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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拒绝假弯 上——素履微尘

文案:

在每一篇女扮男装玛丽苏文的男主心中,总会有这样一番惊人相似的心理变化——

→“怎么办,我爱上了男人?!我原来是同性恋?!这真是太痛苦了!”

→“啊!他原来是女的,我不是同性恋,我爱的是她不是他!”

→“天呐!这真是太好了,××我爱你!”

次神系统003号严肃道:“这就是假弯!而我们的目标是没有假弯!”

“所以……我们得让他真弯?”

“一百昏,一百昏!”

已完成:《异世神祭司》(玄幻原始)面冷心热责任心强战士攻X假温柔心机祭司受——“我愿为你,永生化作孤岛”

已完成:《不知郎本俏佳人》(架空古代)表面温和内里阴沉王爷攻X忠心耿耿双面间谍仆人受——“纵九州万里河山,无你只千秋尘垣”

已完成:《男子高中之校草争夺战》(校园网游结合)傲娇闷骚小狼狗校草攻×温润沉静家教受——“我怎么舍得看不见,那一张清秀完美的脸”

已完成:《神女修仙录》(玄幻修真)伪装技能满格偏激阴狠正派徒弟攻×体贴宠溺魔门师父受——“迟太久将你魂魄求觅,山重水隔欲寄无从寄”

已完成:《戏子红妆》(架空民国)粗鲁蛮横宠溺值爆表土匪头子攻×高岭之花美人军官受——“我心如月拂过长夜未有声,久照长门流光只影向一人”

完结卷:现实世界

排雷加使用说明:

1、声控系攻×声乐满分受(高亮!!!受前期白切黑,心机婊,作者文笔渣,逻辑死,不喜请直接点叉,吧唧一口谢谢配合)

2、受初始毁容极丑,在任务世界中会逐步成长为盛世美颜,结局在原世界恢复原貌

3、手动高亮!此文有大块玻璃渣,只吃小甜饼者慎入,1V1,全文he

4、卷名为一首歌名(灵感来源),与故事本身不一定有直接联系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系统 快穿

主角:应涵 ┃ 配角:若干 ┃ 其它:女扮男装,声控,苏爽,逆袭

第1章:化身孤岛的鲸(一)

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洞里,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属于沉睡之人的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片寂静安宁。

一群穿着简单原始麻布衣裙的人在草垫上睡得东倒西歪,但若仔细一看却又能分明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同样装束,个子瘦小,头发脏污乱糟糟披散着的人正睁着眼睛看着山洞顶部黑黢黢一片出神。

应涵在思考他为什么会落得现在这个局面。

“唉——”他摊开一只手蒙住了眼睛,轻轻地叹息一声。

身为21世纪社会主义接班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一岁男人,在担任一个酒吧后台驻唱同时也是网上一位知名唱见,刚刚辛苦攒够了钱开了家乐器行。

硬要说他之前有哪里不普通的话,大约是在他十三岁那一年那场失火之前,他也可以算个小男神吧,清俊的五官,无论变声期前后都依然是过于出众抓耳的声线,还有极其温柔体贴的性格。

当然火灾之后,很多都变了,一场大火让他原本清俊的脸变得丑陋到不堪入目,让人见之生厌的地步,萎缩变形的皮肉触碰着便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平日里他若不戴帽子口罩的话,朗朗白日下,便独他一个人丑陋得浓烈、吓人,一个照面恶心之感仿佛扑面而来,却又挥之不去。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场罪恶的火灾带走了他唯一的亲人,那个让他耳濡目染到将温柔刻入骨髓的人,他的母亲。

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但他的命是他母亲换来的,他的母亲最后一句话,是让他温柔地坚强地活下去。

他最终从打击中活了过来,作为一个没有亲人的毁容的丑陋小孩,来自不懂事的孩童的恶意远比成人更大,他最终辍了学。

但因为得天独厚的声音非常幸运地没有在那场可怕的火灾中受损,他便决定自学唱歌的技巧,又因为声乐技能天赋满点,他去琴行偷师学艺反倒得到了琴行老板的欣赏和善意。

及至成年,他便成了一个酒吧后台不见客人的驻唱,以及二次元里响当当的大神唱见“映寒”,他有了自己赖以生存的职业,以及消遣娱乐的兴趣,他逐步成长为一个可靠的温柔的二十岁的青年。

虽然貌丑,但温柔待人的保护色让他在经历了无数恶意之后,也能收获到寥寥的但十分可贵的温暖,他在努力地,坦率乐观,坚强温柔地活着。

应涵的生命终结在了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那是因为马路上的一桩抢劫案,他冲上去救人,情急之下为那个被抢的老大爷挨了穷凶极恶的歹徒一刀,非常不幸是致命伤,于是还没来得及在刚开的乐器行享享清福,他便不治身亡领便当了。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他孤身一人背负着种种走到现在,如果不是那个承诺……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只感到解脱,终于……可以去见母亲了。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

但向来天不遂人愿。

他再次恢复意识是在一团浓浓的雾气之中,一个画风诡异的q版小老虎漂浮在他眼前,很人性化地作出苦恼崩溃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抓错人了qaq]它脑子里此类弹幕刷屏。它明明是要抓一个颜值爆表的中二美少年,呜呜呜这么丑的家伙是谁啊!啊啊又没有能量再抓第二次了呜呜呜。

它苦恼着苦恼着,就苦恼到看着应涵清醒过来,然后一脸莫名其妙,茫然无措地盯着它,小老虎被他面无表情也显得狰狞可怕的丑陋给一时吓住了,苦恼的表情就这样滑稽地凝固住了。

“你……你好……”qaq,他好吓人!

然而它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小老虎暗地里给自己加油鼓气,摆着一张硬要凹出淡定感的苦逼脸,“我我,我是次神系统003号——”

应涵虽然摸不清状况,但他向来习惯处变不惊,此时也只能暂时接受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q版老虎在跟他说话的事实。

“不用怕,你可以慢点说,我在听。”长久以来习惯的温柔性格让他忍不住出声安抚被他吓到的不明生物。

003号一向是接受脑电波的信号,但此时竟也奇迹地被应涵声音里的治愈感给弄得浑身一酥,仿佛全身过电。

[看来这个宿主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它慢慢调整过来,摆出以前资料里采集的那些前辈们诱哄人类的姿势。

它咳了咳,严肃正色得有些滑稽:“人类,你想来一场奇妙的时空之旅吗?”

一本正经的表情下殷切的语气像是一个推销不良商品的推销员。

“……嗯?”应涵笑了笑,然后从容地拒绝,“非常抱歉,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

“!!!”003号绷不住了,这和说好的不大一样啊,“你你你你难道没有什么愿望吗?你只要做完任务,本系统就会发放奖励,次神系统无所不能。”

应涵盯着它的目光像盯着一个口若悬河的骗子,无动于衷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愿望。”

世上不会白掉馅饼,他并不相信这个奇怪生物。

003很震惊,居然没有愿望!这不科学!它愣了愣呆呆地脱口而出:“你难道都不会想变得好看一点吗?你长得这么……”

后面的话及时地被它突然醒悟过来咽回了肚子里,万一把人气跑了可怎么办。

应涵像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抿了抿唇当没听到,仍然自然和煦地微笑:“所以……我可以问下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

毫无骗人经验的003号哭丧着一张q版脸,又萌又蠢,它哪里能如实说是自己要抓人去做任务结果把人抓错了,瘪了瘪嘴不甘心地追着问:“真的没想过变好看一点吗?做完一个任务系统就可以奖励宿主能量点改造身体的,到时候你想多好看都行,而且那个样貌是可以跟随你回到原世界的,在这种看脸的世界你长得好看就可以很容易追到喜欢的人啊!”

应涵眸中一深,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没有喜欢的人。”也不会有人愿意喜欢他。

“好了,次神系统003号……是这样对吧?我现在是人是鬼?这是哪里?我……可以离开了吗?”

003号万万没想到自己抓错的人不仅颜值低得要把任务预估完成率拖成负数,还油盐不进这么难搞。

它非常生气非常愤怒,事已至此,他只好憋大招了,他睁着占了整张脸三分之一大小的漫画眼睛,一眨不眨瞪着应涵。

气氛僵持了一会儿,它突然就“啪嗒”开始毫无预兆地飙泪,还是q版画风特有的水龙头式飙泪:“呜呜呜你救救我吧!我再找不到人完成任务,我就会被强制消除了啊……”

到时候……不仅恢复不了自己原本雄壮俊美,威风凛凛的本体,就连这个q版漫画身体都寄住不了了!003号一想到这就真心实意地难受,悲从中来地扑过去抱住应涵就崩溃大哭。

应涵头痛地看着脚边死抱着他不放一个劲大哭的003号,他无法对这个看起来单蠢得过分的生物的泪水视而不见,他蹲下来轻轻摸了摸003号的大头,但003号神奇的画风让他只能碰到一团雾气。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答应你就是了。”

003号立马高兴得跳起来,忙不迭抽抽噎噎着告诉了应涵他现在已是一个游魂,两人现在是在次元壁的夹缝里,而它自己是一个新手试验期的系统。

已经看出来它的不靠谱了。应涵这样想着。

003号接着语焉不详地解释说它被分配了一系列平行世界线的任务,而它负责的这类平行世界正是女强文中分属女扮男装类的世界,它需要寻找人类的灵魂作为宿主去协助自己完成任务。

非常碰巧地就抓到了不幸身亡的他,而003号给他派发的任务是非常简洁明了的——

掰弯那些世界线里的男主们,获得他们的完全倾心值。

003号像是怕他会有负罪感不愿意,特意解释这些世界都如同虚拟位面,核心基石是由世界线的男女主引发的所有因果作为支柱,他这次攻略任务可以当作一个游戏,因为那些位面对于现实世界来说是不存在的。

应涵点头表示明白,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gay,这个任务客观来说他是可以完成的

003号则承诺可以随着他每个世界任务的完成进度,逐步改造他的外貌,到最后任务全部完成,还可以给他一个让他拥有盛世美颜在原世界复活的宿主大礼包。

它的原话是——“可以让你试试美得惨绝人寰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应涵听了只不置可否地摇头,他对报酬并没有那么在意,既然答应了003号,他就不会反悔。

他在现世活着是为了和母亲的承诺,他如今答应了003号,那便是他又一个承诺。

也算给了他第二个活下去的理由。

003号是个萌新系统,画大饼画得很溜,但实际上自身能量低得漫画形态都快维持不住,只有靠他完成一个任务之后003号才能调用主系统的力量再给他外挂。

于是可怜见的,给他的任务是从各种金手指加持的女主角手上抢男主,但003号都没有能量给他找一个长相好看点的寄体,只有寒酸地用他本来的身体在平行世界里做了一个投影,然后安排了一个与主线剧情无关的身份,俗称炮灰或者路人。

“那个啥……新手期条件比较艰苦哈,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出色完成任务的,我能否继续存在就全靠你了,这个是平行世界原剧情,你注意仔细看看。咳,不过我也是为你争取了一点福利的,你在那个世界里的身份是挺容易接近男主的。”003号在他要离开时担忧地叨叨着,“虽然长得不好看,但自个儿身体用着比较习惯嘛。万一男主真的完全倾心于你了,我这里就会收到数据,那个时候我就可以跟过来帮助你脱离寄体然后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不过这里有一点你必须时刻注意——”q版小老虎突然恹头耷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心虚,“如果平行世界里男主按照剧情线对女主完全倾心了,系统则会自动判定为任务失败,会抹杀宿主你的存在,也会对我们子系统进行倒扣积分,我的积分太少了,这么来一下我会直接消失,所以切记,他俩在一起之日……则是我俩狗带之时……”小老虎的表情堪称悲壮。

“那……如果我提前杀掉女主呢?”应涵抬头,柔和温情的声线像在诉说什么情话,他并没有开玩笑,他是在试探这个任务的底线。

“……!!!什么?!不可以,外来者不可以主动杀害主要剧情人物的,那样世界基石会直接崩塌掉的!”003号激动地解释着,像被他一直温柔语气下突然的凶残发问又给吓住了。

应涵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被送到了第一个平行世界《异世神祭司》,除了一脑袋原文剧情什么都没有。

连那个和画风一样蠢一点用没有的q版小老虎,都因为没有能量而不能跟着他过来,只托命一般地给了他一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抠出来的毫无营养的馊鸡汤——

“那个,俗话不是说嘛,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嘛,”它的表情是在鼓励地微笑,但比哭还难看,像是正在努力说服自己,说得毫无底气,“哦对,你声音又那么好听,加……加油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让男主弯成蚊香的!”

应涵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回以微笑,他已经做好和小老虎一起阵亡的准备了。

第2章:化身孤岛的鲸(二)

就这样,应涵随遇而安地在异世的一片漆黑中醒来,慢慢地消化了脑子里的原文剧情以及003号给他的补充要点。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个由一本女扮男装玛丽苏文《异世神祭司》衍生出的虚拟平行世界,背景名为异元大陆,是一个东西幻杂糅的原始大陆,这里的人类分为五大部族——澜沧族、焚漠族、栖凤族、h山族、钺石族,以及无数小部落。这片大陆的人们划分为三种身份:奴隶,战士,祭司。

五大部族拥有五大元素属神的图腾,拥有能与图腾沟通的能力者是为祭司,数量稀少以个位数计,身份极其尊贵,祭司负责借出图腾的力量,而能运用图腾力量者是为战士,数量远多于祭司,但质量良莠不齐。

既没有祭司天赋身体素质又不过关的人便是地位低下的奴隶了,受战士差遣做部族内部的杂事。

一个大部族成立的标志和象征是能拥有一个高贵的祭司,而它的强大与否则是看其拥有多少战士,若论部族规模与势力则是看其奴隶人口的多寡。

而这五大部族收罗了整个大陆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势力强大,对其他部族都虎视眈眈,野心勃勃,每一个部族的族长都渴望能一统异元大陆,他们互相牵制互相攻打,而今已经僵持了上百年。

异元大陆原始得近乎残忍,法则是强者为尊,女性从未检测出祭司天赋的历史以及女性的柔弱性让这个大陆长期处于极端男尊女卑的局面。

但同所有升级流女强文的套路一样,这样的混乱局面会由一个强大得仿佛开了挂的女主角终结,原文的女主角巫聆,一个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杀手,主角光环所在,成为了百年来唯一一个女祭司,也是唯一一个全属性祭司。

为遮掩女祭司身份,她男装行遍异世大陆,勾搭了许多少男心,最后同她的官配男主角五大族之一澜沧族族长,也是原文里最强大的战士寂携手一统了异元大陆,成了一代传奇。

整个剧情走扮猪吃老虎,苏爽打脸升级流的路线,大陆上稍有点颜值与地位的男人都会倾心于这个坚强乐观,行事直爽的假男人。

但这篇文作为衍生世界的基石最值得诟病的地方不是原文女主与五大族牵扯不清,四处勾搭,最后依然和男主一起一统大陆,还成了大陆唯一的传奇女祭司,受人追捧。最值得诟病的是原文没有提到但自动补全的世界线中,在女主巫聆依然悠哉悠哉男装去游戏人间时,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五大族残党依然暗地里明争暗斗,鲜血成河,连男尊女卑的极端现象都没有任何改变。

作者给了她一个女子的身体,让她因为女子不公的待遇不得不假扮男儿身份走到顶峰,她手握巨大的权利,但却未曾有一刻想过,为女子平权,改变女子不公正的待遇。

作者只是拿了一个残忍的乱世给她作为谈情说爱的背景,理所当然,这个世界基石一直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

******

应涵来到这个世界的剧情节点是一切刚刚开始的时间。

此时百年来五大部族中势力最强盛的澜沧族正处多事之秋,因为在此之前澜沧族势力一直最为强大,又诞生了异元大陆第一个六阶战士,其他大部族再也按捺不住,焚漠族与栖凤族合谋,派奸细暗杀了澜沧族大祭司,失去了大祭司的澜沧族顿时风雨飘摇,受几大族合力排挤,最后退守部族本源地澜沧江。

而女主巫聆原身是焚漠族一个身世凄惨模样娇美的女奴隶,曾因美貌受焚漠族一长老威胁,她选择了玉石俱焚,奄奄一息之际被21世纪一名冷艳女杀手占据了身体。

全新的巫聆无法忍受奴隶的待遇,靠着灵活的身手逃出焚漠族,逃跑过程中她为了方便作男装打扮,半路遇到战事,被澜沧族的那位六阶战士沧寂,即男主所救,巫聆苏醒过来时觉醒了水属性祭司的天赋,水属性祭司能运用水属性法术这是众所周知的,巫聆在寂的面前凝结出了水球,于是寂思索片刻还是将来历不明的她带回了澜沧族。

而澜沧族现任族长此时正焦虑地在四处挑选新祭司,异元大陆祭司身份尊贵,正是因为拥有祭司天赋者万里挑一,祭司法决也十分晦涩冗长,难以学习,一个部族要培养出一名能与己族图腾属神沟通的七阶大祭司需要倾尽全族之力。

所以大祭司的意外陨落,给澜沧族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老族长一时半会儿连下任祭司的备选人都找不到。拥有祭司天赋的人实在太少了。

但一名祭司是一个部族的灵魂信仰所在,一日不立新祭司,一日全族便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拥有祭司天赋的巫聆的到来像是解了澜沧族的燃眉之急,只是一向谨慎的族长沧洲发现了巫聆手腕上的火焰标记,那是焚漠族奴隶的特有标记。他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即处死焚漠族出身的巫聆,断然拒绝让她暂时担任澜沧族祭司的提议。

此时巫聆与寂一路行来,巫聆的乐观坚韧已经赢得了寂的初步信任与好感,寂是下一任候选族长,他代表自己支持巫聆接任祭司,先行稳定澜沧族混乱的局面。

巫聆也辩解道自己虽是焚漠族出身,但自幼受尽欺凌,如今跟焚漠族已经毫无关系了。

处事不够果断的老族长心中犹豫,依然不放心,深思熟虑下决定再次召集全族认为自己有可能二次觉醒祭司天赋的青年男子,包括新来的巫聆,去神殿的水神图腾石像前,用积攒的水属性神石开启图腾石像,让众人再做一次祭司天赋测试。

其实大部族每每出生一个婴儿都会抱去神殿做天赋测验,如果婴孩有祭司天赋,那么神殿的图腾石像就会亮起光芒,光芒越强则天赋越佳。

这么多年过去了,图腾石像只为上任大祭司亮起过蔚蓝色的光芒。

理论上来讲拥有祭司天赋的人在婴孩时期就会觉醒,但有极小的概率有人会到了成年进行二次觉醒,不过二次觉醒的祭司天赋大多极差,连施展属性法术都很勉强。

老族长召集这场祭司天赋测试,一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为了确定自己族人有没有人能二次觉醒了水属性祭司天赋,二也是为了通过石像光芒来判断巫聆二次觉醒的水属性天赋有多差,值不值得栽培,毕竟一个火属性满溢的焚漠族人居然觉醒了水属性祭司天赋,这本就匪夷所思。

应涵插进来的节点就在这里,这时男女主角相遇不久,还只是小小的互生好感阶段,感情还在萌芽,女主的传奇故事也还没有展开。

他现在所在的山洞里熟睡的这一片人,全都是第二天要去参加祭司天赋测试的人,包括他,也包括初到澜沧族的巫聆。

炮灰的身份是可以让他自己选择的,于是应涵示意003号给他安排的身份,是澜沧族一个为战士们烧柴火的小奴隶,但这个小奴隶有点特别,他是个孤儿,并且当年阴差阳错错过了祭司天赋测试,003号用仅有的能量给他这幅身体动了点手脚,他现在拥有着不弱于主角光环逆天的巫聆觉醒的水属性祭司天赋。

好歹现在局面不是碾压式的一面倒。

应涵慢慢捋清着自己的思路。

《异世神祭司》的男主沧寂,性情刚毅果断、冷厉严肃、不近人情,部族的责任感终生束缚着他,这种男人要的不是攀附自己,拖自己后腿的菟丝花,而是并肩在风雨中同行的乔木,要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好感,很难,而且需要时间。

况且……以往的很多次经历告诉他,有着这样的外貌,他要获得别人的喜欢只会比常人更艰难,如果要完成这个任务,他不能先争宠似的去让沧寂喜欢他,他得先保证,沧寂不会喜欢巫聆。

003号还提醒过他,男主的倾心值还会受到女主光环的干扰,更容易对女主动心,现在男主已经对女主有了一点好感,如果按照剧情发展,巫聆在祭司天赋测试中出尽风头,成功担任澜沧族祭司,与寂并肩作战,让寂对她日久生情,一个月后的水神节,巫聆故作无意暴露了自己的女子身份,刻意勾引下两人会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寂将对她彻底动心。

那个时候……应涵和003号就该挂了。

所以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得扭转男主对女主的印象,残忍地扼杀那个小萌芽。

女主如今在寂心中是赤诚,勇敢,毫不矫柔造作的干练男儿模样,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形象。

第3章:化身孤岛的鲸(三)

秋日深夜的凉风之中,应涵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轻手轻脚地从山洞里爬了出去。

各大部族之间战火硝烟不断,但部族之内却往往都是淳朴和谐的,大家都放心地熟睡着,轻易不被惊醒。

这处山洞离作为澜沧族发源地的澜沧江十分之近,应涵手脚并用绕过一片山坡,便能看见在月色下铺出一片星光水色的寒江了。

他的视野里能很清楚地看见在这寂静的江畔正一动不动枯坐着一个人,朦胧的月色下,那人面朝冰冷的江水,背部线条笔挺,长长的乌发垂落时不时被风吹起,一副本该很美的画面,但那人冷厉的气息连背影也不放过,生生让人被他锋利的气质所震慑。

是沧寂。

应涵定定地看着寂的背影,剧情中提到过,这位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强大战士也是孤儿出身,父母战死,被上任大祭司所抚养长大,大祭司对他恩重如山,但大祭司被暗杀之时,他在外面征战,连老人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甚至甫一回来就要面对族内混乱的局面,而其他四族秉着“趁你病要你命”的原则攻势更加猛烈,在狼狈退守澜沧江之前,他面前已经死去了太多太多战士,沧寂表面上依然铁骨铮铮,镇定自若,努力成为着全族的主心骨,但实际上,他心事重重,压力极大,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

而一失眠他就独自坐在澜沧江畔,睁着眼睛枯坐到天明。

文中写巫聆后来碰巧发现了这件事,对寂十分心疼,于是就也跟着不睡陪伴他,静静当一朵解语花,这是两人感情的一个升华点。

而应涵此时藏在一个小山坡后面,他手上正轻轻放着山洞口那棵榕树上摘来的两片形状漂亮的树叶。

还好,对他来说,最不棘手的就是解决失眠了。

他把叶片上粘附的灰尘轻拭干净,将叶片正面横贴于嘴唇,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稍微岔开,轻轻贴住叶片背面,然后嘴巴一鼓一吹,树叶里便缓缓传出圆滑流畅、婉转悠扬的曲调来。

这曲调极其贴合这幽静的夜色,时而似天边清冷的月光流泻,时而又似江中流水淙淙而出。调子起承转合都极是和缓,在这无边的夜色中,不动声色地侵入耳膜,悄悄地安抚着听者心中的焦虑与灰暗。

沧寂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听到那个美妙的声音的,异元大陆的人们会用拟声捕捉猎物,但还没学会使用乐器吹拉弹唱,对他们来说,只有偶尔篝火旁的盛宴,会用不成调的歌声来愉悦身心。

他沉浸在这柔缓的曲调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并不是产生了幻听。

是谁?他疑惑地四处环顾,却并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而眼前的江水与月色,夜幕与小调,渐渐地让他放松了白日里的谨慎与较真。

疑惑并未消除,但那曲调里的安抚性却实在太强,像是一下子击中了他太久太久没有卸下的心防,他仿佛又回到了还不是澜沧族战士首领的时候,他埋在大祭司的温暖臂弯里,静静地听着大祭司用沙哑苍老的声音慈祥地给他念着一个个草药的名字,然后他就在那声音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在大祭司死后的接近半年,沧寂终于第一次好好地再次睡了一觉,得到了暌违已久的休息。

眼睁睁看着坐姿笔挺的人慢慢靠在了一颗大石头旁睡去了,应涵还在不停地吹着,他闭着眼也慢慢沉浸在自己吹奏的小调里。

这是当初他母亲工作劳累过度反复恶性失眠后,他去查遍资料学到的一个催眠小调《沉睡之时》,成效显着,他母亲后来都是他用这催眠小调哄睡着的。

也因此纯曲版和纯歌版他都牢记于心,当初大神唱见映寒的代表曲便是这首被誉为安神助眠绝佳良药的《沉睡之时》,甚至听众们都说,比起纯音乐版,他的歌声演绎更加出色。

应涵吹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寂不会再次苏醒的时候,他这才把两片吹坏的树叶拿在手里蹑手蹑脚地悄悄过去。

其实应涵心里是非常为沧寂难受的,十七八岁在现代社会还是上高中的年纪,在这里却已经见识过数不清的刀光剑影了,还硬撑着为了安抚慌乱的族人,将所有的悲伤软弱咽回肚子里,以铜皮铁骨的模样给族人希望,给敌人震慑。

可但凡是人,又有谁是刀枪不入的呢?

他静静凝视了会儿沧寂棱角分明的脸,这人眉目间峻峭冷厉,仿佛堆积着数年化不开的冰雪,沧寂有着一张气势威严,不近人情的脸。

长得确实好看,就是黑眼圈真重,他无声地温柔笑笑。

不过初秋的夜晚不搭点东西肯定是会着凉,他垂眸思忖片刻,然后轻轻解了上身的麻布斗篷披在了沧寂的身上。

没了斗篷,应涵穿着露风的粗布衣裳哆嗦了下,然后把手上的榕树叶放在了沧寂手掌下轻轻压住,沧寂所在的江畔没有榕树,只有祭司测试者所在的山洞旁有一棵枝叶茂盛的榕树,如果沧寂有心,应该可以联想到吧。

应涵有些惴惴不安,并不能保证事情会像他所想那样发展。

今夜的温度偏低,回山洞的路上冷风瑟瑟,他吹得脸色发青,鼻尖潮红,只可惜乱发下坑坑洼洼的脸让他与可怜可爱二字攀不上关系。

应涵进了山洞借着昏暗的月色,弯腰开始仔细辨认着山洞里睡得横七竖八的人们。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右手边第五个躬身睡得香甜的人,那人跟山洞里所有人一样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但让应涵一眼能看出来的是那人露出来在月光下格外洁白无瑕的纤细手臂,侧趴着的脸部线条精致柔和。

这便是巫聆,没错了。

应涵接收剧情的时候就一直琢磨着非常不合理的一个点,一个换回女装能柔美到让男主一眼就怦然心动的女子,是如何随便换个男装就让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个女儿身呢。

至少应涵这么粗粗一扫,能清楚看出巫聆与旁边五大三粗的几个奴隶汉子有很明显的分别。

他屏住呼吸,轻轻蹲下身子,然后趁着巫聆熟睡,无声无息地拿走了巫聆当作被子用的麻布斗篷,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没有惊醒任何人。

澜沧族除了族长、长老、大祭司以及战士首领,其余族人服饰的都很统一,此次祭司天赋测试对部族来说十分庄重,参与者都会穿着一整套配套的长皮裙,麻布短上衣外搭麻布斗篷,以表敬意。

如果有谁没有穿这斗篷,在众人之中绝对能一眼看出来。

白日里因为巫聆初到澜沧族不过几天,被扔到一群陌生的男人中间,还要努力让一直仇视焚漠族人的澜沧族人对她改观,并且心生好感,哪怕有女主光环,巫聆的精神也一直绷得紧紧的,所以一入夜放松之下她便睡得格外熟,以至于应涵悄悄拿走了她的斗篷,她也只是瑟缩一下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紧紧环住了自己露在外面细腻白皙的皮肤。

而在她躬着身子的情况下,即使裹了胸她的曲线也显得格外突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个美娇娘。

不过这里的人大约都是睁眼瞎。应涵心里有些无奈地吐槽了一句。

但巫聆是女子这一点总归还是可以利用的,只是得再另寻一个更好的时机。

这个新手世界对他来说艰苦是艰苦了点,但对他还算友好,至少这里信奉强者为尊,不是个纯粹看脸的世界,如果本身还很弱小,那便是越美越有被欺凌的危险。

况且文中设定各大属神从不垂青女子,只有男人才有可能觉醒祭司天赋这是异元大陆众所周知的事实,假使巫聆的女子身份是在检测天赋前曝光,那一定会立即失去资格,从而根本无法走到沧寂身边。如果是在检测天赋后曝光,那么异元大陆第一个女祭司的诞生也一定会给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巫聆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不过真这样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到底有些卑鄙。

应涵回到了自己原来躺下的位置,深深呼吸一次,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拆穿巫聆,是试探,试探巫聆的品格是不是有原文中所描述的那么高尚。

如果巫聆先不仁,那么他,也就有不义的理由了。

那么巫聆,你到底是否会始终坚持你的赤诚如一呢?

第4章:化身孤岛的鲸(四)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山洞里一众测试者都被两名战士带领着往神殿方向浩浩荡荡行去。

因为每个人都穿上了部族统一分发的服饰,短上衣长皮裙套麻布斗篷,虽然部族绝大部分人的仪容都显得脏乱,但这样统一的服饰和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让他们仍然显出十分的气势来。

只除了队伍尾巴尖上的巫聆,没了棕灰色的斗篷遮掩,她露在外面的雪白手臂格外突出,让她在一众穿着整齐划一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令人瞩目。

巫聆的表情强装镇定,但心里十分窝火,一清早就发现自己斗篷不见了,山洞里的人还都说没看到,因着这次活动的阵仗,就连她新交的几个特别好的兄弟也不愿意大方地把自己的斗篷借给她,她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也只能拼命往肚子里咽。

应涵此时端端正正走在中间,大家的服饰都不分型号样式,他个子和巫聆差不了多少,穿着巫聆的斗篷完全不需要担心被发现。

一行年轻人就这样到了神殿,神殿门口两位战士穿着深蓝色战袍把他们指引进去。

一踏入神殿里,就能感受到古老恢宏的气势扑面而来,正中央摆着澜沧族供奉的水神图腾,这图腾石像看不出是由什么石头打磨而成,但肉眼所看到的也足够绚丽,黑色金属的质感却诡异地泛着蔚蓝色的沉沉星光,看上去颇为神奇。

而图腾的样子……应涵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文中不曾细说,只道是水神,他这样粗粗观察也只能判断个鱼形生物,具体是什么还看不出来。

因为这次测试仪式庄严盛大,族内重要人物都全部到场了。

此时图腾石像右侧站着一个胡须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身庄严的白袍,胸前挂着缩小版的水神雕像,面容普通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那便是澜沧族现任族长沧洲。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同样身穿白袍,眉目祥和的老人,此时正闭着双眼,双手合十,仿佛正在虔诚向水神祈福。

而神像左侧笔直站着的人则是沧寂,澜沧族的战士首领,异元大陆第一位六阶战士,也是下任族长的热门候选人,是整个澜沧族年轻人的崇拜对象。

此时他静静伫立在一旁,蔚蓝色的战袍极衬他冷厉的气质,腰边斜挎的骨刀锋芒毕露,让他整个人像一柄要出鞘的绝世名剑,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神殿内一众年轻人都忍不住偷偷将目光往他那边瞥去,因为战士是不可能觉醒祭司天赋的,所以在此的一众认为自己有可能觉醒祭司天赋的年轻人都是澜沧族里负责杂事的奴隶,他们对这种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战士格外羡慕崇拜。

而等到全部的人都进来,目光一直端端正正平视前方的沧寂突然把视线往他们这边转了转,在一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没有穿麻布斗篷的巫聆身上,顿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转开。

应涵注意到了他目光的停留,心中稍微有点底,这时突然后腰被轻轻戳了下,一个满头呆毛,看起来就很阳光的小少年偷偷跟他搭话:“哇,涵你看,寂大人好像真的很青睐聆呢!不过聆长得好看身手也好,还有祭司天赋,真是叫人嫉妒不起来。”

应涵一怔,然后立即反应过来,这是鳎t坏暮没锇椤

003号给他的寄体是投影了他原本的长相性格,所以应涵不需要任何伪装,根据寄体自带的记忆也不用担心不知道寄体之前认识了哪些人,经历了哪些事。

“嘘——现在不能说话,我们得安静点。”应涵温和道,有些无奈地制止住了鞯奶感耍魇歉龌斑爰幼岳词欤巳惹樯屏迹泻芏嗯笥眩t蛭蝗吮苤患暗南嗝捕还铝1懦獾挠

这时那边两位长老已经在启动图腾石像了,大殿中十分安静,魃窬筇醯那郧运接锲涫岛苊飨浴

不过幸好大家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庄严的神像身上,没人留意他们。

很快,祭司天赋测试就开始了。

两名战士将众人排成一列,维持着秩序,让众人一个个井然有序地去石像前进行测试。

老族长捋了捋胡须,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一个个年轻人伸出手去触碰图腾石像的动作,模样专注极了。

澜沧族如今没有祭司,不提部族内人心不稳,连依附部族的小部落都开始蠢蠢欲动,心怀异心。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内现在不是要一个马上能恢复部族容光的七阶大祭司,只是要一个新祭司,哪怕天赋不足,但也能代表着部族还有崛起的希望。

他是如此迫切地希望着,然而时间流逝,几十个年轻人陆陆续续地测试完了,图腾石像依然黑沉沉的,一刻也不曾亮起炫目的光芒。

老族长的心渐渐下沉,他身后的两位长老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终于,队伍的人渐渐要行到尾部,马上要轮到应涵了,应涵身后的魑佑痛蚱

排在队伍最后一个的巫聆表情波澜不惊,只是偶尔瞥到神色难掩失望的老族长,唇畔的笑容仿佛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下一个,涵。”一名战士领着应涵走到图腾石像面前,多瞥了几眼他被火灾毁容了的一张脸,然后公事公办地退开了。

应涵的寄体必须得是剧情无关人员,自然要在部族的存在感极低,况且因着一张与好看二字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脸,平时部族重大的活动他也几乎不会露面。他陡然这么出现在众人面前,除了鳎蠹叶挤路鹗堑谝淮握庋迩宄厝鲜读怂

老族长和长老看着这个眼生又长得格外丑陋的年轻人心中便不抱希望了,他们并不认为水神会选这样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代言人。

直到应涵将骨节分明,修长匀亭的手放在图腾石像的一瞬间。

水神石像骤然迸发出强烈的蔚蓝色光芒,直接让整个昏暗的大殿内亮如白昼,蔚蓝色光芒从石像上闪烁着流出,像是倾泻出了一片大海,海面上星辰熠熠的光芒绚烂生姿,美不胜收。

众人被这样强烈的光芒给吓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怔在原地,而粗神经的鞯狗从Φ米羁欤苯犹鹄春埃骸傲亮肆亮耍≌馐羌浪咎旄常《ゼ獾奶旄常

而连老族长都反应了好一会儿,喃喃道:“二次觉醒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天赋……”

神像左侧的沧寂并没有失态,他只是伸出手感受了下溢出来的蔚蓝色流光,然后深深地看了应涵一眼。

队伍最后的巫聆诧异了会儿旋即强自镇定下来,但心中已经开始不安。

她刚好莫名其妙觉醒了水属性祭司天赋,澜沧族又是五大部族中族人待遇最好的一个部族,部族内部气氛也十分淳朴和谐,更别说还有战士能力拔尖,模样俊美无俦的沧寂在这里,巫聆是早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澜沧族做一名尊贵的祭司,可恶……为什么就这么巧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

应涵垂着眸子,仿佛对周围的惊叹无动于衷,他安静地收回了手,盛大的蔚蓝色流光顷刻间消弭。

他对图腾石像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不紧不慢踱步至已经收回失态表情恢复镇定的老族长面前,右手放在胸前,用澜沧族的礼节以示敬意,开口解释道:“族长,我其实并非二次觉醒,婴孩时期的测试我错过了……”

他面目丑陋,这一开口的嗓音却极是动听,宛如夏日汩汩的流水与微微的清风,柔和轻缓,入耳尤是熨帖舒畅。

面容与声音的极大反差,又让不少人的目光频频往他这里扫去,就连从不将多余目光分给旁人的沧寂都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十分意外他竟拥有这样动听的声音。

而老族长和后面两个长老听了他这解释则顿时释怀了,二次觉醒必定天赋有限是百年来验证出来的定律,这样轻易被打破他们心中难免会有疑惑不安,应涵这番话便让他们的疑虑顿消,老族长顿时高兴得连他是如何错过第一次测试的细节都没顾得上细问。

老族长慈祥温和地抓住应涵的双手,一起觉得他那坑坑洼洼丑陋不堪的长相都变得十分顺眼了,因为自己部族内的孩子被检测出这么强的祭司天赋,老族长心中巨石落地,已然计划好之后便立即让应涵在神殿学习祭司法决,争取早日成为澜沧族独当一面的大祭司。

而巫聆,到底非我族人,其心必异,他从来就不想将就一个异族人接任大祭司。

他心中如此迫切地想着,要不是因为这样一次重大测试事件不能草率了之,老族长都想直接让剩下的人回去了,毕竟部族内能检测出一个已经是他不敢妄想的局面,再来第二个想也不可能。

大殿内应涵测试完之后,后面的澜沧族人倒又恢复了点兴致,毕竟应涵能觉醒,他们为什么不能呢?然而事实就是这么残忍,万里挑一的祭司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后续的那些人都没有能再次点亮图腾石像。

终于,轮到最后一个人——巫聆。

第5章:化身孤岛的鲸(五)

巫聆拥有水属性祭司天赋这已经是澜沧族内众所周知的事了,毕竟是威望极高的沧寂传回来的消息。只是她身为焚漠族人,水属性祭司天赋究竟有多强,这就有待商榷了。

巫聆知道如今的局面非常对自己不利,她现在所求的,就是希望自己觉醒的水属性祭司天赋能够胜过应涵了,若不如此,老族长一定会毫不犹豫赶她离开的,毕竟老族长一直觉得她不值得信任。

她受着战士指引笔直地走到图腾石像前,把一双洁白无瑕的双手放在上面。

大家都鸦雀无声地紧张观望着。

图腾石像安静了一瞬,然后霎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蔚蓝色光芒,这光芒依旧美得令人心折神往,只是可惜,众人不久前已经被震慑过。

其实较真来讲,她与应涵激发出的光芒完全不相上下,但已经被惊艳过一次了,第二次的惊艳感就被大大降低了。

于是巫聆压轴的本该出尽风头的测试结果并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尽管大家仍然窃窃私语,为她的天赋惊叹,但到底她并非澜沧族人,不出意外,同样天赋下,下任祭司人选便肯定是应涵了。

澜沧族与焚漠族一直斗得最厉害,老族长对巫聆的出身耿耿于怀,在没有出现应涵这个变数之前,他就思考着怎么办,巫聆是二次觉醒,天赋太弱理所应当便没有培养的价值,天赋太强史无前例则容易让人觉得蹊跷,心生不安。

但有了应涵,这一切也就不是问题。

更何况,一山不容二虎啊,他看着巫聆开口道:“我心中已有下任祭司的人选,这之后我便会派人将你送回焚漠族,你准备准备吧。”

巫聆脸色惨白,镇定的面具再戴不下去,她有些慌乱道:“族长,我觉醒的是水属性祭司天赋,我如今也已是澜沧族的人了,您再将我送回焚漠族,他们不会饶过我的!”

老族长和两位长老没有说话。

巫聆退后两步,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看向沧寂,她睁大眼睛神色强忍悲伤:“寂……你看过我当时的伤痕的,我不能回焚漠族,我会死的。”

其实她的境遇并没有她说的那么糟糕,她不是原本的那个女奴隶,她现在的身手至少能保证她活下来,可是澜沧族的氛围让她留恋,她想留在这里。

沧寂凝视着她,全大殿里只有巫聆没穿斗篷,她个子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但作为一个男子来说还是偏矮,露出的细白胳膊又显得她身为男人有些太孱弱,惹人生怜,沧寂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突然毫无预兆地问她:“昨晚……是你吗?”

巫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懵了一瞬,不知道什么情况。

沧寂从怀中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从斗篷里面又取出两片薄薄的榕树叶,他捻着两片被吹得太久而印上了唇纹的树叶,声音软了一个调:“昨夜……是你用这个树叶为我吹出了那段奇妙的乐声吗?也是你……为我搭上了斗篷是吗?”

他今早有去察看过,只有参与祭司天赋测试的奴隶们歇息的山洞前有一棵榕树,而且因为部族只有冬天大家才会穿上斗篷,这个季节穿斗篷的也只有那群奴隶们了。

再结合现在他所看到的只有巫聆没有穿斗篷的情况,她又一直对他很热情,沧寂虽然是在询问着,但心中却是确定了。

巫聆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但抬头看见沧寂头一次眼神这么柔软,她咬咬牙,决定先认下再说,顺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敢多说:“……嗯。”

沧寂听到她承认,心中对她的体贴入微十分感激,踌躇一会儿,便抬手奖励似地亲昵揉了揉她扎好的头发,唇角微扬:“聆,谢谢,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让族长把你送回焚漠族的。”

“寂……”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情意在唇齿中缠绵,欲语还休。

因为两人这番模样并没有避着大殿的众人,大家都被这出变故弄得措手不及,都目不转睛看着这边。

应涵默默站在老族长身后,视线也一直紧紧看着沧寂那边的方向。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着沧寂拿出了两样熟悉的东西,又在与巫聆交谈后露出了冰雪初融的柔软神色,他便知道,他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低头,唇角徐徐绽开笑意,是的,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沧寂错认,给巫聆顶替的机会,让巫聆欺骗沧寂。

但他不会现在就拆穿巫聆,在巫聆没有借着这场欺骗来获得任何利益时,他的拆穿不足以对她构成致命伤,巫聆完全可以装无辜,沧寂之前与她相处了那么久,她还会有翻盘的机会。

他会帮助巫聆在这场欺骗的前提下获取沧寂的好感,直到——确保他拆穿的时候,巫聆将在沧寂的心中永远翻不了身。

不过他并没有什么把握自己如今做的事方向是对的,相反,他非常忐忑,他在放手一博,只要在巫聆欺骗沧寂的过程中,沧寂对她完全动心了,那等不到他翻盘,他的计划就整段垮掉了。

但没办法啊,他从不觉得自己招人喜欢,被人厌恶惯了,他便只能逃开正面刷好感的办法。

所以……如果要胜过巫聆,他选择兵行险招,主动出击。

那厢沧寂已经安抚好了巫聆,然后自己大跨步朝老族长这边走来。

“你想留下她?”老族长是十分喜欢沧寂的,此时自己喜欢的小辈要违逆自己,他便吹胡子瞪眼的,十分不愉快。

沧寂对老族长一向十分恭谨,此时微微躬身道:“族长,聆他真的不是坏人,此前我一直有失眠症,白日里有时会精神不济,聆会一种奇妙的乐声,能治愈我的失眠症。所以假使族长不愿他留在族内,我也希望能以个人的名义留下聆。”

他态度端正,话也说得十分诚恳,叫人不忍拒绝。

老族长一听他有失眠症,眉毛就拧在一起了,这下听说巫聆能治,哪怕他再讨厌巫聆也不敢拿族内唯一一个六阶战士的身体不顾,摆了摆手道:“你一定要留下他就留下吧,你那失眠症现在还严重吗?唉……这段日子,是辛苦你了。”

沧寂低头,抿紧唇:“没有,这是一名战士的职责。族长,我还想拜托您件事情,聆他天赋不比涵差,若留在部族内做奴隶到底可惜了,可否让他同涵一起进入神殿学习祭司法决?也算为我部族多培养一个祭司候选人。”

沧寂历来有恩必报,此时巫聆治愈了他的失眠,体贴地给他留下斗篷,那低调不邀功的形象又在他心中刷了一大把好感,他一时想多为巫聆做点事。

应涵站在老族长身后自然是把沧寂与老族长的话听了个一丝不落,听到沧寂后来的提议,他顿时抬头直直凝视着沧寂。

沧寂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便一下子找到了目光源头,是刚刚大殿里那个出尽风头、声音好听的丑奴隶,他心中这样想着,大约是不高兴了吧,毕竟自己刚刚的提议对他来说并不友好。

沧寂心中有些抱歉,顺着视线朝应涵那边看了过去,以为会迎接一道谴责愤怒的目光,却冷不防看到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有可怜委屈、悲伤,还夹杂着纯净的仰慕与喜欢。

应涵脸部被毁,但一双清澈的眼睛还在,于是他便把所有的情绪都装在一双眼睛里了。此时他的眸子宛如黑色琉璃珠,干净透亮,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告诉他。

沧寂心中好像被轻轻扎了一下,他说不上来看到那双溢满情愫的眼睛时自己是什么感受,但并不是讨厌,他仓促地转开视线。

这个丑奴隶不仅有动听的声音,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他这样想着。

而他对面的族长沉吟了许久,与两位长老商议之后还是同意了沧寂的意见,毕竟如果都同意巫聆留在澜沧族了,那当不当奴隶都是小事,至于是否有异心,他到时候派人去看着点,量聆那个瘦弱的小身板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这场祭司天赋测试于是就此落下帷幕。

******

这天下午,火急火燎的族长便安排了一位神殿长老为新任祭司应涵举行继任仪式。

因为部族内动荡不安,一切事物从简,应涵换上祭司的银纹蓝底白色长袍,接过澜沧族的祭司权杖,在露天的木台上当着全族人宣誓完自己的使命与职责,这场继任仪式便算完成。

老族长飞快让人给生了异心的附属部落放出了消息,还强调着族内新祭司天赋惊人,不久后澜沧族便将恢复从前的荣光。

而继任仪式的过程中,质朴的族人们对应涵的继任态度都很友好,虽然他样貌不算悦目,但天赋在那里,容貌便成了小事,大家都为他呐喊助威。

围观的巫聆却心有不甘,本来在她看来,祭司天赋哪里那么容易觉醒,她成为澜沧族新任祭司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知道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伤眼睛的丑男人,居然还天赋和自己不相上下,逼的她不得不去求助自己的心上人,还认了一个自己都莫名其妙,十分蹊跷的事情,揣了一个不定/时炸/弹的感觉对于时刻想掌控周围事物的她来说,是非常讨厌的事。

而在一众战士前面站姿端正笔挺的沧寂这时正好目光不小心便扫过了脸色不好的巫聆,他能猜得到巫聆此时定是心情极差,他心中已经把巫聆当成了体贴的挚友,瞥了眼前方还在认真宣誓着的应涵,犹豫了下他便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悄悄往巫聆那个方向走去。

“聆,你还好吗?”

巫聆听到他的声音十分意外,慢半拍地收回自己失落的神色,偏头朝他若无其事地笑:“没什么啊,部族终于有了新祭司,挺好的。”

沧寂站在她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与巫聆相处也有段时日了,巫聆坦诚直爽,聪明乐观,他当初很欣赏她,信任她的为人,曾对她道族内如今局面动荡不安,希望她能为澜沧族留下来,接任澜沧族祭司。是他当时主动要求的。

而聆答应了,聆夜里还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只为治愈他的失眠,可他带聆回到族内,却是让他接受老族长的无端揣度和这样尴尬的局面。

“聆,你的为人我清楚,日久见人心,老族长他们会逐渐接受你的。”沧寂努力从语言贫瘠匮乏的脑子里掏出能够安慰人的句子,“况且……就算他们不接受你,我……我也是一直需要你的。”

巫聆抬头看着沧寂,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了水光,沧寂是她的心上人,这样的话无疑是让她非常感动的。

沧寂看着她水汽弥漫的眼睛,心中一动脱口而出:“聆,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以后……可以每个晚上……都为我吹奏那段乐声吗?”

巫聆刚准备扬起的笑容就这样僵硬在了脸上。

第6章:化身孤岛的鲸(六)

空气尴尬地沉默了两秒。

巫聆有些仓皇地避开沧寂渴盼的目光,她强装镇定道:“我……那个是我碰巧吹出来的……我不能保证……”

“寂大人——”一名战士的呼唤打断了巫聆的话,巫聆逃过一劫似的松一口气,那名战士急急忙忙跑过来道:“继任仪式结束了,老族长让您去他那里一趟。”

原来两人不知不觉已经交谈了许久,继任仪式已经结束了有一会儿了。

沧寂心中虽然为巫聆的拒绝有些失望,但此时也不好再耽误,他歉意地看了巫聆一眼就要转头跟着那名战士离开,一回头却见应涵就站在离他们俩很近的地方,看到他发现也没有躲闪,依旧是那个复杂的眼神,好似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

沧寂要离开的步伐一顿,旋即掩饰住径直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巫聆冷冷地瞥了应涵一眼,睚眦必报的杀手本性初步显露,她的语气有些冲:“你偷听我们说话?”

应涵神色仍是温柔淡泊的样子,一袭做工精巧的蓝底长袍,他特地要求的帷帽遮去他小半张脸,几缕乌发随意垂落在胸前,他静静低头站在那里,有种超脱于容貌之外的气质。

他唇角一抿,温声开口:“聆,可否借一步说话?”

连低沉柔和的声音里都透着股不争不抢的飘渺气。

巫聆心中一动,她此前与沧寂的几个追随者都搞好了关系,澜沧族内也结识了几个朋友,族内稍有点名气的都认识了个遍,但应涵她却是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是个一步登天,撞了狗屎运的孤僻小奴隶,她自然是一点都不怕这个温温吞吞的丑男人的,若是这人敢对自己不利,直接杀了就是。

于是她爽快地点点头,想要看看这人要耍什么花招。

应涵把她带到一个无人的草垛后面,抬眸打量了她半晌,才低声道:“聆,我想请你答应寂大人的要求。”

“什么要求?”巫聆没听懂,拧起眉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好啊,你果然偷听了我们说话!”

应涵看着她冰冷的表情,轻轻退开几步,不疾不徐道:“其实用树叶吹奏小调的人,是我。”

巫聆霎时抬头,目光一利:“……是你?!”

“是的,我从小就很崇拜寂大人,但有一日我碰巧发现寂大人在失眠,而且后面的每一夜他都在失眠,我怕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就自己研究了许久,那天我是偷偷地试验了下……”应涵忽然看了巫聆一眼,继续道,“然后一时大意把斗篷落在那里了,想着第二天一定会被发现的,但我不想被发现——”

“为什么?”巫聆眉头皱起,“研究了那么久的成果,难道你不想得到寂的赞扬肯定吗?”

应涵再次后退一步,偏了头遮了遮脸,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些凄楚彷徨:“我这幅相貌,总是惹人厌恶,哪里能得到赞扬呢?怕就怕寂大人知道了那乐声是我吹出来的,便不要我帮他治愈失眠症了。我一直敬仰崇拜他,他是部族年轻的战神,是我心中的神明,我不希望他倒下……”

“所以……你偷走了我的斗篷,希望我顶替你?”巫聆插话,之前的不安初步消融,寂的一个狂热粉丝,对她来说确实构不成威胁。

“是的……听说寂大人很喜欢聆,我想,寂大人知道是聆做的,心中就会欣然接受了吧……”应涵低头,声音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欣喜,“寂大人已经失眠很久了,我昨天那一次肯定起不了多少效果,所以我想让聆答应寂大人,我得继续去吹奏那段安神曲,直到寂大人不再失眠为止,功劳什么的可以全给你。”

“也许……不用这么麻烦,你可以直接教我?”巫聆试探道,应涵如今在她心里基本就是狂热粉,圣母,蠢货的代名词了,所以这种问题她都问得出口。

应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个很难学会的……是我从许多种鸟鸣中分析了许多韵律,尝试组合了很多遍,聆你至少无法在短时间学会。”

巫聆看他说得有理有据,这件事总归是她获利,巫聆对他的警惕心一时降到最低:“那好吧……不过,你得向我保证,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的真相,我可不想让寂认为我是个骗子。”

巫聆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以应涵这样无私奉献的圣母精神和软弱性格,到时候治愈结束了,她再动点手脚,让这人出点什么意外死于非命应该很容易。

她到底是杀手出身,只有死人才会保管好秘密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况且,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祭司候选人。

“我向水神起誓。”

巫聆的心终于安稳落回原地,这些愚蠢的原始土着对神明有多重视她是知道的,相信了应涵保证的巫聆已经开始筹谋着如何以这个功劳来获取最大利益。

草垛旁两人友好地对视片刻。

应涵满脸真诚。

巫聆也满脸真诚。

至于各自心底想的什么,就另当别论了。

******

那场交谈之后,巫聆果然再去找了沧寂,答应了他之前的要求,只提了个条件,说那段乐声她只有独处时才能吹出来,所以想继续保持那晚的状态,以安宁寂静的夜色和川流不息的江水为媒,独自在角落里为他吹奏那段安神助眠的乐声。

沧寂尽管有些疑虑,但一场好眠的滋味太美妙,那段乐声也足够令人着迷,他一口答应了。

此后的近半个月,沧寂暂时停止出战留在了部族内,希望能一举治好自己的失眠症。

于是除了第一夜,巫聆谨慎地尝试着跟着听了次结果什么也没发现还被催眠了之后,此后的每个夜里,巫聆都在神殿里安睡,而应涵就去澜沧江畔的小山坡后藏好,等着沧寂一到,他便拿着榕树叶为沧寂一遍遍吹奏着那一曲《沉睡之时》,他极耐得住性子,除了用乐声一遍遍安抚着沧寂心中的灰暗孤寂,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而白日里,为了拉拢人脉,稳固在澜沧族的地位,巫聆与应涵一同在神殿学习完祭司法决之后,她便会去沧寂和一众战士的训练场上找沧寂,刻意展露自己作为金牌杀手的利落身手和杀人技巧,让战士们不动用图腾能力与她较量,她磨练出的技巧让她与战士搏斗也能胜个几场,底下战士们纷纷为她有着普通人的体质还能如此英勇而叫好欢呼。

她在训练场的优秀表现,以及因为她自己主动透露出的自己一直在不眠不休地为沧寂治愈失眠症的事迹又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遍了整个澜沧族,整个澜沧族的族人对她的好感大大增加。

其实她自己的身手倒是其次,因为战士与普通人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若是战士们引动水神图腾的力量,她再如何也是柔弱的祭司体质,不可能是战士们的一合之将。

最刷族人好感的,是她帮了部族的大英雄沧寂。

因为这点,她在部族的威望开始远远地胜过了一直在神殿闭门不出,面容丑陋的新任祭司应涵。部族中开始有人为她鸣不平,觉得她为部族贡献颇多,天赋不亚于涵,身手更是奴隶中的一等一,不该只当什么祭司候选人。

而应涵则一直低调地深藏功与名,继续拿出自己全部的刻苦与天赋去背诵练习繁复的祭司法决,终于成功晋级第三阶。

他的勤奋刻苦得到了神殿长老的大加赞赏,而巫聆却因为有许多事分心做的不及应涵出色,还卡在第二阶巅峰。

因为祭司实力这方面被压了一头,巫聆心中开始有隐隐的焦虑感。不过想着应涵到目前为止一直老老实实不出任何幺蛾子还在熬夜地替她在沧寂面前刷好感,蠢到这种地步,等她之后旁敲侧击到沧寂不再需要那段催眠安神的小调,她就立即找机会暗杀掉他。

应涵确实是一点不着急。

前段时间他曾碰巧遇到过一次沧寂,那天巫聆跟沧寂约好要出去,结果可能是与哪个年轻的小战士聊得很开心忘了时间没有赴约,沧寂担心她出了什么事,便前来神殿寻找巫聆。

当时应涵正在神殿最里面,独自跪坐在角落里,默默背着祭司法决,他独自一人背法决时总想着怎么符合自己心意怎么来,他喜欢唱歌,编曲作词也都会,背东西他不在行,但记歌词他却是天赋一流。

于是那天沧寂进神殿时,应涵正大不敬地把法决编成了歌词,自己瞎安了个调,晃晃悠悠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的确是受上天垂爱的,这么一通乱唱也格外悦耳,那歌声如空谷幽兰,徐徐而开,不知不觉便侵占心神。

沧寂不知道自己有隐藏的声控属性,他一回神就发现自己已经呆呆地站在那里听了许久许久。

而应涵的唱兴还没结束,沧寂不忍打断,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应涵闭着眼睛微微摇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丑陋的脸色流露出一种温柔喜悦的神色来,像是完全沉溺享受自己所做的事,那种神色好像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光,让沧寂的目光忍不住停留。

终于,应涵唱完了一大段。

真动听,他想,就是有些悲伤。

你在为何而悲伤?沧寂目光不自觉柔软,没有问出口,只道:“你可算唱完了?”

“……寂大人?!”应涵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起身行礼,一向温柔从容的脸上有了几分窘迫羞赧。

沧寂被他这份窘迫逗得想笑:“怎么,连庄严的祭司法决都敢拿来当助兴的歌唱,却被我吓到了吗?”

应涵没料到这个意外,只能努力解释:“不……不是的,我绝没有对祭司法决不敬的意思,是我自己……这样背会记得快一点,牢一点。”

听到他的解释,沧寂十分意外,想了想问道:“那曲调是你自己编的吗?”

“嗯,是的。”应涵不太懂沧寂的想法。

沧寂抿开一个淡淡的笑,点了点头:“很好听……你很有才华,有点像上任大祭司,他也老钻研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应涵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怀念,他犹豫片刻,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前:“愿大祭司已至安乐世界。”顿了顿,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也愿寂大人,不再为此悲伤……”

周围一直都是粗神经的战士,第一次被这样敏感地察觉出心事,沧寂怔了怔,有些狼狈地转移话题:“对了,我是来找聆的,你可知道聆在哪里?”

巫聆在哪里应涵的确是不知道的,两人沉默了会便没再接着聊下去,他就这样送走了沧寂。

那次巧遇让应涵确认了沧寂对巫聆的态度。

很明显,沧寂对巫聆仍然是欣赏的兄弟情,所以只要巫聆一日不表露出自己的女子身份故意引导,一日不放下矜持说出自己的心意,那常年背负着重担,感情上冷漠迟钝的沧寂便不会主动将友情变质。

他目前就还是安全的。

最后一步,便只等不久后的水神节了。

第7章:化身孤岛的鲸(七)

五大部族都有这样一个类似的节日,水神节则是澜沧族的狂欢日,这个节日代表着许多美好的东西——生命、希望和爱情。

每年的水神节,澜沧江畔就会盛开大片大片蓝白色的沧若花,沧若花只开这么一天,它无比的美丽夺目,幽静澄澈的蓝色与洁白无瑕的白色呈渐变式地在花瓣上蔓延开,这是水神给澜沧族人的赐福。

传说,部族这一年降生的婴孩越多,这一年水神节盛开的沧若花也会越多。于是族人们认为它代表着生命与希望,而新生儿是爱情的结晶,所以族人也认为这可以作为爱情的象征。

每一年的水神节夜晚,全族人都会围坐在草坪上,点上巨大的篝火,大家围在一起用不成调的歌声表示自己的喜悦,用凌乱肆意的舞步跳动着自己的热情。

篝火旁唱歌跳舞的年轻男女们,若是有看对眼的,原始部族不追求形式,也不拘泥于彼此的身份,只要有一方采了沧若花,而另一方接受了,两人便正式结下契约,成为夫妻,当晚便可进行生命的大和谐,与彼此进行最亲密的交融。

以往的每一年,都会数不尽的热情火辣的女孩子采了自认为最美的那朵沧若花想送给沧寂,可惜,她们心中俊美无俦,冷厉严肃的战神从未接受过。

而在原文里的这一段,水神节当天,白日里沧寂恰巧撞破了巫聆沐浴,双方又日夜亲密相处早已暗生情愫,再加上巫聆女子身份告破,有意无意勾引,两人意乱情迷下发生了关系。

夜里沧寂便送给了巫聆沧若花,两人在全族人面前结了契约,成为了全族第一对男男契约,伤透了族内所有少女的荡漾春心,因为她们并不知道另一方是个假男人。

不过现在,那一天的所有剧情都会重写。

******

巫聆是早有想法要在这次水神节上和寂结下契约,毕竟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自认为是沧寂眼中最特别的那个人。

况且因为应涵在祭司法决这一块稳压了她一头,为沧寂吹奏小调这件事又时常让她不安,她决定和寂结下契约之后,不论寂是否继续失眠,她都不需要应涵再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面冷心热,责任心强的沧寂是她早已选定好的归宿,有任何一丁点阻碍的可能她都不允许存在。

于是因着这段时日与沧寂亲信的熟络,她提前询问到了沧寂那一天的去向,故意在其必经之路的一个隐秘小湖泊之中沐浴,男人和男人只能当兄弟,她要让沧寂明白,她是将成为他终生伴侣的女人。

巫聆对自己的美貌十分有信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巫聆在小湖泊足足摆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美丽造型,冻得脸色发青,也没等到沧寂来。

眼看快要到晚上,巫聆牙关哆嗦着上岸,气到差点晕厥,也只能一忍再忍。

所以熟知剧情的优势实在很明显,最重要的就是可以阻止各种巧合。

此时,上任大祭司家中。

沧寂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的木凳上,整理着桌上的羊皮手札,有些无奈地开口:“我都说了……大祭司只对草药很感兴趣,他的手札都是拿来记录草药的。”

他对面的应涵满脸歉意,跪坐在地上帮着整理翻开过的手札,连声道歉:“对不起……是我的要求太唐突了。实在是突然遇上瓶颈有些着急,病急乱投医地来找你,以为大祭司这里能有些记载……”

“对不起……”他深深地埋头,每个动作都在说着自己的局促与内疚,“还耽搁了寂大人这么久的时间陪我来找……”

沧寂本来也没生气,看他这么郑重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是涵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来找他,又是满脸焦虑不安的样子,踌躇很久才开口,如履薄冰地问自己能不能带他去前任大祭司的住处,柔和镇定的神色下都是掩饰不住的惶惶然。

族长早就跟他说过,身为下一任族长该与祭司相处亲密和睦,信任无间,沧寂虽然提前说了上任大祭司那里应该没有可以解决祭司瓶颈的手札,但还是决定放下安排答应带着涵去亲自验证一下。

于是应涵这一看就是一下午,大祭司的屋子前有他生前设下的阵法,只有他自己和身为其养子的沧寂能够解开并进出,所以沧寂也就陪着耗了一下午。

“水神节的篝火会应该要开始了……”应涵把整理好的手札都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低缓柔和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落寞,“寂大人肯定又会被很多女孩子追着送沧若花吧……”

沧寂听出了那点失落,以为他是因为收不到沧若花为自己的容貌自卑难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词安慰:“……这也没什么,其实还挺麻烦,一个不注意就被塞在怀里了,还要费心思去还……”

应涵听着他因为安慰太拙劣而更像是炫耀的话,有些哭笑不得,眼睛里弥漫出浅淡的笑意:“我们还是先去草地那里吧,该到时间跟族人们一起狂欢了。”

沧寂自然点点头,两人出了屋子,一前一后往山坡那片草地行去。

大概是因为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一路上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慢慢走着,气氛竟很默契舒服。

“寂大人,你有……喜欢的人吗?”忽然应涵这样开口问道。

沧寂活了十八年,从有意识起,大祭司就在教导着他责任与爱,他一直将大祭司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刻在脑海里,责任感已经融进了他骨血里,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但爱……他深深爱着自己的每一个族人,但单独对一个人,他却从未想过。

他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确定道:“……没有吧。”

“是吗?”跟在他身后的应涵低着头,“……可是我有,而且……我……喜欢他很久了。”

沧寂一怔,然后回头看他,心中升腾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愣了愣才道:“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吧?”

应涵笑着没有回答。

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到达目的地。

夜幕下,一大堆密密麻麻的人挤在草地上,人群中央是几簇明亮的篝火。

而不远处的澜沧江畔盛开着大片大片蓝白色的沧若花,皎洁的月色流泻在江水里,同花朵的颜色相似,叫人一时分不清远处的是花还是水。

几名战士迎了上来,“寂大人,你可算到了,快过去吧,大家都等你呢。”

一名战士看到了他身后穿着祭司长袍的应涵,也恭恭敬敬行了礼节,笑道:“涵大人竟然也来了,那一起过去吧。”

几名战士把两人带到了篝火中央,老族长正和几位老伙伴一起烤着自己之前打到的山羊,年轻男女们互相说笑着,也有人已经跳着舞唱起歌来。

一早就到了的巫聆也在中央被人围着,她模样俊俏,这段时间又在族中猛刷了一把好感,旁边还有热辣大胆的女子想给她送沧若花。

沧寂的到来让族中的年轻人顿时欢呼起来,那是他们每个人心中的崇拜者。

众星捧月的巫聆也看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过来的模样,她眼神一变,之前她有打听过,从前每一年的水神节应涵都是没有出现过的,她也能猜到,毕竟长得那么难看,哪个女孩子会瞧得上他。可是现在,他居然出现了,还是和基本与他毫无交集的寂一起。

巫聆心里非常地不痛快,即使这段时间应涵很安分,但除了夜里治愈失眠,她仍然不希望寂和应涵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勾起十分热忱的笑容,直接把手搭在沧寂肩上,不动声色把他从应涵身边拉开,“寂,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落后的应涵垂眸,主动退开几步坐到老族长旁边,专注地开始听着他们聊着陈谷子烂米的往事。

沧寂没注意这些,只不太习惯地把巫聆的手从肩上拿开,巫聆讪讪地收回手,余光看见旁边已经开始唱歌跳舞,互相追逐嬉闹互送沧若花的年轻男女们,她眼珠一转拉着寂离开篝火旁人流密集的圈子。

“寂,你能不能看我跳一支舞?”篝火与月色下,她美目顾盼生辉,波光粼粼。

沧寂不太懂聆为何要提出这种要求,但他觉得没什么可拒绝的,于是点了点头。

巫聆在现代时做完自己的杀手任务,就会去迪厅蹦迪跳热舞发泄,有时遇上合胃口的美男也会相邀与之共舞,男步女步她都会,她知道该如何在舞蹈中表现自己的魅力。

看着周围这些人毫无美感地粗鲁野蛮地乱跳,她心中就想嗤笑,她今天可以教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跳舞。

她还是穿着奴隶的衣裳,破旧的皮裙和上衣,但她一摆出动作,浑身的气场就变了。

她在沧若花丛边先是跳起男步,每一步都像在宣战,带着雄性的攻击性和杀伐气,充满着力与美。

沧寂的目光的确被这个舞蹈的男步所吸引住了,就连许多不小心看过来的族人也被这英姿勃发的舞姿所吸引,开始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她跳舞。

被万人瞩目的感觉让巫聆飘飘然,她围着一株开得极好的沧若花打转,然后俯身用嘴咬折含在唇瓣里,节拍一变,她换成了柔美又热辣的女步。

众人能很明显地看出她气场的转换,由攻击者变为诱惑者,每个眼神都像是在诉说着脉脉情意。

在场的年轻男女几乎都被她吸引了,女子沉迷于她刚刚杀伐气十足的男步,男子沉迷于她现在妖娆的身姿和媚惑的眼神。

巫聆含着一朵沧若花跳着跳着,慢慢接近了沧寂,沧寂也惊艳于她出众的舞姿,但看着她婀娜的身姿逐步靠近,他觉得有些不太好。

一个大男儿,怎的这幅作态。作风刻板的沧寂想着。

然后就见巫聆一个妖娆地转圈,然后蹲下身,仰头叼着那朵沧若花,想要放在他的手上。

第8章:化身孤岛的鲸(八)

众人惊讶地围观着,一时没懂巫聆的意思。男人和男人?

其实原始部落并没有多健全的伦理纲常,大多数人的观念中,结合就是为了繁衍,所以在此之前男男之间并没有出现这样互送沧若花的情况。

沧寂条件反射地退开几步,他就没打算接受过谁的沧若花,更别提接受好兄弟的沧若花。

而因为沧寂退开了,巫聆便一个人含着花尴尬难堪地站在原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沧寂,怎么会?从前那些男人看她跳了这样一支舞都会为她神魂颠倒的。

“寂……”她开口唤着,眼尾泛红,决定放下矜持倾诉衷肠。

而就在她酝酿着情绪的时候,拜她刚刚令人出乎意料的动作所赐,嬉闹的人群都安静下来了,于是这一刻能清楚地听到从篝火中央传来了飘渺的歌声,柔和轻缓,极衬这天光流水。

应涵垂眸,嘴唇开阖,唱着歌分开人群,慢慢走出来。

这歌曲正是那首安神助眠的《沉睡之时》。

他的歌声让众人面面相觑着安静下来,一时有些沉醉其中。

也让因为拒绝巫聆正无措着的沧寂僵硬住,这熟悉的曲调……

巫聆一时倒没有认出来,但升腾的怒气却在歌声诡异地平静了片刻。

于是应涵一步步来到沧寂面前,抬起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又是那个复杂的眼神,倾慕、悲伤又温柔。

“是我……”他停止了歌唱,温软的声音里深情、难过,“每一个夜晚用乐声为你治愈失眠的人,是我……”

“喜欢了你很久很久的人,是我……”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接受别人的沧若花?”

众人都懵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他们的寂大人接二连三地被男人表白。

巫聆和沧寂同时被应涵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给弄得措不及防。

率先反应过来应涵到底在说什么的沧寂偏头看巫聆,嘴唇动了动:“……那不是聆做的吗?涵……你在说什么?”

巫聆迟一步,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眼中蠢货白痴一样的应涵居然敢在众人面前戳穿她,她柳眉倒竖,就要张口反驳。

“不是的!”应涵容颜丑陋,但神情总是沉静温和,显得他格外无害,此时他表情绝望愤怒,眼神凶戾配着那张狰狞的脸,死死看着巫聆的模样宛如厉鬼,将巫聆的反驳吓了回去。

“她一直都在欺骗你……”应涵唇瓣泛白,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冤屈,“也在欺骗大家,她告诉我说……因我容貌奇丑,若是寂大人你知道了定会嫌恶我,不会让我继续为你治疗,我最初听了也信了,便答应她不会出来承认,但后来我与寂大人相处便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到底已经对聆许了诺……”

“但是……”他看着被沧寂制止住的快气疯的巫聆,又偏头抿开一个苦涩的笑意,目光落在远处,“聆明明知道我喜欢寂大人的……她还嘲笑过我竟喜欢男人,可是就因为我祭司进阶胜她一筹……她居然便自己向寂大人送沧若花来刺激我……我无法再忍下去了。”

他自我厌恶地闭上眼:“寂大人,你讨厌我憎恶我恶心我都可以……但是,我绝不允许你接受这样一个卑劣无耻的人。”

周遭围观的族人们一片哗然。

巫聆挣脱开沧寂,怒火中烧,一大盆脏水扣上来,连同她的感情都被否定,她怎么忍得了,声音尖利到嘶哑:“满口谎言,血口喷人!好啊你,你居然阴我!”

应涵不躲不闪地与她对视,拿出怀里早准备好的树叶递过去:“你说我满口谎言……那你能现在吹一曲以证清白吗?”

巫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手抖着却没有接过来。

她面前的应涵唇角一扬,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你不来,那我来。”

他闭上眼睛,树叶在唇边一横,修长的食指和中指捻住,嘴巴一鼓一吹,同刚才那歌声一样的悦耳曲调霎时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沧寂浑身一颤,那再熟悉不过的音调前奏一响起,他就相信了。

应涵只吹了一小段就停下来,然后静静站在原地,抬眸看着沧寂:“寂大人,你……可愿信我?”

巫聆忍无可忍,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大的暗亏,怒火要把她的理智燃烧殆尽,因为一直保持着杀手的习惯,她身上一直藏着武器,她一把拔出随身绑在大腿上的骨刺,电光石火间便要刺穿应涵的喉咙。

可是这是水神节,众族人齐聚的地方,众目睽睽之下,她动作再快,也比不过天赋过人,刀尖舔血的战士,沧寂出手打掉了她的骨刺,直接将她整个人牢牢钳制住,他眼神变得冰冷:“聆,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这番动作无疑就是被戳穿后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简直是在变相佐证应涵的话。

巫聆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她毫无美感地厉声哭吼道:“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他那个贱人!他在骗你!”

应涵此时正喘息着,虽料到巫聆肯定会反扑也一定会被阻止,但到底惊魂未定,他稍稍退开,巫聆真的要杀他这个行为反而能让他接下来的话继续说下去,他定了定神:“你没有说过?你认为男人应该喜欢男人吗?你没觉得我那样恶心吗?”

巫聆此时愤怒吞噬了理智,情感主宰了她全部判断,她脱口而出:“男人为什么要喜欢男人!你就是个恶心人的变态!呸,难怪你长那么丑,那都是苍天有眼!”

并不出众的教养让她仿佛泼妇骂街。

“哦,是这样吗?难道你不是男人?那你为何还要送给寂大人沧若花?”应涵仍对她的谩骂无动于衷,只悄悄地引导着。

巫聆的冷静已经喂狗了,被这样一个丑陋的一无是处的男人逼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忘了她身在何地,优越地厉笑着:“我才不是男人!我是既能与寂并肩作战,又能为寂生儿育女的女人!只有我,才配得上寂!”

钳制住她的沧寂彻底怔住,满脸不可置信。

早被这变故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族人们又被这个重磅炸/弹炸得回不过神。

老族长和几位长老颤颤悠悠地拨开人群,简直要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女人……女人怎么可能觉醒祭司天赋?

应涵等的就是巫聆这句话,他沉吟片刻,把巫聆暴露出的一切串起来:“那事到如今,你就实在太可疑了,一个焚漠族人能二次觉醒那么强的水属性祭司天赋本来就很蹊跷,你还是一个女人,异元大陆从未有女子觉醒过祭司天赋这是众所周知的。而更蹊跷的是,一个女人扮成男人,还有很诡异的杀人的身手,随身藏着锋利的骨刺,你是想用来杀谁?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围在我们澜沧族第一战士沧寂身边,不择手段夺取好感,这次还直接送了沧若花……”

“大祭司已经被奸细暗杀了……你们焚漠族当真欺我澜沧族无人……居然还敢故技重施吗?”最后一句他说的音量陡然提高,像是直接一刀给巫聆判了死刑。

巫聆脸色惨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急怒下暴露了太多蹊跷的地方,自来到异世,这里的人都大多只有蛮力,头脑简单,久而久之巫聆的警惕心都快丢失完了,她疯狂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但任何人都能听出这样的辩白有多么的苍白无力。

旁边迅速上来几个战士把她从沧寂身边架着离开,像是怕她会狗急跳墙再对沧寂有什么不利。

沧寂是真心把她当做自己的挚友,也是曾真心相信她的为人,此时巫聆的形象轰然崩塌,他神色镇定,眸中却无比地失望,跟着松开了她。

被几位战士架着离开沧寂的巫聆满脸凄厉愤怒,眼神里俱是悲哀绝望,她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那个莫名失踪的斗篷到那次无私坦白,再到今日出面拆穿……她所认为的蠢货,每一步都在精心算计着她,算计着她的性格,算计着她的行为,步步为营地要她身败名裂!

然而事成定局,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目眦欲裂,想要寄希望于沧寂,悲切地哭叫道:“寂……寂……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没有……我不是奸细!是他陷害我,是他陷害我的!你相信我!”

沧寂双手握成拳,站得笔直,他目光瞥向刚刚一字一句说的掷地有声的应涵,那人穿着白色的祭司长袍一尘不染,微微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神色沉静,但浑身却在发着抖,目光里也有一丝惶惶不安。

像是在害怕……即使事情到这个地步,他也真的还会相信巫聆。

沧寂移开目光,决心不再理会大吼大叫的巫聆。

老族长知道这段时间沧寂与巫聆交情匪浅,一时受到了冲击。他眉头皱得死紧,看了一眼还不甘心的巫聆,出面对着押着巫聆的战士道:“押她去水牢,审问她焚漠族交给她的任务,还有……想办法问出让女人觉醒祭司天赋的方法。”

巫聆哭叫着被带走了。

本该肆意狂欢的水神节上出现这样大的事情,大家嬉闹的兴致仿佛被迎头浇了一盆巨大的冷水。

第9章:化身孤岛的鲸(九)

众人面面相觑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族长恢复得很快,呵呵笑着:“奸细都抓到了,是大喜事一件啊,大家快别愣着了,追求姑娘的继续追求,追求小伙子的也不要停下,怎么能让卑鄙的焚漠族人影响我们神圣的水神节呢?”

族长都发话了,族人们自然都是听从的,原始部落生死都见惯了,一个个恢复得极快,立即该干嘛干嘛去了。

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这边,不时拿目光觑向还站在原地的沧寂和应涵。

巫聆被带走之后,应涵就卸下那股一直强撑的劲,双膝一弯坐在了草地上,他这个身体主攻的是祭司法术天赋,武力值很一般,刚才花费了巨大的心神,又一直紧绷着损耗了这么久,放松下来时便感到十分疲惫倦怠。

巫聆最后看他那个仇恨绝望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到底是第一次做这样绝的事,心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好受,哪怕巫聆已然对他有杀心,哪怕他们之间立场已然不能共存。

可到底是他先走偏了。

大约自离奇接到任务后,他心里便一直憋着股郁气,自母亲过世,他便带着温柔坚韧的盔甲独自生存,努力让自己活得很好,对别人的恶意包容忍让,对一点点温柔视若珍宝,但他真的有那么完美吗?

不,他没有,他只是藏起了所有软弱,他的外表能轻易放大他的缺点,他只能把尖利的棱角硬生生折断,把所有的脆弱阴暗面锁起来,去赢得别人的怜悯、尊重或是善意。他最后活得很好,也活得很累。

同样那句话,但凡是人,又有谁是刀枪不入的呢?

终于好不容易解脱了,却遇上了个奇怪的系统,深入骨髓的习惯让他已经无法忽视别人的痛苦,他答应了。

但是去获得别人的喜欢……这深深地戳了他的痛脚,他还不够幸运,至今还没有遇到愿意透过他的外表真正去爱他的灵魂的人。是,他得到许多善意,他愿意去回报这些善意,但他除了母亲,没得过谁的喜欢,他自残式地掰断了自己所有棱角也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喜欢。

他怕了。他不再期待了。

所以这个任务他决定剑走偏锋,拿出身上被折断的所有棱角和被藏起的所有阴暗,去算计别人,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得到沧寂的喜欢,但没关系,只要他能把巫聆在沧寂心中的形象彻底毁掉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

应涵蹲在原地,抱紧自己,把头缓缓埋进膝盖。

不远处的沧寂视线停留在了应涵一直紧紧攥着两片树叶的右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抬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把看起来状态糟糕极了的应涵扶起来:“你还好吗?”

应涵没有应声,缄默了好久才抬头看他,无法消除的自我厌弃感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些泛红,他借着一腔郁气和悲哀,冷静地出声:“你不讨厌我吗?寂大人……我刚才没有说假话……这样丑陋的我,就是喜欢你,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这记直球打得让沧寂哑口无言,他思维混乱,狼狈偏头躲开了那双泛红的眼睛,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但那双伸出去的手却迟迟并没有收回。

应涵看着他沉默,自嘲一笑,然后抓住那双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仰起脸看他,他的皮相十分可怖,但眸子里却藏着星星,他用很温柔,很克制的声音问:“对不起,我不该奢求别人的喜欢的……但是,能不能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接受别人的沧若花?”

沧寂心中波澜起伏,他凝视着那双写满了哀求与悲伤的眼睛,把人拉起来,轻声应:“……好。”

并没有期望能得到肯定回答的应涵怔住了。

他为遮掩自己的失态僵硬地笑了笑,半晌嘴唇干巴巴地动了动:“我……我会当真的。”

沧寂深深地看他一眼,唇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认真道:“我从不开玩笑。”

又垂眸补充了一句,“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

这个晚上月色很清透,花香很馥郁,夜幕下的水波泛起星星点点的光,周围是族人们在欢喜地唱着跳着嬉闹着。

应涵唇边硬扯的笑意不知何时跑进了眼底,紧跟着驱散了心里铺天盖地的灰暗,他静静凝视了会儿沧寂绯红的耳尖,声音比月色柔和:“……好。”

这个水神节,就此落幕。

******

次日,天光未亮,部族中又出了事。

澜沧族水牢诡异地起了大火,镇守水牢的战士们以及水牢里的奸细俘虏和叛徒,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都被压在了废墟之下,烧得面目全非。

那场滔天大火直接烧毁了整个水牢,就近族人们用普通的水无法浇灭,所幸族长和长老及时赶到,借用前任大祭司调动出的图腾之力催动大水扑灭这场火灾,才使得火势没有再继续蔓延。

“这是火属性祭司引动的图腾之火!”老族长沉着脸道,水牢是部族的禁地,关押着许多重要的需要审问的犯人,还驻守着族中许多勇猛的战士,那些战士都是部族很重要的战力,而此时毫无预兆,不知原由地一朝尽毁。他急怒攻心地剧烈咳嗽着。

这场大火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沧寂带着人掀开废墟正查看着情况,想找出这场大火的原由。

和神殿长老一同急忙赶过来的应涵面色惨白。

图腾之火……火属性祭司……那定然是巫聆觉醒了第二个天赋,她在原文里被称之为“五大属神的宠儿”,是得天独厚到让人匪夷所思的全属性祭司,现在看来,巫聆定是遭遇了什么,以至让其火属性祭司天赋暴动,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可是……这一场暴动让整个水牢无辜的人跟着送命,让原文里本没有丧生的人也跟着牺牲。

虽然在003号给他补充的原文剧情里,世界基石的不稳定导致这个世界最后还是走向毁灭,但至少沧寂和巫聆一统大陆后有一段短暂的表面上的和平。

但现在,他却是从一开始就折断了巫聆的羽翼,让整个剧情线陷入紊乱之中,巫聆此次是在澜沧族吃了大亏,身为唯一的全属性祭司,若是脱逃,难保她不会伺机报复。

“没有找出失火原因……”沧寂和一众战士从废墟中爬出来,表情沉重,“里面的人都被烧焦了,什么线索也没有。”

应涵抿了抿唇,出声道:“能辨别尸体吗?水牢里除了聆没有第二个女子,能不能找找里面有没有聆的尸体?”

大家都闻声看他,似乎在奇怪这时候他为何要专门提起聆。

全属性祭司说出来太过骇人听闻,应涵换了个说辞道:“图腾之火属于焚漠族,昨夜我们才将聆押进水牢,今早就出了这些事,让我有些多想,会不会是焚漠族派人来救她?”

老族长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且不说焚漠族离我们这里有多远如何赶得来,一晚上的时间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消息,再者,这种声势的图腾之火只有祭司才可以引动,祭司有多尊贵,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过来救人?”

沧寂刚好过来,看了应涵一眼,道:“聆不是普通的奸细,她是绝无仅有的女祭司,也许很重要有人保护也说不定,我去找找吧,现在正好也没有头绪。”

上一位大祭司陨落的阴影还没消除,这次又出了这样的事,老族长叹息一声转身去安抚着躁动的族人。

一番焦急的等待之后。

沧寂再次出来,神色严肃起来,对老族长道:“族长……里面的确没有聆的尸体。”

应涵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

另一边,翻过澜沧族所占据的那片山谷后的一个树林里。

一个浑身衣饰被烧的破破烂烂,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女子正踉踉跄跄地一步步咬牙前行着。

巫聆艳丽娇俏的脸上都是废墟之中的灰尘泥土,她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脸色憔悴难看,但唇角却依稀是畅快的笑。

昨夜她被战士押去水牢,原始部族人心多淳朴,水牢真的只是密闭的牢房,没有所谓残酷刑具,只是重罪的犯人都是用水活活溺死的。

因为她还要被审问,所以没有受到那个待遇,并且因着她被当众揭破是个女人,守牢的战士们又见她精神恍惚,允许让她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审问她。

但水牢从未进过女子,这里关押人也一向不会分开,于是粗心的战士直接把她扔到了水牢关押着的一群犯人之中。

这些犯人们大部分都是淳朴族人中的异类,他们贪婪、狡猾、自私、残忍,穷凶极恶,罪大恶极。

巫聆虽然前世手上人命不少,但到底还没到那地步,于是她甫一进去就仿佛羊被丢进了狼圈里。

水牢守门战士都在门外,不会有精力顾及里面情况。

然后巫聆被虐打,被发现是女人,差点被欺侮玷/污。

这一晚所有的遭遇让她的怒火与绝望达到顶峰,她崩溃哭喊,想要毁灭这一切的心催动了她第二个祭司天赋,她成功引动了图腾之火。

水牢里没有一个人能逃过。

催动着水属性祭司之力保护自己,她慢慢从大火中爬了出去,脸上的表情宛如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时刻准备复仇的厉鬼,强行催动的两股截然相反的属性之力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给她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跌跌撞撞带着被击碎的自尊和满身的伤痕,她慢慢地笑了起来。

“算计我的,背叛我的,欺侮我的……你们统统都要不得好死,我会让你们整个澜沧族……都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10章:化身孤岛的鲸(十)

水牢被毁,巫聆脱逃这件事对部族影响很大,前者动了整个部族的气脉,后者则是让部族老一辈的管理者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什么时候他们澜沧族的防御竟弱到能让焚漠族的人不惊动一草一木劫走人还能放把火烧了水牢?!是族中实力已虚弱到这种地步?还是他们的宿敌焚漠族已经远远超乎他们想象的强大?

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不愿意接受。

异元大陆这么大,巫聆只身一人要藏匿身形十分容易,当天早晨派出去追查其下落的战士们在夜里又无功而返。

老族长和几位长老一整天脸色都颇为阴沉。

在神殿里刻苦学习祭司法决的应涵听闻这个消息心也跌入谷底。他不否认他有些杞人忧天。

但澜沧族族人多淳朴和善,老族长和几位长老也都和蔼仁善,战士们英姿勃发,战士首领沧寂更是骁勇善战,面冷心热。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给这样好的部族带来灾难。

心神不宁地完成一天法决的练习后,应涵当即决定主动去找老族长说明情况。

可惜老族长临时有事拒绝了。

并道他作为新任祭司,唯一任务便是提高祭司等级,其余的事情他暂且不必多管。

应涵回到神殿时,一直颇为欣赏他的神殿长老对他解释道:“族中的事情你不必忧心,族长只是盼你能早日将祭司进阶到第五阶,不希望你将心思放到其他事情上,上任大祭司屯下的图腾之力所剩不多了……”

老族长的话无可指摘,因为只有五阶及以上的祭司才可以借用出五大属神的图腾之力惠泽他人,有了这图腾之力的来源,战士们才可以将图腾之力转化为身体的一部分,才能真正成为部族的战斗力。

而祭司等级越高调动的图腾之力越多,到了七阶大祭司,则不仅能储存图腾之力,更能与属神沟通,更传言到达七阶顶峰可施展一个有翻山倒海之威能的禁术。可以这样说,五阶以下的祭司只能调动少量图腾之力供给自身,作为术法使用,五阶及以上的祭司才是部族战斗力的根本。

应涵前段时间才堪堪达到三阶祭司水平,不过就时间而言已经算是惊才绝艳了,祭司进阶艰难,短时间内他难以摸到第四阶的门槛,更别提第五阶。

而没有达到五阶的他其实不能算作部族真正的祭司,也就暂时没有接触部族核心的权利。

看着面前一卷卷繁复艰涩的祭司法决,应涵咬咬牙继续学习起来。

******

秋夜里的澜沧江已经开始刮起阵阵冷风,草木瑟瑟,一轮寒月悬在天际。

大约是习惯了,应涵连着几个夜晚都不知不觉走到了澜沧江畔,他低着头裹紧了白色长袍,然后靠在了往常藏身的石块后面。

他的目光之前已经在澜沧江岸扫视过一圈了,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其实自水神节当晚,沧寂就不再出现在这里了,应涵很能理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出不出现都有些尴尬。

只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继续失眠。应涵缓缓蹲下身,大约是白日里的事情让他心情不好,他思绪有些纷杂。

当初告白过后应涵就什么实际行动也没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在这方面离游刃有余差了很远,他嘴上说着喜欢沧寂,但实际上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喜欢一个人。

他手指摸上自己脸上坑坑洼洼的皮肤,拿出怀里习惯性采摘的几片榕树叶,怔怔地出神。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色里却突然出现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应涵警醒过来,他起了身,视线在远方逡巡,借着泠泠的月色,他如愿看到了前方有个人影正踱着步往江岸行去。

穿着较之以往有些随意的亚麻长袍,乌发垂落,步伐稳健,背影依旧显得冷冷清清。

应涵有些惊诧沧寂的突然出现,一个不小心后退一步也跟着踩到了几块石子,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沧寂是战士,警惕性极高,他步伐一顿,立刻转身,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一圈,忽然出声道:“……是涵吗?”

已经被叫破了,应涵再掩饰也没有必要。

他从大石块后面现身,将帷帽下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过来。

沧寂看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他往常习惯坐的那个位置,又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应涵跟着坐下。

他从前惯常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地方不大,坐两个成年男子有些挤,应涵握了握拳,小心地坐在一角,让两人中间留出了空隙。

沧寂将他的小动作看得清楚,眉峰一凝,并没戳破,指了指他走过来的地方:“从前你就是在那个石头后面藏着为我吹奏的吗?”

应涵温顺地垂眉点头,帷帽下半张脸丑陋狰狞,却自有一股温柔平和的气质。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沧寂打量他半晌,说出了这句话。

仿佛心口被轻微地刺了一下,应涵长睫微颤,有些意外沧寂的敏感,他以为他遮掩情绪的功夫已经够火候了。

谎言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又被咽回去,他有些无奈地苦笑:“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你相信直觉吗?”应涵没有正面回答。

沧寂眉目生得冷冽,但专注看着一个人时却显得温暖柔和,他看着应涵道:“你知道吗?每一任的族长和祭司之间都必须有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是一个部族的根本。你将是我的祭司,我相信你。”

应涵怔愣,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虽然他明白这个世界体系是这样的,祭司地位尊崇,与族长相辅相成,只受命于族长一人。

但“你是我的祭司”这样的话听起来果然还是有些奇怪,他局促地移开视线,答应着:“谢……谢谢,我是想说……我觉得聆的脱逃对族中可能有威胁,我的直觉告诉我,聆她不简单,上次焚漠族与栖凤族合谋已经让部族元气大伤,若再发生什么,部族可能……”

“涵——”沧寂打断他,眉宇间有让人信服的力量,“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如今的形势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危急,虽然部族退守澜沧江,从前打下来大部分的地盘都被焚漠族和栖凤族占据,但是部族的神殿还在,祭司还在,战士们还在。五大族互相牵制多年,一直谁也不信任谁,上次的联合是部族的强大让他们感到危机,但如今部族势弱,他们反倒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次行动。”

应涵聚精会神地听着,胸腔有些发热,沧寂其实是个寡言的人,但却愿意因为相信他莫名的担忧而这样耐心地解释。

“要覆灭一个部族远比打败一个部族困难,鱼死网破的代价太大,一个部族承受不起,而再次联合他们互相之间的信任又还远远不够,他们暂时不敢的。”沧寂目光平和,极具安抚性,“所以你不必忧心,除非短时间内,其他四个部族能够忽然被统一,否则部族不会再遭遇第二次劫难。”

他握紧腰间的骨刀,像是宣誓,字字铿锵:“我也……绝不会允许第二次劫难的发生。”

应涵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连日的自责与惴惴不安终于消退,原文里能够一统五大族的人是眼前的沧寂和五个属性都被激发出的神祭司巫聆,如今巫聆独自败走,短时间内定然无法再找到第二个沧寂,他应该暂时不必杞人忧天澜沧族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受到第二次灾难。

心中大石落下,应涵松了口气,目光瞥向沧寂的脸,犹豫片刻主动开口:“这几日,你可还继续失眠?”

“……好很多了。”

沧寂说话间有迟疑,应涵心下了然,然后动作自然地拿出怀中的榕树叶。

沧寂看出他的意图,出声道:“不必……”

应涵停了动作,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沧寂能看出他眼中仓皇而过的一丝受伤。

沧寂伸出手拿走了应涵手中的榕树叶,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声道:“你别误会……我是看你脸色也不好,之前的每个晚上要你这样硬捱着为我安神应该也很累吧,我之前没考虑这些,抱歉。”

他捻着细长的叶子,定定地看着应涵:“我是想,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自己来。”

应涵忍俊不禁,抬眼看他,清冽又温柔的声音里全是笑意:“你要自己催眠自己?”

沧寂不懂应涵的笑点,有些茫然,但还是镇定地点点头:“不可以吗?”

哪有人自己催眠自己的?应涵想笑,但看着沧寂认真的神色又笑不出来了。

“那好……我教你。”他的声音像浸透了午后的阳光,又轻又暖。

“你看着我的动作。”他把榕树叶横在嘴边。

“用右手食指、中指稍微岔开,然后轻轻贴住叶片背面,拇指反向托住叶片下缘,让食指、中指按住的叶片上缘稍稍高于下唇……”他说得很慢,娓娓道来,每一步都很仔细地展现在沧寂面前。

一碰到声乐方面的东西,应涵就十分投入,他忘记了之前的局促,直接凑近沧寂,务必让自己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展露在沧寂面前。

“鼓起嘴巴,运用适当气息吹动叶边,使叶片振动发声。”说着他便鼓起嘴巴,润泽饱满的唇瓣微微嘟起来,在月光下泛着好看的粉色。

沧寂一直在努力跟着学,目光也极其专心地凝视着应涵,很自然地便留意到他漂亮的唇形和微微嘟着的唇瓣。

沧寂的动作突兀地停下来,应涵已经开始投入地吹奏起来,他闭着眼,睫翼颤动,可怖的面容上流露出沉静柔软的神色,悦耳动听的曲调自他唇瓣发出,好似天籁之声。

沧寂专心聆听着,视线却在应涵横着树叶后的唇瓣上徘徊,他忽然想起水神节上应涵直接用声音歌唱这个曲子的模样。

涵唱起来更好听,他这样想着,思绪不听话地跑偏,涵其实眼睛很好看,嘴巴也生得好看,刚刚那微微嘟起的模样像是等待亲吻,大约被他亲吻的感觉……应该是像听他唱歌一样吧。

很软,很甜,很治愈……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沧寂耳尖发烫,心跳得厉害,他掩饰性地自己捻着榕树叶开始试着鼓着嘴巴吹奏,却一时紧张得控制不好分寸,气息过大,小小的叶子直接被他给吹跑了。

沧寂不知所措地和晃晃悠悠飘落的叶子大眼瞪小眼。

应涵刚吹完一段,一睁眼就看到沧寂出糗,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直被族人视为无所不能的沧寂心中发窘,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一抬眼却见应涵笑得厉害,弯弯的眼睛里好似落入了浩瀚星河。

之前的窘迫霎时销声匿迹,他的唇角也不知不觉跟着上扬起来。

第11章:化身孤岛的鲸(十一)

最后那次树叶吹奏教学还是以失败告终,那之后沧寂便没再提过要自己学的事情。

在那一晚之后,他也几乎不会再失眠了。

从前失眠,是因为突然间失去了自己最敬最爱的人,是因为那一场就在他眼前发生的大片流血与牺牲,是因为艰难局面下族人的殷殷期望与信任,所有的一切,就忽然压在了他的身上。

可就算是铜皮铁骨下他也有软弱和畏惧,他也会觉得这样独自承受着,太孤独太痛苦。

但他的神经时刻还要绷紧着,一刻也不敢放松。

所以他无法安然入睡。

但如今,族中有了新的祭司,新的希望,局面在渐渐好转,而他的心也不知不觉有了新的着落点。

那悠悠回荡在他脑海中的乐声让他得到慰藉,他已经不再惧怕了。

当失眠症甫一痊愈,因着异元大陆上纷争不断,部族之间小摩擦不停,沧寂作为澜沧族中战士首领,便义不容辞地继续带兵出战,威慑敌人去了。

而在他征战回来的时候,两人会很默契地、心照不宣地继续在夜色里前去澜沧江畔,一同坐在石块上。

应涵安安静静地吹,沧寂安安静静地听。

当乐声渐渐地在这水光月色中远去,他们会不约而同地互相靠着,一同入眠。

这样宁静的氛围下,应涵总是会忘记自己的任务,他从不曾刻意去博好感,但被沧寂不带一丝嫌恶或是同情的澄澈目光注视着,他会自然而然觉得格外轻松喜悦。

他愿意轻声细语,像说故事一样,平和地讲他从前遇到的一些人和事,除了不想撕开的伤疤,他都想讲给沧寂听。

沧寂会专心致志地听着,然后眉目柔和地望着他,像是作为交换一般,他也会讲讲自己。

他讲他童年跟上任大祭司一起做的各种幼稚的糗事,讲他跟老族长辛辛苦苦学战士的刀剑功夫和图腾之力的运用,讲他对澜沧族每个族人的热爱,讲他的梦想。

“我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异元大陆的纷争能够平息,五大部族可以和平相处,战士们不再流血牺牲;百年前被焚漠族祭司的诅咒失效,终年不见的阳光可以洒遍澜沧族的每一寸角落;族人们可以去大陆尽头寻找传说中水神的栖息地——大海。”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神色坚定,眼睛里有漂亮的星子,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定会实现的!”应涵轻声附和。

******

三年时光,飞快而过。

这三年里,沧寂一直在为他埋在心底多年终于说出口的梦想努力着。

虽然异元大陆还是同从前一样,风吹草动也会战争不停。

但沧寂带着他统领的水神战士一路征战着由抵御者开始转为进攻者,一点点蚕食回上一次劫难中被占领的土地。

他的战士等级由六阶初级在一路浴血奋战中提升到六阶顶峰,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再次创异元大陆战士等级的记录,突破到战士从未达到的第七阶。

而在澜沧族内,天赋、悟性和勤奋加持,应涵顺利突破六阶祭司,成功调动出水神的图腾之力,为沧寂的出战提供坚实的后盾。

除此之外,在前任大祭司给部族颁行了很多例如善待奴隶措施、加强战士锻炼、巫医药草方面深入研究等等能让部族内部强大起来的律例之后,应涵作为新一任祭司,也完美地继承了前任大祭司的意志。

他将前任大祭司的律法以现代社会的知识加以改进然后再实施,并一步步潜移默化地引导着族人们学会种植小麦,圈养野生动物等等,他并不精通这些,但他会努力把自己知道的相关知识都给族人抛出方向,让族人们自己去深入研究。

还有在澜沧族也无法避免的极端男尊女卑现象,这个极端现象让这个世界的女人只能成为生育工具,可部族内部要发展迅速不可能缺少天生心灵手巧的女人。

应涵没办法短时间内改变大家的观念,他只有靠着三年积攒的威望强制性废除战士可以随意享用女奴隶、一夫多妻等等制度,给部族受欺压多年的女奴隶们一点希望。

所幸自他突破五阶后,他的地位便仅次于族长,老族长已经在将族中事务逐步交接给沧寂了,而沧寂将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如他当初所说,给了他的祭司毫无保留的信任。

澜沧族在两人共同努力下内外皆欣欣向荣,形势一片大好。

在部族里,族人们热爱他们,尊敬他们,以他们为荣。

甚至当初水神节上应涵和沧寂那桩曾惊骇他们的告白事件也成了美谈,有些豁达的族人觉得,两位高贵的大人太过优秀,族中没有女子可以匹配,互相结成伴侣也不无不可。

可惜这事并未如他们所愿。

前两年的每一个水神节,应涵都未曾出现过,其实这么久以来因为他对女奴隶的优待,因为他对族中的贡献,喜欢他的姑娘并不少。

姑娘们都在痴痴地等着。

沧寂也在等,从前他不愿接受沧若花,是因为他觉得同另一个人结下契约对于他这种随时征战,随时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来说,是一种拖累。

但后来他明白了,如果结下契约,便是有了在战场上拼命厮杀而必须活下来的理由,心有所属才会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所以他在等,等着那个说一直喜欢他的人给他送来一朵象征着生与希望的沧若花。

可是,他一直没有等到。

******

在第三个水神节要到来的前夜。

沧寂和应涵仍不约而同来到澜沧江畔,不时夜风刮过,将两人都披散着的头发绞在了一起。

在应涵习惯性地拿出榕树叶吹奏时,沧寂伸手拦住他,他以前从不提任何要求,这次却开口道:“可以直接唱给我听吗?”

应涵诧异地看他,其实对他自己来说都无所谓,只是沧寂从未这样要求过,他还以为是沧寂更喜欢听他用树叶吹奏。

他轻笑着点点头,放下树叶便闭上眼睛启唇唱了起来。

他歌声清润柔和,宛如敲冰戛玉,金石之声。

极美的声线里又能听出他唇齿间饱含的感情,是能安抚一切灰暗恐惧的温柔治愈。

待他唱完一段的空隙里,沧寂偏开视线,垂眸道:“我那次果然没有听错,你的歌声里藏着压抑的悲伤……”

应涵彻底停下来,看向他。

“你在悲伤些什么呢?”沧寂回过头,视线攫住他,神色有些落寞,“我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总是觉得,你的世界非常安静,安静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你胸腔滚烫……我很喜欢你的温柔,可我总觉得你温柔得有些冷漠,有些悲伤。”

沧寂的眸子是很浓的黑色,深不见底好像正激烈翻滚着什么,他轻轻叹息一声:“涵,你真的……喜欢我吗?”

到底问出了口。

这意料之外的问话让应涵狼狈不堪,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此时有些泛红,显得可怜极了。

“我……”

他脑中有道声音告诉他,不必当真,这不过是个虚拟的任务世界,他所面对的这个人只是一个任务目标,他不应该投入太多感情。

可心中澎湃着的,想要挣扎而出的东西却浓烈到可怕,让他一把死死拽住沧寂的衣角,像是怕他就此离开。

“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鼻音。

沧寂深深地凝视着他,缄默着,可一只骨节匀称的手却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死死拽住他衣角的那只不停颤抖的手。

温热的触感从手上传到心里,应涵脑中属于理智的那根弦霎时断了,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动情,但不管能不能,他已经动了情。

“……小时候的我特别爱哭,总要被很多小孩子欺负,每次被欺负总要跑到母亲怀里掉眼泪,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总是一遍遍柔声安慰我。”他把头埋在沧寂的肩上,哑声说着,“她是保护我的盔甲,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了我,我再也无法发自真心地唱出愉悦的歌声了。”

他模糊不清地说着,但声音里的痛楚太明显,沧寂感受着肩上的湿润,心中生出了陌生而汹涌的怜惜。

“所以寂……”应涵低低地唤他,“请你不要再离开……”

其实即使在那场火灾前,他也并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人,他并不是父母爱的结晶,他只是一个强/奸/犯侵犯了一个柔弱女孩儿的产物。是他母亲太过善良不忍打掉腹中的孩子,这才有了他。

他是他母亲一生灾难的源泉。所以他幼时总被知情的邻里孩童孤立排斥,学着大人私底下的话辱骂他是强/奸犯的种,未来也是个强/奸犯。

他崩溃大哭时是他母亲告诉他不是,他只是她唯一的孩子。

她教他温柔坚韧,教他在苦难中积极乐观,拥抱着遇到的每一点每一滴的温柔。

在母亲未曾在火灾中去世时,他是真正做到了,他一直在昂首挺胸地往前迈步,母亲的爱是他的盔甲,让他不惧一切。

直到他的盔甲破碎,面容毁去,他仍然努力按着母亲的教导活着,但他脚下是虚无,他一步步走来,所有辛酸痛楚都被咽回肚子里,隐忍着,沉默着温柔地活着,但他太累了。

如今他终于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夜幕下彼此依靠的气氛太美好,他无比地想要停下来,留在这里。

他抓住沧寂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膛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感受到吗?我的胸腔在为你滚烫,我想……我想重新为你唱出发自内心的愉悦的歌声……”

单薄的胸膛里是剧烈有力的心跳,沧寂抬手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尾,他用力将人抱在怀里,神色认真:“涵,我愿意成为你新的盔甲……那么……你愿意在明天接受我的沧若花吗?”

第12章:化身孤岛的鲸(十二)

同一时间,栖凤族神殿。

一位面容阴鹜的黑袍祭司正跪在木神石像前,幽幽的烛火映在他阴惨惨的皮肤上,突出的颧骨显得他格外刻薄,他狂热的声音突兀在神殿内响起:“族长,栖凤族的未来就交由您了,待我的生命之力燃尽,您便可以利用这个女人的身体召唤出伟大的伪神大人。”

他身后站着的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丰姿秀丽,气质文弱温和,他从容一笑,朝容色枯败的祭司行礼节道:“盛大人请安心,部族尽可交由我。伪神大人的降临必将带给部族永恒的荣耀,我们终将一统异元大陆。”

两人说话间,摆在木神石像后的石棺开始晃动起来,石棺里身着浅碧色锦袍的女子神色痛苦,她额上青筋暴起,白皙的皮肤下血管在不停移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爆裂开来。

正是消失已久的巫聆。

那日她从澜沧族成功脱逃,可惜两种暴动的图腾之力一直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让她变得虚弱无比,她的衣服也被烧得破破烂烂,完全遮掩不住她属于女人的窈窕身形,如此形容狼狈下她根本不敢向任何人求助

所幸她居然误打误撞一路躲藏着来到了栖凤族的边界,恰被栖凤族新任族长凤奈所救。

栖凤族族人一直自诩是包容性极强的木神的子民,他们对其他几个部族的态度也从来都是温和到软弱的,即使他们的精锐队伍依旧沐浴在战场的鲜血之中,他们表面上也要表现得十分排斥战争。

栖凤族新任族长凤奈也是异元大陆引人瞩目的新秀之一,他是第二个晋级六阶的战士,他甫一晋级,就以雷霆之势接任了栖凤族的族长,掌握了全部权利。

栖凤族即使上次和焚漠族一起重创澜沧族,也一直还是势弱一方,而不久后继任以来的凤奈风格上让其他部族都认为他还是继承前任族长的温和派,依旧是那个和稀泥的腔调,以至于其他四位族长几乎都不曾将这个新任的年轻族长放在眼里。

可鲜少有人知道,当年澜沧族大祭司被奸细暗杀一事正是这个文弱的年轻人在背后一手策划,让一向不争不抢的栖凤族与焚漠族合谋,直接对毫无防备的澜沧族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而凤奈其人,在原文剧情里也是个重要角色,在巫聆三观与沧寂发生冲突,愤而离开澜沧族时,他便是扮演着巫聆身边的知心哥哥,深情男二。

然而在被打乱的现实里,心机深沉,口甜心苦的凤奈对巫聆其实心如止水,他救下已经暴露女子身份的巫聆,只为探查他无意发现的两股对立图腾之力的来源。

当发现救下的女子不仅是个祭司还是个绝无仅有的双属性祭司时,凤奈运用木属性图腾之力为巫聆调和,收留了她,并成功靠俊美的面容和轻声软语的关切哄得巫聆相信他,相信他对她情根深种,值得托付一切。

他白日里对巫聆柔情似水,从巫聆嘴里套话,了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夜里凤奈则直接让部族大祭司去研究巫聆身上双属性祭司的秘密。

除了自己是穿越而来,巫聆被哄得把一切都告诉了眼前俊美强大不输于沧寂的凤奈,然而交代完一切,她等到的不是凤奈说要同她结契的承诺,而是神殿石棺中的残忍囚禁。

祭司凤盛翻遍从前祭司留下的手札也没找出巫聆这种状况的例子,但巫聆在生死垂危或是情绪崩溃绝望中觉醒双属性祭司天赋的经历让他有了方向,在征得凤奈同意下,他开始对巫聆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实验。

三年的时间,他用尽手段终于成功让巫聆觉醒齐了五个属性祭司天赋,而凤奈居然也幸运地找出了一个传说中的秘术——若以全属性祭司的身体为媒介,用五个单属性祭司的生命之力浇灌,可召唤出真正的神明降临,倘若没有集齐五个单属性祭司的生命之力,则会召唤出没有神智的伪神。

但这样的伪神也足够让人心动了,因为沾了神字,对于异元大陆上的人类来说,就已经是碾压一切的存在。

三年了,这项实验终于要成功了,凤奈面无波澜却心头火热,栖凤族一统异元大陆的光辉未来似乎就在他眼前。

他痴迷赞叹地凝视着躺在石棺里的巫聆,那被折磨的破败身体在痛苦不堪地颤抖着,而跪着的祭司凤盛脸上灰败之色则在一寸寸蔓延,一步步苍老枯槁,整个人显得极为恐怖。

凤奈却看得心情愉悦,嘴角的弧度情不自禁地逐步扩大,他喃喃念着秘术的召唤语,心中盼望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那位木属性祭司全身干枯着倒下了,而石棺里原本美丽娇俏的女子全身血管鼓起,像是承受不住似的爆出鲜血,绚丽的五色光芒在她身上依次闪现,最后归于湮灭,而她整个人又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色,这诡异青色下还会突然不时炸裂出猩红的血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怪物。

然而凤奈的神情却陡然变得很狂热,他目光舍不得挪开,火热且着迷地注视着这个浑身剧烈颤抖着的怪物。

这就是力量,他即将一统异元大陆的力量啊!

被注视着的巫聆猛然睁开眼睛,血红的双眼里毫无神采,冰冷得吓人,她青色的皮肤下有东西在不停蠕动,在她睁开眼睛的一霎那,就有数条粗壮的青藤破开皮肤迸发出来,直接将坚硬的石棺碎裂成渣滓,一旁的木神石像也直接被波及得轰然倒下。

属神石像是五大属神给予他们子民的赐福,便是凤奈身为六阶战士用尽全力也不可能让石像动弹分毫。

可巫聆……

这种力量让凤奈激动地屏住了呼吸,哪怕是伪神,也是神啊。

而毫无神智的伪神是会绝对听从召唤者的命令,凤奈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芒,他狼狈躲开碎裂的石块,无法抑制地笑出了声,对变成怪物的巫聆轻声道:“伪神大人,您的信仰者请求您,去杀掉其他四族的祭司,夺取他们的生命之力,让神的光辉普照整个异元大陆!”

******

而另一边毫无所觉的澜沧族还在欢欣鼓舞地迎接着他们一年一度的水神节。

这三年来,澜沧族靠着内外兼修一步步又强盛起来,其他四大部族轻易不敢掠其锋芒,族人们欣慰自豪,这一年的水神节大家都憋着一肚子的欢喜要发泄出来。

因着水神节前夕,沧寂和应涵的对话是在后者微微带着哽咽的一句“好……”中结束。

于是第二日的清晨,天光未亮,沧寂便步履轻快地将还在熟睡中的应涵送回了神殿,自己则折返了澜沧江畔。

他像个陷入初恋的毛头小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心上人挑选出一朵盛开得最美,花瓣最饱满,香气最浓郁的沧若花来。

独属于水神节的沧若花是在这一天的凌晨绽放,然后在第二天的凌晨凋谢,所以这个时候江岸已经开满了吐露芬芳的花朵,浅蓝与浅白次第交错的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美不胜收。

并且此时作息规律的族人们都还未从睡梦中清醒,偌大的花丛中只有沧寂一人,他俯下身仔仔细细挑选着,目光徘徊在花丛中,每一朵都要认真看上好几遍,再严谨地和旁边的花比对比对。

他唇角上还挂着从昨夜起便一直未曾收敛的笑意。

沧若花一旦从花茎上折断下来三个时辰之后便会枯萎,因着这个特性,族中有专门盛放沧若花的木盒,可以让它保留得更久一点,只是也不会超过一天。

一早准备了木盒的沧寂怀着有些幼稚的心思在花丛中左挑右选,直到晨曦升起,天光大亮,有怀着相似心情的姑娘们从远处嬉闹着也要赶过来了,他才终于选定好他要的那朵。

一株细长的茎干上撑着格外大的花盘,簇拥着的花瓣片片形状饱满优美,出挑极了。

轻轻折断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沧寂将木盒谨慎地揣进怀里便直接躲开那群姑娘,绕远路准备回训练场。

沧寂揣着木盒,心中忍不住腾升欢喜,眼看就要走到训练场,却突然在半路被一个战士急切叫住。

那个战士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焦急地说:“寂大人!我可算找到你了!族外有异动!”

沧寂神色一凛,压住所有心思,肃容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名战士一边带着沧寂往族外赶,一边凝重道:“是之前安排在焚漠族、h山族和钺石族的人连夜赶来,刚刚传回消息说他们三大族的祭司都被杀害了,而且三位祭司死相都十分可怖,像是被吸干了血肉。还有……今早山口的弟兄说我们这片山外不远处突然出现了很多带着骨矛的栖凤族人,看样子来者不善。”

“那三大族的祭司都死了?!”沧寂心中不好的预感十分浓重,他握紧腰间的骨刀,大跨步走在了那名战士的前面。

祭司一旦陨落,部族必乱。

他拧起眉峰沉声道:“派人传话给族长,做最坏的打算,安排女人和孩子先从山洞那边离开找地方藏好,男人们都把武器准备着,我去探探情况。”

沧寂的心直直下坠,刚刚在怀里感觉轻飘飘的木盒此时突然变得沉重,他步伐快得恨不得飞起来,后面的小战士被他远远甩开。

独自走在前方,出于一种糟糕的预感,沧寂手有些战栗,一边走一边从怀中拿出了木盒,取出还依旧美丽夺目的沧若花,他步伐一顿,指尖上水属性图腾之力运转,凝水成冰直接封住了那朵沧若花,然后再将冰块放入木盒重新揣回怀里。

看来沧若花怕是在今天送不出去了,若是能再多保存一会儿……

心中有些不宁,沧寂越过山坡,却直接远远看见了那群快要进犯部族领地的栖凤族人。

所有思绪被硬生生抛开,他面色冷厉地眺望着那方情况,一把抽出了锋利的骨刀,刀尖上淬上了坚冰,在阳光下流转着嗜血的寒芒。

胆敢犯我部族者,必杀之。

第13章:化身孤岛的鲸(十三)

应涵被神殿长老叫醒时还有些迷糊,他惺忪着睡眼想肯定起迟了。

昨夜的事让他心中久久无法平复,从来如死水般安静的心潭忽然间卷起了滔天巨浪,教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安然入眠。

最后他是在沧寂柔软地注视下装着闭眼要睡觉,胸腔却怦怦乱跳个不停,失眠许久才艰难入睡。

今天就是水神节了,意识清醒的一霎那应涵就开始紧张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紧张,但那种期待、欢喜和莫名的慌乱揉杂在一起,让他完全没办法像往日一样沉静。

然而睁开眼目光所及却不是熟悉的神殿,而是一片幽深的昏暗,他辨别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山洞中。

应涵蹙起了眉,适应了山洞中昏暗的光线,他一转头便看见一旁的神殿长老满面愁容,周围是一群女人和孩子,抱着孩子的女人们都是满脸惊慌恐惧,死死抱住自己因为不安而哇哇哭泣着的孩子。

见他醒来,几个女奴隶们都泪流不止,但又都忍着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应涵满腔欢喜被这一幕景象浇灭得一干二净,他转头看着神殿长老,声音有些颤抖,“族里出事了?!”

长老点了点头,神色悲痛道:“就在两个时辰前,部族边界驻守的战士传话回来,说连夜有栖凤族人围困了部族整个领地,山口那边一群栖凤族人还带着骨矛来势汹汹……”

“栖凤族?!他们疯了吗?他们实力明明远远不及我族……”心中不好的预感让应涵焦躁无比,他几乎顾不得礼节直接打断长老。

长老摇摇头,眼神里带出点绝望:“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之后寂大人带领部族精锐队伍前去迎战,并命令女人和孩子先行躲避在这里,这是后山最隐秘的山洞,沿着这个山洞可以走到西边那片无人荒漠,传令的战士让她们先在这里待命……”

他停顿片刻,闭上眼,面容比从前苍老许多,他跟着轻声道:“后来……一个重伤的战士逃回来,说栖凤族人情况诡异,有一个浑身长满青藤的怪物在前方对我族人进行碾压式虐杀,部族精锐战士全灭……寂大人还在负隅顽抗……现今……生死不明……”

应涵瞳孔一缩,整个人仿佛突然被重物击中,有些恍惚,他睁大眼睛,喉咙上下攒动着,脚下有些虚浮地后退,“……你说什么?!”

他一贯清冽温柔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鱼刺卡了嗓子,再艰难从齿缝里挤出来,显得难听极了。

长老那边还在继续:“这消息一传回来,族长就命令我趁你熟睡将你带到这里先行躲避,他去带着剩下的奴隶和战士迎战,你是部族的祭司,你不能再出任何事!我们可以先在这里等等看情况。”

应涵神色努力保持镇定,他死死压抑住胸腔中揪成一团的痛楚,整个人仿佛不能呼吸似的,思绪却强制性飞速运转,“寂是六阶巅峰战士,他率领的都是精锐队伍,他们败了,年迈的老族长和一群杂牌战士又抵什么用!”

“你带着这些女人孩子们马上走,我得去看看情况……”应涵沉声道,眼尾不自觉泛红。

生死不明?怎么可能?!

“涵,你不可以任性!族长交代了,绝不允许你去,你是六阶大祭司,是部族传承的命脉所在!”长老压低了声音厉声喝止住他。

“我没有任性!我很冷静……”应涵通红着双眼紧紧盯住他,他冷静分析着,“敌人那边是有着碾压力量的怪物,你认为族长他们如今情况会乐观吗?我去了,好歹可以为前方的战士调动图腾之力以防他们力量耗尽直接殒命,敌人暂时找不到这里,我去帮忙,你们离开也会有更充裕的时间……祭司还会再有的,这些孩子都是水神的子民,他们总会有人觉醒……你难道希望部族的战士们都牺牲吗?!”

长老被他说得动摇片刻,而就是这片刻,应涵立刻退开,用六阶祭司的能力调动图腾之力直接竖起了一道水波形成的屏障,隔开了他与长老以及那些女人孩子们。

长老来不及制止,眼睁睁看着应涵直接转身朝着出口方向跑去。

******

刚从山洞口出来,应涵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退一步。

此时江岸上盛开的大片大片蓝白色花朵沾满了殷红的鲜血,原本碧绿的草坡上,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而部族东边的山谷口此时还隐隐传来打杀声。

应涵在原始部落里适应了三年,生死也见过不少,可这样大规模的牺牲还是刺激得他胸腔闷痛,他随意一瞥就是平日里看到的熟悉面孔,而此时都安静躺在那里,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胸腔里翻滚着剧烈绞痛起来,应涵避开那些尸体,步伐吃力地向东边谷口赶去。

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跌跌撞撞来到谷口,他一眼便看见了单膝跪立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身躯的老族长,他身后是十来个重伤垂死的战士,他穿着一身战士铁甲,往日和蔼的面目此时凌厉无比,正满身伤痕和面前也死伤众多的一群栖凤族人对峙着。

应涵一路过去用目光不停搜寻着,很快他看见了他想要找的人,正被挡在十来个战士后面的沧寂,一身战士长袍破烂不堪,浑身遍布着都能致命的伤口,整个人正生死不知地躺在那里。

应涵远远地看一眼就目眦欲裂,胸腔处跳动的心陡然停滞住,情绪无法受控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就跑到了沧寂那个位置。

此时凤奈正带着巫聆享受着打败五大族中最强者的荣耀,澜沧族一直以来打不倒的强大让他嫉恨很久了,如今终于有机会将这群人踩在脚下,所以他不慌不忙地看着这个老族长在这里苟延残喘。

而应涵的动静不小,他也不瞎,自然看见了一个穿着蓝白色祭司长袍的男人跑了过来,望见那标志性的丑陋面容,他噗嗤笑出声来:“正说要让你交出你族中祭司,没想到你们的祭司这么急切地就送上门来了。”

老族长听了惊骇万分,这才转头发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应涵,他气得陡然咳出一大口血,“你……你……”

愤怒得要说不出话来。

应涵来不及顾忌他们,低着头把沧寂扶起来,发现他是重伤力竭陷入昏迷,立刻找出重创处用水属性图腾之力为其清洗伤口,不停默念祭司法决让图腾之力进入沧寂的身体,一边补充他的力量一边刺激他的神智。

沧寂是六阶巅峰战士,若是能清醒过来局面一定能好转起来。

他一边救人,一边抬头扫视着栖凤族那群人,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站在凤奈身旁的那个传话中的怪物身上,青黑色的皮肤,浑身长满了粗壮坚硬带着金属光泽的青藤,青藤上还有诡异的火焰,但不看满身的青藤却依稀能辨别出那个熟悉的女子身形。

“巫聆……”他失声唤出了这个名字,一切不对的地方有了源头,可是……巫聆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叫出的声音很低,但变成怪物的巫聆却似有所感,毫无神智的眸子一转就看向了他这里,当看到他的一瞬间,巫聆的眸子一缩,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伪神大人——”凤奈感受到了巫聆的异常。

不远处听到伪神二字的老族长身子一颤,艰难起身,开始急促地想要往应涵那里走。

巫聆前世作为出色的杀手,意志力是十分过关的,在百般折磨后她的神智也没有彻底溃散,只藏在了角落里,这次先来攻打澜沧族其实也是她潜意识的想法。

在应涵那张让人印象深刻的丑陋面容映入她眼帘的一霎那,她的意识就疯狂挣扎起来,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是她如今所有痛苦的根源,没有这个人的话……没有这个人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急怒下的神智暂时冲破了封印的囚笼,巫聆没有受到凤奈的命令,却放出了最粗大的青藤,要直接取了应涵的性命。

她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所有人都诧异无比,连凤奈都惊呼出声:“不!伪神大人等等,不是这样的,单属性祭司得先用秘术吸干他的生命之力才能杀掉!”

然而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的巫聆根本不理会他。

刚刚正要准备过去的老族长见到这种情况根本来不及多想,用尽力气扑了过去,成功挡住了本要去刺穿应涵喉咙的青藤,粗大青藤直接从他身体一穿而过,在他身上燃烧起了诡异火焰,六阶战士的能力在死亡威胁下全面激发,将还要继续进攻的青藤卡在了身体里。

老族长死死盯着应涵,回光返照下他的图腾之力疯狂运转,他咽下翻滚的气血,对应涵厉喝道:“带着寂跳进澜沧江,然后一直往东……大陆尽头找到大海……找到传说中那个岛屿……去祈求水神大人的降临……伪神……是敌不过真正的神明的……唔!”

一大口血液喷洒而出,他喉咙“嗬嗬”着再说不出话来。

应涵知道如今不是拖沓的时候,他疯狂地点头,满脸泪痕地背起还在血流不止的沧寂,踉踉跄跄地拿出了爆发般的速度往江边跑。

栖凤族的人根本来不及追赶,两人就直接跳入了江水之中。

而老族长毕竟是一族之长,临终前惨笑着给了族中仅剩的那十二位战士一个命令的眼神。

上任大祭司对阵法有一定钻研,这十二位留在最后奄奄一息的战士们就是部族最后的底牌,他们迅速排好位置,默念法决便毫不拖沓开始集体自爆。

这样有阵法聚集起的自爆远远不是一加一那样简单,因为最粗壮的青藤还卡在老族长身体抽不出来,巫聆根本无法躲开,战士们自爆的创伤在她身上直接炸出青红色的血肉,她痛得尖叫起来。

而一早就闪避的凤奈和他率领的栖凤族人也因来不及太远而被波及到,个个都受了重创。

凤奈捂住手臂上的伤痕盯着从刚才起就一直失控的巫聆,权衡片刻,还是觉得让伪神大人不再继续失控下去更重要,他咬着牙命令道:“去几个人把伪神大人请回族中,回去再派人马上赶去大陆东边的大海,必须活捉那个水属性祭司,还有,别让这个老狐狸得逞……去追杀那些跑掉的女人和孩子们,一个也不许留!”

第14章:化身孤岛的鲸(十四)

每个部落里都有这样的传说,沿着大陆一直向东走,一直走到大陆尽头,就能看见大海,而传说中的水神就生活在那里。

在澜沧族内,因为族人们都认为自己是水神的子民,他们无比向往大海,他们想要迁徙到大海旁边永久生活,但路途太过遥远,一路上要越过许多森林和沙漠,危险重重,非战士的普通人若是想要走到大陆尽头,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至今这个迁徙计划一直被搁置。

但族中年龄大一些的人都知道,百年前族中有一位最强大的战士曾长途跋涉,费尽千辛万苦走到了异元大陆的尽头,的的确确见到了大海,并带消息回来说自己见到了一座无比巨大的岛屿,很有可能便是水神大人幻化而成。

因为古籍有记载,水神石像就是它的本体缩小模样,水神本体是一只巨大的鱼,名叫鲸,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它时而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任自己的身体化为岛屿。

那位战士的消息激励了数代澜沧族精锐战士的寻找水神之路,然而百年来一个个战士陆陆续续豪情壮志地出发前去,除了第一位战士活着回来并带回了消息,后面出去的战士再也没有人回来过。

大海和水神的传说逐渐只流传在老一辈人的口中,近几代人都缄默着,不再去做这送死的事情。

这些都是沧寂苏醒来告诉应涵的事,他还补充说上任大祭司的手札有记载,水神喜欢美妙的歌声,所以每个水神节上他们都会即兴唱不成调的歌来表达对水神的信仰。

当日应涵沿着长长的澜沧江游出部族,拖着重伤的沧寂上岸,然后死马当作活马医地给他包扎疗伤。

所幸沧寂多年来常在鬼门关徘徊,生命力顽强,恢复力也惊人,待止住了血,图腾之力重新在体内正常运转时,他竟然真的清醒过来。

只是已经吸干了四族祭司生命之力的巫聆给予他的重创依旧无法愈合。

得知了族中女人孩子应该逃去了荒漠,栖凤族暂时不会知道他们的下落,沧寂松一口气,再从应涵那里听到了族长临终的意志,暗自决定不论自己生死一定要将应涵护送去寻找水神。

涵是沟通图腾石像的祭司,又有动人的歌喉,如果是涵在,也许真的能够找到水神大人。

沧寂带着应涵一路往东行去,他的身体内部情况非常糟糕,只能靠应涵不断调动图腾之力给他续着命,但他面上不显,他透支着生命力来维持着自己六阶巅峰的战力,带着应涵躲过森林吃人的猛兽,忍过荒漠极端的天气。

两人历尽千辛万苦,受尽磨难,徒步走了半个多月,终于翻越过山坡看见了海岸线,却在最后关头遇上了后续赶来的栖凤族追兵。

那一天的战况惨烈,栖凤族人目标很明确,杀掉沧寂,然后将应涵带走。

但沧寂怎么愿意让他们得逞,只是身体的情况已经糟糕到极致,应涵体力本来就是普通人水平,走到这里已经全靠意志力强撑着,精神力的透支让他连祭司法决都无法催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却是沧寂在身体机能透支到极点突破了战士第七阶,他突然大涨的战力让他一边反杀着追兵,一边带着应涵往海边赶去,追兵太多,沧寂渐渐后继无力,两人互看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他们已经到了绝境。

但栖凤族人生活在丛林里,不识水性,沧寂决定孤注一掷,拉着应涵直接跳入了大海之中。

而本来穷追不舍的澜沧族人见此情况也只好放弃。

******

因为入海不久就被巨浪拍昏过去,应涵再次苏醒便是在沧寂的一声声呼唤之下。

他身上湿淋淋的,透支的精神和体力让他酸痛无比,遍布的伤口痛楚很明显,只是到底没有致命伤,所以他还活着。

沧寂此刻就在他旁边,背靠着一棵树,喘息着靠坐在那里,浑身也是湿透了,但破破烂烂的长袍遮住了他密布的伤口,他神色又很冷静镇定,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状况究竟如何。

看着应涵望向他惶恐不安的神色,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沧寂嘴唇发白却扯了一点笑意出来:“我没事,我可是突破了七阶,旧伤都好了。何况澜沧族人都是水性极佳的,带着你过来没有费什么力气。我们现在就是在一座岛上,只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那座岛屿……”

他说话语速正常,神色也不露端倪,应涵仔细打量着他,他不知道战士突破七阶是什么样的情况,沧寂的语气太肯定不容置喙,他一时信以为真,以为沧寂的旧伤真的都好了。

一路上高高悬起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原地。

沧寂看着他,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他唇角微微上扬:“涵……你能不能为我唱一首歌……我想听你唱歌……”

这个时候唱歌?应涵怔了下,然后很自然地点点头,“你是想先睡一会儿休息吗?好……我给你唱……”

“不……涵……我不想睡,为我唱别的,可以吗?”沧寂靠在树干上,注视着他的目光格外眷恋温柔。

他们现在所在的大海中央的一处岛屿,头顶是深邃辽远的夜幕,幽蓝的海水里,点点星光揉碎了,在漆黑的天空下化下倒影,皎洁冷清的月色在繁星中渐渐散淡。

岛边不时传来海浪的拍打声,一切却显得深沉而静谧,旖旎又绚烂。

应涵一路上来因为部族几乎被灭而带来的崩溃、绝望和焦躁不安,在这样祥和美丽的夜景与沧寂温暖柔和的目光中逐步被抚平。

他们暂时安全了,他这样想着,而且都到了岛上,说不定真的能找到水神,为部族报仇,保护部族的血脉。

所以……现在可以稍微松懈一下了。

应涵眼睛里弥漫出淡淡的笑意,他也靠在树干上和沧寂并排着,在脑海里搜寻着以前唱过的那些歌。

“对了……你之前跟我讲过的那个关于水神的传说让我想起我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他看着眉眼弯弯,唇畔牵起的笑容像融在蜜糖里,“很合适,说不定水神大人会听到呢,名字叫……化身孤岛的鲸,我现在唱给你听……”

他轻轻把头靠在沧寂肩上,闭着眼直接开阖着唇瓣轻轻唱了起来。

“我是只化身孤岛的蓝鲸

有着最巨大的身影

鱼虾在身侧穿行

也有飞鸟在背上停

……

只是遗憾你终究

无法躺在我胸口

欣赏夜空最辽阔的不朽

把星子放入眸

……”

这首歌的曲调极有温柔治愈的味道,应涵的音色又特别动人,如千山化雪般温暖,每个尾音都像是细细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带起一片令人战栗的酥麻,如翩跹蝶翼点水而过,惊起一圈又一圈浅浅纹路。

水神大人没有出现,沧寂却偏头目光一寸也舍不得挪开地凝视着还在歌唱的应涵,原本冷冽的眉目温软缱绻得仿佛要化开来。

而恰在这时,应涵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片刻,然后凑到他耳旁继续唱着他最想唱的那句:“你的指尖轻柔/抚摸过我所有/风浪冲撞出的丑陋疮口/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他唱完这句便停下来了。

其实在水神节前一个夜晚答应沧寂之后,他就想了好多好多话决定要在水神节当天说给沧寂听,但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找不到机会可以说出口,他也不再敢说,可此刻看到沧寂凝视着他的眼神,他突然有了想要说出口的勇气。

“寂……你知道吗……其实我没有你看到的那么温柔,我也会有一点也不想温柔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好人,我也做过坏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两年一直不敢在水神节上送你沧若花吗?因为寂……你真的很好……可是我……我也一点也不好,我容貌丑陋,心里也有丑陋的疮口……我觉得我根本不值得你喜欢……”明明应该是该说些欢喜话的时候,但应涵却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他就这么看着沧寂,他分明是笑着,却眼尾泛红,直直落下眼泪来。

“涵……”沧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话,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去了应涵的眼泪,“不管你怎么看你自己……可是涵,我已经喜欢上你了,反悔也来不及了。从那个让我心动的声音到让我心动的灵魂……怎样都是你,怎样……我都会喜欢你……”

应涵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跟着他指缝淌出来,“寂……我会为了你变得更好,你会一直是我的盔甲……我们会找到水神,我们会救下部族为族人报仇,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应涵的脸贴在沧寂温热的胸膛上,他的手环过沧寂的腰间,想要将他紧紧抱住。

然而手一往背部伸过去,却摸到了满手的湿润。沧寂的背后,全是不停流淌着的鲜血。

他整个人呆滞住了,然后不敢置信地拿出殷红的双手,他抬头喃喃着:“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骗我!”

沧寂躲闪不及,被抓了个正着,那是他之前抱着应涵游过来在暗礁那片弄出的伤口,背上的伤口太大,他本来之前就一直重创未愈,突破七阶根本不可能让他好转,那强大的战力也只会加速他身体的消耗,让他身体负荷更是雪上加霜,大量失血和身体透支,再好的恢复力也无法挽救,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不知道他还能靠非人的意志力坚持多久,他只是生了贪婪自私的心情,他只是想要多看看应涵开心的模样。

“涵……对不起……”

沧寂叹息一声,做了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一件事。他轻轻含住了那双总能发出动听声音的唇瓣,两人的唇瓣都带着海水的咸潮,但他不带情/欲溢满了珍惜怜爱的轻柔动作让这个吻显得格外缱绻悱恻。

当含住那双柔软唇瓣的一霎那,沧寂心中极是满足,果然呢……亲吻他的感觉,就像在听他歌唱,嘴唇被唱软了,心也被唱软了。

应涵闭着眼迎合着,之前止住的泪水又开始疯狂流淌,淌进两人粘连的唇瓣中,把这个吻渗透进了绝望的悲伤与苦涩。

“你不可以离开我……”他倾身将沧寂扶起来,不敢用力,泪如雨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应涵咬着牙看他,眼睛通红:“寂……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到底该怎么做……寂……你告诉我……”

“没用的……”沧寂倾身细细吻去应涵脸上的泪水,“你再为我唱一次刚刚那首歌好吗?我很喜欢……”

第15章:化身孤岛的鲸(十五)

海浪不停拍打着的岛屿孤零零伫立一片无际汪洋之中,苍穹之上是无数若隐若现的星子,如练月色倾泻而下,极美极静谧。

应涵坐在岛屿的边际处那片草丛上,他环过沧寂劲瘦的腰线,让沧寂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手紧紧地捂住沧寂背部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不停地汩汩而出,就像他眼睛里汩汩而出的泪水。

他哭腔哽咽着,一遍遍地为沧寂唱着那首《化身孤岛的鲸》,喉咙开始发痛发哑,他还是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喷薄在肩上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虚弱,从指缝中血流不止的速度渐渐减缓。

应涵闭紧泪流不止的眼睛,神色痛苦,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他快要唱不下去了,汹涌而来的无助绝望要将他淹没,心口处的疼痛让他几近窒息……

他心中乞求着,呐喊着。

谁来救救他……有没有人……可以救救他……传说中的水神呢?求求你出现好吗……救救他……救救他……

而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水神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岛屿上突然出现了一阵蔚蓝色的流光,这流光似乎有灵性,飞快地窜到了沧寂身边,它在沧寂背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处来回绕着,最后散作无数星点没入其中。

不断流淌的鲜血就这么陡然止住了。

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沧寂靠在应涵肩上闷哼一声,本来快要停住的呼吸竟然逐步平稳了下来。

应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停止了歌唱,他不自觉地开始又哭又笑,看着那消失的蓝色星点,他不敢置信又欣喜若狂地激动叫着:“寂!是水神大人……水神大人真的存在!!”

就在他这句话出口后,他们脚下的土地突然不停震动,应涵护着刚刚有所好转的沧寂,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们所在的岛屿突兀地拔高了一截,这座巨大的岛屿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停留在海中忘记时间而变成了岛屿的巨大蓝鲸,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水神。

他们真的受到了幸运之神的垂怜,这的确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座传说中的岛屿。

“我未入过繁华之境/未听过喧嚣的声音未见过太多生灵/未有过滚烫心情/所以也未觉大洋正中/有多么安静……”

一阵空灵清澈的歌声接着应涵之前停下来的地方唱了下去,这音色不辨男女,但起承转合间都极美,在这片大海上幽幽回荡着。

这声音正是从两人身下的蓝鲸口中唱出,它唱完了一段便停了下来,然后发出低低的叹息。

“我好像又睡了好久好久了……”它口吐人言,深邃的眼珠子还有些困倦,“刚刚的歌声真动听,竟然将我唤醒了……”

“我可以听到你们两个小家伙心底的愿望……”水神这样说着。

沧寂和应涵闻言都一时喜悦得说不出话,尤其是刚刚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沧寂,他和应涵互相搀扶着起身,他们俩人衣衫褴褛,血迹斑斑,脸上海水泥痕交错,两人都狼狈极了。

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水神躯体的头部那里,沧寂是真正的澜沧族人,对水神的敬仰一直刻在骨子里,他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来,声音激动地发抖:“水神大人……您的子民在这里请求您,救救澜沧族……”

跟着他的应涵也一同跪下来请求着。

他们身下的蓝鲸岿然不动,那双黑色的瞳仁黯淡了一下:“这个小世界诸神被法则限制,我的本体只能化作岛屿永远停留在这片大海,其实……我也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过大海外面的世界了……”

应涵怔住,他喃喃着:“水神大人……您不能离开吗?”

水神长长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带出点寂寞:“……我不能离开……但我还是可以帮你们,你们两个小家伙很幸运……”

它停顿半晌道:“你们一个拥有七阶水属性战士身躯,一个是亲和力很强的祭司,都可以承载得住我的力量,恰好只要你们一个人陪伴我永生化身为另一座岛屿作为献祭,另一个人便可以获得我的力量,消灭那个用邪门歪道造出来的假神,拯救你们的部族,甚至也可以一统这异元大陆……”

“……献祭?”沧寂脸上的喜悦凝固住,他慢慢握紧双拳,他干裂发白的唇瓣蠕动着,神情近乎痛楚。

要想为族人报仇,保护剩下的族人,他们两人……只能活其一吗?应涵也反应过来,他偏头看了眼沧寂,心中顷刻做了决定。

“是的,我需要献祭才能给你们力量……你们……谁来献祭?”

“我来!”却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水神微微晃动了下庞大的身躯,两人左歪右倒无法掌控平衡,直接一上一下倒在了一起。

蓝鲸用小动作催促着两人,但话还是仁慈的:“我给你们一点时间,你们快一些决定好……我不久就要陷入下一次的沉睡了……”

沧寂双手撑地,应涵倒在他身下,两人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对视着。

两人的目光寸步不让,他们都想要牺牲自己,让对方活下来。

夜空中璀璨的星光在应涵眼中倒映着,沧寂眼睁睁看着他眼尾又开始滑落出水珠,他伸出手指轻轻抹去。

自从他刚刚负伤垂死后,涵仿佛要提前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干了。

沧寂唇角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他声音轻轻地,像是带着蛊惑:“涵……我们不要争了好不好……我们一起活着回去,不要水神大人的力量,我是七阶战士,你的祭司等级也快升到七阶了……我们总有办法打败那个怪物为族人报仇的……”

应涵彻底愣住,他比谁都知道沧寂对部族的责任感有多强,眼睁睁的机会怎么能不要……他亲眼看过巫聆的力量,之前沧寂突破七阶战力的涨幅根本不足以和怪物化的巫聆抗衡,伪神也是神,是几乎超脱人类的……

再者……部族最后的血脉还在荒漠中不知生死,若是不带回水神的力量,他们两人根本无法保证能保护好最后的族人。

他抬眸看着沧寂,眼神里带着慌乱、犹疑和一丝期盼。

应涵本就形容丑陋,此时更是因之前的泪流不止而一团糟,沧寂却一点也不嫌弃,动作怜惜地抚过他的眉宇。

他在怀里摸索着,最后从破破烂烂的长袍中拿出了一个小木盒,这一路上那木盒一直被他珍之又珍揣在怀里,他说服不了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将它送出去。

可现在……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时间过去太久,冰早已融化,他精心挑选许久的那朵极出挑的沧若花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了,完全看不出当初的美丽。

“果然……枯萎了啊……”他沉默了半晌。

应涵听到他的呢喃声这才发现原来他手中枯黄衰败的那朵花是水神节才会绽放的沧若。

沧寂用深情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应涵的模样,踌躇片刻,还是认真庄重地道,“虽然它已经枯萎了……可是我还是想问……你愿意……接受我的沧若花吗?”

应涵不安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他镇定下来,直接动作轻缓地接过沧寂手中枯萎的沧若花,用行动作出自己的回答。

他将沧若花紧紧贴在胸膛上,声音变得很温柔很缱绻,像在梦里:“我愿意……”

是你的话,我怎么会不愿意?

“那好……涵,我们就此结下契约了……以天地星辰为盟,仁慈的水神大人作证,我将与你生生世世相爱……”沧寂这一夜完全不似他从前,像是积了半辈子的柔情全在这一刻为这一人倾洒而出。

他抓住应涵的手,与其十指相扣,“所以不必防备我……相信我……我们会一起活着回去……”

应涵在水神那个二者活一的选择一说出口就暗自运转图腾之力,提起防备只为不让沧寂有机会打晕自己擅作主张,但此刻他感受着十指相扣下对方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体温。

他终于颔首,撤去了防备,倾身一把抱住沧寂,唇角弯弯:“好……我们一起回去……”

而就在他依恋地靠在沧寂肩上的电光石火间,他的后颈就被袭击了。

寂又骗了他……

这是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打昏了不再设防的应涵,沧寂立刻呼唤着静静等待的水神:“水神大人,我愿意献祭,永生化身为岛屿……”

他停顿片刻,“只是,您的信仰者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您可以让他苏醒来的时候,忘掉对我的感情吗?”

听到他的要求蓝鲸很意外,摆了摆尾巴有些动容:“……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那么……你要同他再告别一下吗?”

“谢谢水神大人……”沧寂闭着眼睛深呼吸片刻。

“对不起……又骗了你……”他抱紧怀中昏迷的人,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他这一生从未示弱,信奉的是战士流血不流泪,可他竟然也在此刻眼眶通红,冰凉的水珠就顺着眼尾滑下,啪嗒落在了应涵的脸上。

他轻轻抿开一个笑,笑容里带着他的渴望,“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异元大陆的纷争能够平息,五大部族可以和平相处,战士们不再流血牺牲;百年前被焚漠族祭司的诅咒失效,终年不见的阳光可以洒遍澜沧族的每一寸角落;族人们可以去大陆尽头寻找传说中水神的栖息地——大海……”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有机会实现了……我可以把这安乐与和平,把澜沧族终年不见的阳光,把这美丽的大海……统统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的愿望快要达成了……就是……我没办法……把自己送给你了……”

“涵……对不起……我爱你……”

他最后一句话一说出口,就在他冰凉的嘴唇脱离应涵温热的额头那一霎那,本该被沧寂打昏的应涵脑中疯狂响起了机器铃声。

[叮——经检测,当前任务目标倾心值为100%。嘀——任务成功!]

第16章:化身孤岛的鲸(完)

沧寂在海滩上清醒过来,他的意识有片刻的模糊与挣扎,最后又归于平静。

他抬眼望去,阳光下,海浪上浮光跃金,一片瑰丽之色,远远的还能看见有一大一小两座岛屿伫立在海中央,神秘而美丽。

沧寂不知不觉目光停留在了那座小小的岛屿,那座岛屿实在太小,以至于只能在视野里投影成一个黑点。

像是一个静默的、无声的、而又意味冗长的句点。

沧寂看着看着,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想起来。

他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开始头疼,慢半拍地回忆着。

哦,是了,族中惨遭被灭,他费尽周折,生死线上徘徊终于找到了水神大人,水神大人给予了他力量,他现在该回去为族人而战了。

脑中这样的记忆清晰而肯定。

不……不对,他是有和谁一起来吗?这样的念头甫一出现他就头疼欲裂,沧寂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放弃了继续回忆。

不管有没有忘记什么,他该回去了,他的族人们还等着他。

他背离着大海朝着来时的方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迟疑地坚定往回走着。

之后的事情不必赘述,拥有着水神九成力量的沧寂早已超脱于七阶战士之外。

他赶回去的时候,凤奈正带着巫聆以及部族的精锐战士去攻打其他三大族,老族长当初费尽心机留下的女人和孩子们还在荒漠里四处躲避着栖凤族其余战士的追杀。

救下了部族的血脉,沧寂开始了为族人复仇之路。

巫聆的意识再次被凤奈用秘术镇压,空有无尽力量而失去神智的她根本不是如今沧寂的对手,那一身长满奇怪青藤的怪物躯体最后被打得灰飞烟灭。

但值得庆幸的是,当身体被骨刀刺穿化为烟雾后,巫聆的灵魂反而被拯救,一股神奇的力量将她送回了她原本的世界。

这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

而身为这场异元大陆前所未有的灾难背后的罪魁祸首,心术不正的凤奈剑走偏锋失败,则被沧寂斩于骨刀之下。

至此,这场千百年第一场让整个大陆都血流成河的灾难,就此结束了。

各大族的祭司和族长都已经陨落,灾难后各大部族的人们纷纷选择向沧寂投诚,向他无人可比拟的强大力量俯首称臣。

沧寂如原文剧情一般一统异元大陆,并将澜沧族从前在上任大祭司和应涵共同努力完善后的律例推行至整个大陆。

他成为了全大陆子民的族长,他是他们心中当之无愧的神明。

但沧寂最后并没有选择为权利停留,他让还存活着的长老们为人们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自己则带着原澜沧族子民迁徙到了大陆尽头的那片海滩上,向水神大人永远怀抱热烈而赤诚的信仰。

就像是黑暗后的黎明,美好的曙光终于撒遍了整个大陆,一切都在渐渐地恢复,一切都在好起来。

澜沧江畔被诅咒的失去的阳光,族人永远无法迁徙到大海边的压抑绝望,澜沧族一次又一次经历的灾难,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

那个水神节上的流血牺牲已经渐渐无人再记得,死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大家只能选择将伤疤掩埋在角落里,然后去迎接更好的未来。

画面最后定格在又一年的水神节上,沧若花在沧寂的能力下,从澜沧江一路盛开到了大海边,蓝白色的花朵鲜妍清丽,芬芳四溢。

夜幕下,篝火边,又是新的族人欢欣鼓舞着,他们唱着跳着,鼓点伴着歌声从海边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一位姑娘羞赧地折下了她认为最美的那朵沧若花,那株沧若花花蕊香气浓郁,花瓣大而饱满,在篝火下流转着渐变的蓝白色光晕。

她双手捧着它,目光虔诚又热烈地送到了他们的新任族长面前,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正静坐在远离篝火的角落里,刀削斧刻的侧颜冷冽深沉,正缄默地,眸中幽深地望着那片蔚蓝的大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寂……寂大人……您愿意收下我的沧若花吗?”美丽的姑娘满脸红晕,却还是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这段话。

******

“不必再放下去了……”

水幕上进行的画面刚刚到这一刻,就在应涵说完这一句话后戛然而止了。

已经从漫画q版身体的小老虎进阶成立体三维白虎的003号笑得特别狗腿,赶紧地就关了水幕。

“涵涵你看也看了,可以开始清洗记忆进行下一个世界的任务了吧?”

听到003号的话,应涵脸色有些苍白,他很想利落地点头,但脖颈似乎突然被凝固住,僵硬得让他无法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脑子里有些木木地回想起那天的情景,那阵在他脑海中疯狂响起的机械铃声于他而言,像是灰姑娘听到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漂亮的南瓜车、高贵的公主裙和水晶鞋,那所有美好的一切都瞬间消失,恢复成了原样。

那阵铃声在提醒着他,他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妄。

是他太投入了。

[共计花费攻略时间三年零五个月,检测到宿主对任务目标感情值远远超标,任务完成等级评定为c级,获得能量点100]

[准备脱离寄体,离开任务世界,进度10%、20%、30%——]

意识清醒后,003号在自动进程下报出的机械音听起来冰冷无机制,却让他突然冷静下来。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了,沧寂打昏了他自己献祭为的就是让他活下来,让他去拯救族人。

他若是此时离开,他的躯体失去了他的灵魂,沧寂就是在白白牺牲。

这绝对不可以。

他强行打断了003号的自动进程,在意识里央求他阻止水神让沧寂献祭。

003号告诉他,他这次任务完成所获得的能量点不多,但只要拿出50能量点,003号就可以帮助他让水神的术法作用对象互换。

应涵立即答应了。

于是他在那个世界的寄体化为了一座小小的岛屿,而沧寂在海边一无所知地醒来,他获得了水神的力量,忘记了自己对应涵的感情,甚至连同所有与应涵在一起的记忆都应激性地一起被忘记。

他将不再有任何悲伤痛苦地活下去。

“但是宿主你为什么要用20能量点去让巫聆回到她的世界去啊?我都说过能量点很重要的,你可以用这个跟系统交易很多东西的。”003号不解地问他。

应涵抬头勾起的笑容很温和很平静,他没有回答,其实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他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曾对沧寂承诺过他要变得更好。

巫聆最后变成那个样子虽说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要说同他毫无干系也太牵强。

他想做沧寂眼中那个真正温柔美好,真正清澈通透的人。

哪怕沧寂再也看不见。

003号在帮助他脱离时还告诉他,完成这样的任务,用时越短,对攻略目标情感值越低,任务完成评价等级将会越高,获得的能量点将会越多。

应涵点头表示明白。

在他听到003号后面说为了确保下一次他任务能更好的完成,也会对他的记忆进行清洗,一切攻略的过程他不会忘记,但那过程中他所有的情感波动,所有的爱恨喜悲都会被剥离出去的时候,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惊诧。

他只是很平静地请求,希望能让他接着看完那个世界的结局。

看完了,梦就该醒了。

于是水幕消失后,应涵终于颔首,眸子宛如波澜不惊的死水,然而平静下却藏着汹涌翻腾的惊涛骇浪。

[滴——记忆清洗进程开始,1%、2%、5%……100%,叮——记忆清洗完成!]

在记忆清洗过程中,本质是个颜狗的003号也开始用自己的能量点为应涵的容貌进行修复,这是它当初承诺好的,宿主这次给力了,它也非常愿意给出福利。

因为能量点不多,被大火毁的萎缩变形的皮肉只重新变得平整光滑,但那红色的印记还是大片大片的。

不过好歹让这幅面容从厉鬼修罗变到勉强能看的地步,至少不会轻易惹人生厌。

重新睁开眼睛的应涵暂时没有意识到自己容貌的变化,但神色里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古井无波,只唇角上扬起的温柔笑意倒是比初次相见真诚了一些。

[准备进入下一个世界,剧情输送中——]

[《不知郎本俏佳人》:她,北周季丞相之平凡庶女季芸芷,受尽冷落,无人问津;他,北周惊才绝艳的无机公子季云止,那一曲《水调歌头》让多少人为其才气叹为观止,京都闺中女儿莫不视他为梦中情郎。可谁又能知,他竟是她?而她,又究竟会选择谁?是对她温文尔雅,深情内敛的凛王殿下,还是对她强取豪夺,霸道冷酷的当今圣上,抑或是对她痴心忠犬,默默守护的侍郎公子……]

第17章:沧寂番外

“寂……寂大人……您愿意收下我的沧若花吗?”美丽的姑娘满脸红晕,却还是磕磕巴巴地说出了这段话。

然而眉目冷漠,不解风情的男人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开她,无声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的拒绝。

姑娘像是早有预料,只是到底难堪,羞恼不已,跺跺脚就跑开了。

回到另一边,跟她一起的几个姑娘们打趣着她:“叫你硬要去,都说了寂大人不会接受别人的沧若花的……”

“……为什么呀?”被拒绝的那位姑娘蹙眉,“难道……真是因为涵大人?”

“嘘——”在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一位姑娘马上制止了她,很忌讳似的轻斥她,“神殿长老都说了不准提的!”

被斥的姑娘恹恹地不说话了。

其实她们都并不清楚那年的事情究竟是怎样的,在灾难没发生前,许多人都认为涵大人和寂大人是互相有意的。

只是那年寂大人得到水神大人的恩赐后,孤身一人回来拯救部族,却半句也没提当初与他同去的涵大人如何,虽然大家都能猜到涵大人应该是遭遇不测了,但到底没有准信。

有族人上前去询问他,却得到寂大人一个莫名其妙又若有所思的眼神。

还活着的神殿长老一声叹息,揣测着沧寂是不能接受应涵的离去,而自我麻痹,逃避这个人的存在。

他禁止族人们谈论当初那场灾难中牺牲的族人们,尤其是上任祭司应涵。

而这暗地里进行的一切沧寂是全然不知的。

“涵”这个名字在他耳中是极为陌生的,但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

每当他想要通过这个名字进一步想下去,都是一片空白。

每个水神节那些姑娘们送来的沧若花都个顶个美丽,眼神都个顶个热烈真诚,但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伸手接过。

他脑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接受别人的沧若花!你已经同人结下契约了。

他已经结过契约了吗?那到底是和谁?

然而再往深想却又是一片熟悉的空白。

他记不起他是如何找到水神,又是如何向水神求得力量。

他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他清楚地意识到。

甚至他自己也缺失了一部分。

是和那个叫涵的人有关系吗?他莫名肯定着,然后去询问着几位长老。

一位长老告诉他,涵是他的祭司,是曾当众向他表示过爱意的人,后来与他一起去寻找水神,但在其途中遭遇不测陨落了。

涵……是喜欢他的人吗?沧寂神色有迷茫,那他为什么忘记了?

越是困惑,他越是想要寻找。

他开始费尽周折从旁人的口中拼凑起这个人的形象。

面容丑陋但性情温柔,还仁善聪慧,对,还有……声音极为动听。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想回忆起这个人,但这样的愿望却是那么迫切地在心底叫嚣着。

但到底旁人口中的细节太过零碎散乱,拼凑起的形象苍白无力,叫他没办法有任何联想。

他望着蔚蓝静谧的大海,开始感到挫败。

涵……你是谁?你同我结下了契约了吗?我为什么会忘记了你?

你……是我缺失的那一部分吗?

******

海面上那两座岛屿还是在远方一动不动伫立着。

海边生活的族人们给它们命了名。

大的叫做水神岛,因为传说水神会幻化成巨大的岛屿,族人们对这巨大竦峙着的岛屿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尊崇。

而一旁那个却被随意唤作无名岛,因为它太小太平凡无奇,便被族人们忽略冷落。

但沧寂却总觉得对那座小岛有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亲近感。

他常常在闲暇的时光里,在小岛上安静地枯坐着,也没有想什么,就是空荡荡地出神。

偶尔他会想,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快乐呢?

是因为他始终找不到他觉得缺失的那部分吗?他迷惑不安。

有一天太阳西沉,天空中红河泄火,海面风平浪静,微风不燥,带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过。

天色已晚,沧寂来不及搭坐船只回去了,他几乎不曾犹豫,便直接四肢伸展着,身躯躺倒在草丛中,这片土地给予了他一种安心的力量。

仰望着夜幕星河,听着海浪的拍打声,他开始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听到了一段模糊的歌声。

那歌声不带任何矫饰的缠绵多情,干净清冽,温柔治愈,但唱歌的人声线里却又隐隐透出一点孤独与悲伤。

他有些沉溺于这动听的歌声中。

但胸腔里却开始翻腾着怜惜与痛楚,他想要叫唱歌的人不要这样悲伤。

然而究竟是梦里,最终只能是徒劳无功。

再次清醒的时候,他心尖上仿佛被缓缓扎进了一根细长的刺,不是很疼,但却一直如附骨之蛆存在着,一点点慢慢磨进去,叫他一想起那阵歌声便心痛若死。

真正恢复记忆的契机是在异元大陆的人们彻底安稳下来以后。

奴隶、战士和祭司这些等级在某一天统统被废除,极端男尊女卑的现象再也看不见,大陆不再起硝烟,这个世界的基石平稳下来,安定地运转着。

被世界法则所限制的五大属神也不再受困,它们离开这个小世界飞升了。

于是那座水神岛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但无名岛依旧沉默伫立在那里。

那天已经习惯每个夜晚去无名岛上休息的沧寂毫无征兆地苏醒过来。

不知是幸也不幸,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记忆被解封,一鼓作气汹涌澎湃而来。

那些过往的记忆走马观花地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闪现。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

他记起了初次相见听见那温柔悦耳的声音时不自觉的怦然心动,也记起了后来相识之后几次陌生而汹涌的怜惜心疼。

他记起了无数个失眠夜晚那永不会停歇的婉转小调,也记起了岛上那首寂寞又温柔,悲伤又治愈的歌。

他记起了涵接过他手上那朵枯萎了的沧若花时候,眼睛里闪烁着的水色星光,也记起了他最后打昏涵时,他最后一眼看他的愤怒、悲哀和绝望。

被记忆冲击得头痛炸裂的沧寂抱着脑袋厉声嘶吼,他额上青筋迸起,太阳穴突突地跳,额角上开始渗落大滴大滴的汗珠。

汗珠顺着轮廓线滑下来,和眼角不知何时开始流出的泪水混在了一起,又咸又苦又涩。

“为什么……”他嘶哑着声音吼着,双腿忽然失去了站立的力量,他单膝跪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然后死死盯着脚下的这座永远静默无声的岛屿,他拼命地摇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应该是我的……明明……是我的呀!”

他仿佛瞬间要被铺天盖地的痛苦压得窒息,他牙关被咬出血来,喉咙开始吼不出声音,心像是被利刃刺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曾经那么那么珍之又珍的想要喜欢的人,想要永永远远共度一生的人,想要牺牲自己让对方无忧无虑活下去的人……

他这一生,再也不复相见了……

******

那一天之后,同其他部落合并了的原澜沧族人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寂大人了。

沧寂失踪了。

后来,曾有人说那晚自己曾乘着船只经过那座无名岛,他听到了一阵飘渺的歌声,像极了寂大人的声音。

他还记得那个人反复地唱着那几句,轻飘飘的声音却装满了沉甸甸的悲伤——

“只是遗憾你终究/无法躺在我胸口/欣赏夜空最辽阔的不朽/把星子放入眸……”

一遍又一遍,不肯停歇。

******

而在沧寂失踪后的某一天,位于次元裂缝的003号主系统上忽然闪过一阵红色的光。

[滴——第一块灵魂碎片收集成功!]

第18章:苍山负雪(一)

北周凛王府邸。

一处偏僻的院落中,一身灰青色衣衫的男子正在跟后厨刚出来的一个小丫鬟双手合十着低声请求些什么,他那张布满红色印记的脸实在跟好看二字搭不上边,但温和的眉眼与清浅的笑容还是能让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行吧行吧……”善良的小丫鬟被他说得动摇,端着点心的手一挪就把餐盘递给了对面的人,“如果你一定要去给王爷送点心的话,这几天王爷不太高兴,你可记得千万别多嘴,不然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稳稳接过盘子,应涵认真听着小丫鬟的嘱咐,表示自己明白。

小丫鬟交代完了也不多事儿,蹭蹭蹭就跑回后厨继续忙碌去了。

应涵低眉顺眼地端着盛好精美点心的餐盘,沿着王府的小道朝凛王所在的书房前去。

他是昨天被003号送到这个世界的,003号通过上一个世界任务的完成获得了一定的力量,为了显示自己好歹也是个外挂,于是撒泼打滚地跟着他也一起来了。

然后刚一到就因为能量没消化完全而力竭陷入沉睡,但在他有所需要的时候,也能在意识海里被唤醒给予他帮助。

应涵喜静,003号对他来说有点闹腾,能这样他心中倒很庆幸。

他刚到这就被唤去打水,在打水的时候他才看清了自己如今的面容。

应涵心中其实只是微微一哂,他从前对容貌很在意,但经历了许多之后,反倒风轻云淡了,再者这点改善于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花了一夜适应好寄体的记忆之后,他就决定尽早行动。

他此时一边走着一边梳理着原文剧情。

在这个架空的朝代里,女主季芸芷比上个世界的巫聆实在友好许多,原本身份只是一个中二期爱做梦的大学生,穿越过来成了北周丞相季端卿的一位无人知晓,受尽冷落的庶女,原身因为家中嫡子嫡女都十分优秀,自己只空有美貌又不受爹娘宠爱,于是长年自卑抑郁,在得知自己暗恋多年的侍郎表哥顾承修要与自己的长姐季芸落订亲之后,终于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投河自尽,这便有了后来的女主,穿越而来成了全新的季芸芷。

来自现代的女主必然是不甘心做一个平凡庶女的,于是她趁着原身在家里是个透明人,整日女扮男装出去在大街小巷走动,还有穿越人士必备的逛青楼喝花酒。

期间在女主光环加持下,凭着活泼可爱,对权贵丝毫不阿谀奉承的性情结识了许多优秀男子,并得到他们的赏识,包括曾经对原身不屑一顾的侍郎表哥;微服出访,邪魅狂狷的当今皇上;还有曾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如今身患腿疾的凛王殿下。

随着剧情的发展,季芸芷在中秋灯会上唱了《水调歌头》,在鹭德书院对落榜书生吟了《将进酒》,她的俊美和才气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她成了京城里声名远扬,惊才绝艳的无机公子季云止,而那三个男人对她更是痴迷不已。

原文剧情里唯一的反套路大概就是最有男主相,一路强取豪夺,霸道别扭的皇帝宋瀚其实并不是季芸芷最终的归属,虽然他的确与她有一段互相爱恋的时光。但两人虐恋情深后,季芸芷因为他的后宫三千佳丽被伤透了心,最后选择嫁给了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沉的凛王殿下。

于是这位男二标配,对季芸芷温润深情但不良于行的凛王宋峥在某一天因为季芸芷的帮助突然治好了腿疾,从而完全爱上了季芸芷,书中写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憎恨伤透季芸芷的宋瀚,于是带着暗中操练的部下来了个逼宫谋反,并且大获成功,当上了皇帝,当初风靡京城的无机公子成为了新皇唯一的女人,戴上凤冠做了尊贵的皇后。

原文到此结局。

很明显,他这次的攻略目标就是前期拿着男二剧本的男主,凛王殿下宋峥。

原文的描述里他经历坎坷,母妃是婢女出身,耍尽手段与皇上春风一度才有了他,低贱的出身,不受宠的童年使得他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于是他锋芒毕露,出众的学识和才能,拔尖的领导与管理能力,京城第一美男子的长相,简直所有完美的一切都聚集于他一身,他一度是最热门的储君人选。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身低微的他根基不稳,风头最盛的时候,春风得意的凛王宋峥在一次出征遭遇背叛,惨遭伏击,徘徊在生死一线,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就瘸了一条腿,不良于行的他无论怎么优秀,都永远再无缘与皇位了。

皇帝驾崩后,原太子宋瀚顺利继位,宋峥往日拿命拼出来的旧部众多,威信犹存,刚刚登基的宋瀚无法除掉他,所幸宋峥残疾之后,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当初的年少轻狂沉淀,变得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常常闭门不出,名曰修身养性,但确实养出了一身温文尔雅的气度来。

渐渐地,宋瀚也觉得瘸了一条腿的宋峥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开始放松警惕,只时不时给曾经让他无比嫉妒的宋峥找各种不自在,以让他添堵为乐。

应涵来到这个世界的时机就在这个时候,季芸芷刚刚穿越不久,还未与几个男人展开纠缠。而宋峥此时也并不认识季芸芷,正处于隐忍不发的时候,被皇位上的宋瀚各种借机羞辱。

惯例在003号的帮助下替换了与原文主剧情无关的一个炮灰角色,心机深沉的宋峥显然不可与上个世界的沧寂同日而语,应涵沉思许久,选择取代了原文里宋峥王府里一位扫地仆人。

这个人身份是个可怜人,母亲是乐坊出身的伶人,早早便逝世,因为家世清白,在十三岁被发卖到王府,虽不曾是宋峥的近卫,平时也根本接触不到他,但在王府待了许多年,平日里踏实做事,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

这个角色唯一的不寻常就是在原文里,他是皇帝宋瀚在宋峥将王府几乎治成了一个铁桶的情况下,唯一侥幸成功安插在凛王府里的眼线,俗称内奸。

而在原文的下场是出卖了宋峥消息后暴露身份,受酷刑惨死。

除了有个乐坊出身的母亲之外,这也是应涵选择这个身份的主要原因。

在选择范围内,选择一个有故事的身份总是更容易发挥的。

间谍……可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这个角色有个很大的缺憾,就是在这偌大的王府中,他这个不起眼的扫地仆人根本没机会见到宋峥。

还好他果断厚着脸皮软语抢了人家小丫鬟的差事。

就是……该怎么吸引宋峥的注意力比较好呢?

******

还未踏入宋峥所在的小院之中,应涵就听到一阵节奏舒缓,曲调飘渺悠扬的琴声,琴声徐徐,流水清风,宛如天籁。

凛王好琴音,天下皆知。

而久居于王府的下人们则知道,王爷抚琴,往往都因心有郁气。

所以一旦王府传出琴声,下人们都噤若寒蝉,唯恐惹怒于他。

因为无论王爷在外面有多么温文尔雅,让人如临春风,在被治理得密不透风的王府里,众人都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微笑背后到底有多么可怕。

应涵端着餐盘被侍卫放了进去,他恭谨地垂下头颅,一言不发地慢慢踏入房门。

幽幽的紫檀香在屋内弥漫开,屋子中央正端坐着闭眼抚琴的男人神色极为专注认真,他一袭白底玄纹的锦袍,生了副能摄人心魂的锋利面容,但此时全神贯注时却透出一股温润柔和的气质。

古人言淑人君子、雅人深致,莫过如是。

根本让人无法想象有这等风采的男子,居然是个不良于行的残疾人。

美玉微瑕尚能接受,可这样完美的风度在这样巨大缺憾的对比下更显那瑕疵的刺眼,只能让人生出无限同情惋惜。

应涵无声无息地靠近木几,将做工精细的茶点轻轻放了上去,力图不发出一点点响动。

送完了茶点但凡有点眼色就应该直接退出去,但应涵不是要来做奴仆的,他把自己悄无声息嵌在角落里,也低着头闭上眼睛认真聆听着宋峥的琴声来。

他想要听出宋峥藏在琴中的感情。

一曲毕。

宋峥端坐在轮椅上,把骨节修长的双手放了回去,有些懒散地撩了眼皮瞥了角落里不知何时冒出的人影,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波澜:“可听够了?”

应涵垂着头,姿态却不卑不亢,同样平静地答:“回王爷,没听够,您刚刚弹奏的《故人怨》太过动听,小的一时入了迷。”

他的声音被上天宠爱过,这么语调平平的一句话也能说得抓耳极了,清冽又温柔,每个吐字又矛盾地带着点勾人的尾音。

这声音一入耳,端坐着的宋峥心中莫名一跳,但习惯了隐藏自己喜怒的他强自不动声色,把那点异样硬生生抛开,他目光随意在那个低着头看不清眉目的青衫仆人身上扫过。

“哦?现在一个区区奴仆也敢说自己懂琴了?”宋峥眉目生得肃杀,但他神色却很温和,可这种温和里又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应涵听出了那点被冒犯的愠怒,立即解释:“小的娘亲是乐坊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对琴曲粗通一二,不敢在王爷面前卖弄……不过……小的自幼喜欢吹箫……”

都说琴的知音便是箫,琴箫合奏自古妙哉。

但一个下人在刚抚完琴的王爷面前说自己会箫,这个便有些太过胆大包天了。

宋峥自我压抑许久,此时便有种见到新奇玩意儿的愉悦,再加上之前那阵过于动听的声音让心潮起了点涟漪,他生出了点耐心,笑出声来,但他的笑声明显不是太友善:“嗯?你说你会吹箫,那……不妨吹来听听?”

第19章:苍山负雪(二)

说到做到,宋峥一点没犹豫,果真传唤了下人去库房取了一支白玉洞箫来。

装帧精美的红木盒子一打开,一支泛着光泽的玉制洞箫就摆在了应涵面前。

从头到尾一直恭谨低着头的人终于微微抬起下颔,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这支一看就很贵重的洞箫捧出来。

宋峥端坐在屋子中央,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话胆大包天,但姿态意外温驯又不显卑微的仆人,此时看应涵终于抬起头,虽然眼睛避开了自己,但他的目光还是顺理成章在那张脸上绕了一圈。

那张脸一映入眼帘,宋峥心中就突兀地生出点失望来,但并非是因为觉得这人不够好看,可具体又是因为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

端详片刻,按捺下奇怪的思绪,宋峥很快收回了目光,心中开始生出了点兴致缺缺。

五官尚可,那大片红色印记实在太过刺眼。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人的长相确实对不起那太过悦耳的声音。

宋峥开始这么想着,再看过去,那人却已经将洞箫举至唇边,架势还摆得很有门道的模样。

应涵面容上看着古井无波,但实际上他心跳得极快,他闭上眼拼命地回忆着刚刚宋峥弹出的那种感觉,无声地酝酿情绪。

他自己是极喜欢各种美妙乐器所发出的声音的的,不仅是小提琴、钢琴,因为对华国古时候的各种音乐尤为痴迷,除了自己本身在戏曲方面的涉猎,古琴、羌笛、二胡和洞箫等等他都有专门学过,其中华国古典乐器中他学得最有灵气和神/韵的便是洞箫了。

在那些晦暗的时光里,他就是靠这些来寻求慰藉。

宋峥方才所弹奏的《故人怨》是北周的名曲,曲中大意为——思念故人,别殊难会;而思慕于心,时无不想言,而我有好怀,或感时,或怀古,或伤今,而无所发越,非知心者,何以与焉?故思我友人,而欲为之诉,莫可得也。

此曲意在诉说思念故人的幽怨哀伤,但宋峥刚刚弹奏时却并无此意,没有一点浓稠矫艳的凄切哀怨,反倒苍凉空旷,意境平静悠远。

应涵平复好心绪,直接以飘渺的泛音吹奏起来。

他控制着技巧吹出沙沙的杂音,回忆着宋峥之前的琴声,用洞箫把握着调子吹起了《故人怨》。

因为刻意控制气息,他硬生生使总是怨慕泣诉着的的箫音拐了个弯,透出了金戈铁马的恢宏大气,与刚刚宋峥弹奏出的意境不谋而合。

知音二字,本就是由那高山流水的传说而来。但凡是懂琴的雅士们,若是能找到懂自己乐声的人,对其而言都是件十分愉悦的事。

宋峥本是抱着让这个说大话的仆人出糗然后拉出去好好教训一番的心思,不成想箫声一入耳,他就被惊讶到了。

倒不是说应涵真的吹奏得多么独一无二,技巧性其实在他见识过的那些人中只能算作一般,但那其中的感情……却是第一个同他这样契合的,神/韵也十分到位。

再者,虽不算顶尖,但这人的确吹得十分不错了,空灵轻缓,婉转轻柔的箫声竟也吹出了他喜欢的杀伐气。

宋峥挑眉,在应涵一个停顿的空隙里,手指抚上琴弦跟了上去。

两人用琴箫十分默契地合奏出了一曲《故人怨》,起承转合间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

琴声先收,等到箫声带着空旷的尾音落幕,宋峥视线落在应涵洞箫抵住的唇瓣上,瞬间又移开:“你叫什么名字?”

用箫声来吸引宋峥注意力的决定是临时才决定好的,因为是没把握又冒险的事情,吹完一曲离开了乐声的慰藉之后,应涵的心立刻狂跳不止,因为不知道自己刚刚究竟表现如何,他声线里泄出了几分紧张:“回王爷,小的名叫应涵。”

眼见应涵紧张得耳尖发红,声线里带着抖音,宋峥觉得有趣,之前在他面前卖弄箫技时还安之若素,这会儿一问却紧张怯懦得不行。

“我从未在王府里见过你……”他慢悠悠地出声,“这次在我面前露这一手,可是有所求?”

他的问话并没有疑问的口气,像是诉诸一个既定的事实。

宋峥没有发怒的征兆,应涵猜测自己之前应该是过关了,他心下松一口气,连忙说出打好的腹稿:“不敢欺瞒王爷……小的从前只是后院的杂使仆人,所以不曾在王爷面前出现,因为身份低微,也不敢卖弄自己有什么技艺。不过最近因为生了场大病……在后院待不下去了……”

声音里像是受尽了委屈。

应涵这点没有说谎,他如今的身体确实因为待遇很差而过于瘦削,又因为软和的性子饱受欺凌,前日里一场大病身体更加孱弱几分。

这会儿一气不停吹了一首曲子,脸色就有些青白,灰青色衣衫下身形削弱,透出点可怜巴巴来。

宋峥险些被这那带着委屈可怜的声音动摇了神智,手指在轮椅把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片刻,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出声道:“所以你跑到我面前……就只为告个状?”

应涵抬眸看了宋峥依旧挂着温和笑意的脸,鼓了勇气道:“不……不是,小的一直为王爷风采所折服,若……若王爷不嫌弃,小的愿为王爷端茶送水,尽犬马之劳。”

宋峥从前是万众瞩目的储君人选,但凡看到他的人无不倾慕于他的风采,这种话他从前是听腻了的。

然一朝天子一朝臣,自身患腿疾之后,他已经很少听到这种话了,少数还说这种话恭维他的人眼睛里都带着刺眼的怜悯同情,仿佛要把他的自尊彻彻底底踩进泥里。

但这个卑微的仆人抬起眼与他目光相对时,他却没看见任何令他不悦的惋惜,干干净净的眼神里仿佛真的只是心折于他的风采。

真是很干净的眼睛,叫他想起他从前养在府里那只他心爱的百灵鸟。

声音倒比那百灵鸟更婉转动听。

宋峥的确没有看错,应涵真的对他惋惜不起来,不提他日后腿疾会好,还能谋反成功当了皇帝,仅仅是他在古琴上的极高造诣就足以让喜爱乐声的应涵感到真心叹服。

目光在应涵右手紧紧攥住的白玉/洞箫流连片刻,在上移到那因为紧张而一直没褪去温度的耳朵,宋峥眼底悄悄蔓延出真心的愉悦,表情却是唇角抿直波澜不惊:“可以。”

声音里不咸不淡,仿佛只是开恩般的施舍。

“谢王爷!”应涵鞠躬叩谢,柔和的声音里溢出了几分控制不住的欢喜。

这欢喜的声音一入耳又是浅浅一激灵,宋峥偏了头抿了口茶水,想着这人便是不端茶送水,只叫他在自己耳边说说话也是很舒服的。

******

凭借之前一腔孤勇地自荐,应涵成功上位,一步登天由扫地杂役变为了宋峥的贴身仆人。

怎么说也是唯一成功的眼线,他又待在王府许久了,任何经历都清清白白得过分,宋峥的护卫去查也没查出什么。于是因为对他声音和那一手箫技的喜爱,宋峥便放心地常常唤他在自己身旁服侍。

宋峥行动不便,处处都需要人来帮忙,端茶送水,沐浴更衣,按摩伤腿这些杂事都得有人来服侍。

最开始这些事并不是应涵来负责。

宋峥一直没有放弃医治自己那条废腿,所以每日都要唤人按着宫里御医嘱咐给他废了的那条腿上药按摩活血祛瘀。

某一天他心血来潮唤了应涵来帮他按摩。

衣袍撩开,宋峥废了的左腿看起来极为刺目,他这条腿当初是被淬了毒的利箭射中,因为失血过多加上毒素蔓延,这几年他派人寻遍了天下名医也都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给出药方让其不会毒素蔓延,危急右腿。

一晃四年过去了,原本应该修长有力的左腿被毒素弄得皮肉发黑萎缩,又因为随时上药而一解开纱布就散发冲鼻的药味,情况看起来糟糕极了。

但应涵自身从前也是满脸烧伤,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眉毛都没动一下,一丁点神色变化都没有,反倒动作间因为有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疼而显得十分轻柔。

应涵为人细心,说话做事都温柔妥贴,一丝不苟,力道也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宋峥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应涵毫无异样专心致志的模样,判断出不是虚情假意后,他开始放松了身体,他左腿感知淡到忽略不计,但在应涵这样妥贴的按摩下,还是隐隐觉得酥了半边身体。

然后宋峥极镇定从容地同应涵搭几句话,等应涵清冽温软的声音一出口,他另半边身体也不知不觉跟着舒畅了。

那次之后,宋峥便越来越喜欢唤应涵为他做事。

其中他最喜欢的便是让应涵为他宽衣洗漱。

因为应涵到底是个gay,宋峥虽然不良于行,但的确是个俊美得过分的男人,于是他每每为他解下衣袍时,头都低得要埋到地下去,耳朵连着脖颈红成一片火烧云,指尖还会带着强力按捺住的微微发抖。

宋峥从前光风霁月,不识南风,他并没有想太多,应涵这些表现反倒让他真的相信那句“一直为王爷的风采所折服”,他甚至不自知地有些洋洋得意。

于是愈发喜欢看到应涵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觉得非常……可爱。

就像他从前养的那只百灵鸟一见到他就啾啾地啄他手掌。

掌心痒痒,心……似乎也有些痒痒。

******

宋峥因为腿脚不便所以不喜出门,应涵因着上个世界攻略记忆还在,所以他这次决定一门心思先借着近水楼台刷好感。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半月。

这日他正给宋峥推着轮椅,跟着宋峥在花园里晒晒太阳。

一个侍卫突然进来传话,说户部侍郎顾承修前来拜访。

顾承修从前是宋峥的伴读,两人关系一直是不错的。不过后来顾承修母亲的家族里的季端卿成了宋瀚的心腹,还一举当了北周的丞相。

两人关系就有些尴尬起来。

其实顾承修那边曾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自己仍然当宋峥是挚友,但遭逢大变的宋峥到底是否还一如既往的相信他,则就有待商榷了。

听到侍卫的话宋峥神情平淡地点头。

应涵低着头站在背后,十分自觉地把自己当成透明人,不过他心底咯噔一声。

剧情,终于要开始了。

那边顾承修已经直接进来了,一身蓝色常服,锦冠束发,容色阳光俊俏,一眼望去也是一位极出众的郎君。

“殿下……”他幼时做宋峥伴读就这么唤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称呼依旧没有改变。

宋峥徐徐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意,像是对友人的拜访十分欢喜,“承修你是大忙人了,我都好久未曾看见你了……”

“殿下哪里的话……”顾承修连忙赔罪,“最近确实有些烦心事,承修这里赔不是了。”

然后他很自然地走过凉亭坐下,“现在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这次来是让殿下出去走走,老待在宅子里闷出病了可怎么办?”

宋峥偏头让应涵去为顾承修沏茶,接话道:“你每次这样说都是有什么新奇见闻,这次又是什么事让你觉得有趣了?”

顾承修接过茶水,没注意到这个陌生的仆人,很爽朗地笑:“什么都瞒不过殿下,这次我是想带殿下去见识见识前日里中秋灯会一夜成名的那位无机公子,殿下最喜有才华之人,相信这位无机公子一定让殿下满意。”

宋峥这段时日未曾出门,对外面的流传的事也向来不在意,他一头雾水:“很少见你这么夸人,那位无机公子是何方神圣?”

顾承修神秘一笑:“就知道殿下不关注这个,我都打听好了,那位无机公子现在正在见月楼,你随我一去便知。”

“……见月楼?”宋峥微微蹙眉。

众所周知,见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第20章:苍山负雪(三)

最后宋峥还是被顾承修拉着去了见月楼,他刚听到见月楼其实就眉峰一皱想要拒绝的。

然而顾承修十分了解他的模样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方写满字迹的宣纸,连忙给宋峥递了过去:“殿下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拒绝我吧……”

宋峥接过,展开纸张,在他身后的应涵视线也跟着偷偷瞄了几眼。

果不其然,是苏轼的那首极其经典的《水调歌头》。

宋峥看着看着眼睛发亮,心中忍不住连连诵读了好几遍,拿着薄薄的纸张爱不释手,他沉默了半晌,看着一副胜券在握模样的顾承修出声道,“这是那无机公子所作?”

顾承修闻言立刻笑着点头。

宋峥自己当初也曾被盛赞惊才绝艳,但此时他看着手上那首词,自觉与这无机公子一比实在相去甚远,爱才之心蠢蠢欲动。

纵是腿脚不便,此等名士也值得他亲自去见上一面。

不过青楼……这位无机公子倒是狂放得很。

宋峥决定了便不曾犹豫,即刻命人去安排轿辇,又因最近他使唤应涵使唤得很得心应手,便也带上了应涵随身服侍。

一上轿辇,应涵便细心搀扶着宋峥坐下,马车里空间小,废了一条腿的宋峥待得很辛苦,应涵害怕他磕着碰着,便安静地蹲坐在一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注意着,不时地在颠簸中给他调整更舒服的坐姿。

应涵并没有想要阻止宋峥和季芸芷的见面,有些剧情是躲不了的,再者他现在已经把作为仆人的好感值刷到了瓶颈,他自己也需要来自外界的契机。

宋峥被他照顾得极为妥帖,马车又行驶得很和缓,轻轻的颠簸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行到一半,耐不住性子的顾承修跟着挤上了马车,本来要保持神秘的决心在看到宋峥依旧风平浪静的面容和昏昏欲睡的模样后就改变了。

“殿下,你可想知道那位无机公子的事?”

看到宋峥神色依旧是仿佛凝固住了的温和,顾承修耐不住,索性也不卖关子:“这其实都要从前日里京城夜里的中秋灯会说起,据说当时那位年轻气盛的公子是直接在护城河边饮着酒吟唱这首《水调歌头》的,举止间极为狂放不羁,甚有名士之姿。”

“可路过的老百姓们都听不懂他在念什么,幸有几位书生被其吸引,听完了全词为其啧啧叹服,不仅背了下来还自己誊抄了手稿四处散播。于是这首词在大街小巷一直流传,然后翰林那群老学究们也知道了,连夜找人口述拿笔记了下来,周太傅见到别人默下的手稿,盛赞此人毫无机巧之心,文章豁达开阔,其才华举世无双。于是京城里开始称他一声无机公子,不过他行踪不定,据我所知有好几位同僚都在打听他是何许人也,但至今还没什么确切消息。”

“这次他出现在见月楼,知道的人不多。我想著名士难求,便立即来找殿下去探探此人的虚实了。”顾承修说话间很是坦率地在邀功。

“承修一直甚知我心……”宋峥果真很给面子地夸赞着他。

应涵偷偷抬头瞥了眼顾承修,这人一路上一直表现得对宋峥颇为崇拜景仰,说话间坦诚直率毫无心机。

可在原文剧情里,顾承修在最后被爆出忠于皇党,只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在何时背叛宋峥的。

他低了头不再看马车上气氛和乐融融,好似情同手足的两人,这个朝代这种身份,这一个个怕是早都活成了人精。

******

见月楼很快到了。

这所京城里名气极大的青楼显然格调与旁的截然不同,紧靠一弯月牙形湖水的一簇簇小筑装潢简约大方,门前那个牌匾上书“见月”二字,字体飘逸清隽,似名家所作。

整体看起来不带任何俗艳气。

进这种地方显然带着佩刀护卫是不太合适的,于是宋峥被应涵推着轮椅直接和顾承修进去了。

不过三人没有能立即见到无机公子,热情迎上来的老鸨告诉他们此刻无机公子正在清妩姑娘房里,他们不便进去打扰。

宋峥微微凝眉,青天白日便与姑娘在房里……这……

顾承修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想歪了,笑着解释道:“殿下是第一次来这里,清妩姑娘虽然是见月楼的花魁,但一直卖艺不卖身,来找她的人都是慕名听她那一曲江南小调的,大概等无机公子听她唱完一曲我们就可以见到他了。”

宋峥端坐在轮椅上,他生得俊眉修眼,每一寸都精致得恍如细细雕琢过,刻意温和下来的神色使他如新月清晕般忧悒清远,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见月楼虽一直就是专门为那达官贵人服侍的,但出众到这等的男子姑娘们还是头一回见。

于是大堂里有几个火辣大胆的姑娘甚至不介意他坐着轮椅,穿着清凉带起一阵香风就袅袅婷婷地过来,脸上红晕漫布,娇声道:“公子……可要奴家来服侍你?”

应涵这段时间一直与宋峥朝夕相处,又经常在服侍过程中与他亲密接触,虽宋峥私底下性情冷暖不定,对他有时仿佛当作宠物一般,可到底也难免生出几分感情来。

此时看着有几双涂满丹蔻的柔荑一个劲想往宋峥身上攀,没等宋峥出声他就先过去把几位的姑娘的手挡住,温声道:“几位姑娘自重,我家公子不喜旁人触碰。”

宋峥本也是要拒绝的,却不防一直默默不出声的应涵这时候忽然比他还着急,看着挡在自己前面那过于瘦削的身体,他心里莫名生出了点愉悦。

顾承修这才注意到宋峥身边多了个眼生的小仆人,瞥了眼宋峥默许的神色,他挤眉弄眼:“殿下怎的什么时候被一个小仆人管了?我也想说这个的,殿下你……也有许久不近女色了,王府里连个通房也没有,这次来见月楼见完无机公子,殿下也可以试试的……”

试试什么不言而喻。

“承修……”宋峥还是很平和的样子,但声音里隐隐透出凉意,“我记得你与季家小姐有了婚约……你是常来这吗?”

“殿下知道我的……我对季家的女儿没有兴趣……”顾承修不想多说这个,只好识趣地换了话题,“好了,我们现在先去个雅间等等吧。”

见月楼不仅是个高档的青楼,里面还设了许多雅间,供那些自认为清高的书生们吃茶闲聊,有时还会安排一两个漂亮的姑娘为其唱曲弹琴,供客人们赏着美人,做着无关风月的雅事。

几人刚刚在雅间坐下,外面宋峥的侍卫忽然急忙闯进来,“王爷,刚刚属下在外面看见皇上穿着常服带着于台谏也来见月楼了,在大堂里听他们说好像也是来找清妩姑娘。”

“什么?”顾承修惊诧不已,“皇上怎么会来这?难道他们也来见无机公子?”

宋峥怔了怔,其实比起宋瀚,倒是那个刻板的于台谏来这更让他吃惊,于台谏是朝廷上让许多人恨得牙痒痒的一名言官,从上任皇帝开始就一直在这个职位上,他一向什么都敢上谏什么都敢批评,对皇室不算多真心,但对天下百姓是真的忠心耿耿。

宋峥一直暗地里想拉拢这个人,此时若是让于台谏看到他在青楼里,印象分定然大减,再者让宋瀚看到也少不了折辱他几句。

而见月楼的雅间因为想让那些有些才华的人一起有所交流,雅间的帘幕都是微微透明,里面坐着的人身形都若隐若现。

若是宋瀚和于台谏也来雅间,他坐在这个位置可有些危险。

思忖片刻,宋峥对顾承修道:“承修你先待在这,雅间里突然都没人太反常,我得先去里面避一避。”

他对应涵使了个眼色,应涵会意,立刻推着宋峥的轮椅出了雅间往另一边的房间行去。

他们才出雅间不久,身后果真隐隐传来老鸨招呼客人来雅间的声音,应涵听不出来,宋峥却立即分辨出确实是宋瀚和于台谏。

“推快点,前面右边的那个房间没锁,先去里面避一避……”宋峥低声催促着。

应涵极少听到宋峥这么焦虑的声音,他不自觉也紧张起来,加快速度推着轮椅一个拐弯终于进去了。

却冷不丁这个房间门口落了一条丝帕,前脚应涵把宋峥推进去,后脚他就踩滑了。

宋峥毕竟曾是习武之人,反应极快,摇着轮椅把手转过来想扶一把应涵。

然而到底慢了一步没扶住,反倒因为他正对着应涵端坐的姿势,应涵整个人往前倾,非常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应涵双手还撑在他两条大腿上,脸直接栽在了宋峥下腹往下那个不可描述的地方。

空气瞬间静止了。

第21章:苍山负雪(四)

其实顾承修之前说宋峥许久不近女色是真的没错,甚至比他说得还要夸张一点,宋峥不是许久未近女色,是根本未曾近过女色。

凛王宋峥左腿未废时,就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性/冷淡,无论有多么风情万种的女子去勾引他,他都不为所动,一心要争那至尊之位。

其实当初皇帝曾有意许给他当时就是宠臣的季端卿之嫡女,但等他成了瘸子后,这件事却不了了之了。

他如今二十又四,京城但凡有名望的人家没有一个愿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许给他。

不提他如今全靠旧日余威撑着,身份不尴不尬,表面是风风光光的王爷,背地里却可能朝不保夕,毕竟当初他是皇子时,与当今圣上结下不少仇怨。单单就说他废了一条腿,但这废的程度究竟如何鲜有人知,当初京城曾有这样恶毒的流言,说凛王废了腿,连做男人的能力也一起废了。

据说当时宋峥听到了这个传言也不置可否,毫无愠怒之色,虽身坐轮椅,依旧君子端方,翩翩如玉。

但他这番作态在有心人看来便是默认,于是这流言一度愈演愈烈。

这流言一出,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家哪里敢把女儿嫁给他,若是凛王真的不行,那生不了孩子傍身只能亏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这赔本的买卖谁会愿意做。

是故宋峥这般年纪,王府里未曾有过一位女主人。

宋峥从前也是顶顶骄傲的人,一朝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他一度非常排斥自己变得残缺的身体被任何人看见,所以虽然他明明只是废了腿,男人的能力该有都有,但流言愈演愈烈时他并没有急着反驳,他自己也不愿意展露残缺的身体与旁人做那等欢爱之事。

很难想象,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也仍然让人不敢小瞧的凛王宋峥,其实在这方面,要命得纯情。

于是此刻弥漫着尴尬的空气里,宋峥和应涵脑子里都有片刻空白。

其实栽下去那一刻应涵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但居然这么糟糕也实在是太挑战他的底线了。

他柔软的脸部就那么巧合地隔着两件衣袍,与那物事来了个面对面接触,眼睛、鼻子和嘴巴无一幸免。

应涵反应过来后立即尴尬得想要原地爆炸,来不及感受什么,他只觉得全身皮肤都滚烫起来,脸上的温度仿佛可以烤熟一个鸡蛋。

他紧张得急促呼吸着,双手撑着宋峥的腿就想要立即站起来。

“唔——”宋峥跟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闷哼。

听到宋峥的闷哼声,应涵立即想起来他撑着的地方是宋峥的双腿,而宋峥的左腿大腿处虽然被诊断废了,但还是有知觉的,他这样按在伤处来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可想而知宋峥肯定被压得难受。

越慌乱越容易出错,这种尴尬让他的大脑死机了,应涵脸才刚刚抬起来,因为太怕压伤宋峥,着急紧张之下他忙不迭把支撑着身体的两只手都从宋峥腿上拿开了。

可是他本来身体就是失去重心才栽下来,这下支撑的东西没了,他刚刚抬起来的脸又要往前倾。

“王爷……”应涵都要急得哭出来了,脖子拼命往后仰,手上立即想去够着轮椅把手,却不防仰着头看不见,长了眼睛似的又按错了地方。

这下好了,脸刚离开了,手又跟着按上去了。

手下的触觉一传来,应涵真的挖坑埋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说来慢做起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这短短的时间内却是几番出错,应涵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暗中觊觎宋峥肉/体已久,此番是蓄意为之的了。

然而比这个更尴尬更可怕的是,他手下按着的地方渐渐鼓了起来,从衣袍下传来的温度和硬度让应涵整个人一激灵,被烫到一般整个人往后一弹直接坐倒在地。

宋峥是个正常的男人,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欲望已经隐忍多年,应涵只是用那张他越看越顺眼的脸亲密碰触下就已经让他压抑多年的欲望苏/醒。

再加上应涵灼热滚烫的呼吸透过衣袍,和那句惊慌失措下带着哭腔的“王爷”,他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战栗,等到最后一次失误应涵再那双手按了上去,他已经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了。

应涵跌坐在地上之后,这一方小天地瞬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尴尬而沉默地平复着呼吸。

所幸宋峥这些年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技能,所以纵使脖颈处也红了一片,心脏狂跳不止,全身还有未散去的鸡皮疙瘩,他还是努力保持着神色镇定,甚至还若无其事地看着坐在地上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的应涵道:“你还不快起来……先把门关上。”

只是声音里不复往日利落,到底还残留着因情/欲波动所带出的喑哑。

什么?关关……关门?!应涵思绪跑偏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等等,是应该关门,他们现在可是在躲人。

应涵耳朵还是烧乎乎的,刚刚刺激太大了他一时吃不消,于是根本不敢看宋峥的脸连忙爬起来去把房门关上。

他脸上也强装从容,结果一迈开步子就同手同脚,整个人的慌乱无措显露无疑。

应涵从前一贯是很温柔从容的,做事缜密细心,难得看到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宋峥一个忍不住唇角轻轻提了上去,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到应涵沉静的模样因为他而被打破,他心中就会十分愉悦,虽然这次他自己也跟着尴尬过头。

应涵被他像在心尖上挠来挠去的低沉笑声给弄得更加窘迫,他咬咬牙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低头默不作声地来到宋峥旁边蹲下。

“……王爷,我刚刚可有将您的腿压伤?”自成为宋峥贴身仆人后,宋峥便不许他自称“小的”了,改了之后他说话也习惯许多,此时好不容易从刚刚尴尬的氛围中挣脱下来,他便想起了宋峥被他压到的左腿,看过去的目光里都是担忧关切。

这段日子以来,应涵一贯都是这样谨慎得像对待易碎玻璃一般对待宋峥的左腿,往日里宋峥很受用,可此时在刚刚那样气氛之后,他看着这种眼神,却一阵烦躁涌上来。

他现在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应涵把他当废物一样看顾着。

他无声无息敛了唇角的笑容:“无事。”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此时,他们所在的房间窗户后面忽然发出沙沙的响动。

宋峥和应涵同时看了过去,因为一进来就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情,两人到现在也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他们误入的房间是什么样,这时往后一看,烟粉色的纱帐,精致的梳妆台,木桌上还摆放着做工细致的香囊,处处都透着女儿家的脂粉气。

两个误入的男人心里顿时都有点窘迫,青楼里女儿家的闺房可实在不能乱进。

那边窗户响动越来越大,在宋峥默许下,应涵推着宋峥的轮椅往窗户那边行去想看个究竟,还没等走近,那面关得紧紧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人直接鬼鬼祟祟地翻了进来。

大概没料到房间里居然有人,这人低声惊呼一声:“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身着一袭宝蓝色儒雅长袍的人抬起头,玉冠墨发下是一张称得上阴柔秀美的脸。

男子打扮,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应涵端详着她柔和的轮廓线,以及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细长光滑没有喉结的脖颈。

这应该便是季芸芷了,特征都对得上。

不过这主角光环真是很厉害了,剧情开头已经被打乱,两人居然还能阴差阳错地相遇。

宋峥看着她毫无礼貌地张口就是质问的语气,翻窗进来的举止也实在不雅,他眼底浮出点被冒犯的不悦,语调却仍是彬彬有礼的:“翻窗而进实属无礼,敢问公子又是何人?”

季芸芷刚穿过来不久,虽整日跑出去在京城里四处游玩,但优秀的男子除了原主痴恋的顾承修外,她就再没见到过第二个。

此时冷不丁见到一个俊美得惊天地动鬼神的大帅哥,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注意到他是坐着轮椅,站在他旁边其貌不扬的应涵也马上在她眼里成了透明人。她一下子就恍了神。

季芸芷心里花痴不已,颊边浮出点红晕,连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速陡然慢了一倍,“……在下云止,这里人也称我一声无机公子……”

第22章:苍山负雪(五)

“你……就是无机公子?”宋峥表情一变,显然没预料到在这里能撞见自己要找的人,再者……这无机公子的模样与他所想实在差得太远。

读了那词又听了顾承修的描述后,他心中就觉得会是个潇洒不羁,眉宇间豁达开阔,谈吐不凡的狂放男子,谁成想一见面竟是这般阴柔得带了女气,举止还有些粗鲁的人。

心里默念几遍人不可貌相,宋峥温温和和一笑,“在下宋峥,神往无机公子许久,今日可算得见,不过之前在下听老板说公子去了清妩姑娘那里听曲,怎的在这里出现,还从窗户翻进来……”

凛王殿下名为宋峥,这几乎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但季芸芷刚穿越过来不久,还真不知道。

于是她一无所觉,怔了片刻道:“你们不知道这里就是清妩姑娘的房间吗?至于在下为何翻窗而进,唉……这就说来话长了。”

她眉目里浮出点忧愁来,话里半遮半掩,但这番言辞里又分明能听出她按捺不住的倾诉欲望。

宋峥看她对自己的身份毫无反应,不像阿谀奉承之徒,对她挽回了一点好感,于是立刻递过台阶:“若是方便的话,在下愿洗耳恭听。”

季芸芷偏开目光故作为难,“……其实也没什么方便不方便,我一见宋公子就觉有缘,那就希望公子听了不要告诉旁人。”

她在原本的世界就是个爱吃爱玩,有点虚荣心,喜好美男的普通女孩儿,骤然来到这还一点挫折没遇到,对着两个一身常服的陌生人也根本提不起戒心,只想赶紧把自己做的好事广而告之。

于是她十分欣然地接受了这个台阶,也忘记追问宋峥和应涵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找个凳子一坐,就开始叽里呱啦讲着清妩姑娘的故事。

原文也是有这段剧情的,当时季芸芷为了好玩去逛青楼,因为好奇花魁是什么样,她特意点了花魁清妩给她唱曲,清妩确实是难得的美人,歌声温婉动人,脉脉含情,一举一动婀娜多姿,一张清纯里透着妩媚的脸宜喜宜嗔。

季芸芷因为自己穿越过来也成了个大美人,又女扮男装觉得好玩极了,倒并没有什么嫉妒的心思,甚至调戏一般地用李白称赞杨贵妃的诗来盛赞清妩的美貌。

清妩是落魄官家女儿出身,也有几分才气辨得出诗词好坏,一时被季芸芷赞美她的诗所折服,只是她心有所属,季芸芷也没她喜欢的那份阳刚气,两人一来二去倒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因为清妩近几年名声颇大,越来越多达官贵人想要高价为她开苞,所谓卖艺不卖身也坚持不了多久,老鸨经常催促着她做好接客准备。

但清妩早已爱上了个落魄书生,那书生常常为她吟诵风月,对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她一心盼着那书生能来为她赎身。

谁知前日老鸨托人为她搭上了皇上宋瀚那条线,宋瀚虽然喜好美人,但对一个区区青楼歌姬还看不上,不过他恰巧听闻于台谏最喜江南小调,因为想拉拢这位油盐不进但能力出众的言官,于是趁着今日恰好有空闲,他决定微服出访借着和于台谏考察民情的理由带他来见月楼,想要借着这位名气颇大的清妩姑娘来投其所好。

宋瀚之前就派人通知过见月楼的老鸨让清妩做好真正接客准备,可还心高气傲又有心上人的清妩怎么会愿意,她哭哭啼啼找了季芸芷,希望能得到些帮助。

季芸芷听完当即表示支持她追求真爱,甚至立刻怂恿她赶紧去找那书生逃跑,逃跑得越远越好,两人可以就此为爱浪迹天涯,剩下的她愿意来帮忙。

被她一番言论洗脑的清妩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于是季芸芷兴致勃勃地为两人牵线搭桥,在方才借着听清妩吹曲的名目去了她的房间,带着清妩从后窗翻出去,送她去找了她的心上人后,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好事一般,心满意足地从窗户翻回来准备离开了。

至于为什么还要回来,却是因为她当初曾为清妩作诗,才气传遍了见月楼,大家都认识她,若是无缘无故和皇上指名要的花魁一起消失了,那她以后在京城里可就不太好混了。

所以她才会翻窗回来,想要堂而皇之从见月楼里出去。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是觉得清妩姑娘是个可怜人,就算是皇帝也不能勉强她做她不喜欢的事……”她说得理直气壮,“所以我决定帮她一把。”

季芸芷长篇大论地终于说完,却发现听到她这光辉事迹的两人居然都没点表示。

三人目光交汇,气氛有点奇怪。

“无机公子真是心善……”宋峥勉强作出笑容回应,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应涵心中摇头,原文里也有这么一段剧情,当时一起倾听季芸芷这段事迹的还有顾承修,文中描述两人听完就被季芸芷的赤诚善良所打动,对无机公子的好感更上一层楼。

但事实是否是这样这就存疑了,应涵瞥了眼宋峥根本没到达眼底的笑,至少现在,宋峥肯定没被她这番行为打动。

这也是他一直没对季芸芷采取行动的原因,做事情天真单蠢得可怕,全靠着窃取古人的智慧才有了如今的名声,而窃取来的名声太虚了,要全面崩塌也十分容易。

不过这点虚荣之心算不上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应涵还保留着上个世界的教训,因为剧情的不可控性,所以只要季芸芷不踩到他的底线影响他的任务,他一点也不介意这个来自21世纪的天真女孩继续去祸害另外两个男人。

宋峥还在沉默着消化季芸芷刚刚说的话,心里在琢磨此人是否故意在他面前装疯卖傻。

应涵替他开口试探:“那公子可有为清妩姑娘他们寻好安身之处?”

季芸芷这才留意到宋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容色平平,穿着普通,她扫了一眼就收回自己的目光,自然地回答道:“何需安身之处?身旁有所爱,四海皆可为家。”

这句话没什么毛病,但套在一个貌美如花的青楼歌姬与一个落魄书生上就不对了。

原文没有交代后续,这件事只是用来赞美季芸芷的天真善良,大篇幅描述那三位男人听到她的所作所为后,觉得她是他们在一片黑暗中跋涉已久后,看到的唯一一束纯洁耀眼的光芒。

但那件事的后续其实很容易猜到,怀璧其罪,一个只会赏花赏月亮的落魄书生根本没有保护那位清妩姑娘的能力,再者皇上指名要了清妩,她却就这么贸贸然跟别人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且不说他们能不能跑掉,就算能跑掉,若是皇上怪罪下来,肯定整个见月楼里的人都会被她连累。

善良本身是没有错的,但超出能力之外的善良就只能是愚蠢了。

“那公子可有应对之法?若是皇上怪罪下来又该怎么办?”应涵不依不饶。

“为什么要怪罪?见月楼里的姑娘那么多又不是非清妩不可,再者这事只要你们别抖落出去,皇上也不知道是我帮忙的呀。”季芸芷觉得他在大惊小怪,盯着正端坐着的宋峥,语气带着点撒娇和抱怨,“宋公子,你的这个下人问题可真多。”

“我不是说怪罪你……我是说怪罪见月楼——”应涵还想争辩几句。

“应涵——”宋峥叫住他,语气淡淡的,“相信无机公子做事定有他的考量,我们作为局外人不应多加置喙。”

“是,公子。”应涵立刻收了话茬,他刚刚的问题虽多了些,但都是对季芸芷是有帮助的,此刻宋峥让他不必再问,就是让他不必多管季芸芷的闲事。

应涵与宋峥相处已久,宋峥一向对自己手下的人极为护短,季芸芷还未与宋峥熟络,就敢对着宋峥抱怨他的人,应涵已能感受到宋峥此刻对季芸芷的印象分很低。

季芸芷看不出来,她觉得宋峥在为她呵斥自己的仆人,目光流连在宋峥那张神色温软含情的俊脸上,有些害羞地柔声道:“宋公子不必客气,唤我云止就好。”

“嗯,其实不瞒云止,我们之前在外面也听到皇上他们真的来了,现在可能就在外面等着,云止你可需要趁着人多现在先行离开?”

好的不灵坏的灵,宋峥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开门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就冲了进来,话比人先到,“姑娘姑娘,不好了!”

三人表情齐齐一变,那个丫鬟抬头看见房里三个男人就要张嘴惊呼惊呼,应涵先反应过来跨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姑娘请噤声!”

“那是清妩的丫鬟小月,我认识的,先放开她吧。”季芸芷急忙出声道。

丫鬟瞪得大大的,闻言呜呜着忙不迭点头,应涵看她点头便松了手,先去关了房门再退到宋峥身后。

丫鬟小月被他吓到了,一时呐呐不成言。

宋峥出言安抚,“姑娘不必惊慌,我俩人是误闯到此,你刚刚说不好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一举一动让人如春风拂面,丫鬟冷静下来,看了眼季芸芷:“……是这样的,刚刚慧娘在招待两位贵客时说漏了嘴告诉他们无机公子也在我家姑娘听到,奴婢看到他们很高兴的样子,说想一睹那两人的风采,现在他们在跟慧娘说他们想立即过来同无机公子一起听清妩姑娘唱曲。”

“所以无机公子……我家姑娘去了哪里?慧娘让我叫姑娘暂停唱曲,先去好好装扮装扮见那贵客,还有……得做好接客准备了。”正因为知道自家一直不愿真正接客,所以她才会说不好了。

慧娘就是见月楼的老鸨。

季芸芷懵了一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

宋峥和应涵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们刚走过来的是条单向长廊,现在出去指不定跟宋瀚他们撞上,不过房间内倒有一个小隔间,是清妩平日里放置杂物的地方,但那个太小,只能够一人藏身。

“你家姑娘……暂时不在这里,你们见月楼有别的能唱曲的姑娘吗?可以替一替她吗?”宋峥表情还算沉稳。

“什么叫不在这里?!那可怎么办?贵人怪罪下来我们怎么担待得起?”丫鬟哭丧着脸,“咱们楼清妩姑娘的歌声可是头一份,我家姑娘学过采茶戏,她的小调旁人很难模仿的。”

原文里剧情与现在有点出入,当时无机公子在听清妩唱曲的消息没被宋瀚他们知道,宋峥是特地和顾承修慕名而来,想和季芸芷一起听曲,并不是误闯,他们也是不希望被于台谏知道自己来了青楼,便一个躲到隔间,一个去了床底下。

因为当时也送走了清妩,季芸芷咬咬牙决定自己扮回女装,蒙了面纱隔着屏风就硬着头皮上了,给宋瀚和于台谏唱了一出《青花瓷》。

文中描述几人都很是惊讶这样新奇的唱法,并被其曲调所惊艳,宋瀚更是对她蒙着面纱清唱流行歌曲的窈窕身姿一见钟情。

不过这次出了点意外,季芸芷在这里的消息也传了出去,她若扮成清妩,无机公子就不见了。

“公子,你先去隔间藏一藏吧。”应涵比较忧心宋峥在这般情形下被宋瀚几人看见。

对于丫鬟说的事他倒不是太着急,左右季芸芷身为女主,是不会轻易出事的,而这次他们出来刺激够大了,季芸芷也没如原文在宋峥这里留下多么惊艳的印象,应涵就盼着早点回去了。

季芸芷着急地在原地转圈,听到应涵的话立即抬头看向宋峥,声音里带着央求:“宋公子请等等,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整个人手足无措,慌乱无比。

宋峥想起当时他爱不释手的那首词,有些踟蹰,其实他心中是很失望于今日无机公子在他面前的种种表现,但这位无机公子今日看起来实在有些不靠谱,若是不帮他,难免他又大嘴巴把自己也抖落出去,于是他沉吟片刻点点头,决定帮着想想办法。

想着想着目光忽然停留在正站在他旁边的应涵身上。

身形瘦削,骨骼修长,歌喉……在他看来,也定是不输于那个清妩姑娘的。

他偏头对着应涵道:“我记得你说你母亲是乐坊出身,那你可会那采茶戏?”

“……?”应涵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还真会一点,遂毫无防备地点点头。

宋峥颔首,对着火急火燎的丫鬟慢条斯理道:“那便让我这位仆人暂且替一下那位清妩姑娘吧,劳烦姑娘为他梳妆一下了。”

应涵:“……???”

什么什么!等等,刚刚发生了什么?!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雅间里的慧娘拖不下去了,她琢磨着这个时间应该够清妩把自己打扮得更出众惹眼了,于是她笑吟吟地看着雅间里的人道:“估摸这会儿去清妩那里正合适,她应该唱完一曲了。”

雅间里此时有三人,雅间的帘幕的确挡不住人,宋瀚一来就看见顾承修了,顾承修是见月楼的常客,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一收折扇便过去打招呼了。

而已步入而立之年,长着一张刻板严肃脸的于台谏从头到尾板着脸,基本就是沉默地喝茶,一句话也不搭腔。

顾承修一直在朝堂上表现得看不惯宋瀚的政治理念,两人实在算不得亲密,尬聊了好一会儿眼看就要无话可说,此时听到慧娘的话宋瀚喜得一撩袍子,同宋峥有三分相似却气质尖锐霸道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好,我们这便去看看那芳名远播的清妩姑娘和才华出众的无机公子。”

三人在慧娘的带领下往雅间深处那条走廊里行去。

没过一会儿,慧娘在一个房间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扣了扣房门:“无机公子?你们现在可方便开门?有三位贵客要来。”

里面没有任何响动,正待慧娘要推门而进时,丫鬟小月急急忙忙打开了房门,她看着最前面两位穿着非富即贵的样子,紧张得吞了吞口水:“几位快……快请进。”

慧娘盈盈笑着,提着裙子带三个男人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季芸芷正独自坐在檀木桌旁品茶,出众的皮囊加上潇洒自在的样子让她确实有几分名士之姿,而她正对着的是个刺绣精致的屏风,白底蓝纱的屏风后面正端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屏风挡不住太多视线,这么粗粗一扫大致看得清楚,里面是个穿了烟青色曳地长纱裙的女子,挽了个精致的随云髻,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朦朦胧胧下仿佛有几分飘渺仙气,端坐着的姿态又隐隐透出点温柔恬淡。

三人一进屋,本来坐着的季芸芷就起身了,她扫了眼进来的三人,一眼看到眼熟的顾承修,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她十分害怕直接被顾承修认出女儿身份,于是不敢吭声,僵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她显然多虑了,顾承修对从前的季芸芷毫无兴趣自然也印象不深,根本没想到那里去,此时看她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老鸨之前为沟通多半透露过宋瀚的身份,这人见了宋瀚却没有一点要巴结的样子,于是他生出几分好感:“这位便是近几日大名鼎鼎的无机公子吧?我观公子十分面善,仿佛见过一般,想来也是有缘。”

季芸芷不知道该怎么回,于是牵起唇角笑得有些勉强。

宋瀚此时也在默默打量着她,比起一个青楼歌姬,他显然更看重一个才华横溢的名士。

倒是于台谏因为一贯不喜那些会捻几句酸诗的书生,目光停留在了屏风后面那个安静的人影上,宋瀚打听得没错,他母亲是江南人士,他确实喜欢听那水乡里的吴侬软语,尤其最爱那江南小调。

慧娘捂着嘴直笑,朝屏风后面的人挤眉弄眼,嘱咐着:“哎那几位公子坐着慢聊,清妩你可要好好招待几位贵客,慧娘我就不打扰了。”

屏风后面的人乖巧颔首,慧娘满意地退出去了。

宋瀚三人跟着也坐到了檀木桌旁,顾承修没发现什么异样,扬声朝屏风那边唤着:“那清妩姑娘就开始吧,说起来我来这这么久都还没听过姑娘唱曲呢。”

季芸芷生怕三人识破,紧张得不停地喝茶。

屏风后面的应涵垂眸,束腰长裙勒得他极不舒服,难受得要喘不过气来。

那丫鬟小月的确有几分伎俩,给他穿上清妩的衣裳,挽了清妩常挽的发髻,就算蒙了面纱也硬要给他上妆,描眉画眼,贴上朱砂花钿,再给他含了嫣红的口脂,他脸上最大的败笔就是那大片的红印,那丫鬟给他抹了层薄薄的雪白脂粉后,竟生生给遮住了,还弄出了白里透红的质感,再蒙上面纱遮住半张脸,他本就眉眼生得最好,一番勾勒下来,这么一看过去,竟也是个温柔又灵气的美人。

现在他面前放置的是一架古筝,幸好他学古琴时觉得好玩也学了点,不然这次肯定得出糗。

听到顾承修说让他开始,他定了定神,也不拖沓,直接抚上筝弦给自己伴奏。

婉转清脆的筝声一出,房间里就安静下来,筝声的前奏一起就带起了一片细碎烟雨的温柔多情,随着修长如玉的手指加快弹奏,屏风后面的人忽然低着头开始加入了自己的声音。

他唱出来的声音是戏腔,可这雌雄莫辨的声音又刻意偏重女子的柔,听来有几分娇几分媚,像在听者心尖若有似无地抓挠着,浑身骨头都跟着酥了。

这声音唱的正是江南水乡常听到的采茶歌,每一句尾音拖得长长的,那声音的音色本身就十分抓耳,圆润干净,温柔清冽,在这番技巧下又更显突出,配合着那泠泠的筝声,好似行云流水,天籁之音。

于台谏本就最喜这个调,那边一开嗓他神色就变得十分专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风后面,享受般地牢牢凝视着那女子不停开阖的朱红唇瓣,静静聆听着那让他整个人身心都十分舒畅的声音。

宋瀚也很惊讶,他宫里的歌姬也不少,比得上眼前这位歌喉的人却几乎没有,他也顾不上和季芸芷聊上几句,拉拢拉拢这位无机公子,开始品着茶认真聆听着这曲子。

顾承修的反应和宋瀚差不多,觉得这位清妩姑娘确实担得起他曾听到的赞美,这把声音确实能把人骨头给唱软了。

倒是一直很紧张怕应涵一开口就被识破的季芸芷听不出来好坏,只觉得确实跟之前她在清妩那里听得差得不多,她其实真不喜欢这些带着戏腔的声音,在她看来,那些流行歌曲要好听得多。

她心里撇撇嘴,想着大概是这群古人没听过那些好听的流行歌曲,没什么见识,所以才一个个陶醉不已。

宋峥一早被推进屏风那端的小隔间,隔间的那扇门并不隔音,所以应涵的歌声他能听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他就最喜欢听应涵说话,这次也果然不出他所料,应涵唱起来歌来更加动人,简直要令他神魂颠倒。

果真是他的百灵鸟,表现得很棒。宋峥心里甚至有些得意,不过得意过后又生出点不悦来,可惜他的小百灵应该只为他一个人歌唱的,这次却被旁人听了去。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开始捕捉着应涵每一句起承转合里偷泻的情愫。

房间里的几人都各有各的心思,但都十分认真听着悦耳的歌声,等到应涵那一曲唱完,房间里便是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顾承修先鼓起了掌声,赞叹不已:“早听闻见月楼的清妩姑娘才貌双绝,一曲小调天籁之音,今日一闻,果真名不虚传。”

屏风后面的人并没有出来,只是起了身弯腰致谢,自唱完之后便再未开口。

于台谏望过去的目光十分火热,他如今三十又二,家中只有一房母亲定下的妻室,木讷寡言,两夫妻一直相敬如冰,他一心扑在写各种谏文上,又为人正直清廉,没时间也没金钱出去寻花问柳,就是极喜爱江南小调也一直没想过去听过那些歌姬唱曲。

这次甫一听闻这般动人的靡靡之音,他心中竟生了要将这女子娶回家做妾室,日日听她在耳边这般浅吟低唱的想法。

宋瀚自己也是喜爱这唱曲的女子的,但看到于台谏的表情就强压下了,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对着屏风后的女子唤道:“承修言姑娘才貌双绝,不知姑娘可愿让我们一睹芳容?”

“我觉得不必了!”季芸芷腾地站起身,着急地想措辞,“是这样的……清妩姑娘很是害羞,不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我们就别为难人家姑娘了。”

丫鬟小月挺机灵,立即帮腔:“是呀!我家姑娘今日身体还不舒服,就是不想扫了几位公子的兴,唱曲都是忍着不舒服硬唱的,之前又给无机公子唱了好久,这会儿嗓子肯定都倒了,也不好在几位贵客面前失礼。”

“我说清妩姑娘怎么不出声呢,既然嗓子都倒了的话……”季芸芷跟她一唱一和,转头看着宋瀚三人,“我们要不先出去聊聊,让清妩姑娘在房里先休息一会儿?”

应涵在屏风后面也跟着紧张得心都要蹦到嗓子眼里去,其实这对他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宋峥叫他来替清妩的时候,他简直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之前的尴尬所以宋峥想报复他了,

不过应该不是,宋峥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促狭,仿佛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捉弄他。其实他现在和宋峥面对的最大的瓶颈就是两人身份的不对等,宋峥现在不可能事事设身处地为他考虑。

他坐在后面一动不动,就盼着这几人听完了曲赶紧走,他也好换掉这身勒得他喘不过气的衣服。

那边的宋瀚却没打算饶过他,在最高位坐惯了,习惯了居高临下,极是不喜欢别人反驳他,他拿着折扇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你家姑娘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都在见月楼里待了这么久,就这几个人居然还会不敢露面……真是让宋某很吃惊呢。”

他之前有注意到,于台谏听到说不能见那女子神色就瞬间黯淡了下来,这次他主要目的可就是让这个油盐不进的于台谏欠下他人情,往后多为他办事,此时难得见他刚刚那么入迷的样子,他会意,直接当着屏风后面的人对着那个丫鬟不容反驳地道:“我朋友很喜欢你家姑娘,她赎身需要多少银子?今日宋某便在这里为她赎身,直接送给我这位朋友好了。”

丫鬟小月被吓住了,愣愣地不敢回答。

于台谏有些窘迫,“爷……”

却到底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宋瀚转着手上的茶杯,看向屏风后面的应涵:“姑娘也别扭捏,出来见见面吧,总不好我叫人强拉姑娘出来。”

顾承修也好奇这位清妩姑娘是何等姿色,他往日只听过她的盛誉,却因为不喜欢放不开的清倌而未曾见过她,于是这次也跟着十分想见一见拥有这样动听歌喉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倾国倾城貌。

——

藏在隔间后面的宋峥眉峰紧蹙,他原以为这两人就是来听清妩唱曲,听完了就会离开,毕竟现在青天白日,就算要让清妩接客,这两人怎么也会自持身份,不会现在就猴急地就要求马上做什么。

谁知道他们竟穷追不舍,硬要见面,这下子便骑虎难下了,宋峥攥着轮椅把手,脑中思绪疯狂运转,希望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但那边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应涵心知再躲下去不是办法,一咬牙慢慢地起了身。

他低垂着头,回忆着女子走路的姿态,步履端庄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这身体一直都过于瘦削,身量比寻常男子纤细许多,也因为从前做杂役仆人营养不良,算不上多高,此时着一身束腰烟青色曳地长裙,低垂着头颅,蒙着洁白的面纱,纤腰楚楚,款款而来。

他向着几人躬身行礼,一双清澈漂亮的剪水秋瞳正泛着点点水光,伸出一只骨节细长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轻轻摇摇头,满脸歉意。

于台谏看到他一出来就眼前一亮,觉得他被面纱遮住的那半张脸气质恰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温婉柔和,举止又端庄大方,不带一丝青楼女子的俗媚,他心跳得有些快,像个遇上心上人的愣头青,都没多加思考,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倒上茶水,就起身过去。

“姑娘……可要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于台谏说得有些磕绊,但一举一动都将他对应涵的喜爱彰显无疑。

他忽然的靠近让应涵有些始料未及,因为害怕被识破,他急忙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于台谏。

于台谏是第一次这么对一个姑娘动心,一下子有些受伤,莽莽撞撞地就要伸手去拦住她,让她别躲开,这么一抓就猛地抓住了应涵纤细的手腕。

丫鬟小月惊呼一声,完全没想到他这么着急:“这位公子请放开我家姑娘!”

季芸芷也腾地站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宋瀚就笑着制止了她:“公子不必担心,我朋友是很知礼数的,绝不是那等孟浪之辈,此番也全是因为十分心喜清妩姑娘,不如我们先出去雅间畅聊一番,这里便留给两人单独叙一叙?”

顾承修之前一直是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公子,对这种见怪不怪,此时皇上要卖好把这位清妩姑娘送给于台谏,他也没法阻拦,心里想着原来看着刻板清廉的于台谏居然也是个色中饿鬼,摇了摇头跟着站起来,附和道:“对啊,清妩姑娘的仙乐之声是听了,无机公子的锦绣华章可还没见识过呢。”

那边的应涵手被于台谏紧紧抓住,无法挣脱,他孤立无援,又不能出声,只能睁着一双泪水似落未落的眼睛,神色哀求地看着于台谏。

于台谏被他的眼神看得喉头发紧,然后反应过来放开了自己的手,赔礼道歉:“是我唐突了,实在是……实在是……于某对姑娘心生欢喜得紧,一时冒犯还请姑娘原谅……”

还在劝说季芸芷跟着离开的宋瀚闻言取笑道:“清妩姑娘好福气,我朋友可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难得这样喜欢一个姑娘,姑娘跟了他定不会后悔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小隔间的门就被砰的推开了,宋峥摇着轮椅把手出来,神色平和从容,但声音却是凉飕飕的——

“皇兄此言差矣,于台谏来迟一步,这位姑娘已经是我的人了……”

“宋峥!”“殿下!”“王爷!”

宋瀚三人猝不及防看见他出现,一个个都愣住了,季芸芷听见宋峥对宋瀚叫的那声“皇兄”,惊疑不定地看向宋峥,她知道宋瀚是皇帝,那番上位者的气质表现得很外放,但她没想到宋峥也是个王爷,王爷怎么会坐在轮椅上呢,还温温和和地毫无架子,不都应该霸气侧露吗?她有些叹气地想着。

就是她刚刚还把清妩的事情一口气说出去了,不过……这位王爷好像是个好人,刚刚还在帮她,应该不会揭穿她吧,季芸芷跟着把目光放过去,想给宋峥使使眼色。

但宋峥此刻无暇顾及,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冲动地就出来了,但在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听着那一声声让应涵跟了于台谏的话,还有丫鬟焦急的惊呼,他没办法知道于台谏对应涵做了什么。

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就会胡乱猜测,就会格外不能忍受。

他从前被抢去的东西已经太多了,难道现在他要连自己一个区区的仆人都保不住了吗?

况且应涵本就是他的,那是他心上的小百灵,怎么可以被别人抢去……

理智上告诉自己现在出去就是胡闹,但感情上根本无法忍耐,他活了二十四年,这是第一次有这种心在烈火上炙烤的焦虑情绪。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着轮椅把手就出去了,唇角抿直,温和的面具都有些戴不住,他看着也震惊于他居然在此时出来的应涵,直接唤道:“过来。”

应涵眼睛睁得大大的,宋峥不是这般鲁莽的人呀。

但此时他也不能多想,立刻顺从地走了过去,在宋峥面前站定。

宋瀚最先反应过来,他目光在两人面前来回扫视,神色有些玩味:“我竟不知三弟也爱这风月之事,唔……还藏在隔间里,难不成……三弟之前是在和清妩姑娘……”

“那三弟应该要多注意点身体啊……毕竟你可不比从前了……”话里有揶揄,但更多的还是掩饰不住的恶意。

顾承修因为有点闹不清现在的情况,便没有插嘴。

宋峥抓住应涵一只手,他此时手心冰凉,但应涵手掌却是温暖的,那暖意源源不断传过来,心里的戾气被强行压下,他云淡风轻地回道:“这些是臣弟的私事,就不劳皇兄费心了,臣弟突然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清妩,我们回府。”

于台谏眼睁睁看着自己相中的女子就这么堂而皇之被别人抢去,这个人还是他从前很欣赏的凛王宋峥,他喉头攒动,双手紧紧握住,视线牢牢黏在了温驯顺从地被宋峥牵着的女子身影上,那身段纤瘦高挑,哪里都生得极贴合他心意,甫一出现就全盘占据了他的神智。

他很想开口阻止宋峥,但到底宋峥是王爷,身份在那里,心底的不甘与恼怒被强行压了下去。

只是从前对宋峥的好印象顷刻间消失无踪了。

夺人所爱,实非君子。

季芸芷却对眼前事情的发展很满意,因为她突然发现只要宋峥带走了“清妩”,那清妩逃跑的事情肯定就没有人发现了,她也不必担心怪罪到她头上来,于是赶紧给坐着轮椅的宋峥让路。

宋瀚其实还想再取笑羞辱宋峥几句,难得找到这么一个机会,但看宋峥都没办法像从前那样端着翩翩君子的模样,连话都不敢多接狼狈地就要离开的样子,他又觉得够了。

自从他这个三弟瘸了腿,他真是每次看见他成了残废的可怜样子都心生愉悦,他高抬贵手般也跟着让道:“既然三弟身体不舒服那就先回去吧,不过回去以后三弟还是不要沉迷女色,可得小心你的腿……”

“多谢皇兄关心。”

说完这句,应涵推着宋峥就直接出门了。

“殿下……”顾承修其实想跟上去,但他虽然一直和宋瀚不是很合拍,但没明着扫过宋瀚的面子,于是犹豫片刻,还是停在了原地。

——

两人一路直接出去,应涵还穿着那身女装,行动不便,搀扶着宋峥上轿辇的时候都有些吃力。

等他好不容易和侍卫一起将宋峥送上去,自己也提着裙子上去时,却看到宋峥一直温润如玉的面具完全破碎,他眼底黑云沉沉,眉目间甚至透出点戾气。

“王爷……”应涵知道这趟出来得到个这个结果,宋峥心里肯定是非常不高兴的,得罪了于台谏,还被宋瀚羞辱一番,他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当初在学唱戏的时候真该学学伪声的,这样我也能用女子声音与他们周旋一番,王爷就不用——”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废物?”宋峥打断他,声音沙哑,他凝视着应涵一身女子曼妙的装束,露出的那双眼睛灵动清澈极了,雪白的面纱下隐隐透出殷红水润的唇瓣,他觉得心中有太多烦躁一起涌上来,他无处宣泄。

“你本就是我的人……”他看着应涵诧异地瞪大眼,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不必和其他男人周旋……”

躁郁的心跳动不止,他觉得有一股郁气在周身乱窜,他想要做点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

他紧紧地注视着应涵,鬼使神差地忽然一把搂过他在被束带下被勒得极其纤细的腰肢,然后冲动地隔着面纱,直接印上了那因为涂了口脂而鲜红欲滴,像要勾去他魂魄一般的娇艳唇瓣。

在两人嘴唇相触的一刹那,宋峥终于觉得那处四处窜动的躁郁不安得到了片刻的排解。

他知道有哪里不对,但他暂时不想去想。

这本就是他的小百灵。

是一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日日夜夜在他心尖尖上婉转歌唱的百灵鸟。

第23章:苍山负雪(六)

行进中的轿辇依旧在稳稳当当地行驶着。

精致细巧的车厢里还点着沉香熏烧,香气有些浓烈,让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愈发逼仄沉闷。

应涵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一出,在宋峥那张卸去了温和的脸越来越近的时候他都未曾敢想,这温热的唇瓣会直接印上来,隔着薄薄的面纱,对方急促的呼吸尽数吐露着,他好像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但沾到唇瓣之后,却意外的是蜻蜓点水般的,很干净的一个吻。

只是交换了彼此的呼吸,无关任何情/欲。

宋峥是从上往下地亲吻他,垂着眼,浓密细长的睫翼轻轻扫向着他的眼睑。

有些痒,应涵手心微微出汗,一直很平静的心也忽然开始剧烈跳动。

他明明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感情的,可是……这个浅浅的吻竟让他有些熟悉,灵魂似乎都在跟着悸动不已。

是了,上个世界也曾有一个人,也曾这样不带任何情/欲,急切却又怜惜地吻过他,他记不起当时的感觉,但模模糊糊总觉得,就是现在的感觉。

就是这种心情。

可理智告诉他,无论是怎样的心情,现在都是不合适的,这段时间里他有叫醒003号询问过宋峥的好感度,是喜欢,但还没有到达深爱的地步。

可仅仅喜欢是不够的。况且他们如今的地位根本不对等,来自身份的阻力已经足够大了。

理智的敲打使应涵终于从仿佛来自灵魂的悸动中挣脱,然后移开了自己被润湿之后愈发鲜红的唇瓣。

面纱被滚烫的呼吸弄得潮湿不已,应涵直接摘掉了面纱,他看着因为他的躲避而蹙着眉,视线牢牢锁住他的宋峥,轻轻唤了一声:“王爷……”

他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看向宋峥的视线很平静包容,带着安抚般的温柔,仿佛冬日暖阳。

但太平静了,跟宋峥因为不自知的情动而脸红心跳,翻涌着波澜的目光,一丁点也不像。

宋峥还紧紧揽住应涵过于纤瘦的腰,他原本灼热的呼吸在应涵仿佛半点不被影响的面容中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在干什么?

疯了一样想要亲吻他的一个仆人。而这个仆人竟然还是一个硬邦邦的男人。

最可怕的是,竟然还只是他单方面的失态。

他之前藏在隔间里,没有看到应涵妆扮后的模样,因为思绪混乱,他没有移开视线,紧紧凝视着应涵摘下面纱暴露在他面前的那张变得陌生许多的脸。

被遮去了大片红印,软化了眉眼,这张脸原来是这样的,不是令人惊艳的那种夺目到刺眼的美丽,而是一种温和内敛,见之如清风明月般,仿佛身心都跟着舒畅起来的感觉。

这是他失控的原因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不,不是的,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形形色色,环肥燕瘦。

他失控的原因,就只是这个人本身而已。

“王爷……”应涵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他只是客观地提醒着,“应涵并不是女子……”

这句话有点刺痛了他,宋峥放开了揽住他的手,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女子,只是那股冲动来势汹汹,仿佛是意识本能的反应,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不是傻子,脸颊发烫,心跳加剧,想要靠近,想要触碰……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这是……喜欢一个人。

“刚刚……我没有把你当成女人……”宋峥往椅背靠着,他慢慢将激烈的情绪平复下来,声音带着点喑哑。

“那……王爷是喜欢这样容貌的女子是吗?王爷一直未曾有过妻妾,那回府后我和管家提一提,弄幅画像找一找相似容貌的女子,王爷刚刚的事您不必在意,更不要为此心情不好,您就是压抑久了一时失控而已。”

应涵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关心,都是在为他的失控找理由,宋峥却听得每一句都刺耳无比。

他明明才戴好亲和温暖的面具,可这几句话却又让他险些控制不住。

自他瘸腿之后,他已经很久不曾横眉怒眼地放纵自己的情绪了,一方面是对于侮辱嘲讽,笑得云淡风轻永远比气得脸红脖子粗来得更高姿态,他有自己的傲气;而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已经是个残废了,他依旧守着自己挺直的脊梁好似不受任何影响,但他在自卑,瘸了一条腿的身体已经够丑陋了,他不能再作出气急后的丑陋的神态。

“……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吗?”宋峥的额角有青筋在跳,但他还维持着如琢如磨的佳公子风度。

应涵摇了摇头,他垂着头沉默片刻,然后抬起眸子:“那王爷要我怎么想呢?以为王爷对我钟意,以为王爷……喜欢我?”

“你……”可以这么想。但后半句却在喉咙里被堵住没能说出来,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知道说出一句话的后果。

“王爷……应涵仰慕您,愿意一辈子服侍您,可是应涵斗胆,不愿意做您的娈/宠,永远在见不到光的角落里,等待您的垂怜……”

他应该大声怒斥这个不识好歹的仆人否定他的喜爱,可是他又分明地清楚,应涵说的是对的,北周不兴南风,有人喜欢,但在上层社会里,女人可以娶进门,男人却只能当狎/昵的玩物,被人唾弃被人戳脊梁骨,而好南风的那个人若是太沉迷于此那也必然是要被骂荒唐无稽的。

更何况,他是一个本就地位岌岌可危,还有着想要有朝一日孤注一掷夺回那个位置愿望的残废王爷。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保证不了。

他喜欢应涵,可是看起来似乎风光无比的他,连堂堂正正喜欢应涵的资格都没有。

他自己率先避开了应涵的目光,“你放心,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十分艰难,每一字每一句都要很用力才能说出口。

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他们本该在正常的轨道上,他对应涵的喜欢,其实就是单纯就像从前喜欢那只百灵鸟那样而已。

是这样的没错,他告诉自己。

轿辇在这时停下,凛王府已经到了。

“谢王爷。”应涵朝他一如往常地笑着,然后伸出手作势要扶他下来。

宋峥却直接躲开了他的手,看到应涵怔愣的样子,他抿了抿唇道:“你穿这身衣服不方便,你先下去吧,让侍卫搀扶我……”

刚刚也是穿成这样搀扶他上来的,这下子为何……应涵没能顷刻会意,但宋峥的命令他一贯不会违背,于是他还是自己提着裙子先下了马车。

宋峥最后被两个侍卫搀扶着下了轿辇。

其实每次瘸着腿下轿辇的样子都让他觉得难堪极了,因为那个姿态可笑得过分。

但他以前并未想过要避开应涵,可自从刚刚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开始排斥了,他一点不希望把这废物的样子再继续暴露在应涵面前。

应涵刚刚已经说过拒绝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形象再如同以往那样了,那种残废的可怜样子……只会让人更讨厌吧。

宋峥避开了应涵看向他的带着点担忧的目光,又是这种眼神……

他突然觉得喜欢这种情绪,他真的一点都不想要。

因为他不受控制地,想在那个人面前戴上他自己最动人最有魅力的面具,不露出一点丑陋难看的样子,告诉他,自己很好,很喜欢他,很想靠近他,触碰他,占有他。

但在这同时,却又忍不住软弱地,想要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与伪装,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好,贪慕权利,冷漠自私,什么也给不了他,盼着他这样也还是会喜欢自己。

哈……这个该死的喜欢,让他从现在开始,有了拿不掉的软肋。

第24章:苍山负雪(七)

自那天之后,应涵仍是宋峥最常带着的贴身侍从,但有很多事宋峥都不再让应涵做了。

比方说帮着宽衣,按摩,出恭等等,这些活原本都是应涵负责的,他也一贯做的认真仔细。

原本宋峥是很享受应涵这样服侍他的,甚至常常是促狭地看着应涵为他宽衣时极力掩饰的窘迫。

但现在他忽然就是不愿意了,每次出现在应涵面前时总是力保自己仪容极佳,风姿翩翩。

而应涵起初有一瞬间真的以为是上次轿辇上他说的话惹怒了宋峥,因为宋峥拒绝他做的事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一大半,他差点以为宋峥不想要他了。

让他否定这个想法的是在第二天,当时他要去给宋峥送早饭,却被两个侍卫拦在了门外面。

“我是要给王爷送早点……”应涵被拦住得莫名其妙。

“早点给我们就好,王爷说让你先回去……”一个侍卫对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宋峥对他很特殊,王府里的人大多对他都很礼遇。

他手中的提篮食盒被侍卫收回去,应涵怔怔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见他……

两个侍卫催促着他先回去,应涵低下头掩饰自己有些黯然的表情,朝侍卫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却是恰巧了,他刚离开没多久宋峥房里也跟着出来一个仆人,端着一盆用过的水也朝着他这个方向要往后院去。

应涵走得慢,两人正好遇上,应涵认识这个仆人,还曾说过几句话,看着这人急急忙忙的样子,他出声让他停下:“你先等等。”

那仆人见是他便停下了脚步,“应涵?怎么了?”

“你是从王爷房里出来的?”看着他那盆混着红色血丝浑浊的水,应涵眉头拧起,“这是怎么回事?”

这仆人没被勒令过不能说这事,于是也不隐瞒应涵,道:“唉,也不知道王爷突然怎么了,今早上硬是不让侍卫搀扶他,非要自己来,结果去桌上拿杯子的时候把自己摔伤了,杯子碎了还割伤了王爷的手,刚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水是给王爷清洗伤口的,王爷很久没这样发火了,虽然应涵你受宠,但我还是得劝你,今天可别去王爷面前触霉头,刚刚王爷的脸色真是太吓人了。”这仆人给完他忠告,也不多停留,端着换洗的水就急急忙忙走了。

应涵呆呆地站在原地,沉默地消化着他的那些话。

然后便感到胸腔处有一种被慢慢地用力揪起来的痛楚,这痛楚里缠着密密麻麻的酸涩无奈,但这些所有的情绪过后,却又缓缓地,蔓延出一点点带着苦味的甘甜,沿着胸腔往上经过喉咙再到眼睛里,催生出了泪意。

是……为了自己吗?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狼狈失态的样子,不想让自己再继续看见他腿疾后的身体,所以才……

想明白的一瞬间,应涵转身就要往回走,他步履匆匆地走得十分焦急。

然而一路到了宋峥房外,那两个侍卫还是不动如山地守在那里,见到他又折返回来,都很意外,一个侍卫皱着眉拦住他:“王爷说了,暂时不见人。”

两人把门死死挡住,应涵无法强闯,他退开一步,直接扬声朝屋内喊,声音里带着央求:“王爷……应涵想见见您!”

房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他。

应涵被侍卫往外推搡,之前没说话的侍卫也开口劝着让他离开:“王爷今日心情不好,不见人,明日你就可以见王爷了,何必这时来打扰?”

应涵没有理会他,继续朝屋内喊:“王爷,您受伤了对不对?可不可以……让我看一看?我很担心——”

里面缄默许久。

“我无碍,你回去吧。”屋内终于传来宋峥的声音,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哑,好似没什么力气。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应涵垂着眼,两个侍卫一直赶着他,之前他叫喊的时候简直想捂住他的嘴,这时宋峥发话,两人的动作简直就像驱逐了。

被迫离开,应涵只得踱步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一天的夜里,应涵躺到床上去,在意识里呼唤着整日沉睡的003号。

[涵涵有什么想问的吗?]被叫醒的立体三维小白虎拿小胖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我现在的能量点真的不能救治宋峥的双腿吗?]

[这个问题涵涵你不是问过了嘛?涵涵你的能量点太少了,救不了宋峥那双腿的。]003号清醒过来,它砸吧嘴想了想,[涵涵你不是决定好了先不必管这个吗?过不了多久那个神医出现,宋峥的双腿也就会被治好呀……]

这些他都明明知道的,可是……他却还是等不及了。

他感受着心上因为白天的事还残留的痛楚,心中喃喃地问自己,怎么……又失控了?

003号早已告诫过他,这个世界再不能像上个世界一样投入得太厉害,他的情绪波动不仅影响任务完成等级评价,也因为系统的感情清洗会随着次数的变多而逐步失效,若是最后积累过多处理不当,甚至会突然感情爆发让他顷刻疯掉。

理智克制他,让他不愿再深想下去。

003号没注意他的异样,趁着这次清醒过来,一起向应涵说着它的成果——

[涵涵你用20能量点换回的消息我已经给你处理好了传到你记忆里了,你要的宋峥各种秘密势力分布,宋峥现在手下有背叛心思的人员名单,御林军里宋峥的安插名单,皇帝在宋峥手中军队的安插名单,我都一起搞来啦!]003号邀功的语气很明显。

之前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应涵温和地笑了,表扬它,[你最棒了!]

他坐起身来接收着记忆,拿起纸张开始迅速地写着。

他没有忘记,他这个寄体是宋瀚唯一成功安插在凛王府的内奸,刚好前几天就是接头的日子,在他出府采买的时候,就有人暗中碰头来找他要有用的信息。

这个角色在原文剧情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接触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但因为宋瀚的人找到了他当初失散的亲身父亲,并拿他的父亲威胁他,若是得不到任何有关宋峥的有用消息,就会让他和他好不容易重聚的父亲一起死。

他最后铤而走险,暴露身份,被宋峥发现于是惨死。

他这次半路替代这个身份,就是希望能成为一把双刃剑。

他如今下笔写的消息是现在投向宋峥的隐藏的部分朝堂上人员分布,根据003号的数据再七分真三分假地改一改,七分真的是那些暂时投向宋峥,但实则因为形势渐渐起了背叛之心的人,三分假则是两方对峙下的墙头草。

若是宋瀚跟著名单查,绝对能得到一些东西,但都不会让宋峥有半点伤筋动骨。

宋瀚在宋峥府里的内奸只有他,如果他能拿出一些消息成功取得宋瀚的信任,那么在消息接洽时他也可以根据宋瀚的要求来反推宋瀚的布置和打算,再加上003号的帮助,这是他选择范围内唯一一个有信心可以对宋峥争夺皇位有所帮助的身份。

[涵涵,你确定帮助宋峥夺取皇位,宋峥就会爱上你吗?]003号知道他的打算,但一直想不通,因为在它脑子里,这两样东西完全没有逻辑关系。

应涵刚好写完一份名单,他停下笔松松手腕,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是在根据你告诉我原文剧情结局以外的延伸发展,宋峥在登基后为了稳定局面一直利用季芸芷暗中削弱季家之后,我就觉得,宋峥比起感情来应该更想要这万里江山,他既然想要,那我就豁出一切帮他,等他得到皇位之后,也许就可以得到完全倾心值吧。]

应涵是真的不确定,因为忘记了上个世界他爱上一个人的心情,所以即使进行到第二个世界,他也无法推知该如何让别人爱上自己。

他只会最笨的办法。

把那个人想要的,都双手捧给他。

******

此后风平浪静过去了三天。

宋峥那些事依然不让应涵帮忙,他放弃了拒绝别人搀扶独自瘸着走路的想法,带着手上的割伤,开始投入了自己的野心之中。

但就在第三天,宋瀚传召他上朝。

因为他腿疾之后不良于行,他早已得到了不必上朝的特权,但这次是宋瀚直接的传召,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上次由于应涵曾在宋瀚和于台谏两人面前露过面,虽然是女装,但到底有风险,于是宋峥不愿带他去,只带了两个侍卫就上轿辇离开了。

应涵忐忑地在王府等着宋峥回来。

他之前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虽然他自己明知道不会对宋峥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还是惴惴不安于宋瀚可能会借着这个由头为难宋峥。

然而他预料不及的是,他没有等到宋峥被为难的消息。

他等到的,是在原剧情进展到后期才会有的剧情,是宋瀚的一道赐婚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季端卿之女季芸芷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凛王宋峥,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季芸芷待字闺中,与凛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此女许配凛王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第25章:苍山负雪(八)

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道赐婚圣旨来的并不是毫无缘由,剧情的不可控性远比应涵所想的更可怕。

这几天王府里风平浪静,但朝堂上却波云诡谲。

当日他替清妩在宋瀚和于台谏面前露面,因一曲婉转小调让于台谏心动,甚至宋瀚都已经决定了将人送给于台谏,但因为宋峥的出面,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

于台谏刻板严肃了三十多年,一朝情动来势汹汹,回府后常常辗转反侧,回忆着那日听到的幽幽歌声,思念着那个每一处都合乎他心意的温婉女子。

思来想去到底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他在上朝时如实地上奏了凛王宋峥这段时日为百姓躬身劳力的良好政绩后,话锋一转,言宋峥贵为皇亲国戚,但不以身作则,沉溺于男欢女爱,生活不检点。

于台谏是朝堂出了名的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得罪的老顽固,但他一直到现在没被赐死,一则他许多上谏都一针见血,对朝堂诸多弊端都有揭露,二则是他一直油盐不进,不站队不表态,威胁不到别人的实质利益,说话难听但从来都是实话。

众人听得吃惊,因为宋峥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洁身自好,自身患腿疾之后,更是宛如苦行僧一般。

大臣们不太相信,但龙椅上的宋瀚可真是想抚掌大笑了,他正愁这件事于台谏不说他该怎么借此发作,但当他想借着这个由头让宋峥吃个大亏时,周太傅说话了。

此人学识渊博,在朝堂上有诸多拥戴者,德高望重,最重要的是,他一贯极欣赏宋峥,在朝堂上他也一向是为宋峥说话的。

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上奏:“凛王今年二十又四,至今仍没有正经的王妃,老臣私以为这不过是凛王正值婚娶年纪才会有的糊涂行为,有了王妃凛王自会约束自己,老臣记得先帝在时曾许诺将季家嫡女许给凛王,不知到如今这圣意可还作数?”

周太傅此番言论全是出自好意,既为于台谏指责宋峥行为不检点作了辩解,又提起了那桩先帝曾答应过的婚约,如今朝堂上还未彻底巩固好位置的宋瀚和宋峥一直互相对峙着,但废了一条腿的宋峥到底威信大损,近年来还是隐隐显出颓势,周太傅从前教导过宋峥,对他极为看重,不忍他就此山穷水尽,想让这桩婚约成功,让他搭上季端卿获得一点助力。

而季端卿身为两代宠臣当朝丞相,权倾朝野,他的嫡女季芸落,品貌才德样样皆是顶尖,是京城有名的贵女,配从前意气风发的宋峥倒还可以,可现在宋峥一个区区残废,哪里配得上他的掌上明珠。

再者,他一直有意暗示宋瀚将他的嫡女季芸落收入后宫,献上后位,于是对那桩婚约便一直装聋作哑。

朝堂上的人都是人精,明哲保身惯了,宋瀚和季端卿都从未提起这桩事,宋峥自己也未曾要求过,于是大家都习惯缄默,免得惹怒了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此刻周太傅居然生生提起,宋瀚嘴角的笑容倏尔凝固住。

先帝的确许过这桩婚事,朝臣都在场,只是当时来不及写下赐婚圣旨。

所以他不能当着朝堂众人打先帝的脸,于是只能咽下胸口翻涌的气血,“爱卿……说的是。”

他其实对季芸落无意,他最近有了心上人,但即使他不愿立季芸落为后,他也知道她是季端卿的爱女,决不可以就这样白白许给宋峥。

他坐在龙椅上快速想着主意,思忖半晌朝着季端卿开口:“既是要给皇弟选王妃,那自然该选最贤良淑德的女子,爱卿以为几位令爱中哪个最合适呢?”

京城贵圈中很多人都知道,季丞相不仅有位貌美如花才德出众的嫡女,还有一位无才无德,前日里落水被救后更是疯疯傻傻,闹出了很多糗事的庶女。

季端卿是何等老狐狸,顷刻会意道:“回皇上,臣有一庶女唤作芸芷,生得娉婷袅娜,性情温良贤淑,正待字闺中,该当婚配。”

这熟悉的名字让宋瀚愣了一下,他不曾记得季端卿那个声名狼藉的庶女叫什么名字,不过反应过来他摇了摇头,同名而已。

周太傅没预料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但当初先帝许诺两家婚约时确实只以季家女代替,因为众人皆知,能配得上一位风头正盛的王爷的只有他的嫡女季芸落一人而已。

皇上钻了漏洞,他占不到理只能束手无策。

宋瀚看着周太傅哑口无言的样子心中顿时舒畅极了,季端卿那个庶女对其无足轻重,又是个无才无德疯疯傻傻的,宋峥若娶了她,不仅毫无益处还定然觉得受到侮辱,而宋峥越难受他就越高兴了。

瘸子配傻子,就是天造地设一对。他为自己的急智下想到的办法沾沾自喜。

于是情势顿时急转直下,第二日宋瀚就急召宋峥上朝,当着满朝文武下了赐婚圣旨。

宋峥当时还坐在轮椅上,这旨意来得猝不及防,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僵硬了好一会儿,若是在他未曾有那软肋时,这种荒谬的赐婚接了也就接了,隐忍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娶个摆设回去而已。

但事实不是,他有了想要珍惜的人,这道侮辱性的旨意将他被掩藏的尖锐棱角激了出来,他骨子里就是孤高嶙峋的人,很多事情若是踩了底线是无论如何都绝不愿意妥协的,宋瀚这一出算是将他的底线踩了又踩。

他面色有些沉,声音冷得刺骨:“恕臣弟,实难从命。”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宋峥和宋瀚一直在暗中对峙着明眼人都知道,但宋瀚已经坐上龙椅,宋峥如何不甘也未曾这样当众反驳过他。

更何况,抗旨不遵,可是重罪。

周太傅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出列躬身替他请罪:“回皇上,事发突然,凛王只是如今一时反应不及,并非有意抗旨,老臣愿替皇上劝劝凛王,相信皇上选中这桩美食定然能成。”

周太傅是他的恩师,此番出面也是为了他多年的努力不会因此付诸一炬,宋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他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疼痛使他努力维持着镇定。

于是到底没再继续反驳。

宋瀚其实看一直偏心宋峥的周太傅不顺眼极了,可惜他如今地位未稳,周太傅又是两朝重臣,他动不得。

于是只能接过周太傅递出的台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面色比他更难看的宋峥,纡尊降贵暂饶他一马,慢悠悠道:“那就还望三弟多加体谅皇兄的一片苦心。”

等到下朝之时,周太傅自然邀宋峥去他府上一聚,要跟他聊上一番。

恩师的邀请他自然无法拒绝,宋峥此时心乱如麻跟着去了,一时忘记叫侍卫回去给府上传消息。

于是他当众抗旨拒婚的消息被压下,反倒是皇上给两人赐婚的圣旨在京城大街小巷流传着。

凛王府的应涵听到了,在丞相府里借着傻子的遮掩随心所欲的季芸芷也知道了。

她一时不可置信。

当日见月楼与顾承修和宋瀚匆匆见面后算是认识了,此后两个男人都因为她吟诵出的诗词极为欣赏他,顾承修奉她为知己,宋瀚那几日也常常处理完政事就遛出宫门身着常服来见她,最开始宋瀚是想招纳贤才,邀他入仕。

但随着相处过程久了,这想法有了改变,觉得这人不仅惊才绝艳,胸中有沟壑,为人还十分有趣,常常说一些很惊世骇俗又天真可爱的话,让他不自觉被吸引,为之神魂颠倒,他甚至有段时日没有兴趣临幸后宫妃子,昨日他和季芸芷闲逛时遇上了顾承修,见季芸芷和顾承修聊得言笑晏晏的模样,宋瀚吃醋得厉害,冲动出口对她说了很难听的话,两人现在正在闹别扭。

季芸芷前世就是很平凡的女孩子,做着要嫁给绝世美男的梦,之前宋峥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但到底不良于行,让她觉得没有安全感,京城又曾盛传凛王宋峥因为腿疾也失去了做男人的能力,于是她把宋峥当成了那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谪仙,与男女之情沾不上边,欣赏他的容貌气度但却并无喜欢。

倒是常常对她霸道邪魅坏笑着,还曾用过言语调戏她的宋瀚更撩拨她的少女心,而且……那可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皇上啊,她真的一点也不想错过。

这次她和宋瀚闹别扭,是因为宋瀚冲动下辱骂她对谁都谄媚无比,甘于下贱。季芸芷当然生气,可是这种气很快就消了,她就等着宋瀚来给她赔礼道歉了。

谁知道,她等来的竟然是一道赐婚圣旨。

虽然明知道宋瀚还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但她还是气得浑身发抖,之前刚消的气连着新仇一起涌上来,她对着石头痛骂宋瀚傻子。

然后赌气之下,同意了。

当然,在季端卿嫌弃的眼神和命令的口吻下,她也没有反抗的权利。

******

应涵最后还是等到了宋峥回府,从轿辇下来的宋峥脸上都是疲惫之色,即便戴好了君子端方的面具,眼睛里的倦怠还是藏不住。

应涵明明有很多话想问,但看到宋峥这幅模样就心疼极了,他急忙跟过去要搀扶宋峥下来。

而这次宋峥没有拒绝。

推着宋峥回了他的房间,应涵便开始习惯性地为宋峥脱去外衫,沏上茶水,摆好茶点等等,尽心尽责无微不至。

宋峥静静地凝视着他,视线一刻也未曾移开,等应涵忙完过来,他紧紧攥住了应涵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应下……”

不会应下什么……应涵反应了一下,然后才十分意外地低呼一声:“王爷您抗旨了?!”

他并不理解为什么宋峥要抗旨,如果是为了他那也过了,情势摆在这里,宋峥现在还没有实力豁出一切为了这个和宋瀚对抗。

宋峥还没来得及应声,应涵就蹲下身看着他,一个晚上已经足够他处理好情绪,他开口:“王爷……您不能抗旨,您这是在给皇上光明正大害你的理由。”

宋峥的视线牢牢攫住他,想从他这样平静的劝告中找出一点让自己心安的东西,可是他没有找到。

他勉力安抚着应涵:“我无事,我有给自己留了后路。”

看着应涵担忧不赞同的神色,他手指轻轻触上了他的眉间,然后轻轻抚过:“你要相信你家王爷,他很厉害,很强大,可以处理好的。”

应涵盯着宋峥眉宇间浓重到无法遮掩的倦色,那种心揪起来的感觉再无法克制。

他突然不愿意再强装平静了,他抓住宋峥碰上他眉间的手指,声音里的疼惜要溢出来:“我知道王爷你很强大,很厉害,什么事情一个人都扛得住,王爷……我明白你很强大,但我也有心疼你的权利,你知不知道,你处境艰难……我也会跟着心如刀绞……”

他的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带了哭腔,情动无法抑制,这个人为他所受的每一点苦,他也会分毫不差地每一点都受回来。

泪水顺着应涵的眼角大滴大滴地滚落。

宋峥活了二十多年,再怎么苦再怎么难,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心疼,因为他足够强大,所以别人认为他不会受伤不会难过。

可是不是的,他也是凡人,他也会听到这样的话而欣喜若狂,他俯身细细地吻去应涵的泪水。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他一遍遍说着,但眼神却柔软地要化开。

而心中弥漫出大片大片要将他淹没的蜜糖般的甜意,淌出来,甜的他浑身战栗。

第26章:苍山负雪(九)

其实宋峥那日从恩师周太傅府中出来,两人就算是不欢而散了,周太傅怒斥他鬼迷心窍不顾大局,宋峥沉默,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应声。

其实他早就想找个机会让周太傅不必再站在他这边,周太傅一直对他很好,但周太傅始终最忠于的还是皇室,他帮助宋峥只是因为欣赏,而未曾想过要帮他夺取皇位,所以周太傅不应该掺和到他们俩人的明争暗斗中。

周太傅年迈了,应该安享晚年,而不是犯上这些明明与他无关,却可能会危及他身家性命的事情。

这次的机会其实很合适,他甚至盼望着周太傅因为对他彻底失望而学着像朝廷中大部分人一样,明哲保身,不去一而再再而三触怒宋瀚。

所以他作出油盐不进的样子,换来周太傅长长一声叹息。

宋峥得在孤注一掷前安排好一切。

他告诉应涵说他有退路,这并不是假话。

在他还是三皇子时,为了挽回自己卑微出身带来的劣势,也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他是一众养尊处优的皇子中出征次数最多的人。

其他皇子们都有母妃身后的势力撑腰,他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他才敢在战场上豁出性命去拼,真刀真枪地在鲜血里几次险死还生,他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他是战场上战无不克的常胜将军。

而他的封号“凛”就是取自他威风凛凛的战绩。

他声望达到最顶峰的是与鲜卑族的一战,他以少胜多,大捷而归。

但鲜少有人知道,在那场战争中,宋峥不仅带回了鲜卑族将领的人头,还曾抓住了鲜卑族王子耶律达奇,不过他当时还年少轻狂,所思所想皆大胆得疯狂,他想与虎谋皮,想在外族中也安插下自己的棋子。

他知道当时鲜卑族几位王子正在争王位,而耶律达奇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重诺重义,两人战场上算是棋逢对手,不过那次耶律达奇棋差一着,在以为自己生命就此了结时,宋峥饶了他一命,还说自己会帮助他夺得王位,代价只是能在今后有所需要时,把这个人情还过来。

两人立下字据,耶律达奇指天发誓地答应了。

宋峥那时是想着登上皇位后利用耶律达奇这个人情暗中操作灭掉鲜卑族,再扩张北周版图,成就一代英明帝王的雄途霸业。

但当他暗中帮扶耶律达奇夺得鲜卑族王位不久,他就遭遇背叛,左腿残废,那一切都成了泡影。

不过当初耶律达奇为表可信,让他手中掌握了不少可以直接动摇其王位的心思,那个要求也还是可以作数的。

于是在争夺皇位失败后,宋峥之前的计划是先在京城隐忍蛰伏一段时间,尽可能在皇宫中培养更多的势力,顺便寻访名医,以期有朝一日自己还能有机会站起来,重回当年的荣光。

当然不论腿疾是否有痊愈的可能,等到时机成熟,宋峥就会派人去给耶律达奇传递消息,让他佯攻北周边境。

而边境那里几乎全是他当初出战时的旧部,只是一直没有汇合的机会。只要再让他的旧部佯装不敌,只要他愿自动请缨做个瘸腿军师,凭着宋峥当初就是与鲜卑族一战名声大噪,以及他从前常胜将军的名声,哪怕宋瀚再顾忌他与旧部汇合,也一定会在群臣劝说下以北周边境为重,准许他去。

而一旦与旧部汇合他就掌握了北周大半的兵力,再让皇宫中安插好的势力与他里应外合,他当初被抢的位置,就完全可以再夺回来。

这是他早就布置下去的安排,一直未曾与任何人透露。

此次宋瀚赐婚,他表面上拒婚就是毫无活路,但事实上他的退路早就留好了。

只是如今时机还未成熟,他安排的人还不够,里应外合还没有十足把握。

但此时他别无办法,他这个人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是万劫不复,他若是想真心对一个人,那便想永生永世只有那一人。

他不愿意娶任何人。

他愿意提前冒这个风险。

宋瀚还是怕惹怒了他鱼死网破,于是这次他缓和语气说婚事还要再行考虑几日,宋瀚也答应了,他不认为宋峥真的会拒绝,几日时间他也等得起,宋峥表现得越拖沓越抗拒,他越觉得非得让这桩婚事成了才行。

于是这几日宋峥便有了机会,暗中四处奔波向边境和鲜卑族传出消息,联系京城里的往日旧部。

只是他毕竟残废了,威信大减,如今时机又未成熟,他的人手不足,有许多往日里有过命交情的兄弟言辞间不愿意陪他冒险,宋峥只好掰断了自己铮铮傲骨去亲自坐着轮椅上门,虽骁勇不再,但他仍然领袖气度非凡,谈吐举止贵气天成,是故大部分人冲着他的诚意和智谋应下了。

不过这几日下来,连续心理和身体上的疲惫让宋峥有些吃不消,使得他倦怠极了。

那种透支过后的虚弱无力甚至让他的脸上隐隐呈出一种青白透明之色。

在听到应涵吐露出心意后,宋峥欣喜若狂,这种欢喜让他心中大石落下,心中熨帖的同时,疲倦涌了上来,之前强压的困意反而再也压不住。

他只想把这个人拥紧在怀里……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应涵看出了他的困倦,抬头盯着他苍白的脸上眼睛处那一片青黑,轻声笑了笑:“王爷快去休息一下吧……”

他将人扶到床边,这次宋峥努力不避讳他为自己宽衣了,即使脸色还是隐隐透出了点平常绝不会出现的窘色。

应涵帮着宋峥简单洗漱一下,仔细地为他铺好床后,刚准备离开时,冷不丁宋峥抓住了他的手腕。

应涵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床榻上满脸浓重倦色的宋峥,抬首疑惑地问:“王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宋峥哑然片刻,然后带着点鼻音语速飞快地道:“……你能为我唱你之前唱的那首曲子吗?我……想听着入眠。”

其实他很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只是北周卖唱一般都是欢场上的事,是比仆人还要低贱的职业,他之前压下这个想法不提就是怕应涵觉得自己在轻侮他。

但此刻,应涵虽然没有对他言明喜欢,但明明白白地在说心疼他,所以他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得寸进尺一点点……

闻言应涵却是一怔,这个要求对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但在点头的一刹那他忽然想起,这个要求好熟悉。

熟悉得让他心悸。

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身份不同样貌甚至不同时空的人,竟会常常给他一种熟悉得令整个人的灵魂都在颤抖的错觉。

003号说是他上个世界投入太严重,才清除了他所有的感情波动。所以……他上次的感觉也是像现在这样吗?

他垂下眼睛,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轻声回:“嗯好,之前那首曲子调子有些高,这次我给王爷轻轻哼一哼就好……”

他是用的本音,就单纯从喉咙里轻轻哼唱着,只是音色太好,治愈安抚的情感又饱满将溢,于是听来也令人心中如春风化雨,舒服极了。

宋峥本就是强忍困意,想多看应涵一会儿,这会儿听着他令人放松的歌声,困意来势更猛,无法抵挡,迅速将他带进了一片黑暗中。

应涵一边柔声哼唱着,一边凝视着宋峥熟睡后的模样,宋峥眉目生得锋利冷峭,但平日里都是刻意柔和下来的,显得很有亲和力,但此时安然熟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后,那张脸最自然的样子竟是隐隐透出阴沉冷漠,好似对任何人都防备敌对着。

听着宋峥均匀下来的呼吸声,应涵停下歌声,伸手小心翼翼地揉开他拢起的眉宇,他心里有些甜有些涩。

他这段时间还是在给宋瀚传递那几份真几分假的消息,宋瀚在第一次验证了他的消息真伪后,觉得他是可造之材,便派给了他更多的任务来测试他是否可靠,也因此在信息的来往中他也对朝中的局势有所了解。

正因为了解他才会在知道宋峥抗旨后心中有那么大的触动,他明白宋峥要为此付出什么,哪怕宋峥说他有退路,他也知道那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应涵被熟睡着的宋峥紧紧攥住手腕无法走掉,他跟着坐到床边,靠着床柱,在意识里呼唤003号。

[003号,宋峥现在达到100%完全倾心值了吗?]

003号最近能量快消化完了,熟睡的时间越来越少,此时它被唤醒,便立即积极地用子系统去检测,检测完它失望地摇摇头,[没有,还差10%]

应涵原以为宋峥愿意为他抗旨拒婚定然算是深爱了,可是……他怔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你们这个是根据什么来判定是否达到完全倾心值的?]

003号摇头晃脑,破天荒沉思了下,[因为人类感情太复杂,每时每刻好感都有可能下降或者上升,而好感度子系统在90%到100%就不太灵敏了。每个人爱上一个人的表现都不同,生理反应也无法区分爱和喜欢之间的区别,所以系统是根据攻略目标的想法来确定的,如果攻略目标心中有愿意为了宿主放弃自己从前最重视的东西的想法,那系统检测到就会判定任务成功。]

居然是放弃最重视的东西?应涵完全愣住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003号被吓到,委屈巴巴:[……涵、涵涵你不是也没问过吗?]

它看着应涵噤声没有理它,着急得团团转,挖空心思想措辞:[qaq!涵涵你的方向没问题的,你要是帮宋峥得到了皇位,那他就没有最重视的东西了,到时候如果他对你表白,系统也会判定任务成功的!]

003号安慰得有理有据,可惜他安慰错了方向,应涵摇了摇头:[嗯嗯我知道了,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垂眸看着宋峥熟睡的模样有些恍神。

幸好他之前虽然克制不住但到底没将心思彻底说出口,原文里宋峥也对季芸芷说过甜如蜜糖的情话,但结局之外放到皇位面前就自动让步了。

所以之前决定好怎么做,现在依然该怎么做,他不会让宋峥面对他和皇位之中二选一的抉择。

宋峥想要的,他都会成全。

******

五日后,春闱科举揭榜。

京城里还隐约透着早春料峭的寒意,应涵穿着单薄的春衫在鹭德书院门口的树下站着。

他从清早就过来,已经站在这里足足等了好几个时辰,脸色发青,视线在不远处走动着的人来回逡巡着。

[涵涵你这样等下去是不是太傻了呀?]003号在意识海里跟他说话,[原文里没写那个落榜书生是具体什么时候出现在鹭德书院门口的啊?]

[那也不能错过了呀,宋峥现在情势不明,他早一点治好腿对他肯定更有利。]应涵冻得整个人在轻微发抖。

他之前剩的能量点大部分用来换传递消息了,仅剩了5点也用来换去李白和苏轼的全本诗集了。

因为原文里提到春闱揭榜,鹭德书院门口会有一个落榜书生想求死,被路过的季芸芷大声吟诵了一首《将进酒》而重燃希望,并为这首诗展现的旷达豪气所倾倒,对季芸芷钦佩不已。

巧的是,这落榜书生是一个性情古怪、名声不显的神医亲弟弟,季芸芷由那落榜书生盛情邀请至他家,结识了这位神医,女主光环让这位神医也为她倾倒。

再后来季芸芷嫁给了宋峥,便是她去求那神医为宋峥治好了腿。

但现在剧情全乱了,宋峥拒婚,这段剧情可能会就此夭折,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看是否能挽救。

这两兄弟既然喜欢诗仙的作品,那他便直接送他们一整本原作的诗集,相信不会比季芸芷记得的那三五首初高中必学而逊色。

第27章:苍山负雪(十)

眼看夕阳西沉,渐渐要到傍晚。

但凡有路过的书生,应涵都是来来回回看了又看,恨不得在人家身上盯出个洞来,可惜还是一直没看见原文中形容的那位颓唐狼狈,心存死志的落榜书生。

原文里没交待具体相遇时间,他也无法预测,京城是天子脚下,落榜的书生一抓一大把,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又没有能量点能换取这个人的下落,那要再找到这个人实在就希望渺茫了。

还好这段时间宋峥都为了自己的安排日日在外奔波,便是他有几天不回去也是可行的。

只是到底担忧这事会出岔子,错过治愈王爷腿疾的机会,应涵边想边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踱步。

天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书院的门口的灯笼被点亮了,暗红的光晕在门口的台阶泻下一片幽幽的冷光。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终于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那人作书生的襦袍装束,但披散着乱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酒坛子踉踉跄跄地正要走过来。

应涵眼睛一亮,这种模样和书中描写完全契合。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的诗集,直接就匆匆走上前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他开口唤道。

温行之整个人此时丧气极了,这是他第七次考取功名,这是他离金榜题名最近的一次,可是还是失败了,他已经不年轻了,兄长一直辛辛苦苦供他去京城最好的鹭德书院学习,他的恩师也对报以极大的期望,可他却一次次让他们失望。

他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屡次失败的结果击垮了他,他无知无觉来到了自己求学这么久的地方,烈性的酒力掺着巨大的羞愧使得他一时出现了很疯狂的想法。

反正他也是个没用的废物,还活在世上做什么呢?他想跳进鹭德书院旁边的那条河,一了百了。

而在此刻突兀被一个陌生人唤住,他也失去了以往的耐心,带着满身酒气停下来,“你是谁?叫住我做什么?”

应涵对他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回公子,是我家主子前日偶然得了本珍贵的书籍,听说鹭德书院英才辈出,叫我在这寻个有缘人送出去。”

温行之嗤笑一声:“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江湖骗子,什么珍贵的书籍不自己好好珍藏要送人,还有缘人,什么叫有缘人?我现在心情不好,您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他直接将挡在他面前的应涵推搡开,然后想继续摇摇晃晃往鹭德书院门口那条河走。

应涵被推得趔趄几步,他扬声朝温行之道:“我家主子是不想它藏在贵重的盒子作个私人的收藏物永远不见天日,所以想赠给需要的人再替他传播开去,我见公子眉目郁气缠绕,脸上愁云惨雾,想来是需要它的,不知公子可愿一观?”

应涵跑过去向他递出怀中诗集,那诗集的装订他特意让003号弄得看起来年代久远,纸页泛黄但又保存完好,他直接摊开了第一页,大气磅礴的《将进酒》就这么一下子映入温行之的眼帘。

温行之本来是不打算看的,但不留神余光一瞥过去,顿时就挪不开了。

一起头就极为狂放的诗句让他颓丧的心顷刻受到了震撼。

他到底是个文人,对这些诗词歌赋都敏感至极,温行之松了怀中的酒瓶,一把接过那本诗集,痴迷地看了起来,他喃喃地不知不觉跟着诵出了声。

一开始温行之诵读得还很小声,愈到后来情绪愈发投入,他诵读得慷慨激昂起来,脸庞激动得通红。

不怪他激动至此,这首诗实在是他平生未曾见过的狂放豪迈,行文如大江奔流,纵横捭阖,他仿佛能随着作者的行文挥洒的大起大落而瞬间心胸开阔起来。

郁气在一遍遍诵读中被悄然化解,他激动地翻开其他的篇章,发现每一篇都不负所望地堪称完美,令人嗟叹不已。

他宝贝似的抱紧诗集,觉得自己那点挫折根本算不上什么,在诗集中汲取到了宽广的胸襟,温行之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这才想起送他诗集的那位恩人。

温行之一抬头,这么久过去了,应涵还站在原地。

其实之前温行之手舞足蹈大声吟诵着诗集里的篇章的模样都被应涵尽收眼底,应涵心中大石落下,他就是先拿出一本作为试探,想试探这本诗集在这人心中能占有多大的分量,现在算是有了底,后面再提要求应该也不会被轻易拒绝。

北周的确尚文,京城里那些才子都是受尽追捧的,看来季芸芷靠背几首经典诗词名满京城,成京城女郎的梦中情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温行之想起自己之前的言行内疚懊丧得满脸通红,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之前是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在下……现在十分想知道这诗集究竟是何人所作,这等旷世奇作在下竟从未听闻,实在惭愧,不知公子可能告知一二?”

其实最开始应涵就是有这个想法让这被盗取的诗词及伟大的原作者在这个时代扬名天下的,毕竟季芸芷已经把那几首代表作传出去了,只是给冠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本不想让剧情彻底乱下去,但已经乱到这个地步,也不怕再多这一茬,干脆就让这些诗词回到他本来的缔造者名下。

“书籍页有写,作者李白,不过生卒年不详,想来史书也许记漏了他,他的诗集也没能流传下来,我家主子也是很偶然在偏远地方得到的,当时书籍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的古老。”

“竟是如此!这等旷世奇才居然也能被埋没,不行,我要交给恩师让全天下学子都能看到,在下这里十分感激你家主子有这等胸襟,没有将其占为己有,这诗集对在下意义非凡,在此感谢两位的大恩大德了。”

温行之激动得满面红光,简直想时间立刻跳到明天书院开门,他好将诗集交给翰林院出身的恩师,让其将诗集呈给皇上,给世人共赏这绝妙佳作。

看到温行之欣喜万分的模样,应涵觉得拿诗集来救人应该可行,于是他笑着继续道:“其实……我家主子那里还有另一本诗集,其作者才华不逊色于这本,只是此番我未曾带来,不知公子可还想要?”

温行之闻言眼神陡然变得更加热切,仿佛要把应涵身上烫出一个洞,他点头如捣蒜:“公子真的可还有?真的……要再赠给我,让我能够先瞻仰一番吗?”

被这样热切眼神注视着的应涵提起唇角,笑道:“自然……不过——”

“不过什么?!”

“我家主子偶然听闻岐山温氏有位医术了得的神医,不知……公子可知?”应涵说得小心翼翼。

温行之脸上的狂喜一僵,这才后知后觉什么有缘人都是假的,但不论如何,诗集和恩情是真的。

“嗯,那是家兄,他确实曾四处游历学回一身好医术。”他脸上开始浮出点为难,“但实不相瞒,他性情有些……不太好,喜好独居,也不喜生人来访,除了救治动物,不曾救治过旁人,名声从未传出去,我都不知道你家主子从哪里知道的,不过想来这样的诗集都能找到,也不算匪夷所思了,只是公子要知道,其实就算赠了我诗集,我也并不能保证劝得动他。”

“嗯好……那不知能否恳请公子现在就替我引荐一番?实在是我家主子身有重疾,已经走投无路……”应涵脸上的担忧都是真真切切的。

温行之心善,看得心软,再者还有一番恩情在,虽然他兄长曾说过要隐居终老,不见外人。

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应涵。

******

几日后,京城出了件沸沸扬扬的大事。

这事情说来很巧,温行之将那本李白的诗集呈给了出身翰林院的恩师,他那师傅又递交给了翰林掌院,翰林掌院与周太傅有交情,又托周太傅转呈给皇上。

周太傅自然也不藏私,这等精妙诗词他一拿到手便决心当面呈给皇上,再由皇上为其扬名传给天下学子。

但当时已经下朝,宋瀚当时不在皇宫,他忙着出宫找已经许久未曾在他面前出现过的云止,想着可能上次的话真的伤到了人,他这次是存着赔礼道歉的心思去的。

结果在往日碰面的地方还是没有见到人,倒是在街上看见了一副失意模样的顾承修。

他刚要去打声招呼,却不妨一见面顾承修就沉下脸看着他咬牙切齿。

其实顾承修早就知道季芸芷是个女子。

之前他也在这段时间与季芸芷的相处中被她吸引,一度认为爱上了男人,谁知在去拜访季端卿的时候竟看到了女装的季芸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为自己竟从前不识得这样好的表妹而懊悔,又为自己看到能看到她真正的模样而欣喜若狂。

他常常去找季芸芷,哪怕季芸芷表现得对他无意,对宋瀚心动,他也还是喜欢,结果没过多久,宋瀚那道赐婚旨意下来了。

他眼看着季芸芷接过旨意后就让他别再来找她,失落绝望地说宋瀚要将她许给别人做王妃了。

季芸芷痛苦他也跟着不好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糊涂的宋瀚,他怎么能不气。

从顾承修口中知道这一切的宋瀚不可置信,京城盛传的季家庶女无才无德怎么可能是空穴来风,那么惊才绝艳的云止又怎么会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他带着人直奔丞相府,也不管季端卿多么吃惊,随意搪塞了个理由,就匆匆忙忙去找到还在自己房间生闷气的季芸芷。

看着相似的容貌和神情,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但他到底不愿接受自己将心爱的女人赐婚给别人的事实,于是他硬是要求季芸芷为他赋诗一首,为自己正名,他才肯信。

此刻已经距离他闯进丞相府有段时间了。

于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路跟来的顾承修和不明所以的季端卿,以及才从侍卫那里得知皇上下落,因为实在激动不已,所以拿着诗集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周太傅。

因为宋瀚的行为太反常,几人都跟着来到了季芸芷所在的后院。

此时季芸芷穿着明媚动人的鹅黄色衣裙,女装模样清媚脱俗。

她看着忽然出现的一大帮人,咬咬唇,也不打算再让季芸芷这个身份再装疯卖傻下去了,她决定要让这帮人对她刮目相看,收回让她嫁给一个残废王爷的决定。

季芸芷思来想去,绝句律诗太短,她决心选择她背得下来的最长的一首——《将进酒》。

于是她十分投入地当着众人用轻柔的女声将一整首抑扬顿挫地吟诵完毕。

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用之前练习得最有风流不羁味道的姿势站在那里。

“你居然真的是无机公子……”宋瀚表情十分复杂。

而周太傅还反应不过来,拿着手中的诗集,听着这熟悉的诗词,脸上的表情则十分精彩。

第28章:苍山负雪(十一)

“这、这诗……真是你所作?”

这话问出口的是同样吃惊的季端卿,前段时日京城里四处流传着关于这位无机公子的佳话,他也听过,能爬到丞相这个位置,自然文学底子也不差,他当时还感叹过这人的确才华出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会是自己一直忽略的庶女男装所扮,他那庶女一直唯唯诺诺,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会,怎么可能……这实在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了,以至于他忍不住出声询问。

季芸芷看到几人吃惊的表情,心中窃喜,她双手交叠于腹部婷婷行了一礼:“回爹爹,是女儿即兴之作,让大家见笑了。”

周太傅很沉得住气,其实打季芸芷念完他也算回味过来。

要真是一个豪气干云的年轻公子他还姑且愿意信一信,可一个锁在深闺里柔柔弱弱的女娃娃说是她写的,他要是信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这女子也曾在哪里得到过这份诗集,仗着这诗集没有流传下来而想要瞒天过海,霸占他人成果。

文人最是清高,断断忍不得此番行为,周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沉声开口:“既是季小姐所作,那季小姐可愿说道说道这‘岑夫子’‘丹丘生’是何人哪?”

季芸芷就等着几人吹捧她的才华满足一下她的虚荣心了,谁知道竟忽然听到这么一个问题,她当初学习成绩一般,学的诗词就记得那么几首绝句律师,因为当初喜欢《将进酒》的豪迈才咬牙背下来的,刚刚顺口就一气呵成背完了,里面到底有没有提过其他人她都给忘了。

措手不及之下,季芸芷慌张得找不到理由来圆,她脸色涨红,吞吞吐吐:“他、他们……是……”

宋瀚、顾承修以及季端卿这时也回过味来,诗里提到的那些人是谁?他们怎么从不知道季芸芷认识了这几个人。

因为应涵换取的诗集有一些必要的注释,此刻周太傅冷着脸摊开诗集页,看着注释寒声道:“既然季小姐不知道,那老夫来告诉你,岑夫子名岑勋,丹丘生名元丹丘,生卒年不详,而这两人的身份,是原作者李白的好友。”

“季小姐,老夫觉得,既然要盗取他人的作品,好歹也要多下点功夫,你说……是也不是?”

周太傅撂下这句话后整个后院陷入了短暂的诡异寂静之中,宋瀚惊得深深呼吸一口气,视线看向季芸芷:“盗取他人作品?!”

季芸芷脸色顷刻变得惨白,她手脚发凉,眼睛瞪圆了完全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你……”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话要到喉咙口又被生生咽回去,不能不打自招!不对,不可能的,这人不应该知道,她明明确认过的,这就是一个不存在于历史上的朝代,这是另一个时空,根本没有出现过那些诗人,这人怎么可能会知道李白?!

宋瀚看过来的目光比起往日的迷恋欣赏要冰冷得多,还隐隐透出被欺骗的愤怒,季芸芷被看得一哆嗦,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咬紧牙关看着周太傅:“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周太傅已经懒得理她了,上前几步直接将诗集递给宋瀚:“皇上,老臣今日前来寻您就是想将这本诗集呈给您,谁知道顺带着看了这一出大戏,是非曲直老臣也不想赘言,皇上您自己看看吧。”

宋瀚接过那本看起来十分老旧的诗集,认真地开始翻看起来,他旁边的顾承修和季端卿也跟着不时用余光扫过。

季芸芷扮成无机公子时吟诵之后流传最多的是那首《水调歌头》,原文里她本该在看见温行之落榜时心血来潮吟诵《将进酒》,但现在她提前被赐婚被困在丞相府一大堆人盯着根本出不来,温行之也早被应涵给救下了。

所以她是现在才有机会背诵李白的这首古体诗,周太傅目前本是不能直接凭着这本诗集一概而论地说她之前也都是盗取别人诗词的。

然而不幸的是,她在宋瀚那里为了彰显自己的才华,李白有名的那些绝句已经被她用过许多遍了。

宋瀚越是翻看越是脸色铁青,他最后盛怒下险些想摔掉这本诗集,还好周太傅急急忙忙去夺了过来。

哪怕宋瀚现在只是个根基不稳,龙椅摇晃,经验不足,能力平平的皇帝,可他也还是皇帝……

而身为一个皇帝如何能够容忍被一个女人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

女扮男装戏耍于他也就罢了,这般容貌气度加上女子少有的才气过人,他刚刚甚至想不计前嫌为她收回赐婚旨意纳入后宫好好宠爱的,结果,竟然连才华也是欺骗他的。

“我刚就奇了一个从前被斥无才无德的深闺女子如何能写出那般明朗飘逸,雄健奔放的诗词,却原来是鸠占鹊巢,以他人心血全自己名声……好,很好……”宋瀚气急,甚至迁怒地看向季端卿,“此等人品,真是爱卿教出来的好女儿!”

说罢宋瀚简直是不想再看季芸芷一眼,带着人拂袖而去。

周太傅叹息地看了眼呆呆站在原地的季芸芷,想到这等女子居然要许给宋峥,赶紧抱着怀里的诗集跟上皇上,打算说道说道能否撤回那桩赐婚旨意。

季端卿对这离奇的发展同样吃惊不已,况且到最后还被迁怒,他看向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季芸芷的顾承修:“贤侄也请先行离开吧吧,我季家出了这欺世盗名的逆女,老夫实在颜面尽失……”

顾承修对季芸芷是真喜欢,是真的曾为她的天真活泼而着迷,此刻爆出这等丑事,他其实也还是放不下她。

他甚至想,大家都不喜欢她都不要她了也好,之前季芸芷嫌他与别人有了婚约不能做他正妻,这样一来自己若是去求娶名声不好的她,哪怕是做妾,想必她也没有别的选择而只能属于自己了。

但此刻不宜多留,于是顾承修也离开了。

因为不知道与凛王那桩婚约会不会因此有变动,季端卿不敢重罚,沉声宣人带季芸芷去罚跪祠堂,抄写家法,再禁足一个月。

而季芸芷惨白着脸没有反抗,她已经猜出来那本看起来破旧的书籍是什么了,只是她还不敢置信,怎么会顷刻变成这样?怎么会就在这时候突然出现一本诗集?

是了……一定是还有一个穿越者要害她,要让她身败名裂。

她到现在也没有认为是自己错了。

虽然季端卿非常想压下这件事,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场看到听到的的仆人还是绘声绘色给传了出去,尤其是那首被盗取的《将进酒》。

在隔了两日后,翰林书院将李白诗集给京城学子传阅后,结合之前丞相府传出的流言,这板上钉钉的十分戏剧性的事情迅速成了京城八卦头条。

京城里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无机公子和季家庶女季芸芷这两个名字算是彻底臭了。

而再结合之前的赐婚圣旨,大家一致认为这等人品不端的女子实在配不上虽然身有腿疾但依旧光风霁月的凛王,甚至朝堂上也出现这类声音,觉得有辱皇室名声,劝宋瀚收回旨意。

宋瀚现在听到季芸芷的名字就仿佛吞了苍蝇一样,之前多喜欢,现在就多厌恶,他很想也恶心恶心宋峥,可惜现在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但最后真正逼他决定暂缓这个想法的,是一个月后边境突然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情。

——鲜卑来犯。

******

时间再往前推一推的凛王府中,

宋峥在外安排好自己的计划之后,就风尘仆仆地回了王府。

他很想他的小百灵。

但他回去之后,并没有立刻看到人,问了府中下人才知道,应涵传了消息回来说自己在外面替他寻了个神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宋峥其实已经寻访过非常非常多名满天下的所谓神医了,可惜的是,没有一个有用。

他现在已经淡然许多了,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波澜不惊的笑,并没有太多激动,顶多就是单纯为应涵这么记挂他的身体而感到心中熨帖罢了。

但等到应涵真的带了那位身穿葛衣,面目冷硬看起来极刻薄易怒的温神医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又真的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希望。

因为这位温神医只耷着眼皮懒散地看了他废掉的左腿一眼,就不咸不淡但底气十足地说了句:“能治。”

再加上他甫一出手,就用一种奇怪的针法将他腿中堆积良久的含有毒素的淤血排了出来。

这是之前那些名医从未办到的事情。

应涵安静站在一旁,红印满布的脸色本来较从前苍白难看得不正常,但此时看到这样立竿见影的效果,终于还是忍不住牵起唇角,洋溢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不过一时被自己的腿有可能真的痊愈这件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宋峥没能注意到,他心中正涌动着惊涛骇浪。

自残废之后,他骤然失去了太多太多,他从前有多么耀眼,残废之后就有多么令人惋惜,他经历了无数的同情与侮辱,他曾真的以为他再也无法用自己的腿站立起来,以为他再也无法重新跨上战马,坐上龙椅,用健全的身体坐拥这本该属于的皇位。

他也曾真的以为,他要拖着这残缺的身体,连怀抱起自己所爱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而现在他看到了希望。

温神医替宋峥排出那些毒血后,就神色冷淡地写出一张长长的药方递给一旁的应涵:“这是药浴需要用的药材,这三天我先用针刺穴位,之后每天辅以三次药浴,不出半月,他的腿就可以重新站立起来了。”

应涵也兴奋地眼睛发亮,立刻应声道:“我立即去采买!”

坐在轮椅上的宋峥喜不自禁,立刻扬声朝温神医唤道:“先生医术了得,本王实在感激不尽,若是此番先生真的能治好本王的腿,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先生想要什么报酬都可以!”

温神医撩了眼皮不为所动地瞥了他一眼,高高的颧骨让他本来不错的长相透出了浓浓的刻薄和冷漠,他古井无波地回道:“不必,报酬这人已经给我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应涵。

宋峥不解地向应涵看过去,“你给了什么报酬?”

应涵闻言马上回了他个轻松的笑容,笑过几次之后他脸色已经好看多了,“是本诗集而已。”

“哦对,我得先去把需要的药材买回来,王爷我先退下了。”

宋峥没发现什么异样,温神医也没出言反驳,他收回了敏感的心思,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点点头:“那你去吧。”

******

因为想着早些回去,匆匆忙忙去了几家药材铺子采买完毕的应涵就准备原路返回了。

然而因为他去找那温神医花了不短的时间,之前宋瀚那边的人已经与他频繁交接消息交接习惯了,他突然许久不出现,宋瀚那边的人早已经等急了。

这次一看到他出现就赶紧偷偷摸摸跟上他,伺机找个没人的地方要跟他碰头。

而应涵在已经能经常清醒过来的003号的提醒下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已经被跟踪了,他也只好停下步子与那跟上来的两人周旋一番。

三人行踪鬼祟地就绕去了一个小巷子里。

只是因为这番行动没有提前说好,几人这番偷偷摸摸的样子其实被不少人看见了,但大部分人也不会真的去留意他们。

只除了恰巧经过这里的季芸芷。

她是从丞相府的墙上翻出来的,因为从府里的流言中得知自己可能要被退婚,而且顾承修还有意上门提亲求娶她做小妾。

她之前被捧得心高气傲惯了哪里能容忍做别人的妾室,再者顾承修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毛毛的,相比较还不如做那凛王的王妃,还有个名头好听。

她此番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偷偷跑出来,一来是想再去见一见宋峥,求一求他,毕竟见月楼帮她的事她也还记得,她的印象里这人就是心善又温柔,她说得惨一点宋峥说不定真的会帮她。

二来她则是想打听一下那本诗集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她此刻已经认定是有一位穿越者要坑害她,她十分想要找出这个人。

季芸芷刚刚就带着帷帽正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突然看见个眼熟的身影,当初宋峥那位跟班容貌一般,那红印却十分显眼。

她刚刚余光一瞥就认出来了,只是这人怎么鬼鬼祟祟的,因为本就有意去寻宋峥,她心下思虑一番,于是放轻了步子偷偷跟了上去。

第29章:苍山负雪(十二)

非常不幸运的是,应涵这次并没有发现又有人跟上来了,003号不是雷达,它并不能时时刻刻注意周围人的举动。

因为这次预料之外的碰头,003号要忙着把应涵要的信息传递给他以便他能够成功交接,当初的几十能量点不是白花的,这项信息搜集工作它将长期进行,只要应涵需要它就会直接传到他的记忆里。

与往常不同的是,以前他们通常是无声而迅速地以密信来交接,这次因为是意外,无法提前准备,所以应涵得直接用压低了声音与那几人口头交接消息。

季芸芷在几人所在的巷子口柳树后面装作无意间经过,瞥过几人偷偷摸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模样,她直觉有情况,于是竖起耳朵努力听着。

几人声音很低,不过应涵压得再低也是声线突出口齿清晰,季芸芷没听真切,但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皇上”、“探查”以及“密信”几个关键字眼。

经过上次被拆穿后被众人耻笑的事情,她现在已经学聪明许多,眼见几人要谈完一段往巷子更深处走,声音越来越模糊,她也没打算再跟上去,见好就收,若无其事地压低了帷帽转身离开。

她确实不算太聪明,对现在朝廷上的政治局面也不是太敏锐,可曾与宋瀚相识那么久,宋峥与宋瀚水火不容的局面她还是拎的清的。

刚刚的所听所闻已经足够她作出推测,宋峥那个形迹可疑的贴身仆人,明显就是宋瀚的奸细。

既然宋瀚对她不仁,那她也不必再留情。

贴身仆人可以泄露多少重要机密,这么重要的消息若是告诉宋峥,宋峥一定会愿意帮助她脱离现在尴尬的局面的。

******

大概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提供的消息都很有价值,虽然半真半假但假也假得十分高级,宋瀚派来与他交接的影卫都十分重视他,这次好不容易他出现了,大概是为了让他安心继续做内奸,两个人就不由分说地带他去见了他这个身体的亲生父亲,果然是被好吃好喝地供着。

匆匆见了一面,应涵让003号记下这个地方之后就摆脱那两个人离开了,救人肯定是要救的,到底是他现在这个身体的生身父亲,只是内奸这个身份他还有用,那人过得也还滋润,他得再另寻合适的时机。

于是这么一折腾,等应涵提着采购好的药材回王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还好所需药材种类繁琐数量也不少,耽搁的时间长一点儿也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回去的时候,那个脾气不太好的温神医已经被婢女带去了厢房休息,倒是宋峥所在的房间还亮着温暖的浅黄色光晕。

其实采购药材这些事本无需应涵来做,只是他不太适应整日无所事事,习惯性地会很积极地去做点什么,尤其是关于宋峥的事。

就是今日其实格外累,应涵有些后悔,还十分碰巧地遇到了宋瀚的人,周旋一番弄得心里有些疲累,他把药材交给后院掌事,将温神医白日的要求吩咐下去之后,就有些想回府歇息,宋峥已经慢慢学着对他体贴尊重,他不是必须要去服侍宋峥。

然而他走着走着脚步一顿还是转向了宋峥的房间。

其实他也有段时间没好好见过宋峥一面了,况且今天白日里匆匆一见就发现,短短数十日宋峥的脸颊竟比往日瘦削许多,想必是坐着轮椅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

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房门,应涵一眼便见宋峥端坐在轮椅上,左腿包得严严实实的,正点着灯伏案看书,橙黄色光晕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流转,有许多星星在里面闪烁。

“王爷……入夜了,温神医说这段时日你需要多加休息。”不敢打搅他的思路,应涵看他在翻页了,才语调温软地轻声提醒着。

其实自他一推门,宋峥就知道他进来了,但他心绪有些杂乱,他没办法立刻作出往常的样子来面对应涵,于是他沉默地借着书籍的掩护平复了一会儿。

白日里应涵出门的空档,王府里先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先是那位之前被宋瀚强行要许给他,近日里有在京城里名声尽毁的季家庶女登门来访。

见月楼一见他就奇怪这人与那精妙诗词强烈的违和感,后来这女子被拆穿,他心中生出的就是果然如此的想法。

不过他因为今日腿疾有治愈的希望心情尚佳,于是本着看这女子还有什么花招当逗乐,就允许让下人带她进来。

结果这带着帷帽遮遮掩掩的季家庶女刚一坐下,就神情郑重地道他的应涵是宋瀚派来的奸细。

下完这个结论,再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自己今日在街头看到的情景给宋峥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然而等她刚说完还没来得及提自己给出这个消息的报酬,就被脸上笑意悄无声息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宋峥给直接派人“请”了出去。

堪称狼狈至极了。

宋峥在房间里垂着眼脸色晦暗,季家庶女一番话无凭无据,又有欺世盗名的前科,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那番话到底太过刺耳,让他若是因此有一丁点动摇都会整个人陷入失控。

那肯定是假的,那季家庶女一定是胡编乱造,满口谎言。

但紧接着,也没过太久,顾承修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因为季芸芷被赶出凛王府后实在气不过,思来想去到底不甘心这个消息真的会一点价值没有,于是去找了到现在也对她有求必应的顾承修,宋峥不信她,但顾承修却是信她的,听完她那番话,自认为自己还是宋峥心腹的顾承修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到了宋峥房间,见他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贴身仆人不在,顾承修喝了口茶就劝道:“殿下,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的贴身仆人若是有什么问题,您的所有行踪,一些隐秘的事情都会被泄露出去,这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宋峥上午的好心情但此刻已经被毁的干干净净,他揉了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心绪乱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勉强勾出了一个从容的笑,敷衍地回道:“承修言重了,此事我自会处理……”

“殿下!此事干系重大,就算您真的不信也应该派人去查看一下——”

“好了承修,我今日才回府中,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无论顾承修愿不愿意,宋峥再次派人把人给请了出去。

温神医刚好要过来给他施针,一不小心听了个囫囵,见他脸色晦暗难看坐在那里,意义不明地嗤笑一声,也不多说什么,让他屏退了下人就开始施针。

宋峥心神不宁也没注意,等到温神医施完针离开,他就着那个姿势枯坐到晚上,中途试着拿一本书来翻看翻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以失败告终。

而这些,应涵一无所知。

所以他还是同往常一样言笑晏晏,用很温柔的声音劝宋峥快些休息。

宋峥喉咙急促地上下攒动一番,他今日下午并没有让任何人去真的如顾承修所说去查看一番。

他就坐在这里拼命回想着之前相处时候的一点一滴,来说服自己,以求得心中片刻安宁。

听到应涵的问话,宋峥保持着平常的神色点点头,于是应涵立即过来扶着他去床榻边,又来来回回端了热水为他洗漱,只是在为他宽衣的时候一不留神触碰到了宋峥的手,那冰凉的温度让应涵一激灵。

于是他很自然地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宋峥苍白的手背上,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王爷的手怎么这么凉?”

宋峥视线移到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属于应涵的手,那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但虎口却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吃过不少苦头,一路摸爬滚打而来。

其实宋峥刚用热水暖过的脸上也是泛着凉意的,他没有回答应涵的问题,忽然反手将应涵的手紧紧抓住,因为抓得太紧,力气用得很大,应涵心中吃痛,怔愣了一下,才觉出他的反常:“王爷……你怎么了?”

宋峥将人跟着拉到床榻上,因为左腿才被温神医排出淤血,所以知觉较往常强烈,那里源源不断传来痛感也十分清晰。

但他还是强行挪动着自己疼痛着的的左腿把人压在床榻上,滚烫的呼吸尽数传了过去。

应涵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住,因为怕伤到他的腿,也不敢反抗,只不解地牢牢看着他。

宋峥自瘸腿之后已经习惯隐忍,他知道他只有隐忍才能让敌人放松警惕,然而此时此刻,他无法隐忍。

他把脸埋在应涵的脖颈处,应涵在王府里待遇不错,洗浴时都是用的上好的皂角,此时宋峥一埋下去,就能感受到有一种清淡却怡人的浅浅香气扑鼻而来。

他感到片刻的冷静,于是终于喑哑着声音开口:“我从前……被很多人背叛过……”

应涵没能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这个话题,只能本能地跟着抱紧他,神情担忧。

宋峥埋下去的脸看不到应涵的表情,他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幼时被信任的小太监背叛过,我的母妃眼皮子窄,又轻信他人,那小太监收了别的宫妃的收买,于是就常常去我母妃面前谎称我每日不爱读书,四处惹是生非,我母妃白日忙着去先帝那里争宠,争完了就回来收拾我这个不成器的孩子,她出身低贱什么阴私手段都学过,她发怒时就会统统用到我身上……再后来摆脱她后,我又被自己的书童背叛过,他觉得我这个出身低贱的皇子没有前途,就投向了当时的太子宋瀚,给我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在这几轮背叛之后,我已经学会不敢轻信他人了……”

“但是当我成年了,当了一众皇子中第一个有封号的王爷时,还是被我手下的一个将领给背叛了,我和他……在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而那次,哈哈……被背叛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瘸了腿成了废人,我与唾手可得的皇位失之交臂……我几乎一夜之间失去了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宋峥埋住的脸色非常难看,像是想起这些事情就叫他痛苦不堪,他额角上青筋迸起,他咬着牙,却是慢慢地一字一顿问应涵:“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一直紧紧抱住宋峥,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达过去的应涵被这问题打得猝不及防,他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宋峥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若是他的奸细身份暴露了,已经被背叛过这么多次的宋峥怎么可能温温和和地在这里跟他说这些?

但是如果没有,宋峥为什么……

然而久久没有等到他回答的宋峥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有着无奈和宠溺,像是说他笨:“你真傻,他们当然是为了金钱和权势……”

应涵听着他的宠溺,心下松一口气,“嗯……”

宋峥把头抬起来,望向他的目光缠绵入骨,“他们也不算笨,因为这世上只有金钱和权势不会背叛你,所以……我要夺得那皇位,只要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势,我也就不会再被背叛……”

“我的小百灵,你说……对吗?”他轻轻吻向应涵的耳廓,这敏感的地方激得应涵浑身一战栗。

他早就知道宋峥最想要的是那皇位,所以他并不讶异,与其说那个,倒不如他被宋峥最后的称呼惊了一跳,宋峥是第一次方面用这个乱七八糟的称呼来唤他,于是他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小、小百灵?”

宋峥笑出声来,眉宇间仿佛毫无阴霾:“我从前养了一只百灵鸟,它很可爱,歌声只比你逊色一点……不过它最后想要飞走,于是我将它锁在牢笼里,它绝食而死了……”

他身下的应涵全身颤抖了一下,宋峥安抚地继续说下去:“你比它更可爱,歌声更动听……所以你才是我真正的小百灵……”

第30章:苍山负雪(十三)

那天晚上宋峥没有能让应涵留下来。

当时他的左腿白日才被温神医给割开了腐烂的地方,施了针后又只是简单用纱布包扎了一下,宋峥刚才强行挪动双腿将应涵压在身下,他没想做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大腿处脆弱的伤口处就有殷红的血液顺着流出来,洇湿了他的衣袍。

应涵感受到那片湿润,此时也顾不得宋峥的莫名其妙了,他只能先说服自己是宋峥这段时间出去碰了壁,然后急急忙忙挣扎着推开宋峥,起身就要看他的伤口:“王爷……温神医说了你这段时间不能动这条腿的……”

宋峥本来想按住应涵不让他动,可是他行动实在不便,左腿连着下半身一起使不上劲,哪怕是看起来孱弱瘦削的应涵,只要想,就可以轻易挣开他。

一种久违的挫败感又铺天盖地地袭来,哪怕他真的治好这条废了多年的腿,但是现在,也还是个连心上人都拥抱不了的残废。

他收了力气,任由应涵离开他的怀里,低头蹙眉将他扶起来,然后去柜子里拿纱布剪子,蹲下来撩开他的衣袍开始仔细小心地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应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拢着眉头望向宋峥:“王爷……不管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你的身体都是最重要的,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治好腿的希望,万不能再有闪失。”

应涵站起身跟端坐着的宋峥平视,他第一次主动伸手碰触了下宋峥比往日憔悴的脸颊,像是想抚平他满脸的疲惫。

应涵抿开一个柔软如涓涓细水的笑意:“王爷……应涵向你保证,你之前所说的一切,一定都会如愿以偿……所以,王爷你不必焦虑不安……”

已经从失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的宋峥真的就在应涵这样的笑意中慢慢平静下来,他眼睛里翻涌着浓重的墨色,正深深地望着应涵,他一错不错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双温软的眸子里是盛满的虚情假意。

不是的。

宋峥将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退回给应涵,俯身轻啄了一口他的眉心:“嗯……你早些回房歇息吧,你脸色也不好。”

自那次宋峥让应涵为他唱歌哄他入睡,后面宋峥像是上瘾了,又有好几次这样做,他们对彼此的心意并没有真正开口确认过,但相处时都是十分默契地心照不宣着。不过因为宋峥始终自卑于自己残废的左腿,所以他一直克制着自己,很干净纯情地对待着自己第一个这样动心的人,他们还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所以刚刚宋峥那样强势地压他下榻,应涵还以为宋峥……至少会留他下来让他唱歌。

但这样其实很好,应涵确实很累了,于是点点头:“王爷你也早些歇息。”

等到应涵为他熄了灯,推门离开后又过了许久,黑暗中一直默不作声靠在床帐边的宋峥才微微动了一下身子。

他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他的小百灵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很温柔,很体贴,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合乎他的心意。

但就是这么好,所以他一丁点都不能够忍受失去。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他,但只有应涵,绝对不可以。

其实若是旁人,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哪怕是空穴来风,被背叛过那么多次的宋峥也肯定都秉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百的心思先将人关押起来。

但如果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小百灵,他不仅不愿意去真的开口去因为旁人的一面之词去质问应涵,甚至连不动声色地去派人暗中查探一番,他都会犹豫不决。

他分明是相信应涵的,那些倾慕那些担忧那些关切……甚至于他腿疾能有治愈的希望,也都是应涵给他的,应涵没有理由要背叛他。

可他又实在太过惶恐太过不安,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宋峥觉得这会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之前不敢拔,但刚刚与应涵的相处给了他一点力量,他想……现在立刻马上拔掉那根刺。

于是他唤来了他的影卫,吩咐下去,仔细查探近日来皇宫中的动静,以及……派人暂时秘密监视应涵。

******

另一边,王府东侧的厢房里,应涵正洗漱收拾好准备上床睡觉,他今天一天很累了。

然而刚刚躺下,003号就在他意识海里很焦虑地团团转,然后大声叫着他:[涵涵!你没发现今天宋峥对你阴阳怪气的吗?那个白眼狼!都不知道你为他做了什么!]

应涵真的有些累,勉力安抚着它得:[没事没事的,我发现了的,不过我猜应该是他之前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啊啊啊!你都没有警惕心的吗?要是是他发现你暗中在给宋瀚传递消息怎么办?你傻呀!要我说你就应该直接告诉他!让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003号气得在他意识里大叫。

应涵被它吵得头疼又为它说的话忍俊不禁,心里明白003号是好意,于是他只能忍着困意解释着:[其实先不论他是否发现,我都没办法坦白的呀,我传出去那些半真半假的消息都是你帮我获取的,我这个身份根本不可能知道,若是坦白这一关肯定没办法解释,只会越描越黑。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信我,那他一定不会让我再继续做这么危险的事的,而我现在给出的消息还不够重要,宋瀚那边提出的要求也都没什么价值,现在除了之前靠那半分假消息让宋瀚误杀了许多自己人,我还什么也没帮到他……]

[你哪里没帮到他!他的腿明明就是你——]

[好了,你这次也不用担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剧情宋峥背后的手段,若是他真以为我背叛了他,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描淡写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就完了呢?毕竟……如果我真背叛了他,动摇的可是他最想要的皇位,再喜欢我……也不会轻易饶过我的吧……]眼看003号还有话想说,应涵在意识里轻轻挠挠它的下巴,轻声笑了笑,[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我觉得这次任务我快完成了,现在形势一片大好,他也离皇位不远了。]

[好了,睡觉吧,晚安。]

应涵说完晚安,体型已经威风许多的003号还是就这样委委屈屈地被顺毛了,只能吧唧吧唧嘴,谁叫它的宿主这么温柔。

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安,不过应涵话都说的很在理,于是003号也眼睛一闭,也跟着进入了香甜的睡梦中。

******

过了半月,温神医辞行。

而那个时候在他的绝妙医术之下,宋峥的左腿已经初步治愈了,只是到底皮肉萎缩变形多年,再是如何妙手回春也不可能马上将他治好。

不过温神医临走时有言,说只要他在左腿负荷范围内,勤加练习走路,并且每日涂抹他留下的药膏,他距离成为一个真正的能跑能跳,能骑马打仗的正常人,不出半年。

而宋峥现在,凭借着自己忍耐多年的非人的意志力,强行靠双腿也可以至少站立一刻钟,就是会非常非常的痛苦,而且于他真正恢复不利,所以他现在还是只能借助与轮椅。

不过宋峥自残废以后习惯于示敌以弱,他明白他现在装得越弱小,那些人就会越对他放松警惕,他也越容易翻盘。

其实他这番治腿的动静闹得挺大,但他以前实在是请过太多次大夫了,最初宋瀚还会坐立不安地努力安插人手来破坏那些大夫的治疗过程,当然他那些人手都被宋峥干脆利落地处置了,然而结果是,宋峥的腿疾从来没有一位大夫能治好过。

渐渐的,次数多了,时间也过去那么久了,宋瀚都不在意了,觉得宋峥就是在痴心妄想。

在这样的刻板印象的影响下,在加上他的强制命令,他腿疾初步愈合的消息并没有走漏一点风声。

凛王府是他的地盘,每一个洒扫的下人都能算作他绝对忠心的属下,只除了……他的小百灵。

他让人限制了应涵出府的自由。

是的,他派出的人手给了他一个他决不能接受的答案。

他的影卫果真查出来,在他亲近应涵的这段时间以来,他在京城里的几个传递消息的铺面和安插在皇宫的一些人手被宋瀚无声无息给拔除了,而且他的影卫还告诉他,这段时日应涵出府的时间很频繁,而且有好几次在外逗留的时间偏长,甚至影卫还曾撞见他与几位行踪鬼祟的人碰头了。

“你亲眼看见他是向宋瀚的人传消息了?”他当时神情反而非常冷静,当最不可能的可能降临,他不知道他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脑子里只有“这不可能”几个字在一直回响。

他的影卫向他致歉:“不……属下无能,没能亲眼看到,应涵大人非常谨慎,好像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一样,那次去的晚匆匆一瞥瞥到了。”

非常谨慎?宋峥慢慢地站起来,是了,他的小百灵做事非常地小心仔细,谨小慎微,一丝不苟,做这一行,其实再合适不过。

大约是有了长时间的缓冲,宋峥比自己想象中冷静得多,他只是挥退了影卫,独自坐在房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呢?也是为了金钱和权势吗?

他现在给的,满足不了他的小百灵吗?

是因为他是个残废吗?不对呀,是应涵为他找来的大夫呀,他就快要痊愈了的呀,他快要不是瘸子了的呀。

他到底有哪点比不过宋瀚?

哦对……他不是皇帝,他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王爷。

哈哈哈……他捂住眼睛像是被房屋中的光线刺伤了,黑暗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他无声地启唇笑着,笑容有些阴涔涔的。

没关系呀,他很快也可以做皇帝的。

******

宋峥前月的四处奔波初见成效,就在这个被季芸芷的八卦占领了整个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谈资的这个月末。

一封边境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到宋瀚面前——鲜卑来犯,边境有两座小城池失守。

当初就资质平平的宋瀚其实并不太适合坐这龙椅,他沉迷于内部勾心斗角,等到群臣觐见向他施压,请求他派出强大援军,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从前战功赫赫,如今是个残废的凛王也坐着轮椅主动上朝,当着朝廷众臣的面向他请求,允许他以这幅身体上战场。

“皇室亲征本就有利于鼓舞士气,且臣弟还有几分应对鲜卑的经验,恳请皇上恩准,臣弟愿远赴边境,以残缺之躯,誓死扞卫我北周大好河山!”他字字铿锵有力地说道。

声音在大殿里久久回荡。

群臣皆为他的此番大义而钦佩不已,周太傅更趁机让之前一直避而不提宋峥那道赐婚旨意的宋瀚彻底撤回旨意,言明那般女子实在配不上有此等高义的凛王殿下。

群臣附和,宋峥在殿下波澜不惊地看他一眼,宋瀚咬咬牙还是只能迫于压力正式收回那道旨意。

其实宋瀚不仅不想收回赐婚的旨意,更不想就此让宋峥出征边境同他从前将宋峥发配到边境的诸多旧部汇合,宋峥太厉害了,从以前就是他抹不去的阴影,直到宋峥瘸了腿无法治愈,彻底不能再登上皇位,他才敢喘息片刻。

但他还是有些惧怕,他迫于压力允了这件事,心中却在想,若要攘外必先安内。

宋峥再怎么厉害也是个残废,宋峥的身边可是有他的奸细的,到时候,一个残废如果腹背受敌,那他在战场上怎么可能活下来。

想到此,他看着在大殿里被众星捧月的宋峥,眼睛里浮出了一丝阴毒。

于是凛王出征这件事,彻底确定下来。

因为这次主动请求出征,宋峥的人气有回复了一些,于是他坐上轿辇浩浩荡荡地回了王府。

这段日子他并没有对应涵做什么,他只是偷偷限制了应涵出府的次数,因为需要治腿,顺便找了借口加大了应涵服侍他的工作量,他想让应涵没有时间能去传递消息。

他依旧如平常一样对待应涵。

所以应涵并没有发现自己暴露了,他知道宋峥要去出征了,其实这件事之前宋瀚的人就告诉他了,给他的飞鸽传书是让他务必跟宋峥一起去边境,并对已然得到宋瀚信任的他全盘说出了要如何在边境杀死宋峥的计划。

那计划高明不到哪里去,但这个计划在合理的操作下完全可以成为反杀宋瀚的关键,并且……宋峥当时远在边境,也就完全不会被怀疑。

于是应涵正在思索要怎么开口才能让宋峥带他一起去边境,毕竟在他的了解之中,宋峥应该不会让他一起做这么危险的事。

然而没等他想好找什么理由,宋峥就微微笑着对他说:“我不舍得你独自留在这里,你愿意……陪我一起出征吗?”

应涵愣住了,他心中有些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然后立即点点头:“当然。”

第31章:苍山负雪(十四)

在宋峥带着自己的亲卫军驾着马车快速赶赴边境的时候,他告诉身旁的应涵,这里是他第一次找到自己存在意义的地方。

他曾是这片土地上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唯一王者,他在皇城里是被众人提防针对,时时刻刻需要与人勾心斗角的凛王,在这里却只是保家卫国,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手下的每一个将士都愿意为他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熠熠生辉的神采,好像重新变成了以前那个眉目飞扬的凛王。

等到真正进入北周的边境,马车行进中就开始越发抖动得厉害,颠簸不停。

因为这里是一片飞沙走石的荒漠戈壁,一眼望去尽是黄沙漠漠,几乎看不见一点绿意。

宋峥端坐在车厢里,掀开马车的窗帘,对身旁的应涵往外指着那一片荒凉尽头的一点小小的黑影,轻声道:“那个黑影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巍峨雪山,我曾经带着人马误打误撞去过那里,风景非常美,等这次战争结束了,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座雪山吗?”

应涵也跟着专注地看向窗外那座雪山,那个黑点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但听到宋峥的问话他仿佛也能想象到雪山的壮阔秀美,点点头,声音里透着欢喜:“好啊,我其实……还从未见过雪山呢。”

好像自出征以来,宋峥的心情就十分不错,听到应涵的回答,他展颜一笑,本就俊美的面容愈发流露出令人心动的光芒。他掀开窗帘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揉了揉应涵束好的头发。

此次他决定让应涵陪他出征,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就放心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身体瘦弱的应涵上战场,这次出征是他夺取皇位的最关键一步,也是他所有安排都全盘暴露的地方。

确认应涵是宋瀚奸细的这半月来,他数次午夜梦回时,心中汹涌澎湃的都是要将背叛他的小百灵双手双脚捆住,折断他所有羽翼,夺去他所有自由,将他一辈子禁锢在自己身旁,让他再没有可以背叛自己能力的疯狂想法。

然而白日里清醒的时候,当看见应涵温软地朝他笑笑,他所有阴暗的想法就会顷刻灰飞烟灭,消弭的一丝不剩。

这世界上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只要对他轻飘飘一笑,他就会立刻溃不成军,不愿伤害他哪怕一丝一毫。

他这次决定把应涵一起带过来,只是想在知道应涵身份后,依然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统统摆应涵面前。

他盼望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会让这个人能够被他感动。能够让这个人,对他也怀以同样赤诚而热烈的爱情。

他要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也要……他的小百灵。

当然,被他这样凝视着的应涵并不能猜到他曲折的心思,他早就从003号那里得知了宋峥的计划,他知道宋峥这次去边境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毕竟就只是宋峥与鲜卑族首领约定好的一个佯攻之策,一个以便能让宋峥与自己从前旧部汇合的契机而已。

应涵认为形势大好,他只要在宋峥彻底抵达边境时再执行他自己的计划就可以了。

宋峥腿疾初愈也更为了他添加胜利的筹码。

不过可惜,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真的可以按预定轨道顺利进行的事情。

天有不测风云,一些事先安排好的计划总会遇到无法预计的失控。

最一开始的失控,就是鲜卑族现任首领耶律达奇的忽然变卦。

其实最初想与耶律达奇谈条件的就是当初还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峥,与虎谋皮本就是极危险的事情。哪怕后来想法成熟之后的宋峥及时为这个条件做出了补救,留出了后手,确定了耶律达奇若是变卦会付出惨痛代价,但一旦耶律达奇真的这样做了,他的所有策略就只能算做止损。

较真说来,宋峥其实已经做得足够缜密。但怪就怪在人心易变,当上多年首领的耶律达奇早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在尔虞我诈中习惯之后,宋峥留下的后手愈发让他寝食难安,他开始感到那个承诺的束缚,以及对宋峥种种手段的畏惧。

他这次变卦跟配合宋峥然后得到宋峥许给他的好处比起来,其实很容易会损失惨重,并且一定会得不偿失。

但这样做的好处只有一点,他将有机会彻底杀掉宋峥,宋峥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始终在他王位旁虎视眈眈的心腹大患。

若是能成功杀掉宋峥,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宋峥于计谋上算无遗策,可他算不准人心,他无法预知当初一个为了让耶律达奇遵守承诺的手段会让耶律达奇对他怀恨在心这么多年。

他无法预知人心。

远在京城皇宫中的乾清殿,宋瀚正舒舒服服点着最爱的麝香,翻看着边境加急传来的消息,对接连两座城池失守的消息无动于衷,眼睛盯着“凛王有难”几个字样快要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他感到自己快要如愿以偿了。

他自幼就恨不得日夜诅咒快些去死的那个人,这次不会再像上次一样只是瘸了一条腿了。

这次……真的可以死了吧。

他手上的消息是宋峥的旧部加急传来,言明凛王如今有难被鲜卑人追杀,急需派遣离边境最近城池的援军,但接连两座城池失守后,最近那座城池叫徽城,那里的太守是他的心腹,宋峥的旧部无法调用那里的士兵。

不过这是顺理成章的,宋瀚早已命令他的心腹待命,等候他在宋峥身边安插的细作传递宋峥的具体方位,只要一得到消息,就立即派出人马,同鲜卑人一起,杀掉宋峥。

这也是他派人当时交给应涵的任务。

很简单,就是在战场上将宋峥的位置以密信传给徽城太守。

******

此时此刻的边境。

因为耶律达奇疯了一样地突然变卦,在说好的撤走时间,突然聚集全部兵力反手来攻打他们,打了宋峥一个十足的措手不及。

当然宋峥和他的旧部们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很快厮杀成一片,宋峥和保护他的亲兵被耶律达奇率领着人马死命追杀,硬生生将他们和其他的队伍失散,应涵别的不行,逃跑却事先被宋峥锻炼的很厉害,几个亲兵护着他,他推着宋峥的轮椅夺命狂奔,肩上负了轻伤,但比起死去的战士实在好了太多。

宋峥这边险险逃出,就此被迫与大部队分散,而耶律达奇任由自己的将士在那边厮杀,带着一行人还是不死心地决定继续追杀宋峥。

眼见拉出的距离要被渐渐追上,因为轮椅的行进速度太慢,宋峥直接抛弃了轮椅,强行忍着左腿的剧烈疼痛,站起来带着应涵翻身上马率领着人马先跑出一段路,借着这份出其不意,带人埋伏在灌木丛里。

在耶律达奇出现的时候,宋峥成功凭着他从前的绝佳箭术射伤了耶律达奇和好些鲜卑族人的战马,而在他们那样急速的行进下,摔下战马不死也是残废。

就此宋峥他们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时间,然后他们遇上了一个岔路口,岩石高耸,只有一左一右两条可供人行走的路。

宋峥来不及犹豫,立即做出选择,带着人马朝着左边的路口疾驰而去。

一路骑马逃到入夜时分,宋峥带着人来到了陌生的丘陵地带,因为连续的赶路,大家的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况且黑夜中无法视物他们也无法前行,所以一行人决定稍作休整,搭建了几处简易营帐,点上了一簇明亮的篝火。

只是到底不知道之前的埋伏究竟能拖延多久的时间,所以这一夜注定睡得无法安稳。

宋峥强行用腿时间太长,之前被割开腐肉结痂的地方彻底裂开,但他安之若素的神态和黑色的战袍掩饰了他的伤势,他重新站起来给了他亲兵巨大的精神力量,现在情况不明,他需要大家的士气,所以他不会在此刻暴露他左腿已经到极限的事实。

况且大家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宋峥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

应涵今日也是超出了身体负荷,那孱弱的身体一下马脸色就难看得快成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当时他有几个重伤还依然脸色如常的亲兵还对他带着这么一个废物上战场而颇有微词,只是没有当着他的面说。

宋峥是真的没预料到他竟真的将应涵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克制着脸上担忧的神色,不容置喙地叫人扶了应涵回营帐休息。

因为没了轮椅,宋峥自己就坐在漆黑的灌木丛边,用佩剑支撑着身体,撕下衣袍的布料简易地包扎一下左腿的伤口,其实腿上的痛楚已经麻木,胸腔里才是翻涌着钻心的痛楚。

如今这个局面实在是在他预料之外,他无法相信,他安排了那么久的布局,竟是这样的下场。

不仅是应涵,他和现在跟随着他的所有亲兵,以及和鲜卑族人厮杀的将士们,都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他的孤注一掷,老天不愿意成全。

他们这一队人实在剩不下什么战斗力了,如果是鲜卑族人先,哦对,还有一直盼着他死的宋瀚若是再跟着横插一脚。

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宋峥包扎完伤口,他睡不着也不想休息,于是借着佩剑支撑着身体笔直地站起来,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但他刚刚才站起来一会儿,他所有的亲兵都出来了,前面带头的两个亲兵正气势汹汹地粗鲁抓着一个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借着篝火的光晕,他看清了被抓住的人正是应涵,双手被缚住,脸色惨白如纸。

宋峥心里咯噔一跳,本能地看着两人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他的一个亲兵向前跨一步,指着应涵沉声禀告:“禀告王爷,属下失职,就是打了个盹的功夫,就让他有机会跑到丘陵后面用飞鸽传出密信,我们箭矢已经用光,也没能射下,请王爷责罚!”

另一个亲兵也跪下请罪,不过一边请罪一边将应涵推了上来,“属下也要自请责罚,不过……王爷您当初执意要将这个奸细带到战场,现在我们行踪都因此泄露,属下也恳请王爷,此刻必须处置了这个奸细,以正军心,绝除后患!”

第32章:苍山负雪(完)

这片沙地里一旦入了夜温度就骤然下降,一轮寒月凄清地悬在远方,脚下丛生的都是刺骨的寒意。

听到亲兵隐隐带着些不满和逼迫的话,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的宋峥身形有些不稳,他把佩剑深深地插入土地里,以至于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宋峥的视线在所有看着他的亲兵们脸上顿住片刻,现在跟随着他的这些将士们,是自从他行军打仗起,就一直站在他这边的绝对追随者,即使是他残废了之后,这些人依然对他保持着忠义之心。

他可以拿自己的命来赌应涵不会背叛他,但不可以拿这些将士们的命来赌。

这是他作为一个战场上的将军,所必须履行的职责。

宋峥喉咙艰涩地移动着,其实他明明一直有派人监视着应涵的,只是没想到……应涵真的会半点不为所动,依然要费尽心机地去背叛他。

他的目光终于重新投向了正对面的应涵,一般奸细被抓住,嘴巴里都会被塞上布条防止其咬舌自尽,此时的应涵也不例外,双手被紧紧捆住,苍白得不正常的脸上嘴巴里塞着大团布条,束好的头发被打乱,衣服脏兮兮的都是沙土,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

他的士兵们其实都训练有素,但对战场上的奸细实在友好不起来,应涵一看就没有被好好地押解过来。

宋峥很想唾弃自己,因为就算在这个时候,他也还会对眼前的人这般凄惨的模样而感到心被揪紧。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着不动声色的面部表情了,他没有力气忍着左腿的疼痛再走过去了。

宋峥抬头冷静地下着命令:“既然行踪泄露,那现在责罚你们也没有意义,所有人赶紧回营帐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前进!”

之前带头要求他处置应涵的那个亲兵是这段时间一直负责监督应涵的人,他自认为他目睹了这个受尽王爷宠爱的奸细全部的背叛行为,他不依不饶道:“王爷!早在之前发现此人是奸细的时候,王爷就说您有您的打算,说此人留着还有用,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为什么还拖着不愿处置他!”

被堵住嘴的应涵眼睛睁大,愣在原地,早在之前……

宋峥脸色沉下来:“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不敢!”

所有亲兵的目光都直直地看着他,从他下了命令到现在,还没有人听从命令离开。

“你们都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你们觉得本王会你们的命当儿戏吗?奸细……本王会亲自处置……”他吐字吐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现在……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你们都立刻给本王回营帐收拾东西!违令者,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他“军法处置”四个字一开口,众亲兵就不敢再多加质疑,一个个动作迅速地都回了营帐。

很快这边靠近灌木丛的沙地里便只剩下了宋峥和应涵两个人。

他们中间大概隔了十步左右的距离,但不远处的篝火和天际幽幽的冷月,让他们能在夜色中清晰地看清彼此。

应涵手脚都被捆住,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他无法动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皎洁的月色,好像依旧宛如初见时的干净澄澈。

宋峥就站在他不远处,他穿着战袍站在那里的模样好看极了,冷硬的玄色战袍包裹着颀长笔挺的身姿,再配上那张当初曾令无数京城贵女魂牵梦萦的脸,周身气质锋利嶙峋,比起他当初努力收敛自己的锋芒,带着温和面具的坐在轮椅上的模样,耀眼又灼目。

他一把抽出插在沙地里支撑自己身体的佩剑,那剑是精铁所铸,剑刃流转着寒芒,看起来锋利无比。

宋峥任由伤口重新崩开,在玄色长袍的遮掩下鲜血顺着左腿的伤口处蜿蜒而下,一步步拿着佩剑,没有露出一点跛了的难堪,像个正常人一样,几乎毫无破绽地一步一步朝着应涵走去。

他这副样子可以瞒得过他的属下,但怎么能瞒得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应涵,应涵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他衣袍下有鲜血顺着腿部一路流过长靴,再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红褐色的血迹。

他蹙紧眉峰拼命摇头,嘴巴里被堵住大声呜呜着,眼睛里在疯狂哀求着。

你的腿在不停流血!你不要再走过来了!

宋峥看清了他眼里的害怕和哀求,但是他误以为应涵是怕他过去处置他。

宋峥左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他终于来到应涵面前,一把扯出了塞住应涵嘴巴的布团,看着他垂着头剧烈地喘息。

宋峥死死地看着他:“可不可以告诉我,宋瀚到底给了你什么?”

“权势?金钱?我明明都可以千倍百倍地给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背叛我?!”他咬着牙想要嘶吼,可是极度的情绪失控下,他的嗓子哑了,他只能双手用力抓住应涵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血肉里,好叫对方也尝尝自己的痛苦。

“这么久的倾心相处……你传递消息的时候,可曾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忍?”他沙哑着声音,语气狠厉却溢出几丝强忍不住的脆弱,他是打断了骨头也从不示弱的人,此时眼尾却开始无声地泛了红。

应涵被肩膀上掐进去的伤痛得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可是话到了嗓子眼又尽数被吞了下去,他毫不反抗地受着肩膀和胸腔处被撕裂一般的剧痛,凝视着宋峥脸上压抑不住的痛苦,疯狂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只能反复说着这句话,一句完完全全苍白无力的辩解。

应涵真的没有想到宋峥早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他的确发现了时常有人监视着他,但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在京城是以为王府戒备森严,仆人的行动本就该受限制,在边境是以为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以为那只是保护他的人。

他替宋峥对别人处处精明算计,但他从未对宋峥精明起来过。

他没有想过宋峥发现了他的身份还要这样辛苦提防着也要留他在身边。

但这样也好,既然宋峥以为他就是宋瀚派来的奸细,那他死去之后,宋峥现在痛苦一阵之后就还是可以欢欢喜喜、光风霁月地坐上他的皇位。

是的,无论宋峥这次会不会杀他,他都活不长了。

温行之的兄长是个连名字都不愿意透露的怪人,但的确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他为人冷漠孤僻,根本不愿意为了一本诗集去救宋峥,但他医术绝佳的同时也喜欢钻研毒术。

在原文里就是当时让他有好感的季芸芷来求他救,他也要求季芸芷给他当三天的药人才答应,最后给季芸芷留下了断绝女人生育能力的病根,不过因为女主光环,后来温神医真的被季芸芷打动喜欢上了她,又出手救了她。

可是应涵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温神医对他比原文里对季芸芷无情得多,在他身上试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毒/药,最后一味毒温神医没有解药,那毒名七情香,中毒之人活不过三月,且动情越深活的时间越短。

现在离他中毒以来,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天了,他安排好了人去救他这具身体的父亲,他执行着他的计划。

他原以为最后自己可以看到宋峥登基,再不济也许能够和宋峥去看看关外的那片雪山。

可惜……一个都不能了。宋峥这次冒进了,局面到这个地步,他其实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揭穿然后给宋峥心上雪上加霜的,但他没有时间了,今日同鲜卑一战他的体力负荷到了极限,他甚至觉得他的毒快要提前发作了。

他本就必须在宋峥到达边境时送出那封密信,之前一直被紧盯着无法送出,刚刚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机会,那是他计划的关键所在。

他们现在在岔路左向,那封潦草写着“岔路右向”的密信会传到徽城太守手上,将那队要截杀他们的队伍引到另一个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

并且因为在他被当成宋瀚心腹后得知宋瀚有个习惯,他不放心手底下的人,所以每一道密信往来之后都会必须被勒令再传给他过目。

所以那封淬了一味他从温神医讨来的无色无味奇毒的密信还会从徽城太守手里传到皇城里的宋瀚手上,那味奇毒名麝魂散,触之即会渗进皮肤里,但它单独作用不会让人觉得有任何异样,只有与麝香结合,才会使人心腹暴痛而猝死,而麝香质量越佳香味越浓,发作的速度越快,最妙的是,这毒无法被探查出来。

而众所周知,宋瀚嗜麝香,几乎全北周最好的麝香都进贡给他了,而麝香名贵,寻常人不可得,所以那封密信会经过许多双手,但只会让宋瀚一人猝死。

应涵知道,宋峥在到达边境之后就让他安插在皇宫的人手待命,等他与旧部汇合就会开始逼宫,但那样到底不光彩。

宋瀚幼子最大仅五岁,所以如果在宋瀚因为看到糟糕的军情机密而心急猝死,那宋峥安插在皇宫的人手一定会隐忍不发,暗中控制,届时远在关外奋战的唯一顺位继承者宋峥不仅一点嫌疑没有,还会被风风光光地迎回京城,顺理成章坐上那龙椅。

再完美不过。

这是他从在温神医那里发现那味毒/药就开始潜心琢磨的计划。

只除了一点,他以为他不会被宋峥发现的,他以为……就算身体负荷到了极限,他也还可以撑到援军到来,撑到和宋峥一起去看关外的雪山,边境空旷最适宜箫声了,他身上还带了那支白玉/洞箫,他还想为宋峥吹一首曲子,还想再哼着小调让宋峥安稳入眠……

他其实还想着……要做好多事呢。

思绪激荡之后,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不再辩解,脸上红印之外的皮肤单薄得透明,他温温和和地对宋峥笑了笑,在篝火下显得非常温暖怡人:“王爷……你不能再拖下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

宋峥剧烈地呼吸着,他攥紧佩剑的手迸裂出一条条的青筋,他的眼睛越来越赤红,他喃喃着:“……你还没有回答过我——”

应涵很想抱一抱宋峥,他知道宋峥是喜欢他的,只是没有皇位重要而已,他想象得到宋峥此时此刻心里该有多痛苦,可被束缚的双手让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眼睛里不知何时开始流出了泪水,顺着沾了尘土的脸颊滑下来,但他的神色还是像往常一样柔软,像是饱含了缱绻的深情:“王爷……你能解了我的绳索……让我抱抱你吗?”

这个问题真是太不合时宜太奇怪了。

可是宋峥沉默着,竟真的就拿起佩剑割掉了应涵的绳索,奸细本应该五花大绑唯恐其临死反扑,可是他现在面对的是他瘦弱不堪的小百灵,别说他的小百灵根本杀不了他,就算真的杀得了……

宋峥一边割去绑住应涵的双手双脚的绳索,一边喉头发紧。

如今的危急局面,都是他情急之下自大冲动一手造成。

他愿意和他的小百灵……同归于尽。

应涵双手双脚都被解开了,宋峥没办法相信应涵真的就是想抱抱他,他做好了应涵要杀他的准备。

然而扑进怀里的确实是个温热的身体,抱紧自己身体的手好像确实充满着眷恋与欢喜。

他听见他的小百灵用依旧温柔动听的声音对他笑着说:“王爷我说过的,你相信我……你一定会如愿以偿……坐拥这万里江山……”

他还没来得及再感受片刻,他手上的佩剑就在这时候被夺了过去,他刚被温暖的身体顷刻寒冷入骨,他眼中刚刚生出的光亮骤然熄灭。他顺着跟过去的手没有真的用力要夺回他的佩剑,就那么一瞬间,他做好了冰冷刀刃刺进胸膛的准备。

但电光石火间,他看见的却是对面温和笑着的人,反手将佩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腔,他们靠得太近,温热得让他觉得滚烫的鲜血一刹那飞溅到了他的脸上、衣服上。

然后他的小百灵用最后几分力气踮起脚尖,攀着他的肩膀,用力地亲吻上他,莽莽撞撞地撬开他的齿关,急切笨拙地与他舌尖相缠,宋峥也开始索取着他,不知是谁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进来,激烈热切的亲吻变得苦涩不堪。

应涵先退开了,他的意识在涣散,他感到呼吸困难,这才是真的亲吻呢。

就是……他可能完成不了这个任务了。

他靠在宋峥耳边,苍白的唇边溢出蜿蜒的血迹,他撑着力气悄声说:“……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王爷……抱歉……我不能……陪你去看……雪山了……”

宋峥感受到刚刚用力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浑身绵软下来,那个刚刚忽然热烈地亲吻他的人,让他一瞬间意乱情迷的人,就这么头一歪软倒在他怀里,失去了呼吸。

双手不自觉将怀中的人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陷入了虚无,他不自知地对怀中人柔声喃喃着:“你……刚刚……在做什么啊?”

他的手指哆嗦着,去探应涵的呼吸,然而他什么也探不到。

他摇摇晃晃的左腿猛然间失了全部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抱住怀中的应涵跌倒在地,应涵胸腔里流出的鲜血和他腿上流出的鲜血纠缠混合在一起,不断洇湿着周围的沙地。

宋峥觉得很奇怪,他觉得他呼吸困难,他开始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也吸不进空气,他只能急促地喘息着,胸腔那里好像被撕开了一个洞,不断地拉扯着,他觉得那剑好像就是刺在了他身上,不然他怎么会这么痛,痛得他五脏六腑翻搅着,缠绕着,然后被死死捏紧碾碎,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好像远远地听到他的亲兵叫他,他听到他陌生而冷静的声音:“都给我离开这里!”

好像又过了许久,他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感到的意识里空荡荡,只有怀中失去温度的身体是他唯一感觉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是他怀里的人真的好冷啊,冷得他发抖,寒风一吹,他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何时也跟着在不断地流出冰凉的液体,又咸又涩,好像最后的那个吻。

太阳升起来了,血红朝霞无比的刺眼。

宋峥睁着流着泪水的眼睛,这才发现他们误打误撞走的这条周围都是岩石壁的岔路竟已经很接近那座雪山了,大概只要再要半天的行程就可以到达。

因为他看见了阳光下的溶溶皓魄,朗朗雪山,真的美极了。

“小百灵……你睁开眼……看一看……原来我们已经快到了那座雪山了呢……”他沙哑着声音想叫醒怀中的人。

然而……他永远也叫不醒了。

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个事实,他终于开始抱紧怀中的人痛哭失声。

哪里来的如愿以偿?!哪里会如愿以偿?!

我最想要的,从始至终的,只有你……只有你啊。

他骗过应涵,他说他曾经豢养了一只可爱的百灵鸟,那只百灵鸟最后想要逃走,他说他将它锁在牢笼中,他说它最后绝食而亡。

可是不是的,他最后给了那只百灵鸟自由,他只是想要吓吓应涵,他只是想让这个人不要离开他。

就算做奸细也可以,就算背叛他也可以,就算不要皇位也可以……只要不要离开他……

但如果……如果……他的小百灵真的不喜欢他,真的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他也会……愿意放他自由。

就在他终于正视他这些想法时,早已死去的应涵脑中开始又一次疯狂响起了机器铃声。

[叮——经检测,当前任务目标倾心值100%。嘀——任务成功!]

第33章:宋峥番外

北周的边境永远都是一副黄沙漫天的样子,荒凉冷清,空旷的沙地坚硬如铁,烈日当空,炽热如火。

宋峥的亲兵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第一次看到他们一贯无所不能的王爷如此狼狈失态的模样,那声冰凉刺骨的命令令他们都不自觉打了寒战。

他们悄悄地退在远处,终于意识到那个死在王爷怀里的奸细,对他们的王爷影响有多么巨大。

有人提议去打晕王爷强行带走他,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直到他们等来了援军的来信,之前失散的大部队要找过来了。

仿佛一场劫后余生,一众亲兵们于是站在能够远远看见宋峥的地方,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待援军过来汇合。

好像这次幸运之光终于愿意为他们而停留,援军顺利根据他们点燃的狼烟找到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他们那次埋伏中宋峥连发两箭射中了耶律达奇的战马,耶律达奇在急速行进中被甩了下来,重伤之下很快就此殒命,原本追杀他们的鲜卑族人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援军们过来的时候就将其彻底解决了。

宋峥手下的军队就此成功集合,而那个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晌午,腿上带伤血流不止的宋峥已经承受不住烈日的炙烤,死死抱紧怀中人然后晕死了过去。

他的属下们无法将两人分开,只好将宋峥和应涵一起快马加鞭带了回去。

在往回撤走的路上,宋峥的属下都知道离此处最近的徽城太守是宋瀚的心腹,为了让宋峥能得到救治,他们都做好了去跟那太守再战一场的准备,然而到了那里,那里的军队已经全部跟着出去了,他们拿刀逼问太守的幕僚这才得知,太守得到了一封他们所在位置的密信,一路往那岔路向右,去了截然相反的方向要带人截杀他们。

当初抓了应涵强硬要求宋峥处置他的亲兵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他得到密信的时间地点和交接的人。

全部都可以对上号。

众亲兵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在这座边境偏远的城池为宋峥找了一个大夫,那大夫为宋峥的左腿粗粗地治疗包扎了一下,只是宋峥依旧昏迷不醒。

一行人决定返回京城,他们不敢丢下应涵的尸体,便驾着马车带着宋峥和应涵一起赶回京城。

然而在即将进入京城时,他们得到了皇宫中一队禁军的迎接,这队禁军只忠于皇室血脉,前来是为迎宋峥登基。

因为就在昨日夜里,宋瀚在寝宫暴毙而亡。

御医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宋瀚手上最后的东西,是从边境里经了无数人传递而来的一封紧急军情。

皇宫只有那么短短的动荡,宋峥早已安插下来的人便开始行动,初步控制了局面,随即而来与鲜卑族人一战告捷,凛王凯旋的消息传回京城,于是禁军出动,迎凛王宋峥即位。

等到宋峥清醒过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他的亲兵告诉了他在徽城的发现,之前执意要让他处置应涵以稳定军心的亲兵跪下向他请罪。

宋峥的左腿过度使用加上之前伤口长期崩裂,他只能再次坐回轮椅上,他的脸色惨白难看得不成样子,但他抖动着唇瓣没有说话,也没有真的处罚那个人。

他派人去探查宋瀚真正的死因,那个时候暴毙,太过巧合。

他得到了那封潦草写着“岔路右向”的密信,字迹虽潦草却仍然能让他一眼认出,这字迹的拥有者,是他的小百灵。

真相彻底的水落石出是在他的亲兵寻找到了隐居岐山的那位温神医的那天,温神医被他们勒令务必再次治好宋峥的左腿。

无法反抗的温神医被带到皇宫,他神色寡淡,对宋峥脸上灰败心死的模样毫不动容,依旧如当初一样嗤笑一声,他见过太多矫情做作的生离死别,一方死后另一方痛哭着当初的山盟海誓,然后要不了多久就另寻新欢。

这位已经坐上了天下最尊贵位置的男人也会一样的。他这样想着,然后平静地告诉宋峥:“你的左腿已经彻底废了,我的针法只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便是我也无力回天,还请另寻高明吧。”

他以为宋峥会暴怒,然而宋峥没有,宋峥留下他问了许多别的事情。

那天宋峥的寝宫里只有他和温神医两人,谁也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

只是那天送走了温神医之后,寝宫外的人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压抑的,痛苦的,最后陷入无声的嘶吼。

然后恰在这时,皇宫外这时来了个商人打扮的瘦弱中年男子,他磕着头见到了一位宋峥的亲兵,哀求地问着他的儿子应涵在哪里?

“应涵”这个名字让他成功见到了刚刚即位的新皇,传说中曾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皇上穿着华贵的龙袍,却坐在轮椅上,容色苍白憔悴。

他死死捏着轮椅把手,手上的青筋暴起,他从喉咙里艰难吐出字句:“你……又要告诉我什么?”

被他吓到的中年男子抖着声音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最后这位拥有着最低贱商人身份的落魄中年男子被宋峥赐了一座府邸,终老无忧。

而屏退一切下人,空荡荡的华贵寝宫里,宋峥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他的不远处是一座冰棺,里面安详躺着的人正是仪容都被重新打理好的应涵,他最后一刻是笑着的,于是他现在的面容依旧恍如生前那般,永远对他抿着柔软温和的笑意,像流水清风,像冬日暖阳。

宋峥就那么坐在不远处怔怔然地看着,当所有线索和信息全部拼凑在一起,就骤然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这个网一把收紧,抓住了他的心,然后死死束缚住,再收紧、收紧、打成了一个死结,网上的绳索跟着扎了进去,毛茬勒进血肉里,他仿佛感到有鲜血要跟着溢出来。

哈……哈哈……原来……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七情香,中毒之人活不过三月,若动七情六欲毒素会爆发得更快;麝魂散,无色无味,触之即溶,若与麝香结合即会立即使人心腹暴痛而猝死。

他回忆着温神医的话,然后脸上浮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他感到心尖上被利刃一刀一刀慢慢宰割着,割着割着他又从那濒死的疼痛中咂摸出一点淡薄的欢喜。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你从未背叛过我?”他抬着头对这不远处的人喃喃道,他想让唇角扬得更高一些,却猝不及防牵动了眼角,眼睛里顺着砸出了大滴大滴的泪水。

他狼狈地低下头想要掩饰,却突然想起他根本没必要掩饰,他的失态那人根本看不到了。

那个永远对他温柔浅笑的人,永远对他细致体贴的人,那个被他逗一逗就会脸红如血的人,那个夺走他第一个真正的吻的人,那个……一直被别人拿生父要挟,依然为他默默付出,甘心做着双面间谍,却被他误会至死的人,那个对别人千般算计却在他面前蠢笨如猪的人……

那个……他独一无二,在他心尖上盘旋着歌唱着的小百灵……永永远远都再也不会看到他的失态了。

他蒙住眼睛大声惨笑着。

宋峥感到全身每一寸都无比地疼痛着,痛得他叫不出声来,他开始想要推动着轮椅去到他的小百灵那里,然而手上却忽然剧烈发着抖,他摇了几次也摇不动把手,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来,左腿失去知觉了,而右腿跟着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才踉踉跄跄地迈出了一步整个人就跌倒在了地上,他趴在地板上无论如何也支撑不起身体,他嘶哑地吼叫着,然后痛苦地一拳砸在了地板上。

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口不远处的冰棺,快要干涸的眼睛里流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泪水,他终于放弃,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你从此永远遥不可及,而我从此……再也无法走向你。

******

就在那一晚之后,皇宫中人骤然发现,他们本该英姿勃发的新皇陛下,一夜白了头。

他们如今的陛下三千青丝成雪,一身龙袍坐在轮椅上,往日隐忍的温润消失不见,面容失去了所有的人气,好像跟着那一头白发,冻成冰雪。

京城人中也爱津津乐道这位在登基大典瘸着腿白了发的新皇,他们传颂着他从前还是京城贵女梦中情郎时的丰功伟绩,也赞美着他如今这幅模样时依旧对政事的勤勉尽责,劳心劳力。

时过境迁,还记得宋峥从前模样的人越来越少。

宋瀚死去很久了,季芸芷早早嫁给了顾承修做了小妾,而顾承修在官场上一直明哲保身,自诩自己是宋峥心腹行事出了极大的差错,一家都被发配到了蛮荒之地。

北周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兵力强盛达到顶峰,他被百姓拥戴,被朝臣称道。

除了这位新皇以自己身体为由拒绝了任何女子入宫,他在最高的位置上,始终孤身一人。

渐渐地,京城流传,他们的皇上好像并没有属于人的感情,冰冷得像漠北的风雪。

但皇上寝宫外的人却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他们常常能听到寝宫里有时会传来幽幽回荡的箫声。

是那首北周名曲《故人怨》。

宋峥用的是当初他赐给应涵的白玉/洞箫,应涵一直悬挂于腰间,片刻不离身,在埋葬应涵之前,他留下了这支箫。

他从前无论吹奏什么,总喜欢曲调杀伐大气,铁骨铮铮,但如今他却终于学会了悲伤思念。

那箫声凄哀幽咽,像是在倾诉着道不尽的蚀骨相思。

原来这才是《故人怨》。

——思念故人,别殊难会;而思慕于心,时无不想言,而我有好怀,或感时,或怀古,或伤今,而无所发越,非知心者,何以与焉?故思我友人,而欲为之诉,莫可得也。

终……莫可得也。

第34章:画中仙(一)

[共计花费攻略时间六个月二十三天,检测到宿主对任务目标感情值再次超标,予以严重警告一次,扣除一半等级分,任务完成等级评定为c+级,获得能量点300]

应涵在被这阵机械地播报声吵醒时其实是非常诧异的,他以为他的任务是失败了的,毕竟他死之时,宋峥还没有登上皇位,而他也并没有认为自己已经取代了宋峥最重视的东西。

但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捂着头开始觉得一阵太阳穴砰砰直跳,然后痛苦地蹲下身,他感觉有克制不住地汹涌的感情在他胸中翻滚激荡,甚至隐隐顺带着牵引出了上个世界被清除的感情,他感到头痛欲裂。

他面前的003号经过又一轮的进化现在已经拥有了初步的实体了,此时它变成了一个毛绒绒圆滚滚的白虎幼崽,张着嘴巴着急地来回蹦:[涵涵你还好吧?!啊!都说了叫你不能太投入感情的,这样强制撤离的时候会很痛苦很痛苦的,感情清洗也很容易失效的……]

应涵摁住太阳穴,胸腔翻涌的情愫让他几近窒息,两个世界的情绪波动渐渐开始重叠,他低低嘶哑地叫了一声,然后喃喃地问出声:[003号……那些攻略目标……是同一个人吗?]

着急得上蹿下跳的003号在听到应涵的问题整个身体立即凝滞片刻,它磕磕巴巴地张了张嘴,然后才虚张声势地大声开口:[当然不是了!]

它看着应涵额上不断连成串滚落的汗珠,立即转移话题:[涵涵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有你这么笨的宿主啊,每次都把自己搭上去,这样你肯定没等做完任务就疯掉了!]

紧闭着眼睛的应涵头疼得神智有些模糊,但依然敏感地察觉到003号心虚的停顿,他心念急转,有块大石随之轰然落下,他轻轻抿开嘴笑了笑:[大概还有几个任务世界?如果继续这样做我没有疯掉,那全部任务算完成吗?]

[算……只要能获取完全倾心值,不管怎么做都可以,这条任务线一共是七个任务世界,涵涵你投入多少感情不会影响全部任务是否完成,影响的是你的任务等级评定,也就是你的奖励……]003号皱着眉难得靠谱的模样,[而且这样做很耗费心神,我从前遇到的宿主都会克制自己不动真感情——]

[那就可以了,没关系的。]应涵捂着头蹲下来,勉强地笑着,伸手揉了揉它柔软的毛发,[不用担心的,我很好。对了……上个世界的原女主怎么样了……]

003号得意扬扬:[唔,那女人过得不太好,她嫁给了顾承修做小妾,她心气太高而妾室地位太低,顾承修被发配蛮荒之后她就半途跑了,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女孩儿大概从前真是被宠坏了,这样……若她有悔过之心,那003号你还是扣除我20点将她送回去,若是没有……就让她再磨练一番吧。]应涵说完之后,顿了一会儿才道,[还有……你可以让我看一看上个世界宋峥后来怎么样了吗?]

敏锐察觉到后面才是应涵真正要问的003一蹦三尺高:[不可以了!上次就是违反主系统规定放的,所以这次绝对不可以!涵涵你等下还要进行加强版记忆清洗的,看、看了也没用!]

003号吼得色厉内荏,其实他趁着应涵昏睡时已经偷偷摸摸用水镜看过宋峥的结局了,应涵现在受到的感情冲击已经够大了,再看那个结局一定会更加受不了的,它心中这样想着。

从知道自己竟然完成了任务之后就能大概猜想出宋峥结局的应涵没有勉强003号,他头疼其实已经渐渐不那么剧烈了,只是四肢百骸还是会隐隐作痛,他猜出了003号在骗他,但他并不想为难它,他能感觉得到这只小老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着他。

他从心中无比的苦涩酸楚中拧出了一点殷切的盼望,在剧烈的感情冲击下,他已经确定了,前两个世界里不同的攻略目标身体里,承载的都是同一个灵魂,那种就算洗去了所有感情,仍然能在甫一见到就叫他有着心神战栗的熟悉感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应涵现在无比地想确定,下一个世界是不是……依然能够遇见那个人,那个……在他清除完所有感情之后还是会让他情不自禁心动的人。

于是他没再多言:[那开始吧,清洗记忆,进入下一个世界。]

003号开心地点点头,开启系统功能给了应涵一个加强版记忆清洗,并在此过程中按照它定下的惯例给应涵的容貌进行第二次修复。

[滴——加强版记忆清洗进程开始,1%、2%、5%……100%,叮——加强版记忆清洗完成!]

记忆清洗完成之后,应涵的容貌也算是彻底修复成功了,占满全脸大片大片的红印去除之后,露出的是一张不算十分精致,但气质清俊温雅的脸,令人观之如春风拂面。

003号作为颜狗喜滋滋地盯了又盯,再趁着应涵适应自己全部感情冲击瞬间消失的时候,开始了第三次传输。

[准备进入下一个世界,剧情输送中——]

[《男子高中之校草争夺战》:他——裴奇,有着平凡普通的家世和一张秀美绝伦的容颜,年仅18岁的他转学进入了英城私立男子高中,成绩优异,性格冷淡,魅力十足,一举成为英城高中一年一度校草竞争有力候选人,还在风靡无数人的网游《山河风云》创立了令全服闻风丧胆的刺客帮派。

他——孟淮楚,有着霸道的性格,不尽的家产,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连续蝉联两届英城高中的校草之位,也是网游《山河风云》第一帮派的帮主,是全服风云人物榜上永远的男神第一。当二次元与三次元的地位接连受到挑战,这两位男神撞到一起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谁又知道,“他”竟是“她”呢,当针锋相对的敌人变惺惺相惜的友人,再变至死不渝的情人,身份与阶级的对立又该让两人何去何从?]

第35章:画中仙(二)

f城一所布置简约大方的单身公寓里,一个身穿灰格子衬衫气度极佳的年轻男子正对着电脑一动不动,温润干净的面容上隐约能窥见一丝苦恼。

[003号你确定这样做……能行吗?]应涵眉心拢紧,鼠标在电脑界面那个妖娆万分的女角色形象右下角的确认键久久停滞不动。

因为003号系统进行了初步的升级,他这次待遇比前两次好一些,寄体依旧以他本人为原型,但身份终于能替换成原文里一个有些戏份的小配角了,003号向他拍胸脯保证,说只要他努力完成任务,等到系统再次升级,他的寄体就可以取代原剧情里的重要配角,对完成任务更加有利。

而他这次的身份在原文里是在中后期出现的小配角,是孟淮楚喜欢上女主裴绮之后,想追上裴绮极其优异的成绩而私底下请的家教,他的身份是刚留学归来的b大中文系在读硕士,与孟家关系很不错,这次仅仅时卖个人情来辅导孟淮楚,在后期两人互相喜欢,裴绮发现了孟淮楚在为她这么努力,于是受感动亲自来辅导孟淮楚之后,他这个角色在原文就直接下线了。

应涵脑海里的白虎幼崽多动症一般地滚了滚:[肯定行的,涵涵你来之前说好了的这次得听我的,不能反悔!你看你上两次任务都完成得多惊险,我向其他系统讨教了一下,总结了一下原因,都赖你跑偏了,每次都不干正事走歪门邪道!哼!]

白团子气呼呼的。

应涵懵了一下,他自己觉得自己还挺理智的,每次都有事先努力分析做好计划:[我、我走什么歪门邪道了?]

[哼!你还说!第一次只顾着把女主赶下线,第二次只顾着绞尽脑汁帮人夺皇位!还没跑偏吗?你的任务就是让攻略目标爱上你啊!]003号见自己的宿主这么笨可不高兴了。

[那些都是有原因的啊,主要目的不还是——]应涵无奈地赔笑,然而他没说完就被003号打断了。

[不行不行!这次得听我的,我可去找别的系统要攻略了,这个世界设定又不复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和攻略目标孟淮楚谈!恋!爱!]应涵太好欺负,003号蹬鼻子上脸,一点也不怕他,大声强调着自己的建议。

应涵在意识里顺了顺白团子咋呼起来的毛,讪讪地摸鼻子,笑得很牵强:[可是……可是谈恋爱就谈恋爱,为什么一定要游戏里玩女号?]

这个《山河风云》的游戏人物建模做的很出色,电脑界面上穿着薄薄蓝纱长裙的女子容貌妖冶惑人,单薄的布料里人间凶器呼之欲出,肤白貌美,胸大腰细,人物表情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可想而知游戏中到时候肯定能迷倒不少男玩家。

让他去单纯欣赏这个角色应涵肯定也是很高兴的,但让他去在背后操作……这个,应涵实在很想拒绝。

他从前也曾玩过几次网游,人妖号很被唾弃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现在还不到请家教的时间,你暂时不能强行出现在孟淮楚面前,要刷好感肯定就只能在游戏里,我参考了下原文女二追孟淮楚的方式,她是买通了游戏主办方抽到了个稀有角色,成了全服唯一的妖精,最后可差点成了帮主夫人,我觉得你可以效仿。]003号胸有成竹,[相信我,这可是我黑了游戏主系统才拿到的全服最好看的女角色,你现在的第一步,就是赶紧在游戏里和孟淮楚结为情缘,刷一波好感度。]

应涵哭笑不得,因为这个世界很接近他所在的现实世界,他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始任务,所以之前他的确表示过这次会听取003号的意见。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种操作,玩女号是容易接近男玩家一点,可是日后被拆穿又该怎么处理,那不就成欺骗感情了吗?

不过……003号到底一片好意,他努力自己把握好相处的尺度,最好自己先摊牌,相信应该可以试一试,毕竟现在《山河风云》是他目前唯一比较顺理成章接近孟淮楚的地方了。

再者虽然记忆里的感情再次被强制清洗,但在清洗之前他自己在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强烈的念头,他想尽快地见到这个世界的攻略目标。

003号在他意识里开始流着鼻涕打哈欠,应涵每完成一个任务世界,它就能从那个世界里得到大部分的能量,在将应涵送到下一个任务世界之后它就要沉睡一会儿来全部消化掉。

[我去找网游世界的系统找了份攻略,我现在传给你,你等会儿注册好了就赶紧照着攻略去找孟淮楚,必须照着攻略做哦~]003号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他意识里的白团子团成球,吧唧吧唧嘴十秒内就睡着了。

应涵独自看着桌上凭空变出来的一个小册子欲哭无泪,实在不怪他,那小册子荡漾的封面和那几个明晃晃的大字——《网游追夫十八式》,叫他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他如今穿过来的节点是在女主裴绮刚刚化名为裴奇,女扮男装转进f城最好的高中英城高中,成为了这所私立男子高中a301班的一名高三插班生之后的第三天。

这个世界的女主又比前两个好很多,除了特别仇富之外,没有什么大的缺点。和所有校园玛丽苏文最大的不同的就是,裴奇转到这所高中之后不是吸引校园f4,而是她本身就成了校园f4之一,在单纯校园文的设定之外,剧情里还加入了不少的网游元素。

校园里裴绮因为与所有男生在本质上的不同导致她格外有雌雄莫辨的俊美,因此还一举成为了英城男子高中一年一度校草候选人黑马,和攻略目标孟淮楚开启了欢喜冤家的模式,前期因为裴绮的格外仇富,对孟淮楚的格外冷淡反而吸引了霸道傲娇校草的注意力,两人现实世界前中期都在处于互相看不顺眼,激烈互怼的局面。

而在《山河风云》这款风靡一时的网游里,两人缘分纠结得多,裴绮先后有两个号,在未转到男子高中男扮女装时,她玩的是女号,操作很流畅,《山河风云》是款武侠修真类网游,基础设定同别的游戏大同小异,不过在战士、巫师、剑客等等职业之外,这款网游在每个玩家选择职业身份时有0.01%的概率掉落稀有职业,裴绮女号便是稀有职业中的仙子,游戏建模里仙气飘飘的角色设定加上她的操作很快让这个名叫“浮霞绮玉”的仙子号在《山河风云》里名动一时。

孟淮楚在游戏里是常年排行榜no.1的全系战士“赤淮”,也是全服第一大帮派赤崖盟帮主,土豪与实力都是顶尖,全服玩家都心甘情愿喊他一声“淮神”,而裴绮操作流畅,职业也炫酷,两人为了打游戏里的双人对抗赛而结成情缘,但没过多久,裴绮就要转学了,还在父母殷切盼望下必须装成男人,于是她放弃了游戏里的女号,不告而别,两人就此死情缘了,孟淮楚当时没动心,但霸道任性惯了的富二代被这样放鸽子还是十分不舒坦的,由此还引发了后续的许多纠葛。等到裴绮第二次出现在《山河风云》里时,她已经差不多忘记孟淮楚了,她是以特招名额进的这所几乎全是富二代官二代的贵族私立高中,一开始过的很不顺,于是在学习之余憋着的气全在游戏里发泄了,她这次选择玩了男号,身份是刺客,名字叫“无影剑”,直接一手创立起全服第一个刺客帮派,还不怕死地与横行霸道的赤崖盟针锋相对。

剧情的前百分之七十几乎都是女主的独秀,这个带着点冷淡厌世的女主成功让全文里男男女女都迷恋上她,剧情里感情描写不多,不过在剧情险些要走成nρ结局之前,裴绮选择了与一直苦苦追逐着她的孟淮楚达成了he结局。

应涵梳理着剧情,这个任务世界的女主其实看描述还挺帅的,对比着自己眼前那个妖娆女角色,他真的是十分想换一换了。

不过剧情已经摆在这里,应涵无法左右,他现在能做的,还真的只能按照003号的攻略来,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看了。

《山河风云》里的稀有职业掉落率十分的低,而且这些职业都是有固定的名字,比如裴绮当初惊艳全服的“浮霞绮玉”仙子,大家一度以为是系统nρc。而003号给应涵黑来的是一个玫瑰花妖,全服唯二两个妖精之一,角色设定是《山河风云》里第一美人,容色倾城,美艳绝伦,名字是——“蓝舞妖姬”。

应涵表情十分的一言难尽,他眼睛久久地停在那个名字上面,醒悟到这个任务世界怕是要无穷地突破他的羞耻度下限了。

他移动着鼠标的手一抖,确认键就这么被按下了,界面一转,那个穿着蓝色纱裙,鬓边别了一朵蓝玫瑰的小花妖就袅袅婷婷地来到了新手村。

稀有职业在这个系统里就相当于外挂一样的存在,妖精同仙子的基础属性差不多,甚至武力值还要更高一些,应涵玩网游并不熟练竟也很轻松地过了新手村。

应涵操作着貌美的小花妖一路走位风骚,经过的男玩家们几乎都为这个突破了一众人物颜值上限的女角色停留了一下,见她操作不太熟练,还有几个战士跑过来殷勤地搭讪。

虽说大家都不知道游戏人物背后的操作者长什么样,但很显然,游戏人物好看也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的,不然那些死贵又不加属性的漂亮时装如何能卖得掉。

那些搭讪无一例外地统统被应涵拒绝了,他一边留意着世界频道不断滚动的消息,一边开始翻看着桌上的小册子。

——1.请先拜他为师。

他刚看完这条,他留意的世界频道果然刷出了他想要的消息。

【世界频道】

——光屁屁的小孩:淮神现在落霞山做任务,坐标xxxxx,要去瞻仰淮神炫酷操作速去!请叫我红领巾,不谢。

应涵眼睛一亮,移动着小花妖直接来了个飞行,顺着坐标直接找了过去。

落霞山顶果然正有个战士站在那里,黑色长袍猎猎作响,《山河风云》战士的建模也是很良心了,剑眉星目,轮廓硬朗,一身黑衣仍然正气凛然。

应涵赶得很巧,孟淮楚刚刚杀掉了一个怪,正捡完掉落准备走,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穿着清凉、魅惑妖艳的女子娉婷地站在那里。

应涵一边飞快地按着键盘打字,一边眼睛继续瞄着攻略,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玩女号。

——2.撒娇卖萌,请每句话后面加个“哒”或者带上波浪线。

[蓝舞妖姬:你好,你的操作很厉害,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收我做徒弟哒~]

他打字要打完才看到这句,手速飞快地将“?”撤换成“哒~”的应涵深呼一口气,有些紧张地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汗珠。

那边黑衣战士背后的孟淮楚正喝着水刚要皱眉拒绝,猝不及防就看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哒~”险些喷出来。

在定睛一看,蓝、舞、妖、姬?

莫不是个非主流小学生?

第36章:画中仙(三)

[赤淮:哦,抱歉,不方便。]

人物对话框被对方毫不留情地单方面终止了,背着大刀的黑衣战士一秒都不带多停留,直接消失了。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别人当成非主流小学生的应涵皱着眉头又瞄了几眼攻略,认真地开始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

于是没有人操作的小花妖就像傻了一样,跟着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过多久,落霞山顶上也来了其他人。

再等应涵神游回天时,小花妖已经被人杀掉,直接给送回了复活点。

看着损失大半的经验值,应涵开始有些头疼,他不迷网游,对网游的认知大半是道听途说,所以在首次出师不利还真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潦草地把全本攻略翻了翻,应涵发现后续所有攻略都是基于第一条要求展开的,他卡在了第一步也就没办法继续做下去。

沉吟了一会儿,应涵把攻略挪开,决定先自由发挥,先努力当上孟淮楚的徒弟再说。

于是他自由发挥地打开了《山河风云》里玩家们分享的许多攻略视频,专心地拿小本本把重点都记下来,再顺道研究了下这款游戏具体的系统设定和人物设定。

准备完善之后,他就默默操控小花妖极其耐心地练习了一整天的技能熟练度,把级别练到了45级,达到一般的三流高手水准,并且因为小花妖角色的特殊性,自带许多先天技能,对挑60级到70级的玩家也是可以的。

就是这个稀有职业的设定太耻了点,心法名字叫“春意浓”,可装备的技能也多为魅惑术之类的,许多技能名字一听就是各种不可说。

应涵关掉人物技能面板,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定完全限定死小花妖,让其几乎不可能成为强攻类角色。他心中觉得非常可惜。

毕竟虽然操纵的人物是个娇滴滴的小花妖,应涵本人还是很有好胜心的,孟淮楚和他的另外两个f3成员掌控的是全服第一帮派赤崖盟,三人都是高手排名榜前十,裴绮玩刺客玩得得心应手,初期二十开外,后面也挤进了前十,几人都是《山河风云》里真正的风云人物,相比之下,他如今操作的小花妖简直不能看。

《山河风云》这款网游是120级满级,但系统设定玩家单靠练级是不可以达到满级的,需要完成很多变态任务,现在高手排名榜no.1的赤淮据说也一直卡在115级,始终没练到满级。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级别实在是低了点,练了一整天终于找到点感觉的应涵甩了甩手腕,他自幼就是动手能力很强,以前是不玩网游所以初期笨手笨脚,但上手之后他也就渐渐找到了犀利操作的窍门。

这款游戏在这个任务世界风靡一时不是没有原因的,玩家体验非常的好,接连越级干翻了许多老鸟级玩家的应涵一时停不下来。

于是等003号中途醒来,揉揉眼睛正准备查探应涵任务进度,就神奇地发现,它的宿主竟突然变成了网瘾少年。

而电脑上肤白貌美的小花妖在一众蓝色花雨的特效之下走位犀利,挥舞着长鞭凶残杀怪的画面实在太美,003号拿小爪爪捂住眼睛,无语凝噎。

[涵涵我给你的攻略呢!qaq你不觉得你现在做的有哪里不对吗?]003号在他意识里哇哇叫。

这几天除了玩游戏就是查资料的应涵听见它的声音就好脾气地安抚着对它笑:[我正说你再不醒来就要强硬叫你了,网游我不太懂,你的攻略有些难,我卡在第一步过不去,不过我觉得可以成功的,你不用担心,我想说的是现实世界里我还是照我的想法来,我之前在英城高中的官网上查了下他们的招聘信息,发现我现在的学历还勉强够得上线,就是他们暂时不招老师。]

应涵停顿一会儿:[所以我想问问看,用多少能量点能在那里换取一个临时岗位?]

他问得有些迟疑,任务完成的奖励就是能量点,是作为任务过程中让系统帮忙的代价,003号是初代系统,只能给它能量点它才可以调动系统功能。

但应涵前两次获得的奖励都太寒碜了,所以他每次都只敢小心翼翼地花,怕自己付不起。

003号很快被转移话题,它是萌新系统,应涵是它第一任宿主,为宿主分忧是系统职责所在,它向主系统查询了一下,立即回答道:[因为这个要求对剧情走向影响较大,所以需要花费100能量点,涵涵你确认要交换吗?]

得知还在自己承受范围内的应涵悄悄松一口气,那本网游攻略对他来说真的有点难,还是希望现实生活里能尽早见到孟淮楚比较好。

于是他肯定地点点头。

[确认交换。]

******

于此同时的英城高中,这所寄宿制的私立男子高中装修得十分奢华,宽广的占地面积,数座欧式建筑小洋楼,差不多聚集了所有f城的富二代官二代们的校方恨不得把贵族二字贴校门口上。

位于最里面的一幢高档学生公寓里,走廊尽头的一个宽敞单人间里正聚集了三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儿,最中间的男生穿着简单低调的运动服,一张引人瞩目的俊脸上却每一寸都写着天然的贵气,漆黑的眼珠里闪着飞扬跋扈的光,长眉不羁地高高扬起,此时他手速快得只剩残影,专注地敲打着键盘。自然是孟淮楚。

而他旁边离得稍近一些也抱着电脑玩得正嗨的男生是项永逸,性格跳脱,他染了一头亮眼的金毛,左耳成串耳钉也跟着闪闪发亮,项永逸的俊俏看起来很阳光热情,叛逆的打扮也让他显得无害,他此时正抿着嘴语速飞快:“哥!淮哥!你能手下留情点成不?卧槽!又被你秒了!”

抹了把脸,他气呼呼地推开电脑看向另一边也玩着电脑不过一直作壁上观的男生:“和泽你是不是兄弟!你就看淮哥虐我!”

南宫和泽抿着嘴笑,他生了一副看起来就十分有亲和力的面容,眉目精致优雅,但又一点也不会刺眼,他看了眼正撇嘴嗤笑着的孟淮楚,摇头:“淮楚要跟你pk,我怎么拦得住?还不是怪你要去惹淮楚,况且你最近懒散好多,游戏里你差不多都快掉出排名榜前十了,淮楚也是为了督促你别拖后腿。”

项永逸实在是很委屈了,一时没想起他哪里又把脾气不好的孟淮楚给惹了,他没什么底气地朝南宫和泽反驳:“我最近没惹他呀?”

在一边孟淮楚听得挑眉,笑得有些危险,一字一句问:“你、确、定?”

项永逸听得起鸡皮疙瘩,连连把最近乱七八糟的事都拿出来反省一遍:“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帮外校那群漂亮的小学妹传情书,也不该去跟那个刚来的讨厌插班生对呛,更不该借你的名义去骂他,搞得他最近还来烦你!”

语速太快项永逸说得直大喘气,一通说之后就赶紧在那停下了。

孟淮楚却拿食指不紧不慢地继续敲桌面,“还有。”

“啊?还有?!还有什么啊!”项永逸捂住心口,一脸痛不欲生状。

项永逸在家里就是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什么人都敢惹,唯独在学校里见了孟淮楚就变成鹌鹑状,也只有孟淮楚能吓住他,南宫和泽看得好笑,心软地提醒他:“昨天,非主流小学生。”

之前应涵找孟淮楚拜师时两人都在场,其实孟淮楚操作犀利又是游戏里有名的土豪,每天想抱这个粗大腿的人都不计其数,但顶着那么非主流的id敢那么尴尬地直接找孟淮楚开口的还是少见,成功给两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见到什么有趣都忍不住横插一脚的项永逸,后面还一直默默记着那个蓝舞妖姬,以至于等到应涵练好操作几次三番都在世界频道留名之后,他就开始暗搓搓关注人家了。

应涵在游戏里想拜孟淮楚为师,但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按心意行事,截止到昨天,但凡有赤崖盟的人在做任务,都能看见他操纵着进化成凶残美人的小花妖去帮忙,每次也不要报酬,只推脱说自己单纯是练级。

就在昨天,他幸运地撞上了项永逸了,项永逸也是赤崖盟副帮主,他觉得这个小花妖还挺好玩的,且不论角色背后是什么人,单论人物建模实在是长得非常漂亮,非常对他这个颜控的胃口,于是项永逸没有报备,大手一挥直接让应涵进了帮派。

甚至他还大言不惭地对应涵许诺说他会帮他去说服赤淮收他为徒。

项永逸这才回想起这事,哭丧着脸:“不是吧,就算是非主流小学生,那也是个萌萝莉啊,你当做做好人好事呗,这也要记仇!”

从昨天起就开始被应涵骚扰的孟淮楚眉头死死皱紧,“要不换你被人整天哒哒哒试试?”

第37章:画中仙(四)

都说好事成双,此话不假。

应涵在单身公寓里待了小半个月终于在系统的帮助下成功得到了英城高中应聘成功的通知,是一个钢琴课老师的暂时岗位,003号调用系统功能让原来的钢琴老师遇上了一个出国深造的机会,于是这个岗位暂时空出了一个月,应涵现在的身体是百分百的男神,不仅高学历,还恰好有一本钢琴专业八级的资格证书,任职一个高中钢琴课代教老师是绰绰有余的。

应涵本身声乐天赋非常厉害,钢琴是自学到业余满级,结合了自己这具寄体的记忆,就着公寓里的钢琴练习许多遍之后唬唬人是绝对没问题的。

于是应涵就收拾着东西默默等待着周一去正式上课。

在默默等待的同时,因为艰难地靠运气好曲线救国成功进入了赤崖盟帮派,于是应涵仍然继续在游戏里锲而不舍地试图跟孟淮楚搭上话。

而在周日下午,他的网游攻略跟着也终于有了一次小突破。

孟淮楚玩《山河风云》纯粹就是为了做任务升级,和人pk,不常在帮会里,一般出现在帮会里就是问有没有人要组队和他刷任务,橙装加身的赤淮就是带人升级的利器,大家都抢着组队,应涵以往从没有抢成功过,在那天下午,他居然幸运地成功了。

当时孟淮楚没留意他,因为他组队本就是带带帮会的人练级,只要是帮会的人就行,具体是谁对他来说无所谓。

那天小队里项永逸和南宫和泽都在,项永逸游戏里的id叫“一劳永逸”,是个懒懒散散喜欢插科打诨勾搭萌妹子的剑士,南宫和泽是白袍加身装13气质满点,全服的顶级巫师“水菏泽”,两人都是排名前列的高手。

因为两个厉害的伙伴都在,孟淮楚便决定去做紫霄宫的副本,这个副本一直是《山河风云》的地狱级难度,孟淮楚打了很多次也没通到最后一关,这次去也只是打算攒攒经验。

前面三人都是相熟的,于是就侃天侃地瞎聊天,而走在中间的一群人簇拥着的是一个蓝装长袍的女巫师,身边围着一堆男男女女,正互相聊的开心。而应涵就操纵着小花妖远远地孤零零缀在最后,没有人理他,看起来有些可怜。

其实应涵玩的是稀有职业,刚进帮会的时候帮会里的男男女女都还对他这个角色很新奇,女玩家们大多都很羡慕,因为小花妖的模样看起来真的是妖娆无比,帮会里一个挺有地位的女玩家还私聊应涵跟他沟通让他卖号,说自己很喜欢小花妖的人物建模,愿意用100级的巫师号加稀有材料和他换。

然而虽然应涵真的是很想换号,但在网游攻略没有完成之前,这种要求他还是不能答应的。

应涵在游戏里除了和孟淮楚搭腔会努力逼自己卖萌,一般跟别的玩家交流都还是用的很正常的语气,但当时因为是要拒绝别人的要求,应涵觉得有些抱歉,于是就努力地也卖了把萌,应涵不够与时俱进,也不喜欢八卦,还真的以为这样卖萌会讨人喜欢。

于是被拒绝的女玩家就看到长相妖媚的小花妖朝她冷艳高贵地一笑,旁边的人物对话框随之弹出。

[蓝舞妖姬:不好意思,这个号不能卖哒~]

违和感简直要冲出屏幕,女玩家觉得自己被呵呵了一脸。

于是这下应涵就捅了马蜂窝了,那位被他拒绝的清明小雨是帮派里的老资历女巫师,是游戏里为数不多操作流畅的女玩家之一,在管理方面很有一手,孟淮楚三人在游戏里挺懒散的,建帮会也是巧合,在管理上都是甩手掌柜,所以暗恋赤淮的清明小雨一直兢兢业业地管理帮会,是帮会里的元老级女神,新来的蓝舞妖姬是为了拜赤淮为师才进帮会这件事一早就经过项永逸的大嘴巴给传了出去,因为这事清明小雨本来就看那个美艳风情的蓝舞妖姬有点膈应,结果被拒绝的时候看着那个欢快的“哒~”,清明小雨就深深地觉得这个蓝舞妖姬不仅拒绝她,还在嘲讽她了。

被气得要死的清明小雨就此记恨上应涵了,她从来不明着做坏事,没多久,应涵就被帮会里许多人孤立了。

不过清明小雨的算盘落空了,应涵根本没发现自己被孤立了,他还是习惯独行侠一样地练级,只要见到赤崖盟的人在做任务就会很热情积极地上前去帮忙。

这倒让清明小雨明里暗里的针对站不住脚了,但她依然坚决认为这个蓝舞妖姬是个要来撬她墙角的心机婊,这次蓝舞妖姬恰巧也在队伍里,清明小雨便想着借这次机会在赤淮面前让这个只会装嗲卖萌的蓝舞妖姬狠狠出一把丑,最好能被赶出帮派。

紫霄宫副本通关的奖励是剑仙的传承,据说还可能掉落传承级紫色装备,但至今无人通关,大家都卡在了最后一关的魔女守护。这个紫霄宫副本的故事讲述的是一段魔女与剑仙相恋的悲剧故事,身份的阻碍让强大的剑仙最后为爱陨落了,痴情的魔女化身石像永生守护在他的紫霄宫前,但魔气与仙气的冲突纠缠了千年,这座紫霄宫就此孕生了无数厉害的怪物,在《山河风云》以神魔几近全部消失的大背景,最后一关魔女的残存意志是目前出现的等级最高的大boss。

孟淮楚这次带着小队再次打到了这一关,魔女的残存意志是个妖娆万分的nρc,但举手投足非常厉害,众人都聚精会神不敢分心,但终于找到机会的清明小雨却开始作妖,她利用多年练出来的走位佯装自己被攻击掉血了,然后从自己的位置撤开,一把把要过来履行自己奶妈职责的应涵暴露在了魔女面前。

应涵操纵的小花妖没有任何强攻技能,充其量当个辅助或者奶妈,跑到输出位置就是实打实的作死,不仅如此,因为原本输出的位置没人了,孟淮楚几人拉的仇恨陡然变大,队形瞬间就乱了,最中间的项永逸直接掉了一半的血。

然而还没等到他们指责突然冒出来的应涵,那边一直游刃有余的魔女在看到与她妖娆风情如出一辙的小花妖的一瞬间突然就狂躁了。

众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魔女太强大,以往一个人根本拉不住仇恨,这下见到小花妖的一刹那,魔女的仇恨全部转移到她一个人身上,小花妖瞬间被秒了,然后暴动的魔女直接把十三人小队秒掉了十个。

剩下还存活着的孟淮楚三人仗着级别高还撑得住,并且之前孟淮楚趁着魔女的仇恨终于被人拉住时,他眼疾手快地一个大招放过去,第一次让魔女掉了二十点的血,另外两个人也发现了希望,跟着放出压箱底的招数。

不过应涵的小花妖还是太弱,只拖了短短几分钟就被送回了复活点,眼看时间不够孟,淮楚三人还是得被杀,却在这时,一身蓝色薄纱的小花妖又复活了。

稀有职业的确是超级外挂级别了,《山河风云》在攻打副本期间死去的玩家是不能复活的,但稀有职业中妖精和仙子却额外有三次复活的生命值,包括副本在内,不过相应的,被杀掉之后掉级也非常吓人。

时间非常紧张,但莫名其妙招惹了魔女仇恨值的应涵反应非常快,他与孟淮楚三人对看一眼,自觉地靠着三次复活机会和这段时间愈发熟练的飞行技能稳稳拖住了魔女的仇恨值,而孟淮楚三人就加大输出,四个人真的就这样生生拖死了这个紫霄宫最后的大boss。

小花妖练级其实比普通职业练级困难一些,级别越高越难练,他这段时间憋着口气简直要废寝忘食练了那么久才练到了75级,这下连死三次,直接掉到了15级,成了刚出新手村的尴尬级别。

但孟淮楚三人真的是收获颇丰的,紫霄宫不愧是地狱级副本,掉落了两件紫色传承级套装还有一份紫色稀有材料,而那个稀有材料还恰好是孟淮楚升级要用到的,他之前寻找了很久。

而紫霄宫副本被赤崖盟攻克的消息瞬间让世界频道轰炸掉了,一片人齐齐喊“淮神威武”,画面相当壮观。

而还在紫霄宫的孟淮楚三人捡完掉落也在系统的告知下得知了小花妖之所以能拉住魔女仇恨的原因,原来蓝舞妖姬这个《山河风云》里唯一的妖精还自带了许多隐藏设定,其中之一便是神魔大战中魔族中欢喜教教主的唯一血脉,所以小花妖的默认心法是欢喜教的春意浓,而魔女曾经就是欢喜教的人,只是在她与紫霄宫的剑仙相恋之后,当初的欢喜教教主利用两人的恋情设计了剑仙,最后让他陨落。

魔女守护死去的剑仙千年,一直念念不忘要报复当初害他的人,所以这次小花妖的出现成功让魔女的仇恨值得到了发泄。

得知了来龙去脉的三人先是唏嘘一番,然后吐槽了一下这个坑爹的背景设定,因为照这个设定假如小花妖不出现,没人拉得住魔女的仇恨值,那这个副本就根本不可能通关了。

但无论怎么说都是一场大丰收,回到帮派的小队人马就开始分装备了,孟淮楚要了那个他寻找了很久的稀有材料,项永逸瞄到被砍到只剩15级的蓝舞妖姬衣衫褴褛地站在那里,于是很仗义地为这个很有奉献精神的萌妹子说话。

[一劳永逸:那个紫色装备“魔女的匕首”给蓝舞吧,要之前没她这个副本肯定过不了。]

小花妖默默听着没吭声。

清明小雨不愿意了,她也没看到情况,那个匕首是紫色装备,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紫色装备分给帮派新人的情况,仗着之前情况危急她做的事没人发现,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异议。

[清明小雨:蓝舞现在级别太低,紫装给她也用不了,我那里有件橙装可以给她,这个……还是按贡献来分配吧。]

当时在开局就被秒掉的几个人也跟着附议。

应涵发现自己之前是被人坑了,不过他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人,他别的地方还算聪明,但因为从前毁容之后很少与人交际,所以他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还很笨拙。

他也不愿意因为这个跟人起争执,级别和装备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于是他在电脑前默默打字。

[蓝舞妖姬:不用给我装备的,我现在也确实用不上。]

孟淮楚和南宫和泽虽然没有说话,不过他们心里其实是赞同项永逸的决定的,毕竟在他们眼里蓝舞妖姬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为了这次副本直接之前那么辛苦的练级都算是白费了,得到些报酬也是应该的。

项永逸抱着电脑一脸怒其不争,他一直有关注蓝舞妖姬,之前她被帮派孤立他也看在眼里,不过他懒得多管闲事,但他还是知道因为被孤立那个小花妖一直是独自练级的,没有人带,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把级别刷到了75级,这下差不多全没了。

想到之前蓝舞妖姬一直在请求赤淮收她做徒弟,于是项永逸噼里啪啦地打字。

[一劳永逸:那这样吧,我收你做徒弟当补偿,带你练级,我可从不收徒弟的,而且我也不比赤淮那个家伙差!]

他着重强调了后一句。

就在他身边的孟淮楚跟着抬头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另一边的应涵摇摇头。

[蓝舞妖姬:不用了,我还是想拜淮神做师傅。]

“艹!!”项永逸简直要摔电脑,他偏头瞪孟淮楚,“你哪那么大魅力!怎么萌妹子都要喜欢你,好不容易这个挺对我胃口的!”

南宫和泽在一边笑:“你喜欢这种?”

项永逸指着屏幕上说话正常的小花妖,衣衫褴褛依旧赏心悦目:“这种是哪种啊?你难道还认为人家是小学生?人家后来操作也挺流畅的,而且现在说话也很正常啊,长得好看又痴情,还大方独立,我为什么不喜欢!”

孟淮楚嗤笑一声:“你知道她长得好看?指不定后面是人是鬼呢!”

而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小花妖向孟淮楚再次发起了私聊。

[蓝舞妖姬:淮神你今天操作好厉害,我真的很想做你徒弟哒~]

项永逸猛地就扫到了,感觉非常扎心,他恶狠狠地看孟淮楚:“快答应呀!再拒绝多说不过去啊。”

看着那个熟悉的“哒~”再看一眼帮会频道里那几句蓝舞妖姬的发言,孟淮楚的表情十分复杂,在项永逸说话之前就打出了一个“好”字的手动了动,犹豫了几下,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赤淮:好。]

第38章:画中仙(五)

游戏里成功拜师的应涵心中非常高兴,感觉攻略进度完成了一大步。

周一应涵起了个大早,其实自恢复了本来模样之后他还一直没好好打理过自己,此时看着镜子里打理得干干净净、沉雅温和的年轻男子,他一时都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寄体都完全投影于他本人,只是附加的经历不一样,但记忆都会留存下来,应涵穿好英城高中寄来的黑色燕尾服,借着公寓里的钢琴再练了几遍感觉,准备充足之后就开车出发了。

这个季节恰好是初春,英城私立男子高中绿化做得非常好,行道两旁都种满了梨花和垂丝海棠。

尤其是粉色的垂丝海棠,虽然香气不浓,但一眼望过去就能感觉到春意盎然的生命力。

应涵身上穿着钢琴课老师统一配备的黑色燕尾服走在陌生美丽的校园里,他不到一米八,算不上高大,但身材颀长笔挺,姿仪极佳,样貌算不上多精致,但气质却温润谦谦,穿着燕尾服很有几分中世纪贵族的模样,很像这扑面而来的十里春风。

早课的上课铃响了,孟淮楚三人卡着铃声不紧不慢地在校园里正往教学楼走,孟淮楚隔着好几棵繁盛的垂丝海棠远远地惊鸿一瞥,便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但那周身的气质却隐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孟淮楚停住脚步,心中腾升一股冲动,他猛地往那边疾走几步还想再看看清楚,却发现那里有个岔道,人已经俶尔间在花影中消失不见了。

仿佛刚刚的人影只是他的幻觉。

南宫和泽和项永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一边等他,项永逸朝他喊:“淮哥你要翘掉这节课吗?”

怔了一下的孟淮楚抬头看了眼那片开得茂盛的粉色花海,脚步一顿便转身朝项永逸他们走去:“不翘,徐湖太烦人了。”

徐湖是a301班的班主任,虽然说因为英城高中的学生个个都非富即贵,这里面的人大部分都不需要参加高考,读完高中就直接出国了,还有些家里有门路直接走特招,成绩对这所高中的大部分被宠坏了的学生来说都算不上什么事。不过毕竟是高三了,这里面还是有正儿八经要参加高考的学生,所以徐湖作为a301班的班主任,这段时间都努力抓得很紧,班里那三个没人敢惹的霸王他也敢上前唠叨。

孟淮楚三人在上课二十分钟后抵达教室,项永逸嘻嘻哈哈地喊报道,孟淮楚和南宫和泽直接大摇大摆地进去,他们习惯坐靠窗最后一排,采光很不错,a301班的人也都心知肚明这是那三个人的专属位置,大家都默契地不会去坐。

然而此时那个位置还是有人胆大包天地占了,正是才转学过来不久的裴绮。

她剪着干脆利落的碎发,穿着简单的卫衣,俊秀的脸在阳光下透出一片浅淡的光晕,此时正头也不抬地认真做着笔记,这幅画面其实看起来还十分地养眼。

孟淮楚一看见她脸色就不太好,这个冷冷淡淡一脸厌世的转学生一来就跟项永逸呛声,像是浑身长满了尖刺,看见谁都要去扎一扎,他一直是英城高中的校草兼校霸,这人把全校的富二代骂了一遍是啃爹的蛆虫之后,就把矛头对准他了,而孟淮楚脾气实在算不上太好,两人两看两相厌。

孟淮楚此时看着这个故意绷着一脸冷淡的人,发出轻轻的一声不屑嗤笑,只有弱者才恨不得把自己全身都裹上刺。

而项永逸直接上前沉着脸拍桌子:“起开!”

项永逸之前也不是无缘无故针对裴绮,是他之前想追一个外校萌妹子,带人家到学校来,结果人家妹子没看上他却看上了才转来的裴绮,觉得她长得很文秀,又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别有一番吸引力。

项永逸伤自尊了,于是就开始给裴绮使坏,结果裴绮完全不像从前那些人一样忍气吞声,不仅开始反击他,还把全校攻击了个遍,这下就被孤立了个彻底,要不是成绩实在好,校方想拿她撑门面,孟淮楚几个也不是真坏人,否则她早就被赶出英城高中了。

裴绮本来好好地看书,一下被项永逸打断,看着来者不善的三个人,她脸有些涨红,但努力绷着冷淡:“这桌子又不是你家的,我凭什么让?”

气氛彻底凝滞住了,讲台上被无视了个彻底的徐湖根本拦不住全班都一脸跃跃欲试要围观吃瓜的表情。

南宫和泽看了一眼裴绮有些发抖的身体,拉住项永逸:“算了,我们去另一边吧,徐老师还在上课。”

孟淮楚因为早上的事还有点影响心情,此时也懒得理裴绮,挑了眉轻视地瞥了一眼被吓得发抖还要强装的裴绮,率先转身就往另一边走了。

自尊心强得有些过了头的裴绮被那轻蔑的一眼扎的浑身疼,她在后面眼睛气得发红:“孟淮楚你什么意思?!”

眼看孟淮楚三个退了一步没在他课上闹事的徐湖刚松一口气就听到裴绮不依不饶,他喝止住裴绮:“裴奇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

第一次被老师喝止的裴绮咬着牙不敢再说话,又为自来到这所男子高中就满腔的委屈愤懑给添了一把火。

这节课就在暗流涌动中过去了。

到了下午,因为英城高中是贵族中学,所以课外活动很丰富,周一到周五都有很多拓展兴趣的课程,而在每周一各个班级就会轮流去钢琴房上一节钢琴课,校方称其为陶冶情操。

因为基本这里面的学生都是优渥家境出身,学点钢琴傍身装13的数不胜数,以前每次的钢琴课还总有几个学生去炫技来得到别人的崇拜,不过这所高中没有女生,男生们互相欣赏也一般不是因为谁会弹钢琴,炫技炫得烦了,久而久之,这门课就有些鸡肋,大家都是爱上不上。

孟淮楚三人都会弹钢琴,不过他们以前都懒得上钢琴课,这次因为早上被裴绮挑衅了,项永逸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裴绮不会弹钢琴,所以钢琴课都会去,下课了还会在琴房偷偷练特别低级的曲目,于是项永逸就怂恿两人跟他一起去让裴绮在课上出丑。

南宫和泽有点担心他不去项永逸会做得很过分,于是点了点头,而孟淮楚在学校一直处于无聊状态,可去可不去,见两人都去了,于是他也就跟着了。

a301班的钢琴课是下午最后一节,坐在琴房里的应涵看着课程表还有些紧张,终于要见到真人了,他心中那个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其实完全根本没想到要是对方翘课了怎么办,不过还好,他还是幸运的。

先到琴房的是裴绮。

她一直觉得弹钢琴是非常优雅的事,只是她幼时家境不好学不起,所以到这个学校之后每节钢琴课她都从不缺席,每次也到的最早。

这次一踏进琴房她就发现钢琴老师换人了,以往的钢琴老师是个长相有些刻薄的三十岁女老师,教学很严厉,而这次穿着黑色燕尾服坐在钢琴前的年轻男老师显然让人眼前一亮,气度温柔从容,整个人与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很是契合,非常高雅。

心中对这位老师十分有好感,裴绮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老师您好,我是a301班的裴奇。”

应涵倒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是女主,不过裴绮个子高挑,面容俊秀精致,不做出厌世的样子其实很讨喜,他没什么敌意,抿开温和的笑意点头:“裴奇同学你好,我是你们的钢琴课代课老师,我姓应。”

这个老师好温柔的样子,声音也很温柔。

“应老师好。”裴绮温顺地跟着坐到第一排。

其余的学生也在快上课时候陆陆续续赶过来了,大家也很诧异换了新老师,不过虽然长得不错但毕竟还是个男的,在男子高中待久了的学生们扫了他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继续聊自己的了。

上课铃响了,钢琴房里的学生并不多,应涵扫了一眼,没看到疑似文中描述的孟淮楚,心中压不住的失落,应涵没有立即介绍自己,而是先站起身来在黑板上默默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正写着,上课铃声响了大概几分钟之后,孟淮楚几人才姗姗来迟,三人也没报道,就这么大大咧咧走了进来。

项永逸和南宫和泽都一眼瞄到了坐在第一排的裴绮,而孟淮楚却是一眼看见黑板上正用粉笔工工整整写着自己名字的背影。

是早上看见的那个人,没错的。

孟淮楚停住了脚步。

他目光跟着那双清瘦白皙的手移动,然后心中跟着黑板上清隽的字迹默读。

——应、涵。

很普通……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很好听。

南宫和泽和项永逸都找位置坐下了,而孟淮楚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应涵把联系方式写完就转身准备介绍自己,就一眼就看见了正杵在他不远处的男生。

十八岁的男生看起来桀骜不驯,规规矩矩的衣服和发型都掩不住他锋利的棱角,此时眼里带着点困惑站在原地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映入视线的一瞬间,应涵心头就猛地一跳。

是的,就是这个人。

毫无缘由地,他立刻冒出了这个念头,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已经不记得想要找的那个人在他心中曾经掀起过怎样的波澜,但那种急切想要见他的心情却是无论忘记什么也改不掉。

恍惚了几秒,应涵还是努力记起了他现在是在上课。于是他抿了抿唇,露出自己认为最好看的弧度:“是……孟淮楚同学吗?现在已经上课了,你可以先到座位上去。”

流水淙淙的声音一入耳就让孟淮楚由最初的愣神变为胸腔里的战栗,他觉得他现在有些奇怪,于是他努力保持着平常的样子,根本想不起要应声回话,仿佛毫无礼貌地自顾自走向了一个空位置。

等真正坐下孟淮楚才发现手心里出现了微微的汗湿,摸了摸有些酥麻的耳朵,他快速地低下头。

这个老师念自己的名字念得真好听,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念起来会是这么的好听,还想被那个人多念几遍。

这样想着,孟淮楚觉得自己耳尖有些发烫。

第39章:画中仙(六)

英城高中的钢琴课向来上得很随意,只需要钢琴老师教一首曲子,然后底下的学生跟着弹一两遍。

应涵是第一次担任老师的角色,但他表现得很从容,站在讲台上的身影优雅镇定。

“同学们你们好,唐老师外出学习交流一个月,所以暂时由我来为你们代课,我的名字是应涵,你们可以叫我应老师。”应涵的目光在座位上的学生们扫视了一圈,笑容温暖无害,“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上课吧。”

他说完走到最中间的那架钢琴后面坐下,黑色修身的燕尾服显得他一举一动风度翩翩,他坐姿端正,修长白皙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简单试了试音,然后看着底下的学生道:“今天我们要学的是凯文·科恩的《scenea dream》,是比较舒缓简单的曲目,琴谱在你们面前的钢琴上,大家可以在听我弹奏时也顺便看一看。”

裴绮坐在第一排很主动地点点头,一脸认真。

而除她之外的人大多数都爱答不理,觉得这个代课老师比起旧老师也没什么差别,一样无趣,不仅有人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还有人堂而皇之窃窃私语着聊起了天。

应涵之前已经从校方那里得知了英城高中的学生大多不太好搞,让他避免与学生起冲突。

他本来也不是要一直在这上课的,短时间内忍忍中二期的熊孩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抬头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找到了倒数第二排一直不出声低着头的孟淮楚,本来平稳的心开始有些不安,其实在看到孟淮楚的第一眼他就确认了是这个人,但是就像游戏里那个明显不喜欢他的赤淮一样,现实里的孟淮楚,好像也并不喜欢他。

一句话都没跟他多说。

压下有些失落的情绪,应涵移开目光专注地把心思放在钢琴键上,因为在投入与音乐之中时,对他而言能够暂时洗涤一切心上的阴霾。

干净的黑白键在应涵灵巧的指尖中孕育出柔和轻缓的美妙音乐,轻轻触按出一组和铉,便振动出古朴、生动的乐声。

那流淌出的声音一开始很像湛蓝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慵懒、悠然,慢慢地又和缓如涓涓细流、花草春风。

《scenea dream》,柔软得恍如梦境。

很普通的曲目也在应涵的演奏之下完美流露出了他要传达给听者的东西,舒适怡人,仿佛一场午后酣眠般的享受。

因为现在在这间钢琴房里的学生大多都是懂钢琴的,自然也分辨得出钢琴老师实力的好坏,在应涵弹奏完之后,这群学生们还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好了,现在就是你们自由练习的时间了,哪里不知道可以问我。”应涵站起身来鞠躬致谢,然后自己走下台在琴房里来回慢慢踱步。

孟淮楚听过许多钢琴大家的演奏,但无论对方演奏技艺多么高超,感情有多么浓郁,他都很少为此痴迷,他并不是很喜欢弹钢琴。

但在应涵弹奏之后,他却觉得,刚刚那声音真是美极了,包括那闭着眼也沉醉在乐声中神色柔软的弹奏者。

孟淮楚三人都是会弹钢琴的,实力还都不弱,尤其是南宫和泽,对这方面十分在行,几乎是在应涵弹奏完之后,他就抬手照着琴谱像模像样来了一遍。

流畅圆润的音色并不输应涵刚刚的示范。

这首曲子并不难但是有些偏门,所以其实这群高中生们都是第一次试着弹奏,南宫和泽也不例外,但他的技巧确实很出色了,一遍弹完没有任何差错。

应涵对喜爱音乐的人都很有好感,于是赞扬地朝南宫和泽看过去,“这位同学很厉害。”

孟淮楚钢琴弹得一般,以往他都是无所谓地在一旁看别人去炫技,自己从来不参与,霸气高冷的人设从来没有丢过,但这时看到应涵对南宫和泽投去惊讶赞许的目光,他心里突然腾升出一点不悦来。

于是坐他旁边拿手无聊地随机拨着琴弦的项永逸就看到以往都冷艳高贵仿佛不屑于与凡人较劲的淮哥扬了扬下巴,端正坐好,就着面前的钢琴也开始了弹奏。

项永逸吃惊得张大嘴,一瞬间简直怀疑淮哥是吃错药了。

《scenea dream》是舒缓型所以难度不大,但此时的孟淮楚出于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孔雀开屏一样的心理,脑子一抽就擅自加快了几个调,因此难度起码上升了三档。

于是在一众和缓的琴声中,他演奏出的快节奏如疾风骤雨的乐声一下子脱颖而出,几乎吸引了琴房全部人的目光。

沐浴在阳光之中的男生闭着眼睛双手在钢琴上的黑白键交错流连,被上帝宠爱的容貌精致俊美,便是一直对这个高傲自大得简直要睥睨众生的人讨厌不已的裴绮也不得不承认,她暂时被吸引了。

然而孟淮楚的装13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即将要收尾的时候,为了追求速度他一不留神弹错了一个音符。

非常不幸的是,因为这首曲目起承转合都十分流畅,即使是一个音符的错误也非常明显,再加上在座的面前都摆了一份琴谱,轻轻一扫就知道是他弹错了。

气氛陡然有点尴尬。

艹!装13失败……脸丢大了!硬着头皮强装镇定的孟淮楚还是坚强地继续演奏完毕,感受到凝滞的气氛,他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神色,但藏在碎发后耳朵烫得能烤熟鸡蛋。

孟淮楚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这么丢脸,而且还是在那个老师面前,他装得从容,然而内心的懊悔羞怒强烈到让他恨不得立即夺门而出。

天!为什么没有时光机器,艹啊啊啊啊!!!

不过钢琴房的众人并没有像他的那样嘲笑他,相反在看到他一脸镇定“我并没有弹错,都是你们这群凡人听错了”的表情,大家还真的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况且因为学校里孟淮楚背景算是数一数二,自己本人动起手来也很厉害,是英城一霸,众人也根本不敢嘲笑他。

不过这个众人还是要除开一个人。

“扑哧——”这声笑声在寂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琴房里简直是扎耳了。

孟淮楚的目光瞬间就挪向了发出这声笑声的人——是裴绮。

她正捂着嘴笑的很矜持。

裴绮其实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可笑,但早上才被孟淮楚用那种蔑视的目光看过,她心里正堵着一口气呢,这下好了,她想打瞌睡孟淮楚就送上枕头,不笑一声简直对不起自己。

孟淮楚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他的声音也是凉飕飕的:“裴奇同学,你在笑什么?”

因为确定了孟淮楚就是他想确定的那个人,应涵凭着以往的记忆是理所当然认为孟淮楚也是很厉害的很完美的,所以完全没想到他会出岔子,一时跟着有些怔住。

但在听到孟淮楚平静却难掩火药味的问话他悚然一惊便回过神来,他并不觉得好笑更不觉得孟淮楚丢人,原文剧情里也不曾说过孟淮楚多么会弹钢琴,只是小小的失误而已。

也因此,对于两人即将要发生的冲突应涵认为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他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率先走到了打好腹稿就准备对孟淮楚冷嘲热讽的裴绮面前,他微微笑着,用的是打商量的语气,说话很温和尊重:“你们在老师的课上发生争执,老师会很不好处理的,裴奇同学愿意给老师一个面子吗?”

本来打算站起身来好好尖锐嘲讽孟淮楚的裴绮在应涵的问话下哑火了,她给自己武装了很多利刺,不怕和别人硬碰硬,但就怕遇到温柔包容的人,比如南宫和泽,比如面前的应涵。

裴绮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她呐呐地小声道:“可是应老师……他刚上课迟到,还不尊重您……”

应涵摇头表示不在意,然后转身看着正一脸不爽看着他背影的孟淮楚,弯下腰凑近他:“孟淮楚同学也愿意给我这个面子吗?”

他此刻绽开的笑容明显比面对裴绮还要温柔真诚得多,一双清澄澄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孟淮楚猛地偏开头,他没说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便再无下文。

应涵还想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裴绮就开口叫他:“应老师……那首曲子我有些地方弹得连贯不起来,你可以……教教我吗?”

看着冷淡地偏开头没有看他一眼的孟淮楚,应涵犹豫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又转回去,答应道:“当然可以。”

穿着燕尾服谦谦君子又温润优雅的钢琴老师其实久违地轻轻拨动了一下裴绮的少女心,她倒不是真的对应涵动心,但确实是有好感想要靠近。

所以在应涵给她做示范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靠近,好像是为了看得更仔细,但两人的距离显然因此看起来非常亲密。

在裴绮伸手尝试时,应涵还很尽职尽责地带着她的手纠正她,他自己知道自己是gay,也知道裴绮是女生,因此他在带人的时候非常平静,所以即使是这么亲密的距离,但两人之间一点暧昧的感觉也没有生出。

但在众人眼中看来,裴绮在钢琴上的笨拙反而让她得到了钢琴老师的青睐。

孟淮楚在后面看得血气上涌,觉得这幅画面真是无比刺眼。

他就在座位上看了几秒钟就忍不下去地起身了,因为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也没打招呼,直接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钢琴房。

而由于之前一场大戏被新来的代课老师给打断了,正百无聊赖着的项永逸看孟淮楚直接走人,眼睛一亮也立刻追了上去。

倒是在座位上的南宫和泽神色莫名地看着裴绮和应涵的亲密互动,垂着眼没有动。

而门外的走廊上,追上孟淮楚的项永逸猛地拍他肩膀:“哈哈淮哥你也觉得无聊吧,那老师太会和稀泥了,要我说,就该给那裴奇一点颜色看看!”

孟淮楚走在前面沉默着没有搭话。

项永逸摸不清他心思,于是开始随便找着话题:“淮哥你之前弹得真挺好的,就是那新来的老师没眼光,啧,还那么仔细地去教裴奇,真让人火大。”

他这话一出口,孟淮楚蓦地停下步子。

他神色冷淡,但语气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你说的没错,他真的……很没有眼光。”

第40章:画中仙(七)

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见面没什么进展啊,整理好备课文件,应涵坐在电脑前撑着下巴思索着

他结束了钢琴课没有选择回自己那所单身公寓,而是去了英城高中给老师安排的教室公寓,这所高中是寄宿制,应涵当时是想着这样可以更靠近孟淮楚一点。

003号说这个世界他就只需要专心谈恋爱,他当时还有些局促地想自己不太知道如何谈恋爱该怎么办,现在好了,别人根本就不搭理他。

尤其是游戏里,应涵能清楚地感受到,孟淮楚对他并不喜欢,他本来在人情世故方面就不擅长讨人喜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挽救,只能更加努力地热情去靠近,然而好像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之前在揽星湖采药草,正好碰上孟淮楚来这里做任务,想着好歹已经正式拜师成功了,于是应涵非常努力地热情起来,殷切地上前打招呼。

然而可惜的是,电脑界面人物私聊框上,一拉下来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蓝舞妖姬:淮神好巧啊!你也来了这里?我在这里刷日常,我采了好多药草哒~]

[蓝舞妖姬:淮神,昨天的pk榜单出来了,你又是第一,真是好厉害哒~]

[蓝舞妖姬:淮神淮神,紫霄宫那个副本还有隐藏支线,我刚刷日常触发了线索,你用得上吗?我现在可以发给你哒~]

……

[蓝舞妖姬:淮神……今天你有空吗?能顺便带我练级吗?么么哒~]

对方完全无视了他,做完任务干脆利落地就走人了。

而与此同时离教师公寓不远的学生公寓里,孟淮楚翘掉了晚自习自己回了房间,倒在小沙发上正懒懒散散地打游戏。

他人气很高,人物私聊框里随时都有很多未读消息,只是今天来自“蓝舞妖姬”的消息尤其多。

但是孟淮楚因为下午那节钢琴课心情有点说不出的烦躁,再看着那一串“哒哒哒~”,脑补出一个一刻不停撒娇的甜腻女生,孟淮楚便觉得更加不悦,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他不喜欢哪个女生这样缠着他,但他基本的修养让他做不到直白地告诉对方你这样说话很讨厌,于是不打算回应,直接撂在那里没有管,刷完任务自己去了格斗场找人pk。

在场上连续完虐了许多不怕死的玩家之后,孟淮楚感觉卡在脖子里那口气终于通顺了,等到他往回赶的时候,这才想起这回事,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收了蓝舞妖姬做徒弟了,刚刚那样好像有些过分。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操纵着黑衣战士绕了远路赶往揽星湖,一边去他又一边在心中后悔,想着这么久过去了对方肯定下线了,那个哒哒怪烦了他那么久,不搭理她也没什么。

但让他意外的是,那个哒哒怪还真的在原地,之前掉到15级的小花妖又一个人哼哧哼哧地练到了30级,从新手装变成了一身漂亮的蓝色短纱裙,配着让人惊艳的一张脸,本该是风华绝代遗世而独立的模样,然而一动不动站在湖边的身影却莫名显得落寞萧索,甚至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款游戏还做不到全息,人物建模就是机器设定,人物情绪是不可能与玩家同步的,但奇怪的,孟淮楚就是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有些难过。

他忍不住生出点愧疚来,但噼里啪啦打出来的话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赤淮:你怎么还在这里?]

孟淮楚当时理也不理他径直走人的行为真的有些伤到应涵,他本来不是很在意这些的,但因为对方是孟淮楚,他便忍不住心上涌出的巨大失落,于是也没心情采药草了,《山河风云》里的风景都做得十分逼真漂亮,他便不再移动鼠标键盘,跟着桌面上的小花妖同款发呆出神了。

此时被孟淮楚主动问话,应涵还有些惊喜,他收敛好失落的情绪,立刻回话。

[蓝舞妖姬:我在看风景]

因为这是孟淮楚第一次在游戏里主动找他说话,应涵一时开心,连“哒~”都忘记加上了。

没了“哒~”果然顺眼多了,孟淮楚是的确不太喜欢蓝舞妖姬,但相处以来也觉得这哒哒怪除了喜欢哒来哒去的,其余都挺不错,一点也不张扬,不私戳他的时候都是非常安静独立的,操作水平也越来越好。

[赤淮:今天我没空。]

应涵在那边点点头,猜出孟淮楚应该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下午不理他。

他正要打字说没关系,那边就传来了第二条的消息。

[赤淮:明天我带你去做紫霄宫的隐藏支线任务,顺便带你练级。]

已经做好被孟淮楚继续冷淡对待的应涵看到消息简直有些不敢置信,手指在键盘上一僵,脸上无知无觉地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蓝舞妖姬:好……好哒o(n_n)o]

在电脑桌前的应涵自发地还学会了发颜文字,他伸出手碰上自己的左脸,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他只有左脸颊有一个酒窝,浅笑的时候不明显,只有笑的幅度比较大才会出现,一旦出现就会让看起来温雅成熟的他添出几分甜蜜的稚气,像一个初恋的小少年。

应涵摇着头对自己此刻的心情感到意外,他习惯了克制情绪,他从没有发现他的情绪居然是这么容易被拨动的,他不记得他从前两个任务世界是否也有这样的心境。

但现在,他真的会因为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十八岁高中生的不搭理而忍不住地失落难受,也真的会因为对方一个小小的示好而按捺不住的欢喜雀跃。

而另一边的孟淮楚刚发完那句话就准备下线的时候,他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项永逸和南宫和泽两人一起进来,项永逸在最前面提着一口袋东西,大晚上的散发出浓郁扑鼻的香味。

他每次话都很多,一进来就冲孟淮楚嚷嚷:“淮哥看我们对你多好,记得你没吃晚饭,特地还给你买点吃的。”

孟淮楚真的忘吃晚饭了,不说没感觉,一说他就觉得自己饿了,朝项永逸招招手示意他把东西拿过来。

项永逸这人有点欠,东西往孟淮楚面前兜了兜又拿转回来,笑得贱贱的:“哈哈淮哥这是你之前提过的校门口那边的茄汁鸡柳哦,确实蛮好吃的。”

南宫和泽抱臂倚在门框前就含笑看着这两人闹。

“项永逸你最近有点欠收拾啊?”孟淮楚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挑了挑眉。

项永逸提着东西头往他电脑那边伸,正好瞥到他跟蓝舞妖姬的对话框,眼珠一转就打量着孟淮楚开口:“哼哼,晚饭都不吃就忙着回来约妹子,之前不还讨厌人家吗?”

孟淮楚无聊地看他一眼:“现在也是。”

“哇哦……”项永逸瞄了眼屏幕,“真的?我不信,你难道没看世界频道?大家都在传淮神收了一个风情万种的花妖当徒弟,疑似师徒恋,毕竟你第一次收徒,和你当时第一次跟那谁结情缘一样,整个世界频道都轰动了。”

孟淮楚一向懒得关注这个八卦,随意点了点头:“哦,那又怎么样?”

仔细端详了一下孟淮楚的脸色,项永逸以拳抵唇轻声咳了下:“你真不喜欢蓝舞?”

孟淮楚闻着香味饿得愈发不耐烦:“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那……那这样……”项永逸没脸没皮惯了,开口开得很自然,“我把茄汁鸡柳给你,你帮我跟蓝舞牵线搭桥一下,我看她挺顺眼的,想追她。”

闻言孟淮楚微微蹙眉:“你刚说不是说茄汁鸡柳是特地为我买的吗?现在还要代价?”他余光看向电脑界面里那个小花妖最后答应的那句话,那满腔欢喜仿佛要冲出屏幕来,莫名生出些烦躁,“再者,你要追她,关我什么事?”

项永逸也怕惹毛他,连忙解释:“没有没有,绝对孝敬淮哥的,这不是……找个借口吗?就前天做任务遇到蓝舞跟她两人组队,发现和她相处起来真挺舒服,第一次在游戏里遇到有点感觉的妹子,咳,就想试试。”

他面对孟淮楚底气就不太足:“这不是因为蓝舞成你徒弟了吗?她又好像喜欢你,我就想让淮哥你给兄弟点机会,淮哥……你说,你答不答应吧?”

孟淮楚和项永逸、南宫和泽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而在三人中,他和项永逸的关系还要更亲近一点,此刻听着项永逸的请求,孟淮楚脑中短暂闪现过钢琴课上应涵的那张脸,他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茄汁鸡柳给我。”

项永逸听了眼前一亮,立刻狗腿地双手递上去:“淮哥威武!”

******

小剧场:

应涵:呵呵,原来我还不如一个茄汁鸡柳

孟淮楚:妈个鸡!为什么没有时光机器啊卧槽!!!西湖的水我的泪

第41章:画中仙(八)

最近《山河风云》的世界频道很热闹,一大帮闲得没事干的吃瓜群众们都在围观吃瓜。

这瓜的主人有好几个——赤淮大神,赤淮大神新收的徒弟蓝舞妖姬,赤淮的铁哥们一劳永逸,以及赤淮的新对头无影剑。

事情要从孟淮楚许诺第二天带应涵去打紫霄宫后续的隐藏支线说起,孟淮楚在那之前因为那个茄汁鸡柳答应了项永逸要帮他和蓝舞牵线,他行动力很强,说做就做,第二天就立刻去给蓝舞妖姬发消息说自己临时有事让一劳永逸去带她练级。

项永逸连连拍他肩膀说他仗义,孟淮楚睇他一眼没多说,既然推脱自己有事,他也尽职尽责地没再上游戏,提着书包翘了课就回家了,在学校不玩游戏的话呆着太无聊,况且他也确实有点事,只是不是非得今天做,他外公三天后要祝寿,他决定今天回去拿卡出去给外公买点东西。

南宫和泽在上课,最近他和裴绮走得有些近,都不怎么与老是翘课的他俩同流合污了,不过孟淮楚对这些事一向都是无所谓,他们三个关系很不错,但属于自己的空间都很宽裕,互相不会多加干涉。

在离校的时候,孟淮楚鬼使神差地去综合楼那里的钢琴房绕了一圈,他这两天没事就往那边溜达,综合楼前种满了大棵大棵的垂丝海棠树,他就常常在门口右边的海棠树下驻足,那里视角正好,一抬头刚好正对二楼钢琴房。

大部分时候钢琴房里是没人的,不过昨天晚上他撞见过一次钢琴房里灯亮着,里面还传来一阵阵悠扬和缓的琴声,钢琴房的钥匙只有学校和钢琴老师有,孟淮楚一时没敢进去,安安静静在树下听完了整首曲子就离开了。

不过这次他没这个好运,钢琴房的门是锁了的,孟淮楚在树下逗留了一会儿就走了。

而另一边离综合楼不远的宿舍里,应涵心情复杂地看着电脑界面前的红衣剑客,预想中的黑衣战士没有出现,只有一劳永逸正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只是应涵比孟淮楚脾气好很多,就算是自己不太喜欢,但别人说话他也一定会礼貌回应,只是话语间会委婉表示自己并不想再交谈下去。

可惜项永逸完全无视了他的暗示,兴冲冲地一个劲说不停,项永逸操作不错,一身橙装加上身为高级别单次输出极为犀利的剑士,他自以为很帅地一边刷怪一边撩妹。

他们这次要刷的副本不难,紫霄宫最后的大boss已经在上次被他们解决掉了,而这次隐藏支线任务“寻找欢喜教的秘密”就是中等难度,再加上是隐藏支线不容易触发,去的人并不多,只是很巧的是,裴绮操作的无影剑恰好从一个nρc那里知道了这个隐藏任务,还知道了这次任务有可能出她要的刺客心法。

裴绮玩游戏向来很有规划性,是学习之余的发泄,这次副本她看中很久,所以一大早就去了,等到项永逸两人悠哉悠哉地到最后一关,她已经刷完大boss在捡掉落了。

不过她脸黑,没有开出刺客心法,掉落的是一本欢喜教秘籍,稀有级技能类,但适合的是修炼魅惑术之类的女玩家,对她来说除了拿到交易所去换点金币没有任何作用。

项永逸和应涵一来就撞见她在开宝箱,自然也看见了她拿到了那本欢喜教秘籍。

这本欢喜教秘籍级别不算顶尖,但对于应涵操作的蓝舞妖姬来说,却是比紫级心法还要珍贵,他这个稀有职业自带许多酷炫的天赋技能,但升级难,要找到适合的心法和技能更难,而因为小花妖本身出自欢喜教,这本技能秘籍只有用到他身上才能发挥出100%的效用。

应涵级别还是很低,他也想升级快一些,于是向着这个一身不起眼的基础装备的刺客开口询问。

[蓝舞妖姬:这本秘籍可以卖给我吗?我愿意出一千金币]

稀有级技能秘籍在交易所一般是五百金币左右,而魅惑类技能秘籍因为不容易出现所以价格还要高个一两百金币,但花一千金币来买那绝对是算是冤大头了。

应涵并不缺金币,他只是觉得对方一个人也挺辛苦的,也不想太耽误时间,价出高点对方也能爽快些。

[一劳永逸:哪能让妹子出钱,我来给就好,本来就是说好我带你过这个副本的]

那边项永逸对他发起了私聊,应涵摇头立刻拒绝了。

而裴绮操作的无影剑则借着这个机会仔仔细细打量了面前两人。

两人的id都很眼熟,尤其是蓝舞妖姬。

本来稀有职业但凡出现一个都是要在世界频道轰动一下的,因为至今几十万玩家,一共就出了三个稀有职业。更何况这位蓝舞妖姬一出现就一举抱上了赤淮大神的大腿,众所周知,赤淮操作犀利装备又壕,除了去年和前一个也是稀有职业的浮霞绮玉做了三天的情缘,对方就突然消失,之后他就再没有和任何一个女玩家有所牵连了。

况且自从蓝舞妖姬成功拜师的消息流传出去之后,赤崖盟里还有人在世界频道里匿名爆料说组队时蓝舞妖姬只要跟淮神说话就一定会撒娇卖萌哒个不停,游戏里的俊男美女又看起来实在很登对,闲得蛋疼的吃瓜群众都在赌辣条赌黄瓜传这个蓝舞妖姬多半在和赤淮谈恋爱,赤淮可是全服多少女玩家的梦中情人啊,这下子竟被说有了恋爱对象,那自然了不得,蓝舞妖姬这个id借着这个八卦又火了一把。

火的坏处就是从此蓝舞妖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捕风捉影,妄加揣测。

裴绮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八卦,距离她上一次玩《山河风云》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其实刚注册登陆的时候她都没想起来自己还同全服排行榜上第一的赤淮结过情缘,她当时一直觉得对方脾气有点糟,而且她对富二代的优越感很敏感,所以她当时作为全服女神浮霞仙子的时候,对赤淮还很有些爱答不理的。

但在赤淮与蓝舞妖姬的八卦层出不穷的时候,她又突然想起了之前为了打双人pk赛曾与赤淮短暂地当过情缘,这下心情就有点微妙了,说不上吃醋,但她确实对两人都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看见以前八她从前那个仙子号的坟贴又被挖出来,还被拿来各种与蓝舞妖姬比较讨论,堂而皇之地把她那个不用的号说成了太清高孤傲,被赤淮嫌弃,高攀不上赤淮,被赤淮抛弃的情人。她的自尊心太强,看到这样的揣测自然气得不行。

而在《山河风云》里无影剑是新秀,但已经弃号的浮霞仙子却是老玩家了,她深谙一句话叫做“人言可畏”。

于是捡完掉落的无影剑忽然使用刺客技能瞬移到了蓝舞妖姬面前。

与此同时,应涵发现自己的人物交易框被对方打开了。

[系统提示:玩家无影剑赠送给您稀有级秘籍“莲步轻舞”。]

应涵错愕地看着那个id,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裴绮。

而裴绮那边已经迅速打开了附近这个频道,在里面发起了对话。

[【附近】无影剑:哪里用得着金币,你想要我送给你就好,毕竟……蓝舞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无影剑这番话不是私聊,在附近的人都可以查看到这个聊天记录。

应涵被这飞来横锅给砸懵了,他没有失忆吧……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游戏里见到女主吗?

他身旁的项永逸也愣住了,无影剑这个id他不陌生,因为在最近这个无影剑带着自己新成立的影剑阁到处找帮派pk来提高自己知名度,他们赤崖盟是全服第一的帮派,不仅逃脱不了,还被怼得最厉害,影剑阁是刺客帮派,刺客是这款游戏里比较特殊的职业,武力值不算太高,但玩阴的很难防备,最近他们帮派里的人都烦不胜烦。

项永逸直接私戳他。

[一劳永逸:蓝舞你认识他?]

应涵对裴绮的印象还停留在在钢琴课上积极问他问题认真学钢琴的好学生形象,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坑他。

于是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拼命回想自己之前有没有在游戏里遇见过无影剑。

[蓝舞妖姬:没有吧]

结论是真的没有,但应涵的语气还有些不确定。

而那边搅了一滩浑水的裴绮准备走人了,但走之前她又补了一刀。

[【附近】无影剑:蓝舞你记住,要是赤淮欺负你,你就来影剑阁,影剑阁帮主夫人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无影剑这番情真意切痴心一片的话一出,恰好在附近看到这些话的玩家先是懵逼,后来就是狂喜。

这可是平白无故撞上了一个好大的瓜呀。

从头到尾裴绮没有给应涵任何反应的机会,丢下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等玩家们把瓜分享出去之后,世界频道就热闹起来了。

——#八一八那个脚踏两条船的蓝舞妖姬#

——#教科书级别的绿茶婊,教一教你怎么装嗲卖萌勾大神#

——#爆!老牌大神和实力新秀冲冠一怒为红颜#

……

诸如此类的帖子在论坛里平底起高楼,吃瓜不嫌事大,还有赤崖盟的清明小雨对蓝舞妖姬看不惯许久,带着人拿着假锤去带节奏,于是很快的,世界频道里迅速被这件事霸屏。

应涵在裴绮走之后就反应过来不对了,他把那本秘籍退给交易所,立即和项永逸澄清他并不认识无影剑。

他现在是赤崖盟的人,影剑阁帮主对他稍微有一点示好就会很微妙了,更何况是这样令人浮想联翩的话。

项永逸向来直肠子一根筋,护短又爱憎分明,他相信这段时间和他相处的蓝舞,况且那些八卦本来就是闲得蛋疼,哪来的脚踏两条船,他心里门清赤淮根本和蓝舞不是那种关系。

眼看八卦贴愈演愈烈,项永逸没忍到等孟淮楚或者南宫和泽回来再处理,再者喜欢的妹子被恶意中伤,揣测冤枉,他作为追求者怎么也要撑撑场子。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十分冲动的决定。

他直接去了世界频道买喇叭发声。

【世界频道】

——系统消息:玩家一劳永逸向蓝舞妖姬赠送99朵金玫瑰—爱你的心长长久久,至死不渝

——一劳永逸:瞎jb乱传,我马上要和蓝舞求婚,她是我的情缘,淮神跟她不是那种关系,那个无影剑纯粹是胡说八道

项永逸的本意是来澄清,但事与愿违,他这样的澄清反而将应涵更推上了风口浪尖上。

本来就盖的很欢快的帖子这下又有了新素材,尤其是常年霸榜第一的赤淮,本来应该没他什么事,但他却被作为主角被轮了一遍又一遍。

——#论接连被铁哥们和死对头绿了两遍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原谅绿!是欺负我淮神提不动刀了吗#

——#祸水红颜,妖女乱世,浅谈稀有职业100%出名的原因#

对网游这块实在不熟悉的新手应涵眼睁睁看着事情如脱缰野马,而在这时候人物私聊框里弹出了项永逸小心翼翼的问话。

[一劳永逸:蓝舞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结为情缘吗?]

应涵在曾经的现实世界没有得到过别人的喜欢,他一直认为无论是否喜欢对方,有人喜欢就是一件很值得珍惜的事,拒绝的话也一定要尊重对方,不能伤害别人的自尊心。

不过此时他情绪实在太乱,他真的无法想象之后孟淮楚看到这些八卦贴之后的感受,本来就不喜欢了,这下看到这些……

应涵没有多余的心思心平气和地琢磨语言顾忌对方,他自认没有对项永逸做出任何让人误会的举动,于是他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摊牌。

[蓝舞妖姬: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是男的]

******

而另一边还一无所知的孟淮楚正在来学校的路上,他此刻心情极差,他的家世在整个英城高中也算是数一数二了,但这样好的家世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快乐。

他是随母姓,他的外公是政界巨擘,亲戚们在军商界也都有涉足,他的母亲就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父亲是招赘而来,靠他外公起的家,起步时被很多人嘲吃软饭,他父母的感情并不好,他母亲不是苦情剧女主,相反,他母亲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忠实履行者,家世好容貌好,有个吃软饭脾气好的丈夫,结婚之后七年之痒一过就率先在外面玩的很开,他父亲于是也不示弱,在外面小三小四成群。

两人都对他不坏,他的外公早已经宣布他会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他不用忧心私生子小三上位,不愁吃穿,他只是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父母正常的爱而已,他从没被要求过用功学习,高中毕业完他就去会外公指定的学校出国学习,学完就回来继承家业,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结婚生子。

他的人生已经被规划好了。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哪里不好,他乐得自在,有钱就好了,他在哪里都可以成为风云人物。

但到底意难平,尤其这次甫一回去就撞见了他的母亲打扮得妖妖娆娆去美容店会情人,一个对他很照顾的佣人阿姨又悄悄跟他说他父亲最近一个小三生了孩子,这段时间疼爱自己的私生子去了,两个月了也都没回来过。

他本该习惯了,只是捡起沙发上父亲落下的钱包不小心翻开看到那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时,心口还是会不由分说涌出一阵酸涩感。

那是属于他和小三以及才出生的婴孩儿的,他的父亲看向那个婴儿的目光满是温柔慈爱,而那种目光,孟淮楚从未见过。

他匆匆离开了孟家赶往学校,礼物可以之后来买,他现在更愿意回学校打游戏找人pk几场。

他当初会选择英城这个寄宿高中,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然而春季的谷雨时节,f城又格外天气多变,明明中午还是阳光正好,孟淮楚一路走到学校的综合楼那里,正准备绕回宿舍的时候,就突然变天,下起了暴雨。

孟淮楚出门得急,连包都没拿,只能狼狈地躲回屋檐下,综合楼属于英城高中的偏僻地带,平时都没有什么人经过,是他最近习惯了走这里绕一圈这才被困住,而综合楼离他所在的学生公寓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么大的雨,他并不想为难自己。

低声咒了句晦气,孟淮楚掏出手机就准备叫项永逸给他送伞过来。

然而一打开手机,各种聊天软件的消息铺天盖地全在艾特他,其中以他加的赤崖盟帮派群为首,像炸了一样。

第42章:画中仙(九)

孟淮楚就站在综合楼门口的屋檐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他一退再退,还是被迎面飞来的雨水溅了满身,手机屏幕也湿透了,孟淮楚连连退到了楼梯口,中午天气不错,他穿得单薄,但此时被带着雨水的寒风一吹,他也忍不住浑身轻轻战栗。

深刻地感觉到了今天自己的不走运,孟淮楚没有先去点开那一大片未读的99+,而是先去给项永逸拨了电话过去,毕竟先回去要紧,然而可能他今天真的是撞见了霉神,那边电话“嘟——”了好一会儿,没拨通。

“艹!”孟淮楚眉头拧得死紧,然后又给南宫和泽拨了电话过去,那边接起来了,一片嘈杂,南宫和泽告诉他他今天上完课也回去了,现在在自己家,赶回学校的话还要一段时间。

“行行行,你快别来,等你来了的话雨都停了。”孟淮楚挂断电话,心情非常糟糕了。

他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太少了,翻翻找找一番,除开这两个他一时不知道再找谁。

手指飞快地下拉,一串陌生的号码映入眼帘,备注规矩得不像他的风格——“应老师”。

这是应涵第一次上钢琴课写在黑板上的姓名和联系方式,他当时扫一眼就记下来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存进了手机通讯录里。

孟淮楚心头一跳,骨节匀亭的手指在那串号码上游移徘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感觉自己有些心浮气躁,他明明很想见到那个老师,可是……他又怕那个老师见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

雨水淋湿了全水,做好的发型被狂风吹乱,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他现在也一定脸色难看又掩不住戾气。

综合楼的教室基本都是琴房画室,没开的时间段都是锁着的,孟淮楚也进不去,于是他提了点精神不太优雅地找了个角落倚着。

他退出了通讯录终于想起来炸掉的群,于是随意地点开来看。

群里给他发消息的主要以清明小雨为首,跟他说现在世界频道里的情况,剩下的就是给他发各种热帖链接。

孟淮楚看到消息的时候确实是十分意外的,他的确没想到就一天没登上游戏,忽然游戏里就变天了似的。

他第一反应是并不相信。

但因为涉及到铁哥们项永逸,虽然蓝舞妖姬最近在他印象里也还不错,至少除开聊天的时候,其余都给他一种成熟独立的感觉。于是孟淮楚仔仔细细地把所有消息都看完了,还点开链接大致扫了扫帖子走向。

三人中孟淮楚脾气应该是最差的,但他的基本判断力不说最好,但绝对也没弱于别人,他并没有看着帖子有理有据的分析蓝舞妖姬是个脚踏n条船的绿茶婊就直接相信,相反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还是能大概通过对方的一举一动来分辨对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过无影剑那条聊天记录截屏的确让人很难不生疑,虽然蓝舞妖姬上线期间大部分都是在找他,其余时候在干什么他确实也不清楚,他没办法保证蓝舞是不是一口对他“哒哒哒~”的同时也在对别人同样卖萌。

而因为他的母亲,他其实对那种勾三搭四的女人,非常反感。

现在游戏里的世界频道还在聚众吃瓜,但距离一劳永逸在世界里发言已经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蓝舞妖姬没出现过,没来承认也没来澄清,一劳永逸信誓旦旦发的两人即将成为情缘也没了下文。

世界频道里还有赤崖盟的人爆料说他们的副帮主一劳永逸已经下线了,蓝舞妖姬好像也下线了。

这下简直是加了实锤,那些帖子里的预言帝们又开始大展身手,基于一切蛛丝马迹开始展开“合理”分析。

而在学生公寓里的项永逸已经下线了好一会儿了,因为群里消息太多,提示音听得他心烦,他直接手机开了静音丢在一边不管,也因此错过了孟淮楚的电话,他现在捧着一罐冰汽水蹲在沙发上正在思考人生。

脸上则是一脸卧槽生无可恋的表情,他脑子里还在循环着“我是男的、男的、的……”,心理阴影面积无穷大。

wtf?蓝舞怎么会是男的?!!

其实在蓝舞发出那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凝固了,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对方是因为想拒绝他而瞎编的理由。

虽然长到现在他对妹子动心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是……可是再怎么说也是他游戏里第一个想结的情缘啊,突然告诉他“我是男的”,艹!谁tm接受得了啊!

[一劳永逸:就算要拒绝我,也不用这么狠吧?]

他这段话刚打完,那边传来了语音通话的请求,项永逸心里一团乱麻,手一滑就接听了。

果然对面传来的是一个十分温润好听的男声,还让他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听过。

“给你带来的困扰非常抱歉,玩女号是有原因的,并不是要故意骗人的。”传过来的声音里歉意听起来很真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说出去。”

世界频道会迎来第二次狂欢的。

项永逸对声音不敏感,没认出是新来的钢琴课老师,事实上他神情呆滞地听完,确认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声脑子一疼直接就挂断了,游戏里跟着也立即下线了。

对于那边应涵的道歉和请求他听到了,可是脑子里一团糟,大脑罢工拒绝思考这些。

对于项永逸而言,实在是这消息太突然了,那种悲愤之感根本无论如何压也压不住,尤其是想到今天他还自作聪明在游戏的世界频道里送了99朵金玫瑰,信誓旦旦说蓝舞妖姬是他的情缘,还以为这样就能俘获妹子芳心,谁成想,艹!

项永逸悲伤地蹲在沙发上种了好长时间的蘑菇。

其实他生气倒也没有特别生气,从始至终从来也就是他单方面觉得和对方相处起来很舒服,又看中人家游戏里的长相,毕竟人家还真没撩过他,撩也是撩……卧槽!等等!

蓝舞没撩他没错,可是撩了淮哥啊!虽然是在尬撩,可是,可是……蓝舞是个男人啊!

卧槽有毒!淮哥男女通吃啊!项永逸跳起来急急忙忙打开电脑就想找对方确认,然而时间过去快两个小时了,蓝舞妖姬早就下线了。

而另一边的应涵已经在出门的路上。

外面在下暴雨他很清楚,但在教师公寓里并不宽敞明亮的单人宿舍待得他实在太胸闷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要窒息一样。

从跟项永逸摊牌之后对方直接下线他就意识到,原来游戏里玩女号居然是这么让人不可接受的事,他原来以为没有什么的,这种玩男号还是女号性质很严重吗,可惜对方确实没有再回他了。

003号那本攻略他有段时间没有看了,之前003号还在让他继续看,但是他老卡在第一步,后来好不容易成功了也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单机,孟淮楚不怎么搭理他,攻略上后面好多都是需要大量互动才能做到。

现在他感觉他游戏攻略简直是失败得彻底,现在一刷世界频道,几乎都是一面倒的在骂蓝舞妖姬,而罪魁祸首无影剑后的裴绮却是深藏功与名。

应涵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裴绮这招太出乎意料了,而且事实上,他还暂时找不出应对的措施,被扯进来的四个主角里,他自己澄清自己根本毫无用处,裴绮就是发起者也更不可能为他辩解,项永逸要跟他表白他拒绝摊牌之后只能躲着更不可能让他来帮自己,而飞来横祸作为事件中心的孟淮楚……应涵根本没把握一直没表现出对他有好感的孟淮楚会相信他,更不用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要来为他辩解。

但他还是给孟淮楚试着发了几条留言,哪怕是这样糟糕的局面,他还是希望孟淮楚会相信他,他没有三心二意,也没有骗人装备到处吊着男玩家……好多帖子几乎都是在拿臆测当实锤百般造谣。

但长久的时间过去了,那边不知是没有看见还是怎么,一直没有回应。

人物私聊框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对话。

[蓝舞妖姬:我保证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你会相信我……哒?]

等到后来,应涵正要安慰自己孟淮楚应该是真的没看见时,对方却忽然来了回应。

可就是那句回应,让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赤淮:我从来不会以主观来判断一件事情的对错,但不管怎么样,女孩子应该学会自重]

应涵飞快敲击着键盘,那句[我是男的]打好了却猛地被他制止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发送,有项永逸的前车之鉴,他不能再在这个时候摊牌第二次,会火上浇油的。

于是他全部删除,窗外暴雨的敲击声变得更大了,他在键盘敲敲打打终于重新发送了一句。

[蓝舞妖姬:外面下暴雨了]

孟淮楚看着这句话莫名其妙,不过他看着眼前的暴雨突然到,这个蓝舞也许离他还很近。

而那边已经传来了第二句话。

[蓝舞妖姬:我出去走走]

对方的头像立刻就灰掉了,孟淮楚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可能被他伤到了,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内疚,他刚刚的确脾气很糟,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关掉《山河风云》的私聊手机软件,孟淮楚看着还没有停下的大雨,心情更加灰暗了,已经过去十多分钟了,那边项永逸还没有给他打电话过来。

他又翻开了通讯录,手指在那串属于“应老师”的电话号码上来回徘徊。

但正在他踌躇不已的时候,倾盆大雨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踱步而来,撑着一把月白的伞,在巨大的雨幕之中就慢慢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孟淮楚睁大眼睛想要确认,因为那个身形让他感到熟悉,那个他第一眼见到就再没忘过的样子。

是应涵。

应涵撑着伞,暴雨太大,伞这个东西只能是聊胜于无,雨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遮也遮不住。

但他实在是不愿意待在教室公寓了,而在学校里,除了综合楼的钢琴房,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让他缓解一下胸口窒息感的地方。

因为不是正式场合,他穿的是日常服装,白衬衫外搭了件灰色长风衣,雨水将他清俊的五官洗了一遍又一遍,长长的睫翼上还沾了晶亮的水珠。

孟淮楚怔怔地从角落里走出来,猝不及防两人就这么隔着铺天盖地的暴雨视线就这么聚集到了一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应涵措手不及,完全没有想到,伞柄从手上滑落,月白色的伞直接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就这么直接暴露在了漫天大雨中,他身旁是一棵垂丝海棠树,中午开得极其漂亮的粉色海棠花此时在风雨的摧残下已经摇摇摆摆不断被雨打落,然后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脏污不已。

而伞掉下的那一瞬间便恰好有阵寒风刮过,有数片花瓣带着雨水落在了应涵的身上。

孟淮楚眼尖得看到应涵的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他们两人的距离并不远,孟淮楚下意识地就跑了过去。

他一把捡起了伞重新为应涵遮住,那把伞并不大,遮住两个体型正常的男子实在有些勉强,孟淮楚把半边身子淋在外面,将应涵仔仔细细地遮好。

他凝视着应涵错愕的脸和他被水洗过一般愈发晶亮的眼睛,他感觉灰蒙蒙的雨天和灰蒙蒙心情好像陡然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明亮起来。

应涵发梢还不断淌着水,因为在微微仰着脸看他,水滴从他好看的眉眼划过有些苍白的唇瓣,再顺着水滴划过喉结没进湿透的衬衫里。

孟淮楚呆呆地看着,感觉心砰砰跳得厉害,他仿佛闻到了应涵身上沾湿的海棠花的香气。

他不自觉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柔和:“应老师……”

第43章:画中仙(十)

这场暴雨来势汹汹,寒风急雨下灰暗阴沉的天色本该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美感。

但此刻这茫茫大雨中那把月白色伞下,却好像陡然隔离出一片明亮的天地。

应涵说不出此刻复杂的心境,明明才被这个人在游戏里质疑过,可一望见对方无意识扬起的笑容,那张本来写满贵气冷淡的脸忽然破冰,看向他的眸子里柔软得仿佛要化开,他也会忍不住跟着对方的喜悦而喜悦。

但那阵喜悦转瞬即逝,他狼狈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发梢的水珠不断从脸上滑落,他觉得有些冷,他极力保持着平常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两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身高成了一种压力,孟淮楚发育得很不错,足足高了应涵半个头,应涵平时站在讲台上没觉出这种感觉,但此刻对方低头看自己的目光躲也躲不掉,因为寒冷,他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滚烫的呼吸,让他头皮发紧。

雨声啪嗒啪嗒地撞击在雨伞上,声音很大很嘈杂,然而在这样亲密的距离下,他们能够清楚地听见彼此的每一句话,也包括……心跳声。

孟淮楚露出去的半边身体一直顺着衣服在不断流下一股股的雨水,他却浑然不觉,他不敢莽撞,他有些怕唐突这个很温柔的老师。

哪怕他觉得这个人刚刚就是在偏头躲开他的慌张样子,也顺眼可爱得不行。

“我刚好走到这里就下雨了……”孟淮楚视线停留在应涵肩上那几片粉色的花瓣上,他自然地抬手将花瓣拂落,“应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

应涵正要回答他,余光一扫却看见他湿得哗哗流水的另外半边身体,孟淮楚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这样淋下去会感冒的。

“先去钢琴房里避避雨吧,这样淋下去不行。”应涵想伸手接过伞柄好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一点,而孟淮楚却没有放开,温热有力的掌心紧紧攥住伞柄,而另一只手十分自然伸过来抓住他想要撑伞的手,轻轻将掌心附过去,五指包住他的手握紧。

“那应老师我带你跑过去。”孟淮楚一脸坦荡自然,正人君子的样子,应涵手比他小一些,被他牢牢拉住,触碰到的两个掌心都在发烫。

孟淮楚果真拉着应涵的手一路从雨中快步跑到了屋檐下,本来在暴雨下雨伞就没多大用处,要是再跑起来的话,刮过来的雨水那就更是肆无忌惮,两人迎面被雨水冲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孟淮楚却一边拉着应涵跑一边哈哈笑,仿佛在大雨中奔跑是一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一路跑到屋檐下,孟淮楚从半边哗哗流水到全身哗哗流水,他的发型彻底没了,但他的俊美反而因那满脸水珠而更加耀眼夺目起来,他再挑眉抿唇一笑,简直在发光。

应涵外面穿的是防水风衣,但里面却就是普通的白衬衫,这番折腾下来他感觉衣服裤子都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那感觉并不好受,所以他完全不知道孟淮楚为什么这么开心。

但孟淮楚却突然倾身凑近他,眸子里有光晕流转,他翘着唇角道:“应老师你之前看起来不太开心,所以我刚刚才心血来潮想拉着你在雨里跑的,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有什么烦恼被雨水冲一冲就跑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本正经地讲心灵鸡汤,很自然开怀地笑起来,模样好看极了。

应涵怔了怔,他以为他的情绪已经藏得很好了,原来在这人面前还是无所遁形吗?

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感染力极强的笑容,真是的……他这都是因为谁呀……

却是唇角一扬也弯下腰扑哧笑出声来。

他不常笑的,尤其是之前两个任务世界,大部分时候就是浅浅地笑一笑,可这个世界里大约真的轻松了些,哪怕遇到棘手的事也并没有真的棘手到不可挽回,游戏里被污蔑被骂退了就是,只要孟淮楚还是这样看着他阳光明媚地笑。

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应涵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笑出声来的时候扬起的弧度牵动出左脸颊的酒窝,小小的一个旋,却让这张温润沉静的脸瞬间生动起来,让他本来只能算是普通清俊的一张脸陡然熠熠生辉,澹澹然的气质下笑容却甜如蜜糖,甜意浓得要溢出来。

孟淮楚本来在笑着,看到应涵跟着笑却慢慢地没有笑了,他就呆呆地凝视着应涵笑起来的模样,有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此话不假,他只觉得面前的人笑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好看得要命。

特别是那个小小的漩涡,真可爱呀,他想,他手里还有半朵从应涵肩上拂下来的海棠花,他当时想着要留着,但此刻看到应涵的酒窝,他却觉得那海棠花顿时黯然失色,真是半点也比不上。

孟淮楚目不转睛盯着那个应涵左脸颊的小窝,心跳得比之前更厉害,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也能听见。

他手心攥出汗来,他真的……好想亲一亲对方的小酒窝。

他想尝尝它到底有多甜。

现在光是让他看着就觉得心尖都甜酥了,要化成一滩水来,若是轻轻吻上去,又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蠢蠢欲动,他努力地克制着却又克制不住。

应涵没有察觉他的想法,但孟淮楚先是停止了笑容又拿这样说不出的目光紧紧攫住他,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做点什么打破这个气氛,低头看到孟淮楚还在滴水的衬衣,他立刻抬起头道:“要不然你穿我的外套先扛一下吧,一直这样会感冒的。”

他自己的衬衫是湿了,但还有干的地方也没有滴水,比起孟淮楚确实要好得多,应涵说做就做立刻脱下外套就想给孟淮楚披上。

孟淮楚乖乖地没有反抗,只是在应涵微微踮脚靠近他给他披上外套的时候,到底忍不住,他偏过头,冲动又克制地用被雨水润湿的唇瓣啄吻了一下应涵左脸颊绽开酒窝的地方,仿佛花瓣落下的力度,好像怕吓到他,轻柔珍惜得不可思议。

而与此同时,他顺势伸手将人一把揽在怀里,声音里似乎带着醉意,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喑哑低沉,却又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应老师……我喜欢你。”

应涵整个人都懵了,两人的心跳声此刻完全同步,都“砰砰砰——”地一声比一声响,却分不清到底该属于谁。

他嘴唇冻得发白,想开口却慌乱得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可怜兮兮地蠕动几下,睁大的眼睛里都是不敢置信。

孟淮楚看着很强势镇定,但实际上也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

从前他总向往一个人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他常常想的都是以后要独自带着大把大把钱去四处流浪,去看遍人间美景,可当这个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就明白原来他从前那么向往流浪,是因为他从没有找到让他的心愿意驻足的地方。

而现在……他找到了。

所以他尤其害怕被拒绝,害怕得胆战心惊。

看着应涵几次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紧张得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正当他忍不住要开口缓解一下气氛时,他包里的手机响了。

孟淮楚又是觉得响得不是时候又是觉得松一口气,他顺势松开了应涵,拿出手机转过身按下了接听。

是项永逸。

“淮哥我看见你给我留的消息了!还有我真不是故意要错过你的夺命连环call的,你在综合楼是吧?我马上就要到了!”那边项永逸音量降不下来,雨声那么大也让他的声音清楚地传了出来。

孟淮楚心里想捶死这个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却来了的项永逸,他转过身去看应涵,含糊地回应着,就挂断了电话。

听出是项永逸要来的应涵心里咯噔一下,迅速从这暧昧的气氛中挣脱出来,他现在是还没掉马甲,可是这个的确是个隐患,况且他也不知道那次冲动下的语音有没有让项永逸认出他,还有后面他请求的保密对方也没有搭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孟淮楚突如其来就要跟他告白,但是现在的确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况且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孟淮楚正儿八经的老师,应涵冷静下来,退开几步:“你先跟你的朋友回去吧……”他顿了顿,“回去快点换衣服洗澡,再喝点姜汤驱驱寒……”

孟淮楚不肯放过他,跟着逼近:“应老师……你之后会给我答复吗?”

其实恨不得现在就答应的应涵躲开他的目光,犹豫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孟淮楚立刻笑起来,他把外套又脱下来披在应涵身上,把伞递过去,“那应老师你先回去吧,你现在也淋湿透了,刚刚你说的你自己也要做一遍。”

暂时不想面对项永逸的应涵也不推脱,一转身拿起伞走进了雨幕之中,颀长瘦削的身影在回去的路上方向渐渐消失不见。

孟淮楚目送着他没多久,从另外一个方向就出现了全副武装手里一把伞还举着一把大伞的项永逸,项永逸朝他挥手小跑过来:“淮哥!”

那把伞被项永逸一把扔了过来,孟淮楚刚刚捡起来,项永逸就冲到了他的面前:“哇!淮哥你在雨里打滚了?落汤鸡也没你这么狼狈吧!”

孟淮楚扬了扬眉梢:“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我为什么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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