝视着陆离,突然侧身将陆离搂在怀里,在他耳后落下一个吻。

挡风玻璃外闪过一道光,陆离睁大了双眼,急忙挣开费云扬。

“被……被拍了!”

费云扬摸了摸自己的唇,深深地看着陆离。

费云扬按住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别害怕啊离离,你已经打算和我结婚了不是?明天我会向媒体公开婚讯,那些想对你不利的人,今后都要好好掂量掂量。”

他鼻尖呼出的气暖暖的,打在耳后痒痒的。

陆离有些怔愣,费云扬的语气那么认真,有一瞬间他以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原本就深爱着他。

不,那不可能。

他们以前从未有过什么交集,费云扬与他来说,只有两个身份,一是父亲的至交,二是教材中的范本。

至于将来会有什么变化……陆离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们不再是普通的路人甲乙。他们会结成名义上的夫夫,他也会找到费云扬身上的一些秘密。

费云扬啊……

陆离垂下眼。

……

费云扬的动作很快,陆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烫金的结婚证不知所措,费云扬已经在翻民政中心附送的度假海岛的宣传手册了。

乌云走过来蹭陆离的腿,陆离抱起它坐到沙发上费云扬的身边,下巴抵着乌云,盯着茶几发呆。

“我不想度蜜月。”陆离说,“我没有时间。”

费云扬放下手中册子,起身默默地翻购物袋。

“干什么?”陆离好奇。

“先立小目标,让你搬去’迷途‘你不肯,出去度假也不肯,这里又什么都没有,今晚一定要带你去趟超市了。”

陆离无奈:“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就应该早点回去。”

费云扬从未在这套公寓里过过夜,陆离刚开始还会客气地留他住一晚,后来也就不再提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先去超市。”

陆离耸耸肩:“好吧,今天就用一用你这个免费的劳动力。”

费云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口罩,开始拆包装。

陆离笑道:“得,影帝就是不一样,出门还要全副武装。”

费云扬展开口罩,走到陆离身后,将口罩套在他耳朵上。

“笨蛋,这是为了防雾霾。这个口罩刚拿了设计大奖,可以有效防止吸入有害颗粒……”

陆离感觉得到费云扬紧紧贴着他,手指触碰到他的脸,有些凉,声音也在耳边回荡,朦朦胧胧的,听不太清。

他僵立着不敢动。

费云扬说:“附近有一家超市,不远,我们走着去,权当饭后消食,怎么样?”

陆离愣愣点头。

费云扬又拆了一个口罩,自己给自己戴上。

“离离只有眼睛在外面了。”

陆离:……

真巧,您也是呢。

第15章:演练

乌云将两人送到门口,乖巧地蹲着,不再踏出一步。

陆离深感自己养的黑猫是全世界最乖顺的猫。

费云扬看着陆离欣慰宠溺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你对人类有提防之心,这很好,但是对于其他生物也不能忽视。”

陆离仰头望着费云扬,一脸惊讶。

“你觉得它会咬我?”

费云扬低头看着他,说:“我只是随便说说,走吧。”

他向陆离伸出右手。

陆离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费云扬认真的眼神,默默将手搭了上去,而后被费云扬拉了起来。

……

春天还没有过完,香樟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脚底软软的。

暖风中两人慢慢走着。

“费云扬,你是怎么说服我父亲的?他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陆离不解地望着他。

“离离,这个世界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陆离皱了皱眉。

他自认已经不是多天真的一个人了,可是费云扬还是说事情比他想象中复杂。

究竟能有多复杂?

“费云扬,我从没听你提起过有关于你父母的事。我们……结婚的事……他们知道吗?”

费云扬转头盯着陆离,眼神特别诡异。

陆离愣得停住脚步。

“怎……怎么了?”

费云扬微微笑着说:“我没有父母。”

“啊……抱歉……”

“没关系。我见过母亲……父亲么,在我很小的时候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离沉默着不知如何安慰。

“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啊,”费云扬看向前方,“很难过,难过了很多年。他一点也不爱我,就这样丢下我走了。”

陆离看着前方越走越远的费云扬,小跑着跟上去,笨拙地安慰道:

“费云扬,虽然他……他丢下你这么多年是他不对,而且……也很难弥补,但……但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苦衷!”

到最后他越说气势越足,提高音调对费云扬认真地说:“对,我相信他会回来,到时候会向你解释当你发生的事情!”

费云扬被他逗笑了。

“一直觉得离离很冷淡,没想到还会安慰人。”

“……但愿,我一直等着他的解释。”

……

工作日的晚上,超市里人不多。陆离跟着费云扬下到地下一层的入口。

费云扬拉下陆离的口罩,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口袋。

陆离:……

“我自己放着就好,这样等会儿会混……”

“我不介意用离离的,离离呢?”费云扬看着他笑问。

得,这怎么好意思直接拒绝?

费云扬推了个车,陆离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费……费云扬,你这样子如果被拍到真的没事吗?”

“离离,被拍到又有什么关系呢,逛超市本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你就不怕小报乱写?”

“写什么?费影帝与一神秘男子一起逛超市,姿态暧昧?”费云扬说着还故作暧昧地揽了揽陆离的肩,笑道,“要不是你拦着,全世界都知道我结婚了,还有小报敢乱写?!”

陆离想着这人大概是真的不怕什么流言蜚语了。人到了一定的高度,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不会再畏惧一些有的没的。

“别想太多,想要什么,我全部买给你。”

“诶?”

费云扬哈哈大笑。

陆离看着他往购物车里扔东西,怀疑他其实连看都没看。

影帝就是有钱,陆离心想。

两人逛到生鲜区,费云扬停在冷藏柜前面没有动。

“费云扬,你想吃这个还是想往我的冰箱里塞这个?”陆离指着冰冻的牲畜家禽和海鲜。

一旁一工作人员绕过他俩,将一只刚宰好剖好的母鸡放进冷柜,热情地推荐道:“现杀的竹山鸡,肉质营养鲜美,来一只?”

陆离默默摇头,征求般看向费云扬。

费云扬的视线正落在现杀现卖的禽畜区,陆离跟着瞧过去,看见一只杀好的黄牛挂在铁钩上,一旁案边站了个壮汉磨刀霍霍,在牛腿上割肉,未洗净的血水流了半桶。

生意很不错,旁边渐渐排起了长队。

“你想吃牛肉?”陆离问,“可是这玩意儿我不怎么会烧……”

费云扬顿了顿,摇头,干脆地推着购物车转了个身。

陆离纳闷地望了一眼热火朝天的宰割现场,跟着离开了。

费云扬大概喜欢吃牛肉还嘴硬,陆离心底要笑死了。

陆离正出着神,广播里突然传出“嘶嘶”的电流声,随后是调试设备的声音。

陆离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各位顾客,晚上好,欢迎您光临本超市。应消防署要求,两分钟以后将进行火灾突击演练,请大家做好准备,配合演练工作,沿绿色安全出口标示在超市出口处集合,逃生途中务必不要拥挤……”

陆离心里一惊。

临州城最近天气干燥,已经发生了好几起重大火灾,现在各个公共场所都被强制进行不定时的火灾演练,没想到这次如此不凑巧被自己赶上了!

火灾演练不可怕,也不复杂,只是……

“原来是火灾演练。”费云扬淡定地将购物车推到一边,拉着陆离说,“跟着我,不用跑,慢慢走到出口就可以了。”

陆离心神不宁地点头。

两分钟后,他害怕的来了。

偌大的超市空荡荡的,高高的排灯闪了闪,尽数灭了,偌大的超市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

陆离瞳孔一缩。

果然模拟的是电路起火!……那样,是要断电的!

“离离,你怎么了?!”

陆离紧紧闭着眼,任费云扬牵着的手微微颤抖,出了一手心的汗。

“离离?”

费云扬停下脚步,挡在他面前,将他的头按在怀里。

“离离别害怕,别害怕,有我在,我在这里。”

“费……”

费云扬怔了怔。

是的,陆离怕黑。

毫无疑问,那也是上辈子留下的后遗症。

他被锁在房间里,门窗紧闭,过了足有两年不见天日的日子。

到后来他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幻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黑暗,密闭空间里的黑暗让他如此恐惧,以至于重生回来,他一直是开着灯才能睡着。

“抱歉……”陆离颤抖着说,“我有点怕黑……走不动……”

“失礼了。”

费云扬将他打横抱起来。

“离离,搂着我的脖子。”

陆离依言环上费云扬的脖颈。

“离离,别害怕,我这就带你走。”

黑暗中,费云扬的声音就在耳边,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种感觉,就像……上辈子临死前。

那个人将他搂在怀里,轻声问:“我要咬下去了,你愿意吗?”

陆离的眼眶湿润了,恍惚间,他仰头望着费云扬,好像他能看清似的。

事实上,他只看到了一片浓郁的黑暗。

“我愿意……”陆离呢喃道。

费云扬抱着他的手顿了顿,不过脚步没有停。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陆离的眉心。

“别害怕……”他的吻很轻柔,语气很温柔,陆离却感觉到费云扬传递出的一种哀伤。

陆离不懂费云扬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费云扬的脚步很快,上了一层台阶又走了几步,转角处,陆离感觉费云扬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什么东西。

下一瞬,一束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费云扬低头问他:“这样好点没?”

原来他经过工具的货架时顺手拿了一个手电筒。

陆离点点头,原本一直紧紧抓着费云扬衣领的双手终于放松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陆离感觉自己已经能看见一些光亮了,那是外面的街灯。

顺利逃生的人们站在超市门口等火灾演练结束,在规定时间内没有逃脱的人要被消防署抓去进行为期三天的专门培训。一场意外短暂地打断了顾客的活动,陆离看见很多人已经懒得回去拿自己的购物车了。

这场意外短短十分钟,陆离却觉得恍如隔世。他低头看着收银员结算,其实思绪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良久,他转头对费云扬说:“我住到’迷途‘去吧,省得你每天两头跑。”

“……而且,你知道,我也挺喜欢那个没有墙的房间。”

******

小剧场:

陆离:(仰头望着费云扬,一脸疑惑)你觉得它会咬我?

费云扬:它会不会咬你我不知道,我会。

一口咬住!

第16章:失乐园(一)

费云扬听闻陆离主动开口要搬去“迷途”,有些惊讶。

“不过我要带上乌云,你介意吗?”陆离问。

费云扬摇头笑:“你真以为我怕它?”

“所以之前都是装的吗?我就说!”陆离比划道,“你这么高,它就这么一丁点儿大!”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诶?其实也不用这么急……”

陆离虽然决定搬去’迷途‘,可也没想这么快。

“明天戏份多,我没时间来,后天也是。”费云扬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吧。”

陆离应了。既然如此,早一天晚一天于他来说也没有太大关系。

“《地狱天使》拍得如何了?导演联系我了,说有个剧情不好拍,稍微改动了些,让我有时间过去看看。”

“你是说修的诅咒那里?”

“嗯……”

“我给了李导意见,可是他没听我的。”

“是嘛,我有空去看看。”

两人就电影拍摄的一些心得,边聊边往回走。

……

陆离坐在层幔叠叠的白色大床上,怀里抱着奔波以后蔫蔫的乌云。

费云扬站在床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陆离环顾四周,突然问:“费云扬,你不住这里的是吧?”

费云扬抿嘴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我搬过来?”

“离我近一点,安全一点。”

“你好像很想护着我,为什么?”

“我说过,以后告诉你。”

陆离耸耸肩:“算了,那你住哪里能告诉我吗?”

“这个可以回答。我睡楼下的’迷途‘里。”

“堂堂费影帝,竟然要自己看店吗?!”

费云扬苦笑着点点头。

“是啊,你也知道,来的都是些贵客,我可不得多看着点,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好像没什么毛病,谁说影帝就不能发展副业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拍电影才是费云扬的副业。

陆离俯身放下乌云,乌云在厚重的地毯上蹒跚地爬着,直爬到墙角的猫窝里,没过几秒钟就睡熟不动了。

陆离笑了笑,转头对费云扬说:“时候不早了,我准备睡了。”

费云扬点点头:“怕黑的话就开着灯睡。”

陆离神色复杂地盯着费云扬,半晌,点了点头。

费云扬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那么,晚安离离。”

陆离看着费云扬带上门出去,坐着没有动。

从超市出来到现在,关于他对黑暗的惧怕费云扬始终只字未提。

那是作为一个绅士的礼貌,还是因为根本毫不关心?

不管怎么说,陆离感谢这种闭口不提。

他躺下来,盯着顶灯的光晕,身下是一个隔绝的世界,迷途,和他心心念念的一樽酒杯。

离真相更近了。

陆离想。

他抬手握着胸前的吊坠,没过多久就陷了梦乡。沉睡前最后的意识是,搬来这里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

和弘景约好的一起去“迷途”探探,却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婚契而耽搁,尘埃落定以后,陆离终于想起给弘景回信息了。

“抱歉啊景,最近忙,这件事耽搁了。”

“没事,我就是纳闷——寻找那个字母一直是你生活的重心,现在好不容易有线索了,竟然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事,让它被耽搁?”

陆离顿了顿,回答道:“有……其实也算和它有关。”

“哦?”

“……我现在住在’迷途‘。”

“??”

“’迷途‘是费云扬开的。”

“??!”

“我和费云扬结婚了。”

“???”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嘟嘟”声,陆离茫然地看了看手机屏幕,下一秒,弘景重新拨了过来。

“……不小心按了挂断……”

“……哦……”

“你说的……没跟我开玩笑?”

“没呢。”陆离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反正我现在只要从专用电梯下去,就是’迷途‘的场子。”

弘景气乐了:“你不知道为什么?!难道这不是你预谋的吗!离,我知道你找那个项链的来历找得有些癫狂,但没想到你为了一个东西把自己婚姻卖了!”

陆离笑了笑:“我以后还要找一个人,完全没有线索,那时候可能比现在还要疯狂……不过不急,事情总得一件一件来不是……”

弘景真的无话可说,良久,他说:“你等着,我现在过来。”

陆离挂上电话,抬头看向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门半掩,费云扬的半个身影依稀可见。

“刚来,听见你说要找一个人。”费云扬走进来,在陆离身边坐下,拿起酒瓶倒了半杯酒,随意地问:“找谁?”

陆离不自在地咳了咳,也翻过一个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酒。等他咽下去,他才想起来自己那个“不在外人面前喝酒”的flag。

他像吞了半只苍蝇,尴尬地说:“没……没什么。”

“有什么帮的上忙的离离只管和我说。”

“嗯谢谢,刚好有一件,”陆离说,“我有个朋友想来’迷途‘玩……”

费云扬半昂着头饮尽杯中酒,笑盈盈地看向陆离:“离离不是有卡么,只管用就好,不必向我报备。”

“……毕竟是你的地盘……”

陆离想说,不是报备,而是两个人相处间的尊重。

“离离,”费云扬站起身,“有些事情原本不必追根溯源。人类的生命何其短暂,你只需享受一场就很好。”

陆离摇摇头:“有些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我还能天真无辜地活下去,但是我知道了,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这才不枉人生此行。”

费云扬靠在沙发背上,盯着空荡荡的屋顶,兀自喃喃。

“你喜欢这样的房子……真奇怪……”

“什么?”

“……我给你换了感应灯,以后每晚等你安睡以后灯光自己会灭。我还有事,先走了。”

费云扬说着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只留给陆离一个高大的背影。

陆离纳闷地看了眼费云扬的酒杯。

“奇怪,这是醉了吗?”

“……就半杯的酒量?”

再仰头看天花板,只简单粉刷的一整块屋顶,每盏灯似乎都有变动。

费云扬在他上课的时候换了灯。

一阵风拂过,白色的窗纱随风飘扬,夏天的味道吹进来,在空旷的屋里穿梭。

……

弘景到的时候刚过十点,正是“迷途”开始热闹的点,不过那种热闹,陆离从三楼下到一楼,途中完全感受不出。

专用的电梯隔绝了闲杂人等,坚固的墙体隔绝了所有的噪音。

“走吧。”

前台负责登记的小哥看到陆离愣了一瞬,见他似乎要掏卡,赶紧摆手。

“陆先生,您来不需要刷卡。”

“我带了朋友。”

“您可以随便带,老板早就吩咐过了,两位直接进吧。”

陆离与弘景对视了一眼,均看见对方眼中的复杂神色。

从前台到大厅要经过一条蜿蜒的巷子,巷子尽头分出一条岔路,一条是下行的石阶,没有任何标识,另一条指向大厅。

陆离注意到,指示牌上的“大厅”下面用的是很怪异的翻译。

“Lost Paradise?失乐园?”

“或者说,’迷途‘更贴切一些。”弘景压了压帽檐。

陆离点头。

上一次陆离被费云扬带着走的是前者,这一次要去的是大厅。虽然没有任何说明,但是陆离觉得,所有持卡的会员进的应该都是大厅。

“离,我之前说错了,”弘景神色复杂,“有预谋的不是你,是费云扬。从他送你卡的那天起,或许更早,你就被套路了。”

第17章:失乐园(二)

陆离和弘景走进大厅的时候,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他们。

大厅里人不多,昏暗的灯光下三三两两围着不同的水池坐着,品着手中美酒,十分沉迷,气氛不吵不闹,出乎陆离的意外。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白领结青年朝他们走过来,谦卑地鞠了个躬。

“两位跟我来。”

陆离和弘景对视一眼,跟着青年往吧台边走。

“迷途”的吧台比陆离见过的任何一家酒吧都要长,一格一格的酒柜几乎绕了整个大厅一圈,煞是壮观。

吧台入口,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斜倚着柜子,轻佻地问:“这就是老板特地关照的那个人?”

他话是对先前领路的那个人说的,目光却一直上下打量陆离,颇不礼貌。

陆离冷淡地朝他勾了勾嘴角。

领路青年回答道:“这位就是陆先生,这位是他的朋友。”

随后他又向陆离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金牌调酒师,大家都叫他J,我是迷途的管事,叫陈以诚。”

陆离没想到面前姿态谦卑的这位居然是管事,他礼貌地点头致意。

J似乎看不过去这边和谐的氛围,打破道:“要喝什么?”

陆离问:“有酒单吗?”

J轻蔑地笑道:“酒单?啊,谁来’迷途‘还看酒单?”

陆离不为所动,歪着头问:“哦?那大家都点什么?”

陈管事面无表情地看了J一眼,J闭嘴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酒单。陆离粗略扫了一眼,调酒种类屈指可数。

陆离:……

合着这半屋子的酒瓶都是摆设吗?

他手按在酒单上,突然问:“能选酒杯吗?”

J吃惊地看着陆离,又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依旧面无表情,可J已经把到嘴边的疑惑吞了下去。

陆离受不了眼前两人这么跟他打哑谜,径直问道:“能,还是不能?”

陈管事回答道:“当然可以,二位请跟我来。”

陈管事引陆离和弘景进了一间耳室,站在门口。

“二位请随意。”

陆离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只好佯装挑选起来。

这间耳室不算小,靠着三面墙的都是小格柜,各种形状和颜色的玻璃杯摆了最大面的墙,其他的是各种猎奇材质和形状的杯子,陆离从来没有见过。

比如说那个青铜材质鼎状容器,陆离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酒要用这样的杯子装。

陆离没有忘记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他和弘景交换了个眼神,兀自搜寻起来。

玻璃杯很好排除,因为一眼就能看见底部的图案,陆离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带那个图案的目标不在这一面墙的玻璃杯里。

陆离拿起一个印台形状的青玉杯,对着灯光状似查看玉质色泽,边问陈以诚:“陈管事,这里什么酒杯用得最多?”

陈管事淡淡道:“自然是玻璃杯,玻璃杯盛酒,最能凸显酒液颜色。”

陆离失望地放下玉杯,没有再看别的。

再拖下去就要引人怀疑了。

他随意挑了个白玉杯握在手中把玩,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陈以诚。

“陈管事,没想到迷途有这么多奇异的杯子,我刚好对酒杯很感兴趣,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机会来慢慢欣赏?”

陈以诚说:“自然可以。这里的杯子都是对外开放的,只不过很少有来客自己挑选杯子。更多情况下,他们将挑选杯子的任务交给了调酒师。”

陆离握着白玉杯走出耳室,弘景也挑了个方方正正的玻璃杯。

J百无聊赖地靠着吧台玩手机游戏,看见陆离出来,没好气地问:“点酒吧,调好了我好下班。”

陆离不理他,转而问陈以诚:“陈管事,你们这里,服务就是这样的吗?”

陈管事只是说:“J性格向来如此,陆先生不必放在心上,权把他当空气就是。”

“我还有事,先走了。二位请尽情享受吧。”陈管事说着从大厅入口走了。

陆离耸耸肩,拿起酒单。

“你们很多调酒都用上了’红药‘,这是什么?”

J眼睛放着光,诡异地说:“尝尝不就知道了?”

陆离蹙眉:“不会是那种药吧?”

不等J开口,陈管事解释道:“陆先生放心,我们这里不用违法违禁药物。”

陆离点了点酒单:“那来一杯这个吧,’不入轮回‘。”

话音刚落,J又用刚才听闻他要挑选酒杯时的复杂表情看着他。

“又怎么了?”

J终于忍不住了,他问:“你跟老板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问?”陆离在一旁的高脚椅上坐下来。

“老板最爱喝这个,’不入轮回‘,这个酒可以说最先是他调出来的,我只是稍稍做了改进。”

“是嘛。”陆离双手撑在吧台上,托着腮,“他倒没跟我说过这个。”

J的动作很快,鲜红色的酒液灌进白玉杯,怎么看怎么诡异。

“所以说,红药只是一种红色的起泡酒?”

“你可以这么认为。”J将酒杯放在他面前,“杯子选得不错,这么搭配看起来很诱人。”

陆离:……

其实他恰恰觉得相反,他已经后悔挑了这么个杯子,现在这样红白对比也太明显了些,让人觉得,好像在喝一杯鲜血。

陆离难以下口。

“这位小朋友,你要喝什么?”J转而招呼弘景。

“威士忌加冰就行。”

“真是无趣。”J轻蔑地嘲讽了一句,朝玻璃杯里扔了几块冰,走到最角落地柜子边拿出一瓶威士忌,给弘景倒了大半杯。

“好了,二位自便,我先走了。有事让诚喊我。”

他潇洒地挥挥手,推开吧台后的一个铁门走了。

陆离:……

弘景:……

“我总觉得……”弘景心情复杂地说,“费影帝这个生意做不长久……”

“真巧啊,我也有同感。”

弘景抿了一口酒,惊讶道::“咦,酒倒不错。”

陆离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那杯,昏黄的吊灯将红色酒液照得更加浑浊。

“你说这个能喝么?”

“不想喝就别喝了,等会儿我们再去一下耳室。”

“嗯。不过,费云扬竟然爱喝这个。”陆离端起酒杯,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终于,杯中氤氲的香气诱惑了他,他情不自禁地伸舌舔了一小口。

弘景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样?”

“原本以为是很混杂的一杯酒,没想到不是,”陆离啜饮一口,“很清爽的味道。”

第18章:进展

陆离和弘景坐了半个小时左右,见四周无人,站起身来,重新回到耳室。

这一次没有陈管事在门口看着,两人的搜寻也就随意起来。

“离,你发现没有,从大门进来开始,我一个摄像头也没看见。”

“嗯。都是些公众人物,即使只是坐着安分喝杯酒,也不希望被拍。”

陆离和弘景将每个酒杯都拿起来看了个遍,最终也没有找到帖子里所说的杯底带“Φ”字母标志的那一个。

陆离失望地抬头望着墙,弘景也不知该怎么劝他。

“离,别气馁啊,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陆离笑道:“我要是这么容易放弃,会查这么多年?”

“走吧,今天先回去,我改天再来。”

“你还来做什么?”

“那个J,有点意思……”

陆离没留弘景,只身回到了三楼。电梯门刚一打开,屋子里的灯就自动亮了。

陆离愣了愣,随即,他想起来,这屋里的灯已经被费云扬换成了感应的。

那杯“不入轮回”喝得他有点热,陆离进卫生间冲了个澡,裹着浴巾,一出来就看见费云扬坐在沙发上,手

里……手里竟然握着一个白玉杯,里面盛了半杯红色液体。

不……不入轮回?!

“离离晚上喝了这个?”费云扬晃了晃酒杯。

陆离边擦头发边绕过他,坐在对面沙发。

“你都知道还问我?”

费云扬眸子深了深:“为什么点这个?”

“杯子我随意选的,酒么,因为名字。”

费云扬一口喝光了白玉杯中的“不入轮回”,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离,问:“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还可以,很特别。”

“……特别……”费云扬呢喃,:“离离,你脖子上那个,是什么?”

陆离这时候想起来自己还带着那个戒指吊坠。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十分紧张它,不让我看,现在可以了吗?”费云扬问。

陆离顿了顿:“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费云扬站起身,走到陆离面前,低头看他。

陆离奇怪地抬起头。

“费……费云扬?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陆离的眼睛被一双大手捂上了。

那手轻揉,冰凉,遮住了陆离的视线。

陆离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费云扬依旧沉默。

陆离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费云扬?”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酒。”费云扬突然说。

他收回手,专注地看着陆离:“还有,离离,我一点也看不懂你。”

陆离:……

看不透的是我好么……谁还能有你那么深不可测??

陆离拍了拍身边座位,费云扬坐下来。

“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了?”陆离问。

费云扬摇头:“这个酒有点烈。”

“我觉得还好啊。”

“看人。”

“好吧,思维很清晰,逻辑很分明,你是想跟我说你喝醉了?”

费云扬摇头。

“我想留在这里睡觉。”

“那就留下来睡啊。”

费云扬又摇头。

“可是不行。”

陆离乐了:“怎么不行啊,你那场子缺了你一晚不会倒。”

费云扬低着头,没有回应。

陆离侧头,只看见他侧脸的阴影。哀伤、落寞,无助得像个孩子,陆离从未想过这些词会在费云扬的身上显现出来。

陆离叹了一口气:“算了,等你想说了再说吧。”

陆离站起身把毛巾放回浴室,换上睡衣,再出来,费云扬似乎已经恢复了往常模样。

“离离,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陆离:……

这是精分吧!这情绪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啦!

陆离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目送他离开。

……

陆离隔三岔五没事就去楼下迷途坐坐,很快就跟J打成一片。

陆离觉得,J这个人,比陈管事好打交道多了。

“我每次来调酒师都是你,迷途不会只有你一个调酒师吧?!”陆离狐疑道。

“当然只有我一个啊!”

“费云扬给你多少一个月啊?”

J:……

“这个怎么能告诉你!”J傲娇道。

陆离失笑:“哟,还知道藏着掖着。”

J把调酒器晃得“乓乓”响。

陆离话锋一转,问:“’迷途‘所有的酒杯都在那里了吗?”陆离指指专门放酒杯的耳室,“我以前用过的一个好像没见过了。”

“咦,哪个?应该都在那里啊,除非老板或者诚看见中意的,拿走了。”

“费云扬住在哪里?”

“不在这一层。”

“你们都住在二楼?”

J摇摇头:“老板也不住二楼,只有我和诚住二楼。”

陆离:……

所以费云扬是住在地下?!

难怪昨晚哭着喊着想要留在他那里睡觉。

J补充道:“少爷也不住二楼。”

“少爷?”

J托着下巴,眼里全是八卦:“是啊,少爷,好好奇啊,可是他都不出门,也不准别人进去。”

“那……”陆离黑线,“那他吃什么?”

J一本正经地说:“离你傻吗,送吃的进去他当然是准的,不然不就饿死了。”

陆离:……

我是跟你聊久了才被你拉低了智商!

过了一会儿,J不知又溜到哪儿去了,陆离一个人坐在吧台上,观察着不远处水池边的人。

距离有点远,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个轮廓,认不出来,但是环视过去,陆离突然敛起神色——他看见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陆之栩!

陆离眸色深了深,他站起身,端着酒杯往水池边走去。

“二哥。”陆离喊。

陆之栩看见陆离在这里似乎非常惊讶,下意识地将靠在他身上的男孩子拉远了点。

“小离,你怎么在这里?”

“费云扬带我来的。”

陆之栩听到费云扬的名字,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在。

“我以为二哥被禁足一个月……”

“大哥今天回来了,父亲听他的话提前给我解了禁,我今天听说他们二人聊天……说,你跟费云扬……结婚了?”

陆离笑了笑:“是啊。”

“小离,”陆之栩深情地望着他,“你不是……”

“二哥,现在,在这里,说这种事不合适吧?”

陆之栩转头看见之前被他推开的男孩正好奇地看着他和陆离,于是没再继续。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碧春园‘怎么样,他们新换了夏季菜单。”

陆离耸耸肩,经过吧台放下酒杯,和陆之栩一前一后出去了。

第19章:异状

“小离!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要和费云扬结婚?”

包厢门一关上,陆之栩就再也忍不住吼了起来。

“二哥,你知道,陷在那样的舆论里,我也没有别的选择。”陆离淡淡地说,“我其实无所谓,可是二哥不肯在父亲那里公开。”

“小离,我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陆离笑了笑,给陆之栩满上一杯酒。

陆之栩满心愁绪烦躁,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二哥慢点喝,这杨梅酒度数可不低。”

陆之栩此时哪顾得上这些,他极速地喘了两口气,脸上泛着红光,看着陆离的眼神有点飘忽。

“二哥喝多了吧,让你慢点喝。”

陆之栩摇头。

陆离问:“二哥真的喜欢我吗?”

陆之栩的眼神有点迷茫。

良久,他说:“我也不知道。”

陆离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泪流满面。

他觉得还会问这个问题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

“我向父亲出柜以后,二哥原本打算怎么做?”

“将你圈起来。”

“然后呢?”

“离间你跟父亲的关系。”

“为何要这样做?”

“大哥让我这样做。他说,父亲对你最好,可能会把陆家交给你。”

“原来事情背后还有个罪魁祸首……”

陆离点开手机,给弘景发了条消息。

“可以送过来了。”

他收起手机,对陆之栩说:“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陆之栩直勾勾地盯着陆离,含糊地吐露:“小离……不要跟别人结婚……”

陆离笑着摇摇头,站起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大力地敲门。

陆离拉开门。

“陆星辰?”

“陆离!你既然已经结婚了,就离栩哥远一点!”

“好好好,远一点,我正准备走。”

“你!”

陆离“砰”得一声带上门,碧春园负责人闻讯赶来。

陆离摆摆手:“没事,我被赶了出来,先走了。”

负责人知道屋内的另一个人是少东家的朋友,于是没有多过问就走了。

陆离没有打车,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

“叮铃铃——”电话响起。

“离,知不知道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弘景神秘兮兮地问。

“不想知道。”陆离淡淡说。

“离,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这个陆星辰有问题?当初你让我查……”

“景,可以查下一个人了。”

“啊?”弘景被陆离打断,愣了愣,问,“查谁?”

“陆之枫。”

“?!你……你大哥?”

“嗯。”

“还有事,我先挂了。”陆离将手机关了机。

如果不出他所料,陆之栩在陆家再也不可能翻身了,下一个,就轮到陆之枫了。

转过一个路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人影静静站着,挡住陆离去路。

陆离停下脚步,抬起头。

“费云扬?”

“找了你很久。”

“?”

逆着光,陆离看不清他的脸。

“走吧,回家。”

费云扬转身,陆离慢吞吞跟上,两人之间长久地沉默着。

月色很好,夜色温柔,陆离心头的一些情绪慢慢散了开去,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找一个人倾诉了。

“费云扬,陆之栩我就要除掉了。”

“那很好。”

“他对我做过一些……不可原谅的事……”

“是嘛……”

“是啊……”

陆离就是喜欢费云扬的这一点,他对于距离的拿捏永远那么恰到好处,不该问的从来不细问。

“之前你说他和你也有恩怨?”

“他伤害过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对你很重要的人?”

“嗯。”

陆离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觉得作为合法伴侣,也许自己该问一问那个人是谁;可是,那个人是谁似乎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陆离低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费云扬照例将他送到三楼房间才离开。

“以后不要关机了。”费云扬站在门口说,“找不到你我会担心。特别是听别人说你是跟陆之栩一起出去的。”

陆离愣了愣,点点头。

躺在大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顶,吊灯随着他呼吸的平稳而变暗了些,就像他起伏不定的心情。

他闭上眼,嘴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跟费云扬,他们大概是世界上彼此之间秘密最多的一对伴侣吧。

……

陆离觉得,费云扬最近来找他好像变勤了一点。

以前只是晚餐后来,现在早晨也会来一趟,和他一起吃早餐,等他一起出门——明明片场和学校是一南一北两个方向。

这一天早上,陆离醒了却没有起床,闭着眼躺着放空。

他听见费云扬进来的动静。

费云扬似乎纳闷陆离今天的反常,径直走到了床边。

“离离。”他小声喊。

陆离没有睁眼。

过一会儿,他感觉费云扬冰凉的手触上了自己的额头。

“发烧了吗?”费云扬自言自语。

陆离忍不住睁开眼,笑着说:“你那只手去试温度,任谁都是发烧的吧。”

费云扬笑了:“这么精神,没毛病啊。”

“去你的,今天没事,还不能多睡会儿?”

“行行行,先起来吃早饭吧。”

陆离坐起来穿衣服,印着“Φ”图案的戒指吊坠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费云扬低头出神地看着。

“我今天和你一起去片场。李导说我再不去,剧情要脱缰了。”

费云扬淡淡道:“确实,导演打算给女主换个结局。”

陆离:……

“什么?!”

费云扬摊手:“他说,作为导演他自然是觉得女孩车祸去世的结局更合理,也更深入人心,但是作为观众,他想把写死女主的剧作者骂死然后又骂活……”

“李导原话。”费云扬说。

陆离:……

草草洗漱,啃了几口早饭,陆离跟费云扬上了车往郊区片场赶。

“离离,你会让她活过来吗?”

“她?”

“我爱的那个人。”

“喂喂,费云扬,别太入戏。”

“我在想如果她永远不会回来了,后面的戏我该怎么演。”费云扬笑着说,“我会一直做好事赎罪等她回来吗?还是让这个世界为她陪葬。”

陆离转头惊恐地盯着费云扬。

“你这段时间怪怪的是不是拍戏拍得走火入魔了?!!”

费云扬摇摇头:“离离,我是在跟你说戏。”

陆离说:“我不知道你怎么选,但是修选择的是前者。小女孩有没有真的死我也不知道,但是,就让所有人满怀希望地等她回来也未尝不好。因为修相信,所以观众相信。”

“如果她回来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替你写一部《地狱天使二》怎么样?”陆离开玩笑道。

“安啦老费,从心就行啦,你还有质疑自己演技的时候?”

“我也没想到……我也有质疑自己的时候。”

陆离一到片场就被李维安导演拉去梳理剧情。

这部电影只剩了个结尾,氛围基调基本已经定下了,服化道所需也比较单一,所以片场所剩的人也不多。

陆离从办公室晕乎乎地出来,一眼就看见带着恶魔妆的费云扬坐在河边发呆。

陆离想走过去,却被李导拦住了。

“嘘,你别过去,就这样开机。”

陆离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费云扬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笼罩着,走不出来。

机组就位,全部对着费云扬。

陆离看见费云扬突然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

他看见身后陆离等人,眼中的惊慌收也收不住。

“很好,继续。”李维安说,“这里到时候用上蒙太奇,加点他作恶被女主撞见的镜头。”

副导演连连点头,觉得如此剪辑以后肯定完美到不行。

一边是沸腾的导演组,一边是陆离。

——仿佛内心被什么击中的陆离。

那一晚喝完“不入轮回”捂住他眼睛的费云扬又回来了,刚刚那一回眸,他眼神里的怀念、怨恨和惶恐,尽数可读。

不愧是影帝,李导没有喊cut,费云扬只愣了片刻就回过神来,收起眼底情绪,毫无感情地做一些好事。

其实他对于行善或是作恶内心都毫无波澜,只不过女孩希望他行善,那就行善好了。

那些镜头一带而过,渐渐淡出,整部电影的结尾是修跪在上帝面前。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解除所受的诅咒。”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cut!”

镜头一黑,剧组爆发出一阵欢呼。

“跟费影帝合作真是太愉快了,整部戏几乎没有NG过!”

“杀青了杀青了,今晚可以好好喝一杯了!”

……

费云扬依旧跪在白玉铺成的地砖上,身边雾气笼罩。

而陆离,仿佛被最后一句台词在头上重重敲了一棒,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像,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跪在他的面前,低头诉说着同样的祈求。

第20章:往事

陆离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

他记得前一晚的杀青宴费云扬一滴酒都没碰,于是自己就放心地把自己曾经立的flag给吃了。

——他喝了个烂醉。

他酒量一直很好,但那也抵不过心事重重一口接一口地闷头喝。

“离离。”直到他听见费云扬沉声喊他,“不喝了,咱们回家了。”

陆离仰起头迷茫地望着费云扬,眸子里有光芒流转。

随后,他很听话地放下杯子,坐着没有动。

“乖,起来。”

陆离依言站起身,只觉天旋地转,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费云扬连忙扶住他。

“喝醉的应该是我才是……”费云扬叹了一口气。

陆离胡乱地挥了挥手:“来继续喝……敬重生!”

费云扬摇摇头,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外走去。

“费云扬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

以上,就是陆离关于前一晚最后的记忆。

他按着太阳穴坐在床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绪不宁喝高了。

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陆离顿了顿,慢慢下床走过去。

手机屏幕上赫然闪着“老爷子”三个大字。

陆离不动声色地接起电话。

“爸爸。”

“家里出了点事,你马上回来。”

不待陆离回答,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看来……事态果真紧急啊。

陆离勾了勾嘴角,回到床边悠悠地换着衣服。

这段日子,他让弘景在网路上时不时放一些陆之栩的小花边,间或穿插一些陆星辰其人的杰出事迹,点击不高,但一直没让陆之栩淡出人们视线。

怎么,昨晚弘景爆出的视频让临州彻底惊动了吗?

看老爷子这次要怎么为自己的好儿子洗白。

“景。”陆离拨通了弘景电话。

明明是大清早,弘景话音里毫无睡意。

“离,碧春园那晚的视频昨晚剪辑好上传了,摄像头昨晚也成功回收了。”

“看到了。景,谢谢你。”

别的不说,溜进碧春园取回他放置的针孔摄像机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弘景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

“不跟你客气,晚点给你打笔钱添点装备实在。”

“那感情好。”

弘景把二郎腿抖得“哗哗”响。

“回聊,我现在要回一趟陆宅。”

“大吉大利啊~”弘景笑嘻嘻地喊。

陆离挂了电话,又坐着等了一刻钟。

费云扬还没来,今天有些反常。

陆离不打算等了,他站起身。

刚走到门口,看见电梯门应声开了,费云扬走了出来。

陆离:……

这是掐着点来的吗?

陆离开门见山道:“刚好,我要回陆宅一趟,你一起吗?”

费云扬疑惑地点点头。

“酒醒了吗?”费云扬看见陆离坐在驾驶座上拉安全带,问。

“醒了,昨晚给你添麻烦了。”

“跟我说’麻烦‘好像见外了点。”

“不见外,我们之间本就是个契约不是吗?”陆离看着前方发动了车子。

费云扬抿嘴看他:“离离……”

“老爷子应该是为了陆之栩的事,你不知道的话先看一下新闻了解情况。”

费云扬看着陆离疏离的表情,蹙了蹙眉。

他打开网页,看见了碧春园东厢房流出的视频牢牢占据了各大版的头条。

“你做的?”费云扬问,“20号晚……你和陆之栩一起出去的那晚。”

他用的是肯定语气,陆离也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但是这个陆星辰,你是怎么绑来的?”费云扬好奇地问。

陆离笑了:“他啊……”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陆星辰是陆家分支,我刚回陆家的时候,他跟陆之枫陆之栩比我跟他俩走得近多了,老爷子曾夸过他’此子才气斐然,有先祖遗风‘……后来怎样我不知道,只听说他持才傲物,很是目中无人。前不久无意中发现他和陆之栩有一腿,那晚在碧春园也是借此引他过来的。只是没有想到……他对陆之栩还是真爱呢!……”

陆离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陆离没有说的是,他还查到陆星辰那里存着不少陆离与陆之栩的亲密照片,这些照片……与上一世后来他在陆之栩电脑中偷偷翻到的陆之栩拿给老爷子看的照片如出一辙——只不过拿给老爷子的那些早已做过后期处理。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上一世合谋陷害自己的人,他陆星辰也算其一。

陆离如今这么做,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你是什么时候回的陆家?”费云扬问。

陆离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费云扬关注的重点却是这个。

“六岁,怎么了?”

“在那之前呢,你在哪里?”

“不在临州。六岁之前我一直和母亲两人生活在江城,后来……后来出了一场车祸,只有我获救了……”

“江城……车祸……”

陆离感觉费云扬看向自己的目光渐渐变得怪异。

“……离离,”费云扬艰难地问,“十六年前……”

陆离索性继续说:“我戴着的这个戒圈吊坠,就是十六年前救我的那个人落下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

费云扬沉默片刻,轻声问:“如果找到他,你想怎么做?”

第21章:隐瞒

费云扬问陆离,找到多年前救了他的那个人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到以后……”陆离笑着说:“这个我还真没想过。我一无所有,到时候只能看恩人有什么要求了。”

“……找得怎么样了?”

陆离说:“原本以为找不到了,十六年,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那个人还在不在世都说不定。可是最近突然有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陆离趁隙扭头看了一眼费云扬:“你很好奇?”

费云扬不做声。

陆离左手食指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说:“告诉你也无妨。这个戒圈上刻着一个希腊字母,也许只是偶然,也许另有深意,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这个图案,不管方向究竟对不对……最近,有人在’迷途‘见过这个标志。”

陆离从倒车镜里注视着费云扬的表情。

“你知道吗?”

费云扬扬起脸,眯眼迎着朝阳,他缓声说:“有这样的事吗?我没听说过。”

陆离抿了抿嘴,踩下刹车。

“下车吧。”

他停好车,把钥匙丢给男仆,率先走进主楼。

书房门半掩着,陆离正打算推门进去,隐约听见里面两人的对话提到自己的名字。

陆离搭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了。

“父亲,小离这一联姻,Saintley家族那边怎么办?”

“阿枫,你知道费云扬的身份吗?我尊他敬他可不单单因为他是个影帝。”陆振声意味深长地说。

“父亲,你是说……”

陆振声莞尔一笑:“不巧刚好完成了Saintley家族那边的任务。”

陆之枫愣了一瞬,而后颔首:“父亲英明。”

顿了顿,陆振声沉声道:“每隔二十年向Saintley家贡献一个干净的孩子,Luxen家族的这种耻辱终会在我们手上终结……”

陆离悄悄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面对着楼梯,费云扬正走上来。

陆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费云扬不知所以。

“费云扬,快点,别让父亲等急了!”陆离大声喊道。

“来了。”

书房内的谈话戛然而止,陆之枫从里面拉开门。

“小离,费先生,你们来了。”

“啊,大哥回来了,好久不见。”陆离眨眨眼。

“陆总。”费云扬向陆之枫问候道。

陆之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眯着眼睛笑了。

“费先生这样叫我实在太过生疏了,您是前辈,现在又是我的弟夫……”

“陆先生……”

陆之枫:“……”

陆之枫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离捂嘴偷笑:“你们两个在这里纠结称呼去吧,我先去看看父亲。”

陆振声看见陆离,叹了一口气。

“今天找你们齐聚一堂,还是为了你二哥的事。”

“二哥又怎么了?”陆离诧异地问。

“上次与你们说的家规,小栩是没听进去……”

“什么?!”陆离瞪大了双眼,“爸爸上次说的是……兄弟禁断?……”

陆振声点点头:“家族会议下午两点开始,元老们都会过来。”

陆离担忧地点点头。

“你先回房间休息吧,费云扬呢,让他来和我聊聊。”

陆离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之前竭力掩盖的情绪顷刻间全部崩塌。

他原本以为在这个冷酷的宅院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他,是真的感到愧疚,在做出弥补。

那样就算他上辈子等到最后也没等来一句原谅,他也有理由选择原谅。

却没想到,从始至终连陆振声对他也只是利用。

只是利用而已。

因为某个契约,陆家要送出一个无辜的羔羊,于是他这个多余的人就成了那一只替罪羊。

多么完美的填补计划,既不动声色地铲除了异己,又全了家族的使命。

是啊,他早该想到,陆振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儿女情长而把一个不招人喜欢的隐患放在身边呢?哪怕为了安抚纪元瑶,陆振声也不会将陆离安放在身边才是。

上辈子,陆振声为什么放弃了自己?真的是因为陆之栩的那些照片伤了他的心吗?

为什么陆之栩游戏人间陆振声会替他收拾残局,对他的惩罚只是禁足,而自己,就被赶出家门任由自生自灭?

不就是因为那个Saintley家族要一个干净的人?

陆离凄凄地笑了一声,悲凉地环顾四周。

这个他住了十几多年的房间,他以后不想再踏进来一步。

陆离走到书架边,手指划过书脊,挑出几本书抱在怀里。

指尖和视线同时落到一本硬皮书时,眼皮突然跳了跳。

陆离缓缓抽出那本大书。

“吸血鬼纪年……”陆离一字一顿地念出黑色封面上的几个烫金大字。

就是上一世散落在床底,改变他命运的那本书无疑。

陆离抚摸着书封,将它一起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甚至从来没有翻阅过……陆离竭力回想,得出的结论是:也许是哪一次从陆之栩那里随手带回来的。

陆离自嘲地笑了笑,翻开封面。

“序言:吾乃第十三代血族贵公子,生年不足百岁,爱历史,好传记,特此整理编纂我族先祖轶事……”

得,自古志怪小说都要一本正经地介绍一下故事的背景,说得头头是道,让人信以为真。

陆离合上书,听到外面敲门声。

“离离,给我开个门。”

陆离放下手中一摞书,走过去给费云扬开了门,转身往回走。

费云扬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陆离转头疑惑地看他。

“离离,从踏进主楼开始,你就有些不对劲。”

陆离眨着眼睛,突然反问道:“你知道Saintley家族吗?”

费云扬瞳孔骤然收缩,露出可怖的表情。

陆离不屑地挣开费云扬的手。

费云扬有些惊慌地去抓,却抓了个空。

“每个人都把我当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呵……”陆离站在窗前,满心怨恨。

“离离,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这件事,我从前觉得你没有必要知道……”

“说吧。”陆离微笑着看他。

费云扬抿着嘴,坐在床上,缓缓开口。

“我是Saintley家族的一员,你注定是我的……”

“说点有用的。”陆离沉着脸。

费云扬轻笑:“离离,你注定是我的。”

陆离扭过头去不说话。

“Luxen家族与Saintley家族祖上结怨,Luxen家族不敌,举家迁往东方,后来还是被Saintley家找到,要求继续完成祖上的契约……”

“往你们家族送人?为什么?!”陆离问。

费云扬温柔地笑了笑:“你就当我们家族人丁不旺,需要有人传递香火……”

陆离捡起一个枕头向费云扬砸去,被费云扬一把接住。

“好了不闹,祖上的规矩,我也没法向你解释清楚,离离,我之前告诉过你,所有人都不可尽信吧?”

陆离看着他不说话。

“我这次回临州,本来几乎把两家这个契约给忘了,是……是你父亲先提起的,在那天我来求婚,我留下来和他单独谈话的时候。”

“离离……”费云扬站起身,走到陆离身边,轻轻抱住他。

第22章:审判

陆离听见费云扬在自己耳边的叹息,那叹息声婉转,悠长,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带着数不尽的无奈和怜惜,让陆离为之动容。

“你付出很大代价想要得到的,给你留下的只有伤痕。”

“离离,看清楚,我在这里。”费云扬说。

陆离越过费云扬,看见窗外花坛里的杜鹃开得像火一样红。

“陆之栩会怎样?”陆离讷讷地问。

“离离想让他怎样?”

“最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陆离咬牙。

费云扬笑着说:“离离难得提要求,我一定尽量满足……”

……

午饭时分,陆离带着费云扬原本要去小辈的那一桌,突然被陆家一位元老喊住。

“小离,费先生,既然新婚,不如留在这一桌,让我们这些老人家沾沾喜庆?”

陆离垂下眼,说话的这位正是陆星辰的亲爷爷陆振峰。

费云扬握了握陆离的手以示安抚,对陆振峰朗声道:“如此我们自然不敢不从。”

陆离同费云扬坐在中席,既不喧宾夺主,又彰显了身份。陆离笑着见陆家各位同费云扬寒暄,心想,若不是刚得知费云扬Saintley家族成员的身份,恐怕委实猜不出那帮最好倚老卖老的老人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陆振峰如此殷勤,不就是希望费云扬能替陆星辰说上几句好话?!

陆离慢慢嚼着饭菜,席间不发一言,徒留费云扬一个人在那里与一帮人周旋。

费云扬见陆离吃得差不多了,就搁下碗筷向其余人告别。

“离离这几天又忙又累,我带他去午休一会儿,各位下午见。”

如此,也没有人再好挽留。

陆离悠悠地擦完嘴,丢下湿巾,站起身。

他环视一圈,看见其他桌有小辈对他指指点点,不觉轻轻笑了笑。

这种感觉就像……陆离敲了敲脑袋,就像参加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婚礼,旁观着在座的所有人,哪个是新娘的亲人,哪个是暗妒已久的塑料花姐妹,一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作为一个局外人。

费云扬拉着他穿过桌席。经过陆之枫,陆离停了下来。

“大哥慢慢吃。”

陆之枫放下碗筷,对他点头。

陆离冲他笑了笑,挥手走了。

进了房间,费云扬问:“陆之枫也和你有过节。”

陆离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

“是啊。”

陆离想了想,说:“还有纪元瑶。”

“费云扬,如果没有你,我就是孑然一身了……”就像上辈子那样。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费云扬坐在床边,手指抚着陆离的脖颈,陆离渐渐睡着了。

……

“把不孝子孙陆之栩和陆星辰带上来。”

卫队押着两人沿着中轴线走进祠堂,跪在众人面前。

“关于你们二人逆伦一事,你们可还有何辩解?”陆振声坐在高位上,看不出情绪。

陆离一直在仰头观察他,却看不透这个男人此刻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父亲,我是被陷害的,我当时意识全无!”陆之栩哭号。

“对,被陷害的!我去的时候陆离刚走!!是陆离设的局!”

原本指望着费云扬替自家孙子说几句好话的陆振峰此刻气得不行。

“你给我闭嘴!”

陆离微微勾起嘴角,看向费云扬,用唇语说:“你这个名头可真好用。”

费云扬得意地昂昂头。

陆离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我想我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有人想拉我下水。那天二哥约我在碧春园东厢房吃饭,我们俩是一起去的,席间我们只喝了几杯果酒,后来费云扬找我有急事,我就先走了。我出门的时候碰上陆星辰,只来得及打个照面,后面发生什么我完全不知情。”

“原本我也没有多想,但是陆星辰说有人设局,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鉴于前一段时间陆家的新闻,我现在觉得,有人要设局原本套的是我和二哥,只不过那天刚好我有事先走了。陆星辰,你又为什么刚好在那个点来碧春园?”

费云扬悠悠接道:“设局之人也许是要来查看一番,确定别人入局了才放心不是?”

陆星辰喊道:“不,我没有!”

陆振声冷眼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翻开陆氏家规摊在桌子上。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二人,究竟有没有不干净的关系?”

陆星辰被陆振声吓得颤抖着不敢开口。

“小栩,你说。”

陆之栩嘶哑地说:“陆……陆星辰他……一直喜欢我……他以前就曾经把我灌醉了爬我的床……”

“父亲,各位长辈,我真的是无辜的……”

陆振声叹了一口气,看了几位元老一眼。

“依照先祖指示,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陆家人了。”

场中只闻陆之栩与陆星辰的哭嚎。

陆离内心毫无波澜,他觉得这样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与自己受过的那些相比,被赶出陆家,真的什么都不算。

陆离闷闷地离场,费云扬跟在他身后。

“离离的仇报了,这个人我是不是可以随意处置了?”

陆离想到费云扬此刻跟他商量为的是他心中那个重要的人,内心更堵了。

“随你。”陆离蔫蔫地说。

第23章:接近

“离离,今晚我有点事,你先睡,不用等我。”

“迷途的事吗?”

“不,我在外面。”

“噢好,那你注意安全。”

“早点休息,拜拜。”

陆离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地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一串钥匙。

他握了握拳,站起身,开门出去了。

陆离在迷途的大厅里与J聊天。与往常一样,没聊一会儿,J丢下他要走。

陆离喊住他。

“你回房间吗?介不介意带我上去坐坐?我还没去过。”

J坐在高脚凳上一边抖腿一边说:“带你去是没问题啦,但是你不能多呆,因为我要睡觉了。”

“睡觉?”陆离抬手看了看表,“这才九点多,你作为一个酒吧工作人员,作息居然这么清新?”

J站起身朝他挥手示意他跟上。

“就是这么健康养生,不然哪有这么好的皮肤?”J得意地摸了一把脸。

陆离笑了:“是是是,又白又嫩。特别白!”

“不过说真的,你们一个个都不在,迷途谁管?要开到什么时候?今天费云扬不在。”

J无所谓地说:“迷途有规定,每个人每晚只能点一杯酒。我的任务是完成啦!老陈也不管琐事,有前台的小兄弟在就没问题。”

陆离:……

在别的地方,顾客是上帝,但在’迷途‘,员工才是上帝吧……

楼梯在酒柜后面的休息室里,陆离跟着J上到二楼。

“这里有三个房间,只有两间住了人,还有一间是空的。”

“这是我的,那是老陈的。”

一整层只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应该都很大。

陆离顺着J的指示,目光落在陈管事的房间上。

“陈管事在家吗?既然来了我最好去打声招呼。”

J看了眼手表,小声嘀咕:“这个点应该还没睡,走走走我带你去!”

J敲了敲陈以诚的门。

“诚?老陈?老诚?”

陆离:……

陈管事推开门,依然是西装革履,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

陆离有些惊讶,竟然有人在家里也穿成这样。

不过也许只是没来得及换下,或者随时要应对楼下迷途发生的紧急事件。

“陈管事晚上好。”

“请进。”

陆离不知该如何形容陈管事的房间。僧侣的房间只一桌一椅一床、一盏青灯,陈管事的房间不比那多什么。甚至,这床铺得更加整齐,简直像摆在展厅里的样板。

这风格果然如其人。

偌大的房间空荡荡的,陆离觉得脚步声都有回音。

陈管事抽出唯一的一把椅子朝向陆离。

“坐吧。”

陆离连连摆手。开玩笑,他一个人坐着,旁边两个人站着,压力多大。

J干脆坐到桌子上,晃着腿说:“小离离非要来跟你打声招呼。”

陈以诚看着他不说话。

J耸耸肩:“好吧,我就是想让他见识见识你这个空房间。”

“嗯……”陆离轻咳两声,“我想去趟洗手间,方便吗?”

“你随意。”陈以诚指了指一扇紧闭的门。

陆离礼貌地致谢,推门进了洗手间。

镜子中,他的脸沉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尽管早有预感,但还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外面一览无余,没有,卫生间里也没有,那个杯子不在陈以诚这里。

他按了冲水按键,马桶水声哗啦。

陆离走了出来。

“今天打扰你们了,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了,改天再来拜访。”

“诶?你不去我那里了吗?”

陆离歉疚地说:“嗯,你也要休息了。下次我早点来。”

J从桌子上跳下来,嚷嚷道:“我要回去睡觉了。”

陆离转向陈以诚:“陈管事,你这里可缺什么?我让费云扬给你添点?”

陈以诚淡淡道:“多谢好意,但是真的不必了。”

陆离笑着说:“那我先走了,晚安。”

陆离走出陈管事的房间,看见隔壁J正虚掩着房门在门后看他。

陆离朝他挥挥手,沿着来时的楼梯走了。

回到迷途的大厅,陆离环顾一番,见没人注意,顺着来时路上的楼梯慢慢往下走。

狭窄的石梯旁点着两排壁灯,但也仅仅是照亮了前行的路,陆离扶着墙慢慢走着。虽然没有人明令禁止他来负一层,但这仍然是一次鬼祟偷摸的行动。

负一层的格局有些像套房,陆离记得之前费云扬带他在餐厅里吃过饭。

不过这一次,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墙上的几盏壁灯微微亮着光。

他凭着些许记忆绕过餐厅,站在一处紧闭的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陆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他借着微弱的灯光一把一把试过去,紧张得手指微微发抖,有好几次连钥匙孔都没有对准。

“啪嗒!”

终于有一把钥匙顺利地插了进去,只轻轻拧动,门顺势开了。

陆离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他慢慢转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推门进了屋。

他不敢开灯,只是按亮了手机屏幕,借着微弱的光照路。

这里应该是费云扬的房间。按照酒杯的线索,杯房里没有,陈管事的房间也没有,那么,最后的可能只有这里。

陆离举着手机,心脏剧烈鼓动,似乎下一秒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潜意识告诉他,他会在这里找到他想要的一些东西。

至于是酒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谁知道呢?

第24章:摊牌

茶几上仅有一个杯子,底部没有标记,陆离将它轻轻放回原位,摸索着走向书桌。

桌子当中叠着一张报纸,陆离打开手电筒,展开报纸。

那是一张江城晨报,纸页陈旧泛黄,还带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潮味,陆离蹙眉,看见报头处的日期,竟然是2004年12月21日。

那是……

十六年前?

费云扬为什么保留着这么久以前的报纸?

陆离一头雾水地一行行看下去,醒目的位置都是江城政要的动态,大财团的竞标……

四周安静得出奇,陆离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十分粗重。

气氛逐渐变得焦躁……

脑海中有什么在发酵……

2004年12月21日……

很熟悉的一个日子……

依稀记得……等等!

陆离惊出一身冷汗,那一天,那正是自己遭遇车祸、失去母亲的那天!!

陆离将手中报纸翻了个面,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则交通事故的报道。

“本报讯,昨夜在本市市南xx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事故造成一死一伤,应是一对母子。女子当场死亡,孩童已被送往医院,正在急救,肇事司机逃逸中……”

报道旁边配了一幅现场图,应该是拿像素不高的手机拍的,加上现场是晚上,路灯昏暗,只隐约看见地上一片血迹阴影,急救车边医护人员身影杂乱。

这些都不是重点,甚至,连躺在担架上的那个孩子都不是重点,陆离将报纸拿得很近,他看见镜头远处有一个背影,穿着大衣,戴着口罩,被拍的时候刚好转头看了一眼镜头方向。

其实这张照片陆离看过,弘景给他的影印版本,照片里的每个人陆离都托弘景调查过,陆离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身份,比如说站在担架旁的这个护士,陆离知道她那时候刚刚离婚。

唯独,这个戴口罩的神秘人,弘景查不出来。

那个人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人见过。

为什么费云扬有这张报纸?

为什么费云扬最近拿出来查看?

陆离内心的疑惑几乎要压制不住,他想立刻找到费云扬,问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陆离折起报纸,装进口袋里。

手电筒扫过,一道亮光划过陆离的眼睛,陆离眯了眯眼。

是笔筒里的一张金属书签反射出的光。

陆离拿起来,随意地扫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陆离瞬间睁大了眼,似乎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陆离缓缓凑近书签,看见上面用一串英文刻着一句话。

“Small is the gate and narrow the road that leads to life.”

而在那句话的左上角,是一个称呼:

“Φ……”

陆离不由得念出,语调叹息绵长。

落款是两个字母:“SL。”

陆离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却又被巨大的不解笼罩了心神。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报纸,按原样放在原位——这个东西已经没有多大作用了。

陆离拿起手机将那则新闻和书签都拍照留底,没有继续找带标记的杯子,他收起手机,带上门走了。

……

费云扬来三楼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怎么还没睡?”他站在门口有些惊讶地问。

陆离坐在沙发上,抬起头,不说话。

“不是让你别等我,早点睡?”费云扬走到沙发边。

陆离闻到他身上隐约传来的血腥味,不由得皱了皱眉。

“你去哪了?”

“处理点事。”

“事,还是人?”

费云扬低头认真地凝望他,没有回答。

“为了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陆离昂着头。

费云扬笑了。

“是啊。”

“还有很多事情,包括你的身份,你也对我隐瞒着,也是为了他吗?”

费云扬坐下来,玩味地说:“离离这是在吃醋?”

陆离紧紧盯着他,口里吐出那个被埋藏的名字。

“Φ。”

费云扬一愣。

“你姓费,还是Φ?”

“Φ”,音phi或者phei,与费fei音如此相似,陆离在看到书签的那一刻就顿悟了,要他相信二者之间没有关系,简直不可能!

果然,听见他这么问,费云扬咬紧了牙根。

“沉默,代表默认?”陆离笑了,“那么,为什么骗我?你知道我要找这个人不是吗?”

他解开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吊坠在费云扬眼前晃动,陆离看见他眼底折射的光芒。

“还是这个对你不重要,你把它忘了?!”陆离拔高了语调,质问道。

他激动得眼角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内心所有的的不平静全部一览无余。

费云扬缓缓伸出左手,握住陆离攥得死紧的拳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庞。

“离离……”

“我不是骗子……我没有骗你……”

“隐瞒就是欺骗!”陆离吼道。

费云扬食指竖在陆离唇上。

“别生气……离离,别生气。”

他看着陆离,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25章:承认

费云扬顺着陆离的拳头,将仍旧在轻轻晃动的戒圈握在手里。

“不瞒你说,这个,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一直在找它,找了十六年。”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陆离眼中光亮明明灭灭。

“……所以,你和我结婚是为了它……”

可费云扬低头思索了片刻,答案却是:

“不是。”

“离离,救你的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费云扬摸了摸陆离的头,“十六年前那个夜里,我只是路过,刚好撞见了你们出事,当时我见你还有救,就做了一些急救措施,叫了救护车。这件事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上次听你提到十六年前的江城才有了一些印象。”

“这个戒指是我的,但我不知道它掉在了你那里。”

费云扬花费了好一番唇舌解释,可是敏锐如陆离,哪能没发现他在转移话题?!

“难道你不是因为我第一次来迷途那次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戒指才想要和我结婚?”

费云扬摇摇头。灯光柔和了他面部的轮廓。

陆离不解地蹙起眉峰。

“结婚只是一个提议,于我来说无可,无不可。当时你正好陷在舆论中心,能用一个婚约来拉你出来,我觉得很值。”

“难道你不觉得婚姻是一件很神圣的事?!”陆离想不通,他总觉得还有一环没有扣上,而那一环,恰恰是他未知的。

费云扬笑着反问道:“离离又为什么同意和我结婚?”

“因为我不相信爱情。”陆离脱口而出。

费云扬食指刮过陆离的面容,带起一阵粗粝的摩挲感。

“真巧,我也是……”费云扬叹息。

“离离,在我看来,人类的契约只是一种观念上的约束,而要不要遵守,那是我的事。”

“我完全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陆离沉默。

费云扬不是为了这个戒指而接近他,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费云扬似乎也没有看重这个婚契——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陆离心中涌出一丝不知缘由的苦涩。

自己这是……

“……还有,离离,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是刚刚才确认救你的那个人就是我,我不想让你把我当成恩人……”

“……所以你就这样看着我一直漫无目的地找……”陆离耷拉着肩,想生气,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费云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可以提要求了吗?”

“什么?”

“离离曾经说,找到救你的那个人,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陆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想承认。

“那么,离离,我想吻你,可以吗?”

费云扬用的是征求语气,可是却没有给陆离回答的时间。

他扣住陆离的脖子,将陆离压在沙发上,重重吻了上去,完全不给陆离一丝反抗和喘息的机会。

陆离觉得自己像被一只饿狼扑了,下一秒就要被啃食殆尽了。

所有的空气都被夺走,他渐渐觉得透不过气,终于,缺氧窒息让他几乎出现了幻觉。

吊灯的光晕越来越模糊……

遥远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他想起来,他已经不止一次离死亡如此接近了……

而他大概真的是命硬,足够幸运,也足够坚强,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活了下来……

就在他徒劳地轻拍着费云扬的脊背,试图祈求他停下来的时候,费云扬松开了他。

费云扬微微起身,俯视着陆离,“噗嗤”笑出了声。

“我又没堵你鼻子,你要把自己憋死吗?”

陆离又愤又羞,满脸通红。

“你!!”

“关灯。”费云扬轻声说。

屋内的灯光应声而暗,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陆离一呆。没想到这个灯还可以这么用……

黑暗中,费云扬轻轻伏在他身上,头埋在他侧颈,只闻呼吸,不闻话音。

陆离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子,在屋顶撒上一层银辉。

此刻他的脑子已是一片混乱,他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离离,我想和你一起睡。”陆离听到费云扬这样说。

“很想。”

陆离抿了抿嘴唇,费云扬的尾音撩得他心里有些疼。

良久,他轻声说:“我……如果你实在想……”

他顿了顿,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就听见费云扬轻轻打起了呼噜,声音很小,但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所以……是这种睡觉??

陆离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能完美诠释什么叫不忍直视……

这太奇怪了。

陆离一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奇怪了。明明应该炸出春雷效果的发现,却被费云扬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那么,以后,他们之间会怎样?

会与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第26章:意外

临州,“夜愿”酒吧。

吧台只在尽头坐了两个人。

陆离端着玻璃杯小口抿着。

“喂,离!”陆离身边的弘景不满地说,“你不陪我喝酒就算了,连我说话你都在开小差!”

陆离回过神来。

“你刚刚说什么?”

弘景没脾气了,他放下酒杯,手掌按在桌子上,扭头问:“我刚刚问你,你究竟怎么了,一路上心不在焉?叫我出来喝酒,自己在这里舔果汁……还有,你家楼下就是现成的酒吧,你喊我来这里?”

“原来你一次性问了这么多,难怪我没听清。”陆离悠悠地喝了一口果汁。

“你根本就没听,不是没听清!!”弘景气得拍桌子。

陆离低头笑了笑,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会儿,他敛色开口道:“小弘,我最近有点困扰……”

“看出来了。”弘景撇了撇嘴。

“……我跟你说过费云扬就是那个戒指的主人吗?”

“什么?!!”弘景高呼。

“啊,抱歉,看来是我忘记说了……”

弘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所以你最近一直魂不守舍是因为这件事?”

“嗯。”陆离一只手慢慢转动桌上的烛台,缓缓说道,“十六年前是他救了我。我们找了这么多年,原来他就在我身边。”

“他一直都知道吗?”

“应该是我无意中提起身世,他才知道。而且他说,和我结婚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虽然这个婚契至今没有公开,没有给他的事业带来什么困扰,但是,他难道一点也不在乎吗……”

“你因为这个感到困扰?”弘景蹙眉咽了一口酒,“既然目前看来他还没有露出什么企图,谨慎一点,静观其变就是。”

“不,不是……”

陆离低着头。

“小弘……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咳咳咳!”弘景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酒呛得他咳嗽不止。

“你说什么?!”

陆离皱着眉说:“他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吸引着我前去探索。”

“这算哪门子喜欢?!我那么多目标,都藏着多少秘密等我查,这要算是喜欢我怎么喜欢得过来?!”

陆离勾起嘴角,继续悠悠道:“可我不介意跟他上床啊,你肯跟你的目标……”

“等等!等等!”弘景赶紧放下酒杯,“你存心要呛死我杀人灭口??!”

陆离笑着说:“我可以爱他吗?”

弘景嘴唇动了动,没有做声。

“这几天我一直在问自己,我可以爱他吗?我原本不是这么畏缩的人,可是这一次我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陆离的目光突然瞄到酒吧门口走进来一群人,定睛看了一下,那群人大约有五六个,各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站在酒吧门口四面环顾,似乎在找什么人。

酒吧内光线昏暗暧昧不明,甚少有人注意到来人。

陆离心中顿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弘,报警。”

弘景坐在里面,一半身子被陆离挡着,应该能多藏一会儿。

桌子底下,弘景掏出手机,低头按亮屏幕。

“没有信号!”他沉声说。

陆离与他对视一眼,至此,两人均明白这是一次有计划的寻仇滋事。

那五六个黑衣人的头目已经注意到吧台尽头的陆离二人,他勾了勾手指,身后几人跟着他向陆离二人走过来。

“冲我来的。”

陆离没有回头,他低着头,小声说:“尽量把自己摘出去,靠你了。”

弘景咬着牙,额头鬓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芯片大小的黑色定位器,不动声色地放在桌子上。

“藏好了。”

陆离轻轻捏起来,佯装摸了摸头发,将它贴在了脑后的发丝间。

“别担心,我会撑到你来。”

弘景握了握拳头,没有再说话,

吧台再长,从门口走到尽头也用不了几分钟。那黑衣人头目走到陆离身侧,一言不发,径直往陆离面前的玻璃杯里丢了一颗白色药丸。

随后,他端起杯子晃了晃,那药丸迅速蒸腾成一股气泡。

他举起杯子……

眼见着那一杯成分不明的液体离自己越来越近,陆离紧抿嘴唇,眉心深蹙。

“等等!”陆离打断道,“不必这么麻烦,去哪里我跟你走就是!”

那人置若罔闻,他向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后面人心领神会,走上去一手制住了陆离的双手,一手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混着药物的果汁灌进陆离的嘴里,陆离呛得满脸通红。

眼见了这一幕,弘景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跟他不熟,放我走吧!!”

那黑衣人头目这才注意到弘景,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盘衡。

“我跟他只是生意往来,约在这里谈点事,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放我走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们……”弘景小心翼翼地说,“你们应该也不想闹大??”

“如果你敢报警的话,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不敢不敢,我向来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滚吧。”

弘景从椅子上跳下来,最后看了一眼渐渐失去意识的陆离,踉踉跄跄地朝大门外跑去。

第27章:死神

弘景没有撒谎,他确实没有报警。

准确来说,是不敢报——在这种敌方身份不明行踪不定的情况下,就是报了警也是枉然。

他就近进了一家网吧,开始查陆离身上定位器的轨迹。

看着屏幕上的红点正以八十码的速度朝临州市西郊移动,陆离握紧了拳头。

他放大地图,好在那一条路最近的出口还远在五十公里以外,他稍稍定了定神。

还好,还有一点时间。

他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跑出去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迷途‘。”

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迷途‘的前台将弘景拦在入口处。

“先生,没有通行卡我不能放您进去。”

“帮我找费云扬,有急事!”

“先生,我并没有老板的联系方式,您请想别的办法吧。”

弘景又急又恼,他喊道:“没有联系方式你不能想办法吗,你们老板的爱人被绑架了!我要是有办法会来找你?!!”

大概是这边动静太大,陈管事急匆匆走过来。

“什么事?”

前台的年轻人说:“这位先生要找老板,他说……”

弘景急忙插嘴道:“陆离有危险,我必须找费云扬……”

陈以诚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嘟嘟”的等待音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电话终于通了。

“先生,这边陆先生的朋友找您有急事。”

“好。”

陈以诚将电话交给弘景。

弘景一把接过:“陆离在’夜愿‘被人绑走了!”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皆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类似摔杯子发出的巨响。

弘景顿了顿,开始小声地向费云扬解释起因经过,只不过刚说一句话似乎就被费云扬打断了。

“看方向是往西郊,他身上有定位器……”

“……好。”

“怎么了啊,这么吵?”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J打着哈欠走过来,像是刚被人吵醒了好梦,仍旧睡眼惺忪。

不过,没有人理他。

他撇了撇嘴,无趣地倚着墙站着。

弘景挂了电话,在自己手机上存了费云扬的号码,对陈以诚说:“麻烦给我配一台电脑一辆车。”

“我送你去。”陈以诚说。

后来的J看着二人离开,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

……

西郊,黯月。

一个黑影在月光下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声和鸟兽的惊啼。

“目标停在临江别墅群的二十一幢。”

“收到。”费云扬沉声说。

“费先生……”弘景犹豫道,“离被下了药……我应该陪着他的……”

“他会安然无恙的。”

费云扬扯掉耳麦。

空旷的平原上响起一声哀婉的野兽嘶鸣。

……

陆离醒来时头疼欲裂,他呻吟着睁开眼,屋子里耀眼的灯光刺激得他泪流不止。

“小离。”

上位传来冷淡又熟悉的声音。

陆离挣扎着从地毯上坐起来,眼神艰难聚焦,终于,他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前的那个人。

“大哥?”

“小栩在哪里?”陆之枫冷冷地问。

“我不知道。”陆离沉下脸。

“陆星辰跟我说,他那天去碧春园是因为小栩给他发了一张你们一起吃饭的照片……”

“而小栩并不记得自己发过。”陆之枫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陆离身边,开门见山道。

“喝多了不记得很正常。”陆离按着太阳穴。

“小离可能不知道,小栩的那个手机是我为他特别定制的,一旦有外人登录使用,就会自动留下记录……”

陆之枫拿出一只手机,就着屏幕上的字念道:“七月三十日下午七点十五分:正常解锁,进入短信界面,面板感触到陌生指纹……”

陆之枫将手机递给陆离。

陆离没有接。

“小离,我再问你一遍,小栩在哪里?”

此刻的陆之枫就像一条毫无温度的毒蛇,说不好就要趁人不备扑上来咬人一口。

陆离轻声说:“我真的不知道……那天在陆宅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陆之枫皱起眉,仿佛在思索陆离话的可信度。

“我给陆星辰发那样一条短信不过是为了炫耀……”陆离难过地说,“谁知道被人利用了,害了二哥……”

陆之枫在陆离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金丝边的眼镜在灯光下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费云扬待你怎样?”他突然问。

陆离愣了一瞬,霎时间明白了陆之枫的意思。

他咬着牙不说话,佯装出一副受尽屈辱的样子。

陆之枫了然地耸耸肩,温柔地说:“我提前送你解脱吧。”

陆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陆之栩悠悠地说:“我啊,很久以前就想处理掉你了,怕小栩恨我所以一直拖着。你们俩的事情我都知道,原本想利用这段关系除掉你,现在觉得,此时的时机也再恰好不过。”

“……小离,怪只怪你自己投错了胎吧。”

他与陆离的皮肤下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而他说出来的话,像是最冷血的刽子手面对着囚犯,内心对于除去同胞毫无波澜。

陆之枫站起身走了出去,陆离听到他说:“处理好。”

随即之前递给他果汁的那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陆离全身冰凉,而对死亡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大脑、挥之不去。

不……

必须拖延时间!

弘景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弘景一定会来救他!!

“大哥!”他喊住陆之枫,“你能不能告诉我费云扬为什么那样对我?!我想死得明白点!!”

陆之枫顿了顿,转过身,伸手抬了抬眼镜,笑眯眯地说:“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他不是人,是魔鬼。”

陆之枫朝陆离挥了挥手,轻描淡写的告别,这大概是他对于陆离最真实的感情。

没有感情。

从前的种种不过是在作秀。

被他吩咐的黑衣人掏出一把枪装上子弹对准了陆离。

“好了小离,走好,投个好胎。”

枪口对准了陆离,陆离颤巍巍地闭上眼。

他想他已经尽力了,为了活下去,他已经用尽了所有。

而他生生死死间早已看透,对于家庭的期盼,爱人的渴望,人性的期待,全部都是笑话……

子弹穿过肉体的诡异声音响起,陆离还没来得及做好与整个世界的告别。

弘景他,一定会自责到死的……

费云扬……费云扬会难过吗……

他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太多牵挂,但他仍然想活着,好好活着。

可惜……

他绝望地松开手,等待接受死亡的洗礼。

他想,这一次不会有那么好运,不会有冰凉的牙齿咬上自己的动脉,不会有救赎,不会有另一次重生。

可是就在那一刹,就在他彻底放弃的那一刹那,一个黑影从窗外翻滚进来。

紧接着,陆离听到子弹穿透血肉的残酷声音。

他颤抖着睁开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面前——自己没有中弹,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替自己挡了一颗子弹。

“费……费云扬……”

陆离颤抖着伸出手,试图捂住他背上汩汩流血的枪眼。

第28章:挡枪

费云扬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半晌没有动弹。

陆之枫猝不及防地扭头,看着这一幕,而后渐渐眯起眼睛与费云扬对视,眼神凌厉。

陆离面朝着陆之枫,看不见费云扬的表情,有些怯懦地拉了拉费云扬的衣摆。

他不知道他们二人能否全身而退——按照陆之枫的性子,恐怕是不能。

杀人灭口是他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掩盖下最擅长做的一件事。

“费云扬。”陆之枫冷冷地说,“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世上无法立足?”

“噗——”费云扬轻笑一声。

这一声牵动了陆离的神经。

他爬到费云扬身前,担忧地望着他。

“走吧。”陆之枫对身边的人说。

而后,出乎陆离的意料,两人竟一前一后离开了临江别墅。

听见发动机响,陆离扒在窗户边确定那一群人是真的离开了,才脱力地滑坐在地上。

“费云扬,你撑住啊,我给你叫救护车。”陆离小声说。

随即他挪到费云扬身边,打算拿他的手机拨电话——他自己的早被搜走了。

费云扬却说:“离离,不必了。老陈和弘景他们就快到了。”

陆离闻言停下动作,跪坐在地上,看着费云扬的伤口不知如何是好。

一般情况下被子弹打穿身体,应该早就失血过多昏迷了吧,费云扬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好像没有别的大碍。

大概子弹十分幸运地避开了要害。

“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陆离不确定地问。

“我现在还是不动的好。”费云扬轻笑。

“那……”陆离盘腿坐在他旁边,不安地问,“我能做什么……你可千万别有事……”

“身体借我靠一下。”

陆离赶紧往费云扬那边挪了挪,费云扬靠过来,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他怀里。

陆离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离离有没有事?”

“我?没有……”

“那就好……”

费云扬渐渐闭上眼,陆离不敢吵到他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陆离焦急的等待中,窗外又是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不一会儿,弘景冲了上来。

“离!!”

陆离如释重负,朝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而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弘景这才看见在他怀里沉睡的费云扬。

“他……”

陈以诚走上前,说:“我来吧。”

他弯腰抱起费云扬。

“不用担心,他没事。”陈以诚看了眼反光镜,对陆离说。

陆离点点头,将靠在他怀里的费云扬又搂得紧了些。

……

天边泛着鱼肚白,临州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黎明,没有人知道夜幕笼罩下的城市进行着什么样肮脏的交易和惊心动魄的生死。

陆离靠在沙发上,弘景看着他乱成一团的屋子直摇头,这是多久没收拾了。

“啪嗒——”堆在地上的一摞书倒了,乌云从里面艰难地钻了出来,拱进陆离怀里继续呼呼大睡。

弘景:……

他一手拿起托盘中的空杯,打算到杯水,另一只手手拍了拍陆离的肩:“别担心,已经在手术中了。”

手指触到杯底的那一刻,他愣了愣,迅速将其翻转过来。

“离!”

陆离偏头一看,顿时沉默了。

那个白玉杯底赫然印刻着一个字母:“Φ”。

他盯着那个字母,陷入了回忆。

这个杯子是那一晚费云扬端来的,当时里面盛着一小杯猩红的“不入轮回”……据说那是费云扬最爱的一杯调酒……

弘景叹了一口气。

“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们找了这么久。”

“也许他那时候就是在寻个法子提醒我……”陆离说,“……可是我没有发现……”

“……我没想到今晚能活着回来,陆之枫想要灭口……如果不是费云扬……”

弘景看着陆离恍惚的样子,犹豫地说:

“我可能有收回之前的话了……费云扬他……似乎真的挺在乎你,我说你被绑了,他只问了方向就一个人去了。”

到此刻,弘景心底对于费云扬终于有了一些改观,也愿意相信,费云扬没有别的企图——至少,没有伤害陆离的企图,否则,他也不必费尽心机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陆离突然站起身,“你先休息。”

这是费云扬第二次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了,他大概穷极一生、穷尽所有,都不够回报费云扬为他做的。

既然他曾经说过,等找到幼年的救命恩人,就无条件答应他所有的要求,那么,也应该从此将费云扬奉为信仰才是。

陈以诚刚送走医生,转身看见陆离在门口徘徊。

“陆先生,先生醒过一次,嘱咐过你可以进去。”

陆离急忙问:“他怎么样?”

“医生说,很幸运没有伤到要害,休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陆离感激地点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正是负一层他曾经偷偷过来找证据的那个套房,陆离站在隔间门口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大概就是被他推开的这扇门透进的一些光亮。

陆离定了定神,看清床的方向,走过去。

“离离。”

“啊,吵醒你了……”

“刚好醒了。”

陆离在床边坐下,问:“疼不疼?”

费云扬轻轻摇头:“……我经历过更疼的。”

陆离心底骤然一疼,毫无预兆。

费云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陆离皱眉。现在,任何的动作都有可能牵动费云扬腹部的伤口。

“我笑,离离终于开始在乎我了。”

陆离不以为意:“我不可能不在乎你,你救我两次了。”

费云扬看着他,一双眸子似乎在闪光,十分诡异。

“离离,陪我睡觉好不好?”

这一回,陆离没有想歪了。

“我担心压到你的伤口……”

“不会,都包扎好了。”费云扬拍了拍另外半边床,“上来之前去关好门可以吗,我不喜欢光。”

陆离合上门,在另一半床上躺下来,双手局促地搁在肚子上。

一双冰凉的大手覆了上来,陆离紧张地不敢动弹。

“离离……”

陆离听到费云扬的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

陆离闭上眼,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离离爱我。”

“那么,如你所愿,我爱你。”陆离睁开眼看着无尽黑暗的虚空。

“我还想要离离永远陪着我。”

“我会永远陪着你。”陆离微微勾起嘴角。

费云扬笑了,那笑声就像最灿烂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陆离好像能听见他内心的喜悦。

于是他的心也跟着轻盈起来。

真好,他的爱并不是一文不值,这个世界上也有人因为他的爱而喜悦。

“离离刚刚虔诚的样子就好像在签订重大的契约。”费云扬调笑地说。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跪下来把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跪下来,像和魔鬼签订契约那样贡献出自己的灵魂也无不可。

“不,不必了。”费云扬出神,“我知道,离离做过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陆离回握住费云扬的手,侧身盯着他,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费云扬顿了顿,止住笑,说:“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离离……”

陆离的心底不期然地又疼了一下。

真是奇怪。

第29章:信仰

梦。

噩梦。

无边的噩梦。

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在黑暗中入睡。

单是入睡就耗尽了心力,睡着以后更是噩梦连连,前世的种种化作梦魇缠住他——欺骗……死亡……痛楚……勒得他几乎窒息。

想醒来……

很害怕……

只想醒过来……

“离离,离离。”

是谁的呼喊?是在叫谁?听上去如此焦急。

一阵柔软冰凉落在自己唇上,继而试探性地卷住唇舌,安抚的意味不言而喻。

陆离渐渐平静下来,缠住他的黑色雾气被阳光驱散,眼前恢复了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

屋里开着并不刺眼的壁灯,费云扬侧身撑在他上方。

不知怎的,陆离就从那刀削似的侧脸轮廓中看出了一丝愧疚。

“抱歉,忘了离离睡觉要开着灯。”

“没事,总要习惯的,说好了一直陪着你。”

费云扬重新躺回床上:“这个不必。”

“我……”陆离还想坚持,却被猝不及防地打断了。

“离离,我想,你应该不会违背我的话。”

陆离愣了愣,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

费云扬转过头看他:“不要多想。”

“是,我只要乖乖听话就好。”陆离昂头对上他的目光。

费云扬的瞳孔变得幽深起来,盯着自己的眸子也不知道游移到了哪里——似乎,是自己的脖子?

良久,他舔了舔嘴唇,悠悠地说:“我有很多种方式让你乖乖听话,却选了你自愿的这种,这一点也不容易……离离,我只是想让你呆在三楼的光明天堂里好好睡一个安稳觉。”

陆离满脑子黑线:“……你直说就好……这种拐弯抹角的强硬的方式实在是……”

“因为离离太果决,要战胜一个果决的人,方法只有一个,要比他更铁血强硬。”

陆离沉默不语。

“你看,你现在愿意留在楼上睡觉了不是?”费云扬的语气里带着阴谋得逞的小得意。

“是啊,但如果没有你的解释,我是带着满腔不愿留在楼上的。”

“对我来说,目标达成了。”

“不满,怨愤,这些一旦爆发出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是啊,所以我对你做了详尽的解释,让你充分明白了我的初衷。”

陆离:……

看着陆离气鼓鼓却没话说的样子,费云扬开怀大笑。

陆离没好气地说:“不怕伤口崩了?!”

“啊!”费云扬双手突然捂住肚子。

陆离紧张地坐起来:“怎么了,我看看!叫你不要动!!”

费云扬双手乍然摊开:“骗你的!”

陆离呆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吐出三个字:

“幼稚鬼……”

费云扬怎么会是这种人呢……陆离心里的滔天os无处吐槽……费……费三岁?!

费云扬也坐起来,虚虚将陆离环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

“离离……”

“真好……”

终于,你回到我身边了,真好。

陆离叹了一口气,小声问:“饿不饿?”

“饿啊……”费云扬的声音近在耳边,低沉酥麻,“想吃离离……”

这一刻,陆离心里想的是,“吃”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睡觉”只是睡觉的意思。

这时候的陆离哪里知道,“吃”其实还有更加深刻更加贴切的含义呢?

……

陆离给费云扬背后垫了两个靠垫,费云扬舒服地窝在里面,满足地眯着眼睛。

陆离一手托碗,一手拿勺子搅了搅。

“这红色的是什么?”白粥里浮着红色的肉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做法。

“嗯……”费云扬想了一会儿,“应该是红药。”

陆离蹙眉:“这玩意儿你生着病能吃吗?”

费云扬说:“我喜欢。”

陆离尝了一口,跟“不入轮回”的味道略微有点相似,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我说,这红药该不会是补血的吧?”陆离纳闷,“本来叫陈管事送点猪肝粥给你补补血的……”

“张嘴。”陆离重新舀了一勺。

费云扬张嘴含住整个勺子,抬眼暧昧地看着陆离。

陆离笑盈盈看着他,嘴里慢吞吞蹦出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幼稚鬼。”

“好好吃饭。”

“早晨收到通知,《地狱天使》过审,院线档期也排好了,首映的邀请函也一并发过来了。”

“我也收到了。”费云扬一口一口喝着陆离喂过来的肉粥,惬意无比。

陆离叹息道:“时隔三年,许哥的遗愿终于要实现了。”

费云扬道:“都是离离的功劳。”

陆离赧然地笑了笑:“要不是你接,谁会来拍这动画片一样的剧本?”

费云扬摸了摸陆离的头,没有说话。

陆离收起空碗:“等会儿我要去实习的公司一趟,有事你喊陈管家。”

费云扬点点头。

陆离给他掖了掖被角,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不经意地看了对面紧闭的房门一眼——陆离从未见那扇门打开过。

他带上费云扬的房门离开了负一层,背对着,所以没看见,在他身后,原本紧闭的那扇门轻轻悄悄开了条缝,门缝后,一个人探出头紧盯着他的背影。

那人戴着黑色连帽斗篷,浑身被黑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睁得浑圆,里面闪过十分复杂的光芒。

第30章:隐秘的伤口

命运前行轨迹上的犄角旮旯处总爱藏一些小丑,当然,如果你的神经够强大,就算那些小丑不经意间跳出来,也许会变成枯燥生活的一剂调味品。

陆离屡见生死,觉得自己的神经应该属于强大的那一类。

但是生活给人,或者说给他的恶意,好像远不止眼前。

陆离从警局出来,咬紧牙根,眉头紧锁。

案是报了,可是他不敢贸然说出陆之枫的名字,一来他没有证据,二来,《地狱天使》开拍在即,他也不想因为自己家里的丑闻毁了整个剧组的努力。

可是费云扬受的伤、自己受到的威胁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不,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上一世死亡之前那样恶毒的诅咒就是最好的证明!

电话突然响了,打断了陆离的思绪,屏幕上“费云扬”三个字闪动。

“离离,该回家了。”

“正准备回去。费云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陆离坐近车里,戴上耳机,说,“你还记得审判陆之栩那次回陆宅吗,我在楼梯口拦住你,是因为我无意间听到了陆之枫和老爷子的谈话。他们为了摆脱Saintley家族的束缚,应当会采取一些措施,所以……你也应当小心了。”

电话那头,费云扬慵懒地笑了笑:“离离,我们Saintley家的人,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对付的,凭他,还嫩了点。”

陆离皱了皱眉:“还有个可疑点——陆之枫身边有一个人,刚刚从美国回来的,我让弘景查这个人,很奇怪,他的履历看起来太普通太平凡了,平凡到没有哪一点值得陆之枫重用……总之,我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可知道他叫什么?”

“罗秋映,外文名Juin Luo,我让弘景把资料发你。”

“罗——映——秋……”费云扬玩味地重复了一遍。

陆离没有在意,说完正事,他觉得安心了点,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天,舒坦。”费云扬伸了个懒腰。

陆离笑了,绷紧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陆离推门进来的时候,陈以诚正站在费云扬床边和他说着什么,费云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大美好。

陆离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低声交谈。

“大人,你怎么才回来,今天……”陈以诚说的是什么,陆离没有听清。

“什么时候的事?”

后面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大概是两人都已经注意到陆离的出现。

“抱歉,需要我回避一下吗?”陆离微微举了举双手。

费云扬看见他,脸色柔和了一些,他朝陈以诚说:“务必找到他。”

陈以诚点点头:“不打扰您休息了。”出门的时候顺便向陆离点头致意。

陆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与费云扬二人。

“要紧事?”陆离挑了挑眉。

费云扬笑着摇摇头:“琐事而已,就不给离离添烦了。”

陆离笑着在床边坐下。

费云扬连薄被都掀在一边没盖,陆离看得直皱眉。

“这是伤好了任性啊?”他说着就要掀费云扬睡衣的衣摆,想看伤口愈合地怎样。

谁知费云扬突然捂住衣摆,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

陆离的表情渐渐凝固,他放下手,耸耸肩。

“伤还没好?”他问是这么问,语气却十分平淡,明显是不相信。

费云扬紧抿着嘴,表情中透着挣扎和犹豫。

“好吧,不给看就算了。”

费云扬却有些慌乱地抓住他落下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离离可以看。”

费云扬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那微笑很淡,陆离觉得有些刺眼。

陆离咬咬牙,掀开费云扬的上衣。

让他目光瞬间停驻的不是费云扬肚脐眼旁边几乎淡去的弹孔,而是……

费云扬胸口处的一块惨白深刻的伤痕。

那个伤痕呈十字形,深深凹陷,陆离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凶器会造成这样的伤痕。

他指甲轻轻触摸了一下,瑟缩着收回,与此同时,费云扬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伤口丑陋,所以不想让离离看……”

陆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问:“疼吗?”

费云扬扬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陷入了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那是第一次感觉到那么疼……”

陆离揉了揉鼻子:“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后天的首映,我们一起去吗?”

是他的错,他擅自揭开费云扬的伤疤,似乎,让他又痛了一次。

自己不该这么任性……

那些费云扬刻意隐瞒的,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

费云扬大概看穿了他拙劣的转移话题方式,也没揭穿。

他轻笑一声:“我想和离离一起去。”

陆离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觉得费云扬温柔的样子有些瘆人。

“那,如果媒体追问起来……”

“就说我们结婚了。”

陆离狡黠地望着他眨了眨眼:“好啊。”

费云扬原本只是试探。他与陆离刚刚领证那会儿他就想公开了,可是陆离出于种种考虑,请他一起隐瞒,他心里不能说不失落。

这一次试探,却没想到陆离就这么同意了!

费云扬一时之间没能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扣住陆离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

夜深了,陆离躺在三楼的床上,脑子中那个十字形伤痕挥之不去。

那个惨白的图案就像一个魔咒,深深冲击着他的脑域。

最后,他干脆翻身坐了起来。

第31章:初识弘景

弘景接通视频的时候还没有休息,背景是书房,料想还在工作。

“小弘。”

“离,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你还在忙?”

“最近你身上的事情一环接一环,我想系统地查一查。”

“别太累了。”

弘景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放松地窝在柔软的椅子上。

“知道,放心。”

“信了你的邪,上次连续面对着电脑屏幕十三个小时最后晕了的是谁?”

弘景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辩驳道:“那次是意外……”

陆离叹了一口气,要说那次意外会发生,自己的责任更大一些。

陆离与弘景的第一次见面,是八年前,在“金银岛”,临州一家“声明远扬”的会所。陆离是跟着陆之栩一行人来的,但他对包厢里声色犬马的大人游戏并不感兴趣,借故出去透气。

洗手间门口,他第一次见到了弘景,然而场面并不美好。

一个少年——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年纪还小——瘦小的身躯趴伏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旁边两个凶悍的男人拳脚不要命地朝他身上招呼,少年身下一滩血渐渐蔓延开来。

“说!弘先勇去哪了?!”

少年一声不吭,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

“还不说?!再不说,你就得抵给我们了!”

两个男人的拳脚并没有停,残暴的以强凌弱在陆离面前上演。

陆离那时候才十四岁,还没有见过多少世间丑恶,自然见不得这样的暴行。

“你们在干什么?”陆离沉声问。

两个男人听到声音,停了下来,见是一个小孩,恶狠狠地说:“别多管闲事!”

陆离咬了咬嘴唇,提高了声音说:“我是陆家的,我爸爸是陆振声。”见两人神色微变,他继续问:“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其中一个男人说:“他老子欠了我们赌债,跑了,你说是不是该父债子偿?”

陆离摇摇头:“你们打死他,钱也不会无故生出来的,除了出了一口气,你们什么都不会得到。”

两个混黑的男人似乎第一次听到这样理智的论调,颇感兴趣地说:“可是,我们可以把他卖了,好歹能得几个钱。”

陆离死死咬着牙。

趴在地上的少年始终没有抬头,他似乎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了。

“他爸爸欠你们多少钱?”陆离不甘心地问。

“也不多,二十万,怎么小少爷,您打算替他还吗?”其中一个男人酸溜溜地说,“陆少爷的零花钱远不止二十万吧?”

确实,二十万对于陆离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是……陆离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

但是,他得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值不值得他救。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

少年微微动了动,想仰头却无法做到。

“听得见就好,我问你,你想不想活下去?”

“咳咳咳……”受伤的少年突然咳出一口鲜血,而后艰难地说:“想……”

陆离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想,应该是值得的——任何努力活着的人,都值得被救赎。

陆离站起身对两个男人说:“账号给我,钱一个小时之内会打给你。这个孩子我罩了,以后别再找他麻烦,他那个什么父亲的债,从此以后都与他无关。”

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商量陆离的话可不可信。

“成。姑且信了你一次,要是敢耍老子,他,”男人指了指地上的少年,“一辈子别想活安生。”

陆离点点头。

两个男人给陆离留了张纸条,大摇大摆地走了。徒留下陆离站在洗手间门口寻思着怎么送少年去医院。

“喂,等等!”陆离喊住两个男人。

“怎么,陆少爷反悔了?”一个男人凶恶地问。

“不,你们,帮我送他去医院。”

……

回忆到了这里,陆离脸上渐渐浮出淡淡的微笑。

这个时候,他连弘景的正脸都还没看到,更别提名字。

那件事过去两个月,陆离已经淡忘了,要知道,夜场的霓虹灯是削弱记忆的利器,因为它们总是让人记不真切。

两个月后的一天放学,陆离从校门出来,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拦住了。

那个小孩鼓着嘴不说话。

“干吗?”陆离问。

“我叫弘景。”

“好。”陆离挡开他的手。

“陆离!”

陆离停下脚步,嗯,实在是因为腰被人从后面抱得太紧了,寸步难行。

“我说,你是谁啊?”陆离无奈地转身,缓声问道。

“弘景。”

陆离:……

想到这里,陆离“噗嗤”一声笑出来。

视频那头弘景眯着眼懒洋洋地问:“想什么呢?”

陆离感慨地说:“小弘,你还记不记得你拦住我,说要追随我……都是跟谁学的啊,还追随……噗……”

弘景不以为意地说:“当然记得,要不是那一次磨着你收留我磨了一个月,现在我大概在哪个山沟里放羊带娃吧。追随么,隋唐英雄传啊,天天追随追随的。”

陆离莞尔一笑。

“小弘,你后悔吗?你为我放弃了想学的专业。”

弘景坐起身,敲了敲桌子:“离,你是不是傻了?我人生中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时候拦住了你,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遇到你。还有,专业的事你不要再耿耿于怀了,我现在学的就是最喜欢的,当时因为学这个设备要花太多钱才骗你的,一听到你说想找人查点东西,我立马把志愿改了,是不是很机智?”

第32章:博物论坛

第一次听弘景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而且似乎是真心话,陆离神色复杂,默默听着。

上一次弘景就晕倒在自家书房的电脑边,幸亏自己碰巧去找他才及时将他送到了医院。

医生诊断下来,告诉陆离弘景的昏迷原因是连续十三小时聚精会神对着电脑引发的眩晕症,陆离这才知道弘景为了帮他拼到什么程度。

陆离一直觉得弘景发生的那次意外是自己的责任,他刚重生回来,想查的东西太多,而那些压力最后全部压在了弘景肩上。

“打住!打住!”弘景叫道,“别这样看我啊,感觉像是欠我什么。实际上,no!no!U own me nothing!!”

陆离笑眯眯地看着弘景:“很多事情我已经可以自己处理了,小弘也应该过自己的生活了,毕竟……”陆离眨眨眼,“整天与网络打交道可碰不上漂亮妞。”

弘景重新戴上眼镜,冷冷地说:“女人们可比网络危险多了。”

陆离无奈。

他没有刻意问过,但是弘景没有母亲,或者说,也从未提起过母亲——大概是因为童年的阴影,他对女人一向不亲近。

“喂小弘,转过来,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见弘景又凑在电脑前一副逃避话题的态度,陆离喊道。

“什么事?”弘景狐疑。

“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凶器会造成十字形的伤口?”

“十字形伤口?”弘景重复。

陆离点头。

弘景敲了几下键盘,在屏幕上搜寻起来,页面不断下拉,弘景的镜片上光明灭闪烁,他的表情也随之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弘景把电脑屏幕转向摄像头,待镜头聚焦,陆离看见电脑屏幕上的一把银色长剑——说是剑,还不如说是“十字架”来得贴切,图片正是一把青锋剑长短的银色十字架,周身纯银毫无雕刻修饰,通体暗淡无光。

要说它与普通十字架形状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剑尖处四角各缺一个小方块,致使剑尖碾过之处亦呈小十字形,正如费云扬胸口的那处伤痕。

长剑下方有黑色小字注解:

名:圣十字剑,又称圣剑。

特性:圣物,无锋无刃,荡涤罪恶之心,触及心脏留下“十字”伤痕,永不消褪,又称’耻辱之痕‘。“

陆离轻轻念完这一段话,一时间有些错愕。

“……是不是……游戏装备?”

弘景摇摇头:“你看网址,是’博物论坛‘。”

’博物论坛‘陆离知道,是科普圈里一个挺有口碑的小众百科解惑论坛,里面能摆上架的图片和注解……一般不会是捏造。

陆离深深皱起眉。

“离,你为什么问这个?你在哪里看到了这种伤口?”弘景说着,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费云扬?”

陆离敛起神色:“这个你先不用管,圣剑来源呢?”

弘景了然地耸耸肩:“这个名词归于……”他指着论坛页面的分类,“圣族与血族。”

陆离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大概是我想得太复杂了……”陆离自言自语。

“小弘,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

陆离心事重重地挂了电话。

圣族他知道,据记载,万年前的圣魔大战,圣族和魔族双双覆灭,自那以后,再无圣族现世,圣族诸圣早已变成了信仰的一种,变成了传说。

而血族……陆离没有听说过,但隐约记得在哪里看过。

他想到了从陆宅带出来的那本“吸血鬼纪年”,最近事情太多,翻了两页就搁置了。他翻身下床想找这本书,但是,从架子到沙发边的小几上,凡事他放过书的地方,都没有发现这本书。

“是忘在公寓里了吗?……”陆离寻思。

“离离。”

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陆离吓了一跳。

“费云扬,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睡觉,结果,”费云扬慢慢踱到陆离面前,挑眉说,“抓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陆离吐吐舌头:“我这就睡了。”

他站起身,刚往床边走了一步,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困住了。

费云扬不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想跟离离一起睡……”

陆离咬了咬牙,说:“要不我跟你下去……”

费云扬右手轻轻捂在他的唇上。

“嘘……”

他的手指微凉,声音却带着醉人的暖意。

“不是现在。”

他松开束缚陆离的双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吧。”

陆离顿了顿,继续往床边走去,窸窸窣窣爬进了被窝,徒留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费云扬。

费云扬在床边坐下来,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屋里的灯光稍稍暗淡了些。

陆离轻轻闭上眼。

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这种事情搁在以前他是不可能安心入睡的。

可是费云扬不一样——陆离迷迷糊糊地想——从他重生后第一次遇见费云扬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费云扬能带给他一种心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

陆离陷入了沉睡。

费云扬像过去的每天晚上一样,盯着陆离看了半个小时,其间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的离离很敏锐,他从前都是等他熟睡以后悄然过来的,这是第一次目睹他入睡的全过程。

陆离陷入梦境,四周全部弥漫着黑色的雾气,他伸着双手摸索着前行,不知还有多久能找到出路——也许,永远不会有出路。

终于,他累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同类也很久没说话了,他嗫嚅着张了张嘴,尝试着发出点声音。

“……费……”

坐在床边的费云扬浑身一震。

第33章:前夕

《地狱天使》首映的前一天,陆离刚下班,从公司的停车场开车出来,就接到了李维安导演打来的电话。

“陆离,你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麻烦?没有啊,怎么了?”

“《地狱天使》的版权在你那里没错吧?”

“这点李导可以放心。这本书的原着已经去世了,临终前签了协议将版权赠与了我。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李维安“呵呵”笑了:“别紧张,只是确认一下。”

“好,李导,麻烦请制作组也再确认一下,务必不要漏了原着’许清远‘的名字。”

“这件事你已经跟我确认过好几遍了,放心吧。明天首映会见。”

陆离挂了电话,叹了一口气。

李维安会打这一通电话,其实也勾起了自己心中隐忧。他作为陆家幺子,实在是太容易被拿来炒作,也太容易陷入舆论中心了,上次与陆之栩的丑闻就是最好的例证。

李维安对他不放心,他何尝不担心自己的身份给剧组惹来麻烦呢?

……

临州的秋天很美,因为三面环河,一面临江,城内水道纵横,临州的秋水文章历来为文人墨客传唱。

陆离坐在环城河边的长凳上,依旧是三年前他遇上许清远的那一条。

命运大概是眷顾自己的,车祸枪杀中自己都倔强地活了下来,许哥却没有躲过一个病魔。

秋风拂过,陆离嗅着那丝凉爽的气息,内心觉得感慨万千。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本本子翻至空白页,“沙沙”开始画起画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素描了,上一世后来闲着的时候倒是为陆之栩画了一堆人物素描,可是也没能取悦他分毫。

陆离勾了勾嘴唇,抬眼看了看河对岸,三年前的巷子仍在,这幅风景早就印在他的脑中,他“刷刷”几笔带过砖石堆砌的河堤、幽深的河水,开始勾勒巷子里的砖墙和路灯。

日渐西沉,陆离收起画本,电话适时响起,陆离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拉好公文包向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喂,费云扬。”

“我正准备回去。”

“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一阵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过后,河边归于沉寂,暮色中,一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

他披着宽大的连帽斗篷,身形消瘦,久久注视着陆离离去的方向。

……

距离17:00还差半个小时,《地狱天使》首映现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影帝费云扬沉寂十六年的复出之作即将面世,现场自然被媒体和老影迷们围了个结实。

主办方甚至透露,在首映之前的发布会上,费云扬会带来一个重要的新闻。

很多人猜测费云扬公布的可能是自己的婚讯,毕竟,十六年的漫长岁月可以说是小半生了,没有人耗得起。十六年前的获奖致辞中,他也说了,要去寻找一样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妥妥的爱情和家庭啊!!

揣着这种推测的在场人员一个个激动不已。

人群被警戒线隔出一条道,费云扬的座驾缓缓开过来,长枪短炮闪个不停,快门声不绝于耳。

“费云扬!费云扬!!”

费云扬摇下车窗,向众人微笑致意。

再一次见到十六年几乎都没在媒体上露面的费云扬,众人都有些惊异。因为十六年过去,费云扬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大概是从前的费云扬身上有一股锐利的气场,而现在,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于是众人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推测。

再一扭头,大家看到费云扬的副驾上坐着一个青年。

他是谁??

长枪短炮纷纷调转方向,冲着副驾去了。

人群中有人说:“是不是陆氏小少爷,半年前上报纸的那个?”

而后人们的记忆似乎被唤起了,费云扬和陆氏幺儿一起来《地狱天使》首映发布会现场的消息即刻被传往各大报社。

“费影帝,您能不能说说为什么和陆先生一起来?”

“费先生,与陆先生一起来是偶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费影帝,听说您今天有重大消息要宣布,与陆先生有关吗?”

……

费云扬摆了摆手,摇上了窗户,看了陆离一眼。

“决定了吗?”

陆离看到媒体的架势心中有些退缩,当初同意费云扬今天公开他们的婚讯其实有不少挑衅的成分在里面,可是亲眼见到了费云扬的人气,总觉得打破多少少男少女梦的自己可能就此被影迷和媒体撕了。

“我……”

费云扬打断道:“离离害怕的话也没有关系,虽然我很希望离离能跟我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一起,可是如果离离不愿意……没关系,我能等。离离总会有愿意的一天。”

费云扬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语气中却透出浓浓的落寞,陆离几乎可以肯定费云扬是故意的。

可是,可是他还是妥协了。

答应费云扬的是他自己。

而且,他似乎没有办法拒绝那样失落的费云扬,那样一抹自嘲的笑意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陆离伸出手握在费云扬搁在方向盘的右手上,轻轻按了按。

“我当然决定好了,答应过你的。”

“如果你只是同情我……”

“费云扬不需要任何同情。”陆离笑着说。

费云扬顿了顿,渐渐放松身体。

车子驶入停车位,费云扬眨眨眼,说:“先别下车。”

陆离诧异地看着他。

只见费云扬下了车,绕到副驾一侧,给自己打开车门,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陆离撇撇嘴,解开安全带,刚踏出车门,就被费云扬拉住了。

媒体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很多记者都在反复问一句话。

“请问两位现在是什么关系?”

费云扬笑着在陆离额上印下一个浅吻,拨开人群,拉着他往会场里走去,边走边说:“你们想知道的等会儿我都会回答。”

人群更加沸腾了,跟着他们往会场里涌,现场的气氛更热烈了。

拥挤的人群散尽如同潮水卷过,原本喧闹的街道空荡荡的,唯独只剩下一个清瘦的身影。

第34章:纰漏

费云扬放弃了原本主办方为他留的C位,坐到了长桌的一端——陆离身边。

陆离作为幕后工作人员,不可能坐在特别显眼的位置。

可是费云扬这一挪,媒体的镁光灯全都挪了方向。

陆离笑眯眯地对着镜头,心里咬牙切齿。

今天注定不能低调做人了……

李维安坐在正中,身边是《地狱天使》的女主,十二岁的童星贝嫣然,最大的腕儿坐在角落……这个剧组……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过李维安没有丝毫受到干扰,他脸上笑得神神秘秘的,好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各位记者朋友们,欢迎参加《地狱天使》的首映发布会。这部电影能够问世,我首先代表剧组感谢两个人。”李维安站起来,面朝陆离点点头,“一个是编剧陆离,所有角色的剧本和台词都是他改的,拍摄期间我也和他多次对剧情,甚至,拍摄资金有近一半是他投的。我想,如果没有他的坚持,这部剧不会问世,也不会顺利投拍。”

在场的记者大吃一惊,这才明白陆离今天出现在现场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相当充分!

“第二个要感谢的,自然是我的老朋友,费云扬。”

费云扬朝他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微笑。

“一开始老费要接这部剧我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对于他的演技,大家尽情期待待会儿的首映吧。”

“还要感谢剧组所有其他成员的努力。”李维安摸了摸贝嫣然的头,笑着说,“小嫣然特别棒。”

“好了,我就说这么多,我相信我的老朋友应该有不少话说。”

来了,来了!

所有人严阵以待,陆离觉得百人的会场这么安静简直不可思议。

费云扬按亮了摆在他前面的麦,对李维安说:“李导客气了,这部片子由你执导才是它最大的幸运。”

这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听说费影帝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宣布,是什么?”

费云扬眯起眼看提问的人,见他的话筒上贴的是“娱乐快讯”。

大概是新来的记者。

就在那位记者以为自己的多嘴惹费云扬不快了,准备圆场的时候,费云扬眉头突然舒展开。

“我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记得我十六年前隐退的时候说过,我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要去把它找回来……”费云扬垂在台下的左手一把握住陆离的,缓缓抬起。

费云扬将两人紧握的双手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一阵闪光灯闪瞎了陆离的眼。

“不绕弯子,大家恭喜我吧,我找回来了。”

“大叔,十六年前我才六岁。”陆离简直想捂脸。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都道费云扬嘴巴相当调皮,原本想讨好小爱人,不料被小爱人当场戳穿。

“嗯……总之,我们已经结婚了。”费云扬狡黠一笑。

几乎是下一分钟,临州的快报和线上媒体就已经被“费影帝公开已婚爱人,对方系声凰小少爷”类似的新闻占据了。

发布会很简短,受到邀请的媒体记者还没从震惊和狂喜中缓过来,就晕乎乎上交了通讯和拍摄工具,进了首映厅。

陆离和费云扬坐在包厢里,环顾四周,皱着眉开口:“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今天不可能有人不看你。”费云扬笑着捏了捏他的手。

“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每次我转过去就不见了。”陆离懊恼,“会不会是你的脑残粉?都怪你,太高调了。”

费云扬捂住他的嘴,将他揽进怀里,低声道:“我无法控制别人的喜恶,但是我会护好你。好了,别担心,来看看我为你拍的第一部电影吧。”

“为我拍的?”陆离小声嘀咕,费云扬接这部戏的时候还没见过他吧!当然,小时候见过不算。

两人没有再说话,影片开场的巨响环绕着整个影厅,前奏的片段中,导演和主演的list逐一显现,整个背景以黑色为主,基调与恶魔修的遭遇十分契合。

待电影名四个字像盖印章一样打上屏幕时,陆离猛得站起身来。

因为尽管陆离强调了很多遍,原着作者名为“许清远”,但此刻,影片名称“地狱天使”四个字的下方、原着原着位置,写的不是“许清远”,而是他陆离的名字!

编剧和原着性质可差远了!

“怎么回事?”费云扬眯起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时候,他们已经听到了大厅里的一些窃窃私语。

“原本以为只是编剧,没想到小说就是他写的。”

“是啊,没想到陆小少爷这么有才。”

……

陆离猛地转身看向费云扬:“在影片结束前必须澄清,等他们出去,消息就收不回来了!”

费云扬点点头。

任何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出现的漏洞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陆离也不需要那一点虚名。

“在这里等我,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不过不等费云扬推门出去,隔壁包厢的李维安已经找了过来。

“抱歉小陆,我之前已经看过剪好的成片了,想着不会出什么意外,就嘱咐助手小梁再看一遍,没想到今天出了这样的纰漏。”李维安一脸诚恳的道歉,让陆离也不好说什么。

“还麻烦换掉后面院线里出了错的片子,这群记者怎么解释,也烦请李导想想办法。”费云扬语气十分客气,客气到有些生疏。

李维安知道这次恐怕是惹毛了费云扬,只好自认倒霉。

“你们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

第35章:是他?

陆离坐在椅子上,盯着一帧一帧播放的荧屏,目光晦涩不明。

“有人在针对我。”他笃定地说道。

“也许只是单纯地调错片子了。”费云扬说,“而且,这次只是一次私人放映,只要公映的时候不出差错,就不会有问题。”

费云扬摸了摸陆离的头安慰道。

“你也听到了,李导检查过没有错。”

费云扬握住他,问:“在这之前还有谁知道原着?”

陆离想了想,说:“除了你我、李导,就只有老头子知道,但我觉得,”陆离蹙眉,“老头子如果想害我,大可以用别的办法,不需要如此大费周折地让我背上剽窃的骂名,这对整个陆家都没有好处。”

……

修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低沉的忏悔和祈祷声在大殿里回荡,镜头越拉越远,于无声处终结,剧终的字幕缓缓升起。

放映厅里陷入一片黑暗。

而被邀请来观影的媒体朋友们似乎还没有从影片中回过神来,荧幕又亮了。

贝嫣然充满稚气的童声开始唱起一首童谣,空灵的童音响彻整个大厅:

春天花开的时候我在沉睡

夏天蝉鸣的时候我在沉睡

秋天收割的时候我在沉睡

冬天落雪的时候我在沉睡

可我总有醒来的一天

我眨了眨眼

玫瑰跳进花瓶

美酒溢满圣杯

牛排躺在盘子上

烛光跳跃

映着对面你的脸

睡眼惺忪

原来你也从沉睡中醒来

与我一起奔往下一个黎明

……

他的父母惊异地问:“安娜宝贝儿,这是谁教你的?”

贝嫣然指了指门外的那个人。

修站在门外的庭院里,一头金发熠熠闪光。

……

最后一个空灵的八音盒音符终止,屏幕暗下去再没有亮起来,众人屏住了呼吸,似乎还在等待。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小女孩是复活了吗?”

“安娜?是转世吗?”

陆离猛地转头看向费云扬:“怎么还有这一出?”

费云扬挑挑眉:“彩蛋啊。”

“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很老李都觉得这样比较好,这样,搞不好还能拍个《地狱天使2》。”费云扬开玩笑。

顶灯被尽数打开,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工作人员推着观影人员的通讯工具进来,被走上前来的李维安制止了。

“耽误各位几分钟,在出放映厅前容我说几句话。”

之前“娱乐快讯”的年轻记者不解地问:“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纳闷,本次首映体验非常棒,并没有察觉哪里出问题,对于后面要赶的稿子,在座的都是跃跃欲试,信心满满,恨不得出手就是一篇煽动性极强的头条。

李维安继续说:“一点小问题。本片的原着作者已经去世了,因为后期的一些失误,让你们看到了”原着:陆离“,十分钟后公映的场次我们会换片,希望大家给我一个面子,对于此事不要多做宣扬。”

……

“这样放心了吧。”费云扬给心不在焉的陆离拉上安全带,顺势安抚般地亲了亲他,“李导已经提前解释了是失误,破了对方的局。”

陆离回过神来,凝眉说:“如果确实是人为针对我,那今天的事一定只是个引子。”

“可是我想不通……”陆离疑惑地扭头看向费云扬,“这样空口污蔑实在没有水平,我只要拿出跟许哥的协议,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除非……”陆离深深蹙眉,“除非那个人能借着许哥的离世,宣告协议是假的,但是说服力也不是很强。”

“其实还有个可能……”费云扬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

费云扬低声呢喃:“不,没什么……不会如此凑巧……”

陆离原就心烦意乱理不清头绪,料想费云扬只是随口说说,也没有追问。

……

事实证明,陆离的预感很准,确实有人在针对他,而且留了后招。

第二天的临州晨报娱乐版全部被陆离的名字刷版了——“影帝的小爱人”占了一半,“天才作家”占了另一半。

陆离成了风头正盛的话题,盖过了费云扬主演的电影。这样的走势很诡异,很不正常!

“昨天李导以人情作保,我还想着事情也许会有转机,”陆离放下报纸,“费云扬,你的团队借我用一下,我要发表声明了,事不宜迟……”

陆离话音未落,开着的电视频道进了一个访谈节目。

主持人是向来敢做敢说、来头很硬的“利嘴杨”。

“许先生,我们也是试探性地给您发了邀请函,没想到真的请到了。”

“是,我生病很久了,”说话的人咳嗽两声,“这次刚醒来没多久,就看见……”

陆离和费云扬同时猛然抬头,盯着电视屏幕上说话的年轻男人,目光一个赛一个诡异。

“许清远?”费云扬说。

“许清远……”陆离说。

“就看见……自己呕心沥血写出来的作品被拍成了电影,原着标的还是别人的名字,说不寒心那是假的。”屏幕上的许清远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一副刚刚病愈的样子,说到自己的成果被窃取,露出伤心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您认识陆离吗?”

“认识,我们之前是还不错的朋友,因为一次偶遇而认识,我生病的时候他对我很好,但我没有想到……”

费云扬突然抱住陆离。

“怎么了……”

“抱歉,离离抱歉,这件事交给我……”费云扬轻声说。

他反复说着道歉的话语,却一句也没提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等我。”留下这两个字,费云扬就出去了。

陆离站在窗口,看着费云扬的车疾驰而去,心头的烦躁不安之感挥之不去。

许清远……为什么还活着?

四年前他亲口听到医生给许清远下的绝症病危通知,隔了一天再一次去医院看他,就被告知他已经去世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许清远不仅没死,还在媒体前抹黑他。

那个人,真的是许清远吗?

第36章:撞破

“你没告诉我你叫许清远。”费云扬的声音很冷,前所未有的冷。

“长亲,你并没有问过我。”许清远,或者说长得极像许清远的那个男人惨白一笑,哑然道。

费云扬扣着他脖颈的手蓦地一松。

瘦削的青年滑落在地上,捂着嘴咳嗽不止。

陈以诚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站在青年面前,但只是站着,没有别的动作。

费云扬冷着脸说:“先把他带回去。”

陈以诚躬身道:“少爷,请吧。”

青年冷冷看他一眼,转而面向费云扬,换上了一张温柔乖巧的脸,期待地问:“长亲,今天会来看我了吗?”

费云扬亦是冷冷一笑。

三个人前后进了同一辆车。

陆离从转角走了出来,站在电视台的侧门口,半张脸被黑色的口罩遮着。

他望着远去的车辆,目光波澜不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弘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陆离被关车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离……联系不到你,查了你的定位……才知道你在这里。”

“骚扰电话太多,我把卡给取了。”陆离伸手上下抚着弘景的脊背,“什么事,跑这么急?”

“……你没事吧,那个许清远……”

“没事。”陆离干脆地说。

弘景看着他戴口罩的脸,欲言又止。

“什么事?”陆离又问。

“以前的事……现在说可能不太合适,你现在的事情还没解决……”

“无妨。”陆离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事情都是一件一件解决的,说吧。”

弘景犹豫片刻,开口道:“你还记得你跟陆之栩的那张照片吗?”

“你是说……”

弘景点点头:“我查出来了,问题果然出在’新星头条‘那边,不过王喻文没有撒谎,他确实不知情,他手下的编辑助理擅自把你的照片夹杂进去,并且匿名投了别的报社。”

陆离静静地听着他陈述,不知为何,觉得内心无比平静,就好像当初受害的人不是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

尽管外界已经因为他的事情闹翻了天,下一秒也许他会被疯狂的记者狗仔认出来,有家不能回,像个过街的小丑,可是现在,他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弘景有些忐忑地看了陆离一眼,见他没有打断,于是继续说:“那个助理总不会平白无故害你,所以我顺着他查了下去,发现他在事发前一天账户有大额转账进账,不过对方户头做了隐蔽,而且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动过,很难查,所以拖了这么久……”

“……但是最近,那个户头又有动静了。”

陆离心不在焉地听着,大脑异常活跃。

他想到叫Saintley的那个家族,不知有何秘辛,也许是哪个皇室的分支,也可能是大军火商,搞不好是黑手党也有可能;想到他的母亲,尽管面容已经模糊,但他还记得每年生日她会给自己煮一碗面,煮得非常糟糕难吃,即使是小孩子的他都觉得难以下咽,每每剩下大半碗,留在桌子上,旁边坐着发愣的她;他甚至想到了小学时候偷偷看过的一本故事书,里面讲了一个可怕的伯爵和一个爱喝人血的公爵夫人,奇怪,那本传到自己手里的书听说把班上不少小朋友吓出了高烧,而自己看完并没有什么不妥,只觉得是一个平常的故事……

陆离的神思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啊飘,飘到了不知哪个时空,直到他听到弘景过分认真地说:

“那是个国外账户,户主姓Saintley,名Philosys……”

“费洛西斯……”陆离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离,你认识这个家族的这个人吗?”弘景问。

陆离无意识地点点头:“大概是认识的……”

他微微勾起嘴角,良久,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费……”

真是不可思议,他与费云扬认识的时候尚不知道他的姓,而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

弘景看着陆离的状态,不禁有些担忧。

“网上查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任何信息,这个账户的注册银行是一家私人银行,国内只有一家分行,隶属贺氏……”弘景小心翼翼地问,“离,你在听吗?”

陆离点点头。

“这件事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你现在打算去哪?我送你?”弘景试探着问。

去哪里……

陆离站在街头,迷茫地抬头。

“回家吧。”

不等弘景继续询问,陆离补充道:“迷途。”

第37章:梦境

车停了好一会儿,陆离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迷途楼下。

他低头默默解安全带,弘景踯躅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陪他,陆离的状态实在让他担心。

陆离绕到驾驶座,按了按太阳穴,隔着车窗对弘景说:

“我没什么事,就是头有点疼。我先上去休息,晚点再联系你。”

话说到这里,弘景也懂了,陆离此时需要独处的空间。

他于是也不再多做坚持,嘱咐陆离好好休息,就驱车走了。

陆离按着太阳穴,走出电梯。

之前跟弘景说头疼其实有一定的水分,他想给自己独处找一个借口,可是现在按着按着。他就觉得头真的开始疼了起来,就好像有根线拧成细细一股,在里面穿来穿去,令人刺痛难当。

陆离扶着门框站在门外,低头正好与乌云黑漆漆的眸子对上。

陆离觉得很诧异,这小家伙从前一直嗜睡,哪怕是他和费云扬回来都不会打断他的好眠,而此刻,这只毛茸茸的小黑猫就蹲在他的对面,仰头望着他,目光一片清明。

陆离不由得蹲下身子,轻轻点了点他的头,问:“怎么啦?”

乌云顺着他的手蹭了蹭,小嘴一张,轻轻“喵”了一声,以示回应。不过陆离并不懂它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随着这一声软绵的猫叫,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他将乌云抱起来,忍痛走进房间,深深窝在沙发里,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

乌云小小的身子盘在他怀里,仰着头望他,眼睛眨也不眨,见他没有动静,良久,伸舌舔了舔他的面颊。

……

在睡过去之前,陆离知道在他脚下的某个房间正在发生着一些隐秘的事。与他有关,他心情也很矛盾,既想弄明白,又想等费云扬来亲口告诉他。

可是他没想到,就在他昏昏沉沉睡过去的下一秒,他居然梦到了那个房间,和那些人——他的灵魂就像漂浮在天花板上,轻飘飘地俯视着整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他都认识,可是又都说不上认识,两个人他都相处了很久,却不敢说熟悉。

“长亲,你要拿我怎么办?”长着许清远那张脸的青年笑着问。他的笑温温柔柔的,一点也不带挑衅色彩,好像就是在单纯地问费云扬会怎么处置他。

他此刻瘫在地上,看上去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脸上却不见多少慌张。

而他的对面,费云扬笔挺地站着,轻抿着唇,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青年又开口了:“长亲,当务之急,你应该先去想想陆离的名声该怎么挽回吧?”

“你……”费云扬声音嘶哑,他阴沉地问,“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青年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跪伏在费云扬腿前,拉着他的左手虔诚地吻上他的手背。

费云扬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没有拒绝,他仍旧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陆离突然觉得身体,哦不,灵魂有点沉重,他也不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有重量,他四处张望,动了动,飘到吊灯上,坐在弯曲的灯杆上,继续看戏。

“长亲,我爱慕你已久,天天盼望你来看我。”青年低头失落地说。

费云扬突然抽出手,转身坐在沙发上,昂头示意他继续说。

青年——陆离之所以到现在都不称其为许清远,实在是因为两人的性格相差太远——表情僵了僵,继续说,“我看见他在你的房里过夜……他怎配拥有这种资格!他理应受到惩罚!”

“昨天,昨天你还说已经和他结婚了!怎么可能?我不信!”

费云扬凝视着他,突然开口:“我记得几年前你不是这种人。”

“他那么信任你,帮了你很多。”

费云扬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不过在场的三个人——嗯,如果陆离现在的状态能算“人”的话——全都心知肚明。

坐在吊灯上俯视全场的陆离无所谓地晃了晃腿。

“是,但那算是前世的事了。长亲拯救了我,也教了我很多。”

前世?陆离的耳朵心里一跳,那种感觉即使是睡梦中都十分清晰。

难道许清远也经历了重生?

“我记得教你的第一课就是,我们的能力绝对不是一种恩赐,而是诅咒。”费云扬冷淡地说,“如果你一意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话,就永远无法成年。”

费云扬说了这许多,青年仿佛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欣喜地说:“那样我就永远能跟长亲在一起了!”

“依赖也是……也是不被允许的。”费云扬说着这句话,语气不知怎么就低落下来。

青年敏锐的觉察到了他的情绪,尖声道:“长亲也觉得不该这样是不是?”

“依赖怎么了,谁规定我们只能独居?不许依赖,多么不合理的规则!”

费云扬沉默。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是我的错。我自知教你甚少,否则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青年见不得他这样,哀求道:“长亲,离开他吧,他不能陪你多久,到最后只会让你伤心。”

“你觉得自己很高人一等吗?”

青年高傲地扬起头。

费云扬嗤笑一声:“呵,也许百年后你就不会这样想了,当然,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青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恐慌,但是很快,他又笑了:“长亲,我还未成年,你不会对我怎样的对吗?”

费云扬问:“你愿意主动向媒体澄清吗?说一切都是你鬼迷心窍,受了利益驱使,诬陷陆离。”

“不!怎么可能!”青年失控大喊。

费云扬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他淡淡地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青年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反复呢喃:“我还未成年,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很可惜,你动的是他。”费云扬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青年惊恐地抱住他的腿。

“我的身体里有你的血,你怎么舍得惩罚我!!”

第38章:告白

真是个奇怪的梦。陆离相信,所有的梦都是有预兆意义的。

费云扬带上房门出去以后,坐在吊灯上的陆离受到了极大的吸力,从那个昏暗的房间剥离,之后不知去了哪里,一个黑漆漆的地方,陆离再没了意识——不过就算不是强制剥离,陆离也不想留下来,和那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共处一室。

陆离心里明白,那就是许清远,无论梦境真不真实,在媒体的镜头前控诉自己的那个人,就是三年前河风吹拂下的清秀青年,地狱天使的创作者。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又不是许清远,总之,不管这三年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那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了。

那人把自己的过去称为前尘往事,毫不留念地丢进了记忆的垃圾桶,自己何尝不是经历了一次劫难重生,他们,就如同两条相交又背道而驰的线,既然彼此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就已经没有再叙旧和解的必要了。

也好。

反正上一世就已经众叛亲离了,尽管他追逐渴望亲情爱情,那些东西都反过来伤得他刻骨铭心。对于人性的趋利和善变,他早就看得透彻。

随着陆离的苏醒,顶灯亮起柔和的光,陆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十点整,窗外一片漆黑,轻薄的纱帘随着夜风微微摆动,竟然是夜里十点了!

分针越过十二那个槛,发出轻微的卡顿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自己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陆离扭头,乌云正蹲坐在床头歪头看他,眼睛闪着黄绿色光芒。

陆离差点吓了一跳,伸手无言地摸了摸乌云的脑袋,安抚着对方,也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转移到了床上,外套被脱掉搭在旁边的架子上,身上规规矩矩地盖着一条薄毯。

费云扬……

正想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陆离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通知推送,费云扬的主页刚刚转发了地狱天使的宣传片,同时附了一段话。

“我不知道许先生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但是陆离,作为我的伴侣,我百分之百地信任他。我接这部片子之前见过版权转让授权书,让律师鉴定过真伪,也听陆离多次强调不要忘记原着的名字。而且,作为我的伴侣,根本不需要一部电影的原着那种虚名。他是个好孩子,请大家不要伤害他,如果有必要,我们不介意走法律程序。”

冷淡,果决,十分符合费影帝的一贯作风。

短短几分钟,他的这一条动态被转了上万次。

陆离沉默地放下手机,眼睫低垂,半晌,终于眨了一眨。

他确实生气,气得不想理费云扬。可是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费云扬“骗婚”,而是他的诸多隐瞒。

想了想,他掀开毯子,下了地,头仍旧有点疼。

他整理好衣服,准备出门,乌云见状,跳下床跟了上来。

陆离站在门口无奈地说,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快回去睡觉,我很快回来。

乌云站在没动,待陆离往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那黑漆漆的小崽子仍旧跟着他,就要走到电梯门口了。

陆离怕它被夹,只好抱起它。

“好吧,带你一起去,不过你可要乖乖的。”

“喵……”

这一声大概就是陆离想听到的回答了。

陆离下到负一层,敲了敲费云扬的门,没有人应。

他的主页十分钟前才更新,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睡了。

陆离拨通了他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离离醒了?”

“你在哪?”

费云扬大概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我在外面,大概……”

费云扬刚说几个字,就被陆离突兀地打断了。

“费洛西斯。”

电话那头声音一滞,两个人隔着电话,都是长久的静默。

“啊……”多么久远的名字。

“你又有什么目的?”陆离问。许清远有自己的目的,那么费云扬呢?

“让我猜猜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费云扬说得云淡风轻,可是没人看见他隐在暗处紧握的一只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整只手泛着诡异的白和红。

他没有继续问陆离都知道了什么,只是缓缓地、艰难地说:“不管你都知道了什么,没关系,你只要相信,”费云扬顿了顿,“只要相信我爱你就好了。”

陆离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发现对方已经把电话给挂了,嘟嘟的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个三字告白,仿佛一个烟花炸得陆离脑中一片晕眩。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到费云扬对面那个一直紧闭的房门前,伸手敲了敲,果然,也没有人回应。

一股不安和焦躁涌上心头。

陆离第二天出门上班被很多八卦记者堵在了半道上,没法,只得跟公司请了小长假,等事态平息些再过去上班。

迷途里前所未有的寥落,陈以诚不在,J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而费云扬,自那一通电话以后再也没了音信。

陆离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看小说,任外界流言蜚语自岿然不动,他想,所有想看他痛苦挣扎拼命辩解的人恐怕要失望了,经历了那样的前世,安稳地活着对他来说就是最奢侈的事。

可惜,似乎有人就是不想让他安稳。

第39章:被囚

“小离,最近外面血雨腥风的,赶紧回来陆家避一避啊,要知道,父亲永远是你的后盾。”

在看到手机屏幕上陆振声三个字时,他一下午平和的心情就已经被打破了。

“爸爸,我很好,不需要回家躲。”

开玩笑,那个对他充满恶意的陆家他怎么敢回去,不说陆之枫已经跟他撕破脸,就是陆振声藏着什么心思他不知道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这里还有一些十几年前你母亲的遗物,原本应该在你结婚前就给你,但是当时你走得急,我也没想起来这茬,趁着这次机会你回来规整规整,看需要什么,都带走吧。”

陆离心念一动。

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上一世,他曾经听陆之栩说过,老爷子过世以后,他得到了很大一部分家产,但是陆家其中一部分,听说是他母亲离世以后陆家从他原来的家中搬过来的东西,被陆之枫要走了。

陆离从前没有多想,可是现在经陆振声提起,他用脚趾头也知道里面大概有什么蹊跷。

“好吧,我傍晚回去。”

……

侧宅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里面的架子上堆满了杂物,书籍居多,其中包括他六岁以前心爱的几样玩具和童书,陆离没想到这些东西都还被别有用心地保存着。

他站在架子前边揉太阳穴边慢慢翻看。

他也毫无头绪,不知道哪些东西有什么奥秘,只能漫无目的地找。手指扫过一本本泛黄的书籍,停在一本硬皮书上。

《结庐夜话》,很普通的一本书。

但他记得这是母亲最喜欢的一本书。

陆离视线扫到书作者,心头“咯噔”一跳。

不过不待他拿起这本书,身后有一个影子慢慢笼罩过来。

陆离不动声色地放下手,转过身来。

“大哥。”

逆着光,陆离看到站在门口的来人正是陆之枫。

“小离好久不见。”陆之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敢回来,还敢……叫我一声大哥。”

“大哥说笑了,再怎么样,我相信你也不敢在自己家动手不是?”

陆之枫耸耸肩,见他站在一堆杂物之间,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堆破烂,难道还有用处?”

陆离笑了笑:“的确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随意拿起一座木雕,瞥见陆之枫的手指动了动,于是又笑着放下了。

“但毕竟都是小时候的回忆。我可以都搬走吗?父亲说都是我的。”

陆之枫低头扶了扶眼镜,说:“恐怕不能。”

陆离沉下脸:“你想要什么?”

“被你看穿了吗?”陆之枫走进房间,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窄门,陆离感觉压迫性极强,不由得往后退了退,后背紧贴在架子上。

“你想带走什么,我就要什么。”陆之枫伸手抬起陆离的下巴。

“看着我,你和费云扬达成了什么协议,让那样一个冷血的人肯救你?”

陆离微微抿唇:“我也不知他为何救我,或许还有些利用价值吧。”

陆之枫仔细端详他的表情,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下一秒,有金属撞击的“咔嗒”一声,陆离看见自己的一只手腕拴上了一根铁链,陆之枫正慢条斯理地将另一头与木架扣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陆之枫从陆离口袋里拿出他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好好在这里挑你想要带走的那样东西吧,什么时候确定了,什么时候放你走。”

陆离嘲讽道:“只怕到时候也走不了了。”

陆之枫扫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不知道这一次费云扬还会不会来救你。”

陆离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陆之枫带上门出去了。

自己居然成了筹码,陆离心里暗恨,纵使费云扬瞒他骗他,可是他还是希望费云扬不要来,不要来闯这龙潭虎穴。

费云扬是Saintley家族的人,是陆家的目标。

上一次是一颗子弹,这一次等待他的不知道是什么。

陆离干脆地坐在地上,不再轻易翻那堆遗物。陆之枫肯定在暗处设置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他怕被看出端倪。

每日三餐都有人将饭食端到他面前,其他需求也都有人跟着,没有人催他快点找,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这样的冷暴力看着没什么,其实有多难熬只有亲身遭受的人才知道。

不过陆离不是一般人,他经历过更漫长的监禁,这样闲着可以随手拿本书来读的日子,对他来说也算悠然自得。

看谁耗得过谁。

大约过了三天,外面的声音有些嘈杂,大概是主宅来了客人。原本驻守在他门外的那个人突然进来给他解了锁链,将链子丢进了杂物堆之下。

正当陆离疑惑的时候,一群人跟着进来了。

首当其冲的是陆振声,后面两人陆离都没见过。

“贺先生,我也是刚刚到家,听说小儿子躲在这里看书,就带你过来了。”

他瞄了陆离两眼,见他身上衣着还算整齐,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一幕没有逃过陆离的眼睛。

陆离心里嗤笑一声,表面仍旧不动声色。

“陆老,贺氏影业刚刚开张,就有不少专家给我介绍陆小少爷,催着我挖过来,这回来得匆忙,还请多担待。”

说话的那个人看上去不到四十岁,鼻梁高挺,眼眸呈淡蓝色,一看就是“外来人口”。

听话音,竟然是贺氏的头?

陆离按耐住惊异,垂首默默听着。

“哪里哪里,能得贺先生眷顾,是犬子福气。小离,过来打招呼。”

果然是临州市横着走的贺氏,让陆家家主如此客气对待的,整个临州市找不出三个。

贺先生转过头打量陆离,满意地点点头。

“陆小先生,我那里有个本子今天就等着分剧情,如果不忙的话,能不能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今天不把人带去,公司的那几个支柱恐怕要争相跳槽了。”

陆振声一愣,大概没有想到对方这么急。

“我今天没事,可以跟你走一趟。”陆离开口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陆振声轻咳一声:“小离,我原本有急事要跟你商量……”

陆离说:“关于什么的?”

陆振声说:“关于……一个IP,想让你看看怎么样。”

陆离说:“这个不急,父亲只要把作品发到我邮箱,我抽空就看。”

陆振声顿了顿,只好说:“好吧。”

他又转向贺先生,笑着说:“以后还要多多合作。”

贺先生亦笑道:“好说好说。”

说罢,三个人都看向陆离,等着他迈步。

“贺先生请稍候,我有几本书没看完,想带回去看。”陆离打算赌一把,如果错过这一次,下一次再来这里就不容易了。

他转身挑了几本书,包括之前被他扣在脚边读了一半的,也包括《结庐夜话》。

陆离将几本书抱在怀里,紧了紧手臂。

第40章:逃离

“等等。”陆振声突然出声。

贺家两位来客回头,陆离也缓缓转过头。

“那里头有两本书我最近有用,小离把它留下来下次再看吧。”

陆离垂下眼帘。

贺先生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无来由地笑了一声。

陆离慢慢将怀里的书抱紧。

贺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陆家家风学风就是好,这种两辈争书看的景象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见。”

“见笑了。”

纵使贺先生的话里可能也确实带着嘲讽,陆振声还是硬着头皮走向了陆离。

“爸爸。”陆离绞尽脑汁想着把这几本书带走的借口,“我事情办完就回来。”

“那就更没必要带上这么重的书了。”

陆离死死咬着牙。

气氛剑拔弩张,可是谁也没有想捅破最后的窗户纸。

贺先生走到陆离身边,从陆离怀中接过这四本书,一一看过封面和版权业。

陆离顿了顿,忍住了夺回的冲动。

“陆老,你说的是哪两本书?不才手下刚好有书店,这几本书都有现货,你要看的话我待会儿着人给你送来。这几本书都旧了,想必小离留着有其他的念想。”

说完他将书摞好重新放进陆离怀中。

陆离急忙紧紧抱住,顺着贺先生的话,小声说:“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

贺先生了然地点点头。

“陆老如何?我现在就可以给下属打电话。”贺先生说。

他身后一直跟着的那个人已经将手机按开了屏幕。

话说到这里,陆振声也不好再坚持,如果再强硬一点,就免不了落下苛待幼子的名声了。

在别人面前他倒不怕,可面前这个人是贺氏的头。他重新在临州立足不过二十年,可是贺氏,把持临州的经济命脉已经超过百年,他的势力,早已与临州的政治经济各方面似盘根错节分离不开。

甚至只要他想,临州的政坛领袖位置下个月就能换人坐。

“既然如此,小离回来的时候再带来吧,不劳贺先生再送一遍了。”他温和地摸了摸陆离的头,“去吧。”

陆离垂头坐进车后座,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旁边座位凹陷,贺先生竟然坐在了他旁边。

“你……”陆离一时不知怎么启口。

“刚刚多谢你帮我解围。”

汽车驶出陆宅大门,陆离暗中松了一口气。

“无碍,顺道而已。”

“嗯?”

贺先生趴在前座靠背上,笑眯眯地说:“你该谢我的是另一件事吧。”

陆离瞬间敛色,摆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小朋友,别紧张,费云扬让我来的。”

“你认识费云扬?”陆离凝视着贺先生,表情稍稍放松,“我没有听他说过你。”就连结婚都没听费云扬提起。

“我这个弟弟从小和家里关系不亲。”贺先生感慨道,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背井离乡了。

“你们是兄弟?那请问您贵姓?贺还是……”

“saintley?”

吐出这个姓氏,陆离明显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人肌肉一阵紧绷。

“原来他连这个也跟你说了吗?看来你们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

“……也好,这一次说不定能帮上忙。”

“你好,我叫贺无忧。”

陆离乘坐的车,并没有驶向什么影业公司,而是驶进了一片住宅楼,进了地下停车场。

“等会儿。”贺无忧欲言又止。

“他……费已经在我这里呆了四天了,状态很不好,等会儿,你见了他……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他怎么了?”

他有精神病,时好时坏的,疯起来谁都拉不住,硬要往池子里跳。“

陆离:……

“贺先生,你是不是在逗我?”

贺无忧刹有其事的点点头。

陆离:……

贺无忧拍了拍他的肩。

陆离以为贺无忧真的是开玩笑,但是等他跟着贺无忧下到别墅的地下一层,见到费云扬时,才知道贺无忧说的就算有玩笑成分,但离事实也不远了。

“费,我带他来看你了,你清醒一点。”贺无忧站在门外淡淡地说。

门内,房间正中央有一口井,费云扬全身没在里面,只有头露在外面。他一直拿头撞着井口,额上血迹斑驳,显然已经神智不清了。

“费云扬!”陆离大喊着跑到井边,抱住他的头。

“你怎么了,别这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只过了短短几天,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他还没有决定怪他瞒自己结婚的事,还没有打算不理他,为什么费云扬就变成了这样!

“你别紧张,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他隔断时间就会自暴自弃一次,把自己埋进圣……埋进水里,自虐。”

“要……要怎么才会唤醒他?”

“不知道,等他精力耗尽,或者你试着和他说说话?他上一次清醒的时候还记着让我去带你回来,想必你说的话他会听一点。”

“我先走了,晚饭托人来喊你。”

贺无忧背对着他挥挥手,竟然就这样走了。

陆离不知所措地抱着费云扬。

费云扬在他怀里稍稍安静了些,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焦点。

陆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撩开费云扬的头发,轻轻给他擦额头上的血迹。

“费云扬,醒过来啊,你这样我很害怕……”

……

晚餐桌上,陆离问:“不能将他强行从井里抱出来吗?”

贺无忧优雅地擦了擦嘴:“不能。”

“那口井水有清心凝神的效果,他只有在那……水里才能慢慢醒过来,否则反应会更强烈,甚至可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陆离虽然不懂,但是贺无忧作为费云扬的哥哥,应当不会骗他。

晚上,陆离靠坐在井边。

费云扬依旧呆滞地看着他,不过没有其他过激的行为。

陆离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就翻开从陆家带出来的那本《结庐夜话〉。

地下室里很安静,偶尔有几滴水声,费云扬的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陆离之所以那么肯定这本书有问题,是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柳玉溪是他十分熟悉的一个名字——那是他外公的名字。

而且他的母亲曾经刻意让他记过一个数字。

陆离翻到第121页,单看并没有太大不同。

陆离想掬一捧水浇上去,可是手尚未碰到井面就感觉到一股寒意涌上后背。

陆离收回手,暗道这井水确实有些奇妙之处。

想了想,他拿出手帕,捏着一角浸透了,由此滴在摊开的页面,原本记录着寻常志怪故事的黑字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浮现上来的其他内容。

血族氏谱!

又是血族!!

第41章:同类

“费云扬……”

陆离目光仍旧盯着书页,但其实早就看不进去了。

“你们血族所拥有的……让人复生的能力是什么……”

陆离转过头看着费云扬,似在自言自语。

听到这句话,一整天都没有动静的费云扬沉重的眼皮终于动了动。

“离离……”

他的嗓音干哑虚弱,陆离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真是清醒了。

只见费云扬从水下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陆离的脸,可是下一秒,看见自己手上沾染的水渍,他又放弃了,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犹带着恍惚的笑意。

“离离,我以为不会再看见你了。”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血族吗?”

费云扬脸上的笑意顷刻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离离果然知道了……”

“我知道了又怎么样?”

“离离不喜欢血族。”

“谁说的?”

费云扬张着嘴,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陆离。

“你躲在这里自虐,就是因为认为我无法接受血族?”陆离笑了,“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胆小鬼。”

费云扬低着头不说话。

陆离见他形状凄惨,也不由得放柔了声调。

“陪我说说话吧。”陆离说,“我今天才发现外祖父留下的一本书里记载着你们血族的族谱。”

“你外祖是谁?”

“柳云溪。”

“原来是他。”

“嗯?”

“被我三哥救过,说无以为报,硬是给我们修了这么个族谱,用的是血族的魂纸。”费云扬瞥了一眼就发现了。

“你猜我在这族谱上发现了什么?”陆离盯着费云扬。

费云扬垂着头不说话。

那本书,从看到第一行的Saintley开始,陆离几乎就知道了全部的真相——虽然他还不能消化和接受。

原来saintley家族之所以姓saintley,是因为他们的始祖叫saintley,他的四位后裔为了纪念他,全部贯上了saintley这个姓。

Saintley共转化了四位后代,其中费云扬也就是费洛西斯排行第四,而在费云扬之下,有一灰一黑两个名字。

在这本书中,陆离还发现了另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吸血鬼纪年》的作者,第十三代血族贵公子黎路,原来竟真有其人……

整本书留给陆离的,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猜我看到了什么……”陆离恍惚地问。不过他也没有指望费云扬会回答,兀自说道,“跟许清远并排的,我的名字……”

费云扬一怔。

水面静悄悄地荡出几道波纹。

“费云扬,你咬过我,你记得吗?”陆离幽幽地问。

“我……”费云扬似乎有些慌了,“我……”

他语无伦次几度失语。

“所以我也是你的同类了吗?”

“不……不是!”他从水中冲出来,陆离感觉被水溅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费云扬似乎发现了陆离的异状,想要上前,又看见自己身上湿漉漉一片,焦灼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他想重新跳回水井平复自己的暴躁时,一块巨大的毛巾兜上了自己的头,随即有人抱住他的腰阻止了他的莽撞,轻轻帮他擦拭头发。

费云扬鼻子一酸,几欲落泪。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隔着毛巾将陆离拥在怀里。

“你还是人类!”

陆离不明白费云扬为什么那么激动,比自己还激动,照理说,找到了前世临死前帮他的那个人,激动的应该是自己不是吗?

费云扬拉着陆离出门,径直上楼,进了尽头的一个房间。

不等陆离开口,他一把扯掉搭在身上的毛巾,陆离压在了门上,附身吻了上去。

他身上犹带着湿冷的潮气,让陆离从心底生出一种战栗感,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唇舌之间早已沦陷,费云扬攻城略地,霸道肆意地侵占。

“离离,不要离开我。”

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在陆离的颈侧轻咬一口,陆离刹那间瘫软在他怀里。

费云扬紧紧抱着他,像是攥着自己最珍爱的宝贝,任谁来抢都不给。

下一秒,陆离感觉天翻地覆,费云扬打横抱起他,将他放到了床上,倾身就压了上来。

一股极其凌厉的侵略气息覆盖上来,慌乱中,陆离看见了费云扬近乎痴迷的眼神,愈发觉得他不对劲。

“费云扬,清醒一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陆离吼道。

费云扬的眼眶霎时变得通红,也逐渐变得清明。

他无力地松开陆离,翻身下床,低头坐在床边。

良久,陆离听见他说,“对不起”。

陆离仰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晕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圈,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冰冷的泪珠滚落鬓侧,才发现自己哭了。

是的,他发现了。

费云扬爱他,却一直躲着他。saitnley家族,或者说血族,大概正如传说中那样,无法亲近自己所爱的人。

“我曾经濒死的时候,被人咬了一口。”陆离小声说。

“是我。”

搁在身侧的手轻轻被握住,费云扬浑身一颤。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陆离问。

费云扬的眼眶红得几欲滴出血来

半晌昂,他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几个违心又伤人的字。

“从今往后……离我远一点。”

他挣开陆离的手,毫不留恋地走了。

陆离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

是了,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试图隐藏起那份感情,从第一次见面你就在试图隐藏,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感情这种事,就像源源不断地往一个杯子里倒水,等满了,就会漫得到处都是,又怎么不让人发现?

第42章:别走

“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贺无忧坐在桌边,床铺整齐,还没睡。

陆离斟酌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贺无忧又说:“我听说我那个弟弟自己从井里爬出来了,你是怎么劝的?”

他是愈发对眼前的这个青年有兴趣了。

陆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们血族,如果爱上人类,会有什么阻碍?”

贺无忧眯起双眼,陆离看到了他瞳孔中闪过的杀意。

“不必急着灭口。”

“如果可以,我不介意变成你们的同类,反正本来我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同类。”

陆离把手中的书递给了贺无忧,同时眨了眨眼:“书送你当聘礼,费云扬可以让我娶回家吗?”

贺无忧耸耸肩,接过那本书随意翻开了一下,微微有些诧异。

“书我收下了,不过……费云扬不会爱上谁的,纵使你可能确实在他心中有点分量。他心里有人。”

陆离收起之前戏谑的表情,面无表情地问:

“是谁?”

贺无忧瞥了陆离一眼,淡淡道:“我们的长亲。”

“人呢?”

“死了。”

陆离一瞬间头疼欲裂,就像有人拿着钉子锤子在他的脑子里敲敲打打,每过一处都开了一个洞。

贺无忧却没看见他的状态,低着头,仿佛陷入了回忆。

“长亲死了以后,费他……就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可是我们是血族啊,生来被诅咒的血族,我们不老不死,没有人没有任何办法能结束我们漫长痛苦的生命。

他瞒着我们试过很多办法,甚至闯了圣城夺圣十字剑,可那一剑也只是让他沉睡了几百年而已。

几十年前他倒是想通了一般,不再折腾,一个小国公主拼了命地追求他,费默认了,却没有转化她,你知道,人类的寿命就是那么几十年……”

“砰!!”

陆离倒在地上,再无意识。

贺无忧一惊,赶紧上前扶他,却在看到他脖子上漏出的那个戒指时,神色大变。

……

“这是哪里?”

“我的房间,我的床。你的精神……不太好,最好早点去医院看看。”

陆离不吭声。

“在你走之前,我有些事情想问你。”贺无忧斟酌着。

“你问吧。”陆离疲倦地闭上眼。

“这个戒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小时候遭遇车祸,费云扬救了我一命,不小心落在我身上的。”

“你戴了多久?”

“十七年。”

贺无忧沉默。

“你可知这戒指的来历?”

“不知。”

“他叫魂戒,是我长亲的所有物。”

陆离觉得更累了,他睁开眼:“你的意思是,费云扬一直把我当成saintley的替代品,是吗?”

贺无忧没有说话,默认了。

“我虽然不知道魂戒具体有什么作用,但是那上面肯定留下了长亲留下的气息。”

陆离解下脖上项链,抽出戒指丢给贺无忧,将挂了那戒指十几年的链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还给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招惹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陆离冷淡地说,“我不想和死人争什么。”

想了想,陆离又从贺无忧手上夺回戒指。

“我自己问他。”

他不甘心。

贺无忧被陆离这一系列举动整得一愣一愣的,等陆离摔门出去,才想起来自己有很多话没说。

“砰——”

费云扬被巨大的摔门声惊到了,直愣愣地看着来人。

见是陆离,他眼里又是喜悦,又是躲避,纠结不已。

陆离沉下脸。

“既然我让你那么纠结痛苦,何不放了我?为什么还要设置结婚的局?”

陆离忍着头疼,清醒地看着费云扬眼里的挣扎和歉疚,将戒指丢给他。

费云扬接在手里一看,浑身剧烈颤抖。

“还给你,以后,你也不必从我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了。”

“……好好照顾自己。”

陆离转身就走。

“不!!”

费云扬扑上去。

“不,别走!!!”

陆离站住,叹息。

“费云扬,你未免太自私,两只手都不肯放。”

费云扬的手臂勒得他胸口生疼。

正当他要挣脱时,一滴滚烫的水珠落进了了他的后衣领。

陆离被烫得心口一疼。

原来费云扬也有温度。

他所有的温度都深埋在心里,百年如一日地熬着,煮着,最后化成了说不出的苦痛。

“长亲……”

陆离听见他喊。

那一声呼唤里压抑着无尽的眷恋和委屈,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惊恐地想挽回什么。

如果他是那个孩子的父母,他肯定就此不再忍心抛弃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孩子。

但是可惜,他不是,那个孩子喊的也不是他。

陆离淡淡地说:“费云扬,清醒一点,我是陆离,我身上已经没有saintley的魂戒了。”

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你不必再认错。

“我咬过你,”费云扬颤抖地说,“我不会认错的……”

陆离一瞬间失语。

再要问什么,身后的费云扬却渐渐松了力道,最终,顺着他,滑落跪伏在地上,竟是昏睡了过去。

第43章:宠爱

陆离坐在床边,一只手被躺在床上的费云扬紧紧攥住,内心一片茫然。

贺无忧简单给费云扬检查了一下,淡定地说:“没什么大事,放心吧,只是之前的圣水耗尽了他的精神力,太过疲倦,睡过去了。”

“他为什么要泡在圣水里?”陆离一直忘了问。

“他的精神力与血族的意志相违背时就会受到狂化的惩罚,脑域中如同千军万马踩踏,痛不欲生。”

陆离顿了顿,又问:“他背离了血族的意志是什么?”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们的长亲死了。那以后他再无求生意志。他想结束生命,或者变回人类,要知道,对于血族来说,这两种结局每一种都是不可能的。诅咒落到我们身上,从来没有回转的余地,就连长亲当年也不例外。”

陆离低下头。他知道,血族的起源本身就是一个诅咒,血族的不老不死又畏光喜暗,就如费云扬所说的,那不是恩赐,而是诅咒的结果。

“你们的长亲是怎么死的,能说说吗?”

贺无忧静了静,小声说:“我也不太清楚,我那时候已经被派到了东方,跟在他身边的只有费。我们只能肯定一点,长亲是自己死的,世界上没有人能杀了他。”

陆离微微闭了闭眼,脑子里没缘由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呐喊,“突突”地刺痛了神经。

“我……我想看看关于saintley的资料,有记录吗?”

贺无忧虽然诧异,但还是点点头。

“有几本回忆录,和一些零散的记忆,晚点我托人拿过来。”

陆离致了谢,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陪陪他。”

贺无忧欲言又止。

陆离抬头问:“还有什么事?”

“如果你能帮他从过去走出来……”

“我会考虑的。”

贺无忧松了口气,想起之前没有说完的话。

“魂戒跟随长亲多年,长亲辞世的时候只给费留下了这一件东西,费隐退十六年寻找这个戒指,现在肯送予你,说明你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陆离点点头,心里暗道,不,不是不同,而是同一个。

房间里只剩下陆离和费云扬两人,陆离从费云扬手里轻轻抽出手,换来费云扬一阵焦躁和粗声喘息。他的手无意识地挥舞了两下,似乎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陆离掀开他另一边被子,钻进去轻轻抱住他。

就在一天前,费云扬在他眼里还是一个可靠的伴侣,敬重的长辈,可是现在,费云扬变成了一个黏人的孩子,而他,也许会成为费云扬的长亲——费云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一个人。

不,不是也许。

陆离其实很信任费云扬。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给予那个人很多很多的信任。

费云扬说自己不会认错,陆离就觉得没错。

他自己就经历了一次时光倒转,对什么更离奇事物都能接受。

命运真是变幻无常。

陆离将费云扬抱得更紧了。

……

陆离再次醒来时,状况有些尴尬,他是被费云扬整个人搂在怀里的。

而费云扬靠坐在床上,低头看着他,不知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多久。

见他醒来,费云扬目光有些闪躲。

陆离心里暗笑一声,换了个姿势,脸上刚好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着。

陆离:……

费云扬浑身一抖,轻轻哼了一声。

陆离的脸更黑了。

“离……离离,我……”

陆离从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爬下来,兀自躺在一边,背对着费云扬。

费云扬慌了,赶紧将他搂回怀里。

“对不起离离,我不是故意的!”

不知怎的,陆离就是不想看见费云扬这如履薄冰的样子。他眼里的费云扬,应该是冷酷的,高傲的,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

就像《杀神》里的那个马革裹尸的帝王,足以睥睨天下。

陆离咬咬牙,翻身抱住费云扬,另一只手却覆到他身下,遏住了他的命门。

费云扬颤了颤,下一秒眼神就迷离开来。

他情不自禁地吻着陆离的额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很快,他将头埋在陆离的颈侧剧烈喘息,快活得要哭出来。

“不准哭。”陆离冷着脸说。

费云扬勾起嘴角笑了。

“我怎么会哭……离离,我再快活不过了……”

“……我只爱你,只爱你。”费云扬在他耳边呢喃。

陆离仍旧板着一张黑脸,耳尖却红透了。

“这原本就是你的魂戒。”

陆离低头,他送还给费云扬的戒指被套上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这戒指里存着你的灵魂。你转世的时候把灵魂封在了这里。这个戒指谁戴都不行,谁戴,都会受到血族始祖强大灵魂的侵染,最后的结局都是精神失常。只有离离可以,只有长亲的转世可以。”

“你就由此判断我是saintley的转世?”

“不,还有,我咬了你一口,我尝到了离离血液的味道。”费云扬咽了口口水,仿佛呼应般,陆离感觉到下面又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翘起来顶着他。

陆离:……

陆离记得,他刚刚帮费云扬舒缓没超过十分钟。

费云扬往后缩了缩,继续说:

“还有,我咬了你一口,你与我的时间回到了四年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长亲拥有逆转时光的能力。”

陆离讶异:“不是因为你咬了我,我才重生?”

费云扬摇头:“不是,血族拥有的让人复生的能力就是像……像我咬了许清远那样,不是重生,而是转化。”

“竟然是我自己的意志让自己重生了吗……”

陆离想起来上一世濒死前自己的愿望。

当死神来临的那一刻,全世界陷入了黑暗。他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巨大的仇恨淹没了他。

不甘心。

如何甘心?

——我想活下去,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爱上陆之栩,我会让他尝尝众叛亲离生不如死的滋味,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

第44章:拒绝

“几千年过去,贺无忧的子嗣已经繁衍到第十四代了,你居然只转化了许清远一个人。”陆离大呼惊奇。

“要不是他的血液里有离离的味道,我才不会……”费云扬小声嘀咕。

陆离哑然。

他想起来,许清远病重期间,自己曾经给他输过一次血。

“我那天经过医院,闻到了长亲血液的气味,就循着进去,看见了许清远。他那时候快要死了,我问他想不想活,他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活下去,我就转化了他……”费云扬越说声音越小。

陆离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费云扬闷闷地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管好他,让他这么诬陷你。”

“对不起,上一世,我没有找到你,害你……”

“这些都不怪你。”

陆离淡淡地笑了。

“只怪我自己没有看清。倒是你,给我解释一下,结婚的事是不是给我挖的坑?”

费云扬尴尬了,他僵着脸,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

“还和纪灵灵串通好了?你给了她什么好处?”

费云扬干巴巴地说:“她是我的影迷,我就给了一张绝版的签名DVD……”

陆离:……

所以人家这是一张碟片就把和自己的婚约卖了?!!

自己这是有多不值钱!!

费云扬见他脸色又青又白,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离离,爱我吗?”

“滚,不爱!”

陆离气恼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身后,有个人小心翼翼地环抱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自己背上。

被人这样小心呵护的感觉,很奇妙,却没什么不好。

虽然认定了自己就是他的长亲,但是费云扬他……大概更不知所措吧。

……

两个人一直睡到晚上贺无忧过来传晚饭。

长长的餐桌,费云扬紧贴着陆离坐着,一会儿给他夹这个一会儿夹那个。

贺无忧作为血族本就没有多少食欲,最后干脆喝完一杯红色饮品,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看着对面两人。

陆离自动筑起反弹目光压力的屏障,吃得怡然自得,费云扬也当作贺无忧不存在,陪着他吃了很多。

“你们这样,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贺无忧单手托腮感慨道,“长亲还在的时候,费也是这样,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眼里波光粼粼,跟喝多了似的。

老管家轻轻咳了一声。

“啊,抱歉,不该在你面前提他。”贺无忧顿了顿,想起来陆离昨夜对于费云扬爱慕saintley一事表现出的反感,赶紧住了口。

费云扬淡淡地说:“离离就是长亲,三哥以后要对他尊敬一点。我也没有移情别恋,从始至终我只爱他一个人。”

陆离“啪嗒”一声放下筷子,对于费云扬的厚脸皮表示出十足的不悦。

通俗翻译过来就是:陆离的老脸挂不住了。

费云扬连忙腆着脸迎上去。

“我不说了,离离再吃点,多吃点。”

“吃饱了。”

“那我带你去花园走走。”

贺无忧仍旧坐在原位,待两人都走远了还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他转头问旁边跟着他几百年的老管家,“费刚刚说什么??”

“小少爷说,那位陆离先生就是始祖大人。”

贺无忧跌回原位,目光呆滞地说:“天呐,我昨天还称呼他为’小朋友‘,我还摸了他的头,我……”

老管家忍住脸上笑意。

“不行,我得自我挽救挽救。”贺无忧自言自语道,“费前几天提回来的那个小辈呢,听说惹了事?”

“是。”老管家招呼人来收拾餐桌,跟在贺无忧身后,说,“人关在后院,我去看过了,这人极为激进,大概是看不上费小少爷的伴侣是个人类,所以在媒体面前抹黑他。”

“费教孩子实在没什么经验……”贺无忧恶狠狠地说:“虽然在费的手下是个未成年的晚辈,费不能拿他怎样,但在我这里可就不一样了,哼哼!”

“是,亲王荣耀。”老管家低下头颅。

……

“离离,你生气了啊?”费云扬试探着去牵他的手。

诶?没有躲闪,一把就被自己给握住了。

费云扬内心荡漾了。

“其实你不必告诉贺无忧让他徒增烦恼,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长亲了,我叫陆离。”

不等费云扬说话,他抬头望着费云扬,笑眯眯地说:“当然,如果你肯再咬我一下的话,我就是你的子嗣了,也算是他的晚辈。”

费云扬睁大了双眼,无意识地摇头。

“长亲不喜欢血族。”

陆离呼吸一滞。

这是陆离第二次听见费云扬这样说了。

如果血族爱上人类中间横亘着巨大的阻碍,那么人类也变成血族就好了,可是费云扬不肯咬他。

他突然有点恨那个不负责任的saintley,繁衍了血族以后,又背弃了血族。

“长亲消耗了全部的灵魂脱离血族,我不能咬你把你变回来。”

陆离眯着眼说:“所以你更爱他,而不是我?”

费云扬抿着唇,小声说:“你就是他……”

“离离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我见过你那时候有多痛苦,宁愿受剥离之苦也要转世成人,我不能……”

“虽然我也很想咬你……”费云扬小声说。

“很想……”他重复。

那血液的滋味,尝过一次就想尝第二次。

可是他生平几千年,也总共只尝过两次。

一次刻骨,一次铭心。

“难道我换了个壳子,血液都没变吗?”

“我们虽然叫血族,以血液为食,其实辨别血液靠的是血液里灵魂的味道。你戴了那么久的魂戒,原本的灵魂已经和血液融合了。”

“我会记起前世吗?我是说,作为saintley的那些记忆。”

费云扬迷茫地摇摇头。

“长亲如果想记起来,就能记起来,长亲如果不想记起来,我就这样陪着长亲轮回。”

陆离耸耸肩,心里暗想:不知道从前的saintley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瞧把费云扬这孩子给迷的,真的很想看看。

“既然如此,我会想起来的。”

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不敢赌下一世费云扬还能找到他。他倒是无所谓,入了轮回,一晚黄汤前尘往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费云扬若是又没有找到会怎样?

恐怕在圣水里痛苦挣扎就是最终的归宿了。

第45章:重逢

再一次与贺无忧见面是早餐时分。

陆离见摆在自己面前的杯盘里火腿牛奶温泉蛋一应俱全,而费云扬和贺无忧的盘子里只有牛排,带血的牛排,杯子里依旧是百年如一日的红色液体。

陆离:……

感觉吃不下啊这血腥的早餐!

“离离,这个是番茄酱,”费云扬拨了拨盘子里的牛排,又指着杯子说,“这是红酒。别害怕。”

陆离扶额。

贺无忧无语:“我家费一直吃素,送去的血袋不喝,偏偏要喝什么红药,比血液的味道差远了好么。世界上再没有比费更干净的血族了。”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晃了晃,一股血腥气直钻进陆离的鼻子。

陆离:……

费云扬慌了:“离离,我们换个地方吃饭。”他说着端起两人的盘子就要起身。

陆离摆摆手。

算了,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贺无忧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费云扬冷冷看了贺无忧一眼,面无表情地切牛排,咬牙切齿地嚼着。

贺无忧轻笑一声,转而道:“陆离大人。”

“噗——”

幸亏咽得快,陆离差点没把一口牛奶喷出来。

费云扬的眼睛倒是先喷火了。他一边给陆离顺着背,一边向贺无忧放冷箭。

“瞪什么瞪,要我尊敬他的是你,现在不满意的也是你,你……”贺无忧回怼道。

“打住。”陆离伸手示意,“直接叫陆离吧,我才二十二,您……”得两千二了吧?

贺无忧尴尬地清清嗓子,继续道:“陆离,那个许清远,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没有的话,我们要按照族规处置了。”

费云扬收回手,低着头心虚地嚼牛排。

陆离瞥了他一眼,转头问贺无忧:“按照你们族规,怎么处置?”

贺无忧说:“我作为血族亲王,自然有决定他命运的权力。不听话的年轻小辈,会被钉在魂戟上,饱受血流不止伤口不愈之苦。”

费云扬插嘴道:“二哥的魂戟在你这里?”

贺无忧点头。

陆离思索片刻,沉声道:“我想见见他。”

“刺啦——”尖锐的金属刀划过瓷盘的声音,陆离转头瞥了一眼费云扬,抿了抿唇。

费云扬握着餐刀的右手微微发抖。

贺无忧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

许清远被关在类似地牢的地方,就如同陆离猜测的一样,贺无忧的这座宅邸虽然看上去与普通的独栋别墅没什么不同,但是在这地底下,不知还藏着多少秘密。

难道血族虽然被传本体为吸血蝙蝠,但其实天性跟老鼠更为接近——爱打洞?

陆离把费云扬想象成老鼠形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费云扬紧抿着嘴,脸色不是很好。

陆离止住笑,挡在他面前,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神色中透着担忧和关切。

离那阴暗潮湿的地方越来越近,费云扬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将陆离抵在墙上,俯身就吻了上去。

陆离没有挣扎,相反,他十分顺从地随着费云扬唇舌的追逐,温柔地安抚他焦躁的内心。

一吻毕,费云扬将头搁在陆离肩头喘息,冰凉的尖牙就抵在陆离颈侧。

皮肤表层泛起微微刺痛感,而内心深处升腾起的颤栗叫陆离颤抖不已。

那是从心底里感知到的恐惧,害怕和避害是本能。

陆离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环住费云扬的腰。

“费云扬,我就在这里。”

离他们不远的走廊转角处,贺无忧和老管家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费云扬,我想和他单独说点事情,你跟你哥先回去,好么?”

费云扬没说话,但是禁锢在陆离双肩上的手按得更紧了。

“乖。”陆离安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对于费云扬从狼到狗的转变适应地非常好。

“我很快回来。我也没怪过你,从来都没有。”他捧着费云扬的脸,迫使他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最终,费云扬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小心。”

“我……我就在刚刚的入口处等你,有什么事你喊我。”

“嗯。”陆离点头应了。

费云扬又凑过来吻他,依恋意味十足。

贺无忧扒在转角处偷偷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惨不忍睹。

——这孩子怎么这么黏人?比两千年前有过之无不及。

老管家笑意吟吟。

——属下不知,两千年前,我还未陪在亲王身边。

……

陆离仰头望着石壁上方,篝火映得他脸庞上表情变幻莫测。

“许哥。”

石壁上,被粗铁链缚住手脚、长戟钉住小腹悬在空中的青年睁开眼,看着陆离,目光复杂。

陆离眸子里古井无波,看上去不像兴师问罪。

他只是淡淡地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许清远俯视着他,表情倨傲。

陆离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过一阵黯淡的白光。

许清远的目光闪了闪。

“你知道我的这个戒指,你见过。”陆离笃定地说。他记得那年生日,许清远约他出来吃饭,坐在他对面推给他一个盒子。陆离打开,里面装着一块暖玉吊坠,形状是讨喜的欢喜佛。

“生日礼物。”许清远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离,生日礼物没有不收的道理。”

陆离迟疑间,许清远已经拿出那块玉,走过来要给他戴上。

陆离尴尬地说:“抱歉,我一直戴着别的东西……”

怕许清远不信,他只好将一直戴着的戒圈露出来。

许清远看了一眼,遗憾地说:“抱歉,是我鲁莽了。”随即他又揶揄地笑了,“很特别的戒指,这是希腊字母,小离这是心有所属了?”

陆离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此刻,血族处置叛徒的监狱中,陆离望着许清远,声音平淡,他问:“你知道我的这个戒指,那么,你知道费云扬一直在找这个戒指吗?或者说,你知道戒指上刻的这个符号,是费的代号吗?”

许清远睁大了双眼,原本就失血过多的脸上更显苍白,宛若死人。

“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陆离嘲讽地笑了笑,“那么,在每次费云扬快要找到我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试图阻拦过?”

许清远垂眼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开口却咳出一口鲜血。

第46章:进化?

“我还以为你会问《地狱天使》的事……”

许清远的手脚被铁链所缚,无法去擦嘴角的血迹,就任由它那么触目惊心地挂着。

“我曾经很乖觉地活着,什么都不争不抢,被父母抛弃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哭。我这样活了二十多年,一个绝症就斩断了我所有的努力。”

“长亲使我重生,不仅是肉体的重生,精神也不再脆弱无能,不会再像人类那样轻而易举地被生老病死所累……对你所做的一切……抱歉,但我并不后悔,我还没有输,至少,我没有输给你,我只是暂时输给了他,我的长亲……他眼下选了你,可是你舍得抛弃你的所有的一切吗,陆氏贵子的光环,一帆风顺的前途,抛弃这一切,你愿意忍受血液流尽的痛苦,承担百分之五十的死亡风险变成血族陪伴他吗?不可能!!所以我还有机会,因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而我……是不会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许清远艰难地说完这段话,神经质般地大笑起来。

陆离蹙眉,他没有经历过,所以不明白由人类向血族的转化究竟会给一个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让人变得如此彻底。

但是他也曾经历过重生,上一世的自己和现在,确实有很大差别。

许清远仿佛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目光柔和下来。

“于我来说,长亲就像是深渊里的一盏烛火,当我快要被深渊吞噬的时候,这盏烛火出现了,我只想不惜一切将之据为己有。”

陆离问:“每个血族都会对自己的长亲如此吗?”

许清远摇摇头:“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陆离轻笑一声,不再说话,也没有告别,就这样转身走了。

许清远怔愣,不知陆离来意。

没有责问,没有仇恨,没有泄愤,也没有胜利者的耀武扬威,陆离来这一趟究竟为何?

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东西?然后呢?

可是陆离活着没有这么复杂,他向来从心,他喜欢的,就会去争取,而被他放弃的,就会从心里彻底剔除,不再为之耗费一丝一毫的精力。

既然他的人生短暂,就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不是吗?

……

出口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靠着墙守在那里,似乎任沧海桑田如何变幻,他一直在那里,岿然不动。

“费……”

黑影慢慢动了动,转过头来,向他微微勾起嘴角。

陆离远远站着,定定地说:“我原谅你所有的欺瞒。”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轻盈起来。

费云扬向他伸出一只手。

陆离缓缓绽出笑容,在黑夜中美得惊心动魄。

费云扬痴痴地望着。

陆离跑上前牢牢握住费云扬的手。

费云扬拉着他往外走,二人均没有再开口,疾而不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打在陆离的心海上,泛起圈圈涟漪。

陆离抬头看着费云扬的背影,生出一种恍若梦境的感觉。他的灵魂好像不在身体里面,好像,又似费云扬审判许清远那天一样,飘在空中,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费云扬拉着他在漆黑的甬道中穿行,两侧的墙壁上昏暗的光照在脸上明明灭灭,周围很安静,只有屋顶上潮气汇聚落下水滴的声音,与脚步声仿佛形成某种隐秘的节奏。

他们毫不犹豫地穿过风雨,绕过石壁,把所有一切毅然决然地抛在身后。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历过这一切。

陆离眨眨眼,缓缓回神。

他的眸子里倒映出出口的光点,那光点越来越大,最后“轰”的一声,无边的光明笼罩着他们。

陆离慢慢停下脚步喘息,眯起眼睛看着费云扬。

费云扬感觉到轻微拉扯之力,忙回头看他。

“你看起来不太好,你怎么了?”陆离疑惑地问。

“我……”费云扬声音嘶哑。

他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这可真是新奇,冷血动物也会出汗?

陆离伸出袖子想替他擦掉,却被费云扬一把捏住了手腕。

“别碰我……”费云扬急切地说。

看着陆离的眼神冷下来,费云扬更显焦躁。

“离,我,我好像到进化期了……”

应和般的,他话音刚落,人站着没动,从他身后却传来裂帛之音,随即一双黑色的翅膀慢慢由蜷曲到舒展,最后那翅膀边缘的薄翼无意识地扇了扇。

一股凉风拂面而来,陆离愕然。

再定睛,眼前哪还有什么人影?!!

“费云扬你给我站住!!”

“站住!!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

“怎么回事……”陆离坐在床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费云扬双手拉着薄被不肯放,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脸也不肯露出来。

贺无忧站在床边,讷讷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二代吗?”陆离有些绝望,他想saintley当初要是知道自己的子嗣是这么不靠谱的人,肯定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他用力扯着费云扬的被角,想拉开看看他,可是费云扬捂得很紧,两人僵持着谁都不肯放,眼见着被子都要被扯破了。

贺无忧喃喃道:“不是应该只有一次进化期吗?……我就是刚被咬的时候长过翅膀,后来除了跟二哥打架,翅膀再也没出来过……”

陆离心累地问:“你们的另外两个哥哥呢?能联系到吗?”

“啊?……噢……我去打电话……”贺无忧恍恍惚惚地飘走了。

陆离听见他在门外对着电话那头喊:“二哥,不得了了,小费他……他又长翅膀了!”

声音之洪亮,让被子里的人又瑟缩了一下。

陆离:……

好在贺无忧的电话很快被老管家接了过去。

“是这样的,费少爷他……”

转头看眼前,陆离松开抓着被子的手。

“出来让我看看。”

被子里没有动静。

陆离放软了声音:“乖,你这样子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出来再让我看看。”他试探着说。

被子里动了动,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冷脸。

可陆离就是在那张僵着的脸上看出了莫名的委屈。

有……有点可爱……

陆离摸了摸鼻子。

“长亲曾经说我这样很丑……”

陆离:……

“咳……那他肯定是逗你的。”

费云扬更幽怨了。

“说正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费云扬摇头:“就是有点热。”

陆离将他身上的被子又拉下了些许。

“别闷坏了。”

费云扬深邃的眸子望着他,像要把他吸进去。

“别着急,也许不是坏事。”陆离伸手抚上费云扬的侧脸,触手一片火热。

费云扬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只要离离不嫌弃,我怎样都无所谓。”

陆离笑着说:“我不嫌弃啊,我觉得很可爱。”他手伸进被窝,摸索着捏住了费云扬肉肉的小翅膀。

费云扬混身轻颤。

这个翅膀好像经历了重新蜕化和新生,柔软的表皮格外敏感,陆离这一摸费云扬就像过了电似的,一股酥麻的电流感从背上直窜到头皮。

费云扬的眸色更深了。

第47章:进化(下)

贺无忧走进来,身后跟着老管家。

“费,二哥明天会过来。”

费云扬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你别害怕,你经历过一次进化了,心里应该有数,除了生理上感觉有点奇怪,其他都没什么不同。等进化期过了,说不定身体素质会大幅度提升。虽然我跟二哥都听未说过二次进化,也没见过相关的记载,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这次进化,但是我们还是会替代长亲给你最温柔的呵护……”

说到照看幼年血族,贺无忧更来劲了,绘声绘色地讲着一些要点,必要时还以事例佐证。

老管家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衣摆。

“说完了吗?”费云扬冷冷地问。

被打断的贺无忧一时有些茫然。

陆离的表情可以说惨不忍睹,他怀疑二代血族都是精分,费云扬表面冷酷得不行,其实私下里幼稚又黏人,贺无忧表面是个叱咤风云的商界精英,实际上是个幼稚鬼,还是个话唠……要来的那位二哥指不定是个什么奇葩人物。

“说完了就滚吧,我没事,我想睡觉,离离陪我。”

贺无忧幽怨地看了一眼费云扬,摔门走了。

老管家温和地替他点头致歉,却也没多说别的惹他心烦。

所有的血族都经历过进化期,都会对刚刚冒出来的翅膀又恐惧又新奇。刚被咬的日子其实对身心都是极大的考验,在进化期中一个不慎暴走了的新生儿都会因为精神域的不可逆损坏而成为血族中最弱的一类,再倒霉一点说不定就成了血奴。

他稍微点了陆离两句也跟着离开了,看得出来,费少爷对于眼前的那个人十分依赖。不过若他是始祖大人的转世,一切也就说得过去了。

“费三岁,还跟哥哥闹脾气?”陆离十分新奇。

费云扬抿着嘴不说话。

费云扬不说,陆离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贺无忧的打断,陆离从被窝里抽出了手,费云扬心里刚冒出的火花瞬间就被浇了一盆凉水。

他怎么可能对贺无忧有好脸色?!

不过陆离也没有真的责备费云扬的意思。他从众人的言行举止里能看出来,费云扬现在大概处在极度没有安全感、极度需要人安抚的一个阶段。

陆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单手撑在床上,看着费云扬。

“饿不饿?”

费云扬侧身对着他,摇摇头。

“困不困?”

继续摇头。

“那……”陆离眨眨眼,突然一阵天翻地覆,巨大的黑暗笼罩着他。

陆离缓缓睁眼,正对着他,一双黑眸犹如月光下的黑宝石闪着微光。

“我不饿,也不困。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

微光闪烁。

“离离……”

陆离的唇覆上了一股灼烫的柔软,整个一片黑暗的小天地中,充满了费云扬的声音,费云扬的温度,费云扬的气味。

全世界只有费云扬。

“要咬我吗?”

“不。”费云扬轻笑。

陆离有些失望。

“要转化一个人类,不是咬一口那么简单的。”

“嗯。”陆离猜测是要大量放血的,不然许清远不会说只有二分之一的存活机会。

“你还记得那一次咬我你说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

费云扬郑重地重复上一世陆离濒死前他说过的那一句话。

“我这一口下去,你也许会死,也许会重生,你愿意吗?”

陆离“噗嗤”一声笑出来。

“可惜啊可惜,现在也愿意,你却不肯咬我了。”

费云扬没有说话,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的气息打在他额上,有点痒。

“我让贺无忧咬我,你介意吗?”

费云扬的翅膀将他裹得更紧了。

“不准。”

陆离撇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快放开我,要憋死了。”

薄翼翕张,将陆离从黑暗的世界放了出来。

陆离翻了个身,并排躺在费云扬旁边。

“费云扬,你以后不要犯傻了。”陆离淡淡道。

“嗯。”

费云扬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最近的舆论风向。

两个当事人连日未出现,网络上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闹得更大了。

陆离凑过来看了看,见竟然有小道消息爆料陆离暗害自己亲哥哥的事,其中附上了很多当初碧春园的照片,证据不成立,但也足以带节奏引起各方猜测了。

“陆家搞的鬼。”陆离笃定道。

费云扬微微蹙眉。

“别担心,他人的看法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可是……离离还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我不希望离离顶着这些骂名。”

“长亲不是为了挨骂才来的……”

陆离不开心地闭上眼。

见陆离不喜他提saintley,费云扬很知趣地换了话题。

“陆之枫身边叫罗秋映的那个人,他是血族猎人的高层,我们血族失踪的后代全部被他们关在了圣城的圣泉里。”

“血族猎人?你们的敌人?”

“嗯。因为我的原因,我二哥和三哥千年前繁衍的一批子嗣没有管教好,违背了长亲立下的六诫,引起了人类的混乱。人类从那时候成立了血族猎人协会,专门对付血族。”

“无差别攻击?”

“嗯。最开始失踪的是那些能力较弱的后代,从他们身上试出了血族的弱点,以此打造武器。如果,如果这场战争真的会爆发,离离,抱歉,也许我护不住你的陆家……”

陆离无奈地说:“刚刚还答应我不犯傻。你护陆家干嘛?他们要害我,上次要不是你三哥去救我,我大概就再也出不来了。这样对我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护?”

费云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陆离很快就睡着了。

屋内层层叠叠的窗帘紧闭,费云扬关上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血族最好的保护色。

陆离自己也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纯粹黑暗的环境中他也能安然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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