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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光怪陆离 下——牧雨听风

第48章: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费云扬动了动。

他微微坐起身,低头盯着陆离,那安静的睡颜温柔又青涩。

他终于忍不住,俯身在那薄唇上印下一个浅吻。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陆离睁开朦胧的双眼,转向费云扬离开的方向,直到房门被带上隔绝了视线。

耐不住睡眠的侵袭,他重新闭上眼。

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又来了!

陆离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不知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变成了一缕游魂。

他跟在费云扬身后不远处,视线落在费云扬背上,那漆黑的双翼状似鹰翅,质如黑帆,周身没有羽毛覆盖,越往边缘翅翼越薄,肉眼可见剔透的黑色颗粒,似墨色碎钻闪着粼粼的光,有一种诡异非常的美。

费云扬这是要去哪里?

路越走越熟悉,看着前方黑黢黢的甬道,陆离隐隐有些预感。

这时候,费云扬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方向正好是陆离飘浮的方位。

陆离心里剧烈一跳。

陆离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态,但是他没有影子,侧面石壁上只有费云扬被壁灯投下的影子,并没有自己的,费云扬不会发现他才是。

果然,费云扬只是回头环视了一眼,又转回去,毫不犹豫地往甬道深处去了。

陆离笑了笑,心里暗道,小崽子鼻子挺灵。

许清远慢慢睁开眼,看见来人,脸上惊喜之情无法掩饰。待定睛看见费云扬身后的翅膀,那惊喜中又掺上了崇拜和痴迷。

陆离看好戏般地坐在铁栏杆上。

“长亲你来救我吗?!”

陆离替费云扬摇了摇头。

费云扬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右手,钉在许清远腹部的长戟松动,同许清远一起落在地上。

“我就知道长亲是来救我的!!”许清远跪伏在地上。

陆离微微蹙眉。

不过下一秒,费云扬就没有任由许清远再叫嚣,长戟动了动,重新刺进许清远的伤口,将之钉在石壁上,比原位置低了很多。

陆离心底猜测,可能费云扬觉得仰头说话太累了?

白天他来找许清远说了那许多话,别的感觉没有,就是觉得贺无忧实在是太奇怪了,将许清远挂在那么高的地方,看得他脖子酸死了,只巴不得快快问完话就走!

眼下,许清远对于费云扬突如其来的残暴尚不及反应,费云扬的后招更加让他不敢相信。

费云扬脚下晃了晃,陆离根本没有看清,细小的爪印划在许清远的脖颈,细密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

许清远吓得脸色惨白。

“长……长亲……你不会的……”

“我是你的子嗣!!”许清远越是歇斯底里,血流得越快。

“啊,忘了。”费云扬动了动,走上前,手掌在许清远的脖子上虚抚了一下,血迹消失;又将长戟拔出,替他整了整衣裳。

“长亲,你忘了血族不能残害子嗣是不是……幸好你想起来了……幸好……”许清远惊疑不定地喘息。

费云扬后退几步,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对着许清远的脸。

“说吧,为什么陷害陆离?”

“他该死!谁叫你喜欢他,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费云扬沉默片刻,问:“你是认真的吗?”

许清远抬起头来凝望着他:“当然是认真的。”

“没有人强迫你?”

许清远轻蔑地笑了。那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啪嗒——”费云扬关掉手机。

“现在可以继续了。”

他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一股凉意向许清远席卷而去。

许清远下意识地后退,侧颈又开始冒血。

“我不信……不信你为了他愿意违背规则……”

费云扬依旧没有说话,似乎一句话都懒得跟许清远解释。

“始祖大人定下的规则……残害亲族……会受到的惩罚……你忘了德科拉……”许清远越说越艰难,他身下已经流了一滩血,整个人倒在血泊里。

费云扬拿出一张纯白手绢开始擦手,他擦得很认真,丝毫不顾几米开外许清远的嘶鸣,嘶鸣渐渐转为哀鸣,哀鸣又变为奄奄一息的呻吟。

费云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待他擦完最后一根,白手绢早已染上斑驳血迹。

他将那张手绢扔在许清远身上,看着他瞪大的双眼。

“为什么……”

费云扬慢慢后退,靠着墙坐下来,缓缓说:“我曾经离他那么近……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

陆离还在等着,结果久久没等到下文。他从铁栅栏的顶端跳下来,围着费云扬飘了一圈,才发现他睡着了,原本漆黑的翅翼逐渐变为了浅红色。

陆离大惊失色。

……

费云扬陷入了沉睡,要说有多沉,至少陆离试过了各种办法也没能喊醒他。

他承认自己那一刻失控了,居然除了喊叫,其他什么都忘了,甚至连自己是个影子都没有游魂都忘了。

陆离不知喊了多久,等他稍微停顿,牢笼内静得让他心慌。

费云扬紧紧闭着眼,翅膀仍旧在褪色,好像在尽头等待他的结果就是褪去全部颜色,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陆离从床上惊醒过来,跳下床就往外跑,没跑几步,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奔去,最后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陆离:……

“抱……抱歉。”陆离顾不上抬头看被自己撞到的那个人,贺无忧的房间就在斜前方。

“贺无忧!”陆离大喊。

之前的动静和陆离的这一声惊醒了午夜沉睡的所有人。

“怎么了?”贺无忧拉门出来。

“二……二哥?”

被陆离撞到的那个高大的男人露出头来。

“你不是明天,噢不,后天到?”

男人没有解释,转而问陆离:“这位小朋友怎么了?”

贺无忧愣愣地说:“噢,对,陆离你怎么了……”

陆离感激地看了男人一眼,急切地说:“快去看看费云扬,他在监狱里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带我去看看。”男人率先大踏步往监牢走去。

“小朋友你别担心,费是我们家血统最好的一只,不会有事的,听说他还二次进化了?”男人边走边说。

贺无忧看了一眼心神不宁的陆离,小声对男人说:“二哥,你不能叫他小朋友,费会找你打架的……”

“这世上谁我不能喊小朋友?”男人嗤笑一声。

贺无忧顿了顿,小声说:“还真有两个……”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关押许清远的监狱门口。陆离一眼看见许清远原本躺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徒留着一套染血的衣裤浸泡在一滩污血之中,看上去正是许清远之前穿的那一套。

第49章:离魂

“怎么回事?!”贺无忧心头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被贺无忧称为“二哥”的男人却在角落蹲下来,将沉睡的费云扬抱了起来。

“他处决了自己的子嗣。”男人沉声道。

贺无忧浑身一颤,仿佛有些不可置信。

“确是如此,我亲眼见着的。”陆离说。

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盯着他看了很久,露出诧异的表情。

“小朋友,你是否知道自己得了离魂之症?”

陆离一愣,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

“走吧。”男人抱着费云扬走了。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贺无忧跟在后面喊。

“他不想自己处置才把那孩子交给我的,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他焦急地挠挠头,“现在怎么办,费会……”

“会被反噬。”男人接到。

陆离茫然地抬头,看见男人怀里,费云扬的头发都在褪色,乌黑中隐隐泛出白色。

陆离心底一阵抽疼。

他至今为止见过五位以上血族成员,每一位看上去都是而立的年纪,就连老管家被称为老管家,也不过是因为他活得比较久而已。

他不敢想象费云扬如果突然变得苍老会怎样,他还要顶着那副模样活很久。如果不死对于血族来说是诅咒,那如果苍老地活着就是更大的诅咒。

而费云扬付出了如此代价,不过是为了泄愤,因为许清远阻碍了他找到自己。

男人又说:“衰老还算好,伴随着衰老而来的退化……哎,罢了,有我俩护着,想必也没人敢打他主意。”

“二哥……二哥……他是我们中最强的,他不能退化……”

男人板着脸怒道:“谁叫他自己这么胡闹!要是有办法,会有那么多血族求死不能吗,都求自己的长亲收回血魂不就好了?!德科拉和海伦娜的前车之鉴,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吗?”

“规则之所以存在,就是用来维持种族秩序的!”

贺无忧拉过陆离,慌乱地说:“长亲定的规则,长亲可以改,陆离大人?”

男人将费云扬放在床上,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来仔细端详陆离。

良久,他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卡帕尔。”

不等陆离回答,他伸出手在陆离颈边划了一下,出手迅如闪电。

陆离感到一阵刺痛,忙伸手去摸,不想卡帕尔动作比他更快,他低头凑在陆离颈边闻了闻,悄悄抽了一口气。

他似在忍耐,又似在斟酌,过了很久,他问:“你愿意救他吗,可能需要……需要不少鲜血。你现在是人类,不一定能受得住。”

陆离看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费云扬,轻轻点了点头。

陆离和费云扬并排躺在床上。

陆离侧头,看见自己腕上的鲜血顺着透明的软管流进费云扬的嘴里,而费云扬的头发和翅翼终于放缓了褪色。

陆离终于心中稍定。

卡帕尔坐在床头打盹,贺无忧紧盯着陆离的状态,好在他撑不住昏睡的时候及时拔掉软管给他止血。

“陆离,你可一定要撑住了,不然等费醒了,他得把我这个亲王府给毁了不可。”贺无忧担忧地说。

陆离微微咧嘴。

贺无忧又推了推卡帕尔:“二哥,你回屋去睡吧。”

卡帕尔没有动静。

贺无忧向陆离解释道:“我二哥嗜睡,他跟人约定的时间自己从没准时过,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一觉要睡多久。他跟我说明天来,我还以为要等到后天……”

陆离:……

陆离抛给贺无忧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贺无忧后背一僵。

卡帕尔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差不多了,管子拔了吧。”

陆离止血过多,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听够用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给他喂点淀粉打点葡萄糖,休养半天继续。”

陆离:……

得,还没完,还得养起来可持续放血。

贺无忧出去吩咐老管家准备吃食,卡帕尔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陆离闭着眼等他开口。

“您……还好吗?”

陆离眨眨眼,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用客气。我叫陆离。”

卡帕尔说:“你既然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肯救费?”

陆离转头看了一眼费云扬,笑着说:“想救就救了,要什么理由。”

卡帕尔仿佛有些吃惊,吃惊之余,有些欣慰地笑了。

“人类纯粹的感情真叫人羡慕。”他感慨道,“费应该很开心,两千年我都没见他笑过。”

“真的?”

卡帕尔点头。

“长亲抱他回来的时候,他才这么大,”卡帕尔比划了一下,“看上去不过十岁,全身上下没一块肉是完好的。从长亲抱他回来,他就只对长亲笑,对我们做哥哥的都没笑过。后来出事,也就没见他笑过了……”卡帕尔有些唏嘘。

“他一定是个孤单的孩子。”

卡帕尔点头:“血族并不似野史杂书里说得那样与人类不合群。我们群居,顺应人类规则,及时享乐,享受着人类的发明,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你看贺无忧,他于经商一途颇有感悟,并且乐此不疲。”

陆离点点头:“只要有实力,在哪里都能活得好。你的汉语说得真好。”陆离真心夸赞。

卡帕尔笑着说:“时间够花,所有的东西都能学。费会弹钢琴、吹萨克斯、拉小提琴和竖琴,会说八国语言,还会写漂亮的花体字和小楷,会画素描和油画,很多都是你教的。”

陆离的嘴张成了“O”字。

“很多东西人类只是没有时间去学罢了。”

陆离认同地点头。

“我们都过得不错,就算时间过去千年,也不觉得有多难熬,我们偶尔也会交换驻地,寻求新鲜感……只有费——他一直不像在活着。他受长亲的影响最大,长亲的离去一直让他无法接受。”

陆离闭上眼:“我听贺无忧说了。”

“他跟你说过圣十字剑的事?”

“嗯。”

“那他一定没有跟你说过,我从圣城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吧……”卡帕尔露出一抹苦笑。

“直至今日,血族猎人的大部分武器都是从他身上试出来的,而他,是自愿的。他闯血猎的大本营,其实是去送死的,可惜血族背负的诅咒没能让他如愿。”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想……”陆离望进他的眼睛。

卡帕尔笑了:“不愧为长亲转世,果然敏锐。”

他走到窗边往远处眺望。

陆离看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距离他重生,整整一年了。

“你开始离魂了。”

“你的魂魄里带着很强的能力,而身体却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当魂魄之力逐渐汇聚,身体终有一天会承受不住,产生离魂的症状。”

“所以?”陆离坐起身。他有预感,卡帕尔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所以,为了避免你变成一个经常神游天外、躯体不知躺在哪里毫无知觉的植物人,你有两种选择。”

“哪两种选择?”陆离缓缓开口。

“第一,我用魂器将你多余的魂魄封起来,带走。”

陆离问:“那样我的血液是不是也就没有某些能力?”

卡帕尔点头:“自然,血族的能力都在灵魂里,由灵魂渗透至血液,鲜血不过是载体。”

陆离抿唇。

今日费云扬能得救全靠了自己慢慢归位的灵魂之力,若是重新封进魂戒或其他什么魂器,将来费云扬若是再出事自己还能救他吗……

而那些灵魂又被封了,自己……还是自己吗?

于是他问:“那么,第二种选择呢?”

第50章:苏醒

“第二种选择,我建议你不要选。”卡帕尔转过头来看着陆离,认真地说。

陆离蹙眉。

“长亲在世的时候,虽然与我没有那么亲近,但我也能看出来,他对于长久无望地活着并没有多少热情。他从未说过血族的来历,但一直在寻找能够封存灵魂的魂器,遇上我们四个也是偶然。费没有跟我说过长亲的死因,但是我猜测……”

卡帕尔顿了顿,继续说:“我猜测长亲是自己走进轮回的。”

陆离绷紧了嘴角——卡帕尔言下之意,自己的前世saintley是自杀的。

陆离说:“第二种选择是要我重新变成血族,重新拥有足够匹配灵魂之力的身体?”

卡帕尔赞许地看着他:“是,所以我建议你不要选,因为你费尽心机变成现在的样子,不再害怕日光,不再渴求鲜血,能享受普通的家庭和亲情,也能与喜欢的人类尽情交欢而不必担心弄死他。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长亲的那些记忆,可就弄巧成拙了。”

陆离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亲情就算了,如果saintley真的为了追逐亲情,那他注定要失望透顶了。”

卡帕尔不知陆家龃龉,也不知陆离前世恩怨,不过听了陆离这话,也明白了点什么。

“我会想起来吗?”陆离问,这个问题他同样问过费云扬。

“血族的灵魂像一块完整的玉璧,人类的灵魂则像一块玉环。玉环中间缺少的那一小块就是人类轮回时丢掉的记忆。你的灵魂自然是血族的灵魂,待灵魂全部归位,什么都会想起来的。”

卡帕尔这样一解释,陆离觉得好懂了很多。

“……可你的离魂之症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卡帕尔说。

“可是,我只有想起来了,才能在转化与不转化之间做一个抉择。”

卡帕尔思索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倒是有一个办法。”

……

陆离昏昏沉沉地过了不知几天,每一次转过头看躺在身边的费云扬,费云扬都是沉睡的。

血族杀掉一个同类需要耗费如此之大的代价,这是陆离始料未及的。

德科拉和海伦娜的故事他这几天身陷床梓也听贺无忧说了。

身为血族三代的德科拉疯狂地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海伦娜,为了跟她长久相守,他在她的新婚夜上掳走了她,不惜将她转化成了血族。悲剧的是,无论是人类还是血族的海伦娜都不喜欢德科拉,开始是不喜,后来是怨恨,德科拉爱她宠她一百年,没能打动她分毫。最后他实在受不了继续活在自己心爱女人仇恨的目光中,他收回了自己种在海伦娜身体中的血灵,抱着她走向衰亡。

听贺无忧说,这种衰亡进展十分迅速,只过了三天德科拉就垂垂老矣,但是却没有如愿死去,到现在德科拉依旧像行尸走肉般活着,不过已经成了最下等的血族,时常辗转在猪牛羊圈之间,汲取鲜血。

现在血族的长辈们总用德科拉的前车之鉴来警告子辈不要轻易爱上人类,更不要妄图杀害子嗣。

“德科拉是大哥的子嗣,自那以后他繁衍子嗣十分谨慎。”贺无忧最后叹道。

听完故事,陆离长久盯着费云扬的睡颜,又唏嘘又后怕,幸亏卡帕尔来得及时,自己答应放血答应得果断。

“不是答应了我不犯傻……”

费云扬睫毛微微抖动,艰难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背。

陆离轻笑。

“没有皱纹,头发也没有白。”

费云扬猛得转头,看见躺在身旁的陆离。

陆离暗自庆幸连接两人之间的软管已经被拔了,不然费云扬不知道得疯成什么样。

“离离,你怎么在这里?”费云扬心神不宁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身后,翅翼已经消失。

陆离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闭上眼继续睡觉。

“我有事找三哥,我……我出去一下。”

“嗯。”陆离没有睁眼。他的头脑晕眩,耳朵嗡鸣,只要睁着眼,面前就有很多星星在转圈。

也是,那个输血软管有电子记录,到上一次拔管,他已经失去了800ml的血液,将近一夸脱,几乎是人类的极限了,如果费云扬再不醒过来,他也会陷入休克。

费云扬逃也似的出去,陆离落得安静,只希望那两个不靠谱的哥哥能成功瞒天过海。

费云扬似乎刚出门就被截住了,卡帕尔不动声色地藏起手中软管。

他没想到费云扬醒得那么快。

“二……二哥?”

“嗯,醒了,看起来状态不错。”

“怎么会……我是说……怎么可能……我杀了子嗣!”他惊疑地看着卡帕尔。

“我居然没有变化……”费云扬盯着自己的手臂出神。

卡帕尔透过门缝看了眼陆离,刚好与他的眸子对上。

他微微点头,示意陆离安心。

“他没死,我送他去圣城了。”

费云扬霎时间心情极度复杂。

他睁开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苍老的容颜,他不想用那样一张脸面对陆离,可是此刻知道自己并没有变化,他心底好像又没有那么开心。

“你以后要是再胡来,迟早会后悔的。”卡帕尔意有所指。

费云扬愣愣地点头:“我……我去看看离离……”说着转身要往回走。

卡帕尔叫住他:“等等,我这次给你带了点东西,顺便有些事要跟你和无忧说,你跟我来。”

费云扬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只好跟着卡帕尔走了。

屋内,陆离悄悄松了一口气。

费云扬坐在餐桌边摆弄手机,他沉寂多日的官网主页终于有了动静,几乎是下一秒就被评论回复淹没了。

费云扬盯着那段短视频,视频上的许清远面目柔弱,却轻而易举地毁了陆离的上一世,又搅乱了他的这一世。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他隐约想起来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人类时的那些遭遇。

对于那些说费云扬逼供的评论,费云扬只是扫了一眼,并不在意。

他想自己澄清到这里已经够耐心了。

他的公关团队紧接着发布了费云扬接的下一部戏,也成功地转移了不少视线。

贺无忧伸着头,看着陆离欲言又止,被卡帕尔狠狠瞪了回去。

“无忧给了我一份族谱,我听说血猎在找这个。”卡帕尔将陆离送他们的《结庐夜话》摆在桌子上,“我当初就说这东西是个麻烦,谁送他的魂纸?”

贺无忧弱弱地举起手,小声说:“我……我想看看我的子嗣都有谁……”

有段时间,大约是人类的战争年代,濒死的人类太多了,相应的,他咬的人也多了很多,自己都快记不住了,更别提他后代的后代。

卡帕尔按了按眉头:“简直被你们两个烦死了。”

费云扬不以为然:“我很久没惹麻烦了。”

卡帕尔隐忍不发,贺无忧真的快要坐不住了,他恨不得上前揭发亲爱的弟弟刚带来的麻烦,又被卡帕尔瞪了一下,不平地坐了回去。

“你们最近手头上的急事都处理一下,半个月后我们去梵蒂冈。”

“我不去!”费云扬率先表态。

贺无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二哥,我们去找大哥做什么啊?”

卡帕尔说:“银价这些年上涨得厉害,我暗中查探,发现进出账户都是摩纳哥开的户,我们先去梵蒂冈,同大哥一起商量商量。”

费云扬重复道:“我不去。”

卡帕尔瞥了他一眼。

第51章:往事

卡帕尔的视线落在桌角的一团白雾上。

陆离已经如此虚弱了,却还是放心不下费云扬,心念一动又跟了过来。

卡帕尔叹了一口气,对费云扬说:“你要实在不想去就算了。”

费云扬冷着脸走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卡帕尔说。

那团白雾看了卡帕尔一眼,点点头,也跟着飘走了,姿态却没有从前轻盈。

贺无忧问:“二哥,你在跟谁说话?”

卡帕尔说:“跟你啊。”

贺无忧:……

他好歹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看起来那么好糊弄吗??

费云扬重新回到他和陆离的房间,不知从什么时候他们就住着一间房了,贺无忧替陆离准备的客房形同虚设。

费云扬站在床边,看到陆离,只觉得刚刚从卡帕尔那里带过来的气闷都烟消云散了。

他的离离真是神奇。

他俯下身轻吻那张渴求已久的唇,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天的陆离比往常都要苍白,唇上也一片冰凉。

费云扬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惊慌。

“离离。”

陆离越是没有回应,费云扬越是失控。

他的呼喊没有停,似乎不见到眼前人睁开眼他不会罢休。

“离离,离离……”

他颤抖着伸出手,两指并拢,探上陆离侧颈的动脉。

依旧在跳动。

费云扬腿脚一软,跪伏在床前,头埋在陆离的臂弯中深深喘息。

他是如此害怕再次失去眼前人。

陆离的游魂在空中静静看了片刻,投入身躯,继续沉睡。

这样下去可不行,自打来了贺无忧这里,他和费云扬就跟比赛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昏睡,他倒是不急,就是不知道陆家有什么动静。

费云扬抱着陆离的手臂睡得香甜,偶尔伸出舌来舔舐陆离的手腕,湿黏的触感让陆离肉皮发麻。

……

第二天一早,麻雀在窗外枝头吵闹,冬雪初停,天高云淡,是冬日里难得的好晴天。

噢,晴天对于血族来说不是什么好天气。

陆离这样想着顿觉哭笑不得。

正想着,与费云扬睁开的眸子刚好对上,被那眸中深邃的漩涡惹得一阵心惊。

陆离垂下眼帘。

费云扬眸色更深,他翻身压在陆离身上,直视着他。

陆离忍不住微微侧头。

“离离为什么不看我?”费云扬倔强地问。

陆离轻咳一声。

“我……”

接下来却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你那赤裸裸的眼神让我害怕吧。

费云扬抿着嘴,一只手探到陆离身下,握住他的命门。陆离一惊,忙伸手阻止,动作却不及费云扬快。

“你,你干什么?!”陆离满脸窘色。

“礼尚往来。”费云扬干脆答道。

陆离坐起身想往后退,却被费云扬另一只手按住了腰。随后那只大手没有停歇,逆流而上,在陆离的身上游移,所过之处尽是一片火热。

陆离忍不住轻吟一声,就这张嘴的瞬间,一根柔软的手指钻了进来,逗弄他的舌尖。

“呜……”

陆离双唇不及合上,津液顺着嘴角滴落,又被费云扬的手指抹掉。

费云扬将手指伸至自己面前,伸舌轻舔。

陆离只觉得淫靡至极,孰知自己双眼微红,脸颊上犹带着五分欢愉,五分羞窘的样子才真叫人发疯。

费云扬的眸中在酝酿某种风暴,又有一股力量在克制这场风暴。他左手微微使力,眼见着陆离眼神有一瞬的失焦,伸手将他搂在自己怀中。

陆离急速喘息,双耳嗡鸣间听见费云扬在他耳后轻声问:“以后只有我,好不好?”

陆离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想起来这具肮脏的躯体,不知有过多少人。

他窝在费云扬怀里的身子逐渐僵硬,而那恶心反胃之感也开始漫上来。

“离离?”

费云扬察觉到他的异常,连忙推开他,低头看他的眼睛,从那里看到了无边的自我厌弃。

陆离本不是贞洁观念多强的人,和喜欢的人上床是一件自然而然不需要犹豫的事。

可是,被欺骗例外,和不喜欢的人例外。

费云扬恨自己说错了话,不住地道歉。

“我会让陆之栩生不如死,离离,离离!”

陆离悲伤地摇摇头,要他自己跟费云扬说陆之栩的那些行径,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费云扬突然冷静下来,语调异常冷酷。

“离离,我还没有跟你说过上一世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陆离曲起双膝,用手环抱住,轻轻点头,示意费云扬自己在听。

费云扬低头看着他的发心,眼里是沉痛的悔恨和愤怒。

“我找到许清远的时候以为他是长亲的转世,他那时候就要死了,又求我救他,没有办法,我只好转化了他。可是在转化的过程中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要找的人,长亲血液的那股熟悉味道,明显不是他本身血液的味道,而是外来的,尚未与他的血液完全融合。”

“我很失落,与先前巨大的狂喜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感觉连命运都在捉弄我,嘲笑我,明明我离长亲已经很近了,明明已经那么近了!却又不知该从哪里继续找下去。他来找我,看见我桌上压着的照片,那是长亲的魂戒,我一直在托人找这个。他问我照片上的是什么,还说会帮我找。”

费云扬周身气息动荡,窗门紧闭,窗帘却被卷起,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陆离深深闭了闭眼,心中呜咽不止。

“我查了他生病期间所有的受血来源。离离,没有你!”费云扬有些疯癫了,“我如果第一时间去查就好了!”

费云扬猛地将陆离抱在怀中,紧得让他肋骨发疼。

陆离伸手轻轻环住费云扬。

费云扬大口地呼吸,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我又……我又漫无目的地找了四年,直到,直到那一次去陆家替血族要一个新鲜血奴,看到了那些照片,离离,我看见照片上的你戴着那个戒指。”

费云扬的语音有些颤抖,陆离轻抚着他的脊背。

“陆振声说,那个戒指你从小戴到大。虽然那不能说明一切,但是我有预感。我想找到你,然后问你……那叠照片太碍眼了,我记下了他们每个人,挨个去问。”

陆离的手一顿。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费云扬轻笑,他松开陆离,拉起他的手指轻吻,“他们每个人都没有碰过你,全是陆之栩做的局,给了他们每个人一大笔钱,拍几张照片而已。陆之栩只给你下了一次药,就搞到了一叠照片,离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很干净,很干净……”

费云扬虔诚地亲吻陆离的手背和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心痛得都快滴出血来,得知那些人没有碰陆离,他已经抑制不住暴虐施以严惩,他不知道如果那些人真的碰了他心爱的宝贝,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陆离微微颤抖。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跟踪陆之栩找到了你,可是……你快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知道那是你,是长亲的转世。我在黑暗中陪你坐了两天,用了两天的时间想要不要转化你。离离,我再也不能忍受你在我面前死去了,于是我打算咬你。也许等你想起来所有以后会恨我,但是我不想再放开你。尖牙戳破动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找到你了,离离……”

第52章:咫尺

陆离原本应该觉得轻松的,可是他心情并没有似天气一样雪过天晴。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回忆前世,原来他没有被全世界放弃,有人在找他,有人一直爱他。

让他心头郁积的是费云扬痛苦背负的千年。

如果他能够重新拥有saintley(后文译作圣特离)的那些记忆,或者见到过去的圣特离本人,他一定会嘲讽他: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后悔。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陆离埋头一个人从小径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

费云扬远远看着,却不敢接近。二代血族因为魂力强大,能够不惧阳光,但也仅仅是不惧而已,这已经是极限了,像白雪这样洁白而反光的东西,真的会消耗他们的魂魄。

他躲在屋檐下,有些艳羡地看着陆离。从前他有魂戒护身,可以肆意妄为,自打他将魂戒送给,或者说还给了陆离,他就不得不过起规矩的血族生活。

陆离踱回来,站在台阶上跺跺脚,抖掉两脚残雪,看着费云扬,语出惊人:

“我想出去度假,我一直想去意大利。”

费云扬一愣,为什么偏偏是意大利。

陆离仿佛看懂了他的疑问,笑着问:“怎么,你不喜欢意大利?”

他笃定费云扬会陪他去。

贺无忧刚好从走廊经过,随口道:“何止意大利,欧非的地盘费都不喜欢。”

陆离挑眉。

“我没有不喜欢,我当然要陪离离去啊。”费云扬笑得云淡风轻。

贺无忧撇撇嘴走了,在走廊尽头看见卡帕尔,大喊:“二哥,费这个口是心非的小鬼!”

陆离笑得打跌。

而费云扬站在台阶最高层,板着脸,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陆离,我代替我们大哥邀请你去梵蒂冈做客。”卡帕尔笑着说。

陆离点头谢过,转头瞥见费云扬脸色不好。

总会知道的。陆离对自己说。

……

出发之前总要做些准备,陆离要回趟家,费云扬自然奉陪。

和陆家也算是撕破脸了,费云扬不敢放任陆离一个人在外面。

“迷途”里空空荡荡,像是好久没营业了,费云扬随意地说:“都冬眠去了。”

陆离失笑,还真有这么可爱的习性?

上到三楼,电梯门甫一打开,一个黑漆漆的团子就蹲在门口。

费云扬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

陆离喜笑颜开,蹲下身招呼道:“乌云,过来。”

黑团子一拱一拱地爬过来,陆离将它抱起来,费云扬冷眼看着它。

“喵——”

乌云毫不客气地回瞪。

要命的是,将这黑猫独自丢在家里近十天,自动铲屎机里早就堆积了大大小小的粪球,费云扬舍不得陆离劳累,只好独自承担。

陆离抱着乌云趴在沙发上,看费云扬混身冒着黑气在角落里铲屎,笑得都快抽了。

“费影帝,给你拍一张放主页吧。”陆离掏出手机。

“你敢!”

费云扬将袋子丢进垃圾桶,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足足一分钟。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离促狭地盯着他。

费云扬双手合拢,捧了一捧水,陆离暗道不妙,正要逃,水花“稀里哗啦”溅过来,乌云惨叫一声,跳下沙发躲床底下去了。

“幼稚鬼!!”陆离抹了抹脸,就要开骂,突然被一尊黑影撞得荤素不知,手机摔在了地毯上,滚了两下,屏幕暗了。

费云扬堵上陆离的唇,狠狠地吸吮。

“呜……呜……费云扬,你这个神经病!”陆离推开他大口呼吸。

费云扬的胸腔震动,笑声性感又撩人,陆离的耳尖红透了。

费云扬转头,盯着床底下露出头的乌云,张了张嘴,亮出自己的獠牙。白光一闪而逝,乌云呜咽一声,躲进了更深处。

“你别吓它。”陆离无奈。

费云扬趴在陆离身上不肯下来,就着这个姿势和他说话。

“你不能再养它了。”

“为什么?”

“它是血族,我们把这一类称为魂兽,之前还没成年我才任你养它,成年后会咬人。”

费云扬说的咬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猫咬人那么简单。

陆离挑挑眉。

“看来我很招血族啊……”他说得意味深长,费云扬给他的回应是一记深吻。

“相当招。”费云扬纠正。

陆离不想被贺无忧咬,自然也不想被一只猫……好吧,被一只魂兽咬,便跟费云扬商量。

费云扬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说:“有一个人最适合养它。”

“谁?”

“我二哥。”

等陆离见过五只品种各异的魂兽或趴或躺占据在卡帕尔的床上,五猫一人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费云扬说“卡帕尔最适合养”是什么意思,当然了,这是后话,此处暂且不提。

“迷途”的入口甬道处挂着“冬季暂停营业”的牌子,费云扬拉着陆离,俯视向下盘旋的石阶,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要害怕。”

陆离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

这上三层下一层的地方,难道自己还没有跑全?

费云扬带陆离去了负一层自己的房间,不待陆离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他打开了洗手间的门,在浴缸的防溢出水口转动了一个金属环。

刹那间整室嗡鸣,原本规矩坐落的浴缸转了九十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

陆离:……

“来吧。”费云扬率先走进去,向陆离伸出手。

陆离同费云扬并排站着,不知他又动了什么机关,所站之处缓缓下降,没一会儿就触了底。

“好黑……”陆离小声说。

“抱歉,这里一盏灯都没装。”

血族习惯在黑暗中生活,早已练就了一双在暗中视物的眼。

可是陆离是个人类,这么黑的地方,他如果不拉着费云扬可能一步也不敢迈。

“叮——”费云扬从口袋里变出两个打火机,擦亮一个,将另一个递给陆离。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陆离一眼就看见了离大门不远的沙发,和似曾相识的地毯。

费云扬有些尴尬地别开眼去。

陆离拿着光源四处走动,最后回到费云扬身边,叹了一口气。

费云扬握紧了他垂在一侧的手。

“这里和三楼的格局一模一样。”

“嗯。”

“费云扬,这里才是你真正的房间吧?”

费云扬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向大床,将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人深深陷在床上。

“只有中弹的那几天怕被你发现所以住在楼上,其他的晚上我都睡在这里。”昏暗中费云扬望着天。

陆离在他身边躺下来。

“血族不是睡在棺材里?”

“普通的房间才需要棺材遮蔽光源,这里深入地下,不需要棺材。”

见陆离不明白,他继续解释道:“血族需要纯粹的黑暗,类似充电,那样第二天才能面对阳光。魂力越是弱小,就需要吞噬越多的黑暗。”

陆离躺着,往上数四层,同样的位置,就是自己常睡的大床。在卫星地图上,两点几乎重合,可是他与费云扬曾经隔了那么远,那是光明与黑暗的距离。

他们俩,一个害怕黑暗,一个畏惧光明,所以兜兜转转了那么久。

搬过来最初的日子里,费云扬每夜借口守着迷途而离开,陆离心有疑惑却没问,他以为费云扬只是借口避开和他同居,只是……不喜欢他。

“我整夜整夜地想抱着你睡。”费云扬说,“最多的夜里,我上去看了你五次,一转身就开始怀念。”

“离离,我是如此爱你。我变成人类陪你可好?”

陆离对上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眸子。

“我进化了,醒过来以后觉得自己的力量强大了很多,既然你曾经成功过,我也许可以试试。”

陆离轻笑。

他想重回血族,而费云扬想变成人类,命运如此弄人。

第53章:激怒

纯黑的环境中只有两朵火焰花投在屋顶、墙壁,一切都显得朦胧虚幻,陆离长久地望着费云扬。

“可我觉得几十年远远不够。”陆离说。

费云扬的目光黯淡下来。

“而且,你不能对血族这么不负责任。”陆离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自己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

费云扬疲惫地闭上眼。

“费,今晚我们在这里睡吧?”陆离提议,与前文毫无关联的提议。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做噩梦,但是费云扬就在自己身边,再黑又怎样?他不过是想陪陪费云扬,就当提前适应了。

费云扬挥了挥手,两个打火机灭了,腾起一阵烟雾。

就在黑暗袭来的那一刹那,陆离心脏剧烈跳动,一种危险感油然而生。

陆离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他的侧颈动脉汩汩跳动,血流从皮肤下面奔涌而过,而一双尖牙就抵在那里,带来令人颤栗的刺痛。

“咚——咚——”

是谁的心跳,如此剧烈。

陆离汗毛倒竖,浑身皮肤冒出了细小的颗粒。

“离离觉得几十年不够?”费云扬诡异地怪笑,“几十年不够?!!”

“我倒觉得够了……”他忽而放缓了声音。

“没有你的日子,多活一天我都觉得是煎熬。”

最后,他赌气地松开陆离,瑟缩在床角,小声呜咽:“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你抛弃了我,却还要我为你的后代负责……”

“那你要怎样?”陆离淡淡地问,“我让你咬,你自己不肯咬。”

费云扬嘶吼一声,陆离闭了闭眼。

“别……别逼我……我不想变成德科拉……”费云扬痛苦地呻吟。

陆离想,你怎么可能会变成德科拉。我又不是海伦娜,那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费……”陆离叹息,声音悲悯。

费云扬浑身一震。

“长……长亲?”

“哦?原来他是这个调调吗?”

费云扬咬牙。

陆离不屑地撇撇嘴,心里有些酸,于是换了语调,干脆地说道:“你要是敢变成人类,我就让贺无忧咬我。”

费云扬:……

陆离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居然觉得心情很愉悦,前所未有的愉悦。

哦,多么恶劣的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孜孜不倦地致力于激怒费云扬,或许……

哦,对了,就是希望他这样,希望他暂时抛弃那个叫“克制”的诅咒。

因为那种克制是费云扬忠诚于saintley的证据,而不是忠诚于他陆离。

陆离为此不爽很久了。

腰带崩断,衣裤被褪下,按在自己身上的是那双熟悉的手,那双手只因为自己而染上温度,只因自己而失去理智。

陆离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竟然会生出如此巨大的独占欲。

他轻咛一声,摸索着环住费云扬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如果,如果我失控了,你要逃,知道吗,要快点逃……”费云扬用最后的一点理智艰难地说。

他的眸子闪着幽暗的光,很美。

回答他的,是陆离放肆又勾人的笑靥。

……

陆离终于知道了禁欲两千年的老处男有多可怕了,嗯……禁欲两千年的血族老处男更可怕,因为他不仅有魔法棒,还有小尖牙。

脖子和手腕无可避免地被咬了,留着两对尖牙留下的窟窿,血迹早已被吸吮舔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一处不疼。

陆离茫然地看着天,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作孽了。

在纯粹的黑暗中,整个世界都是那一个人,没有任何干扰,看到的触到的闻到的听到的,只有他。

现在安静下来,好像心跳都是在为他而动。

费云扬没有失控,就算失控了陆离也不会逃,因为十有八九是逃不掉的。

还好,就像费云扬自己说的,只是被咬不会就此变成血族同类。

可是费云扬的抵死忍耐也深深刻在他的脑中,勒紧他的双手剧烈颤抖,似乎极力忍耐才拔出了那一对尖牙。

被咬的触感很熟悉,就像被螃蟹的钳子夹了,但又有点不一样,速度很快,最后湿热覆盖了疼痛,舌苔上有细密的倒刺,将伤口舔得干干净净。陆离像又一次被带进高潮,连叫也叫不出来,只有伸长脖子,无止尽地颤栗。

陆离有些明白为什么很多血族会对自己的长亲或子嗣生出旖旎之情了,因为单是被咬的感受都如此怪异,就像……就像,另一种形式的交欢,转化肯定更甚,这么一想,他的下身又有些蠢蠢欲动。

陆离摇头甩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靠在床头浑身酸软,但身上是干爽的,费云扬替他擦拭干净身上的各种液体,换上自己的睡衣,抱着他,似乎又是一阵意动。

陆离试探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哪里肯再任他摧残。

“很困……”陆离小声说。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与夜色是最好的呼应,费云扬几乎不能停止内心的悸动。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盆圣水,太热了。

小心翼翼地放开陆离,尽量离他远一些,第三次尝到陆离鲜血的味道也是刻骨铭心的,值得他一个人消化回味很久。

只有眼前的这个人让他有活着的体会,一直都是。

他不敢开口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连绵的欲望,怕吓着陆离。

薄暮来临,黑暗被驱散的时刻到了,这也是血族一天中最虚弱的时刻。

费云扬躺在床上喘气,没有吞噬足够多的黑暗就有这样的后果。

陆离催促他赶紧补眠。

他不作声。一只手拉着陆离的,放在自己胸口,就那样睡过去,睡梦中犹在轻哼,像一个孩子。

陆离轻轻动了一下,身后撕裂般疼痛,这具身体的第一次,费云扬居然这般禽兽索求了不知多少次。

陆离心里不知将费云扬骂了多少遍,最后抱着他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其实与他的心情一点也不相称。

第54章:下场

陆离是被“叮铃哐啷”的铁链声吵醒的,极度缺觉让他极度烦躁。

“别吵!”他闭着眼,眉心紧蹙。

费云扬低头安抚地亲吻他额头。

“乖,别生气。”

随即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声喝斥:“安静点!”

那铁链声更响了。

陆离猛地坐起身:“有人??”

“啊——”很疼,全身都疼。

费云扬搂着他一边给他揉腰一边道歉,实则脸上一丝歉意也无。

“有个人被我关在这里,一时忘了。”费云扬说得云淡风轻,没有一丝懊恼。

陆离怀疑他是故意的。

他狐疑地下了床,拿起床头的打火机擦亮,往铁链声方向走去,最后,迟疑地拉开了浴室的帘子。

费云扬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

看清帘子后的景象,陆离大惊。

一个人被铁链绑着手脚,看铁链的长度,他最多能走到浴室门口;他赤裸着身子,头发胡子又长又乱,长久不见光的眼睛被打火机的光一刺激,泪流不止。

当他抬起头,盖住面颊的乱发落向脸侧,陆离喊出声:

“陆之栩!!”

没错,被锁在迷途地下二层黑暗的浴室中的,正是失踪已久的陆之栩。

陆离上下打量着陆之栩,费云扬不悦地捂住他的眼睛,想了想,灭掉了陆离手中的光源才松开手。

“呜……小……”不知多久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像锈掉的齿轮,“咯吱咯吱”转得十分不畅快。

陆离见着他涕泗横流,厌恶地退了一步。

费云扬冷冷打断陆之栩尚未说出来的话,是对陆离说的,也算解释了陆之栩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伤害了我最爱的人,我说过会让他付出代价。”

陆离当然知道,当初他还为费云扬莫须有的爱人小小纠结过。

陆离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陆之栩上一世对他做过的那些,现在还没有发生。

他找不到向陆之栩发泄的理由。

费云扬按在他腰上手有些用力过度,陆离很疼,却没有挣扎。

他有些释然,也许,自始至终没有从上一世走出来的只有费云扬一个人。

“我六岁回的陆家,大哥包括旁系,各个冷脸待我,嘲讽我,等着看我的笑话。只有你曾在我被打的时候给我送过药膏……陆之栩,到了今天,你敢说一句,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如果是,那也不枉他上辈子为了他和陆家翻脸。

“嗯……嗯……”陆之栩没有解释,他挣扎着往前,然而铁链的长度已是极限,他的手臂只够停留在陆离面前,再进不得。

陆离勾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费云扬的脸上亦浮现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放松了按住陆离的手,柔声说:“我查了很多关于他的东西,等我们上去,我拿给你看。”

陆离闻言转身就走,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回到三楼,陆离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他生气的方式很特别:安静看书,任泰山压顶自岿然不动。

费云扬打扰不是,不打扰也不是。

陆离看完记录了陆之栩恶行的资料,又看完今日份的《影视评论》,合上杂志,对着费云扬忐忑的脸,淡淡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费云扬无辜摇头。

陆离眯着眼睛道:“你会忘记陆之栩关在那里?你本来就是带我去看他的吧!”

费云扬翻脸很快就是一脸悔意。

“你混蛋你故意做那么激烈!!”陆离扶着腰,一早上的烦躁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是是是我错了我混蛋,你别激动,小心伤口。”费云扬将他虚抱在怀里,耐心安抚。

“你居然不告诉我那里有人!!”

“乖,那么黑,他看不见。”

“看不见难道听不见吗?”

“我就是要他听见。”费云扬轻声说,“你是我的。”

陆离又羞又恼,实在不懂为什么有人能做出这种事,一想到昨晚自己那么……而不远处就有一个人在听墙角,陆离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我也有点后悔,”费云扬苦恼,“没想到离离昨晚那么……热情,都让别人听去了。”

“啊!!!”陆离羞恼地丢开书。

费云扬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但是我很开心,嗯,很开心。”

陆离无力地垂下肩。跟费云扬闹大概会气死自己,算了,不气,不气。

“你打算把他怎么办?”陆离缓声问。

“送去西伯利亚。”

“什么?”陆离一脸问号。

费云扬在唇上竖起手指,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三哥,送你一个血奴。”

“陆家贡献的,我哪里违背了规则?”

“噢,那就送给大哥好了,当作见面礼。”费云扬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西伯利亚?”

“血族在西伯利亚有个血奴基地,那里圈养着人类贡献的祭品。”

“为什么在西伯利亚?”

“可乐为什么要储存在冰箱里?”费云扬瞥了他一眼。

陆离随口接道:“当然是因为冰可乐好喝!”

随即哑然。

“陆家真是可恶,祖上明明跟血族签订了血契,血族在战争中救了他们一族多少人!他们战后居然想毁约,举家迁徙逃到这里,真是天真,以为这样就能摆脱贡献祭品的命运?”费云扬嘲讽地说。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我就是那个可怜的祭品。”

费云扬:……

好像又说错话了,这可怎么接……说,你这个祭品我很满意?

“其实也不是祭品,他们在西伯利亚活得很好,像……”

“像猪一样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放放血?”

费云扬满头黑线:“不,不是,有点像疗养院,他们是被家族放弃的棋子,刚开始以为会死,后来发现那里条件不错,定期取血量也不多,就很愉快地住了下来。”

“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第一次去那儿的时候,没见过活得那么快乐的人类。”

“这是谁的想法?”陆离惊叹,能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简直就是天才。

费云扬极不乐意地承认:“大哥。”

费云扬没有说的是,西伯利亚疗养院的那一套制度运行至今,内部早已出了状况,人类的本性在那里体现得淋漓尽致。陆之栩如果被送过去,他只要关照两句,陆之栩绝对会活得生不如死。

第55章:过渡

陆离去实习公司办了离职,手续很简单;又跟弘景通了电话。

之前短信的交流一直没有断,所以弘景也没有过多担心。

陆离应了陆振声的约去陆家之前其实跟弘景打过招呼,说,如果自己三天还没联系弘景,就让弘景报警,并且带媒体堵陆家。

弘景听他语气才知道陆家要害他,急得不行,极力劝他不要去。

陆离安慰道:“放心,陆家不敢在陆宅内对我怎样的,告诉你也算是提前有个绸缪,以防万一。”

弘景焦躁不安地等了三天,就在他拿起电话准备报警的时候陆离给他来了电话报平安。

弘景悬着的心这才落地,又陆续跟陆离联系了几次,汇报了一下网络上的风向。

及至今日,网上陆离的版权风波早已平息,市立医院甚至亮出了许清远三年前的死亡证明,陆离的律师也放出了许清远转让版权的协议书,剩下的,就让世人自己去评判吧。

原本痛骂陆离的人转而替陆离气愤,觉得陆离这是流年不利,遇上费云扬的骨灰疯狂粉被狠狠坑了一把。

那替自己义愤填膺的架势,陆离都不甚理解。

费云扬的粉丝里甚至分出来一小波成了CP粉,誓死守卫他们的费云扬和陆离的婚姻,天知道他们的本命镇楼图为什么会是《地狱天使》首映前的发布会上费云扬握着陆离的手展示婚戒(魂戒)的那一幕。

陆离不太懂他们的脑回路,就此作罢。

在自己的主页挂上了“旅游,待归”四个字,陆离满意地关掉页面,收拾行囊,和血族三兄弟(儿子)踏上了新的征程(副本)。

******

梵蒂冈城,城西花园。

地中海的暖风一吹,卡帕尔和乌云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哈欠。

陆离:……

接送车停在一座精致的白色木屋前,木屋掩映在层层阔叶之中,绿叶间隙洒落着细碎温暖的阳光,别有一番情致。

陆离踏上古老的石板路,被紧跟着走上来的费云扬拉住了一只手。

贺无忧则仰头望着这幢二层小楼眼神复杂。

“好久没回来了。”

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脸上虽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看上去目光柔和。

“费,好久不见。”

陆离惊讶于此时此刻,这个明显有日耳曼血统的男人竟然也是在用中文与费云扬交流。

费云扬没有回应,拉着陆离站在一旁,等贺无忧和卡帕尔走上来。

贺无忧向男人挥挥手。

“大哥!”

“这位是……”男人略微低头,温和地问。

“他叫陆离,是长……”贺无忧话音未落,被费云扬打断。

“他是我的伴侣。”

陆离向他伸出手,笑着说:“我叫陆离,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有些惊异,不过很快就收敛了表情,伸出手,嘴角是跟陆离相似的弧度:“你好,我是伊塔罗斯,跟您同行的三位都是我的弟弟,承蒙您的照顾。”

费云扬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脸色有点黑。

陆离总觉得眼前叫做伊塔罗斯的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受黑暗庇护的血族,反倒像是城东教堂里手捧圣经的白衣主教,浑身散发的神圣友好光辉几乎要溢出来。

浮雕玻璃门在众人身后关上,与此同时,空旷的大厅里一座楼梯缓缓升起。

果如陆离所料,这个族群都喜欢把宫殿建在地底下。

费云扬拉着陆离,一言不发地站在楼梯上,任楼梯履带自动传输,直至迈步踏上坚实的土地。

陆离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红木架构的建筑,横梁上挂着灯带。跨过门槛,前厅中摆着一扇屏风,妥妥的是中国古代的建筑风格。

伊塔罗斯带着众人到宴客厅落座,着人上茶点,为宾客接风洗尘。

卡帕尔怀里抱着乌云,额头点桌,昏昏欲睡。

费云扬埋头看着杯子中浮沉的茶叶,一度沉默。

伊塔罗斯脸上如沐春风,手中煮茶动作不停,似乎沉迷其中,十分忘我。

陆离悄悄与贺无忧对视一眼,俱是无奈。

“咳……”贺无忧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大哥近来可好?”

伊塔罗斯眉眼低垂,温和地说:“好得很。”

“二哥这次来有事找你,等他醒了再说吧。”说完贺无忧为难地看了一眼卡帕尔。

“你先送他回去睡吧。”伊塔罗斯说。

贺无忧看了陆离一眼,陆离朝他轻轻点头。

贺无忧扶着卡帕尔站起来,顺着引路人的指引出了大厅。

伊塔罗斯盖好壶盖放置一边,抬头看向陆离。

他的打量很礼貌,丝毫没有让陆离生出什么不快,费云扬却明显不悦。

“别这样看他。”费云扬冷声道。

“抱歉啊费,”伊塔罗斯笑了笑,“我只是对你第一次带回来的人有点好奇。”

“最好是这样。”

陆离不解这兄弟俩之间究竟有什么龃龉,可是眼下卡帕尔和贺无忧都不在,没有人能为他解惑。

“刚刚一路走进来,我对这座建筑十分感兴趣,可以参观一下吗?”陆离问。

不等费云扬开口,伊塔罗斯说:“安伦,带陆先生随便逛逛。”

说完他对已经站起身来的费云扬说:“你我多年未见,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陪我坐一坐如何?”

费云扬抿着嘴看他,又转头担忧地望着陆离。

“我很快回来。”陆离说。

费云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陆离走出去,才慢慢坐下身。

双手搭在围栏上,面朝湖心,陆离长长舒了一口气。能在地下炮制如此一座宫殿,设计师着实厉害。

陆离心念一动,思绪飘往了宴客厅,不过怕被伊塔罗斯发现,他只敢分出一小股心魂,离得远远的。

安伦见陆离坐在回廊上闭着眼,以为他累了,便安静地守在不远处。

宴客厅里。

“你要是实在没话说,我回去了。”费云扬说。

“有。”伊塔罗斯终于敛起一贯的笑容,“我为那件事向你道歉。”

费云扬指尖一颤。

“我原本以为是为他好,可是带给你这么多年的痛苦是我始料未及的。”伊塔罗斯内疚地笑了笑,“如果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你可以来找我。”

费云扬张了张唇,没有说出话。

“这两千年你不断闯祸,却一直没来找过我,你是不肯原谅我,还是担心我不肯帮你?”

费云扬咬紧牙根,终于蹦出几个字:

“如果……我也想像他那样……”

伊塔罗斯复又露出了一贯悲悯的笑容,淡淡地说:

“我自然愿意帮你。”

陆离心底大恸,他睁开眼急剧喘息。

安伦走上前担忧地问:“陆先生,您怎么了?”

陆离摆摆手示意无碍。

片刻后,他问:“我听说伊塔罗斯先生有一样宝物,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卷一·魂戒·完——

卷二:魂镜

第56章:魂镜

听到陆离问起宝物,安伦瞬间警惕起来。

“什么宝物?”

陆离笑着说:“我在来的路上听卡帕尔说起,始祖大人留给他们三人每人一个魂器。我已经见识过了魂戟、魂杯,还有……魂戒。”陆离亮出左手,继续说,“还想再看看魂镜啊……”

安伦盯着陆离手上的魂戒,半天挪不开眼。

“费大人把它送给你了……”他喃喃道。

陆离笑着点点头。

“你跟我来……”安伦说,“魂镜说是宝物,其实也并没有多大用处。”

见陆离疑惑,安伦于是解释道:“魂镜能让人重新看到自己被遗忘的记忆,我们血族没有轮回,且记性很好,一般用不上它;而这里,从来没有人类敢踏足。我记得魂镜上一次开启,也是唯一一次开启,使用者是德科拉……德科拉说他快忘了海伦娜,那种感觉让他十分恐慌……”

陆离点点头。

“先生也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是啊,很重要的东西。”陆离微笑。

安伦刚好转头捕捉到这一抹微笑,一瞬间有些怔愣。

“怎么,我有什么不妥么?”

“不,”安伦回过头来,“先生很好。先生的笑容跟伊塔大人很像,让我感觉很熟悉。”

“是嘛……”

“我只能带先生参观魂镜,要如何开启,我帮不了先生。而且,先生最好提前告知他人,因为……魂镜一旦开启,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清楚。”

陆离蹙眉不语。

后来陆离不止一万次地反省,要是他那时候能更谨慎一点就好了。

安伦领陆离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里除了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扇黄花梨木框雕花镜,其他什么摆设都没有。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以吗?”陆离问。其实他想的是,万一镜面上显现出圣特离的影相,被安伦看见就不好解释了。

安伦微微鞠躬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替陆离关上了门。

陆离舒了口气,走近镜子。

这就是魂镜了?

看上去和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区别,这样一面镜子真的能如传说中的三生石那样能望三生、断轮回?

陆离持十足的怀疑态度。

就在陆离来回踱步打量魂镜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阿离你居然不信我!!我这就带你去看看!哼!!”

陆离还没找到声音来源,只见从镜子中心迸发出耀眼的白光,正好尽数笼罩了自己。

陆离自然而然地闭上双眼,只觉得眼前一晃,下一秒,白光褪去,再睁眼,自己已然不是在原来的屋子里了。

糟了!陆离心想,他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这个镜子是这么个用法!!

费云扬怎么办?!!

陆离心慌意乱地坐在地上,触手是一大片沙子。陆离茫然地抬头,目之所及是一片辽阔的沙漠。

“阿离,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看。”

“能送我回去吗?”陆离生无可恋。

“可……可以啊,但是一个人只能有一次入镜机会,阿离确定要回去吗?”

陆离心神一凛。

不能,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他想起卡帕尔告诉自己的那个方法,袖子中双手成拳。

费,等我啊……

收敛起乱七八糟的心神,陆离问:“你是谁,你认识我?”

“我是镜魂啊,是阿离创造的我啊,阿离不记得了吗?”

“我要是记得就不在这里了。”

镜魂:……好有道理……

“你问我要去哪里,是去哪里都可以吗?”

镜魂呆愣愣地点头,声音有点小:“但是,你不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一切。”

“不能改变?”

“嗯……改变剧情会被传送出去的……”

“所以我只能旁观?”陆离喃喃,“好吧,只是看着也足够了。”

“阿离,你现在想去哪里?我送你过去,然后我要睡觉了。”

“就去……我出生的彼时彼地。”

既然要看,就看个完整。

陆离话音刚落,天旋地转,四周是“呼呼”的风声,陆离想睁开眼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别……别慌。”镜魂弱弱地说,“你现在就是阿离脑中的一缕意识,他看到的想到的你都能感知到。”

“我困死了困死了,开启魂镜实在太累了,我要睡了。”

陆离:……

自己做的这个镜子是有多不靠谱!!

陆离四下看了看,入眼一片混沌,果然没看见自己的躯体,他只好窝在角落里,看着事情进展。

狂风向刀子一样割在圣特离的手臂上,很快,他站的地方鲜血就汇聚成了一股溪流。

空中隐隐有声音如洪钟:“圣特离,你可知罪?”

圣特离呕出一口鲜血,笑着说:“我何罪之有?”

“你枉顾神族与人类的差别,妄图颠覆神界,这就是你的罪。”那个声音逐渐舒缓,“人类的创造有你出的一部分力,我能明白你对他们的喜爱之情。可是让他们与神族平起平坐,圣特离,你太天真了,你没有看到他们人性中的贪婪。”

那如洪钟般的声音劝了很久,句句都说到了陆离的心上,可是彼时的圣特离非陆离,他还未经历过坎坷的人生,神性中的高傲也不许他低头。

“我不认罪。”

“那就诅咒你被神族和人族抛弃,成为嗜血的恶魔,黑夜的子嗣,同时赠予你惊人的愈合能力,使你不老不死,永不入轮回。”

圣特离毫不动容,陆离却在听到这个诅咒时惊恐无比,连灵魂都在颤栗。

“别害怕。”圣特离低头望着自己所流的血液,“别害怕。”

陆离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圣特离这是在自我安慰还是知道他陆离的存在?

陆离顺着圣特离的目光,看见了地上的血流,顿时产生了一种嗜血的渴望——他想跪在地上将自己流出来的鲜血舔干净!

他感觉到圣特离亦是极力将这种渴望压制了下去。

圣特离抬头望向虚无,淡淡问:“我可以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圣特离一步一步离开了那受诅咒之地,每走一步,伤口就愈合一分,与那诅咒所述别无出入。

圣特离在一个山谷中住了一个月,弄清楚自己身体的异常,总结出了自己——也是后来血族的习性。

1. 可以不吃东西,但不能没有鲜血喝:受伤的动物很吸引他,在他极饿的时候那种诱惑力是无法抵制的;

2. 喜欢黑夜,不喜阳光:黑夜里足够的睡眠才能保证他第二天可以在阳光下穿行。而身体产生灼烧感时,一定要找地方躲避阳光;

3. 面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脸色比从前苍白,捕猎时会自动伸出两颗细长的獠牙,牙尖处有孔,以便吸食血液;注:不要让吸食的血液回流,否则可能感染其他生物。

4. 不再惧怕任何伤口:被动物咬伤,伤口可在十个瞬息内愈合。经试验,兔子三个瞬息,毒蛇六个,花豹十个。

……

以上未完待续。

陆离看见圣特离郑重地记录下这些,心底不禁有些敬佩。

距离他变成了非神非人非魔的另一个种族不过一月,他却不露畏惧恐慌,这等定力实在令人钦佩。

“我不是不害怕,”圣特离突然开口,“只是,我还有要做的事。”

陆离试探着问:“你知道我在这里?”

圣特离笑了笑:“我原是司魂使,对于灵魂的异常最是敏感。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那你……”

“你安心呆着吧。”

“谢谢,我不会干扰你的。”陆离表态。

“我做的决定也不会被别人干扰。”

陆离撇嘴,他也害怕被传送回梵蒂冈,所以决定少说多看。

第57章:伊塔

“你打算去哪里?”陆离看见圣特离离开山林,往平坦开阔的地方走,不免好奇。

“去人类的集聚地。”

“去做什么?”

“人类太脆弱了,我去帮帮他们。”

陆离:……

如果圣特离知道后来神魔人三界大战,神族和魔族被灭了族,人类成为最后赢家,恐怕就不会觉得人类脆弱了。

圣特离穿上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庞,也隔绝了部分阳光。

到日落之前,他终于走到了一个村落。

那是北海边的一个小渔村,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妇人身子不好,一直卧于病榻之上。

圣特离为他诊断,开了一些草药。

妇人连连道谢,而后说:“我儿伊塔罗斯不该困于此,他一直想游历世界,不知您能否捎上他?”

一个年轻男人从身后露出头,陆离看见了伊塔罗斯,比进魂镜前见到的要年轻一些,面上也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还不至于慈悲。

圣特离说:“我一路治病救人,正好缺一个人打下手,你愿意跟着我吗?”

伊塔罗斯为难地看着他母亲,回绝道:“不了先生,我母亲年纪大了。”

夜深人静,圣特离和伊塔罗斯站在屋外,屋子里时有妇人的咳嗽声。

“恕我直言,您母亲的病已经病入膏肓,药石难以为继了。”

伊塔罗斯闻言满目泪水。

“先生,需要什么药我现在就去东边的山里去挖!”

“有一味药叫做’复魂草‘,能不能找到全凭个人机缘。”

“我这就去,我母亲……还请先生代为照顾。”

伊塔罗斯背着药篓连夜走了。接下来的几天,圣特离替村里不少人看了病,治好了很多头疼脑热的毛病,还教会了他们一些药草的使用。

这天傍晚,圣特离站在窗前往东边看,有些心神不宁。

陆离问:“你怎么了?”

难道见到圣特离这样。

圣特离说:“那个孩子……不大好了……”

他说完从窗口跃了出去,一路往东疾行,速度快如猛兽。

陆离闻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内心又不安又鼓噪。

终于,他们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伊塔罗斯,那孩子昏睡过去,半身浸在水里,脚踝看上去被碎石划伤了,正汩汩流血。

圣特离深深闭了闭眼,良久才走过去,将伊塔罗斯搬至岸边,轻轻唤醒他。

“伊塔……”

伊塔罗斯缓缓睁开眼。

“我找了很久……找不到……”

圣特离慢慢说:“你中毒了。”圣特离按着他的脚踝,“花斑蛇的毒。”

伊塔罗斯半张着嘴,嗫嚅道:“我……我知道……”

两人在岸边靠了很久。

伊塔罗斯似乎有些冷,他牙齿打着颤,问:“我母亲……你能替我给他送终吗?”

圣特离仰望着月亮,第一次感受到了他所背负的诅咒给他带来的矛盾心情。

“我……我能救你,让你为你母亲送终。”

“什么?那可是花斑蛇!”

圣特离自顾自说道:“能救,只是……以后你会变成不老不死的怪物,还会畏光、嗜血,大概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你自己想吧。”

说完圣特离像是怕他不信,伸手逮了一只路过的兔子,张嘴咬上了它的脖子。

伊塔罗斯吓得睁大了双眼。

“你……你能控制自己嗜血的欲望吗?”伊塔罗斯讷讷地问。

圣特离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很久,伊塔罗斯再说话的时候瞳孔都快涣散了。

他说:“我不能丢下她先走。先生,帮帮我。”

那是圣特离第一次转化人类,陆离记得那晚的月亮像血一样红。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失去了近一半的血液,圣特离躺在岸边的大石块上,虚弱地喘息。

“我觉得你给血给得太多了。”陆离淡淡说。他想到了费云扬,到费云扬的时候,他还能分到圣特离的几分能力呢?

圣特离轻笑:“血液是会再生的,不要担心。只是这个孩子,依他的性格,恐怕很难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必须为自己负责。还有,你不要总说自己是怪物。”陆离的话中添了三分薄怒。

圣特离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伊塔罗斯醒过来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与圣特离一起下山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半月后,他的母亲病情恶化,再也没能醒过来,伊塔罗斯为母亲办好丧事,才和圣特离说了第一句话。

“我有父亲,不能称呼您为父亲,您是我的长辈,对我又有再造之恩,我就称您为’长亲‘吧。”

圣特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在想,他如果没有遇到你就好了?”陆离问。

圣特离笑了笑:“我不知道你还会猜心。”

陆离说:“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圣特离说:“我在反省了,转化的能力今后不能滥用。”

……

再次踏上征程的时候,圣特离已经不是独身一人了。多了一个伴的感觉还不赖,虽然话少了点,但也不是没有交流。

圣特离和伊塔罗斯在那段时间里将血族的特性扩充地更加详细了些,还制定了以后的定居方案,在这些方面,他们都很容易地达成了统一意见。

唯有一点,他们一直存有分歧。

那一晚伊塔罗斯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血腥味,圣特离靠着床,淡淡问:“你咬了谁?”

“今天白天遇到的那个你不肯救的孩子。”伊塔罗斯微笑着说。

“我认为我们不能如此轻易地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他会死。”

“人类死了能入轮回,生生不息。”

“长亲,我没有转化子嗣的权力吗?”

圣特离叹了一口气:“自然是有的。”

这种矛盾大概也是受诅咒的内容之一,他们赋予了人类重生的能力,也承受着子嗣反叛的可能。

圣特离很久没有用这种能力救人了,倒是伊塔罗斯,一连收了几个子嗣。

“你想过他们会做什么恶吗?不是每个人都能抗拒血液的味道。伯克利山庄的传闻你听到了吗?”

伊塔罗斯沉默。

良久,他说:“确实会有人拿血族的能力作恶……可那也只是少数。伯克利,我已经去教训过他了。我想我们还缺一部完善的刑法,叫他们不敢作恶。”

确实,陆离也觉得,堵不如疏。

而且,陆离从过来人的眼光看,伊塔罗斯一直做得不错。

第58章:卡帕

伊塔罗斯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圣特离借着月色出去转了转。

大半年的时间,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北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一来,他们想看看自己的身体对于寒冷的承受能力,二来,也算是为人类探索雪山区的可居住性。

山间只有树枝断裂和雪球崩塌的声响,圣特离沿着山脊线往山顶走,月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几乎盲了他的眼。

“雪花美吗?”圣特离突然问。

陆离随意地“嗯”了一声。

“是我创造的。”圣特离望着月光有些自豪,又有些惆怅,“可惜以后欣赏不来了。”

陆离想念费云扬,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月亮与费云扬看到的还是不是同一轮。

气氛正静谧,山顶突然响起了狼嚎,任谁都能听见那嚎叫中的哀意。

圣特离身形隐在一块巨石后,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悬崖边一处开阔的空地上,一只雪狼腹部插着一根简易的三叉戟,血流如注。他的身下护着一个人类小孩,看上去十七八的身量,瞳孔却异常清澈,此刻正警惕地盯着将他们围住的几人。

三五个人站在雪狼周围,每人手上都有武器,作猎人打扮,似乎正是奔着这匹雪狼而来,但对突然出现的人类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没听说谁家丢孩子。”

“他看见我们杀了母狼,不能放过。”

“养不熟的,我可不养一个仇人在身边。”

“都这么大了,不能留……”

几个人几句话间就给那个狼孩定了生死。那个孩子狼一般警惕的眼中折射出一股恨意。

他突然反扑上去,对着最近的猎人腰上就是一口,兽皮缝制的衣服被咬破,腰上少了一块皮肉,那人捂着腰疼得“嗷嗷”直叫。

明亮的月色下,陆离看见那个狼孩面相有些眼熟。

他心念一动。

那是卡帕尔,眼中尽是狠戾,和后来慵懒又敏锐的样子大有出入,可陆离认出他来。

既认出来了,陆离心里就有些干着急。

可是圣特离站在山石后面,旁观这一切,迟迟没有动静。

“雪狼尚且知道护短,同族竟然相残。”圣特离叹息。

“我知道你想让我救他,可是,这孩子必定对人类恨极,我若救了他,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他未受教化,什么都不懂,却是一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将来你收在身边好好教导,定然不会成为滥杀无辜的野兽。”想了想,陆离说。

虽然知道就算他不说,圣特离也会有所定夺。

这一来一往间,狼孩已经被铁戟捅了一记,捂着肚子昂着头颅向月亮哀嚎。

月光下的那一幕又血腥又美得诡异,叫陆离看呆了。

就在圣特离准备上前的时候,狼孩却突然抱起了雪狼,纵身跃下了悬崖,崖边五人纷纷驻足,探头往下看,直骂晦气。

圣特离顿了顿,从悬崖另一边一跃而下,风声在陆离耳边狂啸,吹得他睁不开眼,剧烈的失重感让他失语。

落到一半,速度突然减了下来,陆离定睛细看,一张黑色羽翼遮天蔽日,一扇动便带起一阵狂风。

“喔……”真刺激……

“我不知道诅咒中还有这个。”

“这不是诅咒,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圣特离笑着说。

这是他作为神族的羽翼,只是,原本洁白的羽翼也随着身体的变化而产生了一些变化。

黑色,那是被神族抛弃的颜色。

圣特离安然落地,就落在狼孩与雪狼的不远处。

雪狼已经明显没有了生命体征,狼孩抱着它虚弱得连呜咽都发不出声。他先前受了外伤失血过多,三叉戟还断在体内,这一摔又摔出了严重内伤,就算他身体比普通人要强上一些,这番一折腾,也是决计活不下去的。

圣特离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咯吱”声让狼孩转过了头——也仅仅是转头而已,他已经做不出别的动作。

“鲁莽。”圣特离评价道。

狼孩听不懂,懵懂地看着圣特离。

“不会自己逃吗?”圣特离问。

狼孩呜咽一声,抱着雪狼的手紧了紧,竟然是听懂了圣特离的话。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你是想活下去的。”圣特离似在自言自语。

不肯落在人类手中,选择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要么就是极度渴望死,要么就是极度渴望生。

圣特离在他旁边坐下来,袖口在狼孩的脖颈边擦了擦,拭去脏污的血液,缓缓低下头。

“鲁莽。”圣特离重复道。

其中暗含的叹息,只有陆离能懂。

……

圣特离一手抱着狼孩,一手掂着断戟,慢慢踱回了他在山脚下的小木屋。

伊塔罗斯站起来,一眼就看出了狼孩的状况。

“弟弟?”

圣特离点头。

圣特离任伊塔罗斯接过狼孩,自己爬进了特制的木箱子,盖上盖子,将所有的光源隔绝在外。回来的路上几乎抵挡不住白雪反射的月光,他现在虚弱无比,浑身都是灼伤。

陆离随圣特离一起沉睡,旁观着他的梦境。

那里是神界的浮空岛,圣特离在岸边坐了百年,突然觉得孤寂,于是和司雨使商量做出什么热闹的玩意。

为了创造人类,圣特离操碎了心;人类创造出来以后,圣特离也没歇着,又是给他们找适合居住的地方,又是教他们用火用武器,生怕他们成为野兽的腹中之物。

就连美丽的雪景,他也是想了好久,逼迫着司雨使弄出来的。

画面一转,陆离看见了被贬下神界以来,圣特离遇到的很多人类:有些淳朴,有些狡诈;有些善良,有些邪恶;有些安分,有些贪婪虚伪。

圣特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内心不知在想什么,陆离也陪他静静看着。

“这不能怪你。”陆离说。

“我也想成为人类。”圣特突然说,“我觉得很神奇,我和司雨创造人类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造得不同,可是他们现在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伦理系统,道德约束,真是……太聪明了。”

陆离提醒道:“伊塔他们也是你的孩子,他们都很好。”

圣特离就那么盯着棺材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像是一个偏心的父亲,对自己的孩子们总有好恶。对圣特离来说,人类才是他最满意的作品。

陆离理解,但不认同。

伊塔罗斯的智慧,卡帕尔的敏锐,贺无忧的率直,费云扬的执着,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不输人类。

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们和最初的人类一样,都是为了生存。

……

过了两天,狼孩醒了,身上由内而外一点伤也没有。他似乎很好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伊塔罗斯。

圣特离推开棺材盖坐起来,狼孩畏惧地看了他一眼,想是咬脖子的疼痛还留存在心里。

“呜呜……”

伊塔罗斯问:“你有名字吗?”

狼孩摇头。

圣特离对伊塔罗斯说:“你叫伊塔,他就叫卡帕吧,都是希腊字母,也好排个辈分。”

伊塔罗斯应了,给狼孩取了“卡帕尔”这个名字。

陆离悄悄出了一口气,心里默念的是费云扬的名字。

排下来,也快轮到了。

第59章:贺无忧

在大陆上的游历总是漫无目的,圣特离听到哪里有战乱,有瘟疫,有流离失所的人类,就会出现在哪里。

第三子贺无忧就是这么偶然出现的。

贺无忧祖上原是东方的贵族纨绔子弟,无奈战火袭卷了他的家乡。到他这里,他不得不与父亲跋涉千里穿过沙漠在大陆中部做生意,干些以物易物的行当。

陆离总是在想,率直和圆滑这样两种谬以千里的性格怎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而贺无忧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受家族熏陶,素来喜爱东方文化,常以无忧公子自诩,在断壁残垣之间笑得一片纯真,招徕人群光顾自己的摊子,丝毫不惹人厌烦。

“三位先生,需要向导吗?”贺无忧把摊子一收,包裹背于身上。

他看出来眼前的三个人什么东西都不缺。

圣特离见这小少年瘦骨嶙峋的,但十分精神,顿时心生愉悦。

“带我们去难民营吧,我想给生病的人看诊。”

贺无忧眼睛亮了亮,口中道:“先生人真好。”

他走在最外侧,刚好在卡帕尔身边,于是不断跟他搭话。可惜半年过去,卡帕尔说话还没有普通人类那么利索,一直奉行能闭嘴就闭嘴的原则。

直到……贺无忧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长毛的小猫咪。

卡帕尔大概与兽类呆久了,天生喜欢毛茸茸的东西,那能给他带来温暖和安全感。

贺无忧见他表情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将小猫咪放进卡帕尔怀中。

“送你了。”

卡帕尔看了圣特离一眼,小声对贺无忧说:“谢谢。”

贺无忧一生坎坎坷坷,快快乐乐,做过很多好的坏的决定,但是那一次心血来潮送出一只波斯猫,绝对是他一生中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难民营在城南,一公里开外就是荒漠的边缘,白天日晒夜间风沙,百姓苦不堪言。

圣特离也不知道人类的战争究竟缘何而来,看着自己的子民饱受战乱,他心里十分不好受。

给饥饿的百姓送去粮食,将病人聚集在一起,圣特离看诊,伊塔罗斯抓药,卡帕尔抱着小猫咪就守在旁边,以防人群起什么冲突。

贺无忧在其间热心地伸出援手,一刻也不得停歇。

变故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的。

投石和箭矢遮天蔽日地落进了这一小方天地,人群瞬间奔逃四散,贺无忧被杂乱的步伐踩在脚下,来不及惊叫,一根铁箭冲他脑门直射而来。

人群迅速剥开,露出了贺无忧惊慌失措的面容。

就要死了吧,像母亲和父亲一样,死在这战乱之中,何其无辜。

贺无忧闭上眼。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过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有人将自己护在了怀中。

“咪……”

贺无忧听见了小猫咪微弱的叫声。

“卡帕尔!”贺无忧惊叫。

卡帕尔为他挡了一箭,即使只是后背中箭,那箭也是深入骨髓。

贺无忧吓得手脚冰凉。

圣特离还坐在原位,他看了伊塔罗斯一眼,伊塔过去查看情况。

难民营里只剩下被乱箭投石击中毙命的人,几个没有体温的血族,和贺无忧。

“别害怕。”伊塔罗斯安慰道,“他不会有事的。”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很好地安慰了贺无忧,不过手上拔箭的动作却将贺无忧吓得脸色苍白。

“别拔……会失血而死的……”

伊塔罗斯耸耸肩,没有理他,“噗嗤”一声,箭头带着血肉被拔了出来。

卡帕尔趴在地上,背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圣特离眸子古井无波地扫了一眼。

“他……他!”贺无忧惊得语无伦次,“是神仙吗?!”

“是神仙……”贺无忧不知哪里得来的断定,直直朝圣特离跪了下来。

“我想跟你们走,求求你们,带上我吧!”

圣特离摇摇头。

贺无忧的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流着泪:“我的母亲就死在我面前……我亲眼看着她被倒塌的房梁压在下面……她的血一直流一直流……却要我好好活下去……”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被抓去了前线,所有适龄的男人都要去……他给我留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要好好活下去……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活下去……”

贺无忧愣愣地看着卡帕尔的背上箭伤愈合如初。

那一波偷袭已经停歇,全世界只闻贺无忧的小声呜咽。

圣特离解释道:“我们不是神仙。”

“那就是不会受伤,不会死?”

陆离小声说:“这孩子可真聪明。”

圣特离说:“不是不会受伤,但比一般人要恢复得快。”

贺无忧期冀地问:“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圣特离一顿。

伊塔罗斯笑着看了一眼卡帕尔。

卡帕尔断断续续地说:“会……变成怪物。”

他艰难地向贺无忧解释了血族的特性,以为贺无忧听完以后会打消念头。

谁知贺无忧不但没有恐惧,反而十分兴奋。

“那样我就能永远和你们在一起了?”

“我就能一直好好活着了!”

圣特离沉默地看着他。

卡帕尔抿抿嘴唇,对圣特离说:“长亲,如果你……”

圣特离懂他的意思。

如果你不肯转化他,那么,就让我来吧。

卡帕尔是一个被狼群抚养长大的孩子,近二十岁才回归人类社会,可想会受到多少排斥,有多孤独。

他的眸子像狼一样冷酷,贺无忧是为数不多敢和他搭话的人。

陆离见圣特离犹豫,突然说道:“他没有把血族当成怪物。”

“相反,他很崇拜血族的能力。”

“圣特离,你想过吗?也许有一天,你不用再躲避,不用再掩饰,这世界上多的是你的信徒,将你贡上神位。”

圣特离缓缓站起身,走上前,将贺无忧打横抱起来。

这是世上第一个愿意主动追随他的人。

他没有将自己当成怪物。

圣特离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就像他从浮空岛被打落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不在乎的。

可是被神族和人族所斥,怎么能不在他的心上刻下伤痕?

他是……那么害怕寂寞的一个人啊……

……

“你叫什么名字?”

贺无忧转醒的时候还不太适应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黑色的翅翼,小声回答:“我原姓贺,名缪,行走江湖用的是’无忧公子‘……”

“贺无忧,好名字……”圣特离摸了摸他的脸,“好好休息,有什么不懂的去问你的两个哥哥。”

贺无忧点头如捣蒜。

第60章:矛盾

至此,三个哥哥已经就位,陆离心中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接下来去哪?”陆离试探着问。

“去地中海畔定居。”圣特离伸了个懒腰。长年奔波让他有些疲倦,无止境的战乱及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让他厌烦。

“我想歇歇。”

他终于明白,他的子民繁殖能力太强,学习和创作能力超凡,他现在已经操心不过来了。

梵蒂冈城西的那座白色小楼成了他们最终的落脚点。

……

圣特离盯着面前的三杯红色液体,有些好笑地看着坐在长桌两侧的三个人。

他也明白,由于种种原因,这几个孩子与自己并不十分亲近。

他略微有些失落,可是作为上位神长久的高傲和冷淡疏离气质让他不知如何改变现状。

陆离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自己称不上身体的身体,圣特离将这些人称为孩子,天知道他们都已经几百岁,欧洲大陆的战火都燃了好几轮了。

圣特离不理他,昂了昂下巴,示意三个孩子说话。

伊塔罗斯左右看看,顿了顿,开口说道:“我们三个……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制作了这三杯红酒。”

他们将能够缓解饥饿感的一切液体都称为红酒。

“长亲你放心,它们的来源都没有违背您定下的十诫。您尝尝看哪个最满意?”

圣特离挑眉,目光在三杯红色液体中逡巡,首先拿起了最左边的那一杯,余光瞥到贺无忧神色有些紧张。

圣特离轻笑一声,揭开盖子,修长苍白的食指按在透明的玻璃杯壁,啜饮了一小口。

“加了茱萸果和波尔多葡萄,底味是……圣朱藤?嗯,能想到用圣朱藤,不错。”

可以说这一杯红酒中,其他原料都是为了颜色,只有添加的圣朱藤改变了味道,让它尝起来更加接近血液。

那是一种稀少的荆棘植物,只长在丛林深处,表皮呈紫红色,受到划伤会流出淡红色汁液。

受到肯定,贺无忧的眼睛亮了亮。

圣特离又拿起中间那杯。

卡帕尔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由动了动。

“这是……”刚掀开杯盖,还未入口,淡淡血腥味散开来,圣特离看了眼卡帕尔。

卡帕尔轻声解释:“几种兽血混合而成。”

他没说的是,他尝试了近百种兽血,排列组合,才终于找到了现在的配方,那种属于兽类血液的腥臭味淡到几不可闻。

“还有灵长类的兽血吧,你有心了。”

卡帕尔脸上表情微微松动。

最后一杯是伊塔罗斯制作的,陆离看着那杯颜色与血液极为接近的暗红色液体,有些好奇。

圣特离慢慢掀开盖子,一股诱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那是——纯血!纯人类血液的味道!!

贺无忧瞬间睁大眼睛,瞳孔变得涣散,脸上表情沉醉。

卡帕尔微微弓起背,做出防御姿态。

圣特离当即盖上杯盖,目光凌厉地看向伊塔罗斯。

伊塔罗斯强忍慌乱,解释说:“这是……我的子嗣送来的……俘虏的……您知道,他们原本就要被处以死刑……”

圣特离仍旧不说话,另外两人随着诱人的气味被隔绝,也逐渐恢复正常。

场面一度静得可怕。

“咦?”陆离惊疑出声。

圣特离这个大儿子跟他的理念一直有分歧,不过以前是看不起血族嗜血的本性,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圣特离缓缓将那杯红酒推到伊塔罗斯面前,淡淡道:“除非本人自愿,否则就是违背我的意愿,死囚也不例外,何况是俘虏。俘虏在未死之前,还是人类。”

他站起身扫视了三人一眼,离开了客厅。

被人血勾起的嗜血欲望带来势不可挡的燥热,圣特离双手死握着窗棂,极力忍耐。

陆离顿了很久,开了口。

“不是所有血族都像你一样能忍,你对他们太苛刻了。”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了,你不能把自己守护人类的愿望强加在他们身上。”陆离觉得圣特离如果执意庇护人类而视被诅咒的天性为无物,迟早会让血族出问题。

圣特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一丝迷茫。

“还有,你对自己也太苛刻了。”

圣特离艰难地开口:

“谁能够……爱上自己身上的诅咒呢?……血族……那是我背负的诅咒,我怎么可能爱他超过人类?否则,我一开始所做的不就是一个笑话……”

自那场家族聚会不欢而散以后,圣特离对待伊塔罗斯的态度不免有所疏离。而贺无忧和卡帕尔所创的两种红酒在血族中迅速传播,成为最受欢迎的两种饮品。

战乱逐渐平息,血族的制度缓慢建立,与人类形成了共存而有对立的微妙关系。而圣特离在乱世中累积的好名声越传越远,诸侯国派了形形色色的使者来请他出山,担任国师,或者王子太傅,以提高王室声望。

圣特离不胜其扰,后来干脆闭门不见客。

时间一年年过去,费云扬还是一点要出现的迹象都没有,陆离等得心焦不已。

可他却不敢出声,万一不小心干扰了圣特离的想法,让他提前出去游历,带回来的第四个孩子不是费云扬,那自己该去哪里哭……

安宁的日子过了不到百年,这一年,一场巨大的灾难席卷了距离梵蒂冈不远的巴尔干半岛。

一夜之间,原本繁华的巴尔干半岛民生凋敝,人口骤减,究其原因,是传播疾病速度极快而繁殖能力又超强的老鼠。

那一年夏天,气温比往年都要高上几度,雨水也比往年多,造就了老鼠滋生的温床。鼠群藏身地窖暗巷,抢夺人类食物。

粮田毁于一旦,后来老鼠甚至进化成肉食动物,冷不丁逮上人咬一口就逃。

开始人们不在意,后来伤口持续化脓、药石无医,人类才开始大恐慌。

这一天,圣特离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晨报,各版都在报导由巴尔干扩散开去的鼠灾,恐慌似乎透过铅字、叹号和恐怖的图片传了出来。

“是黑死病啊……”陆离叹息。生活在千年后,自然也听说过那场灾难。

“你去不去看看?”陆离问。

不过不等圣特离回答,车轱辘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在白色小楼门口停驻,随即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楼下有木板松动的声音,贺无忧打开棺材盖,爬上楼,揉着惺忪的双眼开了门。

“谁啊,大清早的……”

圣特离叠好报纸,走到贺无忧身后往外看,马车上的人已经下来。

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面相威严,衣饰花纹繁复,左手上戴着硕大的红宝石权戒。

圣特离收回目光,淡淡问:“国王陛下亲至,所为何事?”

敲门的侍从一愣,正准备说些什么,威严的男人一个眼神示意,他让到一边。

“我是巴尔干国王巴特·埃迪斯,国内蒙患鼠灾,求阁下出面襄助。”

“谁跟你说我……我爹爹能救你们啊!”贺无忧不满地喊道。

圣特离但笑不语。

侍从见两人对待国王如此不敬,连忙上前呵斥。

“大胆,国王陛下亲至,岂敢如此不敬!”

眼见执刀侍卫就要上前,巴特止住他们。

“吾有属臣德科拉上书,说先生可以救百姓于危难。”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谦卑。

“我跟你走一趟。”圣特离说。

贺无忧急道:“长亲,他们明明就不是诚心,来求人还带这么多侍卫!”

圣特离扫视一眼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小楼,无所谓地说:“我本来就要去一趟,有免费的交通工具不坐白不坐。”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边走边交代贺无忧:“等鼠患平了我就回来,没事多睡觉,别老往外跑。”

巴特和众侍卫侍从:……

就这样,圣特离什么都没带,孑然一身。车轱辘压过的方向,尽头是一片灿烂的晨光。

第61章:男孩

圣特离到巴尔干王城的第一天就出了宫门,一个侍从都没带。

外城中,很多人排坐在空地上,衣难避体,骨瘦如柴。而他们不远处,小腿骨长短的老鼠堂而皇之地撕咬他们的衣物,抢夺他们的干粮,人类不敢触碰,只能躲避,胡乱地挥着木棍,却打不中敏捷的老鼠。

陆离长吸了一口气:“好……好大的老鼠!”

圣特离“嗯”了一声,过了会儿,解释道:“变异了。”

圣特离伸手,手中现出一把银色弓箭,搭上三根箭矢,轻轻松手,“铮”得一声,只见三只大老鼠的头上各钉一根箭矢,不再动弹。

幸免于难的一个妇人一愣,赶紧上来道谢。

“怎么不呆在屋内?”圣特离问。

妇人闻言几乎落泪。

“……屋里也有老鼠,有些家什碍事,想躲反而更困难。”

圣特离沉默片刻,掉头走了。

陆离心情有点沉重,他低声问:“能除掉鼠患根源吗?”

“先找到原因。”

圣特离仰头环视一周,一个闪身,坐到了一个飞翘的檐角上。

那个突出的檐角属于观星楼主楼的一部分,是王城的制高点,视野特别好,只需稍稍转头,大半个王城在眼里都成了平面图。

陆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对于能看清街角乱窜的大老鼠并不吃惊,早在从前的战乱中,陆离就见识了圣特离的很多神通。

圣特离坐在那里看了一个下午,从正午坐到了傍晚,直到城钟敲了六下,他终于站起身来。

“怎么样?”陆离问。

他虽然偶尔也看上两眼,但是完全没看出变异大老鼠的活动有什么特别之处,索性屏蔽了圣特离的视觉,兀自休息起来——通过圣特离的眼耳见闻是颇为耗费精神的一件事——直到听见钟声。

“你看。”圣特离伸出修长的手指。

陆离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瞬间睁大了双眼。

无数的大老鼠从城东头一座院子的井口里往外涌,速度极快,快如闪电,几乎是眨眼间就沿着发散状的外城街道窜向四面八方。

大钟敲到第六下,余音还在回荡,井口却已然空空荡荡,从井里冒老鼠的诡异现象戛然而止,刚才的种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离目瞪口呆。

圣特离跳下屋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背对着那座院落,向着王宫慢慢走去,衣摆在浑浊的晚风中轻轻摆动。

“什么?!你是说城东的一座空宅?”巴特惊讶地问。

圣特离点头:“去查查,那口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巴特目光闪烁:“那个院子空了七年了,怎么现在突然出现这种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陛下如果想要根除鼠患,查出来,我会去解决。”

巴特深吸一口气,转身吩咐侍从去唤人。

圣特离不理他,转身要走,却被巴特喊住。

“圣特离阁下……”他有些为难地开口,“那座院子是我名下。”

圣特离抬眼扫了他一下,对这个结果看似并不惊讶。

巴特硬着头皮说:“里面曾经住过一个我喜爱的姬妾。”

“泰勒王后她……不容人,我送丽姬出了宫,就安置在那座院子。但是没过一年,丽姬就离奇失踪了,找遍王城和附近城市都没有找到,那口井也抽干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会查清楚,届时请阁下协助驱除鼠祸根源。”

圣特离点点头。

巴特看着他冷淡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咬着牙走了。

黑暗的寝殿中没有点灯,圣特离站在窗前。

“他看起来也没多喜欢那个丽姬。”陆离说。

“他甚至隐瞒了很多事。”圣特离淡淡道。

陆离吃惊。

“丽姬可能死于蛊毒。”圣特离语出惊人。

陆离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如果仅仅是毒,不会造成范围如此之广的瘟疫,这样的传播形势,很可能是蛊,而且至今受人控制的蛊。”

陆离不由毛骨悚然。

如果有人人为造成了这场灾难,那目的真的让人不敢深想。

巴特当日口头承诺查清真相承诺得很顺口,但是一连三天过去,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圣特离内心有些焦急,在屋内呆不住了,第三天傍晚出了门,在寝殿不远的小花园里低头来回踱着圈子,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应他的要求,巴特着人为他安排的这个小院子十分偏僻,相应地也十分安静。

“我说……”陆离开口,“不能拖了吧,巴特那边恐怕出了什么意外。”

圣特离抬眼看着面前的湖面说:“今晚,今晚我要去一趟……”

圣特离话音未落,小花园入口处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男人粗鲁地喊叫。

“抓住他!别让这小子跑了!!”

圣特离转头,陆离就借着他的眼睛看到——费云扬!!

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拿着刀棒追打着的费云扬!!!

准确来说,那是费云扬的缩小版,他看上去还不到十岁,衣衫褴褛,瘦骨嶙峋,面容却与陆离后来所见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能滴出墨来。

此刻,那双眼睛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恐慌。

“救他!”陆离脱口而出。

圣特离指尖微动,一道淡蓝色的光从他指尖射出,直奔那群侍卫而去,阻了一阻,那个小小的身躯从挨着他的棍棒底下逃过来,不留神撞在圣特离腿上,受不住摔倒在地上。

圣特离俯身扶起他,动作轻柔,实在是从褴褛衣衫下见男孩浑身上下都是瘀伤,不敢下重手。

这时候,那群侍卫已经跟了上来,领头的对圣特离作了一揖,说:“阁下,请把手里那个孩子交换给我们,我们还要回去复命。”

小费云扬,闻言不安地攥紧了圣特离宽大的袖子。

圣特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抬头淡淡问:“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这……”

“这孩子是王后的侍童,私自出逃。”

“你去禀国王和王后陛下,就说我这里正缺一个小童,恳请两位陛下割爱。”

见领头侍卫犹豫,圣特离只说:“既然请我来解决鼠患,我想这点要求我还是能提的?”

领头侍卫深深低着头,挥了挥手,领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小费云扬握紧的手脱力松开,瘫坐在圣特离怀里,但似乎担心自己身上的脏污沾染了抱着他的那个人纯白的衣袍,一直十分不安地扭动。

“叫什么?”圣特离抱着他往回走。

“费洛西斯。”

“费洛西斯。”

陆离和小费云扬同时开口。

圣特离脚步顿了顿。

小费云扬,哦不,这个时候还叫做费洛西斯,他更加不安了。抱着他的男人是不是听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谁了,所以和那些人一样,要抛弃他了?

“别怕。”圣特离拍拍他的脊背,而后在脑域问陆离:“你怎么知道?”

陆离被困在这个时空、被困在圣特离的脑域中百年,他的意识与自己一直相安无事。他本性冷淡,自然不会主动多问,而陆离唯恐改变剧情,所以很少置喙。这是第一次,圣特离从那个旁观者,或者说陪伴者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我认识他。”陆离大方承认,“我为他而来。”

圣特离低头又看了小费洛西斯一眼,似乎想看看这个孩子有什么特别。

陆离看出他的疑惑,而与费云扬相遇也让他心底轻松很多,他突然起了逗弄圣特离的心思。

“他很特别。”陆离神秘兮兮地说,“他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第62章:治愈

爱?

那是什么?

圣特离站在床边愣神。

他是最古老的上位神之一,天地造化孕育而生,生而不知七情六欲。他爱人类,那也不过只是一股使命感在支撑,他逆天,那是因为他那一刻想这么做。

至于被爱,他从未想过,因为从不需要。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吟让他陡然回过神来,声音的来源是他刚刚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圣特离坐在床头,看着他,不说话。

这个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岁,他虽然很少接触到这样年纪的孩子,但是根据常识他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多是不知世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譬如走路摔了一跤可能就赖在地上嚎啕大哭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孩子啊,躬身曲着膝盖,双手捂着腹部,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唇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圣特离的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手拿开。”他别开眼睛,一只手虚按在小费洛西斯的肚皮上,一股柔和的治愈之力顺着毛孔渗入体内,小费洛西斯渐渐舒展开僵硬的身子,眼神迷蒙地望着圣特离。

“还有哪里疼?”

小费洛西斯摇摇头。

其实他还有很多外伤,更别说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内伤了。就连陆离都看出来了,他的情况并不好。可是小费洛西斯不敢说,他怕如果自己要求太多的话,面前这个会让他不疼的人就此走掉。

所有人都让他疼,只有这个人让他不疼,他想跟着他。

无论如何,要跟着他。

圣特离瞥了他一眼,轻轻揭开了他身上破碎的衣衫,那么多新旧伤痕中,胸口部位的烙痕尤其让人厌恶。

小费洛西斯敏锐地发现了圣特离情绪的变化,紧张地解释:“我没有做坏事!他们说……我母亲是怪物……所以我是小怪物……”

话渐不闻声渐悄。

“怪物”这个词触动了圣特离的心房。

“哦?哪里怪?”

“他们说……我的母亲是个不会死的怪物……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她……我,我觉得我也有点怪……那些大老鼠都不咬我,还会给我带吃的……”没有人教他,但他从永无止境的虐待和毒打中悟出了,示弱才是明智的。

“你是来捉大老鼠的吗?可不可以不要杀它们……”

陆离听得心中一颤,圣特离却只静静看着他,而后摇了摇头。

小费洛西斯闪烁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最后颤抖着问:“不可以吗……”

圣特离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的母亲是丽姬?”

小费洛西斯迷茫地点点头,他经常听到这个称呼。

圣特离叹了一口气,在脑域中问陆离:“我是不是会带他走?”

陆离忐忑地说:“如果我说是,你不会就不带他走了吧?”说完想到这种后果,陆离急了,“你留他下来他很难活下去!”

“……可是他还那么小,做的选择能作数吗?”圣特离问。

陆离知道其实还有一种选择:圣特离带小费洛西斯走,但是等他长大了再转化他。

不过让圣特离这样一个冷淡的人如此对待一个刚刚认识的小孩,陆离觉得自己的条件也太过了,所以他没好意思提出来,即使那个人是他自己的前世,陆离觉得自己和他有很大不同。

把床让给了小费洛西斯,圣特离就坐在窗前出神。

夜深了,床上的小人偷偷睁开眼瞧圣特离,被刚刚睁眼的圣特离抓了个正着。

“睡不着?”

小费洛西斯点点头,过了会儿又问:“你会杀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你是好人。”

圣特离轻笑。

我也希望我是人。

“睡吧。”

小费洛西斯听话地闭上眼。他十二岁了,但这一晚是他自记事以来躺得最舒适的一晚:身上干净清爽还散发着幽香,每一处都不疼了,就连胸口那个烫伤,从前只要一到晚上就会受潮受冷发疼,现在也毫无知觉。

真是……太好了,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

月上中庭,淡淡地洒进窗子。

“你想看他?”圣特离突然问,当然,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意识在和陆离交流。

“我……很久没见他了,有点想他。”陆离有点尴尬,原本与费云扬重逢是一件大喜事,可是他现在心里更多的是沉重。

圣特离站起身,关紧门窗,拉上帘子,走到床边掀起被子一角,轻轻躺了进去。

陆离有些惊讶。

“我隐隐感觉到你好像希望我这么做。”圣特离只解释了一句,就闭上眼不再说话。

陆离感受着紧贴小费洛西斯的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心底又酸又疼。那个……看起来又冷又酷、无所不能的影帝,原来有过这样不堪的经历。

天光大亮的时候,小费洛西斯睁开眼,看着手中攥着的衣袖,赶紧松开,神色有点羞赧。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圣特离站起身。他醒来已经有段时候了,但因为袖子被抓着,怕吵醒费洛西斯,他坐在床边一直没有动。

“起来洗漱,吃饭。”

费洛西斯一边用湿毛巾擦脸,一边偷偷看圣特离。

“怎么?”

偷瞄被圣特离抓了个正着,小费洛西斯的脸又红了。

“你……你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人都好看!”

圣特离轻笑。

作为上位神,其实他并没有固定的容貌——他的容貌会自动按照见到他脸的人心里最理想的状态而随意幻化。

大概是小费洛西斯羞窘的样子取悦了他,他顺势问道:“哪里好看了?”

小男孩的脸更红了。

“就是……就是很好看……眼睛,我很喜欢,还有鼻子,嘴巴……”最后,他的目光盯在圣特离垂在一侧的左手上。

那双手五指修长,洁白剔透如产自极东之地的暖玉。

就是那双手,昨天将自己搂在怀里,带离那群恶人;是那双手,温柔的抚摸自己的额头;也是那双手,昨晚替自己驱走疼痛。

他几乎克制不住冲上去握住那双手的欲望。

“洗好了吗?过来吃早饭。”

费洛西斯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

圣特离平常很少进食,他也无意隐瞒异于常人的这一点。今天他特地吩咐了候在院子外侍从准备了早餐,坐在桌边看着费洛西斯吃。

男孩明显看上去很饿了,在圣特离面前却极力放慢速度,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十分可爱。他仔细看了看,觉得男孩那双漆黑的眸子真是好看。

陆离又心疼又怨念。

“你昨晚怎么不给他叫点吃的,看把他饿的!”陆离埋怨。

圣特离好笑地反问:“你不是也没想到?”

“我和他重逢,只顾着激动,哪里记得这个!”

圣特离淡淡道:“你不就是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昨晚在想什么?”

陆离一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知道……”

“你出现的时候就知道了。”

陆离:……

所以您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您的未来,但是您一百年了都没透露一个字?!!您是有多寡言啊摔!!

“我有一块魂镜。如果我想看,我就能知道自己的结局。”

“但是那毫无意义。”

那魂镜,他炼制出来以后就从没用过。

就像陆离的身份,不是不想问,而是没必要。

他无欲无求,自然不会去执着什么。

至于昨晚圣特离在想什么,陆离很无语,他昨晚睡睡醒醒,每一次探知圣特离的想法,结果都是——

圣特离他在想自己说的那句“他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第63章:银萝

费洛西斯吃到一半,门外侍卫通传,说国王陛下来了。

如圣特离所料不差。

巴特站在门口,挡着大部分的光源。

费洛西斯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有些畏惧地往圣特离身边靠了靠。

“陛下,可是三日前的事情有消息了?”

“嗯……我派去的人全部有去无回,阁下可否……”

“走吧。”陆离打断他的话。

巴特下意识给他让开位置。

圣特离牵起费洛西斯:“跟我去个地方。”

费洛西斯呆呆地点头。

巴特顿了顿,看着他们走过,神色复杂。

“阁下,不瞒你说,这个孩子……是我的第三位王子。”

圣特离恍若未闻,费洛西斯也没有理他。向来高高在上万人追捧的国王被人如此无视,巴特有羞又恼。

城东,靠近东门的位置,一座荒废的宅院漆黑的大门紧闭。

费洛西斯站在门外,看着前面圣特离的背影,有些惊慌。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这里,而且……

“您带我来这里……”

圣特离转身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费洛西斯点点头,指着自己的肚子:“这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圣特离了然地点头,颇有深意地看了眼跟在最后的巴特,推开门,牵着费洛西斯往里走。

院子里很荒凉,杂草丛生,石板路的一边有一口枯井,井沿上爬满了青苔,井边是数不清的杂乱脚印。

巴特说:“我总共派了三拨人马,全都没有出来。”见圣特离不说话,他只好硬着头皮补充,“过去的十多年也陆续派过一些人,也是毫无音信。几日前你说鼠患和这口井有关,我就想到这个……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必然是有关系的。”圣特离淡淡道,“你在这里等。”

说着他单手抱起费洛西斯,轻轻一个纵身,从狭窄的井口落了下去。

费洛西斯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差点惊叫出声。

“别怕,有我在。”

井很深,几乎是下一瞬息,两人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费洛西斯颤抖地说:“这里……有东西!”

伴着他尾音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圣特离的脚底踩在风化的人骨上,发出“咯吱”脆响。

圣特离一顿,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费洛西斯。

“好黑……”费洛西斯小声抱怨。

“嗯。”

圣特离抱着孩子往一条岔路上走了近一刻钟,脚下的“咯吱”声一直未断,圣特离心底有些庆幸这孩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没被吓出个好歹。

根据他的判断,脚下的这些枯骨全部是被某些生物啃食而残留下的,有些时间不长,有些已经堆积了很久。

如果不出所料,应该就是食人的大老鼠在作祟。

只是这始作俑者……

圣特离望了望通道尽头。

“呼唤你的那个东西,是在前面吗?”

“嗯。”

“等会儿不管见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有我在。”

费洛西斯虽然十分不安,心底却浮起一丝欣喜。

他重重地点头,郑重地说:“我不怕!”

圣特离抱着他又走了近半个时辰,狭窄的通道突然变宽,他进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石室。圣特离默默算了算,这个方向,这个距离,如果是在地面上的话,应该刚好差不多是王宫后院的位置。

“啊……”费洛西斯小声喊。

圣特离挥了挥袖子,往四个角落里各丢了几个会发光的珠子。

费洛西斯用力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亮,眼睛直直盯着石室正中石台上躺着的一个女人。

那个人穿着花纹复杂的袍子,棕色的头发被编成了很多细股的辫子,额头正中央戴着一颗翠绿的宝石,折射着光珠的光芒。

雪白剔透的面容上,那双眸子静静闭着,睁开以后是怎样的一副风景十分惹人遐想。

“妈妈?”费洛西斯突然说。

“嗯?”圣特离问。

“她就是一直在喊我的那个声音,她说……她是我妈妈。”

费洛西斯窝在圣特离的怀里,目光惊惶地像做错了事闯了什么祸。

世界上还有哪个孩子会因为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而觉得害怕呢?

“准确来说,她从前是你的母亲,现在已经不是了。”圣特离残忍地指出。

“银萝圣女,停下你的所作所为吧。”

“是你!”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

“是我,百年前我们曾在阿尔卑斯山下一遇。”

“……大人……”那个沙哑地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些哽咽:“你救了我的孩子。”

“是你自己救的。”如果不是带着她蛊毒的老鼠扩散开去,也许费洛西斯永远也没有机会逃离出那个地狱。那些老鼠虽然为祸人间,造成生灵涂炭,但是对于费洛西斯来说,却有救命之恩。

“我提醒过你,银月族的能力如若用在伤害其他人类同伴上,我会收回。”

“你可以终结这场灾难了……大人。”银萝的声音里带着不舍,“让我和她告别。费……”

圣特离将费洛西斯放下地,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费……不要恨妈妈,妈妈也是没有办法……只想着救你出来,别的都顾不上……”

圣特离打断道:“是不是巴特掳的你?”

良久,银萝声音突然变得冷咧。

“巴特,泰勒。大人,如果你不来,我就能毁掉他们的国家了,可惜。抱歉,伤害了大人您的子民。”

圣特离没有说话。

“费,过来。”

费洛西斯愣愣地又往前走了一小步,看着石床上的女人。

“费,这位大人叫做圣特离,以后你就跟着他,好不好?”

圣特离淡淡地看她做单方面的安排,毫无动容。

他径自走出石室。

“我在外面等你们。”而后把空间留给母子二人做最后的诀别。

尽管陆离十分想知道费洛西斯和那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最后说了什么,圣特离却十分绅士地封闭了听力,陆离只好作罢。

“你会抹去那个女人?”

“嗯。她本来就已经死了,全是身体里的蛊虫作祟。”

“她是谁?我怎么不记得了?”

“银月部落的圣女,那个部落生存的条件太过艰难,我经过的时候曾经顺手教了他们一些术法。”

“哦,原来是她!”陆离这才隐约有了一些印象。

因为圣特离在游历大陆的途中经常会这样那样地帮助一些部落,陆离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其中就有费云扬的生身母亲呢?

也不知道圣特离这次亲自出手,会不会在费洛西斯小小的心灵上留下一些隔阂。后来的费云扬对他……心底是否也存着这些不平和愤恨呢?

没过太久,费洛西斯低头走了出来,伸手握住了圣特离的手。

“妈妈说你很厉害,我跟着你就不会饿不会疼了。”

陆离闻言心都要碎了,当然,他现在没有“心”那种实在的东西。

“你会丢下我吗?”男孩仰着头,眸子里闪着希冀的光。

圣特离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虚按了按胸口,目露疑惑。

圣特离再进石室的时候,银萝额上的绿宝石已经暗淡了很多。

“大人,劳您出手了。我身上的蛊无法自毁。”

圣特离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银色三足炉子,虚拖着,炉子自旋转着变大,升至半空,最后倒扣过来,将银萝的身躯整个罩在炉中,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炉子重新缩小飞进圣特离袖子,石台上再无一人。

费洛西斯静静看着这一幕,袖子下,小小的拳头逐渐攥紧。

******

小剧场:

费洛西斯指着自己的肚子惊慌地说:“这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陆离:莫慌,那是我们的孩子。

第64章:选择

“鼠患已除,陛下可以安心了。”

巴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闻言激动地站起身,忽而觉得有一股锐利的视线向他投射而来。

费洛西斯死死盯着他,目光恨恨,让他想忽视都不能。

巴特一僵,挤出一个笑容对圣特离说:“阁下接下来什么打算?如果想游历我巴尔干大公国,我会派向导领你四处走走。”

“我要走了。”圣特离说。

巴特暗中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阁下喜爱我这第三子,只是作为一国王子,他得留下来,他身上还有自己的责任。”

费洛西斯惊道:“我不是王子!”

他扑向圣特离,将被抛弃的巨大恐慌笼罩了他,饶是他比平常的孩子早熟,饶是他一向看起来沉默寡言,此刻也顾不得别的了。

“别,别丢下我,他们都想我死!”

巴特恼羞成怒:“你这孩子,在乱说什么?!”

圣特离冷淡地看着这一幕,一瞬间觉得厌倦无比。

“我会带他走。”圣特离说。

“他体内有蛊虫,留下来也活不了多久,烦请陛下割爱。”说完不等巴特回答,就拉着费洛西斯走了。

巴特站在台阶上,愤怒地砸了桌上的花瓶。

费洛西斯稚嫩的脸上尽是不敢置信的欣喜。

“您……您真的带我走?!”

“嗯。”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您开始好像并不想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不得不说,这个敏感的孩子对于察觉别人的情绪有着十成十的精准。

“改主意了。以后叫我叔叔。”

“叔……叔叔?”费洛西斯偷偷抬头瞄了圣特离一眼,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年轻得像刚刚入世历练的隐者。在这个大陆上,隐者世家的子弟十六岁就要出门历练了。

“嗯,叔叔。”

“叔叔。”费洛西斯欢快地喊。

“我杀了你母亲,你不恨我?”

“母亲?”费洛西斯小声说,“不是叔叔杀的。”

“那你想不想为她报仇?”

费洛西斯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它们是那么地无力,他是那么弱小,弱到无法自保,何况是找一个国家的统治者复仇?

圣特离看出了他的难过,可是他不想再插手这些人类同族倾轧的破事。

让费洛西斯转化成血族或许很容易复仇,但他同样不想让这个人类孩子变成受诅咒的血族。

这个……对他来说稍微有些不同的孩子。

他还从没见过如此依赖自己的孩子,这让他有种自己被需要的感觉,很新奇。

******

这几天陆离一直没有动静。

他自看到圣特离在王宫的大殿上突然改变主意,就知道自己不必开口了。

赶路回梵蒂冈的马车上,费洛西斯一直窝在圣特离的身边,被马车颠得晕乎难受也不肯说,圣特离干脆舍了马车,用了唤风术抱着费洛西斯直接飞了回去。

“叔叔好厉害!”母亲说得果然没错。

圣特离淡淡一笑,其实他很少用这些神力,人类的交通工具反而让他有一种存在感。

他感觉自己对于自己创造的子民看法变得更加复杂了。

照例是贺无忧开的门,照例是睡眼惺忪的模样,世间过去一月,而这幢白色木屋中,每个人都只是睡了一个好觉而已。

“长亲你回来了?这个孩子是?”贺无忧盯着圣特离怀里的男孩惊奇地问。

他可从没见过圣特离抱着谁呢?!

他这一声喊,把伊塔罗斯和卡帕尔都给惊了上来。

“长亲。”两人向圣特离致意,又不约而同地好奇打量着费洛西斯。

圣特离放下费洛西斯。

费洛西斯自见到这三人,心底就升起了一种可怕的危机感。

“长亲”?这称呼听着并不比“叔叔”疏离!那么眼前这些人,都是对叔叔来说很重要的人?!

费洛西斯心中警惕的小马达“哒哒”全部开启,将三人扫了一遍又一遍。

“长亲,你带来了一个人类孩子。”伊塔罗斯并不认同地皱了皱眉。

贺无忧这才发现面前这孩子还未被转化,仍旧是个人类,不觉更惊讶了。

卡帕尔酷酷地说:“既然长亲对我们这么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新来的弟弟的。”

“他叫费洛西斯,以后小名就是’Φ‘,是你们中最小的。听着,别咬他。”圣特离吩咐。

“叔叔。”费洛西斯有些紧张无措,这里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人也都不认识。

“伊塔替我照看他,卡帕尔教他功夫。”

圣特离简单吩咐了一下,就下楼去了。

陆离:……

他眼睁睁看着圣特离将小费洛西斯丢进了三个深不可测的吸血鬼大哥,自己进了房间,拿出几颗五彩的透明玉珠丢进三足炉鼎中,站在房中开始冥想起来。

这个修炼狂!!

他想看粉粉糯糯的小团子,不想看这个万年修炼狂老妖精啊!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到第五年圣特离仍旧没有睁开眼的时候,陆离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门外有人,气息平缓,过一个小时就会消失,那是费洛西斯,陆离知道他每晚都会过来。

等不到他想见的叔叔,他就会自己乖乖回去睡觉。

“圣特离,你会后悔的啊……”陆离在脑域中呢喃。

他以前没注意,或者说可以逃避,现在却不得不正视:圣特离最终的结局是选择背弃血族,归于人族。是不是……他从巴尔干回来以后就在着手这件事?

“不会的。”脑域中突然响起了熟悉清冷的声音。

“你醒了?!”

“嗯。”圣特离接着说,“只有抛弃这具身体,变成人类,我才能体会人类那些复杂又多彩的情绪。你知道的是不是?爱,恨,欲望,等等,可是我从来没有感觉到。”

“很多情绪一点也不美好!”

“可是,我连评判的资格都没有啊……”

那一瞬间陆离突然觉得难过,为圣特离难过,又好像是为自己难过。

“你发现了吗,你可以短暂控制这具身体了。”

陆离:?

“即使我陷入冥想,你仍旧可以通过这具身体感知外界的一切。”

“是不是你……”

“是,轮回术小有所成。”圣特离淡淡笑了。

陆离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感觉命运果真难改。

突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长亲,长亲!”

圣特离睁开眼,蹙眉看着紧闭的木门。

他闭关冥想前嘱咐过三个子嗣不准来打扰他,除非有要紧事。

现在,门外卡帕尔的声音格外慌乱。

圣特离抬了抬手,门自动开了。

伴随着敞开的木门,一股腥甜的血气自外涌入。贺无忧站在外面瞳孔都涣散了,卡帕尔虽然勉强还保持着理智,但情况不容乐观。

血液是从一个青年胸口流出来的。

“长亲,救救……费……”卡帕尔艰难地说。

是费洛西斯吗?

圣特离走过去,接过受伤的人放在自己的棺材盖上。

卡帕尔这才舒了一口气,拉着贺无忧走了。

陆离早就问了几十遍:“怎么了怎么了?”

圣特离没回答。因为他也想知道怎么了。可是眼下最紧急的不是搞清楚费洛西斯到底为什么受伤,而是……

一个普通人类受这么重的伤,大家都能看出来是救不回来的。

圣特离犹豫了。

他还从没有这么犹豫的时候。

费洛西斯艰难地睁开眼,他的嘴唇苍白地失去了所有颜色,就像一朵干枯的白玫瑰。

血液还在他身下蔓延,顺着木制的棺材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叔叔……”他看着圣特离的眼里尽是孺慕,“我也想叫你’长亲‘,救我……”

他说“救我”,圣特离懂,那意思其实是“咬我”。

十七岁,已经是足够的年纪了——足够他作出选择。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的话……

不知怎的,圣特离心里有淡淡的遗憾。

——不单单是看着人类变成血族而无能为力的遗憾。

第65章:转化

圣特离低下头,看着五年未见的男孩——男孩长得很快,不复曾经瘦小怯懦的模样,面容脱去稚嫩,变得更加坚毅而轮廓分明,漆黑的眸子仍旧十分引人注意。

圣特离轻轻剥开费洛西斯的前襟,揭开绷带——滴着血的绷带。

他身上幼时留下来的伤口只剩下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可惜,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胸口狰狞的口子似乎是被类似宽口短剑的锐器捅过,伤口很深,饶是卡帕尔已经给他做过简单的包扎止血处理,此刻那伤口却仍旧没有转好的迹象。

费洛西斯脸上浮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再不咬我,我就要死了。”圣特离迟迟没有动作,他有些放弃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容啊。

无边的失望、不舍和眷恋从那双黑眸中涌了出来,其中,似乎还有一种解脱。

圣特离感觉心脏处有些钝痛。

“你想让我救他,为什么不说?”圣特离问陆离。

陆离的声音有点抖:“我害怕……改变你的想法……”越是在关键时刻,他越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圣特离的一只手按上费洛西斯的侧颈,拇指指肚来回轻轻摩挲。

陆离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是圣特离转化血族前常做的一个动作。

“撑住。”圣特离说。

费洛西斯脸上忽然浮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他看着圣特离,认真地说:“我会活下来的,长亲。”

圣特离伏在费洛西斯身上,一只手捂住费洛西斯的眼睛,微微张开嘴,上排犬齿突然变得长而锋利,闪着寒光。

冰凉的呼吸打在费洛西斯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费洛西斯的双眼在圣特离掌下剧烈抖动。

尖锐的疼痛从颈侧的动脉直传入头顶,费洛西斯小声呻吟,那种生命流失的感觉很不好受。

费洛西斯的眼皮逐渐沉重得厉害,意识混混沌沌……但他知道他不能睡,他必须要撑住。

原本就失血过多几近休克,如今又被吸血……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离,也许下一秒,他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离开眼前这个人了……

离开?

不!!

他做了这么多,为的不是就此长眠——他才不是那种懦弱的人!

万幸的是,那血液被抽干的疼痛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疼痛的边缘渐渐模糊成一种异样的快感,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入一股生机,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有暖流滋润而过,干涸的冻土冰雪消融。

是春天到来的声音。

他舒服地呻吟出声。

被压在下面的身体微微颤抖,圣特离抬起头看他。

“很冷?”

费洛西斯缓缓摇头,伸出双手环抱住圣特离。

“我撑过去了吗?”

“是。”

圣特离手指摸了摸费洛西斯新长出来的犬牙。

牙根痒痒的,费洛西斯不由伸舌舔了舔,触及圣特离的手指也没有缩回,反而顺势在指腹上舔了一口。

大难不死的人总有任性的特权吧,哪怕一次也好啊。

“好好睡一觉吧。”圣特离边说边脱下自己外边染血的长衫,随手搭在架子上。

他出门随便转进了一个空房间,爬进了一个棺材躺下。

“你怎么了?”陆离问。

他觉察这一次圣特离转化血族与他之前所见有些不一样——流程上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吸血的时间明显变短,而返血的时间要远远长于转化伊塔罗斯他们。

“他失血过多,我多返了他一些我的血。”

“伊塔罗斯那时候也失血过多。”

圣特离沉默。

陆离所化的那团雾气突然躁动了。

“你把力量都送给了他!你想耗尽神力!!”

“他想要血族的力量复仇,我想要抽出血族的源血,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不单单是为了复仇!”陆离愤怒。

圣特离没有再说话。

费洛西斯扶着门站在门外。

陆离嘲讽圣特离:“你看,你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可是那个孩子以为你为了救他而损耗了自己。”

圣特离依旧没有出声。

费洛西斯在门口站了很久,混乱的血液之力在他体内胡乱冲撞。他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心里担心的却是圣特离。

“长亲,你……你怎么样?”

“对不起,都是我……”

陆离在圣特离的脑域中疯狂地大笑。

“无碍,你先回去休息,这一个月不好熬。”圣特离说。

“我没事。”

圣特离永远语气冷淡,却蕴含着不可反抗的威严。费洛西斯只好听话,犹犹豫豫地走了。

静了很久,圣特离突然问:“你说的后悔……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

陆离仍处在激烈的情绪中,没有反应过来。

圣特离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但我会提前跟他说。”

“我后悔没有先跟他说清楚。现在我该怎么跟他解释……”

当初创造人类他没有后悔,为人类堕落成血族没有后悔,在人世间辗转流落也没有后悔。可是现在,他为欺骗了一个孩子纯真的感情而懊悔。

良久,陆离叹了一口气:“那就跟他说清楚。他会懂的。”

费洛西斯长出黑色翼翅的时候吓坏了,可是转化他的长亲不在身边,新血族天生对同类有一种排斥,这大概也属于动物领地意识的一种。

所以费洛西斯歇斯底里地抵触着三个哥哥的靠近,兀自忍受着羽翼戳破琵琶骨的慌乱,因两股血液融合而暴走自残。

终于,他忍不住了,他冲出房间,冲进了圣特离在休息的那口棺材。

里面的人还在沉睡,快半个月了,那个人自转化自己以后就一直没有醒来。

棺材够宽敞,费洛西斯躺在圣特离旁边小声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奔腾的的血流没有出路,费洛西斯试探着将嘴唇贴上圣特离冰凉的肌肤。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越来越不满足,那浅淡的红唇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终于,他缓缓吻了上去。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五年来一直找寻的出路在哪里。

冰凉的气息让费洛西斯体内翻滚的血液逐渐平息下来,他侧躺着,安静地看着圣特离。

他的所作所为,陷入冥想状态的圣特离不知道,可是陆离却一清二楚。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吃自己前世的醋什么的,大概也只有自己了。

如果费洛西斯知道圣特离就要死了,会怎么样呢?

哦,是了,自己不是知道吗?他像行尸走肉般地苟活着,不断地找寻着自己的转世。

陆离睁开眼,没错,他发现自己已经能控制圣特离的身体了,这不是个好现象,这意味着圣特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越来越弱了。不久以后,圣特离他就会将自己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剥离,投入到人类轮回的长河中去。

“长亲,你醒了!”费洛西斯欣喜地说。

陆离看着他,这是他进到魂镜以后第一次与费洛西斯面对面。

“费。”陆离喊。

费洛西斯更开心了,这次圣特离第一次喊他,喊的还是小名。

“长亲,我活下来了,以后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

陆离闭了闭眼。

“那……很好啊。”陆离艰难地说。

阴差阳错,不外如是。

陆离嘴边勾着淡淡的笑意,听着费洛西斯絮絮叨叨。

“长亲,”费洛西斯有些愧疚地说,“我身上的伤是自己弄出来的,我想着长亲总不会见着我死不救我……长亲,我骗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陆离闭上眼。

多少年后,费云扬去找血族猎人。圣剑刺进胸口时,他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长亲,是惩罚吗?

——如果是因为我欺骗了你,那么,现在我来受罚了。

——可是长亲,你在哪里?

******

小剧场:

作者:费洛西斯躺在圣特离旁边小声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受。

小攻【暴躁】:妈你打错字了!

作者:没打错,不是都说了“像”吗?

小攻:#?%……&*

第66章:诀别

圣特离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上至伊塔罗斯,下至刚成为血族新贵没多久的费洛西斯,四个人齐齐在床边站成一排。

圣特离从棺材里爬起来。原本狼狈不雅的动作,被他做起来却有些赏心悦目。

他裹上一件厚重的长外套,这让伊塔等三人看得直皱眉,饶是费洛西斯,也觉得有些怪异。

四人跟着他上到楼上的大客厅,昏暗的烛火摇曳,圣特离在主位上坐下来。

“最近如何?”他问。

伊塔罗斯呈上两份资料,圣特离翻了翻,一份是五年前的计划书,拟在西伯利亚无人区建立一个血液储备库。大概是五年前献“酒”一事让他耿耿于怀,计划书中伊塔罗斯特地将“人类自愿”四个字标红,并从头到尾贯彻了“知情”和“自愿”的原则,让圣特离对这一做法无从指摘——向一些走投无路的家族伸出援手,要求其隔一代贡献一个子嗣,本来就是双方自愿的等价交换。至于那个被家族放弃的子嗣,他们受家族恩惠,自然要替家族承担某些责任。而且,知道自己是家族的弃子,很少有人会选择逃离西伯利亚的“疗养院”而选择重回家族。

第二份资料是血液储备库——或者叫“疗养院”五年的跟踪调查。圣特离看得出来,伊塔罗斯计划得很周密,整个疗养院的运作和生存环境都令人满意。

“做得不错。”圣特离说。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他自己不会在血族久留,但是血族还是会无限地繁衍下去,所有的族群都会在文明进程中演化出阶级差异,这个疗养院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

他拿出一面边框雕花的镜子,递给伊塔罗斯。

“这面魂镜送给你,它能窥过去,查未来,每个人只能使用一次。”

伊塔罗斯接过魂镜,恭敬地道了谢。

“长亲,我可以抱一下您吗?”伊塔罗斯问。

圣特离笑了笑,张开双手,拥着伊塔罗斯,叹了一口气。

“我带你走的时候你也不过二十来岁,我们虽然有很多意见相悖,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为血族未来考虑。你起初很排斥血族,现在却摒弃了那些无谓的想法,很务实,这样很好。”

伊塔罗斯重新坐回去,表情动容。

卡帕尔沉默地坐着,听到圣特离喊到他。

“卡帕尔。”

卡帕尔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你是兄弟四人中最没有人类特质的一个。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人类是我和我的一个故友一时心血来潮创造出来的。”

看到四人睁大了眼睛,圣特离轻轻笑了,“你们这下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维护人类了吧?这是我的责任,既然创造了,就得对他们负责,替他们寻找合适的生存环境,调节强弱差异,平息战争,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你们这些年跟着我,受苦了。”

卡帕尔眼眶微红:“长亲,是您救了我,不然我早就死了。”

“血族,是被诅咒的一族,这么多年下来,你们也都深有体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下去,不要……不要……”

后面的话圣特离没有说完。

——不要像我一样,不知何处是归宿。

圣特离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铜色酒杯。

那个酒杯陆离很眼熟,因为费云扬曾经用他盛着一杯“轮回”,质问自己在迷途的工具间里找什么。

圣特离将酒杯递给卡帕尔。

“你生性桀骜,嗜血的本性比他们更强一些。这个魂杯送给你,只需一点引子,它便会涌出一整杯同样的液体,你当知道怎么用。”

卡帕尔不知所错地接下了。

圣特离转向贺无忧,正准备开口,贺无忧突然猝不及防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几人均看向他。

“我……”贺无忧涨红了脸,“长亲,你要去哪里?!”

圣特离心中暗叹,只能说这几个孩子都十分敏锐。

费洛西斯更是伸手拉住了圣特离的衣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过是在转化期里昏睡了一个月,为什么醒来会这么不安?!

就好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要离他而去了,他却不知道如何挽留!

圣特离没有回答贺无忧,递给他一柄长戟。

“你这孩子,最是热心善良,可是血族也需要规则,需要法律。这把魂戟给你,血族的叛徒交给你惩治。”

贺无忧不肯接,固执地问:“长亲呢?为什么不是长亲处置?!”

圣特离知道今天不说清楚很难,只好说:“以后,我就会脱离血族了。你们会成为最古老也是能力最强的血族,要相互扶持,一直走下去……”

费洛西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死死咬着牙根,嘴唇微颤,呼吸粗重,深黑的眸子里又是恐惧又是痛苦。

另外三人虽然也是震惊,可是他们向来知道圣特离偏爱人类,疏远血族,所以对于这个结果没那么难接受,甚至还有些为圣特离大愿得成而感到高兴。

“抱歉,费,对你,我没有尽到一点责任,以后,以后要听哥哥们的话,别吃了亏。”

费洛西斯的双手按在木质长桌上,长桌渐渐从中间现出一条裂缝,崩裂的木屑划伤了他的手掌手背。

圣特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喊:“费,停下来。”

费洛西斯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跑了出去,一场家庭聚会不欢而散。

“我要去找他吗?”圣特离问陆离。

“让他自己静静吧。”

陆离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费洛西斯再产生眷恋,这样圣特离走了以后费洛西斯也许会好过一点。

圣特离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

贺无忧红着眼睛说:“我去劝劝他。”

午夜的时候,陆离感觉门外又有了熟悉的气息。

圣特离的意识不在,陆离控制着他的身体起来,打开门,看见费洛西斯抱着膝盖靠墙坐在地上。

听到动静,他仰起头。

“长亲。”他笑着说。

陆离干脆在他对面坐下来。

费洛西斯追随着他的目光。

他一直都在追随圣特离的目光,自他第一眼见到圣特离开始,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啊,从来都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却也仅仅只是发现而已。

“费。”陆离温柔地说,“我不会死,我们还会相遇的。在……”

陆离准备说:在两百八十多年后的东方z国临州市陆家。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阻止着他开口,他张口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陆离失望地抿了抿嘴,接着说:“归于人类一直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我研究了很多年,不过这几年刚好突破瓶颈。”

“不是因为我?”

陆离笑了:“怎么会是因为你?如果再早点遇见你,也许我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现在不能改主意吗?”费洛西斯有些委屈地问。

陆离摇摇头。

费洛西斯说:“我会等你。我该怎么找你?”

陆离递给费洛西斯一个银色戒圈,戒指内侧刻着一个“Φ”,这是圣特离白天就准备给费洛西斯的。

陆离心中感慨,没想到重回过去,这个自己后世苦苦找寻真相的戒指居然是自己亲手交给费云扬的。

“我进轮回的时候,属于血族的记忆会存在这里。他会与我人类的身体有反应。”

费洛西斯接过戒指,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动脉血管直连心脏。

“我会找到你的。”费洛西斯认真地说。

末了,他又重复:“我会找到你的。”

那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爱你。

第67章:归途

圣特离送给了伊塔罗斯知天命的能力;

满足了卡帕尔嗜血的欲望;

赋予了贺无忧审判的权力。

魂镜、魂杯和魂戟,都是自己亲自炼制、并且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唯独他送给费洛西斯的这个被称为“魂戒”的素圈,最是无用——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引导费洛西斯重新找到自己,而费洛西斯并不能从中得到其他任何好处。

他终究还是亏欠了这个孩子。

他第一次将这摔在他面前的孩子扶起来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分离不开。

他归于寂灭之前唯一的遗憾、唯一的亏欠,也只有他。

那个戒指无用,然而费洛西斯像对待毕生的珍宝一样将它贴身戴着,之后的百年从不曾取下,哪怕现在那个戒指里还没有圣特离的魂魄,哪怕后来辗转找寻圣特离的转世它一直没有动静。

陆离陪着费洛西斯坐了一夜,晨光从头顶上的入口洒下来,照得费洛西斯的脸颊烧灼般地疼。

费洛西斯还是不适应血族的一些习性,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圣特离的陪伴下慢慢学,可是……

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

陆离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

“回去休息吧。”

费洛西斯站起来。

阳光将他们分隔,陆离站在阴影中,看着费洛西斯,最后轻声说:“费,早安。”

费云扬,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他将这个仍旧青涩的男人的面容牢牢记在脑中,心中给这次魂穿划上完美的句号。

******

圣特离消失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就是消失得那么突然,那么毫无征兆。

他躺在密闭的棺材中,身体凭空消散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或许这个神秘的男人就像创世大神一样,身体化作了万物。

费洛西斯看见一股淡蓝色的雾气飘进了圣特离送他的戒指,慌乱地往圣特离房里跑,徒手撬掉了棺材盖——那本来有机关按一下就可以打开的盖子,被费洛西斯硬生生掰开了。

棺材中空空如也!

昨天他与圣特离彻夜长谈,今早看着他进了房间,那人甚至很平常地和他道“早安”,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那个人说,费,早安,其实就是在做最后的诀别。

费洛西斯跪在棺材前,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他大口地喘息,却仍旧觉得透不过气。

他曾经体会过很多施于肉体的疼痛,可是失去了神只的疼,就像抽掉了他力量的本源,砍掉了他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树。

好痛啊长亲。

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到你离开的这一刻,仍然觉得难以承受。

心口伤痕累积的地方很疼,那烙痕明明就已经没有了,剑伤也早已痊愈,可,还是很疼。

他双手撑在边沿,头颅低垂,周身寒气涌动,贺无忧等人不敢靠近。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那样强大,强大而极具毁灭性,贺无忧三人都不敢上前。

花开两朵,再说陆离那一边。

圣特离触碰到规则的边缘是很突然的,他知道打碎储存魂魄的那个“玉壁”,将外环与内环分割开来是血族与人族的根本区别所在。

血族的魂魄是一整块,所以轮回之门不会接收,而人族只要抛弃掉内环储存记忆的部分,就可入轮回,重来一世,再逐渐将破碎的玉珏修圆满。

圣特离一直在为剔除内环而思考,削弱自己的血液的力量这一途径他很早就想到了,却不敢轻易尝试,一来,万一试验不成功,他血族的身份没有改变,但却变得十分弱小,那就糟了,二来,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能送予大部分的人。

费洛西斯的重伤可以说是一个契机,加速了这个进程,替他做了决定。

他欣喜地发现,当他血族的灵魂变得非常虚弱时,玉璧的内环开始松动。

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堕神以前的事了。

“这具身体就快要消失了,你会去哪里?”圣特离问陆离。

“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陆离打了个哈欠,“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道个歉。”

接着,陆离敛起神色,认真地说:“虽然你的愿望成真了,但是将来的你,也就是我,我还是决定归于血族。”

圣特离淡淡道:“随你。”

陆离惊讶了:“这样说来,我也是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你不气?”

圣特离说:“我不过是做了当下自己想做的,一切随心而已,既然将来我想回归血族,那便去做罢了。”

圣特离没说的是,其实他有预感,是钻规则空子的报应也好,是他创造时考虑不周导致人类存在一些劣根性也好,也许他成为人类以后的命运并不十分顺利。

这从陆离从前的只言片语中也可以推测一二。

他说自己会后悔,他说人类的有些情绪并不美好……但不管怎么说,只有经历了才有发言的资格。

“那么,我走了。”圣特离说。

他的身体本来就是虚幻的一团雾气,消散无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离只感觉眼前一晃,再睁眼,眼前已是一片茫茫的沙漠。

他回到了最初进魂镜时到过的地方。

“阿离,阿离!”天空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是镜魂。

“你醒了?”陆离问。

“嗯,支撑你找回记忆太耗费力量了。”镜魂委屈地说,“好几次你都插手了过去的事,差点就被传送回来了。传送回来倒是没什么事,万一被时空的乱流撕碎了可怎么办……”

“抱歉,一定是你耗费力量补救了我的胡作非为吧。”

镜魂的声音有些羞涩:“这是你造了我以后第一次用我,我当然要让你安然无恙地出来。”

陆离正要道谢,突然天旋地转,天空中传出一阵轰鸣和震动。

“这……是怎么回事?”

镜魂嚷道:“小兔崽子,竟然敢拍我!外面不过才半天,做什么这么急躁!”

陆离:……

如果他想得没错,那个小兔崽子就是……

镜魂委屈地说:“你看看那孩子,当初你带他回来的时候多乖啊,现在居然这么对待我。”

陆离笑着说:“快送我出去吧,我替你教训他。”

眼前闪过一阵白光,和他被吸进魂镜的时候一样,下一秒,陆离站在了房子中央,面前的墙上挂着一扇木质雕花镜。

陆离嘴角含笑,被一双手用力地拥在怀中。

陆离没有挣开他,也没有说话,费云扬松开他,仔仔细细地检查。

“离离你,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费云扬急切地说。

陆离凝望着他。

于费云扬来说,他们不过半日未见,而于他,已是一世。

心中感慨太多,陆离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陆离说。

他想,他必须先道个歉,把圣特离消失前最想做的事给圆满了。

神奇的是,他在圣特离脑域中呆着的时候,看着圣特离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旁观者,现在,他却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就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

那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没错。

他迫切地想和费云扬说一句“抱歉”,因为他抛下了作为血族尚未成熟的他,让他辗转找寻了好几百年。

“离离……”费云扬有些踯躅,“你是不是……”

“是,我都想起来了,从你这么点大,摔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不肯松开,老是偷偷看我,一和我说话就脸红……”陆离边说边比划。

费云扬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黑。

最后,他忍无可忍打断陆离。

“我爱你。”他将陆离压在魂镜旁边的墙上吻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

回应他的是镜魂咋咋呼呼的叫喊。

“啊呀!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第68章:内讧

陆离看了看窗外天色,尚未及日落时分。

“你不是在和伊塔罗斯商量事情,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快吗?我觉得已经很久没见到离离了。”费云扬瞥了一眼陆离左手上魂戒,突然拦住他往前院走的步伐。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吧。”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陆离往楼下走去。

陆离上一次走这条路仿佛还是昨天,同样的路,路两边的装饰却迥然不同。

费云扬说:“你走以后,我也离开了这里,后来二哥和三哥也走了,只有伊塔罗斯一直住在这里。大地震那一年,这里损坏不少,他重新翻修了。”

说话间,陆离已经站在了自己房间的门口,门内的摆设如此熟悉,就连自己曾经随手脱下的沾染了鲜血的长衫都还搭在架子上。

费云扬爬进棺材中,看着陆离,眼睛又黑又亮。

陆离笑问:“谁教你的,小小年纪就偷偷爬床。”

费云扬乐了:“离离,你今年才二十二,我呢,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

“三百九十七。”

“什么?”

“费洛西斯生于巴尔干大公国三十八年,我带他走的时候他是十二岁,今年三百九十七岁。”

费云扬一愣。

陆离玩味地说:“二十二,确实是个好年纪……”

费云扬凝眉。

陆离继续说:“不早,也不迟,是成为血族的好年纪。”

费云扬沉默了。

“还是说,你喜欢的只是那个一门心思想要脱离血族的圣特离?”

“怎么会?!”费云扬辩驳,“你们是同一个人!”

“你清楚就好。”陆离淡淡说,“我的魂魄已经补全了,就算不被咬,我也是会重归血族的,多花点时间和精力罢了……”

费云扬紧抿着唇,过会儿,艰难地问:“这一次,你不会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长路漫漫,看尽生死,厌倦漂泊,生命永无尽头,还有,与你创造的人族不能共存。”

“我看共存得挺好的。”陆离扬扬下巴:“长路漫漫,不是还有你陪我?”

费云扬深深地看着他,沉声说:“我现在好像有些庆幸你走了这么一遭。”

撇去中间两人各自的血腥经历不提,若是圣特离没有折腾这么一回,凭他冷淡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懂情识爱?他想感动他,又需要多少个三百年?

陆离正想调笑他,天花板上突然传来轰鸣,想是楼上有人起了争执,将桌椅家具砸得稀巴烂。

和陆离之间正好的气氛被打断,费云扬不满地皱眉。

“是二哥和伊塔罗斯在争吵。”

“吵什么?”

费云扬的目光幽深起来:“你带伊塔罗斯回来的时候,可曾觉察他的野心?”

陆离摇头:“他不是这种人。他是一个朴实的孩子,为了救母受了致命伤,才跟我走的。”

费云扬亦摇头:“时间会改变一切。”

见陆离不信,他继续说:“他一直在做武器试验。西伯利亚的疗养所帮他控制了上等血族,现在他想依靠武力镇压下等血族。”

“他想统治整个血族?”

费云扬看着他,点点头。

“他已经站在了血统的最顶端,还不满足?”

“总有例外,并不是所有血族子嗣都规矩地按照血统压制行事。越是日久,越是不服管教,违背您’十诫‘的子民越来越多了。你没有发现吗,人类中流传的吸血鬼故事越来越多了。”

陆离点头:“如此说来,血族也确实需要一个统治者。”

费云扬笑了:“现在,我跟二哥三哥应该是他的眼中钉吧。”

陆离直起身,眯着眼,道:“如果他敢对你们下手,我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费云扬又是一怔。

长亲……刚刚陆离的气势分明就和圣特离一样。

“据二哥推测,伊塔罗斯的武器库在蒙地卡罗,账都是从赌场走,不是有心,很难发现。”

“他说来玩,其实是暗访?”

“嗯。”费云扬说,“当初你把魂戟给了三哥,可是三哥根本不想管那些琐事,二哥将魂杯和他换了,之后血族的生杀大权都是二哥在管。你不知道,他这些年嗜睡的本性愈发严重,冬天就没有一天是清醒的,一醒来就忙这些事,没有个闲的。”

“是我考虑不周。”陆离说,“走,我们上去看看。”

费云扬撑着棺材壁从里面跳出来,跟在陆离身后,直直望着他的背影。

行至楼梯转角处,他小声说:“离离,我想咬你。”

陆离背对他,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

卡帕尔面对着正门,第一个看见陆离推门进来,贺无忧在沙发里窝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听到动静也转过头来。

“抱歉,打扰一下,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觉得有必要跟你们提一下。”

伊塔罗斯余怒未消,转身瞪着陆离这个不速之客。

陆离无视他的目光,在贺无忧身边坐下来,抬头望着伊塔罗斯:“你可想过,西伯利亚血液库存在日久会出现什么问题?”

伊塔罗斯蹙眉:“血液库的建立是长亲肯定过的,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他走得太早了,所以没有看到,这三百年来,你确定所有的人类家族都是合法手段拉拢的?又确定即使签订了契约,他们就百分百不会毁约?”

陆离淡淡道:“势力如日中天的大家族,最怕有一柄剑悬在自己头上,日日不得安生。”

“你是说……他们会毁约造反?”卡帕尔问。

费云扬突然道:“陆家!!”

陆离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陆家会有行动,并且联合的血族猎人,是叫这个吧,你们有空在这里内讧,不如先把外部隐患解决了?”

卡帕尔和贺无忧不吭声,伊塔罗斯也似乎在沉思。

陆离撇嘴:“我这才离开多久,怎么树敌这么多?”

卡帕尔和贺无忧无比震惊地看着他,只有伊塔罗斯仍旧云里雾里。

费云扬一脸不开心地看着他们。

“长亲你……你想起来了?!”贺无忧嚷道。

陆离点头:“刚从魂镜出来。”他瞥了卡帕尔一眼,刚好与他对视。

当初卡帕尔告诉他提前恢复记忆的办法就是进魂镜,所以他才听从了卡帕尔的话顺水推舟来了这里。

陆离站起身:“我决定回来了,也许没有以前强大,但是我会一直是你们的长亲对吗?”

卡帕尔和贺无忧:……

谁都知道陆离想回来铁定是被费云扬咬,那就是他们的下一辈了,尼玛以后居然还要叫长亲,这是妥妥地违背血族伦常啊!!

只能说始祖大人就是不一般……

“你……”伊塔罗斯定了定神,终于开口,“我想,血族需要确立一个权威,这不是内讧,总有个人能做最后的决定。”他看着陆离,继续说,“从前有你在,一切都很好,可这三百年就混乱多了。我不确定你是否还会离开,是否还是将人类排在优先位置,是否哪一天又随性地当个甩手掌柜,所以我们需要有稳定的统治者和传承方式。”

陆离无言。

反倒是费云扬嘲讽地开口:“那么,你觉得谁最有资格当这个统治者,王位又该如何传承?按实力,你打不过我,按血统,我们是平辈,你不过比我早来一点。”

“你想说你比我有资格?”伊塔罗斯不甘示弱,“你为血族做过什么贡献,自从你成为血族,除了四处奔波找人就是寻求自戕的办法,你可曾改良过血族必须的红酒,可曾抓过一个血族在逃的叛徒?”

费云扬幽幽地说:“血族与人类不同,你想把人类的那一套搬来,行不通。”

“因为——我们,向来是谁的拳头硬听谁的。”

******

小剧场:

费云扬:离离,你有没有发现,人类中流传的吸血鬼故事越来越多了。

陆离【捧着某牧的《光怪陆离》】:唔别吵,这本吸血鬼小说好感人……呜呜呜

费云扬:……

第69章:初拥

费云扬在楼上选了个带窗的空房间,亲自布置,终于赶在晚餐前给陆离整出了个适合人类居住的新房间。

陆离站在门口,抱臂靠在门上,看着他忙碌。

“你想不想当国王?”

费云扬耸肩。

“我要想当早就当了。”

“历史上,巴尔干大公国一夕之间灭亡,你是怎么做到的?”

费云扬想了想,说:“泰勒直接咬死了,巴特丢给了西奥帝国的国王。”

“似乎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没少欺负过我,一起绑去西奥帝国了。”

陆离嗤笑:“你倒知道省事。”

这样一来,整个国家被死对头侵蚀得死死的,除非费云扬自立为王,否则巴尔干大公国想复国都不成。

“我赶时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时候忙着天南海北地找你呢。不得不说,长亲,你很聪明……”

费云扬铺好床,走到陆离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夕阳,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我一直在想,世界那么大,人类何其多,你走之前只说来找你,却不说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是忘了,还是对我太信任?”

“直到我看到你那棺材内壁上刻的一个名字。”

“费、云、扬,”费云扬一字一顿地说,“我查了好久才知道那是中文呢,费字,刚好和我的名字发音相同。那是长亲为我取的名字,为我留下的线索吧?”

“长亲,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z国那么大……”

费云扬逼近陆离,微微倾身,呼吸近在咫尺。

“多少次,我都要放弃了,差点就步了德科拉的后尘……现在想想,真是后怕,如果你出现了,我却变成了人人都能来咬一口的下等血族,那该怎么办……”

陆离伸出右手,轻抚在费云扬的脸庞,看着那双黑眸,目光温柔安静。

他的手逐渐下移,最后按住了费云扬的胸口,隔着衣服,他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圣剑造成的不平整的伤口。

“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费云扬懊悔地握住他的手。

“一次,两次,已经够了,我保证!”

陆离垂着眼,没有说话。

费云扬以为他不信,急切地托起他的下巴再次保证,可是刚对上他的眼,费云扬就愣了。

愣了,也慌了。

“离离,你怎么了?!别吓我!”费云扬看着陆离通红的眼眶和无声的泪流,慌乱地缩回手。

“是我弄疼你了?!”

陆离突然不打算再拖了,他们之间已经错过太久了,久到人心惶惶,两处是伤。

他狠下心,忍痛咬破了自己下唇,刹那间淡淡的血腥味道开始在房间里蔓延,连他自己都条件反射地觉得有点蠢动。

果然,他抹了一把眼泪,抬眼看费云扬,费云扬已经不出所料地暴躁了。

“离离……你,你在干什么……”费云扬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引诱你,”陆离垂眸,语气低落,“不过好像没能成功。”

费云扬喉结颤动,眼前一阵晕眩。

“好甜……”他痴迷地呢喃。

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陆离血液的味道,但是每一次,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他死死盯着陆离下唇上渗血的伤口,目光深不见底。

“不够吗?”陆离缓缓上前,“还是说,我也要朝着自己胸口来上一刀,你才肯……”

费云扬眼里燃起来怒火,他低吼一声打断陆离的话,抱住他的腰狠狠吻了上去。

舔尽他唇上渗出的血珠,他犹不满足地啃咬着他的唇齿,血液像催情的香料,迷蒙中,费云扬打横抱起陆离,大踏步走到床边将他丢在床上——他知道自己刚刚将它铺得有多软。

费云扬难熬地拉了拉衣领,眼底烧得一片通红。

陆离好像也受到了某种蛊惑,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浑身都在轻颤。

他缓缓伸出双臂环抱着费云扬,紧紧闭着眼,睫毛颤动。

费云扬低头爱怜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下身挺动贯穿的瞬间,尖牙也抵上了陆离的侧颈动脉,吮吸轻咬,却没有咬破。

陆离被身上上下两种快感同时折磨,脑中一片空白,只会小声呜咽,语焉不详。

费云扬宠溺地低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乖,别害怕……”

下一秒,是陆离从未体会过的大力冲撞,连同灵魂都被撞碎的力度;而颈侧一阵针扎般的疼痛,有什么正在随之流逝。

而后,像是海水倒灌般,体内有什么正在充盈。

陆离闭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也许他就要死了,陆离这样想到。

灵魂好像脱离了躯体,轻飘飘的,不知飘荡到了哪里,又被卷缠着拉回来,如此反复。

“都给你,离离……”费云扬低声说。

“我的所有,都给你。”

陆离突然清醒过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扼住费云扬的手腕。

“够了,返血够了。”

费云扬从他颈侧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尖牙,动作十分撩人。

“总想多给你点力量。”

“不,不必。”陆离说。

费云扬没有坚持。

“离离,我真幸运。”费云扬翻身将陆离严严实实地搂在怀中。

“有几个血族能享受到如此美妙的性爱?”费云扬餍足地舔唇,手指十分不正经地在陆离身上游移。

“这里。”他暗示意味十足地按了按陆离的臀缝。

“还有这里。”他凑近舔舐陆离脖子上被自己咬出来的细小伤口。

“同时满足,可是一生一次的殊荣啊。”

当然,那种玩得很过火的血族渣渣除外。

陆离闭着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费云扬如此调戏他他也没法反驳,只得任由他去。

费云扬花了几个时辰布置的房间就此失去了使用价值,刚被转化的血族还是睡到密不透光的棺材里比较好。

不过这个房间……已经大大地物超所值了,费云扬不打算以后让任何人参观。

他连着毯子抱起陆离,下到地下圣特离曾住过的房间。

宽敞的棺材堪堪可躺两个人。

费云扬侧身看着陆离,轻声说:“睡吧,我就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不会再弄丢你。

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以后,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浮木。

费云扬用视线描摹陆离沉睡的眉眼,目光极尽温柔。

这个人是他的了,由内而外,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只要想到这,他体内的血液就会加速奔腾,和陆离融合的血液骚动不已。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两个人能像他们那样纠缠不清呢?

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血液,他们的灵魂,都融合得如此彻底,都是完完全全属于对方的。

费云扬心底感到极大的满足,辗转找寻苦苦等待的几百年突然间就变成了灰烬,随风而逝了。

“呜……”睡梦中的陆离不舒服地呻吟。

费云扬立刻紧张地撑起身看他有哪里不妥。

“怎么了?”他小声问。

陆离并未清醒,只是好像梦到了一些事。

梦到巴尔干大公国,王城破了,城里一片萧条。

费云扬坐在观星楼高高的檐角,严寒的北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三天三夜,背影孤寂得像一块石头。

“费……”陆离朝那个费云扬伸出手。

“我在。”费云扬伸手握住他。

隔着时空,他们再次相遇。

第70章:烂账

“砰砰砰——”

“呜……”陆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费云扬蹙眉,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亲吻,眼神清明,看上去醒来已久,又或者根本没睡。

“啊,醒了。”费云扬专注地看着他。

陆离睫毛若振翅的蝴蝶,颤动几下,渐渐完全舒展开,露出藏在其中的琥珀色眸子。

费云扬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他一下,吻在他眼睛上。

“你梦见我了。”

“是,一直梦见你。”陆离伸了个懒腰。

费云扬笑了。

外面敲门声一直没停。

“门外是谁?”陆离问。

“不知道,别理他。”费云扬一只手揉着陆离的后腰,“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离动了动:“没有不舒服。”

“没有觉得血液冲撞,身体排斥,也没有翅膀长出来的刺痛?”

陆离茫然:“啊?没……”

“就是说,我们可以再来一次?”费云扬翻身压住他,跃跃欲试。

昨晚担心陆离因为失血受血而身体不适,他只做了一次就收手了,天知道他压下自己沸腾的血液压得几乎走火入魔。

陆离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将他抵开些许。

“走开,去看看外面是谁敲门。”敲了这么久也没停,万一有什么急事。

费云扬失望的神色溢于脸上。他慢吞吞爬起来,指着棺材内壁上指甲划的“费云扬”三个字抱怨道:“离离,你看,这名字,那么小,那么淡,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陆离毫无诚意地道歉:“是是是,我错了,下次我抠大点。宝贝儿快去开门,可以么?”

费云扬一顿,闷声爬了出去。

陆离心里乐开了花。

他可是很久很久没见过会害羞的费云扬了,那个洗脸的时候都会偷瞄他的小团子一去不复返了,哎~

不过,陆离很快就乐不出来了。

任谁新婚第二天一早就遇上个不速之客,心情都不会太好。

陆离经过初拥视力大增,所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之栩。

费云扬已经沉下脸,低声呵斥:“你怎么在这里?!”

陆之栩脸色苍白,他勉强笑了笑,说:“我听说陆离在这里。他是我的弟弟,我来看看他。”

陆离靠坐在棺材里,只探出一个头,也不怪他如此,只是他现在全身上下只裹了条薄毯子,想出来都不行。

他对陆之栩说:“现在看过了,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费云扬突然凑近他,鼻尖动了动。

“你成了血族?”

陆之栩脸上又红又白,羞愤不已。

卡帕尔焦急地跑过来。

“我的错!原本想过两天将他转送去西伯利亚,没想到伊塔罗斯的一个子嗣这么不知轻重,把人给咬了!”

看样子应该咬了有几天了,不然人不会这么快就醒了。

陆离沉默了,这件事很棘手,和陆家的梁子越结越大了,这下陆家想要毁约也有了借口。

费云扬嘲讽道:“就这样伊塔罗斯竟然妄想统治整个血族?还是先去清理清理自己的门户来得靠谱。”

“带他走吧,我想想怎么处置他。”费云扬扬手就要关门送客,大清早看见陆之栩让他倒尽了胃口。

“等等,小离!”陆之栩挣扎着朝陆离冲过去。

陆离捂紧了毯子,蹙眉看着他。

“你也被咬了!”隔这么近,他很容易就看到陆离脖子上的咬痕,而且,一个人类睡在棺材里也很诡异。

“是谁咬的你!!”

陆离:……

费云扬冷冷地说:“是我咬的。他被咬和你被咬的性质完全不同。”

费云扬走到陆离身边,低头含住了他的唇,探出舌肆意挑逗纠缠。

陆离看得出来他已经出离愤怒了。

“不要把离离当成傻子,”费云扬警告道,“你做的一切他都知道。甚至你不知道自己做过的,他也知道。”

陆之栩看见费云扬的动作,又急又气,他辩驳道:“我是真心喜欢小离!是不是你强迫他的?!”

强迫?不存在的。

费云扬舔了舔嘴角,给他指了条路:“出门上楼左转第三间,房间里有块镜子。跪着求镜魂带你进去看看,如果那时候你还敢说你喜欢他,再来找我吧。”

陆之栩呆愣愣地,被卡帕尔拉走了,临走前卡帕尔递给费云扬一个歉意的眼神。

屋内恢复了安静,费云扬不满地看着陆离。

“你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越说他越觉得不开心,“你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陆离尴尬地张了张嘴,突然福至心灵:“你还记得许清远吗?!!”

费云扬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许清远是谁。

陆离见他神色古怪,顿时来劲了。

“你怎么会咬别人?还不止一次,还有那什么安妮公主?”

费云扬哑言,支支吾吾地说:“我没咬安妮,她是老死的……”

“安妮……叫得挺亲热。”陆离淡淡道,话锋一转,“许清远呢,他是你第一个咬的人吗?”

费云扬顿觉十分糟心,他们俩之间可真是一笔一笔的烂账。

“安妮……我只知道她叫这个,不是什么昵称……还有许清远,我真的只是单纯地咬他。”费云扬干巴巴地解释。

“是啊,唇齿紧贴,血液交融,可不就是单纯地咬吗?”他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脖子上的咬痕。

费云扬见不得他这样,本来许清远的事就是他的失误,后来许清远又做出那种龌龊事,费云扬只觉得哪哪都对不起陆离。

见费云扬有些低落,陆离也就此打住。他握住费云扬的手,说:“我不喜欢他了,上辈子就不喜欢了。”

费云扬抬眼。

“你也知道我轮回成人类是来干什么的,我潜意识就对人类的感情十分向往。刚回陆家的时候,我在陆家的处境十分尴尬,他开始对我很好,我根本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后来那样……”

“费云扬,”陆离晃了晃他的手,又喊,“费。”

费云扬用力回握他。

许清远已经死了,而陆之栩,还活着。

******

这之后又不过两天,血族在临州城的暗巷和驻地都遭遇了不明的袭击,有几个血族在暴乱中受伤,消息很快传到了梵蒂冈。

因为临州所处的东方是贺无忧的辖地,贺无忧第一时间与老管家取得联系。

“伤口中取出的全部是统一口径的银铅弹。”老管家神色凝重。

费云扬站在一旁,说:“银弹入体,铅弹爆开,大大阻滞血族的伤口愈合。”

陆离心底一紧,果然听见费云扬说:“他们在我身上试过。”

“这次事件是有预谋有针对性的。”

贺无忧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老幺,你实话跟我说,当年你只身闯血猎大本营,究竟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费云扬微微一笑,只道:“那时年少不懂事。”

视频那头,老管家又说:“各位大人,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现在,我们发现,这些伤者醒来以后都有精神恍惚的症状,经常会忘记一些基本习性,按时吃五谷三餐,睡觉也不爬棺材,我们怀疑……”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都神情凝重。

“药物控制?”贺无忧和费云扬异口同声。

“不可能。”陆离一口否定。

“为什么不可能?”贺无忧问。

“血族是被三位上位神同时诅咒的种族,没有人可以对受诅咒的血液使用药物进行控制,咒令控制效力远在药物控制之上。除非……”

陆离想到了那个可能,觉得有点棘手。

费云扬隐隐猜到了答案。

第71章:想法

费云扬和陆离在回临州的机场遭遇了围攻。

他们在梵蒂冈与卡帕尔和贺无忧分道扬镳,兵分两路,一路向东,一路往西。

“费,你为什么觉得伊塔罗斯的那堆军火要查一查?”

“我不信任他。”

陆离转头奇怪地看着他。费云扬既然不想要血族统治者的那个位子,又何必关心伊塔罗斯的小动作,以他的实力,自不会被拿捏。

窗外是皑皑云海,飞机侧身穿过。

“你想守护的,想偿还的,想报复的,我都会帮你完成。”费云扬回望他。

时至今日,陆离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想要什么了。

唯一想要的,大概就是和费云扬一直相守下去。

走得急,费云扬和陆离这次没有乘坐私机,他们回临州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刚出机场就被围了个严实。

费云扬蹙眉,将陆离护到身后。

“费先生,您是否是和爱人去梵蒂冈度蜜月回来?”

“费先生,关于不久前您的爱人陆家小少爷被传剽窃版权的事,您现在如何看?您是带他出去散心还是躲避媒体大众?”

“费先生……”

“陆先生……”

费云扬伸出一只手臂替陆离圈出一块安全地带。

“费先生,陆先生,不知……”一个记者打扮的人拦在他们前面,突兀地问,“不知你们是否听说,陆家刚刚登报寻找陆家二少,据他们所说,陆家二少陆之栩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梵蒂冈,请问这件事你们知情吗?”

该记者此言一出,全场静了两秒,突然炸开了锅,在场的记者纷纷打电话联系自己的报社或线人询问这件事。

那名记者尤觉不够,继续说:“陆少爷,听陆家的意思,你与二少不合已久,一年前你自导自演了兄弟逆伦的戏码进入媒体视线为自己炒热度,后来事情败露更是与陆二少撕破脸,听说二少已经失踪很久了。”

费云扬和陆离静静地听他说完,而后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明白,陆家开始动手了——借着陆之栩作为突破口。

费云扬环视四周,见所有人都殷切地望着他期望他多说两句为这件事表个态。

费云扬的目光最终落到挡住去路的那个人身上。

“替我给你的主子带个话,就说,毁约的代价,希望他付得起。”

屏幕前,陆之枫划断了一支钢笔,而罗秋映站在窗前品茗,十分淡定。

“可以让路了吗?”费云扬不耐烦地问。

拦路人反而上前一步,用只有费云扬和陆离听得到的声音说:“如果世人知道你是……”

吸血鬼。

陆离看见他的口型。

“你说,会怎么样?”那人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了一步,让到一边,做了个“请过”的动作。

费云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拉着陆离大踏步走了,机场地勤安保已经赶到,在场其他人不敢再拦,只好任由两个人走了。

坐在老管家派来接他们的车里,陆离也问了一遍:“如果人人都知道你是血族,你会怎么办?”

费云扬倚着他,整个头都压在他肩上,不以为意地说:“应该问,你会怎么办?”

“啊?”

费云扬惊奇地抬起头:“’六诫‘不是你定的吗?避世,一旦被人类发觉身份,引起人类大规模恐慌,血族亲王有权将其就地正法,直至恐慌消失。长亲,这是你自己定的啊。”

陆离:……

费云扬嗤笑:“真是没见过比你还没原则的神了。”

陆离老脸一红,轻咳一声:“既然都说我没原则了……不知道我现在改一改法典还来不来得及……”

费云扬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逼。

他狠狠亲了陆离一口,又薅乱他的头发,发自内心地说:“你比他可爱多了,你像他的小时候。”

“小时候?我可没有小时候,没有幼年,我生来就是……”陆离看了他一眼,轻蔑地说,“能捏死你的那种,你敢对我开嘲讽?”

“不敢不敢,”费云扬十分识时务地讨饶,“我哪里敢嘲讽你,我只敢……在床上狠狠地干你。”

费云扬眼神侵略,一只手撩起陆离的衣襟,沿着他的背往上游走,又坏心眼地在腰眼处轻轻揉按。

陆离瘫在他怀里,死死咬着唇。

“想要你……”费云扬凑到陆离耳边咬他的耳垂,舔舐他的耳廓。

陆离看着挡在驾驶座和后排之间的挡板,心中对血族的听力十分绝望。

“昨晚不是……”陆离躲闪。

“没有前晚爽……”费云扬抱怨。

简直是废话,前晚是陆离的初拥夜,费云扬体会到的是双重快感。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费云扬呢喃。

陆离心里垂泪大喊:求别提!!

轿车平稳地驶入贺无忧的别墅,陆离见状连忙推开费云扬:“快,事不宜迟,我们去看受伤的那几个人!!”

费云扬抹了把嘴唇,看着陆离落荒而逃的样子,眸子幽深。

******

伤员被老管家安置在地下一层的几间房里,人已经醒了,但是对于生活在昏暗中十分排斥。

“你们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费云扬问。

“记得。”三个血族五六代老老实实地递上了自己血族的身份卡。

只有第四个,看起来实力低下,血统萎靡,他唯唯诺诺地回答:“我……我不记得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管家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费云扬又问。

“我……我不是应该死了吗……那么大的火,我怎么还会活下来,我的家人……”那个血族贵公子[血族的十代以后统称为血族贵公子]说着说着眼看就要哭了。

“看来我没有猜错,的确是蛊虫。”陆离开口道,“食梦蛊,蚕食记忆,肆意拼接扭曲,以达到控制的效果。”

费云扬嘴角紧抿。

“你和他们……还有联系吗?”陆离问。

他们,指的是费云扬的母系家族——另一个曾受到上位神诅咒的银月部落。陆离知道,但他不清楚费云扬知不知道这件事。

费云扬摇头:“他们曾经来找过我,但是我没见。”

陆离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先好好休息一晚,还要去阿尔卑斯走一趟。”

在没有弄清食梦蛊的传播途径前,他们不能轻易派人去探查陆家的动作。

费云扬坐在床边低头沉思,陆离以为他想起往事心情低落,只好坐在他身边默默陪着。

“费……”

费云扬突然转头,眼中精光闪闪。

“离离,关于我那个大胆的想法,我突然有了让它变得十分可行的办法!”

陆离:……

所以你这想了半天合着都在想这事?!!

害我这么担心担心得都不敢说话啊摔!!!

“什么办法……哦不,什么大胆的想法……”陆离躺下身,弱弱地问。

“你咬我!”

“什么?”

“我想你咬我。”费云扬期待地说。

“那你想不想我压你?”陆离阴测测地问。

“不不不,我压你,cp不可逆。”他将侧颈抵在陆离唇上,陆离听见耳朵里嗡嗡地响:“我的身体里只有你的血,你现在的血液中只有我的血,多融合几次总有一天我们不再排斥对方,返血也不会变得痛苦。”

“其实你就是想让我咬你吧。”陆离无语。

陆离看着费云扬亮晶晶的眸子,里面写着大大的“快来咬我吧”,顿觉生无可恋。

“离离,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可行吗,说不定以后血族再也不需要人类的鲜血供给了,只要两个血族缔结契约,两个人就能彼此依存地活下去。”

陆离缓缓坐起身。

“……确实是个大胆的想法。”

******

小剧场:

某件不可言说的事ing

费:离离你今天喝了葡萄汁。

离:你,你怎么知道?

费【笑眯眯舔嘴角】:今天你的血是葡萄味的~

于是某年某中秋夜:

费:今天的离离是蛋黄莲蓉味的,不开心(╯﹏╰)

第72章:银月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费云扬趟过几块覆雪的石头,向陆离伸出手将他拉了过来。

“这里终年下雪,人迹罕至,我那次也是很偶然才跌落进来。”

陆离站在高耸的石块上举目望了望。

“往那边。”

费云扬将他的手抄在自己口袋里,领着他往所指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留下几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覆盖,毫无踪迹可循。

“我是到了银月部落才发现,那里生活的人类与世隔绝,从不与外界通婚。”

“为何?”

“上位神的诅咒。他们无师自通了控制蛊虫甚至培育新蛊虫的能力,这严重威胁了神族和其他族群,所以上位神给他们下了诅咒,只准呆在这一小块地方,世世代代不能踏出一步。”

费云扬脚步一顿。

“那我……”

“你要感谢你的母亲,她用一只蛊王和我交换,求我驱除了你身上所缚的诅咒。”

“……我什么都不知道……从没有人跟我说……”

陆离捏捏他的手心,安慰道:“费,你还有我。”

“我只有你。”费云扬说。他回味起陆离鲜血的味道,在冰天雪地中竟然感到一阵燥热。

“离离,你知道z国有一种遗落已久的双修之法吗?我把适合我们血族潜修的血液交融之法称为双修可好?”

“随你。”陆离站在一处两人腰粗的洞口前,“就是这里了。”

那洞口开在地上,费云扬探头看了看,一手搂着陆离的腰,向前跃了进去。

谁知那洞穴居然不是垂直的,而是呈四十五度倾斜成一个角度,两人像玩滑梯一样顺着雪地往下滑。

费云扬满头黑线:“离离,你没跟我说这洞穴……”

陆离大笑:“好玩吗?”

看到陆离如此放松开怀,费云扬也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大约滑了五分钟,坡度渐缓,四周也不再黑暗狭窄,天气也由阴转晴,上面没有了遮蔽,可以看见灿烂的阳光。

到了坡底,顺着滑行又往前滑了一小段路,两人终于停了下来,仰躺在平整开阔的地面上。地上已经没有了积雪,和刚才坡上的雪层中间有着明显又诡异的断层。

陆离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一顶鸭舌帽和一个黑色口罩,递给费云扬。

“给,戴上。”

短短一分钟,费云扬的脸上已经被灼晒得起了一层红斑,陆离看得十分心疼。

“你不用吗?”

陆离摇摇头。

始祖的血脉力量最强,陆离的能力已经在恢复了。

费云扬有些担忧,但凡陆离表现得和自己、和血族有很大不同,费云扬就会不安。

两人站在原地就能看到不远处的木楼,楼前的开阔平地上有三三两两的男人挥着锄头在劳作,几个妇人坐在树荫下边缝补衣衫边闲话家常,一副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那些人,我见过。”

“你是说……”

“他们已经四百多岁了。”

“不老不死吗?!”

“大概也是蛊……”

楼前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俩,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男人问。

“你是叫……银羿?”

“你怎么知道!”

对于一个与世隔绝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大概没什么比这更令人惊讶的事了。

“我们曾经见过。”陆离淡淡道。

那个叫银羿的人仔细端详陆离,突然说:“你是他!那位大人!!”

他双膝一弯,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费云扬闪到一边。

“大人!您竟又找到了入口。”

“找个地方,慢慢说。”

银羿站起来,连连应“是”。

他身后的几个人见状窃窃私语,一个男人说:“我想起来了,是四百多年前’永生‘失控的时候来过的那位大人!”

银羿将陆离和费云扬引进自己家的木楼,费云扬终于得以摘掉他的帽子和口罩。

银羿看见他露出的面容,一时间有些怔愣。

“你……你……”他如此胡乱说了两个字,而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银萝的孩子。”

“银萝她在哪?”

陆离小声说:“死了。”

银羿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就知道……就知道……逃不过的……”

费云扬看着银羿神经兮兮的样子不由皱眉。

陆离说:“他叫费洛西斯,跟着我有几百年了。”

银羿激动地说:“他一直在外面?没有事?”

“他是个例外,银萝用己身救了他。”

“银萝执意跟那个叫巴特的出去的时候,带走了一只叫’传播‘的蛊王。那个男人……”

“是我的父亲,不过也已经死了,死之前应该很后悔。”

“那就好。”银羿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恨、一丝快意,“他一看就不是个靠得住的人,可是银萝鬼迷心窍,她不听劝……”

“孩子……我是你的外公……”陆离感觉到银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费云扬点点头,没有其他反应。

银羿有些失望。

陆离说:“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要问你。’食梦‘蛊流出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银羿一愣,突然一拍木椅扶手,怒气冲冲地说:“一定是他!来人,把银城和银萍给我带来!”

银羿在银月部落算是头领一般地存在,他这话音刚落,屋外站的一个人就领命走了。

银羿平复了一下,解释道:“五年前我们部落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也是从那个洞口进来的。那人进来后对我们的蛊很感兴趣,许诺拿东西跟我们交换。我自然是不肯的,不说我从前答应过你这些蛊绝对不能传到外面去,就是那个人类我也信不过。可是银城和银萍不知怎么的就信了,把他们家养的’食梦‘给了他一只。”

“那人长什么样?”陆离拿出一叠照片,银羿一一翻看,最后挑出了一张。

“是他!怎么,他给你找麻烦了?”

陆离和费云扬都看到,银羿挑出的那张正是罗秋映。

“我的很多手下中了’食梦‘,现在忘了很多东西,恍恍惚惚,任人摆布。”

银羿有些羞愧地搓着双手。

三人沉默地坐着,费云扬打量着简单的屋子,银羿见了赶紧给他介绍。

“我叫银羿,是从’永生‘蛊事件后活下来的第一批银月族人,我的妻子不在了,银萝,也就是你母亲,她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她离开的时候才二十岁……”

银羿絮絮叨叨的,费云扬没有打断他,兀自默默听着。

过了会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女声咋咋呼呼地喊:“我自己家的东西,还不能自己处置了?!”想必就是银萍了。

银羿的手下把银城和银萍带进了屋子。

银羿着人去取瓶子,又扔给银城和银萍一把刀。

“这是什么意思?!”银萍叫道。

“取血。”

银城一直低着头,闻言干哑地问:“是……’食梦‘带了什么麻烦吗?”

银羿沉声说:“你知道就好!祖训都忘了吗?从前的教训都忘了吗?!”

“我不取我们不取!”银萍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座,说,“我们自己不能出去,还不能让别人传话传东西了?!”

其他人闻言皆皱眉。

银羿怒了:“你还让人传了什么东西?”

银城忙道:“没有了没有了,我们也信不过人类。当初他许诺帮我们找阿枫,我们才和他做了这个交易,谁知他出去以后传进来几次信,都没有提到阿枫的事,反而索要更多蛊虫,我也就多了几分警惕。”

“阿枫?”陆离问。

银城路上就已经听说了陆离到来的事,四百年前的事他也是亲身经历并且幸存下来的人,自然知道陆离的能力。

“银枫是我儿,从前银萝离族之后他也失踪了。这孩子自小就喜欢银萝,肯定是跟着偷偷出去了。”

“四百年了,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费云扬问。

“自然活着,我们家属于他的那只蛊还在动呢?!你可别咒他!”银萍插嘴道。

第73章:留宿

话说到为何银月部落的人竟能凭借蛊虫判断一个人是生是死,却原来出生在部落中的每个人一生下来身上就会被种下一只叫做“伴生”的蛊。

这蛊一蛊双生,一只长在宿主体内,另一只则会被家人统一供养照看,宿主哪里身体不好了,或者精神抑郁了,其情形都会由体内的伴生蛊感应到,而后一一反应到体外的伴生蛊身上。

这双生蛊会陪伴宿主过一生,宿主生,它生,宿主亡,它也不会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先前银羿判断银萝已经离世依靠的也是它,因此得知银萝在离开部落的第十三年就去世了。

而现在,属于银枫的那只蛊仍旧活着!四百年了,在外界,他依旧活着!

费云扬皱眉。

银城说:“古怪就古怪在这里,阿羿你也知道,自我们那一辈,’永生‘蛊就已经禁用了,后辈没再用过,阿枫的伴生蛊却活至今日……我们也是急于找到真相所以才和那个姓罗的做了交易。”

说着他拿过被银萍丢在地上的短刀,在手指尖划了一道口子,血淅淅沥沥滴在瓶子里,他将瓶口小心封好递给陆离。

银萍斜着眼看他如此这般,没有做声。

陆离收好血瓶,斟酌片刻,对银城说:“我认识那个姓罗的人,他叫罗秋映。如果你信得过我,银枫的体外伴生蛊给我,我帮你找到另一只。”

银萍站起身,眉头纠结,牙齿咬紧了又放松,最后昂着头,指着费云扬对陆离说:“让他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如何?”

费云扬阴鸷地扫了她一眼,她连忙噤声。

银羿左右看看,开口道:“大人,不如让这孩子留下来,老朽替他检查检查身体,毕竟算是半个我银月族的后人。”

陆离看着费云扬,费云扬回望他,眼里大有“你要是敢把我一个人丢下来我就给你好看,至于是怎么给你好看,哼哼,你懂的”类似的意思。

“十天,十天之后我就回来找你怎么样?”

费云扬不点头,不吭声,死盯着陆离。

陆离没有强求,不过答应银羿和费云扬过一夜再走。

中午,三五邻居端着自家做的饭菜过来,在银羿家凑了满满一桌,湖里养的肥鳜鱼,竹园里跑的山鸡,山上长得草蘑菇,配上田园时蔬,好不丰盛,虽然,呃,费云扬和陆离并不需要吃饭进食……

对他们来说,那个血瓶里属于银城的血液更为诱人。

陆离还好,他人类的习性尚未褪去,对于人类的美食还能尝出味道,费云扬吃这些简直就是煎熬,血族的胃已经退化,很难消化这些,所以到最后也只喝了一些鸡汤鱼汤。

银羿给费云扬和陆离安排了相邻的两间屋子,都在木楼楼上。费云扬那间是原本银萝的闺房,稍加整理,尚可居住,陆离的是临时布局整理出来的,就稍显简陋了。

银羿有些羞愧:“大人住我的主卧吧。”

陆离摇头笑着说:“这间就挺好。”

银羿走后,与费云扬房间相邻的那堵墙上,一扇小门应声而开。

费云扬脸上稍有得色:“我也觉得这间屋子挺好,连偷情的小门都替我们开好了。”

陆离呵斥道:“这间屋子只是留给你母亲的奶娘守夜用的,别瞎说。”

费云扬无所谓地耸耸肩,凑近陆离,小声说:“晚饭没吃饱,光喝鸡汤,太寡淡了。”

“我看你喝得挺满足,汤里所有的鸡血块都被你挑出来吃掉了。”

费云扬老脸一红,没想到这些小动作被陆离看得一清二楚。

“离离,我跟你说,这里的鸡血,”他舔舔犬齿和嘴角,意犹未尽道,“比外面味道好得多。”

陆离一巴掌糊上他的额头,把他拍开些许,撇嘴道“没出息”。

费云扬“呵呵”笑着,把陆离打横抱起来,穿过小门,抱进自己屋里的大床,倾身压了上去。

“离离,你知道我活着至今,最饿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费云扬用鼻尖亲呢地蹭陆离的脖子。

“不知道,”陆离摸了摸他的头发,“被关在圣城的时候?”

那里是他绝对弄不到鲜血的时候。

谁知费云扬说:“不,那时候不会饿。总是能舔到离离鲜血的味道,我怎么会饿。”

其中意思,竟然是靠着自己的鲜血来缓解饥渴了。

陆离揉摸他头发的手顿住了。

费云扬十分不满,拉住那只手在唇间亲吻。

“最饿的时候遇到了你,离离。”费云扬笑着呢喃,“离离,我在快饿死的时候逃了出来,在被快打死的时候,遇到了你。”

“我记得那晚忘记喂你吃东西了。”

“离离竟然记得,不过,我趁你出去的时候偷吃了你桌子上的茶点。”费云扬窃笑。

陆离叹息。

费云扬捏住他的唇瓣,佯装恶狠狠地问:“叹什么气,不准叹气!”

指肚上的温度让他有些心猿意马,目光有片刻迷离。

“离离……”他用指尖认真地勾画着陆离的嘴唇、鼻尖、脸庞和眼睛,迷恋地喊,“离……”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如此对他胃口,不管是之前疏离冷淡的模样,还是现在充满烟火气息的样子,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

“我爱你……”他凑上去堵住他的唇深深吻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心呕出来,送进对方的嘴里,“离离……”

一股焦灼和饥渴从脚底升起,无从缓解,无处释放,烧得他满眼通红。

陆离安抚地摸着他的头。

“费,我在。”他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费云扬唇上。

“不。”费云扬紧抿着唇,他现在在压抑的其实是另一种欲望,虽然对于血族来说,这两种欲望和它们带来的快感十分相似,都昭示着某种占有。

可是这一刻,费云扬心里清楚地明白,他想要陆离,不是想咬他,喝他的血,而是彻底地贯穿他,占有他,让他由内而外染上自己的味道;他想要,想要得浑身战栗不已。

陆离轻笑一声,握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衣襟上。

他是如此地纵容自己,费云扬想,这个世上再无第二个离离。

费云扬看着身下昏睡过去的人儿安静的脸,轻轻贴近,将侧脸埋在他颈侧,小心地呼吸。

******

依旧是晴天,陆离倚着帐幔看着木梁,思索良久,说:“你留下来吧。”

不待费云扬拒绝,陆离说:“她给了你生命,也护着你过了十二年,你在这里看看她的过去,也陪陪她的父亲。”

费云扬抿抿嘴唇,小声说:“外面正是多事之秋。”

“不差这几天,而且,你暂时淡出大众视线也是好事,不然我们一起回临州搞不好又被堵。”

“罗秋映那里……”

“我不会和他正面接触,让贺无忧派人去探探。”

“那个银枫……”

“罗秋映身边找不到我就回来。”

费云扬彻底熄火,他握住陆离。

“今天就走吗?”

“嗯。”

费云扬将他揽在怀里,闷闷地说:“知道了。”

他和陆离很久没有分开这么久了,骤然剥离,竟生出一分隐痛。

不过,他可以的,给他的离离更多的信任,给自己一点安全感,他可以的。费云扬对自己说。

他突然想起一张苍白的脸,那个女人躺在石床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和他说,那位大人很厉害,你可以跟着他。

我不是因为他厉害才跟着他。

因为我想跟着他,所以才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地跟着他。

第74章:告别

从来时的洞口爬出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却也不是不能做到。几百年来,无意间跌落银月族的人超过两手可数,但似陆离、银萝、巴特和罗秋映最终都成功地逃离。

其他人选择留下来,成为特殊的一员,最终埋骨于此。

银月族避世几百年不外出是因为背负的诅咒,即使神魔大战以后三位上位神皆陨落,诅咒的效力也无法完全解除。

费云扬仰头,看着狭长的洞口,任帽檐挡不住的阳光灼伤了眼,直到眼前一片模糊,他才低下头往回走。

陆离站在阿尔卑斯山下,低头往洞口看,入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神通恢复了不少,借力上来比一般人要容易很多,没费多大力。

阿尔卑斯的风雪掩盖了孤单的脚印,模糊了他的背影。

陆离回到临州,将银城的血液喂了之前受伤痴傻的血族。

银城血液里寄生了一种叫“吞噬”的蛊虫,一遇上那些人体内的“食梦”蛊,立马活跃起来,在他们体内游走,将“食梦”吞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的“吞噬”最后膨胀成一只大虫子,被几个人从嘴里吐了出来。

陆离看得直皱眉。

他仿佛能理解他曾经的那位好友为什么要给银月族下诅咒了,实在是银月族养蛊的方式太不合那人的审美了。就像那人对圣特离的诅咒,也是因为他觉得血族这样靠吸血为生的生物真是太肮脏太恶心了吧。

呕出蛊虫的血族渐渐苏醒,陆离站在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我叫张彻。”张彻刚睁开眼,就看见眼前逆着光的影子。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补充道:“这是卡帕尔大人的直系五代。”

老管家对张彻之所以没用敬语,是因为他是贺无忧的子嗣,三代血族,张彻是他的晚辈。

张彻也不是个傻的,在东方这块地皮上混的血族都唯东方亲王贺无忧为尊,自然也都知道老管家的身份和地位。

见老管家如此恭敬地对待面前这个年轻人,张彻从棺材里坐起来。

“是您救了我?您是……”

陆离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说:“我是圣特离。”

张彻愣了片刻,小声重复了一遍:“圣特离……”

最后如梦初醒般问道:“始……始祖大人??”

陆离点点头。

“你的能力还不错,这次怎么会中招?”陆离问。

张彻还在云雾里,眼睛里都是一圈圈的蚊香。

“我我我……哦,我是为了救徐梦麟……哦,徐梦麟是我弟弟。”然后又补充,“……也是血族。”

陆离轻笑:“别紧张,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张彻说:“好!”

陆离无奈摇头:“等我说了你再做决定。”

“梦麟自小最喜欢您,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去。”

陆离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中装着一张碎纸片状的物品。

陆离敲了敲瓶子,瓶中的纸屑竟然飘了起来,还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贴在玻璃瓶壁上,慢慢变成大红色。

“这……这是试纸?”张彻目瞪口呆。

“这是伴生蛊。”陆离解释道,“你们之前中的也是蛊,现在已经被除了。罗秋映身边也许有个人,他体内的蛊和这伴生蛊有感应。你带着它,去罗秋映身边走上一圈。他不知道你体内的蛊被除了,以为你还受他控制。”

张彻坚定地点点头:“我去,放心,我知道分寸。”

陆离说:“事有不对就回来,找不出来没关系。”陆离也不确定另一只蛊是否存在,也许是“伴生”蛊的生存方式发生了变异也说不定。

张彻接过玻璃瓶,郑重地点点头。

张彻在棺材里躺了小半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就揣着玻璃瓶溜了。

陆离站在窗口往下看,只瞧到一闪而过的黑影。

老管家来给他送西伯利亚那边空运过来的新鲜血液,说:“大人为何如此信任张彻?”

陆离笑着说:“他看着很不错。”

“很阳光,身上一点阴暗都没有。”

“这倒是。说起这个张彻,在血族,当年也是个红人。”

“哦?”陆离饶有兴味。

老管家回忆道:

“我还记得,他被转化的时候是完全健康的。很少有活得那么健康快乐的人愿意接受一半的转化死亡率变成血族。

有事的是他提到的那个叫’徐梦麟‘的,那是他同母弟弟,小小年纪就被查出了绝症。张彻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血族修复身体的能力,主动找上门来求转化。这件事当时在血族中还挺轰动,只是当时很多血族怕惹麻烦,不肯咬他,还是哈菲斯从卡帕尔大人那里过来做客,顺便咬了他。他被转化了,回去又转化了徐梦麟。”

陆离讶异,没想到那个青年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老管家点点头,放下杯子,退了出去,不多做叨扰。

陆离看着满满一杯红酒,揭开盖子,也不知是谁的鲜血,闻起来味道清甜,很具诱惑力。

可是陆离丝毫没有食欲。

自费云扬提出那个“双修”法门,他们都没有再喝过除对方以外其他的鲜血。

难道血族还有厌食症?陆离自嘲。

他将杯子原封不动地盖好放进了储存柜,正要转身,手机突然进来新短信。

不止一条,连着好几条,把陆离震得有点晕。

“离,你在哪里?”

“陆之栩在找你,找不到,问到我这来了!”

“现在就在我门口!”

短信是弘景发来的,三条之后紧接着又发了一张自己和乌云的合照,也不知到底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你把我新号码给他吧。”陆离回复。

“你确定?万一他又没完没了地骚扰……”

“大不了再换一个。”

陆离回到窗前握着手机两只手“啪啪”打字。

月亮升了上来,屋里没有开灯,手机沉寂了几分钟,一个电话拨了进来。

陆离扫了一眼,淡定地接起来。

“……小离?”

“是我,陆之栩。”

“我……”

“找我什么事?”陆离问。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陆离皱了皱眉。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清楚?”

“我……有些话,我想当面和你说……小离,可以吗?”

陆离想了想,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说着他挂了电话。

去赴这个约不是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只是,他和陆之栩之间已经拖了太久了,久到一直让费云扬不安,也让自己厌烦。

他离开梵蒂冈的时候,听说陆之栩确实进了魂镜,只是陆之栩都看到了些他什么却不得而知——不知道魂镜会不会重现他重生前的一世记忆,因为它严格来说并不算陆之栩过去的记忆。

如果陆之栩仍旧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曾经对陆离做的事,那就跟他说清楚,即使完整地讲出来也许一个晚上都不够,即使说出来陆之栩也不会信,那也告诉他,然后,再不见他。

陆离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他决定赴这个约。

没过多久,陆之栩发来了短信,是一个地址。

这个地址陆离很熟悉,因为他曾经在这个地址住了四年。

那是陆之栩的一套公寓,位于区中心,周边很多有名的街巷景点,可是陆离一次都没去过。

看到这个地址,陆离心中隐隐确定陆之栩应该是记起了些什么。

他将手机丢到一边,拉好安全带,车驶出了贺无忧的别墅,往市里开去。

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四周万籁俱寂,就如陆离心里一样静谧。

是时候,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了。

******

小剧场:

叮——

您有一条新短消息。

陆离按开手机屏幕,是费小攻的短信:离离,我好像得了厌食症!

陆离:……银月族通信号了??谁架的塔??!

第75章:圈套

陆离将车停在市心广场一处开阔地带,熄了火,远远望着5号楼11层。

灯光亮着,窗口有个人影来回踱步,陆离认出来是陆之栩。

陆离现在和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心态完全不同。

他还记得上一世濒死前自己的立下的重誓,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会洗刷所受的背叛耻辱,绝对会不惜一切手段让陆之栩难过。

可是重拾回千年的记忆以后,在人间炼狱的短短二十年于他漫长的生命相比,不过是溪流汇入沧海,砂砾落入大漠,突然就被稀释得很淡很淡了。

重生其实是一件很……怎么说呢,是一件很寂寞的事。那些曾经炽热的爱恨情仇,转眼只有你一个人记得,一个人背负,而陆之栩,曾经将他囚禁至死的陆之栩,与楼上窗口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尚且无辜,又该如何定罪?

在这个世界,一切都被掐在萌芽状态,一切都没有发生,于是自己就像一把哑火的枪,突然就发作不出来了。

电梯往上升,开门的“叮咚”声穿透楼层,陆离一抬头就看见陆之栩站在电梯门口。

陆之栩稍稍侧身,给陆离让了路。

“小离!”

陆离微微点头。

房门开着,陆之栩领着他进去。

“你在魂镜里看到了什么?”陆离找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陆之栩张了张嘴,突然上前。

然而,陆离犀利的目光让他生生止步在两尺之外。作为一名血族,他感受到了陆离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我看到那个我做了一些……不可饶恕的事……那不是我,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陆之栩有些激动地解释。

“大概得到了就不会珍惜是人类的通病吧。”陆离淡淡地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对你做了什么?”陆之栩有些绝望。

陆离不问,一种可能是他并不关心,而另一种可能是——他已经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都对他做了什么,结合陆离对他态度的突然转变,陆之栩想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可能。

“我亲身经历了那一切,”陆离勾起嘴角嘲讽地笑着,“不是做梦,也不是旁观,而是真实地经历了那一切。呵,这就是我苦苦追寻的感情呵……”

陆之栩垂丧着头,他终于知道了陆离无故疏离他的原因。

“我知道你大概不想再见到我了,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跟你说。”陆之栩咬牙,“给你下药那次,我就在旁边,那个人扑上去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急匆匆拍了照片就把他踹了出去……后来几次都是如此……我还是……舍不得见别人碰你。”

“会锁着你……其实也是因为害怕吧。因为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你就会永远离开我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所以只能一直锁着你,让你哪里也去不了。”

“还有……我也不是故意不给你吃的,不是故意饿着你。那段日子主宅出了很多事,我忙得脱不开身。我托人定点给你送吃的,大概……他是忘记了……小离,你恨我躲我是应该的。”

陆之栩把头深深埋在手掌里。

“托的是凌天沫吧。”陆离道。

“啊?是……对不起……”

凌天沫就是陆离得知真相那天抓奸抓到的那位,也因为他,陆离才知道了自己的愚蠢。

那个人一向视他陆离为仇敌,巴不得他饿死才好,怎么会按时送吃的?

陆之栩的这些话让陆离心湖荡起一阵涟漪,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两人间陷入了长久而诡异的平静。

“他对你好吗?”很久之后,陆之栩突然问。

陆离抬眼瞥他,淡淡道:“很好。”

“我听说……他很厉害,差不多是血族中最强大的一个,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是如果以后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

陆离打断他:“他不会欺负我。”

陆离心道,我比费云扬还厉害,怎么会被欺负?

陆之栩小声说:“那……那就好。”

陆离站起身:“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对你说,既然成为血族,就好好遵循血族的规则,和人类血亲彻底断绝关系,归身于血族。虽然你不老不死,但是,”陆离淡淡扫了他一眼,“像你这么弱的血族,还是多磨磨爪子和獠牙吧。”

陆离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朝着门口走去。

距离门把手三尺远,陆离顿了顿,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里丛生。

这套公寓有哪里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说不上来,但是陆离一进来就能感觉到,开始他以为是布局和上一世有所不同,就没放在心上,现在,心底的不安往上涌,陆离才发觉了不同。

陆离缓缓抬头看向屋顶。

当时是,一张金色的大网从屋顶撒落下来,将陆离兜了个结实。

那网又细密又柔韧,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网口甫一落地迅速纠结在一起,再也寻不出突破口。

陆之栩大惊,奔上前喊:“小离!”

陆离没有回应,只眯着眼盯着门口看。

果然,下一秒,房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陆离都不陌生。

陆离第一反应是自己中了陆之栩的圈套,可再一细想,陆之栩的所作所为不似作伪。

“大哥!”陆之栩惊叫,“你怎么来了?”

“呵呵。”陆离嗤笑。陆离知道陆之栩恐怕也是被利用的棋子一枚,只是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如此。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陆之枫和陆之栩兄弟反目的戏码,陆离有些想笑。

“你失踪这么久,回来居然也不知道先回家看看。”陆之枫不悦地说。

“我……有点私事处理,处理完了就回家。”陆之栩避重就轻。

“私事?”陆之枫走到陆离身边,“私会这个狐媚子?”

“大哥,你别这样说小离。”陆之栩涨红了脸。

“我说错了吗?先是勾得你被家族放弃,后又有影帝为他发声,这不,人家夫夫俩婚都结了,你还在这里神魂颠倒!”陆之枫的表情有些扭曲,陆离还从未见过陆之枫这样失态。

陆之栩又羞又恼:“大哥,小离是我们的弟弟。”

“我可没有这样的弟弟。”陆之枫朝身后人挥了挥手,“带他回去。”

身后人走上前,将金色的网收到手里,托着陆离往外走——其人正是久闻名而未一见的罗秋映。

那人长着一张和善的椭圆长脸,眼角下垂,更平添三分温和敦厚,乍一看身上还笼着某种圣洁的光芒。

陆离冷冷地盯着他,问:“你们抓我做什么?”

陆之栩扑上去要把金网拽回来,谁知陆之枫指了指他头顶,没说话。

陆之栩仰头,又一张金网掉落下来,将陆之栩也罩了进去。

“真是不乖。先就这样吧,一起带走。”陆之枫吩咐道。

不久,外面又进来两个人,把装着陆之栩的金网搬了出去。

公寓又恢复了沉寂,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陆离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车厢,四周一片漆黑,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

和费云扬分开已满三天,不知道约定的十天期限一到,自己迟迟不出现,费云扬得疯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陆离脸上浮现了淡淡的无奈和宠溺。

陆之枫抓自己的目的陆离大约知道,只是,自己血族的身份,不知道那两位又清不清楚呢?

陆离伸出手,指尖长出锋利的长指甲,按在金网上划了两下,金网丝毫无恙。

陆离确定陆之枫已经知道自己是个血族了。

第76章:危机

陆离被单独关在一个四处敞亮的玻璃房。

陆之枫忌惮他如许,将他关着,罩着他的网拉到脖颈紧紧收口,还另用墙壁上延伸出的黑金链锁住了他的手脚。

这屋子连屋顶都是透明的,一到正午,一处巴掌大的阴凉都没有,夏末的阳光照下来,密闭的空间中温度渐渐上升。

陆离靠着墙坐在墙角,被关了不知多久,其间,没有人进来审讯他,也没有人送水送食。

陆离淡然地闭着眼,只在日夜交替的时候偷偷在背后的墙上划一个指甲印。

陆离想尽量表现得虚弱一点,奈何他确实比一般的血族要强上一些,不仅不怕日晒雨淋,甚至在非潮湿阴暗的地方也能不吃不喝短期生存。

温室和强光,也仅仅只是让他不喜、不适罢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陆离终于等来了人——有人打开了他前方的玻璃门。

陆离听到动静,缓缓睁眼抬起头,看见站在三米开外门口处的陆之枫和罗秋映。

陆离心道:这两人还真是形影不离。

玻璃门甫被打开,屋外的新鲜空气像冷风机一般地往里涌,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好像还不错。”陆之枫说。

他的语气和态度就像从前陆离还在陆家的时候一样:无旁人的时候就连一个眼神也欠奉,必要的时候也会虚与委蛇、言笑晏晏。

陆离笑道:“承蒙兄长厚爱,当了次温室里的花……只是不知道,兄长费这些心思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上一次除掉我没有成功,这次直接动手就是。”

陆离嘲讽地撕破脸,不想和他周旋。

“你急什么?该你进地狱的时候,必不会多耽搁你一分钟。”

“不知道大哥要怎么……让一个血族进地狱呢?”陆离又偏转头问罗秋映,“嗯?你说呢?”

罗秋映向他颔首,温和道:“即使上天赐给你们血族不老不死的能力,也不会一直庇护你们的,总有突破口。”

陆离张了张嘴。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血族的能力是一种恩赐,那明明是弗奥拉,噢,就是四个上位神中神力最强的那个人,血族的出现就是他圣特离背叛神族的诅咒的结果。

“看来,你们血猎试验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毫无成果的。”陆离眯着眼。

“自然,这还要感谢贵族费洛西斯大人提供的无偿援助。”罗秋映回道。

陆离冷冷地盯着他。

“我们已经将你被关在这里的消息散布出去了。你说,姓费的会来救你吗?他不是在媒体前标榜自己多么爱你吗?”陆之枫抬了抬眼镜,眼里满是嘲讽。

在他看来,将陆离变成血族的费云扬,对陆离不可能是什么真爱,就如同世人对德拉科的看法尽是嘲讽和谩骂。

陆离站起身,拖着链子艰难地往前走了几步,对陆之枫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次从主宅逃离时你带走的那几本书呢?将有用的那本给我,我就告诉你,我想干什么?”陆之枫勾起一个冷淡的微笑。

“什么书?”

“别给我装傻,你祖辈留下来的血族族谱。”

陆离气笑了:“交给你,好让你将血族一网打尽吗?”

“你曾经也是人类,怎么这么快就替血族说话?”陆之枫厌恶地问。

“因为血族对我比人类对我好一千倍。”

陆之枫凝视他片刻,和罗秋映交换了一个眼神。

罗秋映走上前来,捏着陆离的下巴,强迫他吞了一颗白色药丸状颗粒。

陆离低头一阵猛咳,可是药丸已经滑过食道进了胃里,无论如何是咳不出来了。

他紧紧皱着眉,沉声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陆之枫说,“如果你打算改变主意,将那本书给我,记得用力拍门,或许我听到了,还能改变主意。”

最后,他又补充道:“你最好求我改变主意。因为,如果你身死的消息传遍整个血族,给他们带来的恐慌……”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陆离却不得不在心里将那句话最后的可能性补全。

罗秋映想了想,替陆离解了罩在他身上的金网,陆之枫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沿着一个长廊一直走到尽头,身影消失在一座建筑中。

陆之枫和罗秋映离开后不久,陆离感觉血液中发生了某些异常,那是力量流失的感觉。

陆离脸色沉了又沉,他不知道血族猎人到底研究出了什么,对血族又会造成什么伤害。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陆离却闻到了自己的血腥味,就仿佛身上开了一个无形的大洞,而血液生机正从那个大洞中源源不断地流逝。

“是蛊吗?”陆离自言自语。可是他并没有听说过会吞噬血液的蛊虫,据他所知,银月族没有培育这样的蛊。

他往自己血管中打入了几道淡蓝色雾气,那雾气顺着血液的流向奔涌而去,陆离闭着眼,内视自己体内症状,骇然看见腹中药丸并没有融化,反而有越涨越大的趋势。

浑身血液往药丸奔流而去,白色药丸已经变成了深红色。

更可怕的是,那药丸不断往外散发一种白色粉末,渗入骨髓。原本表面布满了孔洞汨汨造血的骨髓,被白色颗粒堵住,血液的再生被遏制,血液的循环被打破。

那是血族的骨髓!比人类发达了不知多少倍,是血族能够不老不死的根源所在!可是现在,它被颠覆、被打破了——血族的诅咒被打破了!

按这个速度,大概不用三天自己就会血液枯竭而死。

陆离死死闭着眼,心擂如鼓。他很久没有这种紧张害怕的情绪了,应该说,除去重生前的二十年,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情绪。

如果……如果这种药真的会破坏血族的造血功能,那么只需要一批药丸,血族就真的完了。

不!

作为血族的始祖,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到这个时候陆离才发现,其实自己对于血族的感情远比对于人类的要深。是,人类是他创造的,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创造出的人类早已抛弃了他这个祖先。

而血族——他抛弃了血族,血族却从没有拒绝他。

陆离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又是一个午夜来临,他在墙上划下第四道杠,那指甲印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因为他已经很虚弱了。

他正对面的玻璃外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黑影,到黑影走近,陆离才看见。

“张彻?”

张彻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玻璃门缝中塞进一张纸条。

玻璃房封得很紧,连唯一的一扇门也几乎密封,小声说话对方都很难听见,所幸门底缝隙还够塞一张纸片。

陆离走过去,拿起纸条借着月色看起来。

“贺大人和卡帕尔大人回来了,现在在商量救您的办法,请您再等上一等。另外,您让我找的那个人有眉目了,伴生蛊见到罗秋映就会有大动静。”

陆离很快看完纸条,将它重新塞了回去,朝张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张彻担忧地望着陆离。

他看得出来陆离脸色不是很好,这样的玻璃房,他如果被关上一天就肯定会被晒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到了晚上身体自我修复,白天又重复头一天的遭遇,天呐,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纸条上只字未提费云扬,也是,费云扬现在还在与世隔绝的银月族,陆之枫散布给整个血族的消息无论怎么传也不会传到那里。

陆离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

张彻纸条上没有多说,陆离也没法多嘱咐两句。

再过几天,若是费云扬出现,希望……卡帕尔能拦住他。

第77章:哀恸

第二天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罗秋映又来了。

陆离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干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比前世濒死时好不了多少。

“看来药效不错。”罗秋映笑了笑,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那本书了。”陆离淡淡道,就好像此时此刻狼狈虚弱的不是他。

罗秋映说:“让费洛西斯拿那本书来赎你吧。”

“拿到书你们会放过我?留下我这个漏网之鱼,以后给你们添堵?”陆离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罗秋映脸色不变,仍旧笑着说:“我们正在研制,你吃的这个药只要稍加改变,就能将你们改造成人类。”

原来是这样,难怪陆之枫得知陆之栩被转化成了血族反应也没有多么激烈,原来是找到了帮他重归人类的办法。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吃呢?”陆离问。

他觉得罗秋映活脱脱就是z国神话中封神时期那些最好强行渡人的西方修者的翻版,满口仁义道德,而那道德,却也只是他们自己奉行的道德。

人类和血族,就像两个宗教的教派冲突,因为根本上的教义有冲突,所以和平共存成了虚妄。

罗秋映露出可惜的表情:“如果你不愿吃,那我们清洗血族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血族太过逆天,必须压制。”

他当时知道人类和血猎合作打击血族还有其他的目的,但是那种机密他怎么会说?

陆离不屑地移开眼。

这种扼杀尚未作恶的人于摇篮之中的做法,实在是恶心。

妄想人类成为主宰?真是伟大的愿望、崇高的理想。

殊不知,所有的生物都是平等的,和平共处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一家独大就是灭亡的开始。

从前神魔势力相当,什么事都由他们争夺裁量权,也算达到了某种平衡,但如今神魔陨落,人类渐渐不可控制了。

罗秋映说:“我其实挺喜欢你的,我觉得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对不起,那是您看走眼了。”陆离气笑了。

如果不是手脚被缚,血液流失,罗秋映的这话的可信度可能要高上半分。

罗秋映也不介意陆离的语气,转而又说:“希望你在费洛西斯的眼里还有一点地位,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罗秋映没有说下去。

“我倒是希望他没把我看在眼里放在心上。”这句话倒真的是陆离的真心话。

陆离瘫坐在地上,虚弱地问:“喂,你忙不忙,不忙的话陪我聊聊天如何?就聊五毛钱的。”

罗秋映看了眼腕上时间,说:“一刻钟。”

“足够了。”

罗秋映敞开着门,散了散屋内的暑气,在陆离面前席地而坐。

“费云扬,噢,你们说的那个费洛西斯,他很厉害?”

反正陆之枫他们只把自己当成无辜被牵连的可怜人类,自己干脆就装作懵懵懂懂的血族贵公子,当个好奇宝宝好了。

“据说是二代血族中血统能力最强的。”

“二代?那一代呢?”

“一代,他叫圣特离,是一位热爱正义与和平的圣人,不过,可惜,陨落了。”

陆离:……

没想到他的声誉还挺高,不过你确定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偷偷骂他蠢?

陆离扯扯嘴角,又问:“你们怎么知道费洛西斯的能力很强?你们跟他交过手?”

“自然是交过手的,他在我们的大本营呆了二十年。”

“做什么?”

“替我们试药,试武器。”

陆离诧异:“他不是血族吗?竟然自愿做这些,那不是算背叛了血族?”

“来是不是自愿的我不知道,不过试药是自愿的。”陆离听见罗秋映这样说道,“不过他大概真的是被人忽悠来的。我至今仍旧记得他与我主见面的场景,我那时候还很小,在我主身边当侍童……”

罗秋映开始缓缓道来。

费洛西斯见到血族猎人领主的第一句话是问:“有人说,你入了轮回道却仍旧记得自己的前世,那你可知如何追寻一个人的转世?”

领主回答:“要有容纳灵魂的容器,以此做媒介才有可能成功追溯。”

费洛西斯说:“我有,他留给了我一件魂器。可是大千世界,三百年过去,毫无痕迹可循。”

领主问:“冒昧问一句,阁下要寻的可是圣特离?”

费洛西斯沉默。

领主又道:“如果是他,那么,你放弃吧,你找不到的。”

费洛西斯闻言握紧了拳头。

“像他那样的神,轮回之前必然对自己的下一世有所感悟。如果他没有告诉你,那就说明他不想让你找到他。”

费洛西斯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脸上表情渐渐趋于麻木。

那是罗秋映第一次觉得血族其实也没有多么强大,至少,他们也有无可奈何的事,也有只能妥协的时候。

“该答的我都答了,那么,阁下知道我们的规矩……”

血族闯猎人的大本营,自然不可能全须全尾地出去。

“他把所有的试炼场都闯了一遍,那些试炼场也就是我们的实验室,”罗秋映看了陆离一眼,顿了顿,继续说,“作恶的血族被我们抓住关在那里,接受惩罚和改造。我印象最深的是……”

“圣剑……”陆离喃喃道。

罗秋映略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接道:“是,圣十字剑。这祖先留下来的圣剑,我们从不敢乱用,因为那是迄今为止对付血族最有力的武器了,可惜世上只有一把,想找出再铸一把的原材料都没有。圣剑无锋无刃,但是对血族造成的伤痕永不可磨灭,我们很早的时候拿过血族死囚试剑,见过那些人……据他们所说,被圣剑剑尖触碰过的地方,血液会有沸腾蒸干之感……后来我们就不轻易拿圣剑做试验了,一来,圣剑万一有损,我们担当不起,二来,那样的惩罚,我们也看不过去,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让血族能够干脆利落地死去,或者彻底脱离种族,而不是虐待他们……”

“费洛西斯他……”

“他主动要求试剑,试的是……心脏。”罗秋映陷入了回忆,“那是他呆在我们大本营的第二十年了,他在我们的实验室轮过一轮,却并没有受什么实质性伤害,只要休息几天,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最后,他去找我主,要求试剑。”

“那一次的执行者是我。”

陆离低着头,嘴唇轻轻地颤抖,但他没有打断罗秋映的话。

“宽剑入心的时候,我听到了冷水浇在热铁上发出的’滋滋‘声,我吓得几乎握不住剑。他握住我的手,将剑往他的心口又送了几分,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他是真的想死,他在……求死……”

“最强的血族竟然毫无求生欲望,血族,真的是神被钦点恩赐的种族吗?”

罗秋映喘了两口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说:“如果你再见到他,请记得告诉他,我们已经有了让他解脱的办法。”

一刻钟早已经过去,可是谁也没有提这茬。

罗秋映站起身,拂了拂衣摆,走了。

陆离仍旧低着头,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地面,直到玻璃房的影子直直朝向东边,直到夜幕笼罩了整个天地,直到星子也消失在天上、地上的影子再度出现,陆离始终没有再抬起来过。

费云扬敲碎了玻璃房,蹲在陆离面前,颤抖地抚上他面庞的时候,陆离才终于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空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也没了焦距。

第78章:回家

相同的血液能产生共鸣也许是真的,费云扬呆在银月族的一天两天,尚且有些新奇感,三天四天,思念陆离愈发难熬,五天六天,心中不安焦躁犹如蚂蚁误入油锅,七天八天……离离为什么还不回来。

九天,他披着黑布在洞口坐了一天,汗流进眼里,火辣辣地疼。

他仿佛听到他的离离在哀鸣。

他有些紧张,拉开兜住头的帽子,竖起耳朵倾听。阳光毫不留情地嘲讽着他的脆弱,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燃烧的蜡烛,快要融光了。

第十天,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了脸,费云扬就扔掉了黑布,钻进了出去的山洞。

呐,离离你看,我没有食言,我真的等了你十天哦。

现在,我要出去找你了。

费云扬敏锐地发现,出入银月族的洞穴中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陆离离开前特意留下的绳子。他的离离可真是未雨绸缪,也许是为了下次便利,也许是预测了费云扬会来找他。

费云扬攀着固定的绳子,省力不少,比平常要少花了一半的时间。

费云扬刚落到地面,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拼命响了起来,催命似的。

费云扬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他掏手机的动作有些僵硬缓慢,甚至有些抗拒。

短信提示音还在响,费云扬心里默数,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提示音响到第八十下,终于停了。

费云扬的手机信号断了九天,如今信号进来,共收到了八十条短信。

而费云扬的这个私人手机号平常可能一周都没有一条短信。

费云扬抬起手,紧了紧手心的手机,按开屏幕。

他滑动屏幕上按列表显示的只字片语,近一半短信来自贺无忧,另一半来自卡帕尔,间或还有几条是陌生的号码,但是短信内容无比关系到几个词:

陆离,陆之枫,被抓……

“砰——”

手机砸进厚厚的雪层中,溅起一阵雪花。

天地间静了片刻,费云扬眼瞳剧烈收缩,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灵魂终于归位。他惊慌失措地跪在雪地里,从雪中挖出手机,颤抖着回拨了一个号。

等待的提示音像隔了个世纪般漫长,电话那头有人接通,声音急切。

然后,费云扬感觉眼前黑了黑。

******

贺无忧和卡帕尔靠着张彻这条线将陆离的情况了解得十分详尽,包括陆离中了失血的药剂,包括陆离在玻璃房中埋头静坐了一天。

“大人!那位陆离大人他,情况很不好!”张彻跑进贺无忧的别墅。

“怎么回事?说清楚。”卡帕尔沉声道。

“我站在外面,他好像看不见我了!我朝他挥手,做动作,他全都看不见!”张彻惊恐地说。

贺无忧一听,顿时有些急,卡帕尔更是沉默不语,气氛一时十分凝滞。

卡帕尔手机铃声打破了整个房间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心神一凛。

卡帕尔只扫了一眼屏幕,赶紧接了起来。

“费,你去了哪里?!”

“长亲他……”

“好像盲了……”

……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电流和风声,费云扬闭了闭眼,握着手机的手上青筋凸起。

良久,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等费云扬的出现,可是他的出现,有时候并不如某些人内心所期待。

至少陆之枫就是,他布下的捕捉费云扬的天罗地网一件也没有奏效。

费云扬视落在他身上的伤害如无物,径直闯进了关押陆离的玻璃房。

漫天的玻璃碎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费云扬收起伤痕累累的拳头,冲进去将坐在地上的人护进自己怀里。

陆离闻到熟悉的味道,感受熟悉的体温,迷茫地抬起头。

“离离。”碎玻璃尘埃落定,陆之枫和罗秋映闻讯赶来,被成堆的玻璃碎渣挡在远处。

“离离。”费云扬在衣服上擦净手上血迹,托起陆离的下巴,指尖在他脸上摩挲。

“真是,等你等得心都老了。”费云扬无奈地说。

陆离眨了眨无神的眼,漂亮的眸子晶莹剔透,却没有焦距。

费云扬另一只手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汨汨直流,语气却极尽温柔。

“我带你回家。”

离离,我来带你回家。他将陆离打横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过了很久很久,陆离才反应过来。

他瑟缩地将头埋在费云扬胸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费云扬听到了他小声的呜咽。

正如他还在银月族时听到的那种哀鸣,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费云扬低下头,在他头顶发心落下温柔一吻:“离离,我在这里,别怕。”

陆离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若有似无的叹息。

“费……”

离开的步伐被拦住,费云扬冷冷抬头,盯着罗秋映。

“好久不见。”罗秋映笑着和费云扬打招呼,好像他们真的是多年未见的老友故交。

他瞥见费云扬怀里的陆离,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两天前他离开的时候陆离还是正常的。

“他中了失血剂,如果没有药,活不过这个月。”罗秋映直接道。

费云扬周身的气息凌乱狂暴。

“你想要什么?”

“血族族谱。”

“我去拿给你。”

罗秋映满意地点点头。

“解药。”费云扬冷声说。

“到时候给你。”罗秋映笑说。

费云扬顿了顿,又说:“他的眼睛……”

罗秋映诧异,他这才注意到陆离失神的眼眸。

“他的眼睛怎么了?”

“费……”陆离小声说,“我没事……”

费云扬吻了吻他的发心:“好。”

罗秋映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费云扬回到贺无忧的别墅,将陆离放到床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嗯?”费云扬轻声问。

“真的没事。”陆离心中充满了愧疚,为费云扬曾经所受的一切,为现在自己又给他带来的不安。强烈的愧疚压得他奄奄一息。

“看来需要一点小小的惩罚,离离才肯实话实说?”费云扬解开他的衣襟,附身上去。

陆离微微张着嘴失神,突然感觉口中淅淅沥沥落入腥甜的液体。

他惊慌地瞪大了眼。

“不——”那种恐慌和哀恸又涌上心头,陆离发疯般地挣扎。

“不要!!”

费云扬被陆离的反应吓了一跳,原本只是想喂他一点自己的血液,给他补充一点力量,谁料他的反应如此强烈。这是……这究竟是怎么了?离离到底遭受了些什么?

想到血族猎人会对一个血族的所作所为,费云扬周身的气息动荡得更厉害了。

第79章:解药

陆离的状态很差,费云扬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血族。德拉克遭反噬最凄惨落魄的时候大概也没这么弱。

他凑近陆离的侧颈,看见他惨白的皮肤下,血管几近干涸,费云扬手指颤了颤,心中恐慌不已。

看着陆离陷入昏睡,费云扬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内心天人交战。他一点也不想放下这样的陆离去找卡帕尔,又心急地想早点拿到解药。

终于,他也知道就这样枯坐着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只好留恋地吻了吻陆离的额头,带上门出去了。

“那本书在我这里。”听见费云扬复述罗秋映的要求,卡帕尔面色凝重地说。

“给我。”费云扬沉声道。

“怎么,你以为我会不给你?”卡帕尔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在带锁的夹层中拿出一本书,正是陆离从陆家带出来、后又交给他的《结庐夜话》。

他说:“本来就是长亲给我的。那时候他应该刚知道我们是血族。”

费云扬接过书翻了翻,道:“就是个普通故事。”

“其中几页有血族系谱,只有血族能看见。”卡帕尔翻到夹杂着姓名的那页,费云扬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有两个分支,第一个名字是空白,第二个,则是陆离。

他直接忽视了第一个空白,看见陆离划分在自己之下,心中又甜又涩。

“竟然会自动更新……”费云扬惊诧。

“恐怕是某种法术,陆家的祖先不是普通人。”

费云扬点头:“这个我拿走了。我……”

卡帕尔耸耸肩:“你也不必自责,这是我们血族共同面临的灾难,我们会同仇敌忾争取生存机会。我倒想看看那姓罗的拿着这名单能玩出什么花样。”

去赴约之前,费云扬又回了房间一趟,发现陆离已经醒了,正目光涣散地看着屋顶。

“费云扬将书轻轻放在桌子上,对陆离说:“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离回过神来,朝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还不错。”

看着那个刺眼的笑容,费云扬脸上黯了黯。

“我要出去一趟,你再睡会儿。”

“去哪?”陆离问,随即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说,“别去。”

费云扬咬咬牙:“我必须得去。”

“我不想让血族因为我陷入灾难,我从前就没有好好费心经营它,不能用血族名单来换我苟活着。”

“我不管那些……我只在乎你。”费云扬沉声道。

陆离伸手摸索着拉住他:“再说罗秋映也不一定有解药……”

陆离的这句话就像触及了什么禁忌话题,费云扬一把反握住他,表情甚至有些阴狠。

陆离说的这个结果,他不敢想,也不接受!

“你要我再一次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费云扬控诉道。

“我……”陆离歉疚地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一个哀伤的表情。

“对不起……”陆离小声呢喃。

“不许和我说对不起,不许……”费云扬愤怒了,他一把掀开盖在陆离身上的毯子,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人……真可恨……他又想丢下我!又想丢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如愿?!

费云扬凶狠地啃咬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咬破陆离苍白的嘴唇,却没有尝到心仪的血腥味。

费云扬觉得自己心里在滴血。他放缓了动作,仿佛害怕弄碎了自己最心爱的花瓶。

他用牙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将冒出来的鲜血卷住送进陆离口中,强迫他吞咽下去。

这样喂他喝了三大口,费云扬终于抬起头了。

他面色冷淡,狠戾的表情犹未褪去,语气却温柔地要滴出水来。

“乖乖睡一觉,睡一觉,我就回来了。”他用缱绻又决绝地再看了陆离几眼,终于不舍地站起身。

陆离慌乱地拉他,衣摆从他指缝中滑过。

“不要走……”陆离目光空洞洞地望着费云扬离去的方向。

费云扬忍住心中隐痛,笑了笑,没有转身。

罗秋映对于费云扬这么快找上门来显然大吃一惊。

“你竟然真的将他看得这么重!”他站起身,目光转向费云扬手上的书。

陆之枫很快从外面进来,带上门:“你不会带着一本假名单来换药吧。”

费云扬淡淡道:“我不会做这种事,倒是你会不会拿真解药,我不是很放心。”

陆之枫被噎了一下,黑着脸不再说话。

罗秋映说:“这个你且放心,我们自然不会给你假药。”他走到费云扬身边,伸手就要接书。

费云扬却攥紧了不给他。

“药呢?”

罗秋映看了费云扬一眼,转身走进了内间,不久拿了个半掌大小的瓷罐子出来。

费云扬接过罐子仔细收好,把书举在手上,交给他们之间,突然问:“冒昧问一句,这本书里的关键内容只有血族能看见,而且颇费精神力,你们要怎么看?”

罗秋映伸手,笑着说:“这个就不劳您费心了,自有迷途知返的吸血鬼寻求改过自新的机会。”

费云扬举了举书,躲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是说……被你下’食梦‘蛊控制的那些血族吗?”

闻言,罗秋映和陆之枫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怎么,鼎鼎大名的费洛西斯大人是想食言?”罗秋映难得地收敛了笑意。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费云扬拉开胸口衣襟将书塞了进去,认真道,“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药究竟有没有效果,我还是先回去试试看药效再决定要不要把书送给你们吧。”

费云扬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身形一闪,就要逃。

可惜对手似乎早有准备,逃跑的计划落了个空,他预备撞开的那个窗户上加了固定,原本脆弱的玻璃此刻竟然划不开!

费云扬不动声色地缩回锋利指甲,眯着眼道:“或者,你们等不及我回去送药?那么……我还有个办法可以更快地检查药效。”

“喂我吃那个会让血族失血的药丸吧,再给我一颗解药,十分钟我就可以确定你们给的解药是不是真的。”

罗秋映脸上明显有些犹豫,费云扬眼神黯了黯,心中也更加警惕了几分。

陆之枫却几乎没有思索就答道:“可以。”

他从怀中掏出一颗白色药丸。

费云扬接过,要吃下的前一秒,看着罗秋映微蹙的眉头和陆之枫隐隐期待的面容,冷声道:“解药,再来一颗。”

罗秋映无奈又去了一趟内间,重新拿回了一个瓷罐,费云扬打开看了看,是和之前看起来一样的药丸,接过罐子,同时咽下了毒药。

几天不见,失血药的配方似乎又有了改善,药丸几乎是立竿见影,吞下的下一秒费云扬就感觉体内血液在流失。

费云扬静等了几分钟,见情况没有好转,才打开罐子拿出解药吞了下去。

面前的两个人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似乎有些紧张。

费云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陆之枫将他压倒在地上,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腕,利如刀刃的指甲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就像捏着一只待宰的鸭子。

“不自量力的人类……”费云扬嘲道。

或许直接对上罗秋映他没有十成把握完全制住,但是对于一个人类,对不起,要拿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费洛西斯,没想到你是这么不守信誉的人!”

“信誉?”费云扬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为了救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你如果敢动我……”陆之枫艰难地说,“我保证,你会后悔……咳咳……”

费云扬眸色深了深,按住陆之枫动脉的手指也顿了顿,最终渐渐放松。

费云扬将他拎起来,推着他往外走,没有人敢拦。

第80章:黑化

费云扬挟持陆之枫出了院子,用尖利的指甲在他颈侧动脉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将他扔在地上,回头看了罗秋映一眼,随即消失在夜幕中。

罗秋映被那一眼狠戾看得怔了怔。

陆之枫躺在地上,罗秋映蹲下身拿出一块白手帕捂住他的伤口。

陆之枫轻喘着说:“下手真狠。”

罗秋映淡定道:“下的是死手。”

却说费云扬那边,他捂着怀里的书和药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贺无忧的别墅。

院子里整齐地站了很多人,一眼望去足有千人,那是贺无忧召集的东方辖地中所有的三代和四代。

费云扬只是瞥了一眼,闪身进了房间。

正在发表什么演讲的贺无忧看了他一眼,让血族三代和四代稍候,自己也跟着进了陆离的房间。

“怎么样,拿到了吗?”一直守在陆离床边的卡帕尔见费云扬回来,迅速给费云扬让了位置。

费云扬点点头,将怀里的东西抖出来,罐子拿在手上,书则掉到了地上。

费云扬视而不见,将药丸倒出来摊在掌心,看了几秒。

“有问题?”卡帕尔问。

费云扬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我吃了一颗,好像有效。”

卡帕尔一愣,呵斥道:“胡闹!长亲醒了不知要怎么骂你!”

“他怎么了?”费云扬看着沉睡的陆离,明明是这么大的动静陆离却没有醒过来。

“别紧张,我喂他吃了点安眠药,减缓血液流动。倒是你,万一也中了招,我们才是真的不妙。你就等着挨骂吧。”

费云扬笑了笑:“那也得等他醒了才行。”

说着,他将药丸塞进陆离口中,俯身伸舌将其抵进了咽喉。

贺无忧担忧地说:“你怎么把书还带回来了?”

费云扬说:“离离不肯我拿它交换,我只好耍了个赖。”

“那他们怎么肯给我们解药,布了这么久的局不是扑了场空?”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费云扬低下头,温柔地看着陆离,“若真的没有效果,大不了我再去闯一次。”

“哦对了,陆之枫被我……”费云扬话音未落,门外有人径直冲了进来。

“始祖大人!始祖大人!!”

张彻冲进门没两步就看见床边站成一排的卡帕尔和贺无忧,还有……坐在床边脸色十分阴沉地看着自己的费云扬。

张彻脸上僵了僵。

“你从前都是这样闯他房间的吗?”费云扬冷冷地问。

“啊……不……”张彻彻底失语,半晌才回过神来,解释道,“因为有重要的事想向始祖大人禀报,是大人之前交给我的任务……”

他故意唤陆离为始祖大人,也是想提醒费云扬陆离已经向他坦白了身份,所以他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卡帕尔瞥了一眼费云扬,无奈地说:“这次能这么快救长亲出来还多亏了他,你别乱迁怒别人。”

费云扬一愣,有些不自然地说:“是你啊……你找离离有什么事?”

这态度转变得……真不自然!

张彻一瞬间觉得这个在血族中扬名已久的强者和他家别扭的徐梦麟像得不行。

“那个……”张彻摊开手中捏的玻璃瓶,“之前陆离大人让我关注罗秋映身边和这个蛊有共鸣的人,刚刚,大概十分钟之前,这里面的东西一直拼命地撞瓶壁,足足撞了五分钟,瓶底流了好多血……”

“给我看看。”费云扬说。

张彻将瓶子递给费云扬。

费云扬认出这是银城交给陆离的伴生蛊,如果它有了这样大的动静,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它的另一半寄生的宿主受到了剧烈的伤害。

费云扬和卡帕尔低头沉思,贺无忧突然问:“费,你刚刚说陆之枫被你怎么了?”

费云扬眉头皱了皱:“他被我杀了,我脱身的时候挟持了他,顺手给解决了,大概……十分钟以前?”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眉蹙得更深了。

“你们觉不觉得……”卡帕尔若有所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费云扬突然拿起装着伴生蛊的瓶子仔细查看。

“它还活着!”费云扬说。

积在瓶底的血液缓缓回流,像受到了某种吸引又重新流进了蛊虫身体,不一会儿,那撞累了跌在瓶底的蛊虫动了动,再次轻盈地飞起来。

“这个人有古怪。你,”费云扬看向张彻,“身份在那边暴露了没有?”

张彻连忙摇头:“他们本来还想让我帮忙复述一本血族的书。”

费云扬抿抿嘴唇:“你回去看看……陆之枫如何了……”

天亮之前费云扬将陆离搬进了地下一层的棺材里,和他躺在一起。

陆离还没有醒,照理说安眠药的药效应该早就散了,可是陆离犹自紧闭双眼,沉沉昏睡。

费云扬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敢放,他怕他只要一松手,陆离就会消失不见。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的,费云扬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悄悄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离离现在不肯喝自己的血了,上一次喂血时他的歇斯底里仍在费云扬眼前,为此,费云扬不仅身上受伤,心里也觉得十分受伤。

“快点醒来,我会乖乖让你骂的……绝对不还口。”

费云扬将手腕贴在陆离唇间,大概是鲜血的诱惑力实在太强,陆离无意识地伸舌舔了舔,终于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

费云扬大喜,他擦干净手上的血,将手背在身后,期待地看着陆离。

陆离迷茫地睁开眼。

“离离,你觉得怎么样?”

“费……”陆离有一种感觉,他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我喂你吃了解药,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费云扬小心翼翼地问。

陆离淡淡地反问:“你还是用名单换了解药?”

费云扬一顿,解释道:“不,没有。”

陆离说:“那就好。听着,血族这次一定会渡过难关的,我有意向将你培养成血族的统领,领导这次的战争……总之,就算是受诅咒的一族,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费云扬不敢置信,“你又要这样一意孤行,不顾我的想法……”

陆离温柔地说:“不是我不想顾,而是我顾不了了。”他伸手摸索费云扬的脸颊,轻轻抚上去,“费,你要好好活着……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手心中摸到了灼热的液体,陆离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放到了火上烤着。

费云扬眼中闪过红光。

“解药没有用吗……”费云扬小声问,“我先前吃了一颗,药效到达骨髓,有恢复造血的功效……”

陆离无奈道:“我给你的命,你就这么糟蹋……”

费云扬终于忍不住了,头埋在陆离怀里小声啜泣。

这是陆离第一次听见他哭。他第一次遇见费洛西斯的时候,他还那么小,挨饿,被打,被抛弃,他都没有哭,可是现在,因为自己,他哭得那么伤心。

“费……”陆离抬起他的头主动吻住他,动作有些决绝和粗暴,勾起了费云扬心底所有的不甘和怨愤。

他想要毁灭一切。

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世界存在有什么意义?!

没有离离的世界,就应该给他陪葬!!

费云扬双眸通红,往日里黝黑深邃的眸子也染上了血色。他凶狠地回吻着陆离,将他剥了个干净,死死压在身下,双重饥渴席卷了他的意识。

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沟壑,永不会觉得满足的快感,永远不想放手的人,巨大的痛楚侵袭了费云扬。

陆离紧紧攀着他的背,随之浮沉颠簸,他们,一个像没有归处的一叶扁舟,一个像席卷一切的风浪,在命运之海中如影随形。

第81章:异状

我叫陆离,男,今年,嗯……不知道多少岁,一直没算清过,也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我刚从一场好眠中醒来,被人告知自己睡了三年,我……我原本想坐起来的,现在又被吓趴下了。

我的床,哦不,是棺材,十分独特,居然是玻璃做的(费云扬:呵,那是水晶),连盖子也不例外,而且内里很是宽敞。

棺材外侧挂着黑漆漆的遮光小窗帘,此刻窗帘是拉开的,一个男人坐在外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个男人我认识,我想,我可能要用洪荒之力去安抚他了。

还有,我记得我睡过去之前是瞎的,没想到睡了一觉竟然好了。

睡觉能治百病??

这是陆离刚醒来的心理活动。

说真的,这一刻陆离真的有点想逃避。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或者摆脱不了血族诅咒的话,也可能会睡上个千年。当时事出紧急,他只来得及和费云扬说上两句话,然后……

想到这里,陆离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是被做晕过去的,还晕了三年!这种事他为什么还要记得啊!!

……

费云扬坐在椅子上,离陆离的水晶棺不远,他左手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托腮,淡淡地看着陆离,另一只手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你醒了。”费云扬说。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只是在陈述陆离醒了这个事实。

陆离一股脑坐起身,脸贴在棺材壁上,看着费云扬欲言又止。

“我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说着费云扬站起身竟是要走。

陆离赶紧推头顶的棺材盖,发现居然推不动。

费云扬这是……要关着他??

“费!”陆离喊住他。

从透气孔散出的声音很不真实,费云扬转身离开的步伐顿了顿,不过也仅仅是顿了一顿,最终他还是毫无留恋地走了。

壁灯被关掉,房门被带上,陆离陷入一片黑暗寂静。

他有些焦躁,费云扬……好像还在生气,很生气,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认命地重新仰躺下来,透过棺材盖看着屋顶发呆,想了半天,他悟了:得,都这时候了还想什么哄人呢?自己根本出不去这个九尺长的牢笼。

陆离等啊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费云扬说的“夜幕降临”,整个屋子黑得没有一丝光,没有灯光,没有烛火,甚至没有窗户,透气扇不知疲倦地转着。

如此之黑,陆离突然蹙眉抿紧了唇,纯粹的黑暗迫使他想起来一些不好的记忆,一些……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的过去。

感觉十分糟糕,和费云扬在一起以后那些记忆明明已经很难影响他了。

陆离闭着眼,身体有些颤抖。

“吱呀——”房门被推开,陆离猛地睁开眼,借着门外墙上的壁灯,陆离看见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是费云扬。

费云扬打开房内壁灯,陆离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与费云扬就隔着一扇玻璃对视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离慢慢眯起眼,脸上的委屈神色缓缓收敛,最终变成了某种冷淡。

“放我出去。”陆离说。

费云扬淡淡道:“现在不行。”

陆离耸耸肩,重新躺了下去,不再看费云扬。

对视变成了单方面的注视,费云扬走近陆离,从外面的机关上打开了棺材盖上的一个方形空洞,丢进去一管红色液体。

那试管在棺材底“咕噜噜”滚了几圈,直到碰到棺材内壁才停下来。

陆离低头瞧了一眼,没有捡,反而抬头嘲讽地看着费云扬。

费云扬神色自然,送完东西就走,走得太匆忙忘了关灯。

居然给他送别人的鲜血,陆离耸耸肩,一边将试管上下抛着玩,一边思考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会儿,他开始摸索棺材内的机关,东戳戳西碰碰,可惜,棺材盖始终没有要开的迹象。

陆离叹了口气,思考着强行破碎内壁的可能,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最终选择了放弃,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第二天费云扬又过来看陆离,顺便丢给了他一本书,陆离翻了翻,居然是本小说,他不感兴趣地放到一边。

第三天,费云扬给陆离带了一个拼图;

第四天,费云扬给陆离带了一个掌上游戏机;

……

每一天他都没忘附送一试管的新鲜血液。

可是连同那些东西和血液,陆离通通没有动过,东西堆在他脚边,棺材里日益逼仄。

费云扬只是照旧送着东西,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见试管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里也仅仅只是垂了垂眸。再一抬眼,他又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陆离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睡觉是打发无聊时光的最好选择,而且,眼不见为净,睡着了就不必和费云眼打照面,简直再好不过。

可是这一次很不凑巧,陆离刚醒不久,把脚边的东西理了理好给自己多腾点地方,费云眼就走了进来。

陆离听到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自己手中的活儿。

费云扬今天没给陆离添乱往他的棺材里塞东西,他就站在门边看着陆离忙活,等陆离整理完躺下又准备睡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明天我不过来。”

陆离睁开眼看着空白。

“你休息吧。”费云眼面对着房门握着门把手。

“等等。”陆离出声。

费云扬脚步顿了顿。

“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陆离看着屋顶,觉得有些好笑。

费云眼没有作声,陆离转头看他。

“我该叫你什么呢?”陆离淡淡道,“你不是我的费。”

费云扬肩膀颤了颤,握着门把手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安心呆着,自然会有人来放你出去。”

留下这么一句明显是转移话题的话,费云扬匆匆走了,在陆离看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离深深蹙起了眉。

这事儿太不对劲了!

想了想,陆离坐起来,在脚边的一堆东西里挑挑拣拣翻来翻去,最后将金属外壳的游戏机拿在手里掂了掂。

游戏机砸在棺材壁上,四个角瘪了一个,棺材内壁连划痕都没有留下,陆离失望地垂下肩,看来,只能等别人来放自己出去了。

第82章:逃离

费云扬说第二天不过来,这话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接下来一连三天他都没再出现过。

陆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出神,用血族锋利的指甲划开那块破玻璃,也许可以一试。否则就这样干等着,他能把自己急死。

看你的了!陆离将食指顶在玻璃壁上,暗自使力,指甲尖端没入透明的玻璃。

他用力往下划,玻璃与指甲接触的地方发出“刺啦”的尖锐响声。

陆离顿了顿,心里暗道不妙,果然,随着玻璃壁上出现一道深刻的划痕,他的指甲尖也现出一道惨白的裂缝。

陆离咬咬牙,猛地向下用力,寸长的指甲尽数断裂在玻璃裂缝中,与此同时,玻璃壁上出现了一道小臂长的裂缝,在光滑平整的表面上略显狰狞。

陆离抽出手冷冷看了一眼,握拳朝着裂痕砸了过去。

“乒铃乓啷……”棺材壁被砸开了一个大洞,玻璃碎渣落了一地,还有不少扎在陆离的手背上,落下细碎的伤痕。

陆离不在意地抹去手上碎片和血迹,小心翼翼地从洞口钻了出去。

“呼——”终于摆脱了那浑浊的空气。

陆离推开门,门外是并不熟悉的地方,他站的地方处在最深处,悠深的长廊里满铺着羊毛地毯,两侧墙壁上点着昏黄的壁灯,间或以油画装饰,有中世纪的风格。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陆离纳闷。

沿着长廊往前走,过了几分钟才到了尽头,置身之地也变得开阔起来。

陆离站在一处旋转楼梯下仰头望上看,铁链桥索状的楼梯旋转中空,仰头可见上面至少有九层,每一层的中间都燃着一个大火盆。

最顶层是一个穹顶,半球形的彩色琉璃罩在顶上,将阳光切割成温柔绚丽的色块。

这究竟是哪里?为什么看上去……竟隐隐有些熟悉?

陆离心跳快了半拍,握着扶手拾级而上。

这里应该是一座城堡,但不知道为什么,整座城堡现在静悄悄的,除了摇曳的灯火,和光怪陆离的影子,其他什么也没有。

整座城堡只有他一个人。

陆离爬了九圈,到达最高层,站在栏杆前低头望了一眼,愈发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就好像在曾经的某个梦里,他梦到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陆离终于找到了出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深深皱着眉,空气中传来浓烈的血腥味,刺眼的阳光让他不太适应,于是抬手挡了挡。

这一挡,他终于能够看清,在他面前下方的四方形广场上,伏尸无数,黑压压静悄悄地一片,有些甚至是被拦腰砍断,死状惨烈。

纵是陆离出入过很多战场,见过大大小小的战争,见过很多血腥场面,也不得不被这一幕吓得头皮发麻。

他扶着大殿门框,一阵头晕目眩。

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由远及近,靴子已经踏上了台阶,黑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离看见那个浴血的人慢慢走上百十级台阶,最终站在了自己面前。

逆着光,陆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喜或悲,但他依旧仰头倔强地望着。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缓缓抬手,将指上冰凉的血迹抹在自己脸上,然后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与陆离错肩而过,慢慢往大殿里走,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划割在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陆离低头盯着黑白分明的地面,微微有些晃神。半秒后,方才如梦初醒,向殿内奔去。

大殿里空空如也,陆离急匆匆地转了个身,顿了顿,朝旋转楼梯跑去。

他很快搜寻到了费云扬的身影,不过不是在旋转楼梯上,而是……

陆离嘴角抽了抽,原来这里是有升降梯的,虽然是很老式的那种,齿轮和梯厢都暴露在外,但好歹……不必傻乎乎地爬九楼啊!!

被自己蠢哭了的陆离放缓脚步,待费云扬落地后才重新踏上了升降梯。

费云扬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长廊,回到了陆离逃出来的那个房间,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片,他顿了顿。

陆离追上他,就站在他身后,费云扬转过头垂眸望着陆离的手。

陆离掩饰般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不太自然地说:“……还不是因为你关着我……”

费云扬恍惚地朝他伸出手,伸到一半,突然又触电般撤了回去。

陆离将这些尽收眼底,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转身就要离去。

他想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好不容易逃离了又眼巴巴地跑回来,既然费云扬疏离的态度表现得如此明显,什么都不肯说,那自己就去找可以说话的那个人。

只是他尚未迈出一步,后腰被一股大力撞了上来。

他被人按在墙上,濡湿的触感落在耳后。

陆离闭了闭眼,压抑内心的酸涩。

“离离……”

这是自他醒来以后费云扬第一次喊他。

陆离本来内心憋了一口气,经费云扬这么一喊,认命地叹了口气,堵在心口的那口气刹那间消弭于无形。

费云扬的双手拉开陆离的衣摆,伸了进去,不知足地抚摸他的腰腹,唇舌在陆离后颈游移。

陆离浑身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瘫软在费云扬怀里。

“别离开我……”费云扬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陆离正要回头,突然觉得自己脑后一重。

费云扬直直趴了下去,压在自己身上,没了其他动静。

这孩子……陆离无奈,是受伤了吧,居然还拖了这么久。

将费云扬手上的绷带打成最后一个蝴蝶结时,费云扬睁开了眼。

陆离笑着说:“好了,好看吗?”

费云扬抬手看了看,没有作声。

“还不说吗?”陆离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

费云扬张了张嘴,良久,轻声说:“没事,跟人类和血猎的一些冲突。”

外面的血流成河可不像是一些小冲突。

“卡帕尔和贺无忧他们呢?”

“……”

“嗯?”

“他们……我们……现在在魔界。”

“魔界?!”陆离震惊地站起身,“魔塔?!!

“你知道……”

缓了缓,陆离点头:“我说怎么看这里有些熟悉,我曾经来过。”

“你来过?”费云扬皱眉。

“嗯,几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那斐乐关系还不错,他曾邀请我魔塔来做客。”

上一任魔界之主那斐乐,原本是五大上位神之一,和圣特离出自海洋同源,所以关系一直不错,就算是堕天成魔以后也没有断了联系。现在回忆起来,陆离已经不太能记起他的模样了。

据说那个人因爱成痴,是自愿堕的天。

也是,按那人不羁的性子,还是魔界适合他。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陆离问。

“因为,”费云扬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我是新任的魔界之主。”

费云扬成了魔界之主,在魔界荒芜了近千年以后,魔塔迎来了它的新主人。这个人出生人族变异的分支银月族,后百年为血族后裔,最后,却成了魔族。

第83章:混乱

费云扬靠在床头。陆离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语气淡淡的,也十分耐心,听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却原来,自三年前陆离昏睡不醒以后,费云扬摧毁了刻有血族始祖圣特离神名的碑石,揭竿站在了人族的对立面,向陆之栩正式下了战书。

诸多血族先前都是遵循始祖古训,在地窖暗巷中躲藏多年的,如今终于可能迎来生活方式变革的契机,于是很多血族纷纷呼应号召,加入了血族大军。

血族虽在数量上远不及人族,但是胜在战斗力强,即使受伤也能快速痊愈,因此刚开始局势还算顺风。

费云扬很快集结人手逼上了陆之栩的府邸,堵在门口索要解药。

“你果然还活着。”费云扬看着陆之枫,毫不意外地说。

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从张彻处得知了消息,玻璃瓶里的那只伴生蛊跟陆之枫的共鸣显而易见。

陆之枫就是银枫,不算多出人意料,却也暗含很多秘辛。比如他如何躲避了银月族的诅咒活了下去,活了四百年,又比如他如何成了陆家长子。

“费洛西斯·埃迪斯,”陆之枫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像是夹杂着憎恶又有些怀念,“你可真是命大。”

费云扬皱眉,这个名字倒还熟悉,只是这个姓,原本是早该被掩埋在历史长河中了。

“你一个人类,如何活了这么多年?!”

“不如你去问问银月族的族人们,他们如何活了这么多年?”

“出世必不得好死的诅咒……”

“这是我的私事。倒是你,王族的迫害你活了下来,黑死病没能耐你如何,还有银月族的诅咒你也背负了一半,为什么你还活着?!”陆之枫不甘地问。

“看来我们彼此彼此。”费云扬笑了。他能活下来,全都因为那个人,而那个人现在毫无知觉地躺在棺材里,那么安静,安静地像不存在。

是时候轮到自己为他做点什么了。

见陆之枫没有递出解药的意思,费云扬也不再啰嗦,当即就出手了,他的身后,血族和人族也战成了一片。

人族用上了血猎改造的武器,给血族带来不少伤害。

罗秋映舞着一根银色铁链,在费云扬每次要近陆之枫身之前将他格挡开来,二对一打了不到一刻钟,费云扬突然气血上涌,他退后三尺,捂着胸口咳出一口黑血。

见状陆之枫大喘了几口气,笑道:“替我那弟弟求解药?我看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费云扬凝眉:“是你!”看来上次自己主动吃下那颗药还是太鲁莽了。

“而且,看你这么可怜,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那个弟弟中的药,没有解药。”看着费云眼表情愈加痛楚,陆之枫快意地说。

费云扬身形晃了晃。

“既然他快要死了,你们也别想再活着。”

费云扬眼中红光一闪,他抹去嘴角血迹,猛地扑了上去。

……

传说中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临州城外的护城河河水足足红了十天,水中断尸浮殍无数。

那是历史上血族和人族第一次大规模的正面冲突,临州的异状传了出去,血族逐渐为人类所知,引来更多为守护家园的人族加入战争,战火又波及了东方以外其他地域的人血之战,人族和血族的关系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费云扬拼着重伤掳了罗秋映回来,却不想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血族却起了内乱——原本聚集在费云扬卡帕尔和贺无忧身边的很多血族突然闷声叛出。

卡帕尔心觉是陆之枫在捣鬼,目的是扰乱血族军心,好趁乱救出罗秋映。

可是查来查去却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去查查伊塔罗斯。”费云扬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卡帕尔怔了怔,尽管十分抗拒,还是试探着向地中海那边散步了线人,很快查出果真是伊塔罗斯搞的鬼。

伊塔罗斯用武器和贵族特权诱使很多血族向他倒戈,原本血族就素来是利益至上一族,伦常观念比较单薄,大把的利益自然想去捞一把。

卡帕尔气得砸了一个上好的茶盏。

费云扬这边的不少血族同僚经此一役都带了伤,需要时间休养。

陆离还是沉睡,费云扬也不知中了何种毒药,卡帕尔急得连睡觉都没了兴趣。

……

费云扬躺在陆离身边,有些委屈地问:“我去陪你好不好……”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美好,陆之枫说,我应该在巴尔干王族迫害种就已经死了才对……”

“离离……我还想试一试……”

“和你一起活着每一秒很快乐……我,舍不得……”

舍不得抛弃有你的世界,所以,我还要试一试,救你,也救自己。

费云扬的身体被自己鲁莽吞下的药丸毁了个七七八八,那药丸和陆离体内的很像,但稍有不同,不过归根究底都是对造血功能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

他的这个潜伏期更久一点,但发作起来却似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费云扬翻身抱着陆离咳个不停,最后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我不会死的。”

“你也不会。”

他自己的血量已经大不如前了,却还是眼也不眨地划开手腕喂陆离喝了几口,与他共享着自己的生命。

而他自己,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便接受了卡帕尔送过来的血袋。

自己可以喝别人的血,但离离不可以。

形势本就随着费云扬哑火、血族分裂而严峻起来,这时候又传来了不利的消息。

“血猎领主要我们把罗秋映交还给他。”卡帕尔站在门口说。

费云扬轻轻闭着眼。

良久,他轻声问:“如果不还会怎么样?”

卡帕尔不忍心说重话,只好说:“先拖着吧。”

血族猎人的领主,身着一袭洁白宽大的袍子,就这样在血族的大本营住了下来,大有不把人质带回去就不走的架势。他虽然看起来温和,身上也没有恶意,但是卡帕尔等人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贺无忧说,他觉得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血猎的领主了。

……

就在陆家为首的人族又用药物对血族进行投毒的时候,临州城上方突然雷电大作,狂风骤雨顷刻间落了下来,不少建筑被劈成焦土,护城河里的暗红也被稀释了不少。

正值寒冬腊月,这样的天气十分反常,严寒冻死了不少人族,也让血族失去了行动力,往年这种时候血族都会窝在地窖或其他温暖的地方冬眠。

卡帕尔和贺无忧站在院子里看着天气发愁。

“二哥,你说……我们能渡过这次的难关吗?”

卡帕尔看着阴沉沉的天气,过了会儿才说:“神族已经陨落了,血族不老不死的诅咒……总有打破的一天。”

“这次又有三个孩子中了那种毒药,很快就……”

血统被稀释的血族没有陆离和费云扬那样强大的力量,他们中了“失血剂”的,最多的也就撑了两天,两天后均失血而亡。

死亡的恐慌在血族中蔓延。

混乱中,血族临州城的大本营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一次,费云扬撑着虚弱的身子出去见了。

“孩子!”银羿一见到费云扬就迎了上去,几乎落下一把泪来。

“我听说,银枫那孩子……”银城在旁边又羞又恼,“一定是偷吃了’永生‘蛊,该死!那蛊我们早就给毁了,也不知他是哪里找到的!”

费云扬抬了抬眼,低声说:“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银羿说:“我是出来找你的,至于他们……”他指着身后的一群人,“说是活了太久也没意思,宁愿出来看看。”

“劳烦外公帮我看看离离。”

……

事实证明,银月一族真乃神医族是也。

魔塔底层,陆离坐在费云扬床边,摸了摸下巴:“这么说,是你外公救了我?”

费云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既然我都没事了,为什么你看起来仍旧不高兴?”陆离问。

自然是因为……

费云扬垂下眼。

是因为,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84章:云台乐

“外面广场上……的,都是什么人?”陆离问。

“人,血族猎人,也有伊塔罗斯派来的血族。”

“……”陆离静了静,又问,“为什么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人?”

一个人住九层的城堡,不嫌空旷啊。

还有,费云扬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了?就算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也不敢保证能用神通埋葬那么多人,而保证自己只受轻伤。

费云扬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不是还有你吗?”

陆离:……

“可是我……一直躺着啊……”

只是躺着,哪能算个人,只会给整座魔塔更添死气才是。

“你在就够了。”费云扬深深凝视着他。

“怎……怎么了?”陆离摸了摸鼻子,“为什么这样看我……”

“外面死了很多人。”费云扬说。

“我……我知道啊……”陆离心说,这不是我刚刚说过的话吗。

“都是我杀的。”

“是啊,你还受伤了。”陆离小心翼翼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费云扬不自然地别开眼:“你……不骂我?我违背你的训诫杀了很多人类。”

陆离这才有些明白了。

他笑了笑:“因为这些无聊的问题,自我醒来你就不肯跟我说话?”

费云扬紧抿着唇不说话。

于他来说,陆离三百多年前弃他而去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曾经那么渴望归于人类的陆离,面对着恶魔般大肆屠戮人类的自己,真的会无动于衷?

不,他不信。

他对陆离的信任向来不多,而现在,已经到了如履薄冰、岌岌可危的地步。

费云扬躺进被窝,偏转头,哑声说:“总之,你现在也不能出塔。”

陆离乐了:“难道你还能给我下禁足咒吗?”

费云扬顿了顿,小声道:“是屏障,你出不去的。”

陆离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费云扬,你是认真的?”

费云扬咬紧牙关,似质问,又似自言自语:“就和我呆在一起,不好么……”

“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叫我怎么安心和你呆在这里什么都不管?!”

“那些我都会处理的。”费云扬说。

“是啊,你会处理,结果到处树敌,现在还跑来魔界!”陆离那个气啊,他哪能想到自己养大的小崽子有一天会变得这么不听话。

费云扬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反驳。

陆离怒道:“哎?你还没说为什么会来魔界,你才说到你外公救了我,然后呢?”

费云扬早已闭上眼,一副什么都不愿再提的模样。

陆离深深吸了一口气。

见费云扬眼底青黑,眉心紧皱,看上去疲累不已,陆离只好偃旗息鼓。

他丢下一句生硬的“算了,你先好好休息”,就转身走了。

而他身后,背对着他的费云扬这才睁开眼,眼底泄露出一丝属于他的茫然无措。

费云扬现在睡的那间房是之前他费云扬昏迷的时候陆离随便找的,只因离费云扬昏迷的房间最近,两间仅一墙之隔。

陆离站在门口,想了想,打算重新乘坐升降梯去一层,噢,忘了说,现在他现在所处之地在负九层。

陆离对魔塔的一层隐隐有些印象,他寻着记忆找到了自己从前去过的后殿——在大殿后面,后殿则有一个小门连着魔主的寝殿。

陆离在寝殿门口站住,看着里面熟悉的景象,怔愣片刻,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斐乐……”

天地创立之初,这世上便有山川河流,风雪砂石,花草树木……万物皆有,唯独没有生物,更别说有智慧的生物。

自天地初分亿万年来,有些东西整日整夜地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不知不觉竟生出了灵智。他们是天地的宠儿,万物的统帅。

这四个幸运儿分别叫做弗奥拉,弥久兰,那斐乐,圣特离。

弗奥拉为山石所生,力大无穷,凡他所说皆有一锤定音之能,所以他是力量和权威的代表,甫一成神便身为四神之首。

弥久兰生于风中,来去千里,被封风神,是掌管世间万物动向的耳目。

而那斐乐和圣特离则是一本同源,皆生于海洋。

圣特离生于浅层海洋,他活跃、跳脱,容易受牵引,也更容易和日月星辰打交道;

那斐乐生于深层海洋,那是接近大陆深渊和裂缝的地方,他的世界从来没有阳光,整夜整夜地被阴暗之气侵蚀,渐渐也开了化。

他们四个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轻盈的身体自发飘向了世界最顶端,云台,他们后来生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地方。

四个人作伴还是太孤寂了些,何况那斐乐和圣特离还总爱结帮搞小团队,出入以兄弟相称,这让弗奥拉和弥久兰极其眼红不爽。

他们开始创造其他生物,比赛似得一个接一个地造物,猛虎、萌兔、狼犬、野猫,万物生灵就这样被他们创造出来,这个过程可以说用尽了他们的想象力。

世间很快热闹起来,草原生机勃勃,山林郁郁葱葱,犀牛饮水,鸵鸟漫步,和从前是大大不同了。

于是弗奥拉和弥久兰终于歇了。

有一天,弗奥拉拦住圣特离,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你看,世间最强大的生物是我创造的。”他指着山中的大老虎说。这里要说明的是,云台不属于世间,而是独立于尘世之外的一处化境。

听到弗奥拉的话圣特离不服道:“谁说的,明明草原上的狮子才是最厉害的。”大狮子是那斐乐造的,他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那斐乐造狮时,弗奥拉已经在山中投放了猛虎,那斐乐一考虑,就把狮子放在了平原上,因此两种动物从来没遇上过。

弗奥拉也不屑道:“整日在平原上游荡能有多厉害。”

圣特离说:“不服让它们斗上一斗!”

于是人世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狮虎斗出现了,过程精彩吸睛,但结果出人意料:两兽斗了个平手,一狮一虎追逐撕咬了三天,最后皆力竭而亡。

弗奥拉沉默了,圣特离脸色也很不好看。

圣特离心事重重地回到院落,直直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那斐乐。

“哥哥……”陆离捂着鼻子眼泪汪汪。

“怎么了?”那斐乐一边给他揉鼻子一边问。

其实他都听说了,而且对斗兽的结果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当初他就是预见了这样的结果才会将狮子安置在了和山林泾渭分明的平原上。

圣特离握着那斐乐的手腕,突然说:“我要造一个能统御世间万物的生物!”

那斐乐心头一跳。

“怎么统御?”

物似主人形,圣特离造出来的动物不可能在力量上战胜弗奥拉所造。

“不能在力量上取胜,那就智取!”圣特离狡黠道。

……

回忆戛然而止,陆离脸上浮现了淡淡的怀念之色。

那时候他们成神入圣不久,对一切都感到很新奇,四个人都保留着原始的鲜明个性。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平淡无奇的生活磨光了他们所有的新鲜感,他们每个人都变得波澜不惊、宠辱偕忘,真正的,成了一个无心无情的圣人。

“哥哥……”

陆离朝着空气轻声喊道。

******

小剧场:

离·万年·小受:我们明明是一起睁眼的,为什么你是哥哥?

那·废了:属性分兄弟。

离·万年·小受:你明明在我下面,为什么你是攻我是受?

那·废了:属性分攻受。

离·万年·小受:上下分攻受!

那·废了:属性分攻受。

属性……

于是吵到了天荒地老。

第85章:交易

与陆离相隔几层魔塔,另一边,费云扬那里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五指死死扣进床板,身子弓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浑身肌肉紧绷,连牙根都紧紧咬着,却不肯发出一点痛苦呻吟,即使他唯恐听见自己的那个人离他隔着九层楼的距离。

“你……究竟想怎么样?!”费云扬在心里狂吼。

脑域中有个声音冷淡地回答道:“这是最后一次。”

“不!!”费云扬挣扎。

“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依旧是冷淡近残酷的声音。

随即,一股朦胧黑雾将他笼罩其中,周身是万年散不开的阴寒。费云扬瑟缩成一团,竭力抵御着寒气的侵袭。

“魔气有什么不好?!”费云扬如此抗拒排斥,那个声音显然也有些恼怒。

“离离……”费云扬冻得嘴唇泛白,无意识地呢喃。

脑域中另一个声音静了,沉默半晌,复又响起来:“血族和魔族,又有什么区别呢……”

费云扬抗拒失去血族的特征,然而魔气的屡次侵袭之下,他的爪牙不再锋利,尽管他还是青睐黑暗憎恶光明,尽管他还拥有一扇黑色的羽翼,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血族了。

他成了被所有族群抛弃的——孤家寡人。

他和魔鬼签订了契约,就早已做好了变成魔鬼的自觉。

但是真正脱离血族的感觉,仍旧让他难以接受。无外乎一个原因,从此,也许真的要和陆离陌路了。

脑中那人嗤笑:“你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似乎觉得打击不够,那个声音继续说:

“他是神,四个上位神里最纯洁最神圣的那个,从他名字里被冠上的那个’圣‘字就知道了。

他就算被诅咒堕了天,那也是他的功德,为人族谋生路的功德。

他就是成了血族,也是世间最干净的血族。

他从前不接受魔族,后来不接受血族,不管你是魔族还是血族,想和他永久相守?呵……”

那个声音嘲讽道。

“不,他爱我!”费云扬嘶吼出声。

“他爱所有人。”那个声音说,“他要是爱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堕入魔族?他要是爱你,怎么会拉你变成他最讨厌的血族?”

费云扬挣扎着滚下床,蜷缩在床脚。那个声音每说一句,费云扬心中的疼痛就增加一分,他与陆离之间的鸿沟就宽上一分。直觉那个人说得并不对,可是他已经很难思考了。

良久,他喘气瞪着地面,目无焦距地说:“我已经接受了你的传承是魔主了,也会替你守着这座塔,你可以永远消失了。”

“你可以永远消失了,那斐乐。”费云扬说。

先前脑域那声音正是上一任也是第一任魔主那斐乐,他被费云扬一语道破身份也毫不惊讶,仍旧语气冷淡地说:“谁说我的要求是让你守着这座破塔?”

费云扬被噎了一噎。

“你出现的时候分明说……”

那斐乐的那一缕神思出现在他脑域的时候,正是三年前血族猎人并人类大军铁蹄踏进血族东方大本营的时候。

那一天正值一年中暑气最盛的时候,多数血族都虚弱无比地窝在阴凉处,就在这一天,他们多处躲避之所被人类的武器爆破了。

罗秋映怀里抱着昏睡不醒的陆离,笑盈盈地对堪堪赶到门口的费云扬说:“他我带走了,领主也许有办法救他。”

费云扬双眸通红,浑身散发着寒气,他不过是离开了一瞬,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他的离离,就要被别人掳走了!!就是那个让他的离离失去生命体征的人。而自己却那么弱,拿那个刽子手毫无办法!

失去了屋顶的房间被太阳炙烤地灼烫无比,费云扬朝罗秋映扑上去却被对方灵巧闪开。两人各有牵制,斗得艰难且不分胜负,各自挂彩狼狈不堪。

费云扬被银剑劈中了左肩,血流不止,他低头淡淡看了一眼,心中无数的负面能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离离就要消失在他面前了。

这时候脑域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现在,凝神,伸出你的右手食中二指对准他的小腿,跟我默念法咒。”

那个声音随即传授他一个法咒。

费云扬皱眉照做照念,正要消失在墙角的罗秋映一个踉跄,抱着陆离摔在地上。

费云扬大喜,赶紧冲了上去。

罗秋映警惕地抱紧了陆离往身后躲藏。

费云扬脑域中突然出现的那个声音就是那斐乐,那是他与费云扬的初次交锋。

“现在,如果你想救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一个要求。”那斐乐说。

不等那斐乐说出是什么要求,费云扬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我答应了。”

那斐乐顿了顿,语气稍转柔和:“闭眼,我传给你魔灵法咒的第一层。”

刹那间,费云扬像是掉进了寒冬腊月的冰湖中,冻得脸色苍白。

“忍一下。”那斐乐说,传功的举动没有丝毫停顿。

好在那种酷寒是转瞬即逝的,费云扬很快掌握了魔咒的第一层,朝罗秋映打出了一个冰冻法咒。趁着罗秋映失去行动能力的那几秒,费云扬冲上前将陆离夺了回来。

费云扬蜷缩在魔塔负九层的床脚,抱着双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和魔鬼签订了契约,和陆离又有了族群之隔,有一点遗憾,可是,并不后悔。

费云扬早已平静下来,淡淡问道:“那么,那斐乐大人,你想要我做什么?”

关于那斐乐的要求,三年前费云扬只听他说了一次,就在陆离被救回来以后,费云扬又沉郁又隐隐感激,问那斐乐:你先前说的要求是什么?

那斐乐说:“接受我魔灵法咒共九层传承。”

“然后?”

“然后?自然是成为下一任魔主。”那斐乐轻松地说。

费云扬一怔忪,先前被罗秋映激起愤怒的红眸仍旧消退。

“我保证,只要你熬过去,这些层不不穷来找你麻烦的人,你挥挥手就能解决。这就是碾压性的实力。”

费云扬被诱惑了,或者说,他早就想要这么做了。拥有绝对的实力,然后,保护他的离离不再受任何伤害。

费云扬低头看了一眼睡得安详的陆离,眼底露出了温柔的哀伤。

“我答应你了。”费云扬说。

他如此轻易地答应了那个尚不明身份的人,心底却绞痛不已。他的陆离,被称作圣特离的离离,不可能会接受一个魔头。

可是,那又如何呢?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那斐乐说:“很好,那么,你休息休息,我给你传魔咒的第二层。”

如今,却是九层魔灵法咒传尽。

费云扬喊他:“那斐乐。”

那斐乐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除了魔主,还有谁会全套的魔灵法咒?”费云扬不咸不淡地说。

那斐乐没应声,默认了。

费云扬依照他的要求接受了魔主传承,此时,那斐乐却说,他的要求不仅仅是费云扬接替魔族担任魔主那么简单。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呢,那斐乐大人?”

“很简单。”那斐乐的语气难得轻松,他幽幽地说出一句话,一句带着深渊寒气的话。

“你的身体给我用用吧。”

费云扬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你想……夺舍?”

那斐乐的沉默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你夺不了,你已经没有了魂魄,你不过是……一团记忆?”

魔功大成,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将脑域里的不速之客好好检查一番。当然,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那斐乐笑了:“我没有了魂魄……”

那笑意又转成一道叹息。

“我的魂魄……就是你啊……”

“被下了两重诅咒的可怜孩子。”

第86章:交融

费云扬明显被那斐乐的话震了一震。

“什么意思?”他凝眉坐直了身子,连周身的疼痛都忘了。

“字面意思。”那斐乐收起不经意透露出的情绪,语气依旧冷淡。他的声音就如万年寒冰,一字一顿,没有波澜,仿佛自己在说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你什么时候成的魔?”费云扬问。

“圣特离堕天的第二天。”那斐乐说。

“什么时候陨落?”

“1520年。”

费云扬握指成拳。

“那你……又是为何陨落?”

那斐乐淡淡道:“自然是为他,圣特离。”

果然。

为他堕天,为他陨落,全部都是为他。

费云扬站起身走到镜子边,凝视着里面的人:“你以前和我长得一样吗?”

那斐乐没有直接回答,他说:“圣特离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费云扬明白了。

那斐乐又说:“你不信?”

费云扬不做声。其实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不说话只是因为一时接受不了。

突然间有个人来分担他对陆离的爱什么的,要接受,没那么容易。

“那些记忆……不坏,不仅不坏,反而很美好。”那斐乐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白不要?”

费云扬眨了眨眼,一字一顿缓缓道:“不要白不要。”

那斐乐笑了:“那么,再见了斐洛西斯,替我照顾他。”

费云扬点头:“自然。你能为他做的,我也可以。”

他一瞬间感觉到了命运的纠缠和羁绊,大抵他和陆离,注定要纠缠不清吧,即使身份的鸿沟也不能阻止他。

即使他现在身为魔族,手上有冲天的血气,也不能。

他们本自同源,不是吗?

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关系更亲密的两个人了。

一颗指甲尖大小的珠子落入费云扬的脑域,滚动间发出清脆叮铃,随即化为一阵飞烟,亿万年的记忆涌过来,被接受也只是一瞬。

费云扬睁开眼,一双黑眸深得像海底渊狱,与之对视一眼就会被吸进去,这就是魔的魅力。

费云扬站起身,缓缓向外走去,九层的锁梯盘旋而上,费云扬每走一步就是一个万年,金属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九层踏到最后一步,他新收回来的记忆刚好演绎到神魔大战战场的最后一幕。

那斐乐复仇未遂,拉着两个上位神元神自爆了。魂飞魄散前,给自己下了一个带着自己最后所有灵力的预言:自己的魂魄将会转世在深受上位神两重诅咒的胎儿身上。

因为这个预言,他的魂魄得以在人世飘荡停留,而不是仓促投入人世不得善终。

只有未见人世而身受双重诅咒,携黑暗怨气而生者,才能承受得住一个魔主的魂魄。

可惜,他等了整整一百年,也没见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宿主。

唯一一个差强人意的,是一个尚孕育于腹中的胎儿。这胎儿灵智未开,仅身负一重诅咒,那是他血脉所负的诅咒——身处人世必将不得善终。

这算是顶毒的血咒了。

那斐乐没有其他选择,再在人世间飘荡下去自己的魂魄都要散个干净了,于是他当机立断投入母体腹中,伴随着分娩被生了下来。

这也是费云扬背负着银月族诅咒而安然活着的原因——因为他是那斐乐的转世,没有了前世记忆的那斐乐。

那斐乐将他的记忆包括魔灵法咒的修炼法则分离出来,封存在宿体脑域深处,原定是等自己选中的宿体触发第二重诅咒再交还予他。

可是三百多年前费洛西斯被咬的时候,那斐乐的记忆之玉出了点意外并没有苏醒过来。

行至寝殿门口,费云扬收回繁杂的思绪,推开门,一眼望见了站在桌边出神的陆离。

一眼万年。

他把陆离的那声“那斐乐”听在耳里,不动声色地问:“离离,你还记得那斐乐吗?”

陆离笑了笑:“自然记得,他是……我的哥哥。”

“可我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费云扬在椅子上坐下来,垂眸问。

“无缘无故和你提他作甚,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知道他为何堕天成魔吗?”

陆离摇头:“他……一向沉默寡言,我很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堕魔也是,若不是我偶然查阅神谕,发现上位神只剩下两个,也不会发现端倪。”

费云扬轻笑一声,为那斐乐的痴和傻,哦,现在是自己的痴和傻,因为那种苦涩自嘲,是从自己的心底升腾起来的啊。

费云扬没有多说,转头看向陆离,神态痴迷。

“离离。”

陆离想起来费云扬之前极力囚禁自己的事,板起脸:“你还知道叫我!”

费云扬执起他的手笑道:“既然离离想出去看看,那我陪你出去就是。”

陆离狐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之前是我执拗了。”费云扬把陆离拉近身边,用视线细细描摹他的轮廓,“我的错,离离想要我怎么补偿?”

陆离张了张嘴,觉得氛围略有些古怪。

不等他回答,费云扬的大手已经撩开他的衣摆钻进衣襟,暧昧地说:“就罚我……让离离舒服,怎么样?”

说着他在陆离腰上某个穴位用力一按,陆离直直瘫在他怀中,恼怒地瞪着他。

费云扬轻笑着吻上他的眼,小声呢喃:“离离……”

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一声里包含着怎样的沧海桑田、百转千回。他无声地守了这个人那么久,错过那么久,兜兜转转,竟然让他兜回来了,命运诚不负他。

费云扬在心底说:“那斐乐,是你太懦弱了。”

从前的自己太懦弱,又太懵懂,连爱都不懂,也不敢说,合该错过。

他凶狠地撬开陆离的唇,伸舌灵活地钻进去,攻城略地,像是要将面前这个人吞噬殆尽才肯罢休。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他们分开呢?他们本该是一体,自远古洪荒的时候就是,他们波浪交叠,他们涛声交融,他们的海水也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看着我。”费云扬将陆离抱着跨坐在自己腿上。

陆离睁开氲湿的眼眸,无辜得像只小鹿。

“来……放松点,坐下来……”费云扬诱哄道,“慢点……”

身下被撑开,陆离惊醒般开始挣扎逃脱,费云扬扣住他的腰,拼命忍耐。

“乖,别乱动。”

他缓缓挺进,利刃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直至世界尽头。

陆离小声呜咽。

契合到尽头,费云扬将他的头按在怀里,温柔地亲吻他的发心,眼里几乎迸出满足的泪。

椅子上终归施展不开,费云扬抱起陆离就着紧密相连的姿势挪到了床上,被翻红浪,满室生香。费云扬牙尖抵着陆离的侧颈,无端生出的嗜血欲望蚕食着他的神经。

他拼命忍耐,拼命告诫自己,他已经不需要那些鲜血了。

他只要……下身带来的快感就可以了,只要心中的满足就可以。

陆离感觉到了他的迟疑,突然抬头用力撞了上来。

犬齿戳破了脖子上的嫩肉,细小的血珠流了出来。

费云扬一愣,突然疯了似地吮吸那些血珠,身下更是一番狂躁挺动,抽搐着到达顶峰。

他拉起被子将两人笼进黑暗中,紧紧拥着陆离。

就像……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海洋沟壑中互相交融的时候一样。

第87章:出口

陆离站在魔塔门口,正要往外走,费云扬按住他的左肩。

陆离转头朝他昂了昂:“怎么?”

费云扬笑了笑,没说话,微微抬起手。陆离不管他,径直往外走,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就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弹了回来,刚好倚靠在费云扬张开的双臂间。

陆离又气又恼,费云扬却乐了。

他从陆离身后一把抱紧他,低头在他耳边低声笑。

“忘记了吗?屏障……”

陆离:……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费云扬正色道:“不想让你离开自然是真的,怎么能开玩笑?!”

陆离:……

简直说不通!

“快点开了屏障让我出去。”陆离沉声道。

费云扬闭上眼默念了一个咒语。

“成了。”

陆离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往外探去,没有再碰到阻滞。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下俯视,之前广场上成堆的尸体此刻都消失不见了。

陆离疑惑地看向费云扬。

“魔界有强大的腐蚀性雾气,这也是魔界人口稀少的原因,很少有人能够生存下来,尸体也难以保存。”

陆离点头。

“怎么出去?”

费云扬牵起他的手:“出入口都在大陆裂缝。”他引着陆离往东边穿过广场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个深刻的沟壑旁。

陆离观其形状知道这就是费云扬所说的出口了。只是,这深渊沟壑看起来像个无底洞,真要跳也是需要足够勇气的。

陆离皱眉:“这里气流的波动……总感觉很熟悉。”

费云扬微微垂眸,掩去眸中神色,再抬头,轻松地说:“据记载,这里是那斐乐诞生的地方。”

陆离睁大双眼。

“哥哥出生的地方?那不也是我……”

费云扬微微一笑。他并不打算告诉陆离自己就是那斐乐的转世,或者说,现在暂时不会说。

他的离离只要爱着“费云扬”就好,并不需要冒出一个“哥哥”来徒增烦恼。

“这里曾经被海水覆盖。斗转星移大陆变迁,海水已经消退,露出了海底的裂缝。圣特离和那斐乐一体同源,所以……离离也是出生在这里的吧?”费云扬试探着问道。

陆离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只是稍微感到有点熟悉,我上一次来都没注意……这裂缝一直这样冒着怨气吗?哥哥成神之前可是一直都是生活在海底的。”

费云扬拍了拍他的头:“做哥哥的可不就是要替弟弟扛着?走吧。”

说着他将陆离整个儿圈在怀中抱紧,纵身跃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两边峭壁阻隔,中间的气流急剧流动,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费云扬尽数替陆离挡了。这样直直下坠了几分钟,费云扬默念法咒在两人周身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膜,费云扬抱着陆离落在实地,经薄膜的缓冲并没受什么冲击。

陆离不禁感叹接受了魔主传承的费云扬确实要比自己要厉害了,不过再一想,自己当初实力确实远不如那斐乐,在四个上位神中自己就是垫底,如此真该唏嘘嗟叹。

陆离打量四周,感觉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我……我不记得上次是从这里进去的啊……”陆离被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来连接魔界的出口之门竟然开在……梵蒂冈,不远处就是自己曾经住了很久的白色小楼。

“你那时候是用瞬移轴进去的。”费云扬接道。

陆离皱眉:“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应该除了自己和那斐乐,没有其他人知道了吧。就连自己,也因为时隔太久而记不清了不是吗。

费云扬淡定道:“和那斐乐闲聊的时候听他说的。”

陆离狐疑:“哥哥不是会和别人闲聊的人。”

费云扬一本正经道:“面对要继承他衣钵的我来说,总要多说一点。”

陆离露出一副酸酸的表情:“哥哥都很少和我讲话的。”

费云扬掰过他的脸:“看好了,我在这里,不准为别人吃醋。”嗯,完全是双重标准,自己还在吃自己的醋呢。

魔界之门处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后院,裂口寸草不生,淡淡的魔气一直往外冒,散入教堂中被化了个干净。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哥哥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陆离撇了撇嘴。

“知道了又能怎样?”费云扬耸耸肩。

“起码我能多去看看他的。”陆离理所当然地说。

“有什么好去的!里面魔气肆虐,你不是最讨厌了吗?!”费云扬恶狠狠地说。

陆离有些低落地说:“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仰头望了望天空,这座小城常年云层密布,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此刻,那云层像压在他的心里,沉沉的,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费云扬也安静了,抬头看了眼天空。

“你说他为什么把出口开在这里?”陆离问费云扬。

费云扬闭了闭眼,微笑着说:“也许是想离他唯一的弟弟近一点。”

既然到了梵蒂冈,两人自然不打算就此离开。伊塔罗斯的驻地迁到了蒙地卡罗,白色小楼已经荒废了一年多,陆离也就心安理得地带着费云扬“回家”了。

费云扬说:“我还记得长亲第一次带我回来的情景。”

陆离瞥了他一眼:“记性真好。”

“那当然,长亲带着我飞回来的,我可以记一万年。”费云扬说。

陆离想了想,说:“那时候你脸都吓白了,见到几个哥哥也不说话。”

费云扬低头摸了摸鼻子:“我那时候还小……”

陆离跨进门,像费云扬张开双臂:“欢迎回家,费。”

费云扬顿了顿,静静凝望着陆离,末了,轻声说:“这话应该我说才是,欢迎回来,长亲。”

他与陆离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但是对他来说,最刻骨铭心的是这一段——有个叫圣特离的男人,带他脱离魔掌,飞往净土。

“离离,接下来去哪里?”

“蒙地卡罗。”陆离看着费云扬,眼中迸出了火花,“我倒要看看,伊塔罗斯敢不敢和我当面叫板。”

费云扬看着陆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离离。”

“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就很软弱吗?”

“不,不是软弱,但总用温和的手段化解矛盾有时候是行不通的。”费云扬缓缓道,“我想我该告诉你一件事。”

陆离询问地看着他。

“一百多年前,我闯血族猎人大本营那次,不是自愿的。”

“是谁逼你去的?!”陆离站起来,这种情况下,他就是不想猜也明白了七八分,“是伊塔罗斯!”

费云扬低下头,淡淡道:“你转世以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你留给我的魂戒不见了……我很恐慌,那是我找到你的唯一线索了。伊塔罗斯知道了这件事,跟我说,他认识一个人,那个人找人找东西都很在行,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去了,那个人见了我,也给我指了方向,我果然依言找到了戒指。于是我对他抱了更多希望,即使后来得知他是血族的敌人,也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去了。后来那些经历我没有什么怨言,一点怨言也没有,因为我都是自愿的。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四代血族,他叫哈菲斯,他曾经是伊塔罗斯的得力助手,后来不知怎的闹翻了,转头告诉我,那个戒指之所以丢失是伊塔罗斯藏起来的。”

费云扬看向陆离,眼里露出复杂神色。

第88章:偶遇

前往蒙地卡罗的列车上,陆离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

费云扬一手抚在他的后颈慢慢摩挲,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景色映在陆离的眸子里,而陆离的倒影映在窗玻璃上,落入费云扬的眼中。

“打……打扰一下!”走道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打断了两人的平静。

费云扬转过头淡淡地打量了来人一眼,是一个学生模样的z国女孩,长相十分标致清纯,穿着淡蓝色长裙,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搭在一侧。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金发的朋友。

不等费云扬说话,那女孩朝费云扬恭敬地鞠躬,然后说:“费老师!您是费老师吧!!没想到能在列车上遇见您,我真是太开心了!!”

费云扬朝他微微点头。

那个女孩更激动了:“我叫黎青,是临州大学表演系的大四生,趁着毕业出来走走,没想到能遇见你。我小时候就很喜欢您拍的《乱世风云》,后来您的每一部电影我都买了典藏版的dvd。大学的时候听过您的讲座,您讲得太好了,我之后的表演课成绩提升很大……”

费云扬搭在陆离后颈上的手没有挪开,仍旧没节奏地捏着,陆离此时也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眼这个叫黎青的女孩,又看向费云扬。

还受到追捧,看来费云扬曾经领导血族对抗人类的身份并没有暴露。

“谢谢你的喜欢。”费云扬说。

黎青身后的两个女同伴此刻大概也认出了费云扬,附和道:“费先生,我们也知道您,您拿’白金人‘奖的那部电影很棒。”

接着她们也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两人一个叫凡娜莎,一个叫莉莲,前者是蒙地卡罗人,后者是梵蒂冈人,都是黎青网络上认识的好友。

凡娜莎和莉莲用的是通用语,原以为费云扬会需要黎青在中间充当翻译,没想到她们一段话说完费云扬就用通用语回答:“很高兴认识你们,不过,堵在这里似乎不太好,你们还是赶紧找位置坐下来吧。”

黎青扬了扬手上的车票,指着与费云扬对面的座位说:“好幸运,我们就坐在您的对面!”

正值出行淡季,平常一节车厢里也不见几个乘客,费云扬思及此才放心地买了普通座位,好让陆离不必闷在狭小的包间里。没想到这次这么巧,整节车厢仅有的旅客就聚集在了这一张桌子对面的两排座位上。

……

自打两个蒙地卡罗女孩自我介绍完以后,陆离就一直盯着凡娜莎看。费云扬注意到了,询问地看着他。

陆离眸光深沉,对他做了个口型。

费云扬微微蹙眉。

这时,三个女孩已经放下背包,安顿下来。

与费云扬正面相对,黎青显得有些拘束,左右相顾,看见费云扬身边靠窗坐着的陆离。

“这位是……”

费云扬正打算介绍陆离,陆离也正打算自我介绍,黎青却突然拔高了声音。

“陆离学弟!”

陆离:……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这么响?!

黎青微微前倾仔细看着陆离,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是陆离吧……他们都说你……被血族害死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认识我?”

“嗯,我们一起上过文化传播途径的公共课!”

陆离顿了顿,他早就不记得一起上公共课的同学了。

他问:“我被血族害死的话……谁说的?”

黎青说:“那些来学校里鼓动学生参军的人,很多学弟学妹听说校友被血族残害,都参加了军队。”

陆离眯起眼。

费云扬适时道:“黎同学,现在外面不太平,你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要知道,有陆之栩和伊塔罗斯的鼓动,人族和血族之间小摩擦根本没有断过。

黎青认真地点头:“这就回去了,听说蒙地卡罗的治安很好,打算从那里飞临州。”

“是你的两个朋友邀请你去的吗?”陆离问。

黎青笑着说:“是啊,认识她们很幸运,能去她们的故乡做客我很开心。”

陆离和费云扬对视一眼,两人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黎青看得出来费云扬和陆离不是多话的人,怕打扰他们休息就没有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费云扬,又红着脸很快移开目光。

特快列车在地中海沿岸飞速前行,夜幕降临,淡淡的月光洒在海面上,将海水分成淡蓝和深蓝。

费云扬看见对面坐的三个女孩都在打瞌睡,伸手捏了捏陆离的手心,然后站起身来。

黎青睁开眼,看见两个人男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座位。

费云扬站在列车车门边,陆离走过来问:“怎么了?”

费云扬说:“快到了。”

陆离趴在车门上,透过玻璃看外面:“好美。”

蓝色的海洋被月光分成了淡蓝和深蓝,被月光照到的海面是淡蓝,被岸边石壁的阴影覆盖的是深蓝。

费云扬瞥了一眼,淡淡道:“哪里美了?”他的陆离才是最美的,亿万年前,还在圣海里的陆离才不是这样一滩死水可以媲美的。他可以在月光下翻腾起各种形状的水花,甚至能随着心情恣意变幻海水的颜色。

陆离看着看着,心情又低落了。

“我有点想我哥哥……”奇怪,从前过了千年,他很少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可是如今,他发现那斐乐冷漠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守护自己的心,总是觉得十分低落。

费云扬搂住他的腰,将他拉近自己,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乖……”

我也想你。费云扬在心里说。

“我最近回忆起了很多和哥哥在一起的事情,说起来,最初创造人类,只有他支持我,我不过是为了打败弗奥拉出一口气才想造一样厉害的生物,哥哥他却不把我的话当作戏言。”陆离小声说。

“因为他想看到你开心。”费云扬说。

“如果打败弗奥拉你就会开心的话。”他补充道。

陆离咬了咬下唇,目光里有晶莹闪烁。

费云扬将他轻轻抵在车门上,低头用唇瓣轻轻描摹他的唇舌。

月光的清辉洒满了整个车厢,列车悠长的鸣笛声高高扬起,蒙地卡罗,要到了。

费云扬抱着陆离缠绵的时候,两米开外站了一个曼妙的身影。费云扬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松开陆离,只是侧身看向来人,问:“什么事?”

借着车厢里的灯光,陆离看见来人是凡娜莎。

他轻轻挣开费云扬的怀抱,上下打量着凡娜莎。

费云扬不悦地皱着眉。

凡娜莎就在原地跪了下来,朝着陆离。

“大人。”

陆离淡淡道:“跪我做什么?我记得我没有立这种规矩。”

凡娜莎双手撑地,抬起头,月光下的血族总是散发着与往常不同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见到您时只知道您时长辈,可是听说您叫……陆离?抱歉,直呼了您的名讳,您是圣特离大人吗?”

陆离没有否认,只问:“你怎么知道的?”

凡娜莎答道:“人族间传言有学生’陆离‘被血族残害,成了两族对抗的导火索,我血族中也有类似传言,始祖大人的转世被人族害了……”

陆离:……

合着自己就成了两边出师扯的大旗了?!

陆离又问:“那两个女孩……是你的猎物?”

凡娜莎顿了顿,说:“原本……原本是打算狩猎,可是现在……我觉得她们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羞赧,在始祖大人转世的面前说着自己违反训诫的恶行,即使是作案未遂也很羞愧的吧。

陆离心下了然。

他转身看着门外,夜色温柔。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因为和弗奥拉一时置气而去造什么统御万物的生物。

——生灵万物都是平等的,他们和平共处在这一方美丽的土地上,互不侵犯。

——虽然我知道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反对,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想把美好重新带回这人世间。——你能听到吗?哥哥。

第89章:蓝房子

午夜时分,从东边开来的特快列车停靠终点站,稀稀拉拉有几个乘客下车,散在站前广场的夜幕中。

费云扬搂着陆离下车,凡娜莎前后踌躇,最后低着头对陆离说:“我……”

陆离看了眼跟在她后面的另外两个女生,对凡娜莎点点头:“你去吧。”

黎青看上去也想跟过来,她期待地看着费云扬,可是费云扬一个眼神也欠奉,她只好乖乖站在原地等待凡娜莎与费云扬的协商,当然,只是她自以为而实际并不存在的协商。

费云扬不耐烦地推着陆离走了,陆离听见身后黎青急切地问凡娜莎:“怎么样?!”

对话声渐渐远去。

陆离轻笑着说:“小姑娘挺喜欢你。”

费云扬搭在陆离腰侧的手捏了捏他,没有说话。

“说起来,我记得很多年前……就是你息影那年吧,还有好多影迷闹自杀的,你就没心疼心疼自己的粉丝?”

费云扬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时候谁来心疼心疼我?我弄丢了你给我的戒指,差点又去了一趟血猎大本营。”

陆离摸了摸鼻子,笑着打哈哈:“真是蠢死了,怎么老是弄丢……”

费云扬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恶狠狠地看着他:“我是为什么弄丢的?遇见你它才丢的!说不定它就是感应到了自己的主人自动跑你手上去的!!可是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还敢说!!”

陆离露出一个微弱的微笑:“我……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会忘了,记得可清楚了!真的,我保证!”

费云扬抬头怨愤地瞥了他一眼,这才作罢,拉着他跳进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

司机热情地打招呼,费云扬用当地语报目的地。

蒙地卡罗是举世闻名的赌城,十大地标有八个都是大赌场,其他两个则是市政厅和金融中心。

费云扬报的“蓝房子”是蒙地卡罗最大的赌场之一,地处市心,和市政厅仅隔了一条街,却互不侵犯各自安好。

别看人家名字叫“蓝房子”这么小清新,实际建筑却是黑漆漆的,和“蓝”字半点不沾边,甚至它也不能被简单称作“房子”,因为它的占地面积比一个足球场还要大,穹顶高耸入云。一层赛车赌马看台高座,二层各种纸牌游戏应有尽有,往上还有各式餐厅购物中心等生活场所。

一个“蓝房子”就是一个密闭的生态系统,你可以在里面长期生活并且不会觉得乏味。

此刻,即使时至午夜,“蓝房子”的一层依旧人声鼎沸,人们的肾上腺素随着赛车发动机的轰鸣而急剧飙升。

费云扬拉着陆离走到入口处,被几个保安模样的人给拦了下来。

“两位先生,请出示会员卡。”

费云扬朝陆离扬了扬眉:“还是会员制的呢?”

陆离皱眉正要说话,只见费云扬转身站在他对面,伸手慢慢松开他的衣领,夜风凉飕飕的,灌进他的脖子。

陆离从反光的玻璃门上看到自己的侧颈锁骨尾端刺了个黑色的蛋。

陆离:……

什么时候刺的,自己怎么完全不知情??

几位保安靠近查看了陆离脖子上的刺青,相视点头,又看向费云扬,意思是:你的呢?

费云扬拉过陆离将他搂在怀里,姿态暧昧。

“他正要带我去圣泉。”费云扬得意地说。

陆离记忆和神力恢复,听懂任何一门外语都没有问题,出口也能说得像母语那么流利,只是他很少说而已。

那边保安早已放行,陆离还在思考“圣泉”两个字。此圣泉绝非贺无忧别墅下那让血族痛苦的圣泉。

费云扬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问:“离离,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陆离停下脚步,深深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十分熟悉的……

“同类?”陆离不敢置信,他从未一次性感受到如此之多的血族同类。那纷杂的气味……这里方圆一公里内起码有千人以上的血族。

“这里所有的会员都是血族。”费云扬顿了顿,又说,“不,应该说,这里所有的会员都被转变成了血族。”

“……这里是……”

“这里就是伊塔罗斯的驻地,几天前二哥给我传的消息。”

陆离敛眉,紧紧抿着唇。

“那么圣泉是……”

费云扬和陆离沿着甬道走到了另一扇门前,门前守着一个身材曼妙的美人,陆离感受了一下,这女人和之前的一群保安一样,都是人类。

“两位先生,圣泉这边走。”美人盈盈作揖,白花花的胸脯露出一大半。

奈何面前的两位十分绅士地目不斜视,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也没在她脸上或身上停留。

“她是人类。”陆离说。

“嗯哼。”

“竟然用人类来做一群血族的接待引导者,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陆离深深皱眉。

通往圣泉的路是往下走的,看样子是在地下。转过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陆离一眼望去,这里是一个几百平米的大房间,屋顶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灯下是一个大水池,池中雾气弥漫,水面上飘浮着彩色的玻璃球状器皿。和“迷途”的气氛有一些相似,却又有说不上来的不同。

池边散落着一些皮制软榻,有些软榻被黑影占据,定睛细看,烟雾缭绕中软榻上的竟然是两个赤裸纠缠的身影,细碎痛苦的呻吟从池边传来。

费云扬一把将陆离拉到身前,捂住他的双眼。

陆离已经被之前的景象惊得面红耳赤,费云扬的手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脸很舒服。

“喂,干嘛反应这么大?”陆离小声说。

他隐约知道所谓的圣泉是什么意思了。

费云扬一手捂着陆离的眼睛,另一手推着他走到一处偏僻的软榻前,按着他坐下。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的声音吓了陆离一大跳,他连忙转头,只见一个瘦弱的男孩跳进了池水中,雾气掩映下隐约可见他白皙的肌肤和身后黑色的羽翼。

其他正在缠绵的人们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根本没有转头。

陆离咬了咬牙,气得脸色苍白。

这时候,原本陪在那个男孩身边的男人披上睡袍慵懒地走了过来。

他伸舌舔掉唇边的血迹,轻佻地打量了陆离一眼,对费云扬说:“你小子好运气啊。”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陆离努了努嘴。

费云扬缓缓站起身,身周的气氛开始凝固。

那男人退了两步,皱了皱眉,又有些疑惑地看着陆离:“不是他转化你?”

他从陆离身上感受到了淡淡的同族气息,而高大冷峻的费云扬身上则没有。

这下他不怕了,对着费云扬大大咧咧笑道:“你小子确实好运气啊,有这么个美人肯带你来圣泉,要知道,楼上门口那妮子求了我几次了我都没带她来。我呢,没什么恶意,或许还可以给你们一点帮助。”

男人说着低头凑到陆离耳边,指了指池子小声说:“看见那里的玻璃瓶了吗?让这位喝下去,你再咬他,会……爽很多。通过别人的血液感受圣泉烈酒的味道……你懂的。”

他暧昧地笑了笑,又吧嗒了几下嘴巴,遗憾道:“真是可惜,是谁尝了你的滋味……”

“你可以走了。”陆离说。

他敢肯定,这个男人再多呆上一秒,费云扬就要动手了。

那男人无趣地耸耸肩,慢慢踱回到自己的软榻。

费云扬的脸色难看得厉害,陆离拉着他坐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权当安抚。

“费,我们得阻止……”陆离忧虑道,半晌没听见费云扬回答,陆离抬头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眸子。

“怎……怎么了?”

“离离,你想不想尝尝……”

说着他指了指房间天花板的角落,陆离视线随之看到天花板上闪着的红色摄像头。

“圣泉……”费云扬说。

第90章:前夕

“什么意思??!”陆离猛地抬头。

费云扬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微笑。他转身伏在水池边,伸臂在雾气氤氲的水中捞了一把,一个深蓝色的玻璃球被他轻轻捏在指尖,外壁渐渐扭曲变形。

原来那看似晶莹透明的外壁不是玻璃,而是一种轻薄柔软又富有弹性的材质,此刻正被费云扬的手指挤压成各种形状。

陆离连忙阻止道:“别……”

费云扬却早已先一步将那个成分不明的东西放进嘴中,一口咬破,盯着陆离的眸色深不可测。

陆离:……

费云扬将陆离轻轻搂紧怀中,凑在他耳边说:“味道不错,离离也来尝尝……”

陆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杜松子酒混合其他液体的香味,顿时一阵心神激荡。

费云扬见他一副失神的样子,眸色愈发深邃。

他故意将侧颈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陆离唇边,以自己的肉身饲“魔”,在陆离耳边轻声说:“离离,很久没咬我了……”

他的声音三分嘶哑,四分嗔怒,尾音还带着不满的叹息,让人闻之不忍。

陆离不由自主地将唇贴在费云扬脖子上,唇瓣微微颤抖。

唇下,热烈的血流奔涌而过,带着令人心醉的热度和香味。

“离离,快来……”

利齿扎进皮肉的微弱声音,费云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涌上了奇异的渴望——明明,他才是献祭者,却比受祭者还要期待。

陆离的舌尖一触到费云扬的鲜血,内心欲望的洪流几乎将他吞噬,他更用力地吮吸了好几口,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费……费云扬……你怎么样?!”

费云扬趴在他的身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味道如何?”

陆离这才略微定神,晃去脑子中晕眩的幻影。

“味道是很好,可是……”

他抬起头对费云扬认真地说:“费,你也太胡闹了!”

费云扬叹了口气,佯装低落地说:“要博美人一笑可真难……”

他趴在软榻上,用魔气幻化出黑色羽翼。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还在闪烁红光,做戏自然要做全套。

陆离默默看着,有些惋惜地说:“原本你是那么强的血族,现在却成了形单影只的魔族。”

是的,那斐乐给了他魔主的位置,却没有给他子民。魔族早已在神魔大战中灭亡,一个都不剩,而要重新创造……那并不是那斐乐所期望。

陆离没忘记,费云扬是唯一一个经历了二次蜕变的血族。他本来会成长至何种强大的程度,没人知道。

费云扬无所谓地闭上眼,疲惫地窝在陆离身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圣泉周围水流声不绝于耳,间或传出呻吟低语,陆离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费云扬睡着,他也在小憩,但仍旧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

费云扬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似乎一点变化也没有。

他跳下软榻,向陆离伸出手。

“走吧,该干正事了。”

临走前,他在锁骨尾端幻化出一个黑色的蛋。

“这……黑色的蛋是什么意思?”陆离问。

费云扬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个蝙蝠蛋吧?”

陆离:……

别唬我,至少我知道蝙蝠是哺乳动物!

而且拜小时候看过的某部纪录片所赐,我还知道除了灵长类,蝙蝠似乎是唯一一种把口交行为作为日常性交的物种……

费云扬又围着水池走了一圈,袖摆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一股黑气没入水中,很快消失不见。

费云扬拉着陆离往外走,陆离回头看了看,一个粉色的透明球被黑气渐渐包裹,逐渐勒紧,最后消失无踪。

费云扬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走到来时的岔路口,身材曼妙的美人还在接待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站着,见到费云扬和陆离,她立马站直了身子,惊讶道:“转化完成了?”

不怪她失态,只是她听说圣泉的转化通常会持续三到五天甚至更久,而面前的这两个男人不过半天就出来了,这段时间里自己甚至还没和同伴换过一次班。

谁又知道,如果没有圣泉的加持,血族的转化时间甚至可能达到一个月,初拥一个月后,一个新生的血族才会彻底摆脱血液的排异反应。

费云扬没有回答,陆离则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冒昧了,请出示会员印记。”女人站在一层的入口,说。

费云扬则拉着陆离转身:“不必了。”

说着竟是往外走。

“两位先生,不进去了吗?”女人急忙喊道。

费云扬和陆离已经走远了。

他们大概是第一对只去了圣泉就离开蓝房子的客户了,往常会员带同伴去圣泉是为了进入马场赌场,而这两个人仿佛是只为了去圣泉才来的蓝房子。门口的保安们纷纷这样想到。

不过管他呢,出入本来就是贵客的自由,他们没有阻拦的理由。何况,作为人类的他们也不一定拦得住两个血族——人类,在蓝房子中,不过是奴仆一般的存在。

“一间房,谢谢。”费云扬将护照递给侍者。

蓝房子对面的五星酒店,前台的服务生们对于像费云扬和陆离这样远道而来的客人早已司空见惯。

“两位先生真是幸运,本酒店今天只剩下唯一一间房,是套房。”

费云扬点头:“就是它了。”

陆离问:“最近有什么节日吗?”

前台小姑娘边办理入住边回答:“并没有,上一个节日是三月的风筝节,下一个节日是九月啤酒节,最近并没有别的什么节日。”

“好吧。”陆离笑了笑,“那么我想一定是贵馆名声在外,吸引了往来游客。”

费云扬恶狠狠地瞪了陆离一眼,十分不绅士。

小姑娘爽朗地笑了,入住手续很快办理完成。

电梯里,陆离问:“为什么不住在蓝房子里?”

费云扬托起他的下巴,十足像个恶汉,他问:“前台的小姑娘漂亮吗?”

陆离:……

什么鬼??

“喂,费,你不觉得这句话在我们之间出现的次数太多了点吗?”陆离无奈道。如果他没记错,前一天晚上他刚刚在列车上问过费云扬类似的问题。

费云扬认真地说:“这个问题关系到我们之间关系的稳固性,必须要多问多答,严肃对待,不能马虎。”

陆离:……

“有没有标准答案……”

费云扬说:“在我这里的标准答案是’哪个小姑娘?我没注意‘,你的呢?”

陆离:……

“喂,我说认真的,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我一点也没注意,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就近住在蓝房子里而要来这边吧?”

陆离又嘀咕道:“铂金曼酒店什么时候这么畅销了,我记得它一直是性价比最低的酒店啊……”

当然,该酒店的性价比会低到尘埃里完全是因为它的分母——“价”——相当高,以至于不管它的入住体验有多么完美,它一直是国际上最有名的性价比极低、入住率也不高的酒店。

“蒙地卡罗的消费水平这么高吗?……”

费云扬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打断道:“二十一楼到了。”

陆离顿了顿,转头看着电梯门在眼前打开,外面站着两个逆着光看不清的黑影。

“长亲!”

陆离顷刻间睁大了双眼。

“卡帕尔,贺无忧……”陆离出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91章:奇袭

“所以……整个铂金曼酒店都被你们包了?”陆离双手撑在单人沙发的两侧扶手上,坐直了身子。

卡帕尔摆摆手:“不算包。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我们每间房可都是分开单独订的。”

“多少人?”

“388间客房,共计776人。”

陆离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有些闷,他走到窗口,俯视着隔着一条街的“蓝房子”。

卡帕尔拿出一本书,郑重地摊在桌子上,说:“截至今日凌晨,血族的数目共计5328人。”那本书正是陆离从陆家带出来、陆之枫费尽手段想拿到的血族族谱《结庐夜话》。

陆离说:“我记得我上一次统计,血族总人数在2000左右。”

“借着圣泉,伊塔罗斯在三年里新转化了3000多贵公子,人口大爆炸也不外如是。”费云扬说。

卡帕尔分析道:“论人数,我们远比不上伊塔,但论实力,”卡帕尔眯了眯眼睛,“他那里的绝大多数可都是血族贵公子,二代就他一个,追随他的三四代也不多。而我们这里有三个二代,更别提我们还有长亲……”

“两个。”费云扬打断道。

“什么?”卡帕尔没有明白。

“两个二代血族。”费云扬说,“我已经……不是血族了。”

卡帕尔愣了愣,贺无忧更是一副没有听懂的样子。

“费……”卡帕尔讷讷。

费云扬点点头:“彻底脱离了血族,没有了诅咒,也没有了血统。”

卡帕尔的眼底流露出不常见的情绪,艳羡,还有可惜。看来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种族,对于自身的定位总是矛盾的。渴望成为他人,又不肯抛却自己所拥有的。

“不过不必担心,我会帮你们的。”费云扬笑了笑,他走到陆离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离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没有那种矛盾。选择什么道路,选择什么身份,他从来不需要犹豫。四百年前是,三年前也是。

因为,他的方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夜幕降临时分,对面的“蓝房子”中传来一阵骚动,即使隔着厚重的石壁都能感受得到。

费云扬站在窗边侧耳听了听:“差不多发现了。”

卡帕尔与他对视一眼。

陆离问:“是圣泉?”

费云扬点点头:“那里很暗,摄像头应该拍不到脸,所以现在才发现圣泉毁了很正常。”

卡帕尔道:“那种东西的存在有利有弊,总之,不能让它被伊塔用来扩充势力。”

陆离点头:“我知道它的来历……那种东西……还是毁了好。”

费云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来历?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没说只是觉得既然它就要被毁了,也就没有说的必要的。”

看着费云扬渴望的目光,陆离败下阵来,只好解释道:“罢了,告诉你们也无碍,如果我没猜错,所谓的’圣泉‘,其实是我受弗奥拉诅咒时身边的一汪清泉,因为离我太近,也受到了诅咒的波及。我那时心知它出了状况,想截了泉流带走,却被弗奥拉和弥久兰阻止了。”

陆离拖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知道伊塔罗斯是哪里找到的……”

蓝房子中的骚动逐渐平息,夜深的时候,费云扬几人站在落地窗帘后面,看见从蓝房子的偏门出来几个黑影。

“不是伊塔罗斯,”卡帕尔说,“有点像是……”

“罗秋映。”陆离道。

费云扬眯起眼,撑在窗沿的五指渐渐握紧,在墙上留下几道惨白刺目的指痕。

陆离上前覆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我出去一趟。”费云扬突然说。

“不行。”陆离急道,“别打草惊蛇。”

“就是!”卡帕尔上前一步拦住他,“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是我们的优势,不能太快暴露。”

费云扬蹙眉:“我有一种预感……他们其实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他们往魔界派过人。那时候……伊塔罗斯和人类就联手了……”

“伊塔究竟要做什么?!”贺无忧怒了,“难道他不清楚罗秋映是什么人吗?!!”

陆离盯着窗外:“他们既然联手了,那么我们应当提高警惕。今晚蓝房子我们是进不去了,罗秋映出来探路,找到我们这里不会太久,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陆离说完见另外三人都齐齐盯着他,目光怪异,不由问道:“怎……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吗……”贺无忧挠挠头,支支吾吾道:“我们好像忘记跟你说……”

陆离走在狭长黑暗的地下通道里,简直无语得要命。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就没想过第一时间跟我说?”陆离扶额。

卡帕尔和贺无忧不约而同小声道:“我们以为费跟你说过了……”

费云扬捏了捏陆离的手心,淡淡说:“抱歉,事情太多,我也忘了……”

陆离……

原来卡帕尔带来的七百多人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挖通了一条由铂金曼酒店通向蓝房子地下的通道。因为时间仓促,动作隐秘,通道低矮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好在两地只隔了一条街。

“为了这条通道,你们定了铂金曼三百多间房?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陆离瞠目结舌,看来他太小看了贺无忧建立的商业帝国。

费云扬捏了捏他的下巴:“很值得,不是吗?”

贺无忧笑道:“等速战速决还能回去睡个好觉……”

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形成了一个长队,无声前行,像一群迁徙的候鸟。不过实质上也差不多,他们都是为了家园和生存而跋涉在路上的生物。

通道在与蓝房子的地下圣泉池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开阔起来,可容纳四五人站立。

陆离示意后面跟上的人们停下来,并且保持安静。

隔着墙,陆离能感受到蓝房子里他们曾经去过的圣泉边站了不少人,里面的人在说话:

“把今天进出蓝房子所有人的录像都给我调出来。”

“是。”

“大人,我……我有话要说,也许有用!”

那边惊了片刻,说话的这个女声像是在被细细打量。

“你说。”仍旧是第一个人低沉愠怒的声音。

“今天进来的人很多,但是从头到尾出去的只有两个人,那两个人只去了圣泉,大约三个小时后就出去了,我觉得很有嫌疑。”

“具体时间。”

“大约在凌晨两点至六点之间。”

“很好,就给我拿那段时间的录像。传令下去,一个也不准离开蓝房子。哈森,大门你带人守。”话音落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那群人似是要走。

突然,一阵尖锐的女声响起,还是刚刚那个音色,但语气中传出了急切和渴望。

“大人,我……我早就想追随您成为血族的一员,求您成全!!”

脚步声骤停。

“哦?”

“求……求您成全!”

“要知道,圣泉现在已经失效,你需要靠自身压制血液的排异反应。而且存活率,百分之五十,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我……”女声犹豫了一下,紧接着道,“是,我愿意。”

“呵呵。”男人轻笑两声,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带她过来。”

圣泉池边安静了很多,但里面不是空无一人,看来为首的人不放心,还是留了一部分人看守。

听完整个墙角,陆离和费云扬卡帕尔几人两相对视。看来,离得足够近,墙壁足够薄,他们都轻易辨认出了那个声音属于伊塔罗斯。

卡帕尔沉默地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向外传了一个信号,没一会儿,他们听见一墙之隔的那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维萨乌斯,大门和偏门有人强闯,大人着你派人增援!”

卡帕尔笑了笑,静等里面脚步散尽,举起手朝后面做了个手势,陆离等人让开一条道,有两个人抬着攻城柱过来。只轻轻一撞,薄墙就开了个口子,尘土飞扬中陆离就看见对面站着个傻乎乎的大个子,正朝着这边笑。

“这个张彻……”

第92章:比赛

那一夜“蓝房子”中发生的事情,外面的人毫不知情。与之隔了两三个街区的“多米尼诺”赌场和“帕特里克”赌场依旧每天门庭若市,甚至连距离“蓝房子”并不远的市政厅也一切照旧。

而“蓝房子”,因为他向来自成循环闭路的生态系统,人们对于它的客户在里面呆上十天半月不出现也习以为常。

风平浪静之下,整个蒙地卡罗唯一异常的地方,大概就是铂金曼酒店极其罕见地连续一个月满房。

一个月,天天满房,这差不多抵得上铂金曼这家分店一年的业绩了。

为此,当天接待那位豪气客户的前台姑娘还被总部点名夸奖,多发了一年的奖金,把小姑娘给高兴了很久。

酒店高层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一个人要订全部房间?

当然一点也不好奇。有钱人的癖好多了去了,喜欢清静也不算什么出格。

商人只要知道有钱赚就行了。

于是好奇心被掩盖。

此中受益良多的前台姑娘很想向那位英俊的客人表示感谢,可是自办理预定手续那次以后,她再也没见那位客人出来过。没有出来,也没有叫客房服务订餐,只是她每天一次的客房服务电话打过去都有那位客人的接听,表明自己一切安好。

他还表示,因为吃不惯外界食物,自己的厨师每天都会带着新鲜的食材过来为自己做上一顿饭。

当然,也确实每天都有一个人拎着一大袋的东西进电梯,从监控上看,他进了2101号房间——正是那位富豪先生的房间,有时候过上一个小时他就会出来,有时候不是。

姑娘总算不再担心她唯一的客人会饿死在房间里了。

前台这位姑娘十分关心入住的这位客人,然而这位客人恰恰相反,他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

这位客人,他有着在铂金曼高层中流传的名字——陆离,正是我们的主人公先生,吸血鬼始祖大人。

事实上,他根本不是什么富豪公子、神秘王室,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在意自己引起的异常,甚至,他也不是这个酒店中唯一的客人。

要知道,其实酒店确实名副其实地满房了——每一间房都住满了人,而且是伤员。

陆离站在窗前,愁眉紧锁。

他自有要关心的事。

事情要追溯到陆离等人突袭“蓝房子”的那天夜里。他们的人从大门和负一层围攻了“蓝房子”,将一层的血族往楼上逼,与伊塔罗斯在二楼不期而遇。

彼时伊塔罗斯的衣襟上还染着未干的鲜血,站在陆离的对面、逾三千多血族的身前,有一番上位领导者的风范。

陆离凝视着他,发现正如费云扬所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伊塔罗斯的确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的伊塔罗斯沉默、寡言,迫切希望改善血族的生存状态,并因此默默努力着,尽管他的做法陆离并不认同。

可是眼前的这个伊塔罗斯,他疯狂、自大,像一个暴君。

那一战不可避免,可是战果却出乎陆离的意料,他很少有判断如此失误的时候,但最终结果还是无法逆转。陆离这一方输了,诸多三代四代负了重伤,连站立都艰难,原本摆满赌桌酒器的房间里一片狼籍,地上乌压压躺倒了一片血族,有陆离这方的,也有伊塔罗斯那边的。

最后还站着的只有两个人——陆离和伊塔罗斯,就连受那斐乐魔主传承的费云扬也不无例外地捂着肩倚靠在半张桌子边。

他替陆离挡了伊塔罗斯骤然出手的一击,在毫无防备的冲击之下受了不轻的伤。

陆离终于发现了伊塔罗斯的异常。

“你是谁?!”陆离问,“作为我血统子嗣的伊塔罗斯不可能这么强!”

作为血族二代的伊塔罗斯怎么可能只是一击就让受了魔王传承的费云扬受伤倒地不起?!

“圣特离,该说你单纯呢,还是愚蠢呢?”伊塔罗斯笑了。“现在你说说,我是不是比你厉害?血族,是不是比人类厉害?”

伊塔罗斯的这种论调不期然地让陆离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总要和他争个高下的人。

“你看看你创造的那些人类,一听到能够不老不死,不惜抛妻弃子求着我把他们变成血族。”伊塔罗斯舔了舔唇角,“味道真不错。”

“弗奥拉!”陆离道,“你是弗奥拉!!你把伊塔呢?你把伊塔怎样了?!!”

这个人,这个一个诅咒把自己变成了血族、血族另一种意义上的创造者——弗奥拉,此刻正待在伊塔罗斯的身体里。

弗奥拉惊讶道:“不过是一个充满了不切实际幻想的小子,值得你如此上心?圣特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神?还是,在人世间呆久了,你也染上了人类愚蠢的多愁善感的恶习?”

陆离知道自己不是弗奥拉的对手,很久以前那斐乐就说过,物似主人型,自己的战斗力远不如弗奥拉,所以根本造不出能战胜狮、虎的生物。

眼下满地伤残,自己更不可能和弗奥拉动手,唯有拖延时间,让费云扬寻求机会将伤员带出去安置。

陆离极力压下心底的担忧和愤恨,耐心地说:“弗奥拉,我承认血族是很厉害的种族,没有族群的战斗力能够和血族相提并论,可是,”陆离指了指地上躺倒的一片,“这些都是血族,都因为你的诅咒而存在。”

伊塔罗斯,不,现在是弗奥拉,他愣了愣,道:“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是我创造的,那死在我的手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陆离说:“不,你错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接手伊塔罗斯的那具身体的,但是你要知道,眼下你的敌人是人类和血族猎人才是。”

弗奥拉昂了昂头,骄傲地说:“哼,不用你挑拨离间!人类和血猎的领导者我可都认识,他们早就表示愿意归顺我们了。”

“那你想怎样?”陆离咬了咬牙,强忍着怒意低声说。

弗奥拉看了陆离一眼,视线落到靠在一边的费云扬身上:“我要他。”

陆离心里剧烈一跳,条件反射地挡在费云扬身前:“他是我带来的,你别难为他。”

“他拉着我玩自爆,我不能难为他?”弗奥拉气笑了,语气尖锐,“把他交给我,你带地上的这些受伤的血族离开。”

“不行!”陆离喊。

费云扬捂着左肩重重地咳嗽两声,打断了陆离脱口而出的拒绝。

“离离,我跟他走一趟……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费云扬仰头冲他笑了笑。

陆离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弗奥拉傲慢地说:“狮子和老虎那一场,姑且算我和那斐乐平局,这一局自然是我赢了,三局两胜,那么,小圣特离,你可要加油了。赢了我,你才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弗奥拉走过去抱起费云扬,闪身消失在原处。

陆离站在铂金曼2101号套间的落地窗前,他刚刚趁着走道监控被侵入的一个小时给每个房间的伤员送了装着新鲜血液的试管。

卡帕尔和贺无忧的伤已经好了很多,这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下。

现在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的不安又开始鼓噪,心中对费云扬的担忧愈盛。

接受了那斐乐传承的费云扬被弗奥拉当成了宿敌,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对手是弗奥拉,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赢这场已经持续了千万年的比赛呢?

第93章:团结

门铃声响起,陆离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走到门边打开门。

“弘景,你来了。”

来人是陆离许久未见的老友弘景,这几天前台小姑娘看见的带着大包小包“食材”的“厨师”就是他没错了。

弘景将手中的行李包放下,摊进沙发里。

“今日份的新鲜血液。”弘景指了指行李,“要拿到可真不容易,你不知道市场价已经抬到多少了。”

陆离感激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蓝房子里留下来的那些伤者,我和徐梦麟已经安置好了。”

“他呢?”

“在隔壁房间看他哥呢。”弘景说。

陆离脸色沉了沉。

张彻在这场战争中怕是伤得最重的了。

他原本是陆离安插在陆之枫身边的间谍,靠着银月族的秘蛊掩盖气息,他又趁机投诚了蓝房子,也算当了那两方的和平大使。

弗奥拉再自大,稍微问几句也该知道陆离等人突然打上门来是张彻假传了他的旨意。上位惯了,哪能容忍别人这样戏耍他?

两方对峙的时候他首先就给了张彻凌空一掌,凡人根本无法经受这种力量,后来的混战要不是卡帕尔护着,他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次多亏了他们兄弟两个。”陆离感叹道,“梦麟会医术真是帮了大忙。”

“喂,离,”弘景不满道,“我可也是大老远赶来。”

陆离笑了笑:“我们间不说这个。”

弘景耸耸肩:“那个谁,连收买人心都不会,就这么带着费影帝跑了。”

“他是弗奥拉。”陆离说,“他当主神惯了,不会在意人类或者血族的看法,对他来说,那些不过都是蝼蚁。”

弘景坐起身,小声说:“离,这几年人类和血族的小摩擦没断过,血族也没有以前那么低调神秘了……你虽然什么都没和我说过,但是你以前让我查的一些东西……圣剑,还有那个杯子,离,你也是在那以后才成为血族的吧?”

陆离点头坦白道:“确实,我是被费云扬转化的。”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怨恨,反而带着淡淡的幸福笑意。

弘景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看来我也没有必要问你是不是自愿的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我听见他们叫你’大人‘。”

陆离笑了笑:“你知道’圣特离‘吗?”

弘景顿了顿:“这些年听说过一些关于血族始祖的传说,但总是不信的。”

“我说你总会信吧。”陆离笑着说,“就是我,转世一次,把很多事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弘景张着嘴望着他,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感觉小时候的科学课都白学了……现在走在路上总有人拉着我问’嗨,想长生不老吗?‘,现在我最好的兄弟跟我说他是神……我真是……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陆离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些歉意地说:“我会整顿好的,人类和血族和平相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需要我做什么吗?”弘景问。

陆离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等卡帕尔和贺无忧的伤好得差不多,陆离就将整合血族的一些事务移交给了他们。在这之前,陆离将全体血族——包括住在铂金曼酒店的近八百名和安置在蓝房子中的三千多名,这几乎是血族的所有成员——召集到了蓝房子。

还有一些漏掉的血族听到了消息也汇集过来。

血族经过一次分裂,元气大伤,几乎各个带伤的狼狈事实给了每个血族不小的打击。但往往是灾难兴邦、兴族,危机才能产生凝聚力,向来自由松散的血族们此时难得地团结起来。

陆离站在蓝房子的高台上,看着底下的一群人,叹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你们之中,有活了很久的长辈,也有刚被转化的孩子,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定位血族这个族群,但是归于我血族,今后就要听从我的训诫。区域亲王制度会继续运行下去,亲王是辖区内的主宰,拥有审判权,从前的’六诫‘废除,新的’六诫‘会发放至你们每个人手中。”

“最终审判权由我掌控,有没有人有异议?”

全场静悄悄的,没有人吱声,陆离静静等着。

大概过了两分钟,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来。

“圣特离始祖大人,我见过您中世纪救治战争伤员,也见过您平息巴尔干的黑色病,这次也是您救了我们所有血族,我们愿以您为王,耀我血族。”

陆离的视线落在说话之人身上,微微有点意外。

因为说话的人是德拉克,一个原本应该无比憎恨血族身份的可怜人。

陆离朝他微微点头:“’耀我血族‘说不上,只是,你们每个人算起来都是我的后代,护你们周全是我的责任。希望你们今后在制造血族这件事上要慎重,具体规则新’六诫‘中有详细说明。”

这几句话陆离说得发自肺腑、铿锵有力,犹自带着上位神的威压,台下的所有人不禁低下头。

“另外,”陆离看了德拉克一眼,“我不会剥夺你们重新回归人类的自由。”

此言既出,台下突然传出一阵纷杂的议论。

陆离听见最多的是“谁会重新做回人类啊?”。

陆离淡淡地笑了。

他看见德拉克瞪大眼睛看着他,眼中是激动和不可置信。

陆离说:“在人类投放给我们的药剂基础上,我们做了改进,消除血族体征,重新成为一名普通人已经试验成功,你们每个人都有权向我申请这种药剂。”

“不过我先申明,只有一次机会,不管是转化成血族,还是回归人类,我们的登记簿上,你们每个人的名字只能出现一次。”

“贪得无厌者,重罚。”

陆离最后看了眼满脸是泪的德拉克,走下了高台。

他能为血族所做的,眼下只有这些了。

至于他和费云扬试验到一半的“双修”功法,随着费云扬身份的转变,他再没有机会继续试验下去,已经吩咐其他科学家去做了。

经过这一番改革,血族和人类通婚的概率应该会高起来,有通婚,就有了更多和平相处的可能。

之后卡帕尔又开了几节课反复强调了血族必须遵循的新规则,登记了每个血族的信息,统一发放了新的身份卡,选出了各地亲王,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然后才有人发现,自那天的演讲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圣特离大人了。

陆离此刻在哪?

不管在哪,都不可能安逸地待在蒙地卡罗当一个无忧无虑的血族之王。

弗奥拉掳走了费云扬,那个小肚鸡肠的主神一定会把在那斐乐身上吃的亏从费云扬身上讨回来!

只要一想到这里,陆离就再也站不住了,他给弘景和卡帕尔留了张便条,下一秒,就出现在风雪交加的阿尔卑斯山下。

万年的冰雪堆积,脚印片刻就被消弭,陆离又一次从银月族的入口跳了下去。不知怎的,这一次他突然生出一种预感,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

沿着熟悉的路走到银羿家门口,陆离看见里面原本宽敞的大堂坐满了人,全部齐齐看向他。

陆离先朝他们点头致意:“上次病重,幸好有你们出手相救。”

银羿摆摆手,敛起神色,认真地说:“海神大人,我们这次出去了又回来,却至今安然无恙,诅咒是……破了吗?”

陆离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对他们称自己为“海神”并没有纠正,因为很久以前,四大上位主神中他就是这个称号。

“这也是我这次来找你们的原因。”陆离说,“曾经给你们祖先下诅咒的主神弗奥拉,他的诅咒也许没有从前那么有效了。”

“他转世了。”陆离说。

所以血族也有了重新归于人类的可能,银月族就算出谷也不会必死无疑。

原本坐着的银月族族众纷纷激动地站起来。

“我们愿意出谷和他一战!”

多年隐居不出的宿命有了被改写的可能,在座的有谁能不激动呢?

第94章:确认

“阿枫他……不肯回来。”银城说。

谈及这个话题,就连往常泼辣不已的银萍也有些沉默。

“所以,我和萍萍也打算出去。”银城认真地说。

银月族繁衍八百年,在四百年前的大劫难中死去了大半,现余有族人两千又三十,最年长的似银羿银城,已有五百多岁,而年幼的才刚刚能学步。

陆离原以为被困几百年,银月族人应该对外界极度向往,只是碍于诅咒才不得不窝在一方山脚。然而事实是,明知道造成他们困守的罪魁祸首是谁,并且有可能推翻他打破这个诅咒的时候,银月族有一半以上的人并不愿意离开他们的世外桃源。

最终,银羿尊重他们的选择,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安排后续事宜,陆离就在费云扬曾经住过的十天的房间里呆了两天没有出门。

这个房间一看就是哪家小姐的闺房,尽管床上的床单已经换成了简单的格纹,但是窗帘仍旧坠着穗子,窗前的胡桃木桌子上胡乱地摆着几本书,陆离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的正中放着一叠白纸,纸上写满了花体英文,字体稍稍有点眼熟。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for the call of the running tide

Is a wild call and a clear call that may not be denied;

And all I ask is a windy day with the white clouds flying,

And the flung spray and the blown spume,and the sea-gulls crying.”

(终有一天我会再次回到大海倾听潮汐的奔跃

那是野性的呼唤如此清晰我无法拒绝

我想要的不过是风飞云积

浪花涌溅海鸥哭啼

——牧雨听风译)

原作者是一位叫John Masefield的英国诗人,看来费云扬抄的是桌子上的那本诗集。

陆离没有见过费云扬英文的字迹,但是这软笔写出来的花体字十分有力,落款日期在四年前,陆离稍一推算就知道是费云扬写的。

陆离笑了笑,拿起来又翻了翻后面几页,发现写的全部是歌颂大海的诗句。

在最后一张的的最后一行,有极小的一行字用巴尔干语写道:

“我想你。”

陆离轻吟出声,重复着这个短句。

真是奇妙,彼时此地,费云扬在这里思念自己,而此时此地,自己用同样的心境想念他。

陆离重新放回那些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白云流转,一幅现世美好的画卷,陆离想,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也想在这里避世不出,就像亿万年前躲在海里一样。

不过现在不行。

陆离接手了血族,驻地在蒙地卡罗的大赌场蓝房子,没有人类知道这个日进斗金的大赌场突然就换了主。

修葺一番后,贺无忧重新将它经营起来,不过是十分正常的经营,与伊塔罗斯那时候为了扩张血族而做的黑暗经营完全不同。

不过很快蓝房子的一些新客户就向外传,说蓝房子里最常见的赌注是鲜血,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都在每个赌桌上通用。

带上几百毫升鲜血进来,可能带着几百万流通货币离开,这种利益大大刺激了一些赌客,一时间蓝房子客如泉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蒙地卡罗的治安都有些混乱,直到贺无忧给市政厅里的那些位交上了大笔的税收才平息。

地下鲜血交易系统渐渐成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到底也没什么压迫和剥夺。

陆离带回来的几百银月族也得到了妥善安置,血族众人原本对于新来的人类还有些好奇,但是听说他们全身是蛊且极爱养蛊以后纷纷避之不及。

开玩笑,他们最爱的鲜血中若是混着了不知名的小虫子,那就像美酒中掉进了死老鼠,佳肴里掺进了大蟑螂……啧,必须远离这些污染源!

卡帕尔倚在门口,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陆离说:“我能想到的地方只有一个,云台。”

“就是那传说中主神所处之地?”

陆离点头。

“那我们岂不是都去不了?”

陆离说:“我可以带你们去。”说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陆离又笑了,“你不知道弥久兰曾经带过多少美人上云台。”

“就是那位传说中十分风流、像风一样抓不住的神?”

“传说中是这样记载他的吗?”陆离点头,“确实是他。”

卡帕尔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陆离答道:“银月族还需要一些时间,在这之前,我还要去个地方。”

血族猎人的大本营。

罗秋映看着上座搂着一位美姬的自家领主大人,低头说:“陆离来了。”

上座的那个人闻言又逗弄了怀里的美人片刻,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美人施施然退了下去。

“让他进来吧,你也下去。”

罗秋映依言退下。他不清楚自家领主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只知道,那个男人虽然不问世事,但是很强大,很强大。

大厅内只剩下陆离和仍旧坐在上位的白袍男人。

陆离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眯着眼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我没有猜错,果然是你。”

那男人放下手中酒樽,站起身,笑着说:“小离离,别来无恙啊。”

“弥久兰。”陆离开口。

他们曾经关系不错,特别是还未化身成神前,原身为风的弥久兰和海、和山关系都不错。他一直是弗奥拉和那斐乐之间关系的调节剂。

“小离离,多日不见,怎的与我这样生疏呢?曾经你可是叫我’弥久兰哥哥‘的呀……”

血猎领主,也就是弥久兰走下台阶,站在陆离对面。

“作为风神,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向来是知道最多的那一个。”陆离冷淡道。

“噢?我猜猜看,”弥久兰单手托腮,看似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啊,原来是因为我之前伤了你的小宠儿。”

说着他自顾自委屈地解释道,“可是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你的宠儿啊,我只知道……”

弥久兰故意拖长了话音,看着陆离,突然敛起笑意,淡淡道:“他是害我差点不能转世的那斐乐啊。”

“害死我一次的人,难道我连报复回来都不能吗?”

弥久兰眼神锐利地看向陆离。

“你说什么??!”陆离瞳孔骤缩。

弥久兰突然又笑了:“哎呀呀,看来我们的小离离不知道呢……那个恶魔竟然一直瞒着你吗?”

弥久兰伸手在陆离的脸上轻拂了一把,很快收回手。

陆离厌恶地后退了两步,质问道:“那销毁血族的那种药剂呢?你创建血族猎人,难道不是为了毁灭血族吗?”

“是为了毁灭血族啊,”弥久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复又抬起头,说,“那个肮脏的种族让你从云台堕落。”

陆离真的气了:“他们都是无辜的!”

弥久兰淡淡道:“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能让你回归云台就可以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支试管:“终极版消除剂,喝了它,你可以彻底摆脱那些恶心的习惯。”

纵然陆离知道弥久兰性喜净,憎恶血液污秽,此刻听到他说血族恶心,心底也不由得生出十分排斥。

“我不会喝的。”陆离说。

弥久兰惊讶了:“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喝了他,你就能重新变回海神圣特离啦!”

“那是你想要的,但不是我想要的。”陆离说,“我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罢了。”

陆离说完就转身要走,弥久兰突然拉住他。

“等等,你,你到底想要什么?!”弥久兰有些急切地问。

******

小剧场:

陆离的诗:我喜欢大海。

费云扬的诗:你喜欢大海,我喜欢你。

陆离一丢诗集,撩袖子,怒骂:“去你的费云扬你是不是想分手!!”

第95章:终章

陆离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被掣住手腕,进退不得。

弥久兰复又问道:“你……想要什么?”

陆离说:“我只想救他出来。我希望你就算不助我也不要插手。”

“那斐乐能拉着两个主神和他陪葬,他的转世难道奈何不了弗奥拉的转世?你太过紧张了!”

守在门外的罗秋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弥久兰。

在他的印象里,自家领主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自家领主……永远都是白袍广袖,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上一次表现出一点情绪还是费云扬来的时候,距今已经有两百年了。

也许亿万年前大地上最初的一缕清风拂过海面、撞向山林的时候,就早已在空气中留下了某种微妙的波动。世人皆道波随风动,可谁人又知,风过也会留痕。

而这一抹痕迹,一留就留了亿万年,那浅淡的触感连自己都不甚明了。

陆离抬眼瞥了罗秋映一眼,说:“我一直觉得你不错,可惜,我们站在了完全对立的两个阵营。”

罗秋映亦微笑着点点头。

他的那份淡然师承风神弥久兰,又比弥久兰温和许多。

“受人之托,莫敢不从,陆离,见谅。”罗秋映脸带歉意地说。

“是陆之枫吧?他为何对血族如此仇视?”

“自然是深受其害。”

陆离挣开弥久兰的禁锢,最后扫视二人一眼,侧身从门内踏了出去。

他身后,弥久兰突然说:“我答应你,不插手。”

陆离才不觉得自己太过紧张,如果那斐乐当初只能赌上自己的性命才能拖弗奥拉转世,那么如今会怎样他根本不敢想。

一天后,极西之地,云台。

那是人类从未到过的地表最高点,高原的顶部盖着皑皑白雪,半山腰白云流动,其上又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陆离这次只带了卡帕尔、贺无忧、银羿和银城,五人立在一片云上,那块大白毯子一样的云朵迅速上升,刚好填补了空中的一个豁口。云朵停稳当后,几人跟着陆离迈步,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放眼望去,这云台自成一方天地,天圆地平,四处鸟语花香。

弗奥拉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等着他们。

陆离眸色一深。

“小离离,你终于来啦,我等得花儿都谢了。”说着他将手里一朵扯得七零八落的粉色小花扔在地上。

“怎么样,想好怎么赢我了吗?”弗奥拉拍拍手,得意地说。

“费云扬呢?”陆离问。

弗奥拉愣了愣:“你是说……那斐乐?”

“嗯。”陆离抿了抿嘴唇。

弗奥拉笑了:“麒麟洞。”

陆离袖子中的手攥得死紧。

四大主神在云台四方分别占据一个洞府,唯有这麒麟洞是单出来的第五个。

它位于云台边缘,里面没有麒麟,因其内部怪石嶙峋而得名,但这洞府却也因天地造化而生出几分不同。正因为处在神凡交界之处,所以洞内灵气驳杂,冲击着经脉会让人产生错乱的幻觉。

“我要跟你比了,你把他放出来。”

弗奥拉说:“你赢了才放,不过我觉得大概就不用放了吧。”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让我见见他。”

弗奥拉看了他一眼,诧异地说:“以前没见得你有这么关心他啊。”他托腮回忆道,“你堕天的时候,毫不留恋地就走了,连头也没回。他追在你身后……主神肉身不能下界,他拼着被风暴撕碎的风险追了下去……”

陆离垂下眼,对身边的几人道:“我先去看看他,你们在东边的东极洞等我。”

弗奥拉见陆离不理自己,无趣地“哼”了一声:“我跟你一起去,你见完他就得跟我说要比什么。”

陆离不理会他,径直往麒麟洞的方向走去。

还未靠近麒麟洞,陆离就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弗奥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怎……怎么回事……”

陆离愤恨地看了他一眼,冲进了麒麟洞,弗奥拉甚至来不及阻拦。

洞内没有光源,嶙峋的石壁反射着外面的光,十分微弱,越往里越暗。嘶吼声没有了,但是粗重的喘息声仍旧在,仿佛就在耳边,陆离摸着墙壁往里走。

“费,你在哪?”

陆离话音刚落,洞内突然一阵死寂,良久,有一个沙哑的嗓音试探般问道:“长……长亲?”

“是我。”陆离微笑着回答,他转过一块石壁,看见费云扬缩在角落,于是温柔地说,“过来,我带你出去。”

费云扬颤巍巍地向他伸出一只手,在陆离就快要握住的时候又突然受惊般缩了回去。

“不,你不是长亲……”费云扬小声说。

“用灵魂看,”陆离安抚道,“我是你的长亲。”

费云扬站起身疑惑地打量他,陆离这才看见他满身都是伤痕,看样子是自己弄出来的。尤其是胸口当中央撕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虽未流血,但已经沁出殷红。

“长亲,我找到你了?”

“是我找到你了。”陆离轻笑,向他伸出一只手,费云扬颤抖地将手放进他手心。

陆离闭了闭酸涩的眼,他大概能猜到费云扬正处于哪一段幻觉。即使已经不再属于血族,曾经被自己抛弃的那一段经历仍旧对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陆离在他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不会再丢下你了,”他说,“你看,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血族大本营中受了圣剑当胸一击的费洛西斯终于等来了他毕生所爱。

陆离几乎是没有停留地拉着费云扬走出去,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弗奥拉在洞口看见两个黑影走过来,顿时有些不悦。

“你看看就好,赢了我你才能带他出来。”

“我改变主意了。”陆离冷冷地说。

“什么,你不和我比试了吗?”

“我想直接和你开打。”

弗奥拉不满地说:“你打不过我的。”

“用我们的本体,最原始的形态。”

“你是说……”

陆离想上前一步,却被费云扬拉住了手。

费云扬看起来精神仍旧有些恍惚,但却本能地阻止陆离离开。大概是曾经受过的那种苦痛他死也不想再受第二次。

陆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轻声说:“放心,这次不会和你分开。”

费云扬这才稍许松了松手,但仍旧没有放开手。

陆离对弗奥拉说:“就是字面意思。”

原本他准备了很多方法,包括他让银月族暗中培育的能侵蚀神体的蛊虫,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觉得不甘,他想从本源上震慑弗奥拉,彻底击溃他,让他从此再不敢也没有资格自大。

弗奥拉一脸纠结。

陆离又重复道:“山和海,究竟谁更厉害,你不想看看吗?是山石填满海,还是海水冲断山,弗奥拉,我们就比这个。”

“我和哥哥是一体的,我们不会分开。”陆离强调道。

弗奥拉有自信赢得这场比赛,事实上亿万年前他就赢过一次不是吗,他是最先化境入神的,所以他一直都是四神之首。

“比就比,不过是多花点时间罢了。”弗奥拉昂头道。

为了这场比赛,他们请来了弥久兰,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挪块地方足够纳下一座高山,一片海域。

弥久兰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的还有罗秋映和陆之枫,再加上之前的卡帕尔四人,可以说围观者也不算少了。

弗奥拉、陆离和费云扬端坐在云台正中央的空地上,全心全意地凝神静气,抛开自己的肉身,重回最初始的状态。

渐渐的,三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抛却肉体化为原形是一个很玄妙的过程,消散的过程肉眼可见,像闪着光的细沙被风渐渐吹散,陆离拉着费云扬,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弗奥拉昂头从鼻中喷出一个轻哼,率先化为一座巍峨的山峰,“墩”的一声矗立在大地一角。

与此同时,他的躯体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伊塔!”贺无忧和卡帕尔急急忙忙上前。

陆离和费云扬相视一笑,两股截然不同的灵魂波动相互应和。

就在两人身影即将消散的那一刹那,突然有一道黑影疾速闪过。

“小心!”有人惊呼。

黑影手中寒光一闪,陆离睁大了双眼,却来不及阻止,一把尖锐的匕首刺进费云扬的后心。

下一秒,山河逆转,海水倒灌,海平面不断上升,漫过平原,漫过高地,漫过弥久兰几人脚下的巨石。

诡异的是,那海水却泛着淡红色,由下而上翻滚出一股血腥味。

卡帕尔横刀拦在陆之枫身前:“为什么?”他质问道。

陆之枫怔怔地看着手上沾染的鲜血,半晌才抬起头。

他嘴唇微微颤抖,哆哆嗦嗦喊出一个名字。

“……银萝……”

弥久兰站在半空中淡淡看着这一幕。

“愚蠢的人类。”

“愚蠢的神……”

他下了这两个结论,随后化作一阵清风消失在天地之中,海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

******

陆离明显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强行将他和费云扬分开。他有心与费云扬一起下沉,却受到了极大的阻力。

最终,他停在分层处,用灵魂波动呼唤。

“费……你还好吗?”

过了片刻,费云扬轻咳一声,沙哑的声音从海底深处传来:“我没事。”

“抱歉,是我大意了。”陆离愧疚地说。

“银萝有生我之恩,她欠陆之枫的,我还了就是。”

陆离心疼地看着海底泛上来的殷红,只道:“你先好好养伤。”

现在他十分庆幸费云扬的灵魂与肉体脱离得及时,没有受致命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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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欧之间的版图上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片山海,不过由于附近聚集生活着血族,人类避之不及,所以就没有发现一些异象。

比如说,那片海特别不安稳,风急浪高,深处还有漩涡,很难进行渔业和航行活动;

比如说尽管那海根本不会成为海边居民的哺育之源,海边的血族却尊之为圣,将这一片海域称为圣海,世世代代不肯迁移;

又比如说,那山脚下每日都有一个高瘦的男人挥着斧头看向山石,尽管半天才会掉落一小块石头。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久到有关神魔大战的记载都遗落,久到人类和血族之争早翻了篇,各种族和谐相处井水不犯河水的某一天,圣海附近突然地动山摇,史上最强烈的地震发生了!

那海岸边屹立了千万年、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山峰突然从根部折断,整座山倒在了海域中,惊起滔天波浪,海水迅速漫上海岸,袭卷了岸边的城市。

一片混乱的逃亡之中,有两个男人逆着人流往岸边跑去,一边跑一边欣喜地喊道:“成功了!”

他们爬上岸边特制的观望塔,看见倾灌而出的海水像受到某种引力般迅速收敛,被海浪追赶到一半的人们突然发现身后没有了压迫,纷纷停步诧异地回头看。

观望塔上,贺无忧激动地说:“是长亲!长亲要回来了!!”

卡帕尔不做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浪。

最后一阵海浪褪去,海面变得风平浪静,之前的山崩、地裂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海滩上浅埋着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他们轻轻闭着眼,表情恬静柔和,手牵着手,没有人能分开,以至于卡帕尔将他们抬回去后只能放在同一张床上。

屋外有个少年垫着脚在好奇地张望,被另一个人拍在后脑勺。

“看什么看!”

“他们是谁?”

“是我们血族的始祖。始祖大人回来了。”

“那另一个呢?”

“嗯……那是始祖大人的恋人。”

“我明白了!王子披荆斩棘,终于从恶魔手中救出来他的公主!”少年轻快地说。

闲谈声渐远。

屋内,陆离轻轻睁开眼,只稍稍转头,就看见躺在旁边的费云扬。

不,不是费云扬,应该是那斐乐。

重新化形的两位海神大人各自恢复了最初的形态和样貌。

那对从初始就在一起的兄弟二人,他们最后也在一起。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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