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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我的黑历史(二)——乃

第41章:教父(13)

Blanche计划的游览江南古镇的旅行,才刚开了个头,就被迫中止。

把她从机场喊回去的,是她父亲最得力的一个助手:“老板说,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您亲自去做。”在少年时代曾被Blanche热烈追求过的男人一丝不苟地重复着Henry的话,“老板还说,您不同意的话,我可以把您绑回去。”

大庭广众之下,Blanche并不想太过丢脸,只能点了点头,同意和助手一起离开机场。

回到下榻的酒店,才把行李箱放下,Blanche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见她正对着电脑看什么的父亲头也不抬地说道:“东西在桌子上。晚上八点,你去1906号,想办法让里面的人把它吃了。”

Blanche看向桌子。

在她走时还是整整齐齐倒扣着的玻璃水杯旁,这会儿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纸包,正要打开看里面是什么,就听她父亲又说:“如果你办不成这件事,你过几天就不用和我回国了。”

“……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Blanche没再说话,握紧了手指。

她这些年凭借着家族大小姐的身份过得滋润,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是众星捧月的那种存在。她生来就与普通人不同,只是近几年有些心大了,背着她父亲干了不少不太好的事……

有人把她干的那些事告诉了她父亲?

心中盘算着会是谁告的密,Blanche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把纸包放在了随身的小包里。

晚上八点,1906号。

她默念着,想不管1906号里的人会是谁,如今她也只能提前说声抱歉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已经快一天了,”许笙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敲打,嘴里对话筒那边的人说道,“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查到是谁动的手?”

两天前,周家从美洲运来的一批新货在海关方面遭到了不明势力的扣押,许笙跑了几个地方,见了好几个人,半是施压半是利诱,都没能让对方松口,他只好让人去查,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周家下手。

马上一个白天要过去了,话筒那边的人也终于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查到了,是罗家动的手,还在京城内逗留的那个甘比家族的老板也参与了。”

——果然。

许笙挂断电话,抬手捏了捏眉心。

剧情已经进展到罗震和Henry开始联手对付周舶了。他冷静地想,那么接下来,他就需要与Henry约见,试图以曾经两人有过合作的愉快回忆来打动那位教父,好让其收手并离开中国,不再插手周罗两家之中。

再然后……

想到后面那个情节,许笙不自觉地勾了勾唇,笑得有些蔫坏。

阿衍当初肯定没有想到,他构思的那个情节,居然需要真人上阵?

哎呀呀,这可真是要感谢系统的成人之美,回头一定得给个满分五星好评。

心神荡漾的许笙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转头又拿起手机,拨通了Henry的电话,约好晚上见面,就起身去洗澡。

放好水,滴了点精油,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把自己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后,又认真选了衣服和配饰,再自力更生地弄了头发,喷了香水,看镜子里的人帅气骚包得自己都想操,他满意地点点头,阿衍笔下的主角,还真没哪个颜值不高的。

看时间差不多,他出了书房,迎面撞见从卧室里出来的江衍,他面孔瞬间变得柔和,语气也柔柔缓缓的:“教父,我和Henry约了见面,今晚就不陪您吃饭了。”

江衍似乎也已经想到很快就要上演的那个情节,当即目光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许笙跟着下楼。

下到二楼,江衍习惯性地看了眼周昀的卧室,想起什么,回头问向许笙:“她……你都安排好了?”

许笙点点头:“您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于是再看了看周昀的卧室,江衍收回目光,继续下楼。

等到了客厅,许笙和厨师说今天的晚餐他不做,又把早就准备好的菜单给厨师背了遍,这才出门,前往和Henry约定的酒店。

目送许笙离开,坐在沙发上的江衍沉默片刻,对厨师说:“做饭吧。”

厨师说:“现在吗?”

江衍:“嗯。”

厨师依言去处理食材。

隔着层模模糊糊的毛玻璃,江衍注视着厨师手起刀落地切肉丝的动作,想起之前在地下室里听到的那个名字,又想起这两天对方的一些动作,最终还是暗暗摇了摇头,决定继续按照大纲的安排来走。

周舶一步一步布好的局,他身为亲爹,又怎么能打乱呢?

想通了的亲爹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亲爹。

……

晚上七点五十分,许笙到了酒店,进入电梯。

1906号房间。

出了电梯,往右拐,过两个号就是了。

七点五十五分,许笙到达1906号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

见给自己开门的是Blanche,许笙没有惊讶,只一边进门,一边环视整个房间:“晚上好。请问你父亲还没来吗?”

“爸爸临时有事,要一个小时后才会过来。”穿着浴袍的女人答道,又问,“果汁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房间里有咖啡机,Blanche熟练地操作,不多会儿就准备好两杯咖啡。

她背对着许笙,镇定地打开白色纸包,把里面的药片投进了其中一杯咖啡里。

小小的药片入水即溶,她晃了晃杯子,又往里面加了奶和糖,才递给许笙,没下药的另一杯则自己慢慢喝着。

喝了几口,她抬眼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许笙。

五年没见,这个人比以前更加矜持,更加克制,同时也更加吸引她的目光。

即使没有父亲给她的那个药片,她也是很乐意和他来一次一夜情的。

时间慢慢流逝,眼看许笙额头开始有汗溢出,他的脸庞也微微变红,眼神更是变得恍惚起来,Blanche知道这是药效发作了,属于她和他的夜晚可以开始了。

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到许笙面前。

她低头看他。

然后她就发现,即使是中了药,整个人被情欲控制着,他的眼神也只是恍惚了那么两秒钟,就立即恢复清醒。

清醒与沉沦,克制与释放,彼此对立的两者在此时融为一体,急促炽热的呼吸与若有若无的喘气交织着,令他看起来性感极了,也惹得Blanche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就想吻过去。

然而不行。

她不能太急。

药效还没发挥到极致,在体力和毅力的支撑下,他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她按捺住坐到他腿上的想法,旋即状似不经意地撩了下垂落在胸前的头发,指尖在发尾勾勾缠缠,她轻声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笙闭了闭眼,没有答话。

“你哪里不舒服?笙,”Blanche念着他的中文名字,声音像是掺了蜜酒,甜到发腻,“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助你。”

许笙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给我下药?”

她眨了眨眼,没有否认,应承得非常痛快:“是的,我想和你做爱,想了很久了。”

许笙喘了口气:“可我不想和你做爱。”

她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下了药。笙,不要拒绝,好好感受我,我会让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的。”

说着,松开发尾,手指往下一移,停在了腰带上。

腰带是深红色的,她嫩白的手指搭在上面,慢条斯理地抚摸抽拉,惹火极了。

她眼角眉梢也尽是媚色,眼神里明示暗示的意味很明显,五年前她放过他,今天她绝对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

许笙看着极尽诱惑的女人,眸光暗沉,略显潮红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情的表现。

他脑海中浮现出周舶的那张脸。

那张并不娇嫩,也并不艳丽,刀刻一般冷冽,甚至还带着点眼角纹的脸。

披着周舶皮囊的那个人,哪怕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也能直接看硬。

眼前这个女人,再怎样娇嫩,再怎样艳丽,也终究都不是那个人。

“Blanche,够了。”他再度开口,语气也眼神一样冷,“我不喜欢女人——我不会和你做爱的。”

说完,“咔哒”一下上膛声响起,他举起手枪指着面前的女人,蓄势待发。

女人浑身一僵。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良久,才慢慢问道:“你喜欢的人……是周先生吗?”

第42章:教父(14)

“是的,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教父。”

一如之前Blanche应承得痛快,现在许笙也回答得痛快。

他右手拿枪指着她,整条手臂稳到不行,看不出半点中药的痕迹。他左手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比女人要高出二十多厘米的身高令他得以微微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比刚才看起来要更加冷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好像并不急着走,饶有兴趣地问她,“我在你们面前应该隐藏得很好——”

“眼神。”Blanche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喜欢一个人,眼神是不会说谎的。

Blanche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酒会上,许笙看向周先生的眼神,比起他曾经看向她的,炽热、浓烈、深重、痴迷,闪着星、发着光,像是一片光芒璀璨的星空,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让被他注视着的那个人永远地沉溺在其中,再醒不过来。

曾经她无比的希望他能够这样注视着她,他能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他能让她感受到这世间所有的幸福和欢愉。可事实是他五年前没有选择她,五年后也依旧不会选择她。

是他一直以来心里都装着那个人,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她?

她嘴唇颤抖着,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许笙没答话,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会喜欢我?”

Blanche张了张嘴,果然也无法回答。

而许笙这时候说道:“你是喜欢我这张脸,我的性格,我的处事方法,还是喜欢我的家世,我的能力,我的前途?Blanche,你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我当然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的。

那么理由是什么呢?

不知道。

我之所以喜欢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仅此而已。

“你不是他。”许笙叹息着说道,“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和你做爱。看来今晚是等不到你父亲了,我得回去了,Blanche,再见吧。”

他克制地微微扯松了领带,不易察觉地喘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

才走了几步,就听Blanche喊他:“笙!”

他转头,就见Blanche也握着一把手枪,漆黑的枪口正对着他——

“砰!”

两人几乎同时开枪,鲜红的血一下子流出来,滴落在华贵的深色地毯上,刺眼极了。

小巧精致的手枪掉在地上,Blanche握住被子弹打中的手腕,没去管不停流血的伤口,白着脸说:“你快走吧。再不走,我父亲就要来了。”

许笙目光复杂地看她:“你刚刚是故意的?”

“是的。我没能留下你,如果我不受伤,我父亲不会放过我。”她说完,又重复一遍,“快走吧,只要出了酒店,我父亲就不会对你下手。”

这座城市到底是周家的大本营,她父亲再厉害,也不敢真的与周先生彻底对立。

她父亲想要的,也不过是让周家从那个位置上下台,扶持与他们合作的罗家,从而获得巨大的利益,并非真的要让周先生失去一切,或者是杀死周先生。

她知道,她父亲不敢。

罗先生也不敢。

“那我走了。”许笙收起枪,再看她最后一眼,“Blanche,再见。”

“再见。”

打开的房门被关上,那个让她五年都念念不忘的身影完全离开她的视线,Blanche深深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在地毯上,眼神哀伤而空洞。

和她父亲一样,她也不是个好人。

她从小到大干的那些事,害的那些人,一旦被人告发,她得到的绝对是死刑。

做他们这一行的,是没有良知的。

而假如她还剩最后一点良知,那么一定是用在了许笙的身上。

只有许笙,让她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让她永远无法对他残忍起来。

连开枪,都无法对准他。

“Good luck,Mr.Xu.”失血过多的女人喃喃念道,“I will always love you.”

……

许笙一路飙车回家。

他是八点三十分离开酒店的。

从酒店到周家老宅,来的时候花了半个小时,回去却只花了十分钟。

八点四十分,到车库。

八点四十三分,到客厅。

八点四十四分,他爬到三楼,没敲门,径直进入江衍卧室。

果然江衍已经吃完饭洗完澡,正坐在床边看书。

“回来这么早?”江衍头也没抬,姿态闲适地翻了一页书,“晚饭吃了吗?没吃的话,厨房里还煨着半锅粥,你先去把粥给喝了。”

许笙没说话,背着手把房门反锁。

听见反锁的声音,江衍点着书页的手指一顿,终于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

此时的许笙脸庞完全红了,整个人像是刚淋了雨一样大汗淋漓,呼吸急促且粗重,大佬就是脑子被门夹了,也该看出他的不对劲。

于是大佬放下书,从床上下来,疑惑地走近他:“你生病了?还是……”

后面的话,江衍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才往许笙那里走了两步,就被直接按倒在床上。

肩膀被死死按着,身体也被死死压着,半点都动弹不得。江衍表情没什么波动,只眼神有些讶异,真切是把不知道许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按倒他的反应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让他最讶异的还不是这些。

因为紧随着按倒而来的,是毫无章法的吻。

一会儿是咬,一会儿是吸,一会儿是含,一会儿又是舔。

许笙乱七八糟地吻着他,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声音也是哑得让人溃不成军:“教父,教父。”他发疯一样地喊着他,喊到最后,终于喊出在心里念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字,“教父,周舶,我喜欢你,我爱你。”

他发狠地舔江衍的嘴唇,极缠绵地吻着,连句子都说不全了,只能一味地重复:“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的手也不再禁锢江衍的肩膀,慢慢放松力道,流连似的轻轻滑过了,仿佛力气大上那么一些,就能让这人受到伤害一样。

“周舶。”他贴近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能很清晰地听出其中的恳求之意,这让他显得十分可怜,“我们做爱好不好?”

江衍没动,也没回应,就那样淡然着看他。

银丝边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平淡——

“周舶。”

他手中动作没停,嘴唇却停下了。

他头埋在江衍的肩窝处,发痒的牙齿恨不能死死咬上去,好在这人身上留下个怎样都无法消除的印迹,用来昭示自己的所有权。最后却也只能咬着牙说道:“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爱你,你和我做爱好不好,周舶,好不好?”

江衍还是没说话,反光的镜片下,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淡。

许笙沉默一瞬,抬手把他眼镜摘掉。

眼镜一摘,再仔细看他神情,许笙发现他果然不是没有动容的。

甚至于,他眼神沉得很,灯光都无法照亮,饶是许笙都没法看透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管他是什么意思!

许笙咬牙切齿地想,都这个时候了,还坚持人设不崩,这人怎么就这么让人牙痒痒呢。

正当许笙要就着先前的暂停继续下去,“叩叩”两声,有人敲门。

“哥。”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周昀的声音,“哥,你睡了吗,我有点难受,你叫医生来给我检查,行吗?”

江衍的目光从许笙脸上转移到那扇反锁的门上。

他没说话,也没有挣扎着要起身,就维持着被压在床上的姿势,定定地看着那扇门。

许笙也转头看了过去。

就听门外的周昀又敲了敲门,能听出她声音开始有些急躁了:“哥,哥你睡着了吗?哥你开门啊,我难受。”

江衍不出声。

许笙也不动。

周昀继续敲门,这回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哥,你开开门啊,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哥你开门给我叫医生啊,哥……”

紧接着“扑通”一声,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周昀的话戛然而止。

再然后是“噔噔噔”的高跟鞋声和推重物的声音,应该是周昀把门边的装饰物给撞倒,现在正在把东西推回原位。

等把东西推回去了,她继续敲门,边哭边说:“哥,你开门,我快死了,我快死了啊哥,哥你忍心看着我死吗,哥……”

确定此时的周昀是第二人格,江衍抬了抬下颚,示意他要起来。

许笙见了,不甘不愿地松手,把他睡衣整理好,确定让人看不出什么,才翻了个身,从他身上下来。

江衍摸了摸脖子,想起上回光是一个牙印,就惹得周昀发疯,这回要是被她看到吻痕,指不定又要怎么闹。于是把卧室里的大灯按灭,开了壁灯,又通过终端把外面走廊上的大灯给关掉,同样只开了光线昏黄的壁灯,这才去开门。

他刚开锁,还没转动把手,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穿着红色旗袍的周昀像一枚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

跟在周昀身边的女佣们低下头,齐齐往后退了退,和听到动静出来的周端一同喊了声周爷。

江衍颔首,转而看向怀中的周昀。

“哥,我好难受,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她委屈地哽咽着,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哭得可怜极了,脖子和攥着他衣服的手上却有根根青筋凸显出来,显然她正压制着什么,“哥,你带我去看医生,我才十八岁,我这么年轻,我不想死。”

江衍没有回答,仔细看了看她。

通过对微表情等一系列的观察,确定她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而是在压制着怒气,他双手钳制住她的手臂,让许笙给她注射镇静剂。

不料现在的许笙药效发作,力气有些控制不住,怕自己一个没注意伤了周昀,只好交给周端。

周端接了注射器,干脆利落地给周昀进行注射。

颤抖着的周昀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这平静只有短短的几秒钟。

不等镇静剂注射完毕,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惊得周端手一抖,针尖险些断掉。

江衍眉一皱,双手加大力气,让她再挣扎不动。

周端继续注射。

周昀没法动,又被强行镇定,刚刚还哭得可怜兮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声音也是陡的变得尖利,望向许笙的目光里满是厌恶和仇恨:“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人,我要杀了他,我要他死!”

没人理她。

她又说:“这个人,这个男人,哥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我嫂子怎么办,你把我嫂子当成什么,你居然让这个男人上你的床,你让我嫂子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只江衍想,原来他和许笙之间真的太暧昧了,连她都看出来了。

镇静剂注射完毕。

周端收手,江衍也松了力道,没了力气的周昀一下子瘫软在地。

她没了力气,抬不动手臂,够不到江衍的衣角,只好够他的裤腿。她手指死死地攥着那点衣料,仰头看了看许笙,又看向江衍,厌恶地说:“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才和嫂子结婚几天啊,你就背着她出轨,还是和一个男人……你根本不配做周家人!”

本就不敢出声的佣人们当即更加不敢出声。

周端和许笙也噤声。

江衍没有蹲下,就那样站着看周昀。

以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态,高高在上的,垂头看着她。

“清醒点吧,周昀。”他淡淡地道,“你嫂子死了十年了,你没必要一直拿她当挡箭牌。”

周昀一愣,刚要说话,就听他继续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嫂子死在你前头,是因为她被注射了双份的毐品。”

说到这里,他弯下腰,声音又轻又淡:“你嫂子为什么会被注射双份的毐品?难道不是因为你答应和他们合作,还同意让他们轮奸你嫂子,他们才放你一马,然后你就让人把你的那份毐品给了你嫂子,眼睁睁看着你嫂子死在你面前,你一滴眼泪都没掉……周昀,你在我面前做戏这么多年,不就是怕我查到这个?”

说完,直起身,示意周端去把一份有关当年魏静舒出事的调查文件拿来。

周端领命去了。

周昀则愣愣地瘫坐在地,表情呆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她想,完了,十年了,真的完了。

等周端拿来文件,江衍捡重要的念了几句,听得周昀面色发白,嘴唇都被牙齿咬破。

“调查显示,你所说的在给你嫂子注射毐品时,那个被你嫂子给杀死的人,其实是你杀的。”江衍表情异常平静,“你捅了他十二刀,刀刀致命,然后把指纹擦掉,把刀塞你嫂子手里,跟我们说人是你嫂子杀的。你以为十二刀,那个人该死了,可是很遗憾,他命大,活下来了。”

作为当时唯一没能逃脱的和绑架案有关的凶手,周舶顶着压力,没把人交给警方,而是花了大价钱把人救醒,从人口中听了一出和周昀说的完全不同的真相。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周舶明知自己的妹妹背叛了自己和妻子,又装疯卖傻地混淆人视线,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是受害者,他却还是选择引而不发,于暗中悄悄布置,直到如今,整整十年,终于要收手了。

他太孤单了。

孤单到,即便和魏静舒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他也要为她报仇,让害过她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只因当年魏静舒给予过他一份温暖,那温暖让他终生都无法忘怀。

江衍轻轻叹息一声,手一松,文件掉到周昀面前。

周昀僵硬片刻,伸手捡起文件,一页页地看。

每看一页,她面色就惨白一分。

等看到最后,她双眼含泪,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她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攥紧,把那些纸张攥皱,好像这样做,当年她的所作所为就不会被人发现,她永远还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周昀,她永远还是那个能让人疼惜的周昀。

她永远还是那个,让周舶把她当眼珠子爱护的周昀。

“你……你早就知道……”

她抬头看向江衍,目光里带着哀求和一丝希冀:“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

为什么十年前不说?

为什么十年前不告诉魏家人?

为什么十年前保住了她,把她养到现在?

“你可是我周舶的妹妹。”江衍俯身,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动作温柔又爱怜,却让周昀感到如同行走在悬崖上,动辄就是粉身碎骨,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送你去死呢。”

听了这话,她弯下去的脊背稍稍抬起,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他又说:“你担惊受怕十年,装疯十年,周昀,其实我一直没有和你说,看你演戏,我看得很高兴。相信你嫂子在天之灵,也会看得很高兴。”

周昀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江衍收回手,淡淡道:“我本来不想这么早揭穿的,是你演过头了。我和谁在一起,男人还是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乖乖当我的妹妹,乖乖装疯,这不是很好?”

结果偏要表现出对兄长的占有欲,阻挠兄长的感情,一个劲儿地强调十年前的事,把人对她最后的一点怜悯消磨掉,然后撕烂伪装,说破事实的真相。

这又是何必呢?

“周端,”江衍吩咐道,“把她送去疗养院吧,我不想再看到她了。”

周端应是。

他让佣人去喊两个保镖来,弯腰架起瘫软的周昀,往楼下走去。

然后不出所料,周昀又开始挣扎起来。

可她还是没有力气,即便对周端又捶又打,也跟挠痒痒似的,没能让他的脚步停留一秒。她只好继续哭,哭得满脸眼泪鼻涕,狼狈极了:“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哥,别把我送去疗养院,我没病,我也没疯,我都是装的,哥,求你了哥,哥我不会再犯错了,哥……”

江衍单手扶着三楼栏杆,另只手拿着才点燃的烟斗,淡漠地望着她。

离得太远,光线又暗,周昀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能再接再励地哭:“哥,我求你了,我有罪,我会给嫂子赎罪,我求求你,别送我去疗养院,我真的会疯的,哥……”

“哥,我是你妹妹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哥,让周端放我下来,我不想离开你,哥……”

“哥,我求求你了……”

“哥……”

周昀的哭声渐渐远去。

烟气缭绕而上,很快又散去。

那些陈年旧事,好的,坏的,美妙的,悲伤的,仿佛都在此刻尽数化为烟气中的一员,不用风吹,它们自己就能消散,从此再也不用回顾那些破碎的往事和故人,只要拨开这片烟雾,抬眼就能见到光。

光在明处,照亮暗处的他。

他向往光,并且也渴求光。

如今有光带着温暖而来,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

光影模糊间,站在背光处的江衍磕了磕烟斗,转手递给一个佣人,看了眼快要坚持不住的许笙:“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卧室。

佣人们默不作声地把地上的文件注射器等收拾干净,沾了周昀眼泪的地板也拖了两遍,这才分别去休息,期间没一个人敢说话的。

整个周家,一片寂静。

不过那被反锁的卧室里,成功送走周昀的两人没能寂静下去。

再度被压到床上的江衍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只看着身上的人,问道:“怎么就中了药了?美人计?”

许笙眼睛已经红了,欲望在沸腾,他连说话都是在崩着劲儿的:“什么美人计……女人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儿,周舶,我心里只有你,你是知道的。”

江衍说:“连敬语都不用了?”

“好,教父,”许笙咬了咬牙,手指时而用力时而放松,他整个人快要受不住了,“我心里只有您一个,再来百八十个美人计,对我都不顶用。”

情话说到这里,再多的句子也都能直接脱口而出:“您在我心里就是唯一,我喜欢您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着能和您在一起……教父,我真的、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大喘了口气,额头上热汗滚滚,衣服都被浸透。

他真的真的真的要受不了了。

早知道周昀这事儿会折腾这么久,他早八百年前把她给弄出老宅了。

太折磨人了。

看他烧得难受,神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江衍终于眼含纵容地叹了口气,微微点头,准许了。

“你同意了!!”

许笙欣喜若狂,没再按捺,埋头就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深吻。

吻得人灵魂都要出窍,全部的感官集中在一处,情欲之火在瞬息间烧遍两人全身,彼此的身体都是烫到不行。

他们激烈地接吻,唇舌与唇舌互相纠缠,不断有口涎流出,流过下巴,再流过发根,最后流到床单上,慢慢浸湿一小片。

亲吻带来的快感是毋庸置疑的。

本就药效发作到顶峰的许笙更是被激得仿佛一头野兽,手一用力,睡衣扣子悉数崩落,当当啷啷地掉落到地板上,有一颗滚得最远,骨碌碌地滚到柜子腿边才终于停下。许笙亟不可待地抚慰着恋人,眼睛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许笙动作很急,也有些毛毛躁躁,但江衍一直都是一副包容他的姿态,甚至还主动挪了挪身体,好让他更方便点。

这个时候,系统已经休眠了。

没有系统的监视,快被药效冲昏头脑的景祁也懒得再维持人设,自顾自按照自己的本心来,硬撑着身体快要爆炸,也得把江衍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是他的恋人。

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怎么能只顾着自己快乐呢?

等江衍闭着眼喘息,景祁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动作,就被江衍握住了手腕。

江衍没有睁眼:“你来我来?”

景祁盯着他沉浸在余韵中的表情,舔了舔嘴唇,十分饥渴:“我都行。”

江衍懒洋洋地睁眼:“你确定?”

突然反应过来江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景祁愣了愣,然后说:“确定。”他语气诚恳,“反正只要是和你,怎么样都行。”

江衍闻言失笑:“你这么开明啊。”

他还以为像景祁这样占有欲和控制欲比周昀要更加严重的人,是认为自己不管任何方面都必须要全权掌控一切的。

景祁说:“因为是你。我爱你,所以怎样都行。”

江衍摇了摇头,对景祁说道:“咱们打一架,谁赢了,谁就在上面。”

景祁自然点头说好。

于是两人这就开始交手。

两人在现世是同一个军区大院里的孩子,家里都有在部队里干的人,上的幼儿园也是家属幼儿园,所以他们打小学习的路数,和普通人的差别很大。

虽说一个以前是当兵的,现在是作者,一个以前没考军校,现在是演员,但两人平时都没有疏于锻炼,来到这个世界也是按时健身,这会儿交起手来,不说拳拳到肉,那也是拳风凛冽,鞭腿凌厉,床单和被子在交战中乱成了一团,连床垫都要被弄到地上,可见两人战况之激烈。

尤其是景祁,药效还在发挥着,他简直是越打越亢奋,整个人打得酣畅淋漓,不能再痛快。

猛地一跃,避开江衍的扫堂腿,他正要予以反击,一拳直冲过去,就见江衍忽的皱眉,脸也是一白。

景祁立即收势,却还是打中了江衍的下巴,把江衍打得倒退两步,倒在床上。

“怎么了?”

景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趴过去查看江衍状况。

江衍皱着眉按着胃部。

“胃疼?”景祁问。

江衍点了点头。

“我下去拿药。”

景祁起身去找衣服,却听江衍说:“不用了,不疼了。”

景祁没理,刚披上衣服准备开门,就听江衍又说:“你赢了。你来不来?你要是下去,今天就算了,下次再说。”

……再说什么再说!

景祁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刚才那不算,我没赢。”

毕竟是他胃疼了。景祁想,他这具身体三十多岁,不年轻了,哪里能有他本来的身体好。

要是搁现世,甭说他们两个能打这么久,景祁觉得自己能在江衍手下撑过半分钟就不错了。

正儿八经的特种兵,他就再是职业的武打演员,身手也绝对没江衍厉害。

岂料江衍说道:“你赢就是你赢,身体素质也是输赢的一部分。一句话,你到底来不来?”

“……来!”

景祁脱掉衣服,重新压住他,正式开始之前还不忘说:“要是又疼了,必须告诉我。”

江衍说:“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能中途叫停?”

景祁:“……我可以的。”

江衍说:“那你挺厉害的。”

景祁“啧”了一声:“这就让你知道你男朋友到底有多厉害。”

江衍说:“前戏得做好了,我这身体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

景祁说:“放心,我早做好功课了。”

别说是来到这里后,天天没事就观摩学习,以致于在江衍看来他越发的gay里gay气,其实穿越之前他也常常背地里托人给他带碟子,还在家里专门腾出了个小房间,就是用来放碟子的。

得亏江衍好奇心没那么重,才能数次在他家做客的时候,没发现那个小房间,不然他们两个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

而正如景祁所说,因为提前做了足够的功课,眼下把理论实践,即使药效还没有在刚才的对战中发挥完毕,猫爪子似的撩拨着他,他也还是极具耐心,温柔到不行。

江衍果然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和难过。顶多就是有些不太适应。

看江衍拧眉,景祁咬牙忍着,鬓角的汗流得更欢快了。

还是江衍心疼他,迅速适应了,调动全身肌肉让自己放松下来,又仰头亲了他一口:“行了,别忍了,憋出病怎么办。”

景祁听了,低笑一声,声音沙哑极了:“就怕你受不了。”

江衍说:“总要经历的。”

景祁说:“那你多担待着点儿。我第一次,技术可能没那么好。”

江衍说:“那真巧了,我也是第一次。”

景祁没忍住,笑着说:“还真是两个初哥。”

渐渐的,两人逐渐摸索到了能让彼此都更加愉悦的节奏,宛如两尾水乳交融的鱼,圆满地融为一体。

……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性事,向来持续得久且凶猛。

于是等彻底结束了,江衍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还能起来吗?我们去洗澡。”景祁亲昵地蹭着他后颈,“你要是起不来,我抱你去洗。”

江衍说:“起得来。”

然后果真自己坐起来了。

看他起来,景祁随意披件衣服下楼,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甜牛奶。

还坐在那里缓神的江衍看到他手里的牛奶,眼神难言了一瞬。

景祁自我感觉良好道:“来,快趁热喝了,补充营养。”顿了顿又说,“虽然没我的……”

江衍哪里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当即一眼扫过去,没让他把话说完,然后抬手接了牛奶,十分干脆地一口闷。

他没受什么伤,但景祁在帮他处理干净后,还是给他上了点药。末了把药放回抽屉里,说:“下次换我吧。”

江衍说:“不用。”他仔细想了想,坦诚道,“其实还挺舒服的,我有享受到。”

景祁:“……噗。”

亲爱的,你怎么这么实诚。

两人吹干头发,又换了新的床单和枕头,把被子拍干净抱上床,这才互相拥抱着入眠。

“阿衍,”景祁亲了亲他,声音温柔极了,“晚安,我爱你。”

江衍“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很快就睡着了。

景祁没有睡,在黑暗中看着他。

第一个世界相遇,第二个世界相认,第三个世界相爱。

以后的世界里,我们将继续相爱,死亡也无法阻挠我们。

我爱你,从始至终,一如当初。

第43章:教父(15)

清晨。

窗帘遮得严实,仅在正中央的缝隙处透出一点光线,撞破了满室的昏暗,也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着的淡淡情欲气息。

循着那束光的尾巴看去,柔软的大床上两人睡得正沉,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仿佛拥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令得光的尾巴轻柔地在他们的发梢抚过,只留下一点细碎的光斑,并未去打扰他们的美梦。

然而良好的作息还是让其中一人慢慢睁开眼,手臂一动,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

不过他才动了动手臂,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搂住腰。对方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脖子,像条大型犬,皮肤有些细微的痒。对方嗓音也是沙哑而慵懒的:“才六点。继续睡。”

才六点啊。

江衍难得睡得迷糊。他迷迷瞪瞪地想,他夜里好像三点才睡的?只睡了三个小时,难怪这么困。

嗯,继续睡,睡到中午再起来吧,反正他早就不去公司了。

江衍大大人生中第一次睡懒觉的成就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达成了。

等他真正清醒了,一看时间,十一点半,刚好可以起床吃午餐。不过他的专属大厨还在他旁边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盯着他看,完全没有要去炒菜的样子。

“教父早。”大厨亲了他一下,笑得满足,一张脸也活色生香的,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情事之后的餍足,“教父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提前叫了医生过来,刚好让他帮您检查检查。”

江衍:“……早。”

这大清早的,一口一句教父,一口一个您,真是比夜里做的时候调情意味还要更加浓重。

又说:“没有不舒服,挺好的。”

许笙问:“胃呢,不疼了吗?”

江衍说:“嗯,就夜里疼了那一小会儿。”

许笙说:“以防万一,还是要检查检查。”

江衍没拒绝,换了家居服去洗漱。

跟着他进卫生间的系统把他仔细打量了会儿,乐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

它笑嘻嘻地问:“宿主,昨晚爽吗?”

江衍说:“爽。可惜你不能看。”

系统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

#不说实话我们还是好伙伴#

#呜呜呜真的好想看现场直播哇#

许笙把窗帘拉开,窗户也打开,通了会儿风,才把医生叫进来,等江衍从卫生间出来了做个检查,确定没什么问题,他才能安心。

医生虽然是专业的家庭医生,带来的医疗器具也非常齐全,但家里的设备到底没有医院正规,一番检查下来,医生也只说周爷是长期不按时吃饭及饮食不当所造成的胃溃疡,给配了点药,又嘱咐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好好养胃,多的就没再说了。

许笙亲自谢了医生,又留人吃饭,准备好好聊聊胃病患者吃什么食物才是最合适的。

江衍没插话,在旁边听着,偶尔注视许笙的目光带着点温融,令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文雅。

等吃过饭,他习惯性地让人给烟斗点火,准备抽上一斗,就听医生劝道:“周爷,您抽这玩意儿,得注意着烟气不要过肺。能少抽就尽量少抽,慢慢减量,胃溃疡可不是小病,越拖就越严重。”

江衍还没说话,许笙已经一把夺过他的烟斗,往兜里一塞,坚决不让他抽。

正准备点火的佣人也识趣地站回原位。

江衍摇了摇头,让人拿了袋棒棒糖过来,撕开随手抓了把放口袋里,又拿了个剥了包装纸含嘴里,咬着糖棍上楼去了。

医生这时又说:“我劝周爷这么多年了,他这还是第一次要戒烟斗。”

许笙笑着说:“以后我监督他。”

于是医生又拿戒香烟来举例子,好让许笙知道戒烟时会有哪些反应,遇到时,该选择什么方式来处理。

这一聊就聊到两点多。

许笙把医生送走,上楼一看,江衍含着糖棍睡着了。

他伸手去捏糖棍,还没用力,江衍睁开眼,目光清明地望着他。

“吃完了吗?吃完就松嘴。”许笙捏着糖棍一拔,果然拔出的是根光秃秃的小棍子。

他看着糖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伸舌头舔了舔,末了砸吧砸吧嘴,说:“蓝莓味儿的。”

江衍“嗯”了一声,懒洋洋地闭上眼,继续午睡。

许笙扔了糖棍,爬上床,手往他腰上一搭,又勾着他下巴来了个湿吻,吻得满嘴都是蓝莓味儿,才蹭上他枕头,两颗脑袋亲密地挨在一起:“睡觉,我也睡。”

江衍说:“别舔了。”

原来许笙趁机对着他脖子上快要消下去的几个吻痕又亲又舔,闹得他睡意都快没了。

许笙又舔了下才住嘴,闭上眼开始午睡。

睡了大约一个小时,两人从床上爬起来,去健身室健身。

健完身,又一起去大浴室冲澡。然后不负众望的,他们在浴室里做了回,一身汗白冲了。

再次把汗冲干净,江衍擦头发时照了下镜子,发现爱情能滋润人的说法果然不是假的,这才不到一天,他的脸色就比以往要红润一些,精神气也是极好的,整个人仿佛年轻十岁一样,看起来非常健康。

忽的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搭在他肩上,歪头又亲了亲他,声音也黏黏糊糊的:“还想要。”

江衍:“你性欲这么强?”

许笙说:“没办法,憋太久了。”

等了那么多年的珍馐,只尝一次、两次怎么够?食髓知味才是最真实的反应。

好在江衍了解他,知道不管是戏里戏外,他都忍了太久,于是许诺晚上继续做,做到两个人都没力气为止。

得到想要的承诺,终于满意了的许笙顿觉浑身的拼劲和动力,连被扣押了好几天都没办法通融的新货也被他在最短时间内完美解决,同时更是下达诸多指令,对准罗家和甘比家族进行狙击,誓要让他们活活脱下一层皮来。

江衍默不作声地看他。

培养数月,这个继承人,终于要真正的成材了。

……

自从成功打开教父心扉,接下来的日子,许笙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卧室,浴室,书房,乃至于厨房,餐厅,客厅,甚至是健身室,地下室这些,但凡两人能出现的地方,只要有空,许笙就得拉着他教父做。

做得周端都不敢随便出自己的房间,佣人们更是不敢到处走动,生怕撞到两人亲热的画面,结果尴尬的是自己不说,那两个当事人完全不予理会,该继续继续,根本不带看自己一眼的。

这样的生活,不说一夜七次郎,那也得是白日宣 氵壬、夜夜笙歌,做到后面连江衍都觉得有些吃不消,怀疑自己是不是纵欲过度,连看文件都感到明显的疲惫、乏力。

他沉思着去量体重,果然轻了好几斤。

然后照了照镜子,拿之前拍的照片一对比,果然消瘦了些。

嗯,是时候禁欲,修身养性,再度开启养老模式了。

下了决心的大佬在晚上教子一如既往的求欢时,身体力行地拒绝了,得到教子疑惑的目光一道,外加伸手掐腰一次。

许笙掐着他腰比了下,发现确实是瘦了,当即表明自己也要禁欲。

只是等到了半夜,早就习惯欢爱的身体几乎是惯性地产生反应,烧得许笙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闹醒的江衍默了默,掀开被子,身体往下一滑,再一翻,压在他下半身上,尝试着用嘴帮他。

许笙一震。

愈发强烈的快感让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所有的掌控权全交了出去,身体再不属于自己。他感受着自己深爱的男人为自己做那件事,呼吸湿润,空气黏腻,他十指摩挲着男人的发顶和后颈,在到达顶峰时,喃喃说了句我爱你。

江衍抬起头,说:“我也爱你。”

许笙拉起他,和他接吻。

两个人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觉。

一觉醒来,身边没人,被窝也是凉的。江衍才打开房门,就有佣人告诉他,周端妹妹出事了,许笙先去医院看望了。

周端妹妹出事?

江衍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

《教父》后期最重大的一个情节,开始了。

……

医院。

“查出来了吗?”明明不抽烟,自己也还在监督江衍戒烟斗,这会儿的许笙却叼着一支烟,旁边的烟灰缸里更是堆着小半缸的烟头,“罗家,还是甘比家族?”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说是甘比家族的老板指使人做的。

得到既定的答案,许笙冷笑一声:“狗急跳墙,他也真敢做。”

周端妹妹今年十六岁,马上开学读高一。

这么小的姑娘,昨晚和同学聚完会回家的路上,被人给掳去废弃工厂里强女干,叫好几个人渣给糟蹋了。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傻了,连亲哥哥都认不出来了。

第44章:教父(16)

“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许笙捻灭烟,拍了拍周端的肩膀:“你先好好照顾你妹妹,让她醒过来再说。”

周端沉默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病床上沉睡不醒的小姑娘,目光极沉。

周端没有父母。

十多年前,周舶遇到他的时候,他正为了一块面包,在胡同口和几个个头比他高的小混混打架。

那时的周舶还没有接手周家,身边也并不需要什么保镖打手。

才上大学的周大少坐在车子里,一边装烟斗丝,一边看戏一样地看周端和人打架。看他明明个头矮小,身体瘦弱,又是一个人,明显的劣势,可最后被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是那几个小混混。

获得胜利的周端捡起面包,也不吃,拿袋子装了揣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另一条胡同走。

周舶觉得有趣,让司机跟上去。

车子跟着周端磕磕绊绊地在胡同里拐了好几次才停下。

摇摇欲坠得快要倒塌的木门后,周端把好不容易抢来的面包递给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小姑娘接了面包,狼吞虎咽,吃到一半的时候还给他,说:“哥哥吃。”

周端摸着小姑娘的脑袋,说:“哥哥吃过了,你吃。”

小姑娘不信,瘪着嘴说他骗她,他就打了个饱嗝,无奈地说哥哥真的吃过了,你听,都吃撑了,然后把面包撕成一块块地往小姑娘嘴里喂,哄着她吃完了面包。

等他把小姑娘哄睡了,矮身从破破烂烂的家门里钻出来,迎面就见那辆跟了他很久的豪车此时车门大开,坐在里头的贵公子抽着烟斗对他说:“问你个事。学过功夫?”

“学过。”

“想不想挣钱,把你妹妹养大?”

“想。”

“跟着我,愿不愿意?”

周端没说愿意,而是说:“一个月给多少钱?”

贵公子笑了。

烟雾缭绕,他动作优雅地轻轻一弹烟斗:“按正规的来,两千块到一万块不等,奖金另算。”

一个月两千块,一年就是两万四。

京城里没什么地方收童工,肯救济周端兄妹的人又少得可怜,周端平时都是靠捡塑料瓶那些破烂卖钱养家,一个月顶天了也就能卖个两百块,两百乘十二,一年两千四。

两万四减两千四,周端好歹也上过几年学,非常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毫无疑问的,他答应了周舶。

从此,一直都只在学术上费心的周家大少身后多了个小跟班。小跟班在周大少身后一呆就是十来年。

这么多年的相处,周舶从来都把周端当亲人看待,否则当初不会给他改名,更不会在选定许笙当继承人之前,问周端愿不愿意给他当教子。

周舶视周端为亲人,那自然,周端唯一的亲人,也就是周舶的亲人,许笙无论如何都得给他个交代。

最好是,能让周端和他妹妹亲手报复回去——

这边许笙开始安排对Henry目前所在位置的调查,以及Henry对周端妹妹下手的原因,那边江衍正要坐车来医院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

“我这里有你很感兴趣的东西。”对方在电话里这样说道,“周爷,走一趟?”

江衍笑了一声:“调虎离山?”

对方也笑了,没有否认,只说:“周爷亲自来,我更放心。”

江衍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没叫司机,也没叫保镖,独身一人开着辆路虎去了对方指定的地方。

到地方后,才下车,就被人半是客气半是强迫地请进屋,顺带还搜了身,确定他没带枪,也没带刀,身上除了个烟斗和装着烟斗丝的盒子外,没有什么危险物品,才把他带上楼,在书房前停下。

“请进。”打手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

江衍抬脚进入书房。

才进来,身后的门被关上,从外反锁。江衍没在意,扫了圈书房,最终停在书桌后的人身上。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抬手端起茶杯,喝了口,又取出烟斗,没点,只放嘴里咬着,平静的目光睨向那人:“什么东西能让我感兴趣?罗震。”

罗震没有回答,而是笑道:“周爷真是教了个好继承人。”

江衍说:“嗯?”

罗震说:“许少——哦,是周少,周少和周爷你一样,见了我,都没有一点惊讶。”

江衍说:“是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

周舶早查出来罗震在背地里的所有动作,他也早把周舶查出来的东西说给了许笙听。许笙在罗震面前要是会表现出惊讶,那传出去,还真得叫人贻笑大方。

罗震笑着叹息一声:“还是周爷眼光好,找了个好苗子。”然后也没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拿了手边一摞资料最上头的那份,起身递给江衍,“既然周爷眼光是公认的好,不如瞧瞧这东西,看到底能不能让你感兴趣。”

江衍接了资料,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看江衍从翻第一页开始,一直到最后一页,神情都没有半分波动,罗震也不急,优哉游哉地抽了口雪茄,转手拿了第二份过去:“再看看这个。”

江衍于是继续看。

看完了,仍旧没什么反应,罗震再拿了第三份给他。

等那一摞资料全看完了,罗震才说:“怎样?这些要是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更细致的。周爷,要吗?”

江衍说:“我要,你就给吗?”

“瞧你这话说的。”罗震哈哈笑了,“我跟你什么交情,你开口要,我能不给?”

江衍说:“那你给我吧。”

罗震说:“给是肯定要给的。不过周爷,亲兄弟都要明算账,给之前,咱是不是得先说点其他的事。”

江衍没回话。

罗震说:“听说周爷那个得力保镖的亲妹妹出事了?唉,这么小的孩子,真是受了罪了,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江衍抬眼看他:“你知道他有妹妹?”

周舶对周端的保护向来很好。

当年周端入住周家,非常低调,他妹妹更是被隐藏得好,连周家那些元老都只知道周端有个亲人,但具体亲人是男是女是兄是姐,他们是不知道的。

周家元老都不清楚,外人就更不知道了。

可现在,罗震直接说周端的亲妹妹出了事。

看江衍终于有点反应,罗震再笑了笑:“知道。有人亲口告诉我的。”

——有人出卖周家的消息。

罗震说:“不如周爷来猜猜,是谁告诉我的?”

江衍没有思索,把烟斗拿在手中,淡淡地说:“是周昀吧。”

周昀被送去疗养院的事,有心人只要一查,就能查出她是在哪个疗养院,同时也能查出她身边并没有什么保镖,轻轻松松地就能靠近她,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消息。

所以罗震从周昀那里知道周端有个妹妹,这并不稀奇。

江衍不咸不淡地夸了句:“你速度倒是快。”

周端妹妹凌晨才被找到,人都还没醒,罗震却直接找上他,要谈条件了。

罗震果然说:“哪里又能快过周爷?明人不说暗话,周爷,你给个准话,咱两个联手,别说是国内,就是整个东南亚,往后谁见了你,都得称一句教父。”

江衍说:“我已经是教父了。”

罗震劝道:“人总要有点野心。没野心的话,不如尽早下台——东南亚啊,周爷,那可不是个小面积,你就不想要吗?”

江衍道:“不想。”

罗震闻言,惋惜地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

话虽这样说,他却没停止对江衍的拉拢。

他从抽屉里取了钥匙,又按了密码,扫了指纹和虹膜,把放在书房一角的保险箱打开,里头堆放着的资料比书桌上那一摞更厚。

他拿出那摞资料,往桌上一放,手掌按着道:“我还有个和周昀有关的消息。”没等江衍回话,他直接说道,“周端的妹妹被轮……周爷,这事儿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当年魏静舒,可不也是被轮的?说起来,周小姐真的是好手段,给我递消息,也不忘给Henry递消息,哎呀,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给Henry递消息就算了,还提出建议,暗示可以用和当年魏静舒之事类似的下作手段将周舶惹怒。被愤怒所驱使的人,比平常好对付多了。

也不知道Henry是受了哪门子的刺激,居然真的接受周昀的建议,让人把周端妹妹给轮了……

将心比心,他罗震再心狠手辣,也做不到这样对一个小女孩。

虎父无犬子,能和周舶一个娘胎里出来,周家人真是可怕。

正感慨着,就听江衍说:“不厉害,我能把她送走吗?”

第45章:教父(17)

罗震听了就笑了:“周爷是说,连你都镇不住她?”

江衍说:“你猜。”

罗震摇头:“这我可不敢猜。”

心里却想,周舶怎么可能镇不住周昀?无非是周昀这些年来装疯卖傻,以前没出过事就算了,最近却再三触碰到他的底线,他这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送出周家。

否则,十年那么久都能忍了,怎么就这几天没法继续忍了?

看来周昀说她和周舶彻底决裂的事是真的。罗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衍,心下暗道,得知自家妹妹干出那样的事,居然也还是没什么反应,他越来越看不透周舶了。

江衍这时说道:“她已经被除名了,不是我周家人,我没功夫去镇她。”

罗震一愣,紧接着就是倏然一惊:“除名?”

这么大的事——

周昀怎么半句都没提?!

江衍说:“嗯,今天的报纸应该有登。”

话刚说完,罗震就迅速打了个电话,让人把今天份的报纸给送上来。

一分钟后,打手送来报纸,罗震打眼一扫,果然扫见不管是哪家的报纸,今天的头版头条,讲的都是周家掌权人周舶宣布把周昀从族谱中除名的重大消息。

对他们这些家族来说,从户口本上除名,这代表不了什么,只要还是姓那个字,那就还是哪家的人。

可从族谱上除名——

周昀即便还是姓周,但也从此和周家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再也无法享受周家的庇佑,再也无法跻身上流社会,再也无法把她手中掌握着的消息,卖出个天大的价钱。

罗震想,他买得早了。他应该晚点再去见周昀的。

周昀被除名这事,具体代表着什么,罗震是清楚的。但这并不能说明周昀就真的没什么用了。

她手里的消息是不值钱了,但她这个人,还是有点用处的。

“亲妹妹说除名就除名,周爷真是好魄力。”思绪飞快转动,罗震很快就收拾好心情,继续尝试拉拢江衍,“周爷要是对东南亚没兴趣的话,太平洋那边的那么一大块土地呢?Henry这次做出这样的事,想必周爷也是不高兴的吧。”

江衍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是不高兴。”

罗震于是道:“我有个计划,不知道周爷想不想听?”

江衍道:“你说。”

罗震当即把拿周昀当诱饵,他们周罗两家联手,借周昀给Henry递消息的这层关系,将Henry和他背后的甘比家族一举击破的计划详细地说了出来。

计划非常完美,可见罗震是早就把计划给制定好了,并非刚才那么短的时间里现想出来的。

这样的计划,对他们两家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甘比家族所掌握着的东西,别说是他们,就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富豪,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都是无比垂涎的。

可江衍还是拒绝了。

“没必要。”他手指轻轻抚摸着烟斗,“就算没有你,没有你们罗家,我也照样能让Henry滚着出境。”

这话说得更有魄力了。

太平洋那边的教父,和太平洋这边的教父,是个人都会觉得后者完全动不了前者。

但实际上,后者还真有能逼前者出境的能力——

罗震为之一叹,笑着摇头:“是我想岔了。我的计划是好,可周爷你怎么能看得上呢?Henry对我来说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但对你来说,想对付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这样看来,拉拢江衍似乎已经全面失败。

但罗震还是从手掌底下拿出一份资料,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江衍:“不过,周爷还是先看看这个,再做决定吧。”

江衍接了一看。

原来,周昀对周舶和周家的背叛,并不止是最近,也并不止是十年前。

早在十年前,她和魏静舒被绑架之前,背叛就已经开始了。

准确来说,十年前,周昀和魏静舒被以罗家为首的几家联合绑架,根本是周昀亲自找上罗震,开诚布公地与罗震谈了许久,才敲定绑架的具体事宜,连注射毐品的剂量也仔仔细细地商量了,就怕剂量一个不够,无法让魏静舒在被绑架的期间内死亡。

周昀恨魏静舒——

恨不得让她受尽凌辱和折磨而死。

资料里总结出来的结论写得很明白了:周昀恋兄,对周舶有种超乎兄妹之情的迷恋,这才会让所有能够靠近接触他的女性,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

亡妻魏静舒,前女友师姐,初恋同桌……

她们之所以会死亡,会离开周舶,全靠了周昀的暗中操作。

否则,那一场实验,周舶和师姐做过不知道多少次,怎么偏偏就那次试管爆炸?

那一场初恋,校内情侣不知道有多少对,怎么偏偏就他们两个的事被全校通报批评?

都是因为周昀。

全都因为周昀。

她身为周舶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不敢把自己的感情对兄长坦白,只好一次次地把靠近兄长身边的女人给弄走、给害死,为的就是兄长的身边,永远只能有她一个人。

毫无疑问的,她成功了,自魏静舒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靠近周舶。

直到许笙的到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许笙这个男人,居然能入了周舶的眼,住进周舶的房子,睡上周舶的床,还和周舶有了她可望而不可求的最亲密的关系……

红色旗袍原本是魏静舒妹妹这个身份会穿的。她那天穿着红色旗袍,却以十年前的周昀的身份来指责江衍。

演得太过,又触碰到底线,江衍才会轻描淡写地终结了她所有的期望。

——周舶能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能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

血缘再亲,再浓于水,也总有在水里化掉的那一刻。

周舶看似长情,但也只是看似而已。

真正的周爷,真正的教父,哪里能在人前把自己的全部都给展现出来?黑暗、光明,自由、独裁,这些对立的、对抗的,他用得仿佛左右手一般顺畅,在什么人面前切换成什么性格,完全是游刃有余的,那自然,在亲妹妹面前也是如此,他没有必要给自己制造个弱点软肋。

有了软肋,那就不是教父了。

江衍想着,翻看资料的神情还是那样,没有半点变化。

“周爷,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淡定?”

罗震望着江衍的目光里带着点奇异之色,仿佛第一次看清他这个人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周昀这么早就已经背叛了你,你居然一点都不震惊,也一点都不失望吗?”

江衍说:“有什么可失望的。”

打从十年前开始,周昀所有的举动,就全掌握在他手中——

早已知道周昀到底做过什么的周舶,还能再对这个妹妹有多少失望?

即便有,那也早在十年前就消磨了个干净。

如今的周昀,就是周舶的牵线木偶,他想让周昀做什么,他想让周昀给外界带来怎样的动荡,他想让周昀对外人透露出怎样的消息,都被他有意无意地操控并指示了,好给他布下的网添上几朵花,让他能够更加从容地进行收网。

现在,许笙成材,他已经开始收网了。

收网的前面几步不必提,周昀除名,这是其中之一。其后就是周端妹妹出事,罗震找上他,拿周昀和Henry来和他谈判。

谈判肯定是不会成功的。这点周舶早计划好了。

至于周端妹妹这件事——

那个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并不是周端的妹妹。

昨晚那个废弃工厂里,根本没有发生什么数名男子轮奸一妙龄少女的事。

周端妹妹人还在家好好呆着,准备过两天就去学校报到了。

可罗震不知道这些。于是疑惑地问:“为什么不失望?”

江衍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了。”他放下资料,手指又抚摸上烟斗,轻轻的,温柔的,仿佛在抚摸着恋人,“她背叛归她背叛,但她并没有叛到我,所以我一点都不失望。”

罗震手不自觉地一抖,还在燃烧着的雪茄掉了下去。

江衍继续说:“她的背叛都在我的计划内,她背叛得非常好,我为什么要失望?”

罗震眼皮一动,声音也不平静了:“计划?你早都安排好了?”

江衍说是。

罗震又说:“那我今天找上你,也是你计划好的?”

江衍说对。

罗震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雪茄,没拿雪茄剪,而是直接用手按灭了,按得整个屋子里的气味都变得难闻起来。

他却好像没闻到一样,沉默好一会儿才问:“既然是计划,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要死了。”

江衍说着,指腹一按,极轻微的一声响,烟斗在罗震的胸口开出一朵鲜艳的花。

罗震微微睁大眼,瘫在了椅子上。

看他死得连眼睛都闭不上,江衍抬手让他闭眼,接着把桌上那一摞和周昀以及Henry还有整个甘比家族有关的机密资料装进文件袋里,从从容容地打开书房的门,在打手们密切的注视中出了罗家。

在他走后,打手们要过多久才能发现罗震的死,罗家又会因为当家人的死亡而发生怎样的动乱,这些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把资料一分不落地带回老宅。

他坐进路虎,先按了下胃部,然后抬手转动方向盘,驶向回老宅的路。

回家的路通顺极了,没有塞车,没被跟踪,他花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进了自家车库。

停好车,他拿着文件袋进门。

才进门,就见许笙和周端都在等他。

看他回来了,许笙从沙发上站起来,刚要开口,就见他朝自己笑了笑,然后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第46章:教父(完)

江衍住院了。

住的是周家旗下的最著名的一家私人医院,院里在行内有着极高名望的众多医师齐聚会议室,针对他的CT片子和以往病历进行讨论,意在选出最为稳妥的治疗方案,来延续他的生命。

胃癌晚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手术和化疗就能治好的。

即便是引进国外的一些先进技术和设备,请来行内更专业更有经验的医师,他们也不敢给许笙打包票,说治愈成功的可能性会是多少多少。

没人敢对许笙说谎话。

更没人敢对江衍说谎话。

于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后,发现自己手上打着吊针,身上也连着七七八八各种东西,江衍一脸平静地问自己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周端也只得说癌细胞扩散了,病情恶化,已经不是在家吃点药就能缓解的了。

江衍听了,没什么震惊,只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快啊。”

周端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计划还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罗网也还没有收拢到最后一张,他却不得不住院,不能像以往那样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这些事上。

在他的计划里,他是会住院接受治疗,但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罗震刚死,罗家刚乱,Henry还藏在京城的某个地方,甘比家族也还在大洋的另一头蠢蠢欲动,无数的家族和势力都在盯着他和他手里的周家……

有太多事都在等着他去做,他却躺在了病床上,一副等死的姿态。

他意气风发十多年,如今可算是英雄迟暮。

周端只好劝道:“有周少在,您不要太担心了。”

江衍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我会给他留下个烂摊子。”

周端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您不要担心。”

江衍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周舶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正因为知道,才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物色教子人选,并选择在罗震回国后开始收网。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就想着死前把该解决的解决了,该收拾的也收拾了,给教子留下个河清海晏的地儿,让周家足以继续鼎立个十几二十年,他才能安安心心地、从从容容地赴死。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变故来得这样快,他隐隐产生了一种急迫感。

盯着输液管中一点点滴落下来的液体看了会儿,江衍喝了点水,解救了睡得太久有些干渴的喉咙,又在周端的帮助下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才问许笙在哪。

周端答:“医师们在开会,周少去旁听了。”

江衍笑了笑:“他不是医学专业的,能听懂吗?”

周端说:“多看看,多问问,就能听懂了。”又问,“周爷,想吃东西吗?”

江衍说:“我还能吃东西?”

周端说:“如果您觉得饿的话。”

江衍感受了下,稍微有点饥饿感,并不是特别想吃东西,但不吃不行,天天靠输液和营养针,体重下降得会更快,病情也会恶化得更厉害。

于是等许笙听完会回来,就见江衍已经输完液,正在喝粥。

不知道是不是在旁听中听懂了医师们讨论的那些专业术语,更加清楚透彻地了解了江衍体内的癌细胞究竟扩散到了什么程度,在这样的扩散速度下江衍又能活多少天,许笙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头皱着,嘴唇也紧抿着,分明是个不苟言笑的严肃神情,却偏生能让人感到他满心的焦躁和痛苦。

他从来都不知道,江衍所谓的“胃病”,居然会是胃癌,而且还是晚期。

明明之前在家的时候,医生还说只是常见的胃溃疡……

趁江衍在低头喝粥,没看到自己,许笙抬手抹了把脸,收敛了神情,等江衍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神色平静,和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了。

“您醒了。”他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衍说没有,示意他看向餐桌上还没打开的两个饭盒:“周端说你还没吃饭?先随便吃点吧。”

“好。”

打开饭盒,一笼虾饺和一笼汤包,里头还搭着点小菜和辣椒油,闻起来香得很。江衍顺手把另一碗皮蛋瘦肉粥推给他,香味顿时更加浓郁,可许笙看着闻着,没有半点胃口。

他取了筷子,味同嚼蜡地吃着,眼睛低垂,不敢看江衍。

生怕多看那么一眼,情绪就会兜不住了。

等他把饭吃完了,江衍一碗粥也终于慢慢见了底。周端让人把餐桌收拾干净,问江衍是看书还是上网。

江衍想了想,他昏迷差不多两天,有关罗家的消息应该已经全网报道了,他以前针对罗家所做的那些另外的计划,可以开始全面进行了。

于是:“把电脑拿来。”

打开笔记本,随意一搜索,果然铺天盖地都是和罗家有关的新闻,周家当家人住院的消息倒没人报道,就是微博和论坛上也没人敢披着马甲爆料。

他一边看新闻,一边给周端下指令,句句条条都是秩序井然兼完美无缺,仿佛他还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周爷,病魔没有带给他任何的打击,他一个字、一句话,就能让整个京城抖三抖,无人敢摄其锋芒。

许笙没出声,只看着他。

等他吩咐完了,又查看周端整理出来的这两天堆积的重要邮件,连着他从罗家带回来的那些资料,把对甘比家族的计划整理一番,继续下达指令完毕后,许笙才说:“今天天不热。我陪您去外面走走?”

江衍本来还想问其他家族都有什么反应,听了这话,利落地把笔记本一合,说好。

许笙让人送来轮椅,推着他出了病房,周端和两个保镖在后头跟着。

住这一层的人不多,四面镶嵌着玻璃的小花园里更是没什么人。许笙推着他在小径里慢腾腾地走,阳光从枝叶中细碎地洒落下来,光影斑驳,两人没一个说话的。

江衍问系统:“我还能活多久?”

系统掰着手指算了算:“短则二十天,长则三十天。”

江衍说:“没有确定的时间吗?”

系统说:“没有,你大纲里没写,我也不知道男神会不会给你做化疗。”

如果做了化疗有效,或者是吃了什么药有效果的话,时间会再延长一些,所以具体还能活多久,系统真没法给个定论。

江衍说:“听说化疗特别痛苦。”

系统说:“我可以帮宿主屏蔽痛感的。”

不出意外的,江衍拒绝了:“不用,我不会化疗的。”此刻的他仿佛真的代入了原文中的周舶,一副早已看淡生死的平静模样,没有行将就木的悲痛,也没有壮志未酬的遗憾,只是很平淡地说道,“反正都是要死的,死之前何必再受那个罪。”

系统:“……唉。”

系统没再劝他。

它想周舶这个角色真的是太丰满,也太强大了。宿主能写出这样的人设,又能这样好地把角色扮演出来,宿主当兵的那几年,人生阅历肯定很丰富。

没有一定的阅历,仅凭演技,绝对是无法这样刚刚好地迎合周舶此刻的心理。

周舶的胃癌是一年前才发现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有这个一年的时间缓冲,才有如今的这样平静的周舶——除了周舶,又有谁能在面临死亡时,这么平静,这么坦然呢?

至少系统监控医院里的其他重症病人,没一个能像周舶这样的。

系统还在感慨着,就感到轮椅停了下来。

它仰头一看,旁边有条长椅,许笙正坐在上面,一双眼温柔又深情地望着它宿主。

系统愣是在那温柔和深情底下看出一股子难过。

然后就听他对它宿主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您身体不好?”

江衍“嗯”了一声。

他又说:“那上次在家的时候,医生说您胃溃疡,是故意瞒着我的吗?”

江衍说:“不是,他误诊了。胃癌的一些症状本来就像胃溃疡,他不知道我得的是癌症。”

整个周家里,也就他自己和周端知道。

许笙沉默了。

他想起刚到老宅那会儿,江衍在喝酒时的表现,在吃饭时的表现;还有江衍有时候胃病发作,疼得连水都喝不下去的样子。

明明……

明明很久以前他就该发现不对劲的。

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才发现?

要是能早一点发现,就能早一点接受治疗,治愈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许笙想了半天要是。

然而事实是他真的没有提早发现,他拿到的世界资料里也没说周舶得了癌症。

——等等。

世界资料,世界资料……

《教父》简介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而我这一生,踽踽独行,直到最后,我终将成为你。

踽踽独行?

终将成为你?

许笙背后陡的溢出冷汗。

是了,其实周舶的结局,早在简介里就已经点出来了。

许笙的一生踽踽独行,最后成为新一代教父。

而许笙的这一生里,没有周舶。

周舶死了。

周舶没有和许笙在一起。

周舶在许笙接任他的位置之前,就已经死了。

巨大的痛苦瞬间充斥胸腔,疼得呼吸都在发颤,身体也要发抖。许笙沉默着使劲掐了掐掌心,掐得快要出血,才强行平静下来,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衍说:“多一个人担心吗?没那个必要。”

许笙说:“怎么没必要……”

江衍淡淡道:“我身体具体什么情况,我自己心里清楚。难道跟你说了,我的病就能立即好起来?”

许笙不说话了。

江衍又说:“迟早要死的,就看是个什么死法。”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把“死”字说出口,听得许笙几乎是咬紧牙关,才控制住自己,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失态。

他和别的人是不一样的。许笙努力安慰自己,他早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所以对待死亡也就和别的人不同,自己不能在他面前生气——

就算真的生气了,也不可能改变他任何一个决定。

包括如何死亡。

努力说服自己放平心态,许笙深吸一口气,说:“教父,快中午了,有些热,我们回去吧。”

江衍说好。

回了病房,有医生和护士正等着,准备给江衍做例行检查。检查过程非常冗长繁琐,好不容易结束,江衍感到有些累,也没接着走之前的事继续看笔记本,半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神态安然到极点。

病房里暂时没什么事,周端就去食堂吃午饭了。守在门口的保镖也换了一批,门关着,屋子里只剩江衍和许笙两个人。

许笙在切水果。

胃癌患者能吃的水果不多,零零总总也就那几样,香蕉,苹果,猕猴桃。许笙一样样地剥皮,先尝尝是酸是甜,酸的放一旁,甜的就切开,一小块一小块,堆在透明的玻璃碗里,果香浓郁,很能触动人的食欲。

因为之前特意问了医师能不能喝酸奶,等切了满满一碗水果,许笙拆了盒酸奶,乳白的液体淋上水果,他拿叉子叉了块苹果,往江衍嘴边送去。

江衍还是不想吃东西。但仍张开了嘴,吃下了那块苹果。

苹果很甜,酸奶略酸,酸酸甜甜的综合在一起,好吃。

许笙又叉了块香蕉,慢慢喂他。

不过还是只吃了小半碗,江衍就没再继续吃了。许笙把他嘴角沾到的酸奶拿指腹抹掉,舌头一舔,干净了。

江衍瞥了眼,想幸好刷过牙了。

许笙把剩下的水果解决掉,又把碗洗了,问他要不要看电影。

江衍说好,许笙就上了病床,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搁小桌子上,点开一部最近刚上映的片子,两人头挨头地看。

片头刚过,房门无声地打开,周端吃完饭回来了。

见两人在看电影,周端没出声打扰,拿了个手机在沙发上坐下,铃声调成静音,自顾自地打发时间。

两个小时后,电影放完,许笙没动,示意周端过来把笔记本和桌子撤了,因为江衍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周端拿开笔记本,桌子推回去,又给调了病床高度,好让两人不再是坐的,而是躺着的,这才退回沙发上,继续看手机,中间还时不时地抬头,时刻注意着江衍的情况。

许笙熬了两天没睡,眼里满是血丝。这会儿他转头看江衍,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周端的动作更轻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随之渐渐变得倾斜。很快,夕阳西下,江衍醒了,他才睁开眼,还没动上一动,颊边的呼吸一变,许笙也醒了。

睡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许笙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很多。他没起来,只借着便利的位置亲了亲江衍的脸,问他要不要上厕所,想不想吃东西,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江衍说想喝水。

周端立即倒了热水,又兑了凉白开,试好温度才递过去。

许笙坐起来接了水杯,半搂半抱着江衍,慢慢喂他喝水。

江衍喝了半杯就停了。他看周端和许笙都把自己当成易碎的瓷器那样认真而小心地对待,不由道:“我没什么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要是不舒服了,我自己会喊医生。”

周端没说话。

许笙则说:“公司和家里都没事。换别的人来照顾你,我也不放心。”

江衍说:“怎么会没事,我不是刚吩咐过?”

他指的是去小花园之前安排下去的那些事。

许笙说:“那些交给其他人来做就行了。”年轻的教子语气坚定,“我得留在这里照顾你,不然我睡不着。”

江衍说:“那随你吧。”

许笙陪床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病房是里外间的,里头除了特别宽敞的病床,还有另一张小床,外头也有一张床。周端自然是睡在外头,许笙陪着江衍睡在里头。

不过里头那张小床没人动。晚上洗完澡,许笙靠在江衍身边,两人小声说着话,一起刷网页玩游戏,亲密地接吻,仿佛江衍根本没有生病,他们两个只是把亲热的地方从家里换到医院,体验别样的感受与刺激。

白天睡得太多,临近半夜的时候,江衍才睡着。

看他睡着,短时间内是不会醒了,许笙躺了会儿,起身下床。走到外间,周端也还没睡,两人坐在一起,面对面地无声抽烟。

一根烟抽完,许笙把烟蒂捻了捻,放进烟灰缸里,低声道:“辛苦你了。”

江衍住院两天,外面到现在都还没什么消息,全凭周端一手把控着,才能连周家的元老们都不知道当家人病重住院,至今没闹出什么事来。

周端摇摇头,没说什么。

许笙又说:“他白天的话没说完。他住院的事,我们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传出去,在暗处做好安排,才是他想要的。”

周端说:“我明白,周少放心好了。”

两人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了。

抽完第二根烟,许笙进了里间,嚼了口香糖,又刷了今晚第二遍牙,确定嘴里没有烟味了,才重新躺在江衍身边,搂着人睡了。

周端也睡了。

保镖们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外,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

五天后。

得知罗家旗下的公司有不少被周家成功收购,剩下的公司不是宣布破产,就是被别的家族势力给分了个七七八八,罗家再成不了气候,江衍想开瓶红酒庆祝,但许笙连半滴酒都不让他碰,他只能选择喝杯果汁来表达内心的畅快。

罗家终于解决了。

他想,还剩一个甘比家族——

又过了几天,江衍正在午睡,隐约听到从外间传进来的声音。

有人对许笙说:“Henry最看重的一个女儿被轮了。”

许笙说:“那个私生女吗?”

那人说:“是的,Henry想把她培养起来,让她接替Blanche的位置。”

许笙说:“怎么会被轮?我们又没动手。”

那人说:“据我查到的,好像是周昀动的手。”

许笙:“……周昀?”

“好像是她,我也不清楚,她藏得太深了,我的人查不出来。”

“应该就是她了。除了她,没什么人会用这样的手段。”

“是的,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肯定是她。”

许笙沉吟着,没说话。

那人又说:“Henry也没查出来。他以为是周爷让人做的,想和周爷见一面。”

许笙说:“让他来医院。”

那人应下,然后开门声响起,离开了。

人走后,许笙在外面呆了会儿,才推门进来。

见江衍半睁着眼看自己,许笙没有惊,也没有慌张,只说:“您都听到了。”

江衍:“嗯。”然后说,“不用再查了,是周昀做的。”

许笙说:“您知道?”

江衍说:“嗯。她现在已经不正常了,能做出这样的事,对她来说还算正常了。”

许笙说:“我让人去疗养院看看。”

江衍没有拒绝,道:“Henry来了,记得叫我。”

许笙说好。

Henry当天晚上就来了。

来的时候,江衍正在吃晚饭。

临近最后的阶段,江衍胃口不仅没再继续差下去,反而还越变越好。加上他不同意化疗,也不同意手术,都知道他是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了,医师们也没说什么,只让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让许笙太拘着他。

所以今天的晚饭还挺丰盛的,北京烤鸭,麻婆豆腐,西湖醋鱼,醉蟹,还有一道开口汤。Henry来之前才吃过东西,可看着江衍面前卖相精美气味香浓的中餐,他居然觉得又饿了。

江衍抬头看了看他,让周端再拿双筷子和碗来:“坐吧。”

Henry搬了个椅子坐过来,拿筷子的动作挺熟练,显然也是经常出入中餐厅。

几人默不作声地吃着,没人说话。

Henry原想趁中国人喜欢在吃饭时说事的习惯来问江衍,为什么要对他的女儿下手,可看人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喉头动了动,还是闭上了嘴。

江衍已经近两个星期没有露面了。

Henry大致知道他是病了,否则许笙不会让他来医院。可他没有想到,江衍得的居然是癌症,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情绪。

上次见周先生,人还是冷冷淡淡,稳坐钓鱼台。不料这一转眼,就是个快要死的人了。

世事无常,这句话果然是真理。

吃完饭,周端又让人送来饭后甜点。等甜点吃得差不多了,江衍才问:“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Henry动了动唇,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请周先生手下留情,不要再对我的女儿做那种事了。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叫‘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我的女儿还小,希望周先生能放过她。”

江衍淡淡地说:“周端的妹妹也还小,刚上高中,我当初也希望你能放过她。”

Henry面色一变。

江衍继续说:“我们都是一路人,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抬眼看过去,银丝边眼镜下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淡和冷静,令Henry恍惚觉得他根本没有得癌症,坐在这个病房只是个障眼法,“我们中国还有句老话,叫‘自家人管自家事’,我和罗震窝里斗归窝里斗,总不能让外人来插手。”

插手就算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所以说地域差异,国人所坚持的很多东西,外国人始终都是无法理解的。

Henry手抖了抖,低下头,谦卑地说周先生说的是。

吃完自己的那份甜点,江衍伸出手,让许笙给他擦手。他看着Henry,又说:“还有,你找错人了。是周昀害的你女儿,不是我,你应该去找周昀才对。”

Henry诧异地抬头,眼都睁大了,极度的不可置信:“周小姐?真的是她吗?”

江衍说是。

Henry倒抽一口冷气:“她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说的是英文。

这会儿Henry没能控制得住,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江衍没听清楚,许笙倒是听出他是在用美国当地的话骂周昀。

他骂的很不好听,许笙也就没给江衍翻译。

江衍平静地说:“她上次找你,让你害周端的妹妹,那个时候你就应该知道,她不是好人,你不应该与她合作。”

Henry似乎想反驳,想说那个时候他没有想到那些,只是认为周昀的建议不错,就使用了。但沉默片刻,还是说道:“我知道了,谢谢周先生的解答。”

江衍说:“等你见了周昀,你就回国吧。以后没事的话,就不要来中国了。”

这是在赶他出境了。

Henry听着,没能忍住,面色扭曲一瞬。

周端和许笙立即抬手按腰,随时准备拔枪。

于是到了最后,Henry也没能说出拒绝回国的话,沉默着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一大早,江衍就听周端说,Henry连夜去见了周昀,在疗养院呆了半个小时后,匆匆乘机出国。

Henry回了美国。

那一直蠢蠢欲动的甘比家族,也在Henry的回归下彻底收敛,再不横跨太平洋对周家做些什么。

国外势力都偃旗息鼓,腾出手来的江衍把目光放在了国内。

于是很快,周家当家人病重住院的消息星火燎原一般传了出去,等候已久的各个家族和势力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贪婪地盯着周家的股票走向,不求一举击破周家,也要让周家尝尝大出血是什么滋味。

整个京城都变得紧张起来。

在这样的紧张下,周昀不知道怎么得到了江衍住院的消息。她偷偷出了疗养院,第一个跑来看江衍。

“哥。”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服,脸色苍白,神容憔悴,嘴唇也是干裂的。她站在那里,抿了抿唇,想靠近却不敢,只得踌躇着站在原地,说:“哥,我知道错了,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江衍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哥,你活不了几天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就不能让我陪陪你吗?”

江衍还是没说话。

她只好接着说:“哥,我真的很想你。”她咬了咬嘴唇,有血流出来,她抬手抹掉,又揉了揉眼睛,把眼泪揉掉,“你都要死了,还不原谅我吗?”

江衍终于开口:“周昀。”他声音很轻,轻得她快要听不到,“你回去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周昀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

江衍没再看她,闭上眼,气息安定。

周昀边哭边走向他:“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他们都说我有病,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所以不想看到我?”

她语气悲伤极了,拿着注射器的手却很稳当。

她走到床边,站定了,抬手就把注射器往江衍的脖子扎去。

注射器在距离皮肤仅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江衍握住她的手,睁开眼,问:“你要干什么?”

“哥。”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鼻涕也在流,周昀却笑了,笑得既难看又诡异,“哥,早点死不好吗,再过几天,你会很痛苦的,我想提前送你上路。”

江衍伸出另一只手,夺走注射器,然后微一用力,比他还要更显得孱弱的周昀被推倒在地。

脑袋撞上床边,钝钝的疼。她捂住被撞到的地方,没再说话,只咬着唇,泪眼婆娑。

他垂眼看着她,冷淡地说:“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完,按了按钮,候在外面的周端立即进来把她带走。

被带出病房时,她回头,看了江衍一眼。

就见他坐在那里,明媚温暖的阳光笼罩着他,他身上却透着股沉沉的死气,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她张了张嘴,又喃喃地喊了句哥。

他没听到。

周昀被带走后,周家的元老们来了。一番嘘寒问暖后,元老们离去,许向林来了。

见江衍面露疲色,许向林简单说了两句就退出里间,和许笙去了外面说话。

“周家要开始大动荡了。”许向林点了烟,满心的愁绪,“你最近注意着点儿,别被人拿到什么把柄。”

许笙说:“我知道。”

许向林说:“我以前以为是周爷心老了,才想着收你当教子。结果,没想到啊,居然会是这样。”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夹在手里叹息着,“真是世事难料。”

手段再厉害、地位再高,也终究难逃一死。

更何况是周舶?

和儿子你一根我一根地抽了半包烟,许向林拍拍他肩膀,走了。

许笙坐着没动,等魏崇旭来。

没多久,魏崇旭来了。

和他一起来的是魏家的老太爷,还有老太太。

几人进了里间,江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们没敢出声打扰,老太太也只得无声地流着泪,给江衍掖了被角,擦着眼泪出去。

“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和我说。”魏崇旭也拿了烟抽,整个外间都烟雾缭绕的,模糊得看不清人的表情,只能听见人的话,“什么时候需要我帮忙,你打个电话,我立即过来。”

许笙应下,过了会儿把人送走。

临走时,老太爷终于说道:“小笙啊,好好干,别让你教父失望。”

许笙说我知道。

老太太没说什么,只流着泪抱他,然后抹着泪走了。

到此为止,后面再想来探望的人,许笙全给拒了。

他坐在病床前,日复一日地看着江衍,看他近似于昏迷的睡觉,看他病痛发作时痛苦的隐忍,看他清醒时候的雷霆手段,轻轻松松地就把那些试图咬周家一口的势力死死按下去。他在电话里听魏崇旭感慨地说周爷还是宝刀未老,这才是真正的教父,他握紧手指,自虐般地让自己不要在江衍面前流泪。

哪里是宝刀未老?

其实是宝刀已老,马上就要断了。

江衍一直和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再说了,江衍还没死呢,他流泪给谁看?

许笙眨眨眼,默默等待最后一天的到来。

那天很快就来了。

快到中秋,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许笙像平常一样醒来,正要和江衍说早安,就发现身边的人这回是真正的昏迷,没像平时那样喊几声就能醒。

他慌忙叫了医生。

江衍被推进手术室抢救。

过了足足六个小时,医生们才从里面出来。

他们刚出来,就把江衍转进ICU里,然后给许笙下达了病危通知,和他聊了很久,请他做好心理准备的同时,也请他和病人好好把握最后的相处时间。

“周爷想安乐。”主治医师叹息着说道,“周少,我们也无能为力。”

许笙摇头,语气平静地说没事。

他在长椅上坐了会儿,和周端一起换上无菌服,进ICU看江衍。

就见江衍已经醒了,正坐着看向哪里,无意识地发呆。

周端喊他:“周爷。”

他回神,转过头来,招了招手,示意周端过来。

周端过去了。

然后毫无意外的,江衍和他说起遗嘱的事,又说起周家,最后请求周端继续留在周家,给许笙当私人保镖。

“他是除了你之外,我最放不下的人了。”他轻声地说,“你替我保护好他。”

周端低声应是。

江衍又说:“你和他好好过。等过几年,你要是累了,我给你留了一套房子,你可以和你妹妹一起住,然后娶个老婆,生几个小孩,周端,你会很幸福的。”

周端埋着头,没应声。

等江衍和他说完话,让许笙过来,他才低头出去,蹲在地上哭。

一米九的汉子哭成了个大傻逼。

哭声若有若无地传进ICU,许笙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坐在床边握着江衍的手,一遍遍地抚摸那瘦到青筋都凸出来的手背。

他不说话。

江衍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江衍才说:“把烟斗拿来。”

许笙自然是不准的。

江衍笑着说:“我都快死了,还不让我抽上一斗?”

许笙几乎是瞬间暴怒。

他死死咬着牙,艰难的,一字一句的:“不准说这样的话。”

他脸上的表情连路过窗户看进来的护士都觉得害怕。

守在外面的人无不战战兢兢,唯独江衍淡笑道:“就抽这最后一斗。抽完这一斗,我就再也不抽了。”

许笙终于点头。

他出去拿了烟斗,往里头装好烟斗丝,点燃了递给江衍。

丝丝缕缕的烟雾升腾而起,江衍眯着眼,慢慢抽了一口。

美妙,快活,神仙在世。

然而只抽了这一口,他就没再抽了。

他把烟斗拿在手里,慢慢躺下去,闭着眼说:“小笙,我很喜欢你。”

许笙说:“我也喜欢你。”

他说:“周家就交给你了。”

许笙说:“好。”

说到这里,他就没再说了,安静得仿佛睡着一样。

烟斗丝还在静静燃烧着,那显示着生命的仪器却发出“嘀”的一声长鸣。

“嘀——”

刹那间,时间停止,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许笙静坐良久,然后弯下腰,把床上的人抱进怀里。

他唇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容。

这样,你就是死在我怀里了。

……

周舶的葬礼举行得非常肃穆,且盛大。

葬礼上,除了宣读遗嘱,许笙也正式宣布改名为周笙,接任周家当家人,成为新一代教父。

前来吊唁的来宾们神色各异,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就听一阵喧哗响起,转头一看,周昀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

“哥,”她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不等等我,你怎么就不等等我。”

同样跪着的周笙没有转头,只语气淡淡道:“把她带走。”

这话一说,保镖们还没动手,来宾们却是齐齐一震,睁大眼看他。

他刚刚好像,好像……

周家元老们则畏惧地看着他。

直到今天,他们才知道,以前的许笙完全是伪装,他故意做出软弱可欺的模样来,以便在今日开始收网。

简直和周爷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周笙完美地让葬礼结束。

等人渐渐散了,他独自一人在墓前呆到天黑,才回了老宅。

他进了书房。

书房还和那个人在时一样,没多任何东西,也没少任何东西。

唯一少了的,就是那个人。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翻开来,里面有大半都是写了东西,密密麻麻的,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毅力能每天都写,还写了这么久。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拧开钢笔,呆坐很久,才用堪称漂亮的花体英文慢慢写道:

Solitude is your treasure,

I thank you for the pitying flow between your heads.

If I can get the flower I want in the dark,

I've been walking alone all my life,

I will be you.

I will be you.

第47章:皇月(1)

系统空间。

江衍在一片银白色里站了许久,才问:“景祁有系统吗?”

正安静蜷缩在他脚边的小机器人摇了摇头。

“每结束一个世界后,景祁也能进系统空间休息?”

小机器人点了点头。

“他在哪里?”

“他在另一个地方,你看不到的。”系统答道,“宿主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吗?”

“嗯。”

“那宿主说吧,我帮你传达。”

江衍说:“那请你转告他,我还活着。”

系统说:“好的,请宿主稍等,我这就发给他。”

系统说着,进入消息中心版面,给在另一个系统空间里的景祁发了条消息,说我家宿主说了,他还活着。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钟,系统就收到了回复。

它一看,“景祁:我知道了”。它眨眨眼,把这四个字念给它家宿主听。

江衍听了,沉默一瞬,转身去睡觉。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醒来后,也没做饭洗澡,他在床头坐了会儿,发了会儿呆,又喝了杯水,才问下个世界是什么文。

系统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敢插科打诨,老老实实答道:“《皇月》。”

《皇月》,五年前那一批的文,和《朝歌》一样是玄幻世界——曾经的江衍就是靠写玄幻一举成名的——大框架和具体设定不同,讲的是被流放的主角重出大陆,报仇雪恨、扬名立万的故事。

当然,主角还是个女的,叫苍月。

放在江衍身上,那就是性转成男的了。

系统说这回名字没改,他的新角色就叫苍月,因为苍月这个名可男可女,而且点题。

江衍没说什么,看完世界资料就让系统送他过去。

系统:“确认填坑,请宿主做好准备。

“开始进入第四篇坑文世界,倒计时五秒。五,四,三,二,一,进入成功。

“《皇月》剧情已经开始,请宿主认真扮演,完美达成让主角走上人生巅峰的填坑要求。”

还没睁眼,江衍就感到一阵破风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所在的地方冲来。

几乎是潜意识的,他浑身肌肉调动起来,整个人猛然一跃——

“啪叽!”

雀儿模样的小家伙重重摔落在他刚刚躺着的地方,摔出个半尺深的坑。

江衍站稳了,低头看它。

就见小家伙摔得七荤八素的,眼睛都变成了蚊香眼。

它在坑里躺了会儿尸,才晕头晃脑地爬起来,扇动翅膀从坑里跳到地上,然后仰头对着江衍就是“唧唧呜呜”的一阵叫唤。

阿月,不好啦,我得到消息,那些坏家伙又要追上来啦!

小家伙叫阿呆,是苍月刚进妖祖山脉的时候,从一只妖兽口中救下来的。

和苍月一样,阿呆也是个不能修炼的废柴。

不过近年来苍月体内的妖药对她经脉造成的阻碍越发处于颓势,现如今的她也终于半只脚迈进修炼的门槛,已经是个容智小成的妖师了。

容智在七个等级中是处于垫底的那种存在,在真正的妖师眼中并不算什么。

但苍月还是凭借着这点微末的修为,把自己和阿呆,以及另一头妖兽炎彻保护得好好的,没让两只受什么伤,也没让炎彻被阿呆口中的那些坏家伙抢走。

那些坏家伙追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至今仍不死心,乃是因为炎彻是一头纯血蛟龙,体内有着极为罕见的龙之血脉。

那些坏家伙想借龙之血脉来修炼到更高的等级,不料它们对战之时,被路过的苍月给顺手牵羊牵走了蛟龙蛋,这才一路追杀她,直到现在。

理清背景的江衍弯腰把阿呆揣进怀里,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说:“我们去找炎彻。”

阿呆窝在他怀里,“唧唧”地叫了两声。

快走快走,那些坏家伙已经追到千里之外了!

千里之外——

对常人来说是极远的距离,但对那些凝魄级别的妖兽来说,即便没有坐骑,也能在短短两刻钟的时间内赶到。

换了位置,趴在江衍头顶的系统也说:“宿主快走,它们真的要追上来了。”

江衍没有耽搁,抱着阿呆在森林里飞奔。

全身经脉被妖药死死压制,苍月花费了整整十年时间,才有现在这样的厚积薄发。

同样是容智小成,发挥出来的真正实力却堪比圆满,于是江衍在找到炎彻时,近十里的距离,他也只花了几分钟而已。

炎彻在一个山洞里。

当初的它因为晋阶变成了一颗蛋,还没吸收完天地日月之精华,就被迫化形跟苍月一起逃亡。

平时它在山洞里养伤,苍月就去外面寻药给它疗伤,阿呆则负责向周围的妖兽打探消息,免得被那群凝魄级别的大妖给堵了前路。

进了山洞,那蜷缩起来比阿呆大不了多少的蛟龙果然正在闭目疗伤。

来不及多说,江衍一把将蛟龙兜进怀里,然后深入山洞,沿着越发狭窄的路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不忘让阿呆把炎彻从头到尾地舔一遍。

听见他的话,刚刚还淡定的炎彻立即就炸毛了:“怎么还让它舔我!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蛟龙一族,是被谁舔了就要和谁交酉已的吗?!”

江衍说:“那你和它交酉已啊,我不会介意的。”

阿呆也“唧唧唧”地叫。

阿彻阿彻,交酉已是什么啊,你会吗,你教我啊?

炎彻气得快要原地爆炸:“谁要教你!!”

气得浑身鳞片都要炸起的蛟龙梗着脖子让小雀儿舔。

没办法,阿呆虽然是个废柴,但口水却很有用,能把炎彻身上的气味遮得严严实实,他们这才能逃亡逃得相安无事。

山道漆黑冗长,江衍飞快跑到一个水潭前,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他才跳进去,就听“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山道太窄,那群凝魄大妖以妖力开路,来到了水潭之前。

山体内没有光线,水声潺潺,潭水看起来黑幽幽的,颇有些骇人。

以一头蛟为首的大妖们在潭前停下,一双双满含凶煞之气的眼瞳注视着水潭,目光犹如实质,似乎能透过那漆黑的色泽,看到潜在下面的江衍。

蛟与蛟龙,一字之差,却是天渊之别。

前者终其一生也只是一头蛟,至多封神,无法成皇;后者倘若遇到机缘,承受九天神雷,那便能扶摇直上腾跃九霄,成为真正的神龙。

——所以苍月才会救炎彻。

她想的很简单,她对炎彻有救命之恩,又和炎彻相依为命这么久,有着旁人旁兽无法插足的感情,等以后炎彻飞天化龙,她说不定还能驭龙在天,多霸气。

也正因如此,别的大妖追了这么久都没能追上苍月,全放弃了,唯独这头蛟和它的拥趸还盯着苍月不放,誓要让苍月把炎彻交出来。

好比现在:

“苍月公子。”

那蛟修为不够,不能化成人形,但它的体型和人类相当,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狡诈与凶残,说出来的话也十分的难听:“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潭中的江衍沉默一瞬,慢慢浮出水面,与蛟对视。

他身旁水浪浮动,湿淋淋的小雀儿也冒出个脑袋来,一大一小齐齐看着岸边的蛟。

见他露面,蛟脸上扬起个笑容,说道:“苍月公子,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肯把那头蛟龙给我,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继续追杀你,我还能让我的手下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出山脉——你看如何?”

江衍说:“这个提议很不错。”

蛟听了,正要继续笑,就听他慢吞吞地接着说道:“但很可惜,我并不想把它给你。”

蛟的笑容一收。

该说的话都说了,他不领情,它也没必要再手下留情了。

于是在蛟眯了眯眼,欲要将江衍给抓上岸来时,但听“咕噜”一声轻响,有一股水流从它足边的山石里涌出,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水流形成的小水洼已然没过它的尾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它身体的其余部位攀爬上来。

这水太冷。

冷得那一瞬间里,蛟的尾巴已与水冻在一起,成了块冰雕。

水流渐渐蔓延至全身,蛟的身体也逐渐变得僵硬,与尾巴一同冻在了水里。

被冻成冰雕的时间太过短暂,它只能匆忙而又惊惶地看了江衍一眼:“你……”

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它便彻底成了个冰雕,毫无声息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眼看老大瞬间就从一头活蛟变成了一个冰雕,旁边的几个大妖一愣,还没缓过神来,就感到足边一凉。

它们低头一看,那水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它们所在的地方,把它们也给冻住了。

不多时,蛟的冰雕旁多了几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见大妖们都被冻住了,江衍松口气,双手往前一捧,就接住险些被水流给冻到的炎彻。

他把炎彻往潭水里一塞,水不凉,温泉一样温温热热,那些蔓延过来的水流似是察觉到潭水的热度,有生命一样地沿着来路返回,缩进了山石里。

******

《皇月》原文简介:

苍之浩茫,辽辽破穹;月之风华,夭夭灼日。

待我归来,我必成皇。

第48章:皇月(2)

岸上再没有水。

江衍上了岸,抬足一踢,毫不留情地把冰雕全部踹成碎片,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后顾之忧。他弯腰从碎片里捞出几枚妖丹,扔给了正在潭中取暖的炎彻。

炎彻尾巴一甩,接住妖丹,然后一枚枚地往嘴里塞,跟吃糖豆似的,塞一枚嚼一枚,“咯吱咯吱”地响。这动听的声音听得阿呆吸溜一下口水,垂涎地望着它尾巴里最后一枚妖丹。

炎彻没说话,正要往嘴里塞妖丹的爪子一转,连着尾巴里的那枚一起给了阿呆。

阿呆用生着绒毛的脑袋蹭了蹭它,一气儿将两枚妖丹全吞了下去。

正在岸边换衣服的江衍见了,不由道:“阿呆,你吃这么多妖丹有用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点肉都没长。”

阿呆“吧唧吧唧”嘴回味,叫了两声。

是没长肉,可是真的超好吃!我刚才吃的是草莓味和葡萄味的,阿彻吃的是橘子味和苹果味的……阿月要不要也尝尝看?

江衍十动然拒。

妖丹妖丹,妖兽体内最精华的东西,所有修为凝聚于其中。妖兽自然能直接吞食同类的妖丹,人类若想食用,须得布置妖阵把妖丹转化成精纯妖力,才能吸收。如若不然,爆体而亡都是轻的。

系统不甘寂寞地说:“宿主,下次再有妖丹,你给我留一个,我尝尝?”

江衍说:“你能吃?”

系统说:“能的能的,只要不难吃,我就都能吃。”它说,“我成天喝奶粉,都快喝腻了。”

江衍说:“你是要长大了啊。”

系统害羞脸,却又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是的,我快一岁了,我要从小婴儿变成小孩子啦。”

尊老爱幼是美德,江衍答应下回有好吃的都给它留着。

换好衣服,岸上的冰块已经开始融化了。他抬手一拂,山道里顿时有风吹来,将那些冰块尽数吹进潭中,借由潭水的温度毁尸灭迹,以防有另外的妖兽跟着那蛟过来,发现他为解决掉蛟所动用的手段。

确定此处再没留下什么痕迹,江衍一手搂着一个,沿着山道往前走。

走到尽头,就来到了这座山的另一面——

他们要去位于妖祖山脉北方的一座雪山,寻找一种叫冰晶兽的妖兽,取其妖丹来给炎彻疗伤。

江衍刚才算过了,吃了冰晶兽的妖丹,再吃不久后他就能拿到手的那个金手指,炎彻的实力恢复到凝魄抑或破宗,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凝魄已经是大妖了,再高一级的破宗,更是能在妖祖山脉里横着走。虽然江衍并不需要在山脉中当只螃蟹,但炎彻的实力如能恢复,对他的计划而言,将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想到这里,走出山道,苍穹之上耀日灼灼,温暖的阳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江衍在草地上躺下,目光放空,仔细回忆十年前苍月被流放一事。

十年前的冬天,触目所及尽是冰天雪地,冷得滴水尽成冰。

原本是繁华昌盛的神都,那一天却被漆黑的乌云层层笼罩,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一具具尸体在雪地上堆积成山,惨叫悲号不绝于耳。隶属苍氏的嫡系成员,除苍月之外,皆被杀了个干净。

屠杀嫡系的,是为苍氏旁系。

旁系杀嫡系,乱血脉本源,此举当为鸠占鹊巢。

那场令世人震惊的血变结束之后,旁系人当着老祖的面,给年幼的苍月灌下妖药,令她体内经脉全部堵死,终生都无法修炼,这才将她逐出神都,流放妖祖山脉。

流放至今,已近十年。

这么多年过去,旁系人早以为苍月死了。殊不知苍月不仅没死,反而还在妖祖山脉里混得如鱼得水,如刚刚那几个凝魄级别的大妖都能被她算计到死,她如今的能力和手段,已然是今非昔比,就等重回神都,亲自报仇雪恨,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雪山,拿到冰晶兽的妖丹。

在草地上小憩片刻后,江衍起身,趁着天不热,连爬好几座山,又横穿好几处森林,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目的地。

抬首望去,雪山极高,余晖的残红与积雪的素白相映成趣,仿佛一副定格的唯美画卷。江衍欣赏了几眼,取出一件带着厚厚皮毛的斗篷披在身上,脚下的鞋也换了双,做好全副武装,开始爬山。

夜幕很快降临。

山上风大,有碎雪时不时被吹起,夹杂着冰粒,刮得脸颊生疼。江衍裹紧了斗篷,帽子也按紧,几乎是爬到月上中天的时刻,方才停下。

缩在他怀里的蛟龙伸出爪子,指向前方:“在那里。”

但见前方覆盖着白雪的山壁上有一道极为狭窄的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株通体冰白的小树,水晶一样,仅有的几片叶子在风中不动分毫。

小树顶端处有一颗更加晶莹剔透的珠子,寒风不敢吹拂,冰雪不敢靠近,那就是冰晶兽的妖丹了。

没错,这棵小树,就是冰晶兽。

正是半夜,冰晶兽显然正在睡觉,身体一动也不动。江衍呼吸变得缓慢,脚步放轻,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边指尖微动,淡淡的妖力经由他的动作形成一座三尺来宽的光阵,他一指,光阵旋转着,悄无声息地朝冰晶兽掠去。

光阵所过之处,随风而来的雪花在瞬息之间化成空气,一种难言的肃杀,无声铺开。

树上的叶子陡的一颤。

江衍也在同一时刻止步,未再靠近。

他凝视着离冰晶兽仅有丈许距离的光阵。

这座妖阵的构造看起来极其的复杂,道道线条所组成的图案繁琐又瑰丽,有种晦涩的玄奥之感。倘若换作其他人,没一刻钟是完成不了的,由此可见苍月在妖阵之上的天赋,比自身的修炼天赋还要更好。

苍月在妖阵之上有如此造诣,还要多亏了……

“嗡!”

妖阵停在冰晶兽的上方,令得后者连化形都来不及,就被全方位地控制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衍闲庭信步地走上前来,一举将它树顶的妖丹给摘走。

妖丹被夺,刚刚还是光芒流转的小树,顿时飞快地黯淡凋零,只留一小截枝干,孤零零地扎在裂缝中,等待来年长出新的枝叶。

江衍把妖丹喂给炎彻,转手取出个小玉瓶,拨开瓶塞,将里面青色的浓稠液体尽数浇灌给那截枝干,好让其再次长大的时候,能够少费些力气。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苍月能在妖祖山脉中安然无恙地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很明白一些嫡系之人尚未教给她的道理的。

浇完水,江衍直起身来,正待说话,就感到大地猛然一震,紧接着是山洪海啸般的动静,迅速而又猛烈地传过来,震耳欲聋、惊心动魄。

他抬头一看,山顶处的积雪已然挟着无可匹敌之势俯冲而来,白色的雪浪在月光的照耀下极其壮阔,也极其危险。

雪崩了。

冰晶兽生于雪,长于冰,它与这整座雪山相连,它陷入休眠,雪山为了保护它,自然会发动雪崩,将所有对冰晶兽幼苗不利的物种,全数驱逐。

“快跑!”

还沐浴在阿呆艳羡的目光下,细嚼慢咽吃妖丹的炎彻瞳孔一缩,惊叫出声。

江衍扭头就跑。

此处是半山腰,那些雪浪扑过来所需要花费的时间也不过是那么几息功夫而已。极速奔跑着的江衍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眼看斜前方有个山洞,若有若无的青色光芒从中扩散而出,他足下一转,直接钻了进去。

钻进山洞,催动妖力将洞口堵住,他没有立即停留,而是往山洞深处走去,越走越深,深到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才停下来,靠在山壁上喘气。

随手一摸,山壁湿冷,底下还长着青苔,更深的地方显然有水。

在原地歇息片刻,江衍点燃火把,举着火把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叫他发现一具尸骨。

那尸骨应当是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了,没有丁点血肉,森白的骨头被火光一照,竟发出幽幽的青光,看起来有些可怖。

再往前走,几乎是五步一白骨,十步一骨堆,神兵利器早成了破铜烂铁,横七竖八地折损在那里,此处似乎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江衍一路走来,粗略估计死去的人应有数百名之多。

这样多的死亡人数在妖祖山脉中并不少见,但死得这么密集,很多尸骨甚至还保持着生前匍匐在地、伸手向前的姿势,可见最深处有着什么,是让他们连死亡都不在乎的。

“苍月,小心点。”炎彻这时开口,浑身紧绷,一副随时开战的姿态,“这里不太对劲。”

说着,转头看向阿呆:“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阿呆听说过吗?”

阿呆没有回应。

它沉默地窝在江衍怀中,目光难得幽深地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注意到它的目光,炎彻眼瞳一眯,却是没再说话,只将它的异常记在了心里。

再走几步,绕过一堆尸骨,就见刚刚还是黑暗的前方,赫然亮起一团璀璨的青色光芒。

看着那青芒,江衍灭了火把,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第一个金手指,总算找到了。

第49章:皇月(3)

那青芒不是很亮。

宛如清晨第一抹朝阳,温顺,柔和,有点点暖意散发开来,让人不经意间就要卸下所有防备,情不自禁地靠近过去,想彻底投身其中,感受终生都无法拥有的强大的力量。

那样的感受……

江衍闭了闭眼,从臆想中回神。

他仔细地看向那束青芒。

就见湛湛青光之中,有一朵极小极小的莲花。

那莲花当真很小,不过婴儿手掌大小,九片花瓣也生得精致,每一片都十分秀丽。不过与寻常莲花不同的,是这朵青莲的莲心处不是花蕊,而是有着莲蓬那般的数个孔洞。

数一数,刚好九个。

九瓣青莲,九心莲子。

江衍心中清楚,这就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物,万物莲。莲心里的莲子,是为千生莲子,每一颗都蕴含着至高无上的天地之力,可活死人肉白骨,为无数生灵所追崇,倾尽所有也想要尝尝这样厉害的莲子,究竟是什么味道。

如此神物,如今却是残损到失了大半莲子,徒留最中央的三心还是满的,与本体一同静静生长在这里,等候有缘人的到来。

系统:“好香啊。”

它从江衍头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靠近万物莲,伸手就想去抠莲子,眼睛都在放着光:“我听别的系统和我说,野生莲子特别好吃,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会更好吃……”

“啪!”

还没碰到,就被江衍暗中催动的妖力给拍到了一旁。

看倒地的小机器人拍拍灰爬起来,不死心地还要继续去抠莲子,江衍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忘了莲子里面有东西了?”

系统一愣:“诶?有吗?”

它抬头看向万物莲,没了先前的鬼迷心窍,这才发现那六个空心,有一个的里面居然藏着块小石头。

那石头很不起眼,比婴儿的小手指甲还要小。

但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东西,却是万物莲苟延残喘在此的罪魁祸首,同时也是害那数百名妖师命丧于此的真正缘由。

不消说,这石头就是反派的所有物了。

江衍没再犹豫,依照原文里主角的动作,让阿呆和炎彻离远一些,伸手去碰那块石头。

还没碰到,炎彻就紧张地说:“苍月,你小心点。”

江衍没有回头:“没事的,放心吧。”

说完,手指就碰了上去。

但听“咻”的一声,刚刚还是没有半点动静的小石头此刻猛然爆发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磅礴妖力,一种让人身体都止不住地僵硬的阴狠之气弥漫开来,与妖力一同从莲心里暴射而出,直冲江衍胸口。

宛如尖刀,来势汹汹!

江衍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那尚且残留着莲子的三心里同样有青色光芒爆发出来,温和之中蕴含着强烈杀机,后来居上地拦住那道妖力,将妖力撞成虚无。

妖力一散,青色的光芒也紧跟着散去,半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错觉。

然而细看去,包裹着万物莲的那团青芒,此时竟微微有些暗淡,没之前那么亮了。

正看着,就见小巧精致仿若艺术品般的万物莲径自离开原本所在的位置,悠悠来到江衍的面前,绕着他转了两圈,才好像确定什么似的,化成一束青光,射进他的眉心。

眉心滴了水一样的凉。

江衍抬手摸了摸,那处皮肤平滑依旧,并没有多出什么刻印。

他不知道在炎彻和阿呆的视线中,他的眉心有一朵比万物莲的本体还要更加小巧精妙的青莲正慢慢地显现出来,却仿佛是刻在血肉里一般,散发着浅浅光芒。

不多时,青莲彻底成形,而后青光一闪,就消隐了去,外人再看不出什么端倪。

炎彻看得几近呆住:“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神物万物莲?”

万物莲是在上古时一场天地大战之中成名的。

彼时皇者遍地走,封神多如狗,强大妖师手中的兵器,无不是可斩天劈海、断山碎玉,然而能闻名四海的却是寥寥无几,能从上古流传至今的,更是屈指可数。

至少如万物莲这等赫赫有名的神物,都已经有数千年的光阴未再现于人前了。

炎彻是蛟龙,活了两三百年了,也仅只是从长辈那里听过一耳朵,知道万物莲是朵九瓣青莲,莲心里头有九颗莲子,这才能认出。

不过认出归认出,它也看出如今的万物莲残损得厉害,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令人心折。

否则,区区一颗石子,如何能在莲心里横亘如此之久?

“怎么就认了你为主?”炎彻咬了咬爪子上的鳞片,百思不得其解,“这东西太引人注目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阿呆也“唧唧”叫了声。

是啊是啊,会有大麻烦的!

话虽这样说,小雀儿展翅一震,飞到江衍的身前,近距离地观察他的眉心。

它眼瞳里光彩闪烁,看起来活泼极了,更深处却悄然掠过一抹伤悲,速度快到炎彻都没有察觉。

江衍有意无意地看了它一眼。

别看它这么傻乎乎的,炎彻说什么,它就跟着说什么,其实它的真正身份一点也不简单。

如果说万物莲是他的第一个金手指,那么阿呆就是第二个,炎彻要到真正的化龙后,才会成为他的第三个金手指。

至于男主,那就不是金手指,而是金大腿。

这么多金手指金大腿在手,封神成皇,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万物莲认主,再把那团孕育神物的青芒给动用妖阵吸收了,江衍的修为噌噌噌地往上连攀两个小阶别,然后再一跃,就突破了容智,稳稳地停在聚灵小成的级别上。

聚灵此等,可令妖力离体,乃至于凝聚成形,比容智的杀伤力要高出许多。

江衍闭目盘坐,静心巩固着体内妖力。

便在他封闭五感,察觉不到外界任何动静之时,正待吞食千生莲子的炎彻转过头,看向阿呆。

蛟龙偏向于金的黄色眼瞳紧盯着小雀儿,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跟着苍月的,我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跟的他。我虽看不出你本体是何种妖兽,但你若胆敢对苍月不利,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斩杀。”

原来阿呆那接二连三的异常,全被炎彻注意到了。

只是它并不会当着江衍的面来说,这才等到现在才说出口。

而除了那番话之外,它没有说出来的,是它从看到阿呆第一眼起,它就对阿呆有一种敌意。

那种敌意,仿佛是源自于骨血,烙印在血脉,令得它无数次地生出想要逃离的念头,却每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坚决不肯离开苍月身边,生怕它一离开,阿呆就会对苍月不利。

听了炎彻的话,阿呆瞳眸中微光一闪,有种脱胎于上古巨兽的古老深邃之感慢慢衍化而出,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它回望着炎彻,须臾竟直接口吐人言。

“你很快就能知道我是谁了。”它声音有些苍老,甚至是悠远的,“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跟着他。”

炎彻有些惊讶。

早知阿呆隐藏得深,却没想到竟连会说话都给隐瞒了。

阿呆都这样表态了,炎彻也没再说什么。

它转回头,将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莲子吞食,然后闭上眼,让体内的妖力对莲子进行炼化。

炼化千生莲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其蕴含的能量过于巨大,没个几年时间,根本解决不了。于是等江衍修炼完毕,就见炎彻还在闭着眼,小小的身体被偏金的黄色光芒笼罩着,隐隐又有要变回一颗蛋的趋势。

江衍看着,没有打扰。他起身离开原地,准备将那些因小石头而死的人的尸骨给收殓了。

正如刚进山洞时摸到的一手湿,不远处的岔道那边有条地下河,河边泥土湿润,挖坑非常方便。江衍手一抬一按,泥土将白骨覆盖,他劈开一块石头,表面磨平了,往上写了个“石”字,就将碑立好,回去了。

忙活了这么久,炎彻总算醒了。

不过相应的,它身上的黄光越发浓郁,整个儿都圆滚滚的,马上就要变成一颗蛋。它声音也轻得江衍快要听不见:“苍月,我要沉睡了。如果遇到危险,你往我身上滴一滴血,我就能立即醒过来。”

说完,再度闭上眼,果然变成了一颗蛋。

还好蛋不大。江衍心道,这么小,能直接塞袖子里,要是再大点,就只能抱着了。

他捧起蛟龙蛋,往袖子里一塞,再把阿呆放在肩头,抬脚往山洞口走去。

到地方后,他还没想办法把堵住洞口的石头搬开,就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天光照射进来,有人从外面把石头给破坏掉了。

江衍抬头,与立在最前方的年轻男子正正对视。

两人对视片刻,男子先行收敛目光,自我介绍道:“在下斩妖城斩风。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斩风,斩妖城少城主,固元大成,天赋不错,是个人物。

他另一个身份,即是主角日后合伙人,在对上苍氏旁系的时候,给了主角很大的助力,是戏份比较重要的一个配角。

江衍想着,略一点头,答道:“我叫苍灭。”

#取名一时爽,穿越火葬场#

#当年怎么就手残给主角取了这么个别名#

第50章:皇月(4)

和原文开头那几万字写的一样,江衍很轻松地就得到了斩风的好感。

两人攀谈片刻,交换了一些信息,得知江衍历练许久,想要回归人类世界,用不着他多说,斩风直接提出与他一同出妖祖山脉,前往斩妖城。

江衍欣然应允。

斩妖城——

在上古时期之后,有着很长的一段时间,诸皇陨落,神格破碎,封神便可至上。这段时间,是为妖族时期。

彼时,妖兽里有位拥有完整神格的封神,打遍天下无敌手,风头无两。他给自己命名为妖祖,是以他的领地就叫作妖祖山脉,无数妖兽闻讯而来,入驻山脉之中,享受其庇佑,原本还默默无闻的妖祖山脉,就这样渐渐成为了妖兽的栖息地,妖族的天堂。

从此妖兽繁衍昌盛,横行霸道,百无禁忌。它们将人类压迫得苦不堪言,那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卑贱惨痛的年代,没有足够的实力,无人敢于反抗。

直至人类中终于出了位盖世强者,强者在妖祖山脉外一举斩下那位封神的头颅,又将奴役人类的妖兽头领们大肆屠杀,妖族时期才渐渐远去,大陆又开启了新的时代。

为了纪念这位强者,同时也为了镇压妖兽,崛起后的人类在强者斩杀封神之处建立了一座城市,众多妖师驻扎其中,人来人往,繁荣鼎盛。

这便是斩妖城的由来。

“再过半月,城内会举办一场宴会。”

斩风一边走着,一边对江衍说道:“听闻此次宴会,将会出现一个绝无仅有的宝物。玄氏的人说了,谁能让宝物认主,那宝物就是谁的,任何人都不得争夺。”

江衍眸光一闪:“玄氏?”

斩风说:“说起玄氏,苍公子可是苍氏之人?苍氏与玄氏一贯交好,此次宴会,那两位少主好像都要来。”

玄氏少主玄澜,苍氏少主……本该是苍月。

只是苍月十年杳无踪迹,她的少主之位早被取代。现如今被称为少主的,是旁系的一位天才,且还是玄澜的未婚妻,苍弦。

换句话来说,如果不是十年前发生了那场血变,与玄澜定下婚约的,应当是苍月。

玄氏太过强大。

苍氏在神都尚能占据一席之地,玄氏的势力却是遍布整个大陆,连斩妖城都有其驻地,城中一年一次的宴会更是由他们来举办,苍氏连抢夺举办资格的那个心思都是不敢有的。

“你说对了,我的确是苍氏之人。”江衍笑道,“那两位少主我也都是认识的……只是还要劳烦你替我隐瞒,我现下并不能与他们相见。”

他话说得直白。

至少斩风第一反应就是,他与玄澜或者是苍弦之间产生过一些矛盾,又或者是有着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仇恨,这才不欲与两位少主相见。

等进了城,倒是要好好查查这人的来历。

心里这样想着,斩风又是惯会处理人情世故的人,当下便面不改色地应了,又和江衍说起别的事来。

两人继续侃侃而谈,典型的只交面不交心。

斩妖城在妖祖山脉北方。冰晶兽所在的那座雪山本就地处山脉北部,因而他们走了十来天,便出了妖祖山脉,然后抬首一望,前方城墙厚重,来来往往尽是妖师,这便是斩妖城了。

一行人排队进城。

因为玄氏举办的宴会过两天就要开始,城内人流量极大,真正意义上的摩肩接踵。他们在城中走了许久,好容易到了城主府,还未上前,就见城主正面带笑容地亲自送客。

看起来年长的那个自然是城主,即斩风的父亲。

年轻的那个,器宇轩昂,神容冷淡,举手投足间有种贵不可言的气度,这便是玄氏玄澜了。

江衍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呼吸也不自知地屏住。

他想,找到这个人了。

这半个月,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是忍了多久,才会在这一天,命中注定地和自己重逢。

似是注意到江衍的目光,那人转眼看了过来。

两双眼睛,一双肆意不羁,一双淡漠冷情,没有半点温度,仿佛彼此都是真正的陌生人一样。

但若看得仔细了,才能发现那不羁之下、那冷情深处,藏着的是极端的喜悦,乃至是失而复得的狂欢,甚至是患得患失的惶恐与喜极而泣的复杂。

找到你了。

年轻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出这么四个字来。

按照原文,此刻的江衍应该表现出对玄澜身份的困惑和犹疑,接着才会在斩风的言语中得知原来这个人就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

但他按捺着,按捺着,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冲男人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然后毫不意外的,对方也冲他一笑。

——心有灵犀。

看着这一幕,系统没有吭声。

宿主OOC了。它想,它应该发出提示,然后予以警告,再严重点,还会施加惩罚。

可它并不想这样做。

消息中心里的那两句话它都没舍得删,更别提打断这样的对视了。

幸而很快,对视着的两人互相收回笑容,目光也收敛了。

一个继续同城主说话,一个则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斩风。

“怎么了?”江衍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斩风还在震惊着,说的话也是有些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和玄澜……你和他,你,他是……”

那那那……

那可是玄澜!

虽说还是少主,但实际上早成了一家之主,牢牢掌控着玄氏,谁人都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可才结识没多久的这个苍灭,居然就那样若无其事地对玄澜笑?

而玄澜居然也冲着他回笑?

被刺激过度的少城主觉得天都要塌了。

江衍道:“我早说过了,我认识他。”

从上个世界遗留下来的忐忑与担忧,在刚才的对视中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平静与安心。

有了这份安心,江衍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将那积压了半个月的郁气徐徐吐出,才终于让自己彻底融进苍月这个角色里,语气无波无澜地对斩风解释道:“我和他关系还算好。”他态度十二分的轻描淡写,“我只是和他打了个招呼而已,有哪里不对吗?”

殊不知在斩风的眼里,他越是这样不以为意,越是凸显出他的神秘。

斩风道:“什么叫哪里不对,不对的地方多了去了!你……”

才说了一个“你”字,那边玄澜坐上马车,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斩风立即闭嘴。

他偷偷瞄了江衍一眼,原以为人会继续对玄澜笑,不料这回却是看也没看,只望着自己,等自己后面的话。

他哑然。

哪里还敢继续说话。

早知连玄澜都能舍下脸来给个笑容,可见这苍灭在苍氏中的地位是不低的。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对苍灭再上些心,日后能得到的好处定然不会少了玄氏给的。

小算盘打得哗啦啦地响,斩风咳嗽一声,等玄氏的马车走了,才道:“父亲已经看到我们了,我们过去吧。”

“好。”

进入城主府,斩风特意用了“引见”二字来介绍江衍,隐晦地表达这位苍公子身份不一般。

城主不由将江衍仔细打量一番。

这一打量,看出江衍不过是个聚灵小成的妖师,他还没来得及想这样的修为,怎么就能让他儿子有这样的表现,一转眼却是发现了什么,目光陡的一凝。

他沉吟片刻,道:“苍公子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江衍平静道:“嗯,十年前被人灌下了妖药,就成了现在这么个样子。”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以便给自己增添更多的砝码,好在日后与斩妖城的合作中占据更多的有利位置,“城主大人可还有别的疑问?不若一并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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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月》原文片段:

十多年前,神都。

一座高高的塔楼上,最顶层的檐角处,一个纤瘦的小姑娘坐在那里。她小腿在半空中晃悠着,手指随意地划来划去,仿佛在无聊地打发时间。

不多时,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就是苍月?”

她哼了声,头也没回。

“真有个性。”那人走过来,屈膝在她身边坐下,“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小苍月脸不红气不喘,指尖在空中划过淡淡弧线,继续构建妖阵。

那人看了会儿,伸出手指,在她面前划了一下。

小苍月一怔。

她先前所构造的妖阵,不管怎样都是不完整,而他这一划,整个妖阵竟再无缺憾,完美之极。

他露的这一手,异常厉害且高明。

小苍月转过头,直截了当地道:“你在妖阵上的造诣好厉害,你教我好不好?”

那人听了,低低地笑开,眼里也盈了些许戏谑之意:“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教你。”

“玄澜大哥哥,你教我学妖阵好不好。”小姑娘也不害臊,直接就喊了出来。

少年捏捏她的脸,低声应好。

第51章:皇月(5)

能坐上斩妖城城主的位置,斩父自然有着不低的城府。

至少得了江衍暗示的他,很快就联想到十年前神都的那场血变。

再一联想江衍所用的化名,他眼神顿时一变,震惊又骇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当年苍氏旁系给嫡系动用的那些手段,件件狠辣,笔笔残忍,丧心病狂到可谓是妇孺皆知。尤其是他们碍着老祖的规定,没将嫡系屠戮殆尽,留了唯一一个孩子的性命,却又生生废了其修炼天赋,让人成了个废物,更是传得即便过去十年,可每每提起苍氏,都还要感叹一番好好一个天才就这样被废了。

不承想,整整十年过去,那位嫡系不仅活着从山脉里出来,居然还有了聚灵小成的修为?!

他是怎么做到的?

城主越想下去,越是感到少年的可怕。

“没想到竟是这样。”他缓缓道,“是我眼拙了。”

他已经能想象得出,斩风把他引见给自己,是要做什么了。

果然,有简单聊了几句后,江衍直截了当道:“我想与斩妖城合作。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城主问道:“有关哪方面的合作?”

江衍道:“有关苍氏的合作。”

旁听着的斩风眼皮子一跳。

并没有猜出江衍的真正身份,只以为他是和苍弦有过龃龉的少城主认真地想,难不成这苍灭是被苍弦的手段给害过,这才想借他父亲的名头,好将苍弦给从少主的位子上推下去?

再不然,就是本该是苍灭担任少主之位,却被苍弦给抢走了?

——他想对了一半。

斩风飞快地与父亲进行了一场眼神间的交流。

都说知子莫若父,明白儿子的想法,城主挥手让其余人退下,才道:“苍公子但说无妨。”

江衍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斩妖城这几年,有些地方发展得似乎不尽如人意,开始日渐式微了。”

城主一愣,也没做出什么恼怒的神情,只摇头叹气:“苍公子的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何止是日渐式微?

根本是被故意抢走各种资源利益,在各种聚会赛事上也被孤立排挤,摆明是觉得他们斩妖城背靠妖祖山脉这么个妖兽资源的金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用不着跟别的人争——

这个别的人,不必多说,指的就是苍氏。

打从十年前旁系当家做主开始,苍氏就走上了下坡路,玄氏都挽救不了他们的败势。神都那儿的资源苍氏不敢争,就跑别的地方去争,这一跑,可不就看上了妖祖山脉,一面觉得山脉里妖兽众多,是个天然的狩猎场,这么大的饼不咬几口可惜了;一面则觉得苍月被流放在此,若能够趁机进去仔细探查,说不定还能查到苍月的下落,看人究竟是死是活。

正因如此,江衍一说合作是和苍氏有关,城主才会让无关人等退下,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就是想看他口中的合作是个怎样的合作,能否真的让苍氏元气大伤,抑或是……

把苍氏从旁系的手里给夺回来,城主暗自思忖,怕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眼前这人好似修为低微,可能在妖祖山脉里呆了十年都没事,其能力如何,毅力如何,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的人,又背负着血海深仇,只要头脑不是那么愚笨,如何不能掀起一场风云?

思及于此,城主对江衍的评价不由更高了。

诚如城主所想,江衍所说的合作,正是要让旁系在付出应有的代价后,将苍氏完完整整地交回来。

苍氏在斩妖城周边所抢到的那些资源,斩妖城是完全能一口吞下的。

于是密谈良久,两人达成合作,计划的安排、利益的划分等等,各方面都是让彼此非常满意,末了还构建一座妖阵,用以进行契约。

妖阵与天地相连,届时若谁违背了背叛了计划,那便是由天地来进行裁决,可谓是最好的公证了。

契约达成,江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城主大人,合作愉快。”

城主也笑:“合作愉快。”

此时的斩风已然从刚刚的契约中得知了苍灭非苍灭,而是苍月,正兀自一脸的不敢置信,就听江衍问道:“不知城主可否告知,两天后要开始的那场宴会,人们所说的宝物,是个什么宝物?”

城主道:“只听说是和上古有些关系。具体是什么宝物,我还当真不知情。”

玄氏一贯将情报工作做得极好,该透露出去的详细得不得了,不该透露出去的,任外人如何打探,也是半点消息都得不到。

江衍眯了眯眼:“上古……”

话说到这里,他们没再谈下去,城主大手一挥,让人布置酒席,并请江衍这几天就住在城主府,让斩风领他在城里好好逛逛。

江衍自是同意。

酒席很快布置好,三人落座,城主夫人也过来,陪他们一同说话饮酒。

酒过三巡,有些酒意上头的斩风招了招手,示意江衍附耳过来,说起悄悄话:“你不是和玄澜认识吗,你为什么不去他那里?玄氏的驻地可比我们城主府好多了。”

他以前有幸住过一次,当真是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家了。

而且,观苍月和玄澜的那个对视,两人明明是关系极好的,苍月要对付旁系,完全可以请玄氏帮忙,为什么要找上他们?

斩风想不通。

还是江衍饮着酒,答道:“我和他之间有些过节。在事情解决之前,我并不想见到他。”

斩风问:“什么过节?”

江衍道:“我离开十年……”

“十年怎么了?”

“十年来,他都没有找过我。”

江衍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十年有多长?

长到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早已长大成人,长到杀戮早已烙印在骨血之中,长到双手沾满了鲜血,再也洗不干净。

也长到当年的那些情意,终归是遗失在消逝的时光里,拼凑也凑不全。

斩风好半晌没说话。

看人喝水一样毫不停歇地饮酒,他也不知是想了什么,须臾叹息一声,也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边喝边推心置腹地说道:“你也别多想。他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没能脱身来找你。”

江衍说:“谁知道呢。”

斩风道:“玄氏也是没那么简单的,他们人本来就多,那些纷争什么的在所难免。他兴许就是被谁给制约,困在了神都呢?”

江衍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或许吧。”

他们喝了许多酒。

喝到最后,斩风趴在桌上起不来,江衍虽还端坐着,目光却也没那么清明了。

城主更是大着舌头,一面拍着桌子,一面说酒没了,让人再拿酒过来。

唯一清醒的城主夫人摇了摇头,命人将三人送去休息。

也不知道斩风是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在江衍被扶着起身之时,他竟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抱住江衍的腰,脑袋也抵在江衍胸前,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他们是兄弟,兄弟除了要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也还要光着臭脚丫一起睡觉。

对此,江衍面无表情地说他的脚并不臭。

斩风听了,一个劲儿地摇头,委委屈屈地说:“怎么能不臭呢,男人的脚都是臭的啊?”

江衍说:“我不是男人。”

这具身体还是个未成年,充其量只能算作男孩。

斩风:“啊?”

斩风眨了眨眼,伸手就去摸他胯下。

却被他一下挡住,手指一叩,暗劲一送,斩风只觉手腕忽的一疼,酒都醒了大半。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干了什么蠢事的斩风顿时羞愧捂脸,也不用人扶了,转身跑了个干净。

城主夫人笑得花枝乱颤,乐不可支道:“这么久了,终于有个能治他的人了。”

江衍头有些晕,闻言只拱了拱手,并未多言,跟着下人去客房休息。

客房显然是才打扫过的,东西都是崭新的,非常干净。江衍将蛟龙蛋放在床榻里侧,拿棉被一角盖好,然后手臂向窗外一伸,跑去厨房偷吃东西的阿呆扑扇着翅膀慢悠悠地飞回来,看其肚腹鼓囊囊的,显见是吃了不少好吃的。

阿呆蹭了蹭他,又“唧唧”叫了两声,便飞到床上,挨着蛟龙蛋睡了。

江衍去洗了把脸,脱掉外衣,也躺了下来。

头虽晕,但神智仍旧清醒,也没什么睡意,他索性闭目养神,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着说着,他察觉到什么,猛地睁眼,凌厉的目光扫向半掩着的窗户。

刚刚有人在窗外看他。

还没问系统对方走没走,就见枕边的小机器人突然红了脸,羞答答地说:“宿主,刚才是男神来看你呢。”它伸手捧脸,满脸的羡慕,“虽然偷窥是个不好的行为,但是男神真的好暖呀,他肯定是不放心你,才过来偷偷看你。”

#我的男神不可能这么可爱#

#这见缝插针的狗粮,我吃,我吃还不成吗#

江衍没说话,心想,情人眼里出西施,系统眼里出男神,脑残粉的战斗力当真不同凡响。

第52章:皇月(6)

玄氏在斩妖城里举行的宴会,每次无不都是有一到两样稀世珍宝出世,然后与会者们能够进行竞价,价高者得,可以说是一场另类形式的拍卖会。

眼下,宴会即将开始,得知此次的珍宝是和上古有关,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各方势力云集,鱼龙混杂,大大小小的摩擦争斗每天都会发生,斩风跟着他父亲成天跑这跑那忙成狗,连之前说好的带江衍到处逛逛都没能实现。

索性江衍低调,他不仅没上街逛,反而还跟城主夫人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地窝在城主府里,安分极了。

安分得连某些有心人听说城主府来了位贵客,想要打探他的消息,都是无门无路,只得放弃。

外界纷扰皆与江衍无关,他安静地等待着宴会的开始。

很快,两天过去,玄氏驻地高门大开,百花作陪,美酒做衬,硕大的紫色明珠高高挂起,照得大半个斩妖城都是紫光熠熠,可见此次即将面世的珍宝确确实实是极为罕见的,否则就该像往年那般拿出青色或蓝色的明珠,而非最高等级的紫色。

紫色明珠一挂,也难怪玄澜少主会亲自到场了。

与会者极多,都是来自天南地北,良莠不齐,看起来颇有些混乱。然玄氏的安排却是一视同仁得恰到好处,不管是来自何方,与会者们皆按照背景高低来坐,如此一来,众人身份如何一目了然,饶是不甘之人也没法说些什么。

“苍……苍灭,来这里。”

险些叫出“苍月”二字,斩风飞快扫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刚才的停顿,当即呼出一口气,继续朝江衍招手:“快来快来,给你留好位置了。”

身为少城主,又是半个东道主,斩风和他父亲是来的最早的一批,同玄氏一起忙得跟陀螺似的转不停。

好容易来参加宴会的人差不多到齐了,他能坐下歇会儿,就见硬是不肯和他一起提前来的江衍也终于到了。

袖子里揣着蛋,肩上停着雀,头顶还趴着个机器人,把重要家当全部带在身上的江衍走在也是刚来的一群人后,无比低调地坐在了斩风旁边。

看江衍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秀气的眉眼被头发遮住,只露出鼻子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斩风无语:“你这通缉犯的打扮是给谁看呢,和我一起还想低调,你还不如做白日梦呢。”

江衍道:“又不是给你看,你急什么。”

斩风:“……你给玄澜看的?”

江衍:“你猜?”

斩风:“……我不猜!”

少城主恼怒成羞地扭过头。

他气哼哼地想,枉我特意给你占位置,结果一腔心血全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这颗心啊,怎么就这么不舒坦呢?

他捂着心等江衍哄他。

不料等了好一会儿,身旁都没什么反应。他撇过眼,斜斜一看,就见江衍正认真地注视着哪里,眼底冷得厉害,甚至有淡淡的杀意正汇聚到一处,看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才匆忙循着望过去。

那是一个少女。

一个容颜艳丽,华服霓裳加身,通身上下都透着股精致与贵气,举手投足无不高高在上的少女。

斩风一眼认出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苍氏苍弦——苍月的仇人之一。

仇敌见面,自当是分外眼红。斩月当即心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转头就和江衍咬耳朵:“你别这样看她。当心看得久了,被她发现,然后她大小姐脾气发作,让人把你从这里赶出去。”

江衍依言收回目光,道:“她在这里也敢发脾气?”

斩风道:“怎么不敢呢。我可听说,当初她和玄澜订婚的时候,玄澜没到场,她气得把酒席全掀了,半点面子都没给玄氏。”

江衍说:“这样啊。”

斩风道:“我还听说,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有半点不如她的意,她就会当场翻脸,把事情搅合得不能更糟糕,委实是没有半点大家风范。”

江衍轻轻笑了笑:“她要是有点大家风范,也不至于会在当年做出那样的事了。”

斩风觉得他话中有话。

于是犹疑一瞬,悄声问道:“我听说当年你被灌下妖药,就是苍弦指使的?”

江衍说是。

其实不止是苍弦指使,更是苍弦亲手把那整整一瓶药液全灌进苍月嘴里,半点都没洒出来。

斩风咂舌:“十年前她才多大啊,就已经能做出那样的事……真真是最毒妇人心。”

江衍说:“没事,我现在也是无毒不丈夫。”

斩风道:“嗯,总归她现在比不上你,我也用不着太担心。”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宴会开始,玄氏人做了一番简单的开场白后,没说废话,直接命人将宝物呈上。

完全没料到玄氏会来这么一手,当即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目不转睛地望着高台。

但见高台之上,四个孔武有力的凝魄圆满级别的妖师将一个巨大的铁箱子从肩膀上卸下来,铁箱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显然里面的东西重量不轻。主事人抬手按上铁箱的某处,铁箱的顶盖及四面登时全往台面上撤,全方位地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东西甫一露出来,整个驻地都寂静了。

直至过了好几息,才有人倒抽一口冷气:“这这这……这岂非就是传说中的……”

反应过来的众人皆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

那个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早知今日出现在宴会上的东西是和上古有关,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有关,竟会是这样的有关。

一些定力不够的人更是立马红了眼:“谁要是能得到了,那定能成为当世的绝顶强者,纵横大陆,流传万古……”

从古至今,能掌握那东西的人,无不都是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之中如能有谁将那东西据为己有,说不定还能从中摸索出一条新的道路,冲破封神,晋阶成皇!

为皇者,众生膜拜,与天同寿,是所有生灵可望而不可求的境界。

思及于此,众人的目光更加炽热了,恨不能立即冲上高台去,将那宝物牢牢地据为己有。

万籁俱寂中,只听主事人道:“此乃传说中的上古神物九龙鼎。神鼎深埋地下长达五千年,数月前才被人发现,我玄氏以高价购得,请数位封神对神鼎进行探究,不料用尽手段,神鼎也始终不动。我们少主认为,神鼎出世,当是风云将动,‘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今日倘若有谁能令神鼎异动,谁便是神鼎之主,我玄氏自当将神鼎拱手奉上。”

这话说完,立即有人迫不及待道:“如何才叫令神鼎异动?”

主事人答:“只要能让神鼎发出动静,就叫异动。”

——封神们手段尽出,也没让神鼎动上一动。

——在场这么多人里,当真有能让神鼎动一动的人?

主事人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玄氏人全试了一遍,没一个能让神鼎产生异动的。少主说须得有缘人才行——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来滥竽充数的,当真能出一个有缘人?

主事人目光一扫,在某个地方停留瞬息,便又转开了去。

注意到这点的江衍一看,那被层层帷幔遮掩着的屋宇深处,赫然立着一人,正是玄澜。

他不动声色地与玄澜对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九龙鼎上。

肩上的小雀儿在这时“唧唧”地轻叫一声。

阿月阿月,你发现没有,这九龙鼎和你的万物莲,简直一模一样!

江衍微微侧头:“哪里一样?”

哪里都一样啊!

江衍:……一个是金色三足九龙鼎,一个是青色九瓣万物莲,你莫不是眼瞎了?

系统:“噗。”

江衍仔细想了想,才明白阿呆说的是九龙鼎和万物莲一样,都是残损状态,而非鼎盛时期的完美。

想明白了,正待仔细观察九龙鼎是残损在了何处,就见高台上分明只还主事人和那四个妖师在,并没有别的人上去,可那尊金色的庞然大物却是陡的一震——

“神鼎动了!”

众人哗然,主事人也是悚然一惊,急忙转头看去。

便见自出土以来就没有任何动静的九龙鼎,那九龙的龙首部位竟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九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比鼎身要小上许多的虚影,正是上古神物特有的器灵。

没有器灵,即便仍旧是脱胎于上古战场,那也算不得是真正的上古神物。

现下,这数千年未现于人前的九龙鼎器灵,正兀自慢慢成形。

成形后,小而淡的器灵在龙首上停顿片刻,便朝着某一个方向,呼啸而去。

看其目标,赫然是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

“唧唧!”

灰衣人肩上的小雀儿兴奋地叫出声。

眼看九龙鼎器灵被上古神物之间的感应给惊醒,灰衣人面无表情地想,这下好了,要暴露了。

果然,下一瞬,九龙鼎器灵冲到他的面前,那淡淡金光实质般地向他眉心一点——

青芒暴闪,灰衣人的眉心处,一朵小巧的青色莲花,慢慢浮现而出。

整个驻地,顿时鸦雀无声。

第53章:皇月(7)

“苍,苍……你头上有,有,有东西……”

斩风睁大了眼,手指着身旁人的额头,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被他指着的人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坐着,闻言只道:“是吗。”

斩风道:“那,那是,是……”

他仿佛真的被惊吓到了,好半晌都没敢把那几个字说出来。

还是江衍替他说道:“万物莲。”

斩风道:“对,对,万物……万物莲!”他使劲咽了下口水,终于能咬字清晰地把话说全,“上古神物之一,万物莲!”

我的个满天神皇。

难怪他那么信誓旦旦地说绝对能把苍氏从旁系手中夺回来,连那位封神的老祖都不放在眼里,原来他还有这么个大杀器……

有神物在手,那当真是能神挡杀神,皇挡杀皇!

真是见了鬼了!

揉了好几次眼睛,结果每次睁开眼,入目都是那比九龙鼎的器灵所发出的光芒还要更加明亮的青芒,斩风把青芒里的莲花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这就是传说中比九龙鼎消失时间还要更久的万物莲,没跑了。

九龙鼎,可炼药炼物,炼天炼地,堪为世间第一鼎。

而万物莲,含有天地之力,其内的千生莲子更可活死人肉白骨。如将莲子放入九龙鼎中,莲子的效用能发挥出个十成十,两个神物因此在上古时期不知合作过多少回,是以沉睡着的九龙鼎器灵才能被唤醒,主动前来与万物莲相认。

上古过去太久,如今的大陆上,也唯有这些神物还能显露出数千年前的皇者风采。

眼见在青芒的照耀下,九龙鼎的器灵正慢慢地凝实,其余人也都渐渐回过神来,望向江衍的目光,半是垂涎半是恶意。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玄氏的人可说了,谁能让神鼎产生产生异动,谁就是九龙鼎的主人。他已经有了万物莲,难不成还要当九龙鼎的主人?”

“贪得无厌可没什么好下场。”

“我观此人不过聚灵小成的修为,他是如何让万物莲认他为主的?”

“何不问问他,可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居然能以这么低微的修为,让神物认他为主?”

上古时的那些神物之主,无不是最高等级的皇者。

区区一个聚灵的低等妖师,定然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才迫使万物莲奉其为主。

神物都是有灵性的。上古那些万物莲之主,特别是最出名的那位,向来都是眉心一朵青莲惊世,若非逼迫,又何来会像他这般,只在九龙鼎器灵找过来的时候,眉心的青莲才慢悠悠地出现?

诚然,这些人并不知道现在的万物莲是残损状态,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江衍体内休养,这才没在眉心显现出来。

不过,即便他们知道了,怕也还是会对江衍抱以最为险恶的揣测。

上古神物可遇而不可求,他有一个就算了,如今又要有第二个,饶是再有肚量的人,此刻也是忍不住腹诽,这是要多好的气运才能一连撞上两个神物……

现在就看谁最先动手,将九龙鼎给弄到手了。

气氛一瞬变得紧张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在江衍身上,想看他是会趁机认九龙鼎为主,还是审时度势地选择放弃。

江衍自是要选择前者。

一来并没有一个人不能拥有两个神物的说法,二来万物莲想要恢复到全盛时期,除了长时间的休养外,还得需要九龙鼎结合妖阵对它进行炼化。

否则,万物莲就永远是残损之态,终他一生都不可能令其再现当年威风。

说时迟,那时快——

便在众人屏息凝神之时,青芒漫漫中,那一直都静坐不动的灰衣人突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九龙鼎的器灵。

这一抓,也没见他可有另外的动作,那小巧的器灵毫无停顿地沿着他手进入身体里,众人能很清晰地看到那道金光游走过他的手臂、肩膀、脖子,然后飞快冲向眉心,与那湛湛青芒融为一体。

“轰!”

磅礴的神物之力陡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狂风骤起,吹得人快要睁不开眼。

包括斩风在内,众人被压迫得狼狈退避间,隐隐约约看到高台上的九龙鼎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催动下,极稳地自高台上旋转而起,金光大放,俨然是已经认主的姿态。

认了主的九龙鼎一面飞向江衍所在的位置,一面则迅速缩小。等到了江衍身前时,又大又重需要四个汉子才能扛起的巨鼎,已然变作万物莲那般大小,滴溜溜地旋转着,随即往他眉心一撞,他只觉眉间一凉,九龙鼎已经进入他体内,与万物莲共存。

两大神物亲密无间地同处,竟没有让他感受到任何的不适与痛苦。

甚至他能感到两股本质上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碰撞、融合,它们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想起什么,江衍问系统:“万物莲和九龙鼎是同一个人锻造出来的?”

万物莲说来是植物,能够生根发芽,但到底还是神物,经由人手锻造而出,与真正的植物还是有一定的区别。

果然,系统翻了翻资料,答道:“制作九龙鼎的原材料是从万物莲生长之地取出的,那位锻造大师的本意就是要锻造出一对鸳鸯兵器。”

所以九龙鼎才能这么快就认江衍为主——

“你是苍月!”

狂风尚未停歇,却有这么一道声音遥遥传来,满含嫉恨与狠辣:“你没有死,你果然还活着!”

……苍月?

不少人立即想起这名字是属于谁,顿时纷纷脸色骤变。

苍氏人更是大惊失色。

十年了,苍月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让万物莲和九龙鼎认他为主,成为现如今唯一一位已知的神物之主。

更重要的是,当年他明明被灌下了无解的妖药,十年内必死无疑,他却是如何解了药性,有了聚灵小成的修为?

难不成他在妖祖山脉里有了什么奇遇,这才有了如今这般的成就?

苍氏人飞快思考着,隐隐有种他们苍氏很可能会在不久后的将来,迎来一场极为浩荡的巨变的不安。

江衍循声看去,说话者正是苍弦。

此时的苍弦抬袖挡风,眼睛眯起,神色难看至极。

狂风吹得她头发衣裙尽是凌乱,她却不管不顾,只全然看着江衍,恨声道:“我就知道,区区一份妖药如何能要了你的命,我当初怎么就没亲手杀了你……”

江衍安然立于风中,轻笑道:“你现在动手也不迟。”

就是不知道,今次是谁杀谁了。

苍弦握紧手,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里,有血慢慢流出,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眉宇间满是戾气,声音也是含着无穷无尽的杀气:“来人,给我杀了他!”

苍弦十分后悔。

当年的苍月可是有着极为妖孽的天赋,他学什么会什么,会什么懂什么,无数天才被他踩在脚下,耀眼得不得了。

耀眼到,旁系视其为最难以拔除的眼中钉,深知他日后若掌管了苍氏,定然会给旁系带来莫大的打压,又觊觎他得到的资源丰厚到可怕,这便暗中策划数年之久,方才趁嫡系主力外出历练之时,布置陷阱将主力坑杀,再将留在神都里的其余嫡系全部斩杀,力求不留下任何后患。

那场血变,包括苍弦在内,旁系人是真的想要苍月死无葬身之地。

未料老祖竟定下规矩,嫡系无论如何都不得覆灭,至少也要留一个后裔的活口,苍弦这才退而求其次地放了苍月一马,却又碍于苍月日后会归来报复,便给他灌下了妖药,把他赶得远远的,又请人去埋伏,务必要让他在刚进妖祖山脉的时候,就丢了性命。

没想到……

想起这十年来,自己遭遇过的无数次阻碍,苍弦冷冷刮了谁一眼,而后一挥手,守在她身边的几位妖师立即顶风而上,誓要将江衍斩杀于此。

这几人都是破宗级别的修为,让他们来杀江衍,不可谓不是大材小用。

然而,他们才刚动身,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见眼前墨色一闪,一支纤长的墨笔从他们身体里穿插而过,带起一蓬又一蓬鲜艳的血色。

御皇笔,虚实墨——

与万物莲、九龙鼎一样,同为上古神物之一,落笔成诗,诗则化形;提笔作画,画则化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以说是上古神物里最让敌人头痛的一个。

而这最让人头痛的神物,如今却是为玄氏玄澜所有。

——十数年间都未曾有半点消息泄露,眼下为了他,毫不犹豫地便暴露了。

——他到底,舍不得他受伤。

眼看御皇笔悠悠飞回主人的手中,江衍看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作停留,转身便往驻地外掠去。

他速度太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不见了。

“……苍月!”

御皇笔的主人喊了一声,旋即抿紧唇角,纵身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斩妖城。

前方不远处乃是一片汪洋,蔚蓝如天,一望无际。

江衍正要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就被人从背后抱住。对方紧紧抱着他,声音又轻又低,连系统都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

“我很想你。阿衍。”

第54章:皇月(8)

日光和煦,波涛粼粼,徐徐海风吹拂而来,这一刻说不出的温馨和静谧。

他们在海边拥抱了许久。

直等江衍主动挣开玄澜的双手,没有转身,只背对着他道:“你不是有了新的未婚妻吗?你不守在她身边,找我干什么?”

“我想见你。”身后的男人低低道,“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我忍不住了。”

江衍没说话。

看着他削瘦的背影,男人再度抱住他,这回声音更低了:“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曾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孩子共同长大,甚至约好成年后就定下婚约。

然而十年前神都血变,玄澜没有护住苍月。

十年间妖祖山脉,玄澜也没有出现在苍月面前。

不是找不到,不是见不到,只是不敢而已。

他当初没能救苍月于水火之中,害她历经十年苦楚与厮杀,无数次的生死相争,他都不曾出现在她面前。他想偿还,他想补救,可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他又能拿什么来挽回?

血还是心,人还是命?

他很想和她说,不管她要什么,他都能给她,可她想不想要、愿不愿意要,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生怕一旦问了,从此便是泾渭分明,他和她之间再没有半点关系可维系。

“对不起。”他又低声地说,“我知道我没脸出现在你面前,可我真的很想你。”

江衍沉默一瞬,道:“你也知道你没那个脸。”他转过身,冷淡地看着这个眉眼凄楚的男人,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尽是扎进胸膛里的尖刀,“你是有家室的人,何必跟我一个男人纠缠不清?若是传了出去,你少主之位都难保。”

不管是玄氏还是苍氏,没人承认当年玄澜和苍月的口头婚约。

毕竟在世人的认知中,苍月从来都是男性。同性之间的情感与婚姻,一直以来都是不被世人接纳与认可的。

玄澜若一意孤行,继续与他纠缠下去,那么到时被毁的不仅是他,玄澜也会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可玄澜如何不知道这些?

于是还是紧紧抱着,片刻也不松手,声音里满是哀求之意:“我没有家室,我也不是少主,我只想见你……”他说,“我等了你十年,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衍说:“我凭什么要给你机会?你是我什么人?”

玄澜哑然,过了良久,方涩声道:“你连一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江衍听着,正要回话,却感到足下地面忽的一动。

这大动过后,很快就是接二连三的剧烈震动,震得人站立不稳。抬头看向四周,一条条裂缝于瞬间在地面上崩裂开来,旁边的断崖处有岩石滚滚而落,远处的森林里也有参天古木拦腰折断,妖兽们凄惨的叫声紧随着响起,听得人心头发慌。

再看其他地方,原本晴朗的空中有乌云正飞快地凝聚起来,阴风怒号,暴雨将倾,这场地动来得毫无预兆、又急又快,江衍完全能够想象此时的斩妖城里定也是一派人仰马翻的混乱。

他想起什么,倏然转头看去。

便见刚刚还是风平浪静的海面,此刻竟开始掀起数丈乃至数十丈高的巨浪。涛声震天,巨浪宛如被激怒的狂兽,携着毁天灭地之势朝岸上汹涌而来,那等速度,让得玄澜只来得及把江衍牢牢护在怀里,巨浪当头扑下,两人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海水在周身肆虐,海流狂乱翻卷,晃得里面的人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江衍修为不足,又要拽着蛟龙蛋和阿呆,还得把注意力放在系统身上,这般下来,力气消耗得太快,不多时就觉得快要闭不住气。

胸腔开始慢慢发疼,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正想用什么方法来缓解,就感到一直在搂着他的人靠近过来,比海水要暖的唇紧贴住他的,新鲜空气渡进口中,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不知这是多深的海域,没有光线,漆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男人眼里的那点碎光,灼灼生辉,明亮极了。

有了这口空气,江衍的闭气得以继续维持下去。

他眨了眨眼,正要错开脑袋,就感到比唇更暖的东西撬开他牙齿,那湿滑灵巧的东西从左往右细致地舔着,热度陡生,偶有一点腥咸的海水从缝隙中涌入,也被混合着津液胡乱地咽下去,隐秘的色情与冲动。

过了许久,海流终于平静下来,两人也终于不用再闭气,脚踏实地地停在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是一处遗址——

遗址分明是建在海底,虽因时间的流逝变得有些残旧,但在庞大妖阵的运作下,海水无法进入,更无法侵蚀,故而仍能看出其占地极大,气势恢宏,结构与用料更是能追溯到极为遥远的上古,让人单单是看着,便油然而然地生出一种震撼。

数千年过去,还能保存完好的上古遗址有多少?

苍月在妖祖山脉里见过不少遗址,但没有一处能与眼前这个相提并论。

遗址里非常明亮,光影绰绰,仿佛还有人生活在其中。两人刚走出妖阵边缘,正待前往最前方的遗址入口,却是一下停了脚步,警惕地看向那些光源。

便见那些光源忽而一暗,忽而又是一亮,闪闪灭灭,竟是一双双眼睛。

妖兽的眼睛——

“吼!”

一声咆哮陡然响起,震得刻在玉砖上的妖阵散发出来的光辉都是狠狠颤了一颤。

这一声咆哮后,一只又一只体型庞大的妖兽从遗址中跃出,有陆上的飞禽走兽,有水里的珍禽异兽,它们奇形怪状,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一双双凶目紧盯着江衍,口水横流,竟是垂涎他袖子里的那颗蛟龙蛋。

早晨阿呆给蛟龙蛋舔的那层口水,在到达遗址之前就被海水冲刷掉了。

龙之血脉的气息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所有妖兽都是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江衍不动声色地将左边袖口打了个死结。

死结刚打好,离得最近的那头妖兽似是再按捺不住,锋锐的爪子在玉砖上挠出几道深深的痕迹,而后后腿一蹬,迅猛无比地朝江衍扑去。

它生着两排利齿的嘴巴大张,誓要一口咬死江衍,把蛟龙蛋弄到手。

然而事实当真能如它所愿?

当是时,青芒暴涨,一朵比指甲大不了多少的九瓣莲花出现在江衍眉心。

细看去,这次的万物莲和以往有些不同,九龙盘亘在花瓣下方,以鼎身托举起整个莲身,两者融合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仿佛千万年来都是如此,它们原本就是一对。

九龙鼎留在眉心未动,万物莲则是呼啸而去,化作一道青色的利刃,极干脆地穿透那将将扑到近前来的妖兽的头颅,然后停也不停地继续往前飞驰,“噗噗噗”数声响,几头尾随在后的妖兽同样被贯穿了头颅,砰然倒地。

眨眼间,遗址入口之前,血流成河。

如若换成人类,乍见万物莲如此厉害,免不了要生出点退却之意。

然而在场的除了两人,其余全是妖兽。妖兽生来好战,本性嗜血,见到血,它们不仅不会退缩,反而还会更加亢奋,热血上涌。

当即又是一声咆哮,成千上万的妖兽铁蹄踏地,齐齐上前,那等场面,震得遗址里都是有建筑物纷纷倒塌!

似是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九龙鼎自发离开江衍身体,与万物莲并排而立。

一个青芒更加暴涨,一个九龙现世,金光闪烁,两大神物一左一右,利刃横斩,九龙摆尾,在陷入狂乱状态的妖兽群中生生杀出了两条血路!

与此同时,御皇笔也是紧跟上去,比夜色还要更加深沉的虚实墨在半空中写下一行行的诗句,画出一幅幅的景象。

千军万马凭空化出,刀光剑影随之出现,阳春白雪、高山流水,平沙落雁、汉宫秋月,幻像与幻境交织,金戈铁马间,一场声势浩大的混战,由此爆发!

具具尸体堆积成山,鲜血将遗址皆尽染红。

眼看混战不知要多久才会结束,自来到遗址后,一直都无甚动静的阿呆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瞳眸深邃如渊,一种比上古神物还要更加磅礴浩瀚的气息,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开来。

血战着的妖兽们猝然一停。

三个上古神物也是迅速倒飞回来,绕着阿呆一圈圈地旋转。

便见此时阿呆的背后,赫然有着一个比在场任何一头妖兽都要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当真大到极点,肉眼看不清它究竟是有几千里长,只能看出双翼足可遮天。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原来阿呆的本体,乃为上古神兽鲲鹏。

本体太大,这才只化成小雀模样的拟态,方便跟着苍月的同时,也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免得被有心人发现什么,从而对苍月不利。

包括系统在内,在场生灵们都正惊叹地仰头望着那大到无边的鲲鹏虚影,唯独江衍神游天外地想,鲲鹏逐神龙而食,难怪炎彻跟阿呆不和,连口水都不愿意涂,原来竟是因为这个,真是没想到。

第55章:皇月(9)

鲲鹏一出,万兽匍匐。

刚刚还战得热火朝天的妖兽们此刻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脑袋死死叩在玉砖上,不敢抬起半分。

上古神兽的威压太重,任是其中已经修炼出神格的封神大妖,这会儿也是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地跪着,等待神兽发号施令。

依旧停在江衍肩上的神兽俯视着它们,语速稍慢地问道:“你们是如何来的?”

听阿呆口吐人言,江衍不由转头,面露深思地看它。

阿呆却没有立即看他,只听那个封神大妖答道:“妖祖山脉里突然地动,出现不少裂缝,我们掉进了裂缝里,等停下来的时候,就是出现在此地了。”

至于那些水生的妖兽,则是同江衍他们一样,是被海流从别的海域里卷过来的。

阿呆点点头,没说什么,身后鲲鹏虚影双翼微动,登时一道飓风平地而起,将妖兽们连着地上的尸山全数送出了遗址。

妖兽们一走,徒留遍地的鲜血,见证着前不久发生的混战。

鲲鹏虚影慢慢消失,阿呆离开江衍肩膀,飞在空中,“唧唧”叫了两声。

跟我来!

江衍和玄澜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从外看遗址已然是高大恢弘,进入后更是处处奢华精美,堪称巧夺天工。他们在遗址中行走许久,没遇到半点危险,一路安然无恙地到了遗址的最深处,方才停下。

但见前方不是什么桃源,更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具保存完好的,极为庞大的骸骨。

一具鲲鹏的骸骨——

“唧唧。”

小雀儿在骸骨胸腹处的一根骨头上停下,瞳眸中光芒闪烁,流露出一丝怀念。

这是我父亲。它说。

我父亲生前一直跟随着主人,死后也留在这里,一直守护着主人的陵墓。

江衍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阿呆没回话。

江衍又问:“主人是谁?”

阿呆还是没有回答,只歪头打理着身上的羽毛。

却听一道不属于在场任何人兽的声音响起:“主人是你。”这声音听起来沧桑极了,又饱含着无尽的崇敬与期许,“吾皇,您终于回来了,我守在这里,已经五千年了。”

这声音一出来,鲲鹏骸骨上有点点金光开始流转,宛如真正的黄金一样夺目耀眼,江衍心知,这就是成皇后特有的象征了。

也就是说,这具骸骨生前,已经达到了皇的修为。

——鲲鹏已经是皇的修为,那么被它称为主人的“吾皇”,可否就是上古时期最为出名的诸皇中的一位?

便在这时,一直在阿呆身边旋转着的三样神物,陡的一转方向,朝骸骨最上方而去。

三大神物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青色、金色、墨色三道光芒竟是凝结成一座不大不小的妖阵,骸骨上那些金光顺势涌入妖阵之中,而后金芒大放,一道淡淡的影子,慢慢凝聚成形。

正是鲲鹏死后残留下来的神魂。

神魂很小,不过与阿呆相比,却又大上了整整一圈,果真是父子。

眼看阿呆翅膀一震,就要朝自己飞来,神魂摇头阻止了它,接着便从颅骨上飞下去,停在江衍的面前。

神魂脑袋低垂,做出个臣服的动作:“恭迎吾皇。”

它这么一开口,登时整个遗址都响起接二连三的声音:“恭迎吾皇。”

“恭迎吾皇……”

四处看去,分明是没有任何生灵存在的遗址,偏生在此刻出现了许多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些影子同鲲鹏神魂一样,做出臣服之态,迎接它们的皇归来。

江衍收回目光,慢慢道:“我不是你的主人。”又道,“我也不是你们的主人。”

这话一说,那些影子纷纷一顿,继而倏忽一下消失无踪,没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鲲鹏神魂则抬起头来,双翼一动,重新飞到空中。

它直视着江衍,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进他心底里去。片刻后,才道:“您只是没有想起以前的事罢了。等您想起来了,您就知道您真的是我们的主人。”

五千年前,上古封神遍地,皇者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一场天地大战,无数封神陨落,神格破碎,天翻地覆间,数位皇者一战成名。

这成名的数位皇者里,有着一人,苍穹驭神龙,汪洋乘鲲鹏,眉心一朵青莲,手边一尊金鼎,身姿凛然风骨绝世,傲人战绩令所有皇者自叹不如,被尊称为月皇,与站在大陆巅峰的玄皇一同被誉作当世双骄。

月皇之名,一夕之间响彻四方大陆,是那个时期里最赫赫有名的皇者。

然好景不长,一位以神物化妖石为武器的皇者横空出世,邀诸皇于海上对战。

此战中,此人用计杀月皇,斩玄皇,诸皇皆尽在他手中丧命,此人一杀成名,自封为石皇。

此战结束后,整个大陆只余石皇一位皇者。他却也没有掌管大陆,转身逍遥而去,从此世间再无皇者,上古淡去,妖族时期开始,直至如今。

孰料光阴流逝,曾神魂消散在天地间的月皇留有一缕残魂辗转数千年,终于集齐神念,成功转世,成为如今的苍月。

同时,也因光阴流逝,五千年前曾伴于月皇身侧的神龙与鲲鹏大限到来,一个在死前将血脉注入一枚蛟龙蛋中,力竭而亡,一个留下后代,命后代前去守护主人转世,自己的神魂则永远地留在月皇的陵墓中,长眠至今,终于醒来。

听鲲鹏神魂将上古往事娓娓道来,江衍沉默良久,也没表现出信还是不信,只说:“原来如此。”

难怪妖族时期之前没了皇者,竟是因为石皇把人全杀了个干净。

不得不说完美填坑系统的能力真的很厉害,有关阿呆的东西他大纲里根本没写,把伏笔埋在那就不管了,却也被系统它们想办法补齐了漏洞,才有了眼下这么一幕。

工作能力可以说是真的很强了。

看他神色淡淡,鲲鹏神魂不知怎的竟有些急躁,忙道:“您这是不信吗?”

江衍挑了挑眉,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那些都是千年以前的事,诸皇早化作尘土,与我有何干系?”

苍月向来都是个活得畅快肆意的人——

听信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神魂所说的话,将一个子虚乌有的名头挂在自己头上,这是苍月不乐意做的,也是江衍不乐意做的。

哪怕他明知神魂说的是真的,他也还是要做出这么个样子来,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果然,看他嘴上那样说着,眼里却满是不信,鲲鹏神魂更急了。

它在原地转了半圈,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展翅飞到骸骨之后,叼出个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的,赫然是整整六颗千生莲子。

六颗,加上万物莲里还剩的两颗,和被炎彻吃掉不知何时又长出来的那颗,刚好九颗。

有了九颗千生莲子,万物莲才是完整的万物莲,才能让九龙鼎进行炼化,恢复到原本的完美状态。

不知鲲鹏神魂有意还是无意,万物莲里明明还有石皇当初留下的一枚石子,它却好像没看到一样,径自把六颗莲子一一填充进去,然后退开来,亟不可待地等着万物莲的异动。

江衍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同样等着异动。

他心里明白,阿呆爹是想让他亲眼见到至今仍活着的石皇,也想让他相信它说的都是真话,绝无半点掺假。

但见九颗莲子一齐,整个万物莲顿时青芒大放,刚刚还是只有巴掌大小,这会儿却是一寸一寸地变大。等终于停止,整朵青莲已然变作一方足以容纳数个成年人立于其上的莲台,九片花瓣轻轻围拢着,九颗莲子均匀地分布在正中央,青光湛湛,不愧为上古神物。

鲲鹏神魂目光流连地看了莲台好一会儿,才问向江衍:“您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是有的。

一种非常奇特的力量正从莲台上不断地散发出来,吸引着江衍坐上去修炼。

但江衍还是道:“没有。”他说,“我什么都感觉不……”

话未说完。

“啪!”

破碎声响起,那颗小石子,终于没能承受得住完整的万物莲的镇压,化作碎片,被青芒绞杀成虚无。

石子消失,众人尚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听又是“轰”的一声,仿若是雷霆落下,这处于极深海底与世隔绝的遗址中,竟有白光蓦地一闪,刺眼间,更是携着连鲲鹏骸骨都不住晃动的强大威压,轰然降临!

“哗——”

遗址外,平静的海流瞬间变得紊乱,海啸牵动着陆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地动;遗址内,座座建筑物坍塌,烟尘四起,那道白光却是愈来愈亮,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其中渐渐清晰,以双手负后之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看清这道身影,鲲鹏神魂几乎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沉声道:“石皇神念降临,鲲鹏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石皇神念不语。

白光里,他身体微微转动,似乎想更好地观察谁。

这一转过后,他终于开口,声音飘渺得仿佛是从天外传来:“千年不见,月皇,你居然虚弱至此,真是叫我失望。”

闻言,江衍沉默一瞬,继而镇定地答:“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第56章:皇月(10)

“我如何会认错人。”

石皇神念举步一踏,分明只是一步而已,却跨越了他和江衍之间数十丈的距离,直接来到江衍的近前。

这样近的距离,纵使再有白光遮掩,江衍也仍是看清了石皇的长相。

长眉深目,肤色略显苍白,倒也是个美男子。

现下,这美男子正专注地望着自己,声音又轻又飘渺:“我说过,你就是魂飞魄散,骨头化成灰了,我也绝对不会认错你。”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江衍微微拧眉,没有回话。

玄澜也皱了皱眉,随即上前几步将江衍挡在身后,接着江衍之前的话说道:“他说过了,你认错人了。”顿了顿,又道,“他并不认识你。”

被落面子的石皇神念却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我认识他便好了。”

玄澜眉皱得更深。

然而还没再开口,就见石皇神念斜睨了他一眼,继而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一样,飘渺的声音里都多了点促狭之意:“玄皇不愧是玄皇,千年过去,月皇那般虚弱,你却半点未变,真是叫我吃惊。”

不仅没变,正正相反的,是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他如今的境界,似乎是皇,却又不像是皇。他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修为境界一并遮挡,半点气息都没泄露出来。

这样的玄皇,令石皇神念不禁想起千年之前,那场海上之战。

那一战,若非要留住月皇一缕残魂不散,玄皇绝不会丧命在他手中。

说来玄皇此人,资质、心性、城府,皆是一等一的厉害,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让他无从下手。可自从得知,传言中各方各面都臻至完美的玄皇,偏偏有月皇那么一个软肋,他便设定了一个几近完美的计划,利用月皇这个软肋,果真成功将玄皇斩杀。

但他到底不信,那个唯我独尊的男人就那样死在自己手中,这便在万物莲里留了一招暗手——

石子破碎,神念被触动,他想这一天果然来了,玄皇果然是没有死的。

玄皇在他面前诈死。

想来月皇之所以能转世,也是多亏了玄皇吧?没有玄皇尽心尽力地替他集齐神念,仅凭他那一缕残魂,穷尽千万年也无法转世。

想到这里,石皇神念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起手臂,环绕在他周身的白光在他手上凝聚出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内部被掏空,底部也完全空出,形成一个让人一看便觉得沉重的巨大石笼。

这石笼显然是给江衍准备的。

他想活捉江衍,把人带走。

石笼才成形,还未脱手,石皇神念就感到一股极为浩瀚的气息,从对面玄皇的身上陡的逸散出来。

犹如惊涛拍岸,又仿佛高山崩塌,这气息惊得整个遗址剧烈震动起来的同时,也惊得江衍袖子里的那枚蛟龙蛋,兀自动了一动。

没有江衍鲜血的滋养,炎彻竟也被惊醒了。

它醒来,刚将神念附在蛋壳上,想要看江衍是遇到了怎样的劲敌,居然仅凭着气息就能把它从沉睡中惊醒,却是感到气浪滚滚,烈风炽热,那可怕的温度几乎能将它的蛋壳融化掉,却又诡异地避开了去,没伤到蛋壳分毫。

已经开始动手了?

炎彻心中一惊,借着神念一看,便见它从未见过的一个人类正挡在江衍的面前,以守护之姿将江衍牢牢护在了自己背后。

再看那人类,他手中一杆漆黑长笔上墨色点点,威压极重,炎彻一眼认出此乃上古神物御皇笔。笔是御皇笔,墨点自然便是虚实墨,循着虚实墨看去,尽头是一道拢在白光里的身影,此时那身影正飞快地倒退,竟是被御皇笔给逼得无法前进半分。

这人是什么修为?

炎彻有些惊疑不定,这样的实力已然不是破宗能有的,他是封神,还是皇?

在它沉睡的这段时间里,苍月是如何结识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再看过去,但见那身影后退数十步,好容易站稳了,仰首哈哈一笑:“不错!不错!玄皇的实力当真今非昔比,我这神念,竟不是你一合之将。只可惜月皇仍旧是你的软肋,以他如今的体质,他想成皇,简直难如登天。你若想帮他成皇,势必要来找我。”

那身影成竹在胸道:“玄皇,我等着那一天。”

言罢,白光一敛,那身影随之消散,眨眼间便了无踪迹。

石皇神念离开了。

江衍拧眉看了眼神念消失的地方,转而感受到什么,低头一看,讶然道:“你醒了?”

先前打了死结的袖口,此时已然解开来,金黄色的蛟龙蛋自发露出小半个部分。露出来的这点蛋壳不知怎的竟变得有些透明,隐隐能看到一条小小的蛟龙蜷缩在其中,蛟龙的脑袋紧贴着蛋壳,一副正倾听蛋外动静的模样。

“嗯,我醒了。”蛟龙说道,“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惹上了皇者?”

它原想说世间竟真的有皇者,转而一想,三人成虎,那不过是世人口口相传罢了,不能代表大陆上真的没有皇者。

再者,那个人所说的“玄皇”“月皇”,分明就是指苍月和那御皇笔的主人。这两位皇者的名头,它以前也曾听说过,所以难怪万物莲会认苍月为主,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还在想着,就听江衍道:“我也不清楚,许是认错人了吧。”

这话说得鲲鹏神魂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直接消散。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肯承认他就是月皇转世,饶是鲲鹏神魂也倍感无奈:主人转世后,性子似乎变了不少。

明明主人以前没这么奸诈的……

鲲鹏神魂不由开始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边炎彻问道:“那你现在其实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江衍说对。

石皇走前的那段话,大致意思就是在他成皇之前,石皇是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

石皇这个酱油反派的再次出场押后不提,现如今他需要应对的,无非就是苍弦和其背后的苍氏。

有关苍氏的计划已经全面开始,阿呆又主动挑明了身份,万物莲和九龙鼎也齐齐认他为主,再加上玄澜这个金大腿,各方面地给他保驾护航,他确确实实是没有生命危险。

想到这里,江衍也忍不住开始思忖,当年的自己是有多中二,居然给主角安排了这么多的金手指,太逆天了。

然后就听炎彻道:“那我就继续沉……”

最后一个“睡”字还未说出来,覆盖了整个遗址的巨大妖阵此时突兀地晃了一晃,继而下饺子似的,许多道影子噼里哗啦地从阵外落下,杂乱无章地落在遗址各处。

其中有几人好巧不巧的,正正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察觉到外来者,鲲鹏神魂瞬间消失,露在江衍袖子外面的蛟龙蛋也飞快缩了回去。

等那几人从晕头转向中回神,还没站起来,抬头望见玄澜,立时长出一口气:“少主,可算找到您了。”

玄澜道:“你们怎么也被卷到这里来了?”

那几人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将身上的湿衣服用妖力弄干,一边答道:“还不是苍少主,非要亲自找到您,我们劝不住她,只好出城找,结果发生了第二次地动,我们掉进海里,就被海水卷过来了。”

他们虽是在回答玄澜的话,但话语中有意无意的,多多少少带了点对苍弦的不满。

显然在他们的心中,苍弦并不是很能配得上他们少主。

便在他们说话时,掉落在其他地方的人慢慢汇聚过来,有玄氏的,也有苍氏的,人数不少。

其中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人,自然便是苍弦。

不知是不是海流太过凶猛,此时的苍弦不复先前所见到的那般精致。她裙子破损,头发也乱了,一张脸白得吓人,眼里更湿漉漉地含着泪水,摇摇欲坠。

看见玄澜,她轻轻抽泣一声,抬脚就朝他扑去:“玄澜,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

“你来了正好。”玄澜退后两步,避开她的拥抱,公事公办地道,“既然我们两家都这么多人在,那我就直说了,从今天开始,我和苍弦的婚约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什么?

婚约作废?

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众人震惊了。

玄氏人震惊过后,则是立即就反应过来,怪不得当初订婚的时候,少主根本不到场,原来他从未将婚约当真。

也就是说,他从未喜欢过苍弦。

那么,他真正喜欢的人,可不就是……

玄氏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背后,却又很快收回目光,彼此心照不宣。

“……你说什么?”

苍弦停住脚步,愣愣地看他。

玄澜便又重复一遍:“我说我们的婚约作废,日后你想嫁谁便嫁谁,都和我没关系了。”

苍弦彻底愣住。

便在众人以为,等她回过神了,她就会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未料她竟是面目瞬间变得狰狞,急促呼吸了好一会儿,才强行平静下来,咬着牙道:“玄澜,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你以为我当初是真的需要你们苍氏帮忙,才会求娶你?”玄澜声音轻轻,“我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牵制你,让你别给苍月找太多麻烦罢了。”

第57章:皇月(11)

原来不仅玄澜不喜欢苍弦,苍弦也是根本不喜欢玄澜的!

陡然明白此点的众人恍然大悟:当年的订婚,玄澜没出现,苍弦之所以会那么生气,是因为他的不到场涉及到她的名声与利益,如今玄澜开口说婚约作废,这更是背离了他们两个最开始商定的事宜——

他们两个的订婚,完全是建立在玄澜要牵制她这方面上,从来不曾存在过什么情感上的纠葛。

是以预想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全都没有,众人一面觉得诧异的同时,也一面觉得他们仿佛有点小看了苍弦,她并非一个只会发大小姐脾气的没有头脑的普通人。

想想也是,如若只是个普通人,哪里会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有那般狠辣的心肠与手段?

但见苍弦沉默片刻,道:“这些年来我遇到的那些阻碍,都是你做的?”

玄澜没有犹豫,答:“是。”

苍弦又问:“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苍月一人?”

玄澜说:“是。”

苍弦问到这里就没再问了,只冷笑一声,道:“你可真够痴情的。”她表情不再狰狞,掺杂着嘲笑、讽刺,隐隐还有一点轻蔑,说话的语气也满是不屑,“为了一个男人,拿所谓的婚约绑了我整整十年,玄澜,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苍氏人闻言,齐齐动容。

玄氏人则看看这看看那,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心中却统一地点头,说对了,他们少主确实不是好什么东西。

玄澜静静道:“我从未说过我是好人。”

苍弦继续冷笑:“好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人了?没有我苍弦,你能等到苍月平安无事地从妖祖山脉里出来?”

玄澜道:“没有你,苍月也照样能平安无事地出来。”

还真以为自己有多重要……

一个连血脉都不纯净的女人,若非夺了那个少主之位,手里掌握的一些东西对苍月有些危险,轻易不能解决,玄澜早在十年前就把她给杀了。

他们这厢在争执着好与坏、错与对,那厢江衍围观了会儿,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身上,他双手悄悄伸向背后,同样悄悄出现的鲲鹏神魂出现在他掌心,对他极轻声地道:“主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您出去。”

江衍手指内叩,同意了。

于是玄澜眼角余光瞥到淡淡金芒一闪,他猛地转身,身后的江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衍离开了。

玄澜神情一变,目光晦涩,而后想到什么,轻叹一声:“又不声不响地走了。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听见这话的苍弦顿时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十年前就能救他,你没救,偏要来骗取我未婚夫这个位置。十年后又当着他的面取消和我的婚约,半点都不在意我的名声会被毁成什么样子——是我我也绝不原谅你!”

说到这里,她再度冷笑:“如此冷心冷情、狼心狗肺之人,哪里值得人原谅?”

玄澜终于沉默。

他抿抿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先前亲吻的少许温度。

回想起对方在亲吻时最初的默许与后来若有若无的迎合,他摇了摇头:“你不懂。”

苍弦道:“你和苍月之间的事,我懂不懂又如何?我只知道,你占去了我十年,如今又要坏我的名声,玄澜,你不拿出点诚意来,到时候可别怪我把苍月给抖出去。”她道,“你也不想他被世人诟病吧?他在妖祖山脉里呆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也不想他被逼到此生与妖兽为伍,再也不出来吧?”

她仿佛胜券在握一般,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笑容,却是恶意满满:“玄澜,你可想好了,他前半生过得那么惨,后半生要是继续惨下去,你说他会有多恨你?”

……

被鲲鹏神魂送到海岸后,神魂没有多留,很快就回海底了。

临走时,它语重心长地对江衍说道:“不管您信不信,您就是我的主人。现在石皇已经知道您的存在,他若有心,刚才来的就不会是他的一道神念,而应当是他本人。依我猜测,他应该是被什么限制住,才无法亲自到来——主人,时间紧迫,我们谁都不知道石皇会在什么时候突破限制,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到来前加紧修炼,尽快到达更高的境界。”

它张开嘴,吐出一颗金黄色的珠子。

这珠子一吐出来,它浑身光芒都变得暗淡了,魂体也变得透明,隐隐有要消散的趋势。

阿呆似乎知道这珠子的用处,当即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中有着淡淡的悲伤与不舍。

鲲鹏神魂却没管自身变化,只对江衍道:“鲲鹏无能,无法离开这片海域,唯一能为您做的,也就只有这点。您若有心,在封神前让阿呆带您去一个地方,那里还留有您当年修炼出来的神格。”

末了,它一低头,还是那般崇敬:“恭送吾皇。”

目送鲲鹏神魂消失在海上,江衍在岸边沉默着站立片刻,终于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往斩妖城,而是直接回了妖祖山脉。

相比之下,斩妖城里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妖祖山脉却是生活过整整十年的时间。雪山、孤峰,森林、草原,他对此比那些常年在山脉中狩猎历练的人还要更加熟悉,不回这里,还能回哪?

更何况他与斩风父亲的合作,也有很大一部分的重心是在妖祖山脉上——

妖祖山脉里那些堪称无穷无尽的妖兽。

妖祖山脉这块蛋糕太大,大到谁都想咬上那么一口。可这蛋糕太硬了,没有足够坚固的牙齿,连玄氏都不敢轻易对它下口。

江衍敢独吞,仗的也是苍月这十年来,在妖祖山脉里闯出来的名头——

苍月区区一个人类,凭着被妖药废掉的无可大用的身躯,能在妖祖山脉里安然无恙地生活那么久,她凭借的,当真只是聪慧的头脑与绝妙的手段?

若真如此,蛟龙蛋那么罕见,那么珍贵,那被深深隐藏在骨血之中,只泄露出那么一点点的龙之血脉,大妖们穷极一生也不想放弃,可为何才追了几个月,就只余那头蛟还锲而不舍地追在苍月身后?

原因无他,苍月在妖阵上的造诣,早已达到了今非昔比的程度。

当年的她还是个需要玄澜帮助的新手,可如今,在妖祖山脉里十年的磨练,早令她成为一代宗师,真真拼起命来,连封神都不敢与她对上。

本就有堪比封神实力的妖阵傍身,现在不仅有了妖力,还有了万物莲和九龙鼎,更有阿呆这头鲲鹏和即将化龙的炎彻。

如此多的能力与助力,妖祖山脉于江衍而言,不过手到擒来。

他要这山脉里的万千妖兽,皆向他俯首。

……

鲲鹏神魂送给江衍的那颗珠子,乃是其五千年来在海底吸收的神魂之力。

海里生物何其多,尤其是遗址所在的那等深海,生活在其中的妖兽更是不知凡几。有生便有死,有死便有魂,有些神魂能转世,有些却不能,阿呆的父亲早已身死,没有肉身修炼妖力,便只能吸收那些神魂的力量,方才凝聚出这么一颗珠子,用以巩固自己的神魂。

如今它将珠子交给江衍,就是碍着石皇的那番话。

它觉得石皇之所以会说它的主人这辈子成皇难如登天,怕就是因为主人神魂不稳定,这才难以成皇。

从阿呆口中得知它父亲的用意,江衍在家中枯坐半宿,终于在天亮之时,决定不辜负鲲鹏的好意,开始动用珠子修炼了。

这没什么好抗拒的。

于是甫一用珠子修炼,从未在神魂上下过功夫的江衍只觉魂体一阵激荡,有种极温柔极温顺的力量从珠子慢慢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他整个人好像沐浴在温泉之中,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他睡了一觉。

等他神清气爽地醒来,发现时间似乎已经过了许久,外头不是回来时的春夏之交,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雪。

在那雪前,更立着一人。

渊渟岳峙,雍容尔雅。

对方应是才从外面回来,发上肩上都落了雪。他没有靠近,只站在那里,慢慢道:“你醒了。”

江衍也没动,只问:“我睡了多久?”

对方答:“三年。”

“这么久?”江衍诧异,旋即再问,“你一直在这里?”

对方“嗯”了一声,抬手拍落身上的雪,终于抬脚走了过来。

玄澜在他身边坐下。

他这才发现玄澜手里捧着一堆柴禾。

轻车熟路地将柴禾搭好点燃,这以洞穴修建出来的家顿时变得暖和起来。玄澜垂眸挑了挑火,轻声道:“你不用想着赶我走,我不打扰你,我看着你就好了。”

江衍道:“……我没想着赶你走。”

玄澜道:“我也不会住在你这里,我在旁边另造了一间房子,你不用担心我会打扰到你。”

江衍道:“邻居吗?”

玄澜点了下头。

江衍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玄澜道:“我很想你。”他语速很慢,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而已,他却仿佛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我想看着你,想陪着你,可你不让,我只好这么做。”

第58章:皇月(12)

月皇认识玄皇的时候,尚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妖师。

那时玄皇就已经是皇了,还是整个大陆都闻名,已经登上神坛的那种皇。

那高高在上的皇抛却了所有孤高与自傲,微微弯腰,十分温和地问他,小公子是要去往何处,可否同行?

小妖师抚摸着肩膀上的小雀,说我要去的地方非常险恶,你确定要和我同行吗?

皇笑了,说确定。

于是两人结伴而行。

他们一同攀登了高山,跨越了沼泽,深入了森林,走过了大海。

他们一路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在无数次遭遇危险时同生共死,在每一个危机重重的深夜里抵足而眠。

他们的关系非常亲密,胜过所有亲朋与好友。

可唯独没有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

直等那个小小的妖师也成为了一代皇者,身姿傲然绝世,引无数生灵竞折腰,皇觉得是时候了,终于下定决心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浪潮滔天,那人被压在千钧万丈的巨石之下,气息尚存,鲜血满脸。

殷红的鲜血里,那人仿佛许多年前初见一样,眨着双璨若星辰的眼眸,小声地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呀。

皇跪在他面前,双手颤抖着试图搬开那块巨石,哽咽着说我知道。

他又说,那你喜不喜欢我呀?

皇说喜欢,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你了。

他眨眨眼,笑着说原来你也喜欢我呀,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舍不得你。

说完这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被巨石压向海底。

皇呆了,傻了,疯了。

皇被敌人的化妖石打了一次又一次,身体破碎,脏腑破碎,他却跪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望着那已经看不见半点影子的海水,想要是能这样死了也好,他就能去陪他了。

可他终究没有死。

他在鲲鹏和神龙的守护下醒来,从它们手中接过那仅存的一缕残魂,得知那人还有能转世的机会,他花了整整五千年的时间,苍天大地,峡谷冰川,他的足迹遍布大陆上所有角落,终于集齐所有神念,将那缕残魂送进轮回。

很快,苍氏嫡系降生了一个天之骄子。

众星拱月,出类拔萃。

改名换姓的皇守在暗处,日复一日地看那个小小的婴儿,慢慢长成一个孩子。看那孩子在妖阵上遇到了难题,一连数日都是愁眉不展,他没能忍住,现了身,以少年之躯指点那孩子,听那孩子脆生生地喊他大哥哥。

后来……

再后来,就是苍月所经历的那些,玄澜根本无法插手的,可以说是苍月命中注定的,血亲俱死,天资被废,逐出神都,流放山脉,凄凄惨惨直至如今的否极泰来、厚积薄发。

外面雪还在下着,簌簌轻响,伴着面前燃烧着的火堆发出的轻微噼啪声,颇显得静谧。

从玄澜口中听完了所有前尘往事,江衍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完全没有想到,前世的情感纠葛竟然是这样的。

真是……让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他出神地看着被火焰舔舐的柴禾,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就感到左手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他还没转头去看,那东西已经握住他的手,牢牢牵着,力道虽大,却能让他感到十足的忐忑与小心。

转头一看,果然是玄澜牵他的手。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把头又转回去,继续对着火堆思考。

这是默许了。

得到默许的人没有得寸进尺,只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时不时地动一下,感受着手中实实在在存在着的温度。

已经很好了。

他目光近乎于贪婪地看着身边的人,想人还活着,没像上次那样死在他面前,这就已经很好了。

人还是活生生的,这就够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眼看天要黑了,结束思考的江衍问道:“阿呆呢?”

玄澜道:“它和炎彻一起去玩雪了。”

他这一说,江衍才记起难怪刚才醒来感觉那里不对劲,原来是蛟龙蛋不见了:“炎彻也醒了?”

玄澜道:“比你早一年醒的。”

醒来后的炎彻果然借着千生莲子恢复了先前的实力,且还略进一步,如今已是破宗圆满的境界。

这样的境界,相信过不了多久,体内隐藏的龙之血脉彻底激发,蛟龙便能去掉个“蛟”字,成为真正的龙。

“天要黑了,我该做饭了。”江衍站起来,垂眸看向还坐在地上的男人,慢吞吞地问,“你是留在这里和我一起吃饭,还是……”

毫无疑问,男人立即选了前者。

其实皇这个境界,按理来说是不需要吃饭的。

为皇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已经是脱离了大陆生灵的范畴,吃喝拉撒睡这些他们全都不需要。他们大多数人唯一需要追求突破的,也仅仅只是更加高超的实力,或者更好的心性与修养。

换句话来说就是,没有任何一位皇者,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要敬而远之的。

当年的玄皇是如此,月皇更是如此。

眼下,转世的月皇熟稔地起锅烧水,在下雪前就被阿呆和炎彻囤好的食物被他取出不少,一样样地洗净切片,然后倒进石锅里,又动用妖力隔空挖出一块因为天气太冷而凝固了的不知道是从哪头妖兽体内提炼出来的油脂,就着底下的大火开炒。

他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知道以前那十年里,吃饭全是他自己动手。

玄澜在一旁看着,半是心疼也半是满足。

暗地里守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要吃他亲手做的东西。

不多时,天彻底黑了,陪玩半天打雪仗的蛟龙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小雀儿的爪子抓着头顶的角,晃晃悠悠地从外头飞了回来。

才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饭香的小雀儿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唧唧”叫了声,然后松开爪子,飞快地朝江衍扑了过去。

“啪!”

毫无防备的蛟龙摔了个大马趴。

蛟龙被摔得头昏脑胀,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那只雀叽叽喳喳地叫开了。

阿月你终于醒啦!

阿月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啊?

阿月我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阿月你不知道你这次睡这么久都没人和我玩那只蛟龙简直笨得要死!

阿月阿月阿月……

小雀儿在耳边叫个不停,江衍“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全放在炒菜上,完全没听它在唠什么。

从头听到尾的笨得要死的蛟龙:“……”

呵呵。

要不是你拿你血脉压我,我能陪你傻不拉唧地玩这么久?!

蛟龙气得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还是玄澜把它捞起来,又把它身上的灰拍干净,末了还用水给它洗了爪子和脸,好叫它待会儿能卫卫生生地吃饭。

然后又抓过妨碍江衍做饭的阿呆,也是洗了爪子和头,让两只在桌边安安分分地坐着等开饭,他自己则过去给江衍搭手,让生火生火,让切菜切菜,让盛饭盛饭,贤惠得不得了。

阿呆看着,没能忍住,凑到炎彻旁小声地唧。

阿彻,你看他俩,像不像小两口啊?

炎彻:“他们本来就是小两口。”

他俩是小两口,那咱俩是什么啊,小两口的儿子吗?

炎彻:“……你才是儿子!”

唔,我跟着阿月十多年了,我是老大,你才跟他三年多,你是老小。快快快,叫大哥!

炎彻:“……滚!!”

你居然让我滚?阿彻我跟你讲,我生气了,你快点哄我,不然今年这个冬天,只要下雪,你就必须陪我玩打雪仗!

炎彻:“……”好想骂鸟。

最终,屈服在鲲鹏血脉下的蛟龙不得不忍辱负重地连喊三遍大哥,才免了整整一个冬天都被奴役的悲惨命运。

等两小只闹够了,晚饭也做好了。

三菜一汤,桌上摆了两个碗两副筷子,还有两个小盘子。说来是他们四个吃饭,实际上江衍怀里还有个系统,五张嘴吃这桌菜,不仅吃得干干净净,阿呆还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吃饱,要江衍给它做夜宵。

玄澜还没说话,就见江衍默不作声地去处理做夜宵的食材了。

玄澜:“……”

我未婚夫这过的都是什么糟心日子。

他看了得意洋洋的阿呆好几眼,终于决定捋了袖子去教训,就被江衍拦住。

“它还小。”江衍说,“我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惯着它的,习惯了。”

玄澜道:“这习惯可不好。”

江衍说:“我知道,再等等吧,它也快成年了。”

玄澜问:“还要多久?”

江衍说:“过了这个冬天吧。”

玄澜恍然大悟。

难怪头两年还没什么,今年却是一下雪就撒了欢地往外头跑,原来是要成年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江衍尽心尽力地给阿呆做了一整个冬天的夜宵。

果然,冬去春来,家门口开出第一朵花时,那小小的雀儿一飞冲天,在灿烂的日光中,蜕变成双翼足可遮天的大鹏。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59章:皇月(13)

阿呆成年后,再化成拟态,果然同它父亲一般大了。

体型变大的同时,它心智也产生了极大的转变,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对江衍各种撒娇,撒得江衍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去给它做夜宵,但在面对炎彻的时候,它再也没像以前那样往蛟龙身上涂口水,更没逼着蛟龙陪自己出去玩,而是常常一动不动地盯着龙之血脉的气息一日比一日更加浓郁的蛟龙,一盯就是一整天。

盯得炎彻几乎浑身鳞片竖起,日日夜夜都不肯离开江衍的身边,生怕哪天自己没注意,被那鲲鹏给一口吞了。

对此,江衍还没开口,玄澜就把它提到一边去,理由是不能打扰江衍修炼。

玄澜是皇,别说是还没化龙的炎彻,即便它日后化了龙,短时间内它也绝对打不过他,因而它也只得忍气吞声地自己保护自己,无论如何也坚决不肯靠近阿呆半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阿呆盯炎彻盯得愈发紧密的同时,江衍和玄澜之间也愈发亲密,除了水到渠成的最后一步,别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在半推半就的默许下也全做了,就差那层窗户纸,等最合适的那个时机到来。

转眼五年过去,神魂彻底稳定下来的江衍突破凝魄,晋阶到破宗境界。

先前说过,破宗此境,在妖祖山脉里已是能横着走,只要不手贱去招惹那几个深居简出的封神大妖,基本是打遍山脉无敌手。

不过对江衍而言,就算真的碰到了封神,他也有一战之力。

将自己晋升到破宗的消息送去斩妖城,江衍拾掇拾掇,就起身去实施他的计划了。

他的计划其实非常简单。

苍氏人多,凭他一个人,是决计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旁系杀个干净。他需要帮手,这帮手一半是斩妖城的斩风他们,另一半,他将目光放在了妖祖山脉里,那些妖兽如能为他驱使,那势必是个极大的助力。

他开始一个个地打上妖兽的老巢。

破宗以下的妖兽他没去欺压,他专门找那些破宗的大妖打,打完这个去打那个,打完地上的去打水里的,几乎用不着他的神物和神兽出手,他自个儿就能把那些妖兽揍得望风而逃。

于是这一天,妖兽们终于回想起曾经一度被苍月所支配的恐怖,还有囚禁于巢穴中的那份屈辱……

破宗的速度太快,江衍的战斗力又太强,不过几天时间,妖祖山脉里再没什么破宗大妖能让他打,他沉吟片刻,扭头去找那几个封神的居住地。

听闻他近日在山脉里闯出的名堂,封神们早料到他会找上他们,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甚至他来的时候,聚在一处的封神们还在那里聊道:“听说他才到破宗没多久?人族的那几个封神都不敢找上咱们,他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找就找。”

“想来是仗着手里的宝贝多吧,又是万物莲又是九龙鼎的,换作是我,我也得自傲。”

“可我怎么听说,他是靠着妖阵出名的?”

“确实,这个我也听说了,我手下那几个破宗,被他用妖阵困得死死的,怎么都打不破。”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过来,等他来了,我倒要问问,他小子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把妖阵研究到宗师境界……”

妖阵太过复杂,需要融会贯通的东西太多,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也太多,即使是他们之中活得最久的那个,也曾放话说这辈子干什么都好,就是不学妖阵。

是以妖兽里莫说妖阵宗师,连个大师都是极少见的。

人类还好些,人脑子比兽脑子聪明,大陆上最有名的那几个妖阵大师,基本全是人类。可说起宗师,光封神们知道的,人类里除了苍月这个奇葩外,还当真没有。

由此可见,苍月在妖阵上的天赋是有多么可怕,年纪轻轻就成了一代宗师,这样的成就已经是能让人让兽高山仰止了。

这时,却听一道不属于他们在场任何封神的声音响起:“问我什么?”

那封神闻言,想也不想地道:“问你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啊?”

话说完,那封神一下子反应过来,猛地扭头望去。

就见天光朦胧,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单薄若浮光剪影,浑身上下却透着股他们谁都无法忽略的气势。

更甚者,在他的身边,妖力若隐若现,一座又一座的小型妖阵在不动声色间慢慢成形。

那些妖阵看似不怎么起眼,可封神们却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正从那些妖阵上缓缓蔓延出来。

封神们齐齐面色一肃。

这个人类,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更为棘手。

话不多说,双方对视一眼,毫无预兆地开始交战。

“砰!”

妖力的光芒比那即将东升的旭日更加耀眼,肉眼看不清的极速交战间,周边巨石滚落,古木折断,仿若地动般的剧震一波接着一波,无数妖兽玩命奔逃,生怕晚上那么一步,就要被波及进去,落得个尸骨无存。

很快,方圆千里的地域里,除正交战的那数道身影外,再无别的生灵。

封神级别的大妖,已是能化成人形,施展出更加绝妙的身法。然而,封神们越是和江衍搏斗,越是惊诧地察觉,对方的肉体力量,比之他们,竟也是不相上下。

他进攻速度快极,角度也是极刁钻,种种技巧他们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打得他们原先还信心十足,这会儿却是愈发感到心惊。

他们人形所能发挥出来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他!

僵持之下,有一位封神没能忍住,陡然从战圈中脱离出来,仰天长啸间,人形身躯暴涨,不过瞬息功夫,便已化作山峰般的庞大兽形。

巨兽头颅几可顶天,脚掌更能立地。它微微一踏,大地震动,整个妖祖山脉都抖了几抖。

与此同时,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气息从巨兽身上传开,惹得另外几个还维持人形的封神,也忍不住地想要化出原形。

远远望见竟有封神化出原形,才停下来的妖兽们急急喘了口气,又开始狂奔。

一边狂奔还一边大喊:“快跑啊,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上次封神化出原形,距离现在已有好几百年。

上次不过是两个封神战斗,没有化出原形,就已经搞得半个妖祖山脉几乎毁于一旦,过了足足两百年才完全恢复。

这次是四个封神和一个宗师打,其中一个已经化出了原形……

妖兽们逃命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

果不其然,妖兽们才跑了没多久,明显感觉到什么,齐齐回头一看,就看那一头巨兽身旁,此时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另外的巨兽,细数下来,果真是四个封神全化出了原形!

四头巨兽四足鼎立,将那小得不能再小的人类妖师,困在它们的包围之中。

若是平常时候,见四位封神如此阵仗,妖兽们早要嘲笑不知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对封神们出手。

可现在,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依旧能清晰地望见封神们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回想起江衍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妖兽们油然而然地感到一种极端的恐惧,觉得封神们今次怕是真的要栽在他手里了。

心知即便跑出妖祖山脉,也还是要被这场战斗波及,不少妖兽索性不跑了,围在一起,仰头遥遥望着那四头巨兽。

便见对峙数息之后,四头巨兽竟是同时张口,磅礴的妖力在它们口中凝聚成一轮轮比那红日还要更加硕大的光团,而后四个光团同时从它们口中暴射而出,直冲地面上的江衍!

堪称恐怖的威压降临,江衍不惧反笑,笑声很轻,却仍能让四头巨兽听出他此刻的愉悦。

他十指翩飞如蝶翼,妖力与妖力交织间,一座小小的妖阵,在他指尖飞快出现。

此时四轮光团已然来到他的上方,放眼望去,除他所站立着的那点地域,周遭的地面已然被压得深深塌陷,仿佛狂风巨浪中,唯他一人还昂然而立,半分不退。

周围再没有能立足的地方,他没在意,只颇为散漫地将那小小的妖阵,向上一抛。

刹那间,刚刚还小得不过碗口大的妖阵,见风即长,在与那四轮光团相接之时,已然长成比四头巨兽加一起还要更加宏大的巨型妖阵。

巨型妖阵散发出来的炫丽光芒盖过天地间所有的色彩,四头巨兽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妖阵吞噬了四轮光团,而后继续扩张,朝着它们重重压下。

“轰——!”

山川破碎,烟尘漫天,四头巨兽被死死禁锢,再也无法动作。

背后是旭日东升,眼前是人影单薄。

这人望着它们,轻笑一声:“还不臣服?”

四头巨兽默然,随即共同垂下了它们的头颅,身躯也慢慢匍匐了下来。

遥遥望见这一幕,整个妖祖山脉都寂静了。

然而很快,无数头妖兽皆是跪地垂首,异口同声道:“拜见新主!”

音浪一阵阵地传开,声势震天,妖兽们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

——踏足妖祖,万兽臣服!

第60章:皇月(14)

时隔数千年,继当年那位封神妖祖后,妖祖山脉终于又出了位新主。

得到此消息的许多人开始查探新主是谁,带好构建传送型妖阵所需东西的斩风本来都已经出了城主府,乍见无数人为那新主到处奔波,他想想又拐了回去,在母亲的帮助下收拾了不少贺礼,才独身一人优哉游哉地离开斩妖城,进入妖祖山脉。

一别八年,如今的斩风也已堪堪修炼至破宗境界,因而他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到了妖祖山脉的最深处。

到了目的地,才往前走了两步,“唰唰”两声响,两支妖力凝成的箭矢射入脚前地面,迫得斩风不得不停了脚步。

想起几日前江衍给他传送消息时附带的那个小玩意儿,斩风将其取出,在不知何时将他团团围住的妖兽们的眼前晃了晃:“你们新主请我来的。”

看清那小玩意儿是神兽大人的羽毛,为首的两头妖兽朝他客客气气地一点头,又客客气气地说请随我们来,别的妖兽则回到原处,继续保护它们的新主。

觉得稀奇的斩风回头看了看那些认真站岗的妖兽,张口问道:“这是你们新主安排的?”

领他前去新主居所的两头妖兽答:“不是,是鲲鹏大人安排的。”

斩风闻言惊了:“我没听错吧,鲲鹏?”

两头妖兽答:“就是新主身边的那只小鸟。”

斩风仔细回忆一番,八年前见江衍的时候,他肩上确实有一只小鸟。

那只小鸟,就是传说中的神兽鲲鹏?

少城主的三观再次受到了重击。

等三观重新组建好,抬眼见到一个同样是八年没见的人,正低眉顺眼地给江衍捏肩,那姿态和小媳妇完全没什么两样,看得斩风一个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然后二话不说,对江衍竖起一个大拇指:“你厉害。”

江衍睁眼看他:“要喝水吗?”

斩风说:“玄澜少主给我倒水?”

江衍说:“他给你倒,你敢喝吗?”

斩风:“……不敢。”

别说倒水了,玄澜光是看他一眼,他都要觉得自己减寿。

看桌子上有茶壶,他自己过去倒了杯水,边喝边把储物袋扔给江衍:“喏,你要的东西。我每样都给你备了三份,你要是经验不足,里头的东西能让你多挥霍两次。”

江衍打开储物袋一看,里头除了用来构建传送型妖阵的东西外,别的都是些贺礼,七七八八地堆在一起,跟不要钱似的。

他收好储物袋,问道:“你娘身体还好吧?”

斩风道:“我爹那么宝贝她,她身体能不好?就是最近老在我跟前念叨你,想见你。你什么时候再去我家玩?”

江衍道:“等妖阵弄好了,我就去。”

斩风说:“一言为定?”

江衍说:“嗯。”

两人再聊了会儿,斩风就起身,说该回去了。

“现在外头正乱着。”他咂舌,“你当初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有人传你肯定是在暗中组建势力,好一举攻上神都。结果玄澜也跟着你消失,就又传玄氏是要站在你这边,苍氏自顾不暇,阵脚全乱了。”

世上谁人不知苍月的大本营是妖祖山脉?

可这八年来,却是无一人胆敢深入山脉,所有人都无从得知如今的苍月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更无从得知,与他一同消失的玄澜,又是帮他到了何种境地。

苍氏因这两人自顾不暇,又因被取消了婚约,他们名下的不少资源被别的势力抢走瓜分,整体实力每况愈下。最近更有妖祖山脉新主横空出世,小道消息传这新主就是苍月,惹得苍氏更是手足无措,连夜将驻守在外的人全召回来,以便随时应对攻上神都的苍月。

神都里都已经如此之乱,更别提神都之外的其他地方了。

江衍笑了笑,道:“乱了好,就怕他们不乱。”

分明是很平常的笑容,可斩风愣是看出一股子阴险的味道。

斩风不由搓了搓胳膊:“你别这样笑了,我怵得慌。”

江衍敛了笑,道:“我不管怎么笑,在你看来都能让你怵得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经历使然,他的笑容不管多么温柔,也总藏着股杀气,如若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看自己有多不顺眼,连笑里藏刀的刀都要藏不住了。

斩风叹口气:“我怎么就有你这么个朋友。”说着看向正盯着蛟龙蛋不放的小鲲鹏,装模作样地咳了咳,一脸的道貌岸然,“天有点晚了。让你家鲲鹏送我回去呗?”

江衍挑了挑眉:“你确定?”

斩风说:“我确定。”

于是:“阿呆,把他送回斩妖城。”

宛如母亲一般等蛟龙化龙出壳的鲲鹏闻言,扭头看了斩风一眼,然后小小的翅膀一动,它飞出屋,去外头等着了。

斩风和江衍道了别,举步刚走出屋子,陡的一道硕大无朋的黑影朝自己袭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然后“哗哗”风声在耳边响起,他定睛一看,自己已经到了半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更上方的空中飞去。

斩风:!!!

喂你抓错地方了!

你应该抓我的肩膀而不是抓我的脚!

头朝下脚朝上,浑身热血直往脑袋冲的斩风一路生无可恋地被鲲鹏提去了斩妖城。

斩风走后,江衍从躺椅上起身,准备去看妖阵雏形构建得如何了。

却是才站起来,就被人从后面抱住。那人声音低低:“别用他的东西,用我的。”

江衍道:“我可不想被人说是小白脸。”

玄澜道:“我给你当小白脸行不行?”

江衍说:“不行。”

玄澜:“……唉。”

等了八年也仍未等到个名分的皇默默想,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连吃醋都吃得这么艰难。

正想着,看江衍已经出了门,直往某个方向走,他没有耽搁,立马也出门跟上去,务必要做到未婚夫在哪,他本人也就在哪。

趴在江衍肩膀上的系统捂着脸,直说男神这样痴汉,简直没眼看。

两人很快就到了一处山谷。

这山谷地势十分奇特,从高处往下看,竟看不出半点端倪,不可谓不是个隐秘之地。

便在这样隐秘的山谷里,有不少妖兽正热火朝天地干活,在平地上用妖力一遍遍地构划着妖阵雏形。见江衍亲自前来巡视,妖兽们当即停下手中动作,齐齐一拜:“见过新主!”

江衍道了句起,绕着妖阵雏形转了一圈,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好?”

跟在他身后的一头妖兽答:“回新主的话,还要三天。”

传送型妖阵与寻常妖阵不同。

江衍平时动用的那些妖阵,无一不是用以制敌,是为战斗型。而这个传送型,顾名思义,是能将人或兽从此地直接传送到另个地方,不用再自行跨越两地之间的遥远距离,是种极其便利,但同时也极其少见的妖阵。

至少如玄氏这等庞然大物,对这种妖阵都只听说过,却从未有人能将其真正地构建出来。

因为连玄澜都不知道,这样的妖阵竟是真实存在,而非造谣。

“苍氏的那座塔,”江衍头也不抬地道,“你还记得吗?”

玄澜说记得。

那座塔,是玄澜第一次出现在苍月面前。

江衍道:“我是从那座塔的最高层里找到的孤本。”

孤本只有一半,剩下一半被苍月花费许久时间方才补全,补全后的孤本,记载着如何才能构建传送型的妖阵。

不过江衍要说的,不是这个孤本。

他慢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层里还有一扇门,被妖阵困着,里面放着的,应当是和成皇有关的东西。”

苍月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妖阵上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苍氏的那座塔楼因此对她全面开放,她想去哪层就去哪层,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可最高的那层里的那扇门,她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就当她想着要不要找人来,强行破了那座妖阵,她就感到有谁在她耳边说,等她想成皇了,她就能推开那扇门。

她那时年纪虽小,却也知道成皇代表着什么。于是她将这话牢记于心,对谁也没说起过。

所以尽管日后旁系那般害她,连老祖都将她视如空气,她却也从没忘记那句话,拼死也记着自己一定要回到神都,将苍氏从旁系手里拿回来,然后去到那座塔的最高层,打开那扇门。

——成了皇,成了世间万物的主宰,她是不是就能复活她的亲人?

——否则,她拼其一生,为何成皇?

玄澜了然:“难怪……”

难怪苍氏于她而言已然不需要,她却还是拼了性命也要将苍氏拿回来。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两人身边的妖兽们没能撑住,一个接一个地扑通跪到地上。

更有甚者,身躯止不住地发抖,似是恐惧,又似是敬畏。

江衍想起什么,抬头一看,但见一道金色的影子直冲天际,于高空翻云覆雨,其吟声响彻寰宇,神龙在云中见首不见尾,好一幕飞龙在天。

第61章:皇月(15)

炎彻化龙,带给阿呆的刺激可谓是前所未有。

原本炎彻以为,自己成为真龙,有了能与皇者一战的力量,从此再也不用做梦都要担心那头鲲鹏会不会哪天把自己给吞了,不承想,它化龙之后,那鲲鹏盯它盯得更紧了,如果不是它据理直争,怕是连睡觉都得被那鲲鹏用爪子按着。

我绝对是有史以来命运最悲惨的一条龙。

炎彻心想,日日夜夜都被鲲鹏当成储备粮盯着,换作别的龙,哪里能像我这般坚强。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

坚强倔强的神龙伸爪挠了挠墙,完成每日例行的磨爪子后,毅然决然地无视了鲲鹏虎视眈眈的目光,扭头去窝里趴着,等江衍回来做饭。

此时的江衍正在山谷里构建妖阵。

雏形已成,妖兽们连续数日毫不间断地往地基里注入的妖力也足够,他按照先前算好的时间与方位,在阳光最烈之时,挥手往阵中心放置了许多蕴含着天地之力的雕成各种模样的巨石。

那些巨石乍一看上去奇形怪状,怪模怪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然而,等巨石在江衍的指挥调整下一块块地排列堆砌起来,渐渐的,一座妖阵的庞大的基座,以一种堪称完美无缺的方式呈现在围观妖兽们的视线之中,看得它们齐齐睁大了眼,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怪不得新主再三强调,让它们雕琢巨石时一定要按照图纸,不能有半点偏差,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堆成基座的这些巨石里,一旦有哪块雕琢得不对,无法与别的巨石相契合,整座基座也就无法成形,它们须得从头再来。

眼下,基座垒成,江衍走到基座中心,十指一动,一个巴掌大的妖阵缓缓出现。

看着那小得不能再小,仿佛打个喷嚏就能将其吹飞的妖阵,妖兽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距离上次新主大战四封神那日还没过去很久,相信它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小看任何人任何兽动用出来的任何一座妖阵。

话说回来,江衍手里这个妖阵虽小,里头的道道线条却是复杂到极点。他之前专门练习过许多次,早已熟练于心,当下却还是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任何出错,才俯下身去,将妖阵印在基座的中心。

——此乃阵眼。

阵眼一成,登时整个基座都是华光大放。

有种玄奥到极点的波动扩散开来,恍惚能看见宛若流星般的轨迹在那华光里慢慢搭建成一条通道,通道极长,几乎望不到边,而在那极遥远的尽头,更是连接着未知之地,漆黑,深邃,遍布着星光点点,引诱人前去探索。

这样来自未知的新鲜与神秘,令得妖兽们几乎是目眩神迷,想妖阵赶紧建好,它们一定要第一个进去体验一下传送的感觉。

确定传送通道没有要坍塌的危险,江衍松了口气,慢慢从基座上退下来。

“继续灌注妖力。”他吩咐下去,“那些石头什么时候变成白色,妖阵什么时候就建造成功,可以投入使用。”

妖兽们听着,望着那或黑或灰的巨石,群情激奋,齐声应好。

接着,也不管天快黑了,父母要来叫它们回家吃饭了,它们鼓足了劲儿地将妖力灌输进基座周围的妖阵里,看有淡灰色的巨石在一点点地向白转变,那条若隐若现的通道也变得愈发清晰,它们顿时更加激动,大有要在这里继续干到天荒地老的趋势。

这时,玄澜问道:“在这里建造妖阵的话,神都那边是不是也要想办法建造一个?”

江衍摇头:“不用。”

玄澜道:“为什么?”

江衍道:“苍氏那座塔的最底层里有一座妖阵。”

只是被人用另一座妖阵遮掩住了,黯淡无光,加之又处于谁都不会去往的最底层,更是无人察觉,只年幼的苍月无意间发现了,连着今日妖祖山脉里的这座,刚好能形成一条传送通道。

——一条能让江衍以最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回到神都的通道。

这样一条通道,饶是玄澜也不禁有些讶异:“有妖阵在,不管苍弦他们如何防范,也都是毫无用处。”

江衍道:“没错,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不会从外面进入苍氏,而是从苍氏里直接出现。”

如此措手不及之下,他完全有把握能直接冲散苍氏所有的防御。

防御一破,苍弦那些人的命,不过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再一次地了解了转世后的月皇竟狡诈如斯,玄澜心里大约是感慨了一番现在的月皇再不能以从前的态度来对待,看江衍嘱咐妖兽们不要过于劳累,又以身作则地把体内剩余的妖力往基座里消耗一通,耗得脸都有些白了,他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叹了口气,上前把人带走。

体内没了任何妖力,江衍没走一会儿就累了。

他刚想找地儿坐坐歇会儿,就见男人背对着他蹲下去,上半身微向前倾。

江衍说:“你干什么?”

玄澜道:“背你啊。”

江衍默了默,趴到男人背上,由着他将自己背起来,步伐沉稳地继续往家走。

一步一步,尽是无言的温情。

……

据初步估计,妖阵想要建成,还需一年半载的时间。

这么久的时间,修炼占去大半,谈情说爱占去小半,最后仅剩下的那一点,用来给神龙和鲲鹏拉架,顺带还要时不时地去巡视妖阵的建造情况。

日子过得充实又多姿多彩,等妖阵基座还差最后几块巨石的转变就能建造成功时,阿呆终于以那种略显苍老的声音对江衍说道:“阿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衍问:“什么地方?”

阿呆答:“月皇遗迹。”

月皇遗迹是妖祖山脉里非常著名的一个地方。

妖祖山脉里有座山峰,高达万丈,直冲云霄,乃是山脉里最高的一座。此山名为月山,传说每每满月之夜,月光倾洒在山顶,有缘者能看见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慢慢出现在月光里,望之遥远,更不可触及,那就是月皇遗迹,据闻是月皇最常居住的一座宫殿,比其余的月皇居所要更加的具有价值。

恰巧,阿呆让江衍和它一起去月皇遗迹这晚,就是个月圆之夜。

月山离家有些远,阿呆去了拟态,变得足以让江衍和玄澜都坐在它背上,又把炎彻叼在嘴里,才展翅朝月山飞去。

一路微风拂面,云雾轻薄,不多时,他们横跨小半个妖祖山脉,到了月山。

才从鲲鹏背上跳下地,江衍甫一抬头,就见月上中天,那远得肉眼都快要看不清的山顶处,隐隐有一座琉璃般的宫殿,正慢慢出现。

以他的眼光来看,那宫殿好似神话里的月上广寒,又高又远,透着股寂寥的冷意。

“阿月,快上去吧。”

阿呆化为拟态,歪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把已经跑出老远的炎彻捉回来,爪子牢牢踩在神龙的逆鳞上,让龙一动也不敢动。

它低头啄了下神龙的龙角,得到个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才倍感满意地继续说道:“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玄澜也说:“我也在这里等你好了。”

江衍这便独自一人开始登山。

月山上似乎有天地自然形成的妖阵,限制着山中生灵不得离地而走。无法飞行,江衍也只好一步步地走,缩地成寸,花了半刻钟才到了山顶。

山顶风大,星辰明亮,似乎伸手便可摘得。

此时天上的那轮明月与宫殿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照得整座宫殿越发的流光溢彩。江衍踩着月光走过去,没有任何阻碍地就推开了殿门。

他没停顿,抬脚便进去了。

他进入宫殿后,没多久,等在山脚的一人两兽便感到一股极为浩瀚的波动,以这座月山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涌去。

在月山的周遭,感受到这股气息的妖兽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感到这股气息可谓是非常的熟悉,妖兽们又惊又喜,连连道:“恭喜新主封神!”

“恭喜新主封神!”

神威浩荡,万兽膜拜!

如此动静,惹得玄澜抬头一看,了然道:“神格?”

阿呆说:“嗯,月皇的神格。”

神格归位,自当封神。

江衍在宫殿里呆到晨光熹微之时,方才下来。

不知是被宫殿里累积了数千年的天地之力给冲击的,还是他误食了宫殿里的什么,此刻的江衍脚步虚浮,面色酡红,眉眼间懒意横生,一副喝醉了的模样。

这副春情难耐的模样,看得玄澜眸光渐深,然后二话不说,上前将他背在身上。

玄澜背着人,转身朝家走。

疾步走到一半,背上的人拱了拱,拱得嘴唇贴近他耳畔,声音湿漉漉地道:“我难受。”

玄澜道:“哪里难受?”

江衍说:“下面。”

玄澜说:“再忍忍,马上就到家了。”

江衍没说话了。

他似乎小意地哼了一声,鼻音绵软,面色更红。

他伏在玄澜背上安静了片刻,终究是没能忍住,沿着男人耳畔开始亲吻,手也伸进男人的领口,极难得的主动。

第62章:皇月(16)

玄澜觉得身上仿佛被人放了把火。

他体温急剧升高的同时,内里的心肝肺也是烧灼得厉害,呼吸更是滚烫无比。

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慢慢溢出,才顺着弧线滑落,就被人伸舌舔了去,留下一点濡湿,抓心挠肝的痒。

等那双在领口里慢慢摩挲的手要往更下面的地方去,他终于开口,嗓音哑到不行。

“别摸了。”

不知是在折磨他自己,还是在折磨他背上的人,明明能眨眼之间便可到家,他却偏摆脱了鲲鹏,脚踏实地一步步地走,仿佛要把这趟回家的路给完完整整地走上一遭。

他就这样看似疾速实则慢腾腾地走着,边走边道:“你再摸下去,我就忍不了了。”

男人在这方面本来就是感官至上,被这么撩拨,如果不是他定力好,早化身禽兽了。

尤其现在还没到家,这荒山野岭的,又是白天,委实不是个合适的地方。

“……那就不忍。”背上的人语音模糊道,“我已经忍不了了。”

说完又吻上他脖子,眼睛却看向他,眼尾上挑,眸光浅浅,好似盛着一汪清水,在晨光的照耀下颇显得诱人。

玄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却是这口气还没结束,江衍一个动作,令他脚下猛地趔趄,整个人被重重压在草地上。

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需要他动手,衣服已经被一件件地剥开。

江衍迅速剥着两人身上的衣服,又迅速给自己做好扩张,然后把玄澜翻过来,眼看马上就要坐下去,眉头却紧皱着,嘴里也不忘道:“都是你害的。”

玄澜扶住他的腰,疑惑道:“我害的?”

难以形容的燥热被暂时缓解,江衍舒服地喟叹一声,缓了缓才道:“你上辈子不跟我表达心意,害上辈子的我痛苦好久,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将你霸王硬上弓。”

结果想法还没实施,人就被石皇给拦住了。于是想法硬生生成了夙愿,到死都求而不得。

临死前,求而不得的月皇将一缕神魂送去月山,想自己如果还能转世,转世修到封神之时的神格定要去月山来取。而他若能转世,那玄皇定也是会转世的,届时神格归位,烙印在神魂里的这个念想被触动,他的转世主动找到玄皇的转世后,可不就能让霸王硬上弓变成现实?

这样一来,便造成江衍好容易熬到了封神,却被那缕神魂强行融合,连带着求而不得的念想被触发,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硬灌了十斤的春药,半点都忍不了。

汹涌的快感潮水一般遍布全身,他从未这样受不住过,声音都带着哭腔:“辣鸡系统,居然在这里坑我!”

玄澜,不,现在是景祁。景祁闻言,噗嗤笑出声。

江衍浑身颤抖,眼泪都要出来了,见状怒火转移,开始一个劲儿地骂他:“笑笑笑,笑个屁!你和系统一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景祁立马收了笑,柔声安慰他。

他不领情,断断续续地继续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唔……有这茬在等我?你个、你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嗯哈…… 氵壬棍!”

景祁:“……”

说他满脑子黄色废料可以,说他 氵壬棍,这他就不认同了。

他要是 氵壬棍,能守了这么多年都没下嘴?

于是陡的一个翻转,他微微抬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衍:“这就让你知道‘ 氵壬棍’两个字怎么写。”

江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逸出一道极勾人的呻吟。

江衍:“……”操。

景祁忍着笑低头亲他。

天雷地火,烈火干柴,这求而不得,一发不可收拾。

……

自那场求而不得之后,接连好几天,江衍都处于低气压的状态,看得阿呆都老老实实地和炎彻相亲相爱,一声不敢吭。

系统更是当起缩头乌龟,离他远远的。

还是山谷那边有妖兽过来,说妖阵快要建好了,江衍这才冷着一张脸,拂袖出门。

到了山谷,果见基座已然呈现出极致的白色,仅余最后小半块巨石还是灰色的,要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全部变白。

“把大家都召来吧。”他吩咐道,“是时候了。”

为首的妖兽脸上一喜,知道新主这是准备带它们传送去神都和人打架,当即大声应是,扭头去喊早就选好的要参与打架的别的妖兽过来。

江衍则趁空去了一趟斩妖城。

刚巧城主府里正在用午饭,见他来了,城主夫人喜不自胜,亲自给他拿了碗筷,又各种盛饭夹菜,热情得不得了。

等吃完饭,江衍才得了闲,对城主道:“可以开始了。”

城主闻言,面色一肃,旁边的斩风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这就去安排。”城主说着,拍了拍斩风的肩膀,“此去神都,跟苍月好好学着点。”

斩风点头:“爹您放心,我绝对紧紧跟着他,半步不落。”

再聊了几句,城主就去召集要跟随斩风共同去往神都的人。

不多时,江衍带着斩风,以及用妖阵签了契约的一批隶属城主府的妖师,向城主和城主夫人告辞后,没做什么掩饰,迎着无数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出了斩妖城。

和妖祖山脉里要参战的妖兽们一样,城主选出来的这批妖师也都是破宗级别的。

一个破宗妖师的现身已然能引起无数势力猜测,更别提跟在江衍身后的这整整十八位妖师,当下惹得连玄氏都惊动了,不住地打探这么多破宗一同出动是要去做什么。

直到得知率领这群破宗的乃是再次消失了十年的苍月,玄氏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神都所在的方向,由衷地觉得,神都要变天了。

十年前昙花一现,已是声名鹊起。

如今十年过去,他再出现,绝对是要掀起一场惊天之战……

果然,就在玄氏等势力持以观望态度,收到从斩妖城传来的消息的苍氏也开始排兵布阵之时,原以为要再等上至少半月才会开始的大战,竟毫无预兆地于这天夜晚在神都打响。

正如江衍先前说的,任苍氏再如何防御,也绝对想不到他会在苍氏内部出现!

更想不到,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因为即便是那位活了上千年的老祖,也无从知晓高塔下竟隐藏着一座传送型妖阵。

便以这座高塔为据地,被一次性从妖祖山脉传送过来的人类与妖兽联手,甫一出了高塔,便将留守在神都里的苍氏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月黑风高,片刻前还是防守严密,却又不失温馨祥和的庞大家族,片刻后,随处可见的血泊之中,残肢断臂堆了满地。

偶有还没丧命的人一面艰难地往血泊外爬,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老祖,老祖!老祖救命……老祖救命!”

也有人到死都记着职责,试图动用最后的妖力,将苍月来袭的消息传给守在神都之外的苍弦。

他们原本算得好,苍月若来,那势必是从斩妖城方向来,不会绕太多的路从别的方向来。

因此苍氏绝大多数人都与苍弦一同守在了神都之外,谁都没有料到苍月竟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出现在了神都里。

直接出现在了苍氏里!

看有人哆哆嗦嗦地给驻扎在神都外的人传信,踏着鲜血,漫步而来的江衍低低笑了声:“现在才想起你们少主?晚了。”

他笑得很好听,笑容也很好看。

然而在苍氏人的眼中,那就是鬼灵收割性命时特有的微笑,透着无尽的血腥之气,也带着无尽的杀伐。

这样的姿态,仿佛他隐世二十载,如今以惊雷之势陡然现世,乃是要将曾经发生在他面前、他身上的,一并还给他们。

他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要让他们全尝一遍。

还活着的苍氏人惊恐地望着他。

便见他说完那句话后,手指一动,一座小小的妖阵骤然凝出。

那妖阵太小,若非他用手掌托着,在周遭火光的映衬下是完全不起眼的。

却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妖阵,被他往苍弦等人驻扎着的方向随意一抛——

“嗡!”

妖阵剧烈震动,于瞬息间化作几乎能将整个苍氏都给笼罩住的庞然大物,携着压得人完全无法动作的沉重威压,朝神都外飞驰而去。

此一去,苟延残喘前十载,运筹帷幄后十载——

整整二十载,如今归来,血染长空,冤魂哀嚎,当不见旧时万声恸哭!

以牙还牙,以血换血,以命偿命,当年如何,而今便也要如何!

嫡系死了多少人,总要跟旁系算个清清楚楚!

此处距离神都外太远,但仍能让人隐隐约约地听见那惊动整个神都的凄惨叫声。

这个时候,那沉默许久的老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主动现身。

老祖不愧是老祖,没表现出对旁系的同情,也没表现出对江衍的忌惮,只是道:“收手吧。”

江衍听了,先是挑高眉峰,继而哈哈一笑。

他笑道:“当初他们杀我嫡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劝他们收手?”

值此今夜,无需多说,也无需多做。

唯一要做的,便是——

杀杀杀杀杀杀杀!

旁系灭,嫡系归;弦正裂,月将回!

第63章:皇月(完)

面容狼狈,衣衫凌乱。

傲骨尽折,尊严尽毁。

苍弦被活捉到江衍面前的时候,后者正在登塔。

塔楼极高,里面的阶梯一圈圈地绕着,长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再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看得人眼睛发晕。听闻被旁系人拼死送走的苍弦被找了回来,江衍在其中一层停下,走到栏杆前,垂眼看她。

狂风乍起,吹开血气一片。夜色仍深,暗色的血泊里肉骨相叠,浓郁到极点的铁锈气息随风灌入口鼻之中,令人几欲呕吐。

苍弦满脸血污地仰头看他,眼中盛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

江衍冷淡地回望着。

恨什么呢,他想,早在给苍月灌下那瓶妖药时,她就该想到,只要苍月不死,她迟早会被苍月报复回来。

如今不过是把她曾经对苍月做过的,还回去而已——

“唔、唔,住手……咳唔……住……咳……”

和二十年前那瓶一模一样的妖药,被悉数灌进苍弦嘴里,没漏掉半滴。

她匍匐在地,痛苦地咳嗽着,甚至不顾肮脏地把手指抠到嗓子眼儿里,想让自己呕吐,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只能惶然地听旁边的妖兽公事公办地说道:“新主有令,将此人驱逐出神都,流放妖祖山脉。十年后,此人若还活着,放其回来;如若死去,不必收尸。”

其余妖兽立即道:“谨遵新主之令!”

话音落下,终于明白自己到底遭受到怎样报复的苍弦睁大了眼,浑身血液也陡的变得冰冷。

她猛地抬头看向塔楼,就见那里已经没人了,夜风寒凉,长明灯的影子投射出塔外,又细又长的一道,随风轻轻晃动着,似乎在嘲笑二十年前她无法进入这塔,二十年后她也依旧跪在这里,仰望着这座她永远都攀登不了的塔。

就如那个人,穷极一生,她根本越不过他!

她还在继续看着,试图能看到那人的半抹影子,就被身后的妖兽毫不客气地推搡:“还看呢?妖药发作起来可不等人——赶紧着吧。”

她张了张嘴,神情茫然:“我……”

“我什么我,”妖兽不耐烦地抓起她后领,一把将她甩到自己背上,然后转身朝苍氏外走,“当年你没给新主留时间,新主自然也不会给你留时间——走咯。”

苍弦倒趴在妖兽背上,努力抬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塔,不知是悔恨还是痛恨的眼泪,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流了出来。

残夜泣血。

……

塔楼最高层。

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入目是一面刻了行金字的墙。

江衍才把字看完,还未转头同玄澜说现在成皇的方法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就感到有谁扑到他的背上,将他整个人撞到那面墙上。

“砰!”

也不知这墙是什么材质,撞得江衍浑身骨骼剧痛,一时没能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他很快就忍住了。

因为他眼角余光瞥到,原本只他和玄澜两个人在的顶层里,不知何时竟多出第三个人来。

这第三个人甫一出现,就动用起手中的化妖石,与玄澜斗了个旗鼓相当。玄澜为了不让这场战斗波及到江衍,这才在对方第一次出手时,先行将他撞进那扇门里,让他脱离了战圈。

不消说,这个对方,便是终于以真身出现的酱油反派,石皇。

彼时石皇对玄澜说,他若想帮江衍成皇,势必要来找自己。可如今玄澜还没想着要找他,他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江衍不由想,难不成这扇门,抑或是门前的那座妖阵,其实是出自石皇的手笔?否则怎么好巧不巧的,他才打开门看完字,石皇就出现了?

毕竟,有了那行字,他完全不用靠石皇,他自己就能成皇。

正想着,就见那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双双对了一掌。

两人都是皇,实力何其强大,这一掌,对得整座塔楼狠狠颤动一阵,灰尘劈头盖脸地从各个角落里震出,横梁与横梁之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响,似乎这座塔楼即将在两人的对战中坍塌。

然而,凭着两人威压的互相抗衡,这座塔楼到底没有坍塌,仍顽强地挺立着。

僵持中的两人似乎谁也奈何不了谁,于是同时收手,同时分开。

分开后,见江衍正拧眉望着自己,石皇眸光微动,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就感到面前劲风袭来,他猛地侧头,避过那直取他面门的御皇笔,旋即右手探前,挡住这御皇笔,左手则将黑宝石般的化妖石,朝着江衍一掷——

但听“咔咔”两声响,刚刚还跟核桃差不多大的化妖石,此时已化作和上次一样大的石笼,以比上次快上太多的速度,极速朝江衍头顶落去。

玄澜被缠住,腾不出空来,只得急道:“小心!”

神物特有的气场扑面而来,迫得人几欲窒息。江衍瞳孔骤缩,反手取出万物莲和九龙鼎,将两者往身后的墙壁一按。

“轰!”

恢复到鼎盛状态的上古神物硬度不容小觑,这坚实得连江衍的身体都撞不出半个坑的墙壁,在两大神物的冲击下倏然倒塌。

墙壁一塌,塔楼的顶层立时破开一个大洞,连带着塔顶也一并坍塌。

烈风从高空狂猛灌入,又向四面八方逸散而去,战斗波动由此泄出,惹得神都里的人皆是抬头望去,也惹得正在别处玩闹的鲲鹏和神龙悚然一惊,快速掠来。

恰此时,各种妖力发出来的光芒无从遮挡,被照亮的夜空之下,石皇在和玄澜相斗,江衍在躲避着化妖石,原本刻在墙壁上的那行金字诡异地从碎石里冒出来,然后趁着谁都没注意到它们的空当,金色的字自发排好队,悄无声息地钻进江衍的身体里。

江衍不由自主地一僵,整个人陡的朝下坠落。

他立即问系统:“我这是怎么了?”

系统不答反问:“宿主还记得刚刚看到的那行字吗?”

它这么一说,江衍顿时了然,当即放松身体,等待最后时机的到来。

他这边是心里有谱了,那边没了主人的操控,两大神物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只得避开化妖石,紧跟着他坠落,试图在他落到地面前接住他。

但终究没有化妖石的速度更快。

于是才赶过来的两头神兽便望见让它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幽黑巨大的化妖石猛然下落,不留余地地寸寸逼近。江衍在下方,毫无动静地被寸寸镇压。

这一镇压,他境界狂降,从封神到破宗,到凝魄,再到固元,接着到聚灵,最后到容智。

最后的最后,连容智的境界也砰然破碎。

眨眼之间,他完全成了一个废人,没有半点妖力的身体再无法容纳两大神物的根基,青光和金光同时一闪,万物莲和九龙鼎被生生逼离他的身边。

似乎是察觉到塔外的动静,石皇眼中一亮,反应慢了那么半拍。

便是这慢了的半拍,他被乘虚而入的虚实墨拖入幻境之中。

幻境里,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烈焰火海,冰天雪地,他没在意,兀自扬起一抹笑。

“等了五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说。

旋即伸出手,将扑到面前的火龙,悍然撕成两半。

……

“怎么回事?!”

阿呆又惊又怒,双翼一震,飓风平地而起,以催拉枯朽之势,嘶吼着朝化妖石扑去。

炎彻也是喷出一口炙热的龙息,意图将化妖石形成的气场融掉。

它们与两大神物一同攻击着化妖石,完全不知被困在化妖石内部的江衍,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极为奇妙的蜕变。

那种蜕变,仿佛是破茧成蝶,又仿佛是浴火重生,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奇特感受,从遍布他心脏上的金字里传至四肢百骸,好像只要他掌握住了这种感受,从此日月山川,人类妖族,皆要在他面前俯首。

为皇者,天地同寿,万古不朽。

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让江衍忍不住伸出手,于一片虚空之中牢牢抓住了那点亮光。

当是时——

一道又一道细小的裂痕自化妖石表面浮现出来,不等阿呆和炎彻收手,整个石笼猛烈震动起来,一束比日光还要更加璀璨的金色光芒蓦然从内冲破石笼,直冲天穹!

阿呆惊声道:“阿月晋升成皇了!”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那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坚固的化妖石,在皇特有的金色妖力的摧残下,一点点地爆裂开来。

“噗。”

神物与主人的性命相依相系,化妖石一碎,才从幻境里出来的石皇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玄澜见状,没再动手。

他目光从气息陡然变得颓靡的石皇身上转移到塔外那束金光上,思虑片刻,明白什么,却还是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带他走?”

“你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石皇面色惨白,皇的境界虽未降,但整个人再无法施展出任何的攻击。

此刻的他虚弱到一个孩童都能轻易将他杀死的地步,他却很畅快一样,呵呵笑出声:“成皇的方法那么多,可唯一能做到那点的,五千年来,只有他一个人。我不带他走,难道还要带你走?”

玄澜道:“只有他一个人?莫非……”

莫非这五千年来,世间之所以未再诞生新皇,乃是因为他当年将诸皇屠戮完毕后,毁去一切与成皇有关的东西,只留下了苍氏高塔里那唯一一个方法,等待着世人发掘。

他原本是想看整个苍氏,乃至是整个大陆,能有多少人通过那个方法晋升成皇,不料他设下的妖阵无人能破,这便一直无人进入那扇门之后,直至江衍成为宗师,打破妖阵,他这才匆匆赶来,想将江衍带走。

现在想来,当初在海底遗址里,石皇神念会说出那般笃定的话语,怕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江衍在妖阵上的造诣,而非真的杀了月皇一次,还要再杀第二次。

这些,玄澜全部想通,重新回到塔里的江衍也想通了。

“欲成皇者,破而后立,返璞归真。”江衍慢慢说道,“这行字,是你写的吧。”

所以他才会从封神降到一个废人,再从废人一跃成皇。

石皇没作声,只笑了笑。

江衍道:“为了一己私欲,令大陆五千年无皇,无数生灵寻求突破不得,抱憾而终……你就没有半点悔意吗?”

石皇道:“皇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问心无愧。”

江衍摇了摇头:“所以你就操控我的人生?”

石皇道:“怎么能叫操控?你本不能成皇,是我给了你成皇的方法,你应当感激我才是。”

江衍不说话了。

这么扭曲的思想,鬼才要感激你。

于是他道:“我不感激你,我只想杀了你。”

言罢,他微一抬手,浩瀚如海的妖力凭空凝出一座巍峨高峰,在这无边夜色之中,根本看不到顶,无端端让人望而生畏。

他目光淡漠,手掌下压,那巍峨高峰便朝着石皇,重重压下。

霎时间,空气凝滞,呼吸停止,来自死亡的危险气息,疯狂席卷了整个神都。

石皇艰难抬首,表情复杂,眼神亦是复杂。

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用意,不过也没人会去管了,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最终也只能听对面的人慢慢道:“当年你将我压入海底而死,今日我便效仿你,让你压入地底而亡。”

从此之后,就如同他对苍弦那般,不管石皇是彻底魂飞魄散,还是转世重来,都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对苍月做过什么,他全还回去,之后,两不相欠——

巨峰下落,石皇毫无声息地被压住,不露半点。

巨峰往下,往下,再往下,直至这座山峰的峰顶与地面齐平,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了,江衍才收了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片平地,不发一言。

还是玄澜牵住他的手,道:“别管他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

江衍这才想起苍月之所以要成皇,是为了复活那些无辜惨死的亲人。

他问:“真的能复活吗?”

玄澜说:“能的,只是需要时间。”

于是刚刚还面容冷淡的人立即笑了:“这就好。”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屈膝在塔顶坐下,如同当年那个少不知事的孩子一样,双腿在风中轻轻晃动着,不自知地又重复一遍,“这就好。”

整整二十年,距离最后的目标,只差一步。

这最后一步是无论如何都会成功的,这样看来,他总算是,达成所愿。

玄澜没有坐。

玄澜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如同当年那般看着他。

他察觉到了,静坐片刻,忽的回头看过去:“你干什么?”

“我在看你。”玄澜声音轻轻,目光也是柔和的,“我以前,就是这样看着你的。”

江衍说:“是吗。你要看多久?”

玄澜道:“一辈子,行不行?”

江衍没说话,只把头转回去,显然是默许了。

玄澜微微笑开。

这会儿天色还是暗的,最遥远的东方,却有那么一线亮光,正慢慢地朝他们蔓延而来。

借着这点天光,看清坐在塔顶的那个人,此时此刻,神都之中,不论人类还是妖兽,他们皆尽跪拜在地,目露狂热,齐声高呼:

“拜见吾皇——”

“拜见吾皇!”

第64章:贵相(1)

熟悉的银白色中,江衍盯着系统看了许久。

他目光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怒意,也没别的什么情绪,平淡如古井深潭,却生生叫系统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能找地方把自己整个儿地藏起来,再也不要面对这样可怕的宿主。

过了许久,给自己加了无数次的油,又做了无数个心理准备,勉强鼓足勇气的系统终于细声细语道:“宿主,你这样看我做什么呀。”

江衍闻言,换了个坐姿,目光依旧停驻在它身上。

他身体倚着沙发背,双手搭在两旁,双腿也摆放得十分随意自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放松的慵懒之态。可完全不敢放松的系统却敏锐地嗅到一点痞气——

就是这若有若无的痞气,吓得它一动都不敢动。

好半晌,才听江衍说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等了半天的系统顿时一个激灵,忙说:“不敢了不敢了。”

它知道江衍说的是上个世界里,它借着大纲漏洞坑了他一把的事。

本以为冷战的那几天,就已经是江衍对它的惩罚了,没想到这一回来就开始兴师问罪,系统简直欲哭无泪:不愧是受过尖端训练的特种兵,这记仇记得比它自己都清楚。

明明,明明,明明宿主当时也是很享受很快乐的啊!它从休眠中醒来的时候,能听出他嗓子都哑了,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喊的,它私下觉得男神这次做这么久,宿主应该是舒服到哭哑的。

结果不仅不感谢它的成人之美,还反过来数落它?

系统表示不服。

江衍能看不出系统的那点小心思?

他微微眯起眼,以周舶的那种语气淡淡道:“哦?”

这一声吓得系统又一个激灵。

要知道,江衍目前扮演过的四个角色里,最让它害怕,同时也最让它敬畏的,就是《教父》里的周舶。其次是上个世界的苍月,再接着就没有了,洛潇没好好扮演,修露又是个小可爱,它不仅不怕,还觉得喜欢。也不知道后面的世界还能不能再出现个让它害怕的主角。

有教父威严加持,系统脖子一缩,瞬间福至心灵:“没有下次,没有下次。”

江衍问:“要是有下次了,怎么办?”

系统想了想,自家宿主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得忍辱负重地割地求和:“要是再有下次,就罚我一个世界不能跟随宿主。”

其实以江衍现在的能力,遇到各种紧急情况或者突发危险时,已经不需要系统专门提醒了。

所以如果不是他惯着系统的话,后者在每次穿越前夕给他传输完世界资料后,就得在系统空间里乖乖呆着等他回来,而不是被他带着本体,仗着别人看不见它在坑文世界里大吃特吃,纵情美食。

作为一个刚满一岁对任何美食都有着疯狂热情的宝宝,系统眼含热泪,觉得自己这个决定真的是很有诚意了,希望宿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它一个小孩子计较。

也不知是不是它的祈祷成真,江衍点了头:“好,记住你说的。”

系统忙不迭地点头:“记住记住,绝对记住。”

然后江衍才说:“新世界的资料给我吧。”

系统:“好哦。”

江衍一看,《贵相》,又是个第一批的老文。

……他那两年弃的坑好像还真的蛮多的。

《贵相》的背景是架空朝代,带个“相”字,有封侯拜相之意,那自然是主打权谋,讲述宫廷里的争权夺利,有惊世之才的主角步步谋划,倾尽心血助男主荣登九五之尊,自己则被拜为一代女相名垂青史,典型的当年流行的女强男也强的双强文。

这个文的大纲还算全,也有那么一两个早就写好的特定情节,需要江衍到时分毫不错地呈现出来。他仔细看那点特定情节,默念一遍背会后,就让系统送他过去了。

不料系统没有立即送他过去,而是以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对他说道:“宿主,我刚刚收到了总部传来的消息。”

江衍说:“什么消息?”

系统说:“总部说,出于对《贵相》整体故事性的考虑,希望您这次穿越,能增添一点流行元素,比如……”

系统鲜少会对江衍用敬称。

察觉到总部这个希望不同寻常,江衍不动声色道:“比如什么?”

“比如女装大佬……说实在的,现在有不少读者都喜欢这个梗,难道宿主没发现最近某江榜单上多了很多女装大佬的文吗?总部觉得,《贵相》里如果增添这个梗的话,在古代架空古香古色的环境下,更能给读者以美的享受和特别的笑点,所以总部由衷地希望您能好好考虑我们这个提议,毕竟这对您回去以后的填坑也是很有帮助的。”

系统没停顿地把这段话一气儿说了出来。

它说完了,忐忑不安地绞着机械手臂,等待江衍的答复。

就见江衍摸着下巴考虑片刻,最终还是同意达成总部的这个希望。

总部提议的不错,即使是他这样的大神,尤其他还是个坑神,他填多年前的坑,如果还一味地按照当年的大纲来写,不说剧情老套,当时觉得新鲜的梗,搁现在也早都过时了,被他坑惨了的读者能买账的没几个。

那么,怎样才能让那么多个旧坑的剧情不显得老套,梗也不那么过时,经了系统对总部的传话,江衍觉得,他大致有些思路了。

他问系统:“有男扮女装这方面的速成教程吗?”

系统说:“有的,总部传给我了。”

江衍说:“我看看。”

系统依言给他播放。

古时贵女,讲究很多,大到走路姿势小到微笑弧度,都是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燕窝阿胶、金丝绸缎地仔细将养出来,“江左风流王谢家,尽携书画到天涯”,如此这般,才能有那种浸 氵壬在骨子里的贵气。

系统给的速成教程讲的不多,只有三点,因为江衍以女装出现的次数很少,即使出现了,也是凭惊世之才博得注意,而非标准的贵女仪范。

这三点,一是姿态,二是表情,三是说话。

姿态要美,要优雅,要端庄,要让人一看就觉得哇塞你看她连坐着都那么好看;

表情可以温柔,也可以冷淡,全看人设,这点对江衍来说是最好学的;

说话得含蓄,得内敛,得三言两语间慑人于无形,得轻描淡写间展露其学识,得让人一听就觉得妈耶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此番种种,江衍看了大半个小时,才对系统说可以了。

系统:“确认填坑,请宿主做好准备。

“开始进入第五篇坑文世界,倒计时五秒。五,四,三,二,一,进入成功。

“《贵相》剧情已经开始,请宿主认真扮演,完美达成让主角走上人生巅峰的填坑要求。”

身下有些微的摇晃,有点像在坐船。

江衍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坐在了一方精致小轿里。

低头,借着从轿外隐约透进来的光线看清胸前的起伏,再看清身上穿的是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脑袋上的发髻和一应首饰,又撩起裙子摸了把下面,确定没少东西,饶是做好准备的他,此刻也不由得一哂。

看来总部有关增添女装大佬的梗早就提上了日程,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就让他亲身体验。

眼睁睁看着刚刚还是个温婉清贵的妙龄少女,在醒过来后竟第一时间一把掀起裙子摸了摸下面,装鹌鹑的系统没能忍住,难以直视地别开眼。

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还不是有点辣眼睛。

摸完的江衍把裙子理好,琢磨着刚看的教程,记起还在部队里时一块训练的女同志们平时的仪态,又把看过的好口碑的古装剧古装电影回忆一遍,最后想了想这具身体的人设,觉得扮演女性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才看向系统:“你觉得我怎么样?”

把眼别回来的系统认认真真地打量他,中肯地说:“好看。”

“还有呢?”

“美丽。”

“没了?”

“嗯……宿主你等等啊。”

词穷的系统转头去翻自己的词汇大全。

翻到“形容女人的成语”词条,它从中挑了行开始念:“国色天香,金枝玉叶,风华绝代,钟灵毓秀,明眸皓齿,一笑千金……”

江衍:“……”

突然觉得自家系统有点萌是怎么回事!

系统一路念着,等轿子停下,江衍该出去了,它才意犹未尽地止住声音,想这个词条好,回头它得背下来,以便随时随地能出口成章。

这里怎么着也是古代,它绝不能丢了它家宿主的脸。

正想着,就见江衍微微垂眸,再抬起时,那双如同水墨绘就的眸子已然清清冷冷,衬得他身上烟青色的衣裙仿佛也跟着入了画,贵女姿态浑然天成。

夜家有女曰先生,一颦一笑动京城。

******

《贵相》原文简介:

世人都说,夜家有女,七窍玲珑,秀外慧中,名冠京华。

一朝入幕,宫廷倾轧、权势纷争,她行走其中,不留半抹痕迹。

直等三千繁华尽过,无上荣耀加身,一书汗青史后,谁愿携她手,谁愿许她诺?

可闻晚香玉,清秋入夜来……

第65章:贵相(2)

宫灯盏盏,明耀如夜幕之上的星子,汇聚在一起,共同点亮一条华丽璀璨的银河。

在这条银河间,此刻端坐着的,除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未到场以外,皇后在座,贵妃在座,东宫在座,便连那曾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之身搏了个王爵之位的靖王也在座。

再往下,右侧为王孙公子,左侧为世家贵女。他们锦衣华服,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看似是在欣赏中央歌舞,可实际上他们全都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分出少许,放在赴这场宫宴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在等。

等一个,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只听过其名,却从未得见过其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

京城里向来有传闻,夜家长女,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惊才绝艳,不外如是。

更有传言,宫里的几位殿下,若谁能娶得这位夜家女,那便是未来数年乃至十数年里,将稳坐储君之位。

太子并非储君。

现在的陛下,未立储君。

陛下正是壮年,身体康健,龙精虎猛,退位尚为时过早。

原本众人皆以为,只要太子恪尽职守,安安分分,熬到陛下老了,怎么也能应天受命,坐拥天下,不料这两年竟突然冒出个夜家长女,才学之高连德高望重的帝师都夸她,“七窍玲珑,秀外慧中”,说她若是男子,一旦入仕,必当青云直上,一步登天,连那说谁能娶了她,谁就能稳当储君的传言,也是经由帝师之口传出来的。

帝师都给了如此高的评价,更不要提其余有名无名的众多文人儒士,皆是“自愧弗如,羞不可当”,在极短的时间里为其造势,生生将一个原本籍籍无名之人,抬成了一介人物。

这般人物传奇,不少人听过就听过了,不以为意,认为一个应当在家中弹琴写字、读书作画的千金小姐,为何要有那么大的名声?无非是想要找个好夫家,嫁个好丈夫,否则一个女人,何来比那些正经才子的名声还响?

直至前段时日,宫中突然宣告要举办一场晚宴,用来为太子选侧妃、为靖王选夫婿,示意所有适龄未婚的公子小姐都入宫赴宴的同时,还特意点名,让夜家的嫡长女也务必到场。

——这才有眼下这么个场面。

“陛下快到了吧?夜家那位怎的还不来?”

“她总不能抗旨不遵。”

“仗着自己才华横溢就自视甚高的人多了去了,你怎知她不会是其中的一个?”

“说的有理。”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向来处张望更加频繁了。

便连坐在高处的那几位,也互相低声交谈:“殿下,那夜家长女,当真有传言里说的那么厉害?”

说这话的人是太子妃。

今晚来赴宴的这么多贵女里,除师家的外,就只有还没到场的夜家长女最值得她关注了。

侧妃侧妃,尽管要奉她为主,不能与她平起平坐,但也要通情达理、温良贤淑,绝不能落了皇室的脸面。如此,同为簪缨世家之中的翘楚,师家和夜家,这两家的嫡长女,皆才貌双全、德容兼备,是最合适的人选,太子妃势必要提防对方中的某位倘若真的入了东宫,会不会与她争夺太子的宠爱,会不会动摇到她的地位。

只是这般想着,太子妃的心便有些焦灼,甚至按捺不住,同太子问出那么一句话来。

岂料太子神情高深莫测,说的话也仿佛大有深意:“不厉害,能年纪轻轻就当了夫子?”

女夫子不多,能被学子们心悦诚服称为先生的,更是少之又少。

太子妃哑然:“……殿下说的是。”

太子这时又道:“她教书的那家书院,本宫曾经去过几次。”

太子妃道:“殿下见到她了?”

太子道:“自是见到了。”转而睨了眼一直沉默寡言的靖王,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靖王也见到了。你不若问问靖王?她对那夜先生,似乎上心得很。”

靖王与太子的关系并不和睦。

用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来形容他们,倒是非常恰当。

是以太子妃与靖王的关系也不美妙,但太子都这样说了,向来不会在外人面前给太子甩脸的她也只得转头问向靖王:“靖王可否同我说说,那夜……夜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闻得此言,正垂眸观察酒杯的靖王抬头,一双比寻常女子要显得凌厉威严的眼睛望过去,惹得太子妃掩在袖中的双手一颤,后背几乎要冒出冷汗。

这个、这个靖王……

太子妃总觉得靖王的眼神十分骇人,含着无穷无尽的杀气般的嗜血,每每对视,都让她感到发自骨子里的胆寒。

也更让她觉得,不愧是曾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杀神,也难怪都二十多岁了,却仍未觅得夫婿,才令陛下借着给太子纳侧妃的名义,想将她的人生大事也解决了。

说来靖王此人,若非战功赫赫,不封王难以服众,更难以叫天下人认同,怕是陛下捏断了朱笔,也绝不会亲自拟旨封她为靖王。

若说女先生少,那么古往今来,女王爷就更少了。

眼下,这女王爷抬眼望向太子妃,神容寡淡,语气亦是冷淡:“等会儿人来了,太子妃亲自看看,不就知道了。”

得了这么个不是回答的回答,太子妃还没开口,太子已然接话道:“瞧靖王这话说的。上回本宫想同夜先生说几句话,全被你给挡了去,怎么现在你皇嫂想和你说些体己话,你也一并挡了?”

靖王没理他,只对太子妃道:“太子妃想知道,太子殿下去找夜先生,都是说了什么话吗?”

太子的表情一下变了。

眼角余光瞥见太子陡的变得阴沉的脸,太子妃明知不该继续下去,可顶着靖王幽深的目光,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说、说了什么?”

靖王道:“太子殿下对夜先生说,如果她能入……”

话未说完,她停住了。

然后像是感受到什么似的,她转头看向来路。

太子妃正为她那个“入”字惶惶然,是入主东宫还是入幕东宫,见状不知所以然,也跟着看去。

这便见到,远处影影绰绰的灯光里,正有两名小太监,领着一人往这边来。

此时此刻,皇室里还未到的只陛下一人,公子小姐里还没到的,也只夜家长女一人。

身前仅两个太监,身后更是空空荡荡,没被更多的宫女太监们众星捧月,不消说,这必然是后者,引无数人争相好奇的夜家长女夜清。

夜清能在短短两年内声名鹊起,靠的不仅仅是满腹才华,也靠她的长相。

至少这几年里,说起谁家贵女姿容更盛,那势必有夜清的一席之地。

于是,渐渐的,她走近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的到来,纷纷转头看去,就见明亮灯光里,那身姿高挑的少女神容恬静,眸光清冷,踏着月色缓步而来,自有一种在场人谁都没有的风采。

不少人都看得呆住。

太子妃更是不自知地握紧了手,将其在心中的地位比之师家师如还要提得更高一些。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人。

这便惊诧地发觉,不论是太子还是靖王,两人此时的眼神几乎是如出一辙,带着堪称露骨的热切,将那夜清牢牢盯着。

——这是何意?

太子妃有些惊疑不定。

太子想要夜清是正常的,一能凭借其自身的才学稳坐东宫,二能凭借其背后的夜家牢握朝中势力,此两点,不可谓不是重中之重。

可为何靖王也一副对夜清势在必得的模样?

她一个女子,被封王已经是顶了天了,难不成她还想招夜清入幕,当她的幕僚,好让她爬上更高的位置?

太子妃想着,对夜清的看重不由更多了一些。

等夜清终于来到近处,俯身向高位上的人行礼,声音如天边流云一般清清淡淡,好听得紧,礼节上也寻不出半点错误。皇后细细打量一番,才道:“不必多礼,坐吧。”

少女应声落座。

坐下了,不动声色扫一圈周围的人,才将几个重要人物与资料里的对号入座,就听旁边传来一声询问:“你来这么晚?”

转头一看,少女身穿华丽宫装,眉心一朵嫣红桃花,色彩艳丽得在场谁都比不上她,正是师家嫡长女师如,同时也是太子和靖王的表妹,是不管到哪,都最为引人注目的那种人。

不过也正因着引人注目这点,她打小就与夜清不和,各种找茬挑刺,天生的宿敌。

江衍看了看她,道:“书院刚下学。”

师如道:“谁管你书院什么时候下学,夜清,这可是宫宴,你不提早来,你还有理了?”

江衍道:“春闱将开,院长本不愿放我进宫。”

院长是当朝的知名大儒,与陛下关系匪浅。

他都这样说了,师如也只得道:“那又如何,你来得这么晚,不赶紧向皇后娘娘告罪,谁给你的胆子?”

江衍道:“陛下给的胆子。”

师如一愣。

江衍继续道:“陛下允我下学再来,不必着急进宫。”他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如:“……没、没了。”

第66章:贵相(3)

有理有据地将师如反驳得哑口无言,得了清净的江衍扫了眼太子,又扫了眼靖王,最后扫了眼皇后。

比起师如这种小打小闹,这三个人,才是最为重要的。

不多时,太监唱喏声响起,陛下到了。

众人起身行礼。

身康体健,气宇轩昂,甚至看起来比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的太子都大不了多少的帝王走过来,龙行虎步间,天子威仪尽显。他拂袖而坐,道一句平身,众人这才起身落座,暂停的歌舞也继续下去,却是再没人敢随意开口了。

还是天子挥手让舞姬们退下,在一片寂静中问道:“纳侧妃之事,太子可有心仪人选?”

席中不少人立时心下一肃。

太子妃更是悄悄握紧了手指,紧张地等待着太子的回答。

是师如,还是夜清?

她细致地斟酌,师如虽也有才女之名,但其在儒士中的名声,到底是没有夜清的高。

太子微微颔首:“回父皇的话,儿臣心中已有人选。”

天子问:“是谁?”

太子刚要回话,旁边靖王却是突地起身,继而单膝跪地,上禀道:“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被抢了话的太子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天子也没继续问太子,只对靖王道:“你且说来听听。”

靖王道:“父皇圣明,近来我朝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天下太平,儿臣窃以为,未来数十年间将不会再有战事发生。儿臣无能,只会领兵打仗,如今边疆已无儿臣用武之地,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请位夫子,教导儿臣读书,儿臣想更多地了解民间疾苦,从别的方面继续为父皇分忧。”

此番话说完,众人皆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靖王,以见鬼了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她。

不少人心想,靖王这是到了年纪,终于要转变性子了吗?

前几年边疆也是没有任何动乱,她堂堂靖王,女子之身,却偏要驻守边疆,一去就是三年。

如今春闱将开,正是她该离京北上的时候,她却对陛下说,她想当个读书人?

一介驰骋沙场的女杀神,突然转性,说要当个小家碧玉、大家闺秀?

这天,莫不是要下红雨了?

太子却是眼神一沉。

请夫子教读书?

她想请的,除了夜清,还能有何人?

果然,天子朗笑一声,问靖王:“你有这个想法,也是难得了。你想请谁?”

靖王道:“儿臣不才,听闻夜先生大才,闻名天下,儿臣想请她来儿臣府上教书。”

天子没回话,只多看了她两眼。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这是要驳回靖王的请求了,便听天子缓慢道:“你知道夜先生向书院请辞了?”

包括太子在内,众人皆是一怔。

靖王垂首道:“是,儿臣也是进宫前才听到的这个消息。”

靖王是皇子里唯一一个封王的。

封王者,自是要在宫城外另有府邸,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久居宫中。

恰巧,今日这场宫宴,靖王在准备进宫赴宴之时,就听下属说,今日早些时候,夜先生向书院院长请辞了。

——这对她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天赐良机。

天子笑了笑:“你消息倒是够快。”

靖王道:“儿臣想读书,便对夜先生多关注了些。”

这句话,天子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只转而问向太子:“太子还没说,你心仪的人选是何人?”

太子道:“也是巧了,儿臣心仪的人选,也是夜先生。”

天子道:“确实很巧。”

他目光在太子和靖王身上转了转。

要说当今天子子嗣单薄,除皇后所出太子、贵妃所出靖王外,另两位皇子还小,一个才八九岁的小霸王,一个刚开始启蒙,最小的公主则正在牙牙学语,此三者,对太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现下太子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靖王。

靖王虽是女子,但她已开了本朝公主封将封王的先例,无人知晓她心中可也是也有着宏图待展,可是对那帝座有着觊觎,可是也要继续开个先例,当本朝百年以来第一位女帝。

不知道,不清楚,所以太子一直以来都将手握重兵的靖王当作心腹大患,即便她已将兵权尽数归还给帝王,但她今日的举动,还是让太子不敢小觑。

她请谁当夫子不好,为何偏要请夜清?

难不成她以为她还能娶了夜清,借着夜清好被父皇立为储君吗?

太子这样想着,就听天子慢慢道:“你们两个,一个想请夜先生当夫子,一个想让夜先生进东宫。可夜先生只有一个,难道要分成两半,你们一人一半?”

太子道:“夜先生有大才,她若愿给靖王当夫子,不嫌每日进出宫麻烦,那也是无妨的。”

先进东宫当侧妃,再去靖王府当夫子——

完美。

孰料靖王道:“夜先生不能进东宫。”

天子道:“这是何意?”

靖王道:“夜先生那样的人物,岂能沦为和其他女人争宠的侧妃?”

最后的“侧妃”二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听在众人耳里便很是有些嘲讽的意味。

太子神情一变。

太子妃也是呼吸一滞。

确实,夜清那样的人,即便是个女人,也合该要成为一代名士,如何能进了深宫,成为一个毫不起眼的太子侧妃?

一面是继续当桃李满天下的夫子,一面是当个毫无前途的侧妃,这怎么看,都是靖王更占便宜。

就连天子也是摇了摇头,道:“靖王说得有理。”

这是默认靖王的说法了。

自知纳夜清为侧妃是没什么可能了,但太子还是道:“靖王又怎知,夜先生就会心甘情愿地给你当夫子?你可别忘了,方才父皇说,她已经向书院请辞,不当夫子了。”

夜清教书的那家书院,便如江衍先前对师如说的,春闱将近,即便他已经向院长请辞,但院长也还是不愿放他走。

在座的各位公子小姐基本都是在家中读书,抑或是陪太子陪公主读书,在此书院里读书的没几个,更无人是夜清的学生,也就无从知晓夜清对书院是有着怎样的重要性,以及夜清是出于什么缘故,才会在这个时候递出辞呈。

而夜清都已经向书院提出请辞了,又何来会专门给靖王一人当夫子?

天子道:“这是个问题。不如听听夜先生怎么说?”

众人转头看向当事人。

被无数道目光牢牢盯着,江衍仍不骄不躁,不急不缓,一身气度令人心生赞叹。他朝高位上的帝王颔首,道:“望陛下恕罪,臣女已有婚约了。”

这话一说,饶是天子也不由得讶异:“哦?婚约?”

江衍道:“臣女之所以请辞,便是要为婚嫁做准备。”

天子问:“对方是何人?”

江衍答:“回陛下的话,是三皇子殿下。”

席间陡的一静。

江衍接着道:“陛下曾许诺宛妃娘娘,若宛妃娘娘能说服人嫁给三皇子殿下做皇子妃,那么不管是谁家的女儿,陛下都须得给三皇子殿下赐婚。”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旁边的宫女,让宫女呈上去,“这是当年陛下给宛妃娘娘的信物,还请陛下过目。”

手帕是素白的,绣着朵红梅,边缘泛着点黄,可见已有些年头。

天子垂眸打量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须臾问道:“你被宛妃说服了?”

江衍道:“是的,陛下。”

“你不说,朕倒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天子看过手帕,抬了抬眼皮看向江衍,“夜清,你想好了?你当真要嫁给三皇子,当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妃?”

三皇子妃,比太子侧妃还要更加的不起眼。

若说太子侧妃还能是时人争相讨论之人,那么三皇子妃,那就是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明里暗里也半句都不敢提。

可江衍提了。

还是主动提的。

于是他道:“是的,陛下,臣女想好了,臣女会按照约定,在七日后嫁给三皇子殿下。”

……

宫宴结束后,江衍缀在人群后方,独自一人慢慢走着。

不少人边走边回头看他,有想同他问话的,但和他不熟,又不好意思拉下那个脸来,只能看师如气势汹汹地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他:“你怎么想的,你脑袋被门夹了?”

江衍道:“你说什么呢。”

师如道:“你要是脑袋没被门夹,你傻了才会给那位当皇子妃。”

江衍道:“那你就认为是我傻了吧。”

师如道:“你夜清怎么可能会傻。”她目光狐疑地望着他,“我看此事必有蹊跷……那位娘娘许了你什么好处?”

江衍沉吟道:“许我日后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这个算吗?”

师如无言:“……你莫不是真的傻了?”

天下间谁人不知当年那件事?

宛妃和三皇子住的万春宫,那就是个吃人的沼泽,里头藏着多少不能见光的腌臜,连皇后都对当年之事更为深层的秘密守口如瓶,半分也不敢泄露,这夜清到底是被宛妃灌了什么迷魂药,居然就这样傻乎乎地要一头栽进去了?

师如疑惑地看他,绞尽脑汁地想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被宛妃抓住了把柄,还是真的出于恻隐之心,决定拯救那可怜的母子俩。

此时两人已出了宫门,该各上各的马车,各回各家了,却听陡然一阵破风声响起,师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眼前划过一抹迅疾的银光,而后“噗嗤”一声,她匆忙转头看去,身边的人已经倒下地去,鲜血满地。

“啊——!!!”

第67章:贵相(4)

“快……快来人!”

师如跪在地上,抱着奄奄一息的人,不自知地浑身发抖。

她脸上沾了从怀中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又被眼泪和冷汗冲掉,在雪白的衣襟上晕开大片大片的血渍。繁复华丽的宫装上也浸了不少血,灰尘粘连着滚上来,混成脏污一片,她睁大眼,又惊又惧,整个人狼狈到极点。

她想拔掉插在江衍胸口上的箭,又想让血不要流那么快,可手指哆嗦着,怎样也不敢动,只得无措地仰头看向周围的人,嘶声喊道:“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啊!她快死了啊!去请太医过来啊!”

周围一片乱糟糟的,有人围拥过来,也有人快步离去。

师如耳中也一片乱糟糟的,她听见有人说已经去请太医过来了,有人说要去捉射箭的刺客,有人说会不会还有第二个人要中箭,也有人说天子脚下真是胆大包天,明目张胆之下射杀世家贵女,这摆明了是挑战皇室的权威。

还有人说,夜清才婉拒了太子和靖王的示好,这还没出宫城呢,就中了箭,莫非是太子和靖王里的谁因拒生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与其让她日后再落入别人的手中,为别人效力,不如先下手为强,斩尽杀绝?

师如听了很多,听得脑中越发混乱,抱着江衍的手却叩得死紧,仿佛死都不肯放开。

我该怎么做?

她问自己,我是在这里等太医来,还是把夜清抱起来去找太医?

可我把她抱起来的话,她会不会伤势更加严重,那到时候我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一派凌乱中,还是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将师如从迷茫中惊醒:“把她交给本王。”

……本王?

师如抬头一看,即便在京城里,也依旧穿着窄袖的胡服,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靖王,此刻正半蹲下来,道:“本王脚程快,本王带她去找太医。”

此处距离太医院甚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钟。

这样长的时间,指不定太医还没到,江衍就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身亡。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步履稳当且速度较快的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江衍送到太医院,让人尽快接受治疗。

靖王身手是公认的好,又是个女子,不会有那些男女授受不亲,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师如当即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抽泣一声,沙哑着道:“拜、拜托靖王,快些去……她流了好多血,她会死的。”

靖王道:“放心。”

说着,将昏迷的江衍从师如怀中接过来,她迅速站起身,动用轻功朝太医院的方向奔去。

师如抹了把眼泪,睁大眼望向她的背影,果然速度极快、步伐极稳。

一……一定要活下来啊!

师如满心的惊惶,夜清她,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呢?

她还没再作篇好文章,把夜清的名声给比下去,让夜清亲口承认才华不如她……

靖王速度太快,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奔出数丈远,且速度还在不断地加快,大有要彻底腾空,连借力都不需要了。

于是很快,太医院已经在前方不远处,有太医才提着药箱从里头匆匆走出,正是收到消息要去宫门处救治江衍的。

眼看靖王竟亲自抱着伤者来了,匆忙之下,太医们也没来得及行礼,刚要让靖王把伤者放到房内榻上,他们好开始救治,就听一声咳嗽,那昏迷的伤者自发醒来了。

“靖……靖王。”

伤者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满嘴血气,咬字却还是准确的:“臣、臣女已没救了,臣女家中还有、还有一个幼弟,自幼病弱,无力牵扯其中。靖王若有心,请把幼弟、送去万春宫,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两句话,伤者眼一闭,气息断绝,手也垂落下去。

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才从宫门骑马过来的师如见状,整个人几乎是摔下来的。

她似乎被吓傻了,愣愣地坐在地上,尾随她过来的两个夜家婢女也是齐齐腿脚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此地尚能听到远处御林军的动静,皆是在四处巡查,试图捉到那胆敢射箭的刺客。这样的动静却衬得此地更加寂静,最终也还是靖王开口:“送她回府。此事……本王会亲自向陛下说明。”

师如愣愣地接过身体尚还温软的江衍,在夜家婢女的帮助下坐上马,失了魂般驾马朝宫门走。

夜风送凉,刚刚还是混乱不堪的宫门,此时已没有多少人了。

余下的一双双眼睛皆望向马上,只消一眼,便知夜先生已是香消玉殒。他们表情难言,似乎想说什么,又半个字也不敢说,只得目送马匹缓缓从他们身边走过,直往夜府而去。

……

夜府。

本就是传承百年的簪缨世家,夜家人世代为官,常有大儒,子嗣中也常出神童天才,只是都没有夜清的名声响亮,这才显得低调,有些不为人知。

几可与夜清齐名的天才们都不为人知,更别提那个自幼病弱的幼弟了。

师如知道,夜清说的幼弟,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夜府里唯一的嫡出少爷。

这位嫡长子叫什么,师如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夜清与幼弟关系极好,她以前有回在夜清面前多嘴,说了句药罐子,就惹得夜清一连数月没和她说话,好险断了两人那亦敌亦友的关系。

可现在,夜清死了。

她视为此生唯一对手的夜清,死了。

师如坐在椅子上,看夜家人对那具尸体痛哭,看夜夫人哭到快要厥过去,也没忘不要让人把消息传去小少爷的院子,免得小少爷哀思过重,一病不起。

夜清死了。师如想,就剩一个幼弟了。

她该替夜清好好照顾那位小少爷——

白幡丧幔,披白挂素,半夜前还是钟鸣鼎食之家,一转眼,夜府便开始操办起丧事,送家中的嫡长女下葬。

不知是为小少爷着想,还是为着别的什么原因,夜清停灵连三天都没满,更没有大张旗鼓的哭灵,以完全没惊动小少爷的声势,悄无声息地将灵柩送往夜家祖坟,悄无声息地落葬。

坊间皆传,原来夜家里最受宠的不是大小姐,而是小少爷。

受宠到,身为嫡长女,葬礼却粗糙之极,整个丧事中更未见那传说中的小少爷出面。

也就是说,小少爷至今都不知长姐已死之事……

过了两天,靖王携密旨登门拜访。

与夜老爷夜夫人密谈片刻,不多久,靖王离开夜府,身后却多了两辆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里,沉睡着的,正是那位自幼病弱的小少爷。

马车随靖王进宫,在宫城中兜兜转转,停在了一座门可罗雀,少有宫人来往的宫殿前。

仰头看去,蓝底金字,铁画银钩,跌宕遒丽。

此三字——

万、春、宫。

……

万春宫里没几个宫女,也没几个太监,宛妃不知在哪,三皇子更不知在何处,偌大的正殿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千香没有多看,在靖王的指点下很快将偏殿收拾好,扶她家小少爷躺了下来。

小少爷常年卧病在床,尽管靖王只看了两眼,却也看出他身体很是瘦弱,脸色苍白,唇色亦是苍白。他闭着眼睛,睡容安然,靖王恍惚觉得有些熟悉,正待细看,就被千香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问出口的话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请问靖王,宛妃娘娘何在?”千香道,“进宫前,夫人曾嘱咐奴婢,要将一样东西亲手交予宛妃娘娘。”

靖王道:“随本王来。”

她们进了正殿,深入后殿之中,却不是去往最里处的寝居,而是绕了半圈,来到一间小佛堂前。

这小佛堂地处阴暗,掩着的门里有幽光透出,佛香飘忽不定,无端端让人胆寒。

靖王却非常熟悉似的,抬手叩了几下门。

“宛妃娘娘,靖秋来看您了。”

本朝皇室为阮姓,靖王的“靖”之一字没别的用意,只是取自她名。

她本名叫阮靖秋,人如其名,她名字同她这个人一样英气十足,没有半点女子娇柔之气。

靖王叩了门后,静等片刻,才听里头传来一道女声:“进来吧。”

这女声听起来非常飘渺,幽幽冥冥不似真人,掺杂着鼻间若有若无的佛香,让人感到发自骨子里的冷意。

千香定了定神,紧随靖王进入小佛堂。

进去了,循着昏暗的烛光一扫,这才发现这里不止宛妃一人,另有两个嬷嬷也跪在其中,面色肃穆庄重地默念佛经。

千香看过了,和靖王一同行礼:“见过宛妃娘娘。”

戴着帽子,穿着海青,从后望不出什么,只能望见其身形极瘦削的女人缓缓道:“夜家的千香,来了吗?”

千香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来了。”

宛妃道:“东西呢?”

千香道:“带来了。”

说着上前去,将袖袋里的锦囊递过去。

打开锦囊,里头躺着的赫然是个和当初夜清拿给帝王看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手帕。

第68章:贵相(5)

两张手帕,一样的素白,一样的泛黄,一样的红梅。

若说两张手帕有哪里不一样,无非是千香带来的这个上面的红梅,非是用红色丝线绣成,而是由切切实实的鲜血染成,色泽略有些发黑。

染得隔了这么多年,也似乎仍能让人闻到那铁锈的血腥味。

宛妃垂眸看了片刻,须臾,竟低低笑出声来。

她笑声很轻,和她说话一样是极飘渺的,宛若天外佛语仙音,可千香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

这间佛堂当真诡谲。

千香想,难怪坊间都传万春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宛妃也是由食人的妖物幻化而成,如今看来,被拘在万春宫里二十余年不得出现在人前,除每年仅有的能让她出宫放风的那么一天外,她成天成夜地窝在这方寸之地,日日夜夜对着佛祖祷告,似乎早已疯了,和妖物没什么两样了。

回想起当初自家小少爷竟能同宛妃密谈整整一下午,千香觉着,果然小少爷不愧是小少爷,面对宛妃还能面不改色,小少爷真的越来越厉害了。

只可惜小少爷的身子……

未再深想下去,宛妃已然收了帕子,问:“你能否告诉本宫,你家小少爷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个东西?”

千香道:“奴婢只是个下人,奴婢不清楚。”

宛妃道:“本宫找了二十多年都没能找到,他竟直接送过来。”她又笑了,喟叹般地道,“夜家人,真是厉害啊。”

千香没说话。

宛妃也没再说什么。她从蒲团上起来,转身面向千香。

千香这才看到她的脸。

四十岁的女人,脸上竟奇异地没有一丝皱纹,肌肤白皙光滑,浑然若二八少女。虽青丝藏在帽里,又身着寡淡的海青,却还是美艳不可方物,美得让人惊叹,同时也更让人觉得,说宛妃常年吸食处子精血用以永葆青春的传言,大约并不是空穴来风。

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二十余年里,每每新进万春宫伺候的宫女,无一例外全都死无全尸之事?

千香想着,脸上却无甚神情波动,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得极好。

宛妃起来了,旁边两位嬷嬷也跟着从蒲团上起身。她们一左一右地搀住宛妃,扶着主子当先走出佛堂,其中一人低声道:“跟上。”

千香和靖王跟在后头。

出了佛堂,绕了半圈,她们在正殿落座。

刚刚还是空无一人的殿宇,这会儿已有两排宫女垂手立着,几个太监也在旁边伺候着。小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盘点心,千香扫了眼,都是御厨刚做的,有两样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儿,闻起来香得很。

——这和传言不符。

传言里说,宛妃早自生自灭,日子过得凄惨无比,比浣衣局的宫女还要可怜。

可眼下看来,哪里凄惨,哪里可怜?

青葱般的手指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唇边咬了一小口,软糯酥甜,瞬间唇齿生香。再喝了口香茶,拿帕子轻轻碰了唇角,宛妃这才道:“你们小少爷呢?”

千香道:“回娘娘的话,小少爷正在午睡。”

宛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午睡?”

千香道:“小少爷身子不好,每日要睡九个时辰才会醒来。”

一天十二个时辰,小少爷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三个时辰。

宛妃道:“睡九个时辰?真真是奇了。说来本宫也有些乏了,等晚间你家小少爷醒了,让他来见本宫,本宫带他去见三皇子。”

千香应是。

接着宛妃再对靖王道:“靖秋来,和本宫一起去歇会儿。”

靖王依言扶她去后殿歇息。

千香回了偏殿,见小少爷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她正要上前把被子掖好,就见小少爷睁开眼,眼神清明,显然醒了有一会儿了。

她把小少爷扶起来,倒了杯热茶伺候他慢慢喝下。

热茶缓解了喉咙里的痒意,千香又给他揉了会儿太阳穴,看他眉头舒展开来,知道他舒服了,才把刚才和宛妃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他听。

末了,道:“小少爷,宛妃好像很怀疑那东西的来历。”

“没事。”江衍下了床,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间噙着一点懒意,“总归不是假的,她再怀疑,也找不出证据。”

千香道:“小少爷说得是。”又道,“奴婢还有一事不解。”

江衍道:“什么事。”

千香道:“奴婢观宛妃与靖王,她们两人的五官似乎有些相像。”

江衍听了,夸了她一句:“观察得很仔细。”接着才答道,“本就是母女俩,能不相像?”

千香惊道:“母女俩?可当年不是……”

可当年不是死了位公主,只三皇子一个活了下来吗?

而且,明明是贵妃生的靖王,又怎么变成宛妃生的?

千香话还没说完,就见江衍食指比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有人来了。他无声说道。

果然,没有一点脚步声当前奏,叩门声直接响起:“方才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可是小少爷醒了?”

千香过去开门,来者正是靖王。

进入偏殿,靖王的目光理所当然地在江衍身上停驻片刻,看他苍白着脸要行礼,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忙出手拦了,也没绕弯子,直接道:“小少爷喜欢吃什么?宛妃娘娘想给小少爷送些茶点过来。”

江衍摇头:“臣身体不好,每日多用药膳,谢过宛妃娘娘的好意了。”

小少爷是夜家唯一的嫡子,也是世子,日后是要承袭夜老爷的爵位的。

一旦承爵,以夜家的地位,饶是靖王也得对他礼让三分。

是以当靖王问起他平时吃的都是什么药膳,对他释放善意时,江衍也没瞒着,让千香捡几个常吃的说了。

靖王记下了,简单再说了几句,便要回正殿去。

却在走前,有意无意地问:“还不知小少爷的名字?”

“夜清。”才站着说了几句话,江衍就感到有些累了。他强撑着没坐,只微微瞌了眼,极平静地道,“臣与家姐共用一个名字。”

——也共用一个身份。

夜家嫡长女是他,嫡长子亦是他。

或者说,夜家从来都只有一个嫡长子,而没有嫡长女。

听了江衍的回答,靖王许是想到什么,狐疑地看他一眼,抬脚走了。

靖王走后,千香将门关好,转头看江衍已经面色疲惫地歪在床边,呼吸急促,冷汗频频,她疾步走过去,正要给他取药,就见他抬手捂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有鲜红的液体慢慢从指缝里溢出,滴落在素色的衣服上,刺眼极了。

“……小少爷!”

千香忙拿了药给他服下,看他还想咳,又忙给他拍背抚胸:“您快躺下,您身体再经不得发作了。”

又拍又抚好一阵后,江衍终于没再咳了。她扶他躺好,又给擦脸擦手,衣服也轻手轻脚地换了,看他闭上眼又沉沉睡去,她抱起沾了血的衣服往外走。

才把门掩上,一转身,就见靖王正悄无声息地立在近处。

千香一愣,没留神怀里的衣服被靖王拿走,后者展开衣服,看到上面的血,当即沉了眉,低声道:“夜……小少爷怎么会吐血?”

千香道:“回靖王的话,小少爷身体不好。”

靖王道:“身体不好就会吐血?你说实话,他到底怎么了?”

千香刚要说就是身体不好,就听她又道:“你若不说实话,本王亲自去问。”

千香只好道:“小少爷前不久中了毒。”

“什么毒?”

“毒的名字奴婢不清楚,奴婢只知自从中了毒后,小少爷每日要睡至少九个时辰,还会经常吐血,精神大不如从前。”

夜清自幼病弱,小病不断,大病常有,几乎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泡在药罐子里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风寒,都有可能让他卧床半月。

虽说经常生病,但夜清也是习惯了的,下不了床就读书,下了床不能出门吹风,只能继续读书,长此以往,他天赋很快便展现出来,作得一手好诗,写得一手好文章,夜家里谁都比不上他。

后来约莫是因为年龄渐长,身体也好了些,他终于能出门了,为防有宵小借其身体状况来害他,便听从家中人的建议,以夜家嫡长女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赋诗作词、画画弹琴,他名声渐渐传开,同样是听从家人的建议,去了书院应聘夫子,每日讲两堂课,倒也不觉疲累。

直到他遇到宛妃。

他遇到宛妃,实在是太巧了。

巧得连他都忍不住怀疑,那毒其实是宛妃的杰作,否则好巧不巧的,他前脚刚中了毒,后脚就碰到被放出宫的宛妃?

并且更巧的是,他要想解毒,最需要的那一味药材,只有宫里有,且只有宛妃能想办法将其拿到。

如是这般,才有了夜家嫡长女要嫁给三皇子殿下的约定。

只是他是男人,绝不可下嫁给另一位男子,便用计假死来金蝉脱壳,抛弃了夜家嫡长女的假身份,以嫡长子的真身份,进了万春宫。

第69章:贵相(6)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隐隐约约能听到从别的宫里传来的歌舞之声,更显万春宫这里的寂寥,加之连灯都不点几盏,昏暗的光芒透过门缝窗缝照进黑暗中,莫名的阴森和诡异。

不知靖王可是对宛妃说了什么,原本江衍醒来该去正殿见宛妃,再由她带他去见传说中的三皇子,然而等他用完药膳,月亮也升了老高,正殿那边却还是没人过来,仿佛忘记偏殿里还有他这么个人了。

他等了会儿,等得又开始咳嗽,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愈发苍白如纸,不似真人。

千香心惊胆战地给他拍背,过了片刻,看没有吐血,却是说什么也不让他继续等了。

于是江衍简单洗漱后,喝过药便又躺下了,恰好错过来看他的靖王。

身体太差,江衍几乎是才闭上眼,就已经睡着了。他睡得沉,难得没察觉到有人进来,系统也不想打扰他,就蹲在枕边望着靖王,时刻警惕着。

靖王没有靠近,只站在远处看江衍。

越看江衍的眉眼,靖王便越是觉得熟悉。她想问什么,最后却也没开口,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

翌日。

昨天睡得早,今天江衍起的时候,太阳才刚出来。

按照前几日,他每天都要日上三竿才会醒。

穿着素色的长衫,他坐在窗前低眉垂目地看书,薄薄晨光映照在他周身,束起的乌发被风轻轻吹拂,偶尔扫过书上的墨字,这般颜色寡淡极了,然看在别人眼里,好一幕活色生香。

“小少爷今日精神不错。”

江衍闻言抬头,面色依旧苍白,唇却多了点红,果然是比昨天精神好很多。

他合上书,起身行礼:“见过靖王。”

靖王免了他的礼,道:“宛妃娘娘想带你去见三皇子殿下。”

江衍这便同她一起去了正殿。

时间卡得刚好,他们二人才到,宛妃也刚用完早膳,喝完热茶。

见人来了,宛妃搭着嬷嬷的手起身,涂着艳红蔻丹的指甲衬着以金丝绣成团团海棠的宫装,更显美艳。莲步轻移间,裙摆上金光隐隐,千香眼尖地瞥见那一团团的海棠里,分明还藏着一朵牡丹。

牡丹富贵,向来都是皇后才能用的。

一个连四妃都不是的宫妃,何以能用得起皇后专用的东西?

越发感到万春宫里的水真切深得厉害,千香垂下眼,恭谨地跟在主子们的后头,进了离那间小佛堂不远的寝居。

寝居内帷幔层层叠叠,遮了绝大多数的光线,熏香缭缭绕绕,比小佛堂还要更加暗沉。

便在这暗沉里,那点缀着颗颗饱满东珠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人。

正是春季,那人身上却盖着厚厚的被褥,畏寒一样,连嘴唇和下巴都遮住了,眼睛也紧闭着,他们这些人的脚步声都没能将其吵醒。

江衍打量着这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看,此人与宛妃、贵妃、皇后皆是半点都不相像。

——此人并非真正的三皇子殿下。

宛妃没有过去。

她立在门边,轻声地说:“那就是三皇子。”顿了顿,又道,“也就是你姐姐的丈夫。等他醒了,你可以喊他姐夫。”

江衍摇了摇头,平静道:“家姐已逝,臣当不得对殿下如此称呼。”

靖王这时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你姐姐的事。”

江衍“嗯”了一声。

他神态和刚刚别无一二,苍白而又秀丽,清新俊雅、安之若素,看起来十分脆弱,也十分镇定,可偏生这样的镇定,令得不管是宛妃还是靖王,两人谁都没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起别的事,声音低低,和江衍没什么关系了。

看过那所谓的三皇子,他们回到正殿,坐着说话。

这一去一回,桌上的茶换了趟,略微苦涩的香气中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是宛妃最喜欢的花茶。她轻轻啜饮着,问江衍喝不喝得惯这茶。

江衍道:“味道尚可。”

他喝了两口就没再动,嗓子有些发痒,但还能忍受。

侍立在他身后的千香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宛妃放下茶盏,问:“你姐姐之前说,你少年天才,比她还要聪明。那本宫且问你,下月陛下寿辰,你觉着,靖秋送什么为好?”

下月宫中要举办天子的五十寿宴,寻常人都是提前几月就已经开始准备了,宫妃和殿下们更是将送给天子的寿礼列为是重中之重,不敢怠慢半分。

宛妃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话来,不是说靖王真的没有备礼,而是她想趁江衍清醒的时候,探探他是否和之前夜清同她说的一样,是否能在靖王的背后,以足够的智谋替靖王出谋划策,博一个无上前程。

江衍没有回答,反问道:“娘娘可知太子殿下要送什么?”

“太子欲送天外飞石。”

回答他的不是宛妃,而是一个从殿外走进来的人。

但见此人身姿挺拔,剑眉星目,比起人们认知中的文人儒士模样的幕僚要气势锐利许多。他大步走近,俯身行礼:“见过娘娘,见过靖王。”

宛妃道:“非川过来了。”

江衍睨了这人一眼。

此人姓秦名非川,是公认的最受靖王重视的幕僚。

除此之外,江衍还知道的是,此人其实有些刚愎自用,自信到过于自负了,尤其靖王回京以来,更是多次办事不利,否则靖王也不会急着以请夫子的名义让他来给她当幕僚。

靖王是武夫,且不说她头脑如何,聪不聪明伶不伶俐,单单从她重用的幕僚只一个秦非川来讲,江衍觉着,这应当是个障眼法。

便是三岁小儿也听过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的典故,更何况靖王?

若当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她无论如何也不该从当年那场动乱中活下来。

秦非川落座后,未及品茶,便开口道:“靖王,太子送天外飞石之事,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靖王道:“讲。”

秦非川道:“属下以为,太子欲以新奇之物来博陛下欢心,用意有三。”

靖王道:“哪三点?”

秦非川道:“其一,借以天外进行引申,赞扬陛下之英明神武,天外降福石;其二,借以飞石来暗讽外戚干政,敲打皇后母族;其三,借以……”

他洋洋洒洒地总结完,傲然的神情看起来自然极了,言语间也带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笑意:“属下以为,靖王您之前准备的那份寿礼,许是要换上一换了。”

靖王没说话。

宛妃问:“换成什么?”

秦非川道:“太子此番大动干戈,我们若不紧跟而上,届时太子便有许多的理由来攻讦我们。为今之计,便只有大力搜寻谁的手中,或是哪个地方,有别具一格的新奇之物,如是这般,我们和太子送上同样的东西,才能不让太子奸计得逞。”

靖王还是没说话。

宛妃也没表态,只笑着问向江衍:“小少爷觉得如何?”

江衍眼也不抬地道:“此计不妥。”

秦非川面色一变。

江衍没看到,也不想看到,只继续说道:“太子什么想法,陛下能不清楚?”

秦非川一哽。

江衍又道:“臣觉得,靖王之前准备的什么,就送什么。‘大人不华,君子务实’,整那些新奇之物,没的叫陛下觉得不学无术,异想天开,失了帝心也不自知。”

他话说得直白,听得秦非川脸色忽青忽白,竟是半个字也无法反驳。

靖王则道:“小少爷知道本王准备的寿礼是什么?”

江衍道:“自您回京以来,臣从未听说您有为陛下寿辰到处奔波。臣觉着,您的寿礼应是在回京前就准备好了。”他沉吟着,道,“若臣没猜错的话,应是西域之物。”

先前靖王率军回京,曾在路上多停了半天。

料想应该就是那半天,他派人去西域买了给帝王的寿礼。

靖王点头,赞赏道:“小少爷猜得不错,父皇素来喜爱西域物件,本王回京前花重金从西域购置了一尊金像,不求高看,但求稳妥。”

靖王这话一说,秦非川脸色更是难看。

连主子都驳回了他的想法。

早知夜先生的弟弟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可没想到,他竟会在他面前如此驳斥于他,这让他脸面置于何处?

秦非川皱着眉,终于要开口说话,就见靖王起身来,对宛妃说道:“娘娘,小少爷身体不好,今日先说到这里,让他回去休息吧。”

宛妃闻言看了看江衍,见人确实脸更白了,精神也没先前的好,便点了头,应允了。

江衍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完礼,才压抑着低低咳了声,有腥甜的味道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似乎又要吐血了。

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靖王转头看了他一眼。

便是这一转头,令江衍发现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一下就变了。

靖王道:“怎么了?”

江衍没说话。

他沉默着,沉默着,倏地弯腰伸手,一把掀开了靖王的裙子。

第70章:贵相(7)

一脸惊呆,二脸茫然,三脸懵怔。

在场其余人不必多说,千香从惊呆中回神后,陡的反应过来,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声生生压回去,才强行镇定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那么颤抖:“小少爷,您,您,您这是……”

话没说完,她瞥见什么,整个人当即又是一呆。

怎、怎么可能?!

难怪这人会那样对待她家小少爷,难怪那三皇子和宛妃长得一点也不像,不承想,竟是因为这个……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的千香倒抽一口气,然后忙不迭地收回目光,脑袋也迅速垂下,一副自己是个透明人的模样。

这时,回过神来的宛妃没忍住,神情惊异地看了江衍好几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衍收回手,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昨日进宫时发现的。”

宛妃感叹道:“那岂不是你与靖王第一次见面?”

江衍道:“……是。”

其实夜清与靖王第一次见面,是在遇到宛妃之前。

那时的夜清是以夜家嫡长女的身份,由师如牵线结识的靖王。

当时夜清就已经看出靖王和自己一样,是个男儿扮成的女娇娥。同时也明白,难怪当年二公主死后,大公主阮靖秋会十年如一日地对宛妃恭敬孝顺,几乎将宛妃等同于贵妃来对待,原来大公主根本不是大公主,而应该是三皇子才对。

至于太子,他在入主东宫之前,在皇子里排行第二,是为二皇子。

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

靖王是三皇子,太子是二皇子——

大皇子是何人?

大皇子哪去了?

而靖王是宛妃所出的话,那么死掉的那个二公主,又是谁的女儿?

对此,夜清曾专门派人查过,最后得出来的结论说二公主不是皇后之女,就是贵妃之女。

当年那一场狸猫换太子之计,当事人除了宛妃和皇后这两个外,一直作壁上观的贵妃也被牵扯了进去。

否则,要如何解释兜兜转转,靖王竟成了贵妃所出?

不过现在,在江衍同千香说宛妃和靖王其实是母女俩的时候,他和原本的夜清一样,也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明明靖王和宛妃长得那么像,可这二十多年里,宫中竟没有一个人怀疑过靖王的真正身份,也没人怀疑过到底有没有大皇子这个人吗?

江衍思索着,觉得这背后不是又被系统动了,就是被系统的总部给动了。

因为当初他在设定这几个人的关系时,根本没搞得这么错综复杂。

他还在想着,突觉嗓子一痒,喉头又有血腥气涌上来,惹得他身体猛地一滞,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忍耐力,方才压下那一口险险喷出的鲜血。

那边宛妃还想继续感叹,见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当即什么也不说了,连声催促他回去休息。

他勉强行礼告退,正待离开正殿,终究是没能忍住,当着众人的面咳出一大口血。

血色红到发黑,是切切实实的殷红。

千香的脸顿时白了。

亲眼见到他吐血的宛妃也是一惊,立即命人去请太医。

被揭穿了男子身份的靖王则上前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穿着裙子也不妨碍他健步如飞,风一般地将人送去偏殿的床榻上。

宛妃也跟着过去了。

众人乌泱泱地全去了偏殿,只留秦非川一人还呆在正殿。

他目光深邃,抬头望向偏殿,神情早没了先前的自傲。

他似乎想到什么,举步走到江衍刚刚坐着的地方,伸手端起那杯只被喝了两口的花茶,放在鼻前嗅了嗅,嗅出掩盖在茶香和花香下的味道,他勾了勾唇,竟似胸有成竹。

于是在靖王焦灼地等太医过来时,秦非川背对着宛妃,将自己刚才的发现说了出来。

靖王眉头一皱:“你是说,有人给夜清下毒?”

秦非川道:“夜清?”

靖王道:“他和他姐姐用的是同一个名字。”

秦非川了然,道:“属下虽不想妄自评断,但娘娘她……真的非常可疑。”

靖王沉默良久,才道:“本王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江衍,再看了看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宛妃,头一次生出想尽快除掉这个女人的心思。

等太医来了,给江衍诊完脉,说此毒老臣无能为力,他手指一动,椅子扶手“咔咔”几声响,竟被他生生捏断。

老太医吓得立即跪到地上。

其余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宛妃也不敢看他,只能听他压低声音道:“就没有什么解毒的办法?”

老太医道:“回靖王的话,办法有是有,但药引难寻,太医院无法配制解药。”

靖王道:“药引是什么?”

老太医道:“千年份的天山雪莲。”

靖王沉默不语。

若说百年份的天山雪莲,价格虽昂贵,但宫里并非没有。

千年份的,这已是堪称绝世珍宝了,也难怪老太医张口就说无能为力。

——他并不知道夜清之所以会同意嫁给三皇子,条件便是宛妃说的在帝王私库里有一株千年的天山雪莲。

因为在夜清遇到宛妃之前,他们两人就已经达成了夜清会成为他的幕僚,助他登上帝位的约定。

靖王不是那等会随意迁怒旁人之人,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人送老太医回去。

老太医走后,他才问向千香:“你家小少爷平时都是吃的什么药?药还剩多少?”

千香没说药是什么药,只说:“这两日小少爷发作得频繁,药已经不多了。”

“你把药方写一份,本王着人去太医院配药。”靖王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沉得宛如深渊,说话的声音也全然没了女子之气,令得威严更重,“此后小少爷若再吐血,必须告知本王,不得有任何隐瞒。”

千香应是。

太医都拿江衍的毒没办法,宛妃等人继续呆着也无用。

很快,宛妃和她的人都走了,秦非川则在千香把药方誊抄一份交给靖王后,细细看了药方,将其记在心中,方才告退。

他的告退没有引起靖王半分关注。

只千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将他刚刚的异状记下,准备等自家小少爷醒了,再将此事说出来。

不相干的人都走了,靖王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床上仍旧昏睡不醒的人。

过了许久,前去太医院配药的人都捧着一摞药包回来了,他在千香的指点下亲自给江衍喂了药,又吩咐日后小少爷一切入口之物,须得再三验毒,这才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江衍醒了。

千香扶着人坐起来,先给喂了杯热茶,等人慢慢缓过来,才呈上刚做的药膳。

看江衍好似没什么胃口,药膳吃了几勺就没再动,她也没劝,只把先前秦非川的动作和宛妃、靖王的反应一并说了出来,等自家小少爷指示。

果然,江衍慢慢道:“秦非川不对劲。他今日在我面前故作愚笨,定是有什么缘故,且还是和靖王无关的缘故。去查。”

千香道:“查他近日的行踪吗?”

江衍道:“查他在给靖王当幕僚之前,结识的都是哪些人,去的都是什么地方。”又道,“宛妃给我喝的茶里有毒。这个也要查。”

听到后半句,千香心想果然和她想的一样,若非茶里无毒,小少爷绝不可能发作得那么快,血也吐得那么多。于是点头道:“奴婢知道了,奴婢马上就让人去查。”

说完话,江衍主动地又吃了几勺药膳,由千香给他擦了脸,疲惫地再度睡去。

看他睡下,千香让靖王留下的几个宫女在旁看着,便独自一人出了偏殿,去处理江衍让她查人的事。

……

千香回来的时候,正是月上柳梢头。

她还没进入偏殿,迎面就见她家小少爷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则持着棋子,神容淡淡的,在和靖王下棋。

今晚的靖王没再穿裙子。

他也换了男装,长发束起,没再以妆容掩饰的脸俊美非凡,有种刀刻般的锋锐。此时的他微微垂眸,认真地看着棋盘,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棋要走哪里。

千香默不作声地行了礼,转手将带回来的纸条往袖子里再塞了塞,才在江衍身后候着。

不多时,一局棋以靖王主动认输而告终。

江衍喝了口茶,缓解晚风带来的凉意,道:“时候不早了,靖王再不出宫,宫里就要下钥了。”

靖王道:“无妨,本王用过晚膳再走。”

江衍摇了摇头,手撑在桌上慢慢起身,身躯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靖王看着,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触手是皮包骨头的瘦弱,手掌触碰着,竟感到有些硌手。

靖王皱了皱眉。

他中毒至今不过半月,原本还是偶尔发作,最近却是频频吐血,瘦得身上都快没几两肉了。

“你……”

说出这么个字后,靖王住了嘴,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

江衍站稳了,抬头看过去:“臣怎么了?”

第71章:贵相(8)

月光似水。

身躯单薄的少年立在树下阴影里,斑驳月光笼罩在他身侧,将他一身月白映衬得愈发纯净,犹如一汪清澈海水,干净到不行。

这样的干净令得靖王坚定了不能将花茶有毒之时说与他听的心思,哑然片刻,才道:“……没事,时候不早了,你吃完药好好休息,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于是那少年微微含身,月光因他的动作轻轻一晃,那一汪蓝便也随之一漾,漾开人心里那一片隐秘悸动,终于明明白白地被触动开来。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明明长得和他姐姐一模一样,可他却带来他姐姐所不能给的那种想要亲近的冲动。

那种想要拥他入怀,想要拥有他,占有他,让他永远只能看着自己,让他嘴里永远只能叫自己的名字,让他到死都要和自己绑在一起的欲望的冲动。

那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难言的、隐晦的冲动。

压抑许久的冲动在升腾,在发酵,可无论如何也不得脱离掌控的牢笼。只能听对方慢慢说道:“恭送靖王。”

靖王望着这个恨不得能将其揉进骨子里的人,默然点头,没有多留,转身便走。

却是走时顿住脚步,没回头,只背对着他道:“你不必这么见外。你以后可以直接唤本王的名字。”

江衍道:“靖秋吗?”

如是这般,简简单单三个字,再平常不过,却叫心头的那片悸动陡的扩大,完全不受控制一般,飞快窜至四肢百骸,骨骼血肉,然后百川归海地回到最初的地方,在那里深深扎根,结下一根永远都无法拔出的情丝。

情丝难缠,难解,难拔除。

细细感受着心中的悸动,靖王反应稍慢地道:“……嗯。”

江衍轻轻笑了笑:“靖王,此举不妥。”

靖王闻言,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他,便听他继续说道:“直呼名字之举,不可在人前做,会给靖王带来麻烦的。”

“那你不要在人前做。”

“可以。”身后那人好似又笑了,声音轻轻,顺着风传进他耳里,“靖秋回府路上小心。”

“……会的。”

耳朵不自知地发红,又热又烫,他握了握拳,终于抬脚离开。

江衍目送他回了正殿,就没继续在外停留,被千香扶进了偏殿里歇着。

恰巧药膳被送来,江衍吃了一半,就放着没动了。千香着人把桌子收拾好,等人都退出去了,门窗紧闭,万籁俱寂,她才将袖子里的纸条取出,交到他手里。

她道:“小少爷,我们的人已经查到了,秦非川是宛妃举荐给靖王的。在他进京给靖王当幕僚之前,曾定居西南,是当地有名的儒士,结识的也多是文人墨客,没有什么特别之人。”

江衍没回应,只看着纸条里的寥寥数语。

千香接着道:“茶里的毒暂且还没查出是谁下的。”

江衍道:“怎么回事?”

千香道:“经手那壶茶的人太多,万春宫里的人谁都有可能往茶中下毒。”

那壶花茶,在江衍和靖王一同去正殿的时候是没有的。

那茶是在他们去看三皇子的那段时间里,由哪位宫女冲泡了,然后放到桌上,期间有没有被什么人触碰,这点很是难查。

因为当时留在正殿里的宫人不少,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没谁会一个劲儿地盯着其余人的动作,所以饶是千香特意等了一个白天,她的人也没能查出到底是谁往茶中下毒。

要说有嫌疑,那真切是整个万春宫里的人都有嫌疑。

包括靖王在内,这里的人没谁是清白的。

小少爷交代给自己的事没做好,千香也不多说,径直跪下:“奴婢办事不利,请小少爷责罚。”

此时江衍已经看完纸条上的内容。

他抬手把纸条放蜡烛上烧了,也没说罚不罚,只说:“下毒之事不要再查了。秦非川弟弟,这个人给我查清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秦不山,应当是他的软肋无疑。”

千香应是。

等服侍江衍睡下了,她立即出去,安排人去查秦不山。

有关秦不山此人的消息很多,千香的人精简再精简,也还是写满一整张纸,于清晨时分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在江衍起来后,把纸张呈给他看。

要说秦不山此人,在京城里很是闻名遐迩。

概因这秦不山和他兄长完全不同,他兄长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幕僚谋士,是靖王府的一个象征,时人提起他兄长,无不都是赞赏有加,敬佩有加。可秦不山不同,他是和秦非川正正相反的不学无术,从小偷鸡摸狗,极其的讨人嫌。

尤其最近几年,他兄长拖家带口地从西南来到京城给靖王当幕僚,他也顺带算是半个靖王府的人。身后有靖王府这么一座大靠山,他在京中可谓是横行无忌、肆意妄为,做尽了纨绔子弟喜好做的事,什么欺男霸女,恃强凌弱,即便惹出事来,也每每都有他兄长给他擦屁股。

他从始至终都不学好,秦非川私下教训他不知多少次,他也毫不在意,转头更加得寸进尺,气得秦非川把他往死里抽,最后却也还是得捏着鼻子给他善后。

如此看来,秦不山就是个恶霸,比那些真正的出身世家贵族的纨绔子弟还要更加让平民百姓们畏惧。

是以,江衍先前的猜想是正确的,秦不山确实是秦非川的软肋。

如若不是软肋,早在数年前,秦不山闹出个强暴民女之事,他就该将秦不山给送回西南,而不是让人继续留在京城,放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于是在江衍用过今日第一回药膳,坐在老地方看书时,听千香说靖王来了,他行礼过后,开口便道:“靖秋对秦不山了解多少?”

靖王刚要把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递给他,闻言一愣:“秦不山?秦非川那个混账弟弟?”

江衍说:“嗯,是他。”

靖王说:“不了解,只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常拿靖王府当挡箭牌,臭名昭着。”

江衍说:“这样啊。”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人?”靖王说着,将背在身后的手摆到他眼前,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串冰糖葫芦,“本……我进宫前在路边看到这个,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天还不热,清晨更是微凉,他拿着这串糖葫芦一路骑马进宫,裹在外头的糖衣居然也没化。

江衍看着那红艳艳的山楂,扬唇轻轻笑了:“你拿着这东西,能去上朝?”

靖王摇头:“他们以为我是女子,从不让我上朝。”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干政,他即便以女子之身博了个王爵,在别人眼中也还是女眷之流,照样不能上朝。

不上朝,那自然每日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父皇也说不得他。

江衍道:“那你还每天进宫?”

靖王道:“做给别人看的。”

江衍问:“做给谁看?”

靖王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江衍没说话,只又笑了笑。

他抬手接了冰糖葫芦,没有立即吃,而是谨慎地问了系统:“我能吃吗?”

系统说:“吃一两颗是没有关系的。”

江衍问:“有毒吗?”

系统再三检测了,才答道:“没毒,宿主放心吃吧。”

于是江衍就吃了。

他夜里睡得好,今晨精神也好,神采奕奕、唇红齿白,雪白的牙齿咬上山楂,先咬掉外面的一点糖衣,在嘴里含化了,甜意沿着喉咙进入胃里,掩去了药膳残留的淡淡苦涩。

他抿了抿唇,舌尖伸出少许,舔去略显黏腻的糖渍,才重新咬上山楂,把一整颗咬进嘴里,顶得一侧腮帮子鼓起来,看得靖王想伸指按上去。

靖王默不作声地看他吃冰糖葫芦,偶尔露出的一点舌尖粉嫩极了。他紧盯着,眼神沉到极点,仿佛有火慢慢烧起,烧得鬓角都要冒汗。

察觉到靖王目光里暗藏着的火热,江衍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眸光清澈,却又有些欲语还休的味道。

靖王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

吃了两颗山楂,江衍就没再吃了。他刚想把冰糖葫芦找地方放起来,留着下回再吃,就见靖王伸出手,把冰糖葫芦拿过去,然后一口一个,一眨眼就把整串山楂吃了个精光。

江衍:“……”

干吗抢我的糖葫芦!

他哀怨地望着靖王。

顶着他目光的靖王却表现良好,语气从容:“明日再给你带。”

江衍:“……”

不,我就要我刚刚那串。

他目光越发哀怨,靖王有些顶不住,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我该去看宛妃娘娘了。你去吗?”

“不去。”

“那我自己去了。”

靖王说着,灰溜溜地离开偏殿。

等走出了江衍的视线范围,他才伸手捂脸,悄悄露出个计谋得逞的得意表情。

每天给他带一样甜食,一样只准吃一点,然后告诉他,还想吃的话,就只能等第二天自己进宫……

时间长了,习惯养成,关系可不就能更进一步?

靖王想着,心中颇觉得美滋滋。

第72章:贵相(9)

便在江衍过着每天被靖王投喂甜食,偶尔去趟正殿看看宛妃和那个假的三皇子,自从不在正殿里入口任何东西后,连吐血次数都直线下降,以致于原本清瘦的脸都开始慢慢长肉的小日子时,他等了很久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来人身穿白色锦袍,手握折扇,星眸熠熠,远远看去,竟也有那么一股子儒雅的味道。

尤其他对着那开了不少花的海棠树沉思片刻,慢慢吟出一首诗来,更显得佳人才子,风流倜傥。

他吟完诗,折扇“哗”地打开,然后往前一送,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海棠。

海棠花瓣娇嫩,香气隐隐,十分美妙。白袍公子自诩是个惜花人,当即慢慢收回折扇,凑近轻嗅一番,神色陶醉,好似被花香给迷了心神。

嗅完花香,他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扫见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的江衍,才眉梢一挑,折扇也摇动几下,让那朵海棠落到一旁,道:“敢问阁下可是那位,鼎鼎有名的夜先生的,胞弟?”

他断句断得怪异,仿佛不怀好意。

江衍没回话,只道:“敢问阁下可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秦公子的胞弟?”

这话一说,那白袍公子立时一笑:“哈,原来夜小少爷也听说过在下的名字?真是失敬,失敬。”

他像模像样地作揖,姿势还算规范,倒也让人寻不出什么错处。

江衍回了一礼,道:“秦公子不在偏殿。秦二公子若找他,还请去往正殿。”

岂料秦不山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谁说要找他?我是来找你的。”

江衍说:“找我何事?”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秦不山。

其实打从他进宫那日起,家中就有人一直写信给他,说有位姓秦的人要见他。奈何除夜家人和宫里少数人外,别的人无从知晓夜小少爷已经进了万春宫,因而不管那人如何求夜家人,夜家人也都未将自家小少爷的去处告知。

家人写信对江衍说,那姓秦的人一连来了半个月,最近终于不来了,怕是已经想办法得知了他所在的地点,准备去宫里找他了。

果然,他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等到秦不山,想看看这人是要耍什么花样。

但见秦不山走近几步,离他只剩半步距离,方停下了,继而折扇一摆,遮了半张脸,低声道:“不知夜小少爷可知,夜先生同三皇子殿下的婚约,还作不作数?”

江衍微微眯眼。

秦不山继续道:“若不作数了,我能否去贵府提亲,同夜先生定个冥婚?”

他这话说得着实侮辱人。

江衍却也没怒,神色还是平静的,不动如山:“秦二公子这话是何意,莫非是在同我说玩笑?”

秦不山道:“我哪里是在和你说玩笑,我说的正经的。”

说着,神情一变,严肃极了:“早就听闻夜先生绝世风姿,我也曾有幸见过两次,从此寤寐思服,难以忘怀。如今她虽已香消玉殒,但她的风姿仍刻印在我心上,更让我难以忘记。我近来辗转难眠,思虑良久,觉得此生还是放不下她,才进宫找你一叙,想先征得你的同意,再对夜老爷和夜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与她结为连理。”

白袍公子说得恳切,目光里也尽是真诚。

然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他对夜先生的侮辱。

一个已然死去了、入土了的人,要如何才能摒弃了曾经帝王金口玉言许下的婚约,以未曾出阁的身份与另一个人谈婚论嫁?

特别是,在他面前,他与之商量的,是真正的夜先生。

——这个名扬京城的恶霸,还当真是个恶霸。

——白日做梦、恶心之极。

夜先生盯着秦不山看了好半晌。

片刻后,方淡然道:“此事我做不得主,秦二公子还是去问陛下吧。”

秦不山一听就急了:“你怎么做不得主?你可是夜家里最受宠的人,你说什么,他们能不答应?”

江衍没说话。

秦不山又道:“好少爷,你就且修书一封,把这件事讲清楚,婚约能不能成,我一人扛了,绝不把你供出来。”

江衍道:“我凭什么写?”

秦不山道:“就凭你现在和我哥哥一同在为靖王做事……”

江衍道:“那又如何,和你有关吗?”

秦不山道:“……和我无关。”

话说到这里,江衍没再说了。

他睨了秦不山一眼,转身要走。

却被一把拽住袖子,拽得他险些一个踉跄,气息都乱了。

他正平复着气息,免得毒性发作,就听秦不山道:“你不想写的话,也没事,左右我还有一个办法,就不知你愿不愿意了。”

看江衍抿唇不语,脸色苍白,嘴唇却红得艳丽,在周遭海棠花的映衬下更显俊秀。秦不山勾唇一笑,说出来的话听得江衍险些喷出一口血。

“如若不然,”折扇一收,他用其挑起江衍的下巴,眼眸弯着,笑得风流,说得也风流,“你同我在一处怎样?你模样也生得极好,我对你也是喜欢的。你怕是不知道,男子同男子在一起,也是如登极乐,能教人欲仙欲死。”

语毕,江衍还没给个表情,就听“啪”的一声,刚刚还离他只有半步的人,登的退后数步,嘴都歪了。

定睛一看,秦不山脸上飞快浮现出一个鲜红的五指印,竟是被人给狠狠扇了一巴掌。

“混账东西!”

扇巴掌的人简直是怒不可遏,一边骂,一边扬起手,还要再扇过去:“之前听说你日日都堵在夜府大门外,成天成夜地打听小少爷的去处,还道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承想你竟是这般下作之人,侮辱夜清不够,还侮辱夜清弟弟?秦非川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初怎么就没把你掐死!”

骂完了,上前两步,“啪啪啪”一连十几个巴掌摔上完全懵住了的秦不山的脸,摔得那个五指印更加鲜红的同时,另一侧也有了个对称的,令秦不山更懵了。

就这还不够。

扇完巴掌,又抬脚狠狠踹过去,踹脚踹腿踹肚子,末了踹上膝盖,踹得秦不山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雪白的袍子沾满了灰,整个人不能再狼狈。

扇完了踹完了,胸中那口恶气全发泄出去,此人呼出一口气,然后甩了甩发疼的双手,又理了理鬓发,才以一个极为标准的贵女仪态转过身,面向被她护在身后的江衍。

“夜弟弟,让你受惊了。”她柔声地说,“我已经帮你教训他了,你不用怕他。”

江衍:“……我本来就不怕他。”

他惊异地望着面前这个少女。

都说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身姿柔弱的师如爆发起来,竟会这么彪悍。

彪悍的师如此时温柔极了,望着江衍的目光也是极温柔的:“你姐姐曾拜托我,要我好好照顾你。日后你若再碰见秦不山这样的人,一定要和我说,我帮你教训,让他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对你。”

江衍一边谢她,一边想,在他还是夜先生的时候,他可没把自己托付给她。

难不成夜先生的死,激发了她对夜先生的真正感情,可惜伊人已逝,往事不可追溯,这才把感情放到了夜小少爷的身上,成了新一代弟控?

否则,要如何解释他本人都没怎么因为秦不山的话生气,她却暴怒得连既往形象都彻底颠覆了?

这边新出炉的姐弟俩正互诉衷肠,那边终于从挨打中回神的秦不山陡的发出一声大叫。

姐弟俩立即住嘴,齐齐转头看去。

便见秦不山跪坐在地上,衣袍上尽是脏污,狼狈得没有半点贵公子的模样。他双颊被扇得红肿,五官都挤歪了,人不人鬼不鬼,说话声音也因虚张声势而有些变了调:“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我让靖王来削你,让你清誉尽失,一辈子都见不了人!”

师如如何能被他给唬住?

当即冷笑一声,神情高傲极了:“那你去找靖王啊,快去啊!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有本事真的叫靖王来削我!”

“你……你给我等着!”

秦不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似乎被师如踹中了哪里,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身体,吊着眼睛看师如,死不悔改似的继续放狠话:“你就在这儿给我等着,哪儿都别去!等我把靖王叫来,你要是不在,我就让靖王削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江衍。

于是师如冷笑更甚:“好啊,我等着你削他!所以说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去?你莫不是怕了吧,还是你在骗我,你根本叫不来靖王?”

“谁怕……”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就听第四道声音响起:“叫本王来干什么?”

秦不山神色一变,身体也是猛地一抖。

江衍一看,哦豁,正主到场了。

靖王到场后,看也不看秦不山,只问向江衍:“小少爷,你想让本王干什么?”

江衍认真地思索一番。

教训恶霸,特别是这样下流的恶霸,总要让人长个特别深刻的记性。

于是他微微抬起下颚,示意靖王看向秦不山,而后轻飘飘道:“我想让你,阉了他。”

第73章:贵相(10)

江衍那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

秦不山更是身体再度一抖,恍惚明白自己似乎招惹了不能惹的人。

以往他调戏夜小少爷这样涉世未深的小男孩时,最多也就落个被揍一顿的下场。更多时候则是真的被他拐上床,明明被干得腿都合不拢,却还哭着求他继续,求他不要离开。

怎么到了这夜小少爷跟前,就成了要阉了他的下场?

秦不山理解不能。

而在场几人也没有要为他答疑解惑的心思,靖王更是道:“好,本王这就安排下去,让秦非川亲自为他行刑。”

阉了一词,讲究些的说法是为宫刑。

“宫, 氵壬刑也,男子割势,女人幽闭,次死之刑。”

——宫刑是比死刑还要更让人感到耻辱的刑罚,故而饶是并不怎么把江衍的话放在心上的秦不山,这会儿听了靖王的话,脚下也有些站不稳了。

浑身上下被师如又扇又踹弄得生疼,腹部更是剧痛无比。他此时却也不得不直起腰来,望向靖王,声音都在发颤:“靖王,您……您是在同臣开玩笑呐?臣的兄长,他怎能……”

“本王说能就能。”靖王斜睨着他,目光冷锐,宛如尖刀,“来人,叫秦非川过来。”

语毕,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即领命离开。

不多时,远远望见秦非川被宫人从正殿带向这里,回忆起以前无数次被秦非川拿着马鞭往死里抽的惨痛经历,再回忆起以前不懂事时偷看过刚入宫的小男孩是怎么变成太监的,秦不山浑身又是一抖,而后双腿一软,竟直接晕了过去。

江衍:“……”

原来恶霸的身体比他还要娇弱啊。

早知如此,他刚才就不和恶霸说那么多废话了,浪费口水不说,还浪费精力。

师如也不屑地轻哼一声。

师大小姐心中暗道,秦不山此人当真不是个男人,这就吓到昏过去,也不知是真昏还是假昏,真真没有半点担当。

旋即转头看向江衍,目光瞬间由轻视变成温柔。

她手指动了动,似乎想碰江衍,却又碍着男女授受不亲没法碰,只得柔声道:“好了,他昏过去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江衍:“……”

姐姐我真的没有害怕。

师如继续道:“夜弟弟,你刚才特别勇敢,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江衍:“……”

我姐姐确实很欣慰。

师如看着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江衍道:“怎么了?”

师如摇了摇头:“没什么,就觉得你和夜清长得真是像。”

江衍道:“我是她胞弟,自然长得像。”

此时并不是将真相全盘托出的好时机,江衍冷静地想,在断定秦非川的真正身份之前,决计不能将他就是他姐姐这件事透露给靖王和师如。

除非他们两人能主动发现。

却说秦不山一晕,并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的秦非川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飞快过来,把地上的恶霸揽在怀里,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江衍和师如没开口,只靖王道:“他对夜小少爷不敬,本王要惩罚他,他吓晕过去了。”

秦非川瞠目结舌:“吓、吓晕?”

靖王道:“嗯,他刚听了本王说的惩罚,就吓晕了。”

秦非川道:“敢问靖王,是什么惩罚?”

靖王道:“让你亲手为他执行宫刑。”

“……啊?宫刑?”

秦非川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靖王也没再重复第二遍,但那目光看起来坚定得很,仿佛下一瞬就会开口让秦非川立即行刑。

心知靖王从来都是个敢说敢做的主,说出去的话从没有收回的道理,比陛下的金口玉言还要更加金口玉言,秦非川无法,只好低声下气道:“靖王,臣就这一个弟弟,如何能让他承受……宫刑……”

靖王没有任何动容,平静道:“夜家也只小少爷一个嫡子。”

秦非川:“……臣明白了。”

不用靖王说,秦非川也知道那所谓的“对夜小少爷不敬”,究竟是怎么个不敬法。

以秦不山那死不悔改的烂性子,他要怎么对夜小少爷不敬?

无非还是如以往那般,把小少爷当作寻常的猎艳对象,说些难以入耳的 氵壬词艳语,试图将夜小少爷拐上床,来一场颠鸾倒凤。

不料夜小少爷的背景和靠山太大,他本以为是逗只小病猫恹恹地亮个爪子,结果猎艳反猎到老虎头上,被老虎怒撕不说,还被惩以宫刑,倒也是正常。

只是这个正常,他本人不能接受,秦非川也绝对无法接受。

当下只得将还在昏睡中的秦不山放到地上,那在夜小少爷面前一直都是自傲到不行,眼高于顶的秦公子撩了衣摆,朝夜小少爷一拜而下。

“我代不山向小少爷请罪。”秦公子几乎是忍气吞声般地低声道,“是我管教不严,才惹出今日这么一桩事来,还望小少爷大人有大量,给他一个机会,饶他一次,我替他谢过小少爷了。”

江衍垂着眼看他。

目光十分平淡,甚至和这晨风一样是微凉的,却偏生让秦非川觉得有如实质,盯得他身上都要多出两个洞来。

然后就听江衍慢吞吞道:“你以前,也是这样给别人告罪的?”

秦非川道:“是……”

江衍道:“我听说秦二公子曾弄死过人。那个时候,你对人家双亲也是这样说的?”

秦非川心中一惊,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怎么知道?

秦非川此时思绪转得极快,那件事被他压得好好的,连靖王都没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果然,江衍这话一说,靖王也跟着问道:“死过人?非川,这件事,本王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死的不过是个最低等的下人。”秦非川说着,后背衣衫都被冷汗浸湿,“还是个在逃的犯人,捉去牢里也要立即问斩。臣想着不必拿死人之事来污了您的耳朵,这便没有和您说起。”

话虽这样说,靖王却是怎样也不信的。

若真是个要问斩的死囚,江衍又何必说双亲?

有双亲,又去亲自告罪,试问谁家死囚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于是靖王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冷了。

他冷冷看了秦非川一眼,没说话,却叫秦非川后背冷汗更重,脑袋也不敢抬起。

还是江衍说道:“罢了,这次就算了,我暂且原谅他。”小少爷轻飘飘瞟了一眼地上疑似还在昏睡着的人,声音清清冷冷,“若再叫我碰到,就不止是宫刑这么简单了。”

——若有下次,除了宫刑,还得有其他的刑罚?

——比宫刑难度更大的刑罚,还能是什么?

才幽幽醒来的秦不山立即又吓晕过去。

完全没注意到弟弟醒了又晕了的秦非川低头道谢,再三保证说以后定然会严加管教,再不会出现今日这等事了。

得了恶霸兄长的保证,小少爷傲娇地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不等靖王开口,师如立即道:“走,夜弟弟,咱们去睡回笼觉去,不要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咱、们、去、睡、回、笼、觉、去?

咱们?

哪个咱们,师如和夜清?

靖王觉得自己仿佛产生了幻听。

江衍也眼神难言一瞬。

师如果然是被激发了弟控属性吧,瞧这话说的,自来熟得不能更自然。

而后应道:“好的,师姐姐。”

被喊姐姐的师如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拍了拍江衍的肩膀,与他并肩进了偏殿。

目送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靖王收回目光,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秦非川。

“起来吧。”靖王道,“今日便罢了,夜清不追究,本王便也不追究了,让他长个记性就好。不过你也是时候好好管管他,让他不要再到处惹是生非,正值父皇寿宴,若在这个当口出了事,传到父皇和太子那里,怕是本王也护不住你弟弟。”

父皇那里还好点,寿宴不宜见血,事情说掀就掀过去了,时间一长,没人扇耳旁风,父皇也不会主动提起。

可若传到太子耳朵里,那不消说,不将事情闹大,借此来打压靖王一派,让靖王舍出点实际意义上的好处来,那就不是太子了。

这道理浅显易懂,秦非川自是能想清楚的。

当即俯身叩首,涩然道:“臣明白了。”

靖王摆摆手:“下去吧,让人去请太医来给你弟弟看看。”

秦非川又叩首,然后起身抱着秦不山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靖王就悄悄进了偏殿。

打眼一看,那小少爷已经睡下了,眉目清隽如画,肤色苍白,可怜又可爱。

师如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手上握着一卷书,心思却没全放在书上,而是时不时地抬眼看看江衍,长姐姿态做得很足。

很快,注意到有人来了,师如转头一看,见是靖王,正要起身行礼,靖王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节。

师如放下手里的书,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偏殿。

还是江衍平日里和靖王下棋的地方,此刻那方石桌上已然摆了新鲜的瓜果茶点,一盘盘精致的糕点看得人食指大动。师如也没客气,才坐下就上手吃了。

连吃好几块,填饱了肚子,她才停手,拿帕子擦干净,问道:“靖王是有话要和臣女说?”

靖王道:“……嗯。”

师如问:“什么话?靖王但说无妨。”

靖王思虑良久,方道:“你若要认夜小少爷当弟弟的话,还是择一吉日,祭天结拜了才好。否则没结拜就认弟弟的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会坏了你的名声。”

师如听了就笑了。

似乎觉得靖王的提议很有趣,她笑得乐不可支,送进嘴里的茶水都险些喷出来。

好容易不笑了,她拿帕子掩了唇,慢悠悠道:“靖王可知,家父前些日子已为臣女向陛下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靖王颔首。

那道赐婚圣旨,赐的是师如和国公之子的婚约。

国公之子陈尔升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数日前的春闱上更是大展风头,一举博了个状元之名,日后不出意外,便是封侯拜相的最佳人选。加之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如此这般,可谓才貌双全,同师如门当户对,不少人都说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是现下师如说起这个,是何用意?

看出靖王的疑惑,师如细细与他道来:“陛下仁善,特令钦天监为臣女二人选了个黄道吉日,就定在年末。”

年初定亲,年末成亲。

这样的速度对不少人家来说,时间是会有些紧的。

“臣女前段时间日日去夜府询问小少爷的情况,问得家父都不高兴了。”说起自家的老古董,师如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他说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允臣女日后再随便抛头露脸,要好好呆在家中绣嫁衣。”

所以论起名声,同为才女,可她怎样也比不过夜清。

夜清写诗作画,弹琴赋文,尽情肆意,快活极了,她却只能在不惹怒父亲的前提下,写一些无伤大雅的诗句文章,在夜清的光辉下博得一席之地。

也亏得夜清一直在她上头压着——

若非夜清风头太盛,将父亲的注意力吸引大半,怕是她当初才在人前写下第一句诗时,就要被父亲动用家法带回家了。

然而夜清已经逝世一月有余。

“臣女日后怕是不能再来进宫看小少爷了。”她轻轻叹息,声音里有种不自知的麻木和悲哀,“若有一日小少爷问起臣女,还望靖王能劝慰一二,不要让他太过伤怀,对身体不好。”

靖王看着她,不语。

过了良久,桌上的茶都凉了,他才饶有深意地道:“陈尔升最近是不是约你见面?”

师如诧异:“靖王怎么知道?”

靖王一脸高深莫测:“等你见了他,你就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想让你做什么了。”

聪慧如师如,立即就明白了靖王的意思。

她眸中异彩连连,惊奇地望着他,激动地想说什么,却碍着隔墙有耳不敢说,只得继续用帕子遮脸,遮住嘴角的笑容,用词含糊道:“原来靖王当真想得到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帝座。

靖王“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师如嘴角笑意更甚,然后道:“原来如此,难怪夜弟弟会进万春宫。”

她这话说得好像含着什么了不得的深意。

于是靖王便问:“不是夜清走前,将他托付给本王的吗?”

“哪能呢。”师如道,“她与您不过见过数次,您二人往来并不密切,她不将夜弟弟托付给臣女,居然托付给毫不相识的您?夜清何等人物,她故意让自己声名远扬,为的就是盖去夜弟弟的光芒,让夜弟弟能安心养病,又能让夜弟弟入万春宫而不被外人察觉此间妙处——”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下,左右看看周遭无人,便凑近些许,小声道:“若臣女猜得不错,夜弟弟来万春宫,是给靖王您当幕僚的吧?”

靖王犹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其实算不得是幕僚。

充其量,只是会在手谈时聊上几句朝中之事,听听夜小少爷的建议罢了。

师如再道:“这就是了。夜清以前一直同臣女说,她胞弟比她更聪明,若她胞弟能露面,京中哪里能有我们这等不入流之人的存在。”

靖王道:“哦?”

师如道:“说来也是她未卜先知,她好像早就料到那日她会中箭而亡,才把夜弟弟托付给……”

师如突然闭上嘴。

未卜先知,中箭而亡,临终托付……

她好似想到什么,眸中神色一瞬剧烈变幻,然后猛地睁大眼,表情惊讶极了。

不过那惊讶只有短短半息时间。

惊讶过后,她又想了许多,而后倒抽一口冷气,心中一半佩服一半恼恨。渐渐恼恨占了上风,她有些如坐针毡,想立即冲进偏殿去,将睡得正香的那个人给揪起来,狠狠骂一通打一通,才能解了她心中郁气。

她就说,夜清成名多年,明里暗里也拒绝过好些次太子派系和靖王派系之人的拉拢,怎么偏偏就那天,刚说了要嫁给三皇子,转眼就被人射杀,敢情那根本是一出戏,一出金蝉脱壳、偷天换日的好戏!

难怪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夜弟弟,也从未听说旁的人见过夜弟弟,原来夜弟弟一直都是以女子身份出现在她面前,自己给自己造了个才女之名,哄得她和世人都信以为真。

啊啊啊啊这个宿敌真是太可恨了,她白为他悲伤担忧这么久!

他肯定在背后偷偷笑她,说她笨说她傻说她就是没他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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