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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白月光攻略 上——疾风不知

文案:

999觉得自己的新宿主有毒。

它虽然是白月光系统,但是真的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啊喂!你真的不用撩得所有主角都心心念念只想着你啊喂!

怎么办,它感觉其他主CP系统看它的眼神像是在扔刀子QAQ

宿主大人笑得散漫:“不成为最重要的那个存在,又怎么称得上是‘白月光’呢?”

其他主CP系统:真是日了狗了,又和999的宿主撞在一个世界里!mmp这男主女主任务不做了行不行!

看文须知:

1、主攻;

2、男主略渣。

主角:沐之 ┃ 配角:999 ┃ 其它:系统,快穿,主攻

第1章:楔子

天色阴沉沉的,太阳躲在云后面迟迟不肯露面,整个天空都染着一种雾似的灰蓝。

街角咖啡馆里光线暗淡,然而角落里坐着的男人却仿佛会发光,简单的白衣黑裤,靠在那里支肘含笑,就是说不出的美好动人。

光芒熠熠。这是个看起来就天生该被万众瞩目、活在闪光灯下的男人。

很会演戏。这是999心里的腹诽。它现在非常抓狂。

作为万千系统之一的“白月光系统”,999自认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佛系系统,它选宿主的标准很简单:单纯善良,会走剧情就行。

毕竟,它们“白月光”系统可是公认的任务最好过的系统之一,只需要在主角心里留下好的回忆,不管你是用小弟、朋友或者恋人的身份,都会被主系统判定为任务完成——虽然前两者得到的能量会很少。

然而999并不在意能量,它的历任宿主也都很满足于简单的任务方式,从不作妖搞事。于是也因此,999的“系统”缘一向很好,大家都爱选999的宿主待过的世界,尤其是主CP类型的系统,有时还会给999一笔资料费什么的。

然而现在,自从上一任宿主退休,它换了一个新宿主之后,一切都变了。

特么的这个宿主有毒啊!你安安静静当个白月光,做主角心里一抹美好的剪影不成吗!为什么你走了之后主角还被撩得心心念念得看不见别人了啊!你是白月光不是主cp啊!不娶何撩啊亲!

999感觉自己以后恐怕无法再在系统圈里混下去了,它经历的上一个世界,也即新宿主的第一个世界是个修真世界,有系统朋友兴冲冲地为自己的宿主选了,说想让她放松一下,结果从世界里出来就沉默了。

在那个修真世界,999的新宿主沐之按剧情去充当男主的“白月光”。因为男主是直男,所以其实就是扮演个小弟角色,理论上只要能让男主日后想起来有这么个好兄弟为自己牺牲过,感动一下,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任务开始之前,这名新宿主在999心里还是一个清纯不做作的三好少年,很符合它一贯的佛系标准,它怕他怯场,还特意鼓励他:“别怕,别看我们的名字是‘白月光’系统就觉得困难,其实基本只要按剧情走就行!完成的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不被主角讨厌,总能拿得到能量哒!”

是的,从某些方面来说,“白月光系统”特别适合一些佛系·废柴·新手·宿主。

然而,这次,999看走了眼。这位新宿主一点也不佛系。不仅不佛系,他演技还特别好!

剧本里,沐之的人设本来是主角的师兄,前期就被主角收为了小弟,勤勤恳恳地为主角披荆斩棘、当牛做马。但是呢,沐之却硬生生造出一个冰山人设,不苟言笑,恍若谪仙,一个点头赞许就能让主角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

行,这就算了,后面他居然还把男主掰弯、掰弯了啊!男主是个直男啊!999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

它眼睁睁地看着男主被沐之掰弯拐上床,还一心以为是自己诱拐了师兄,特别愧疚忐忑地鞍前马后跟个小媳妇似的,亲,你是酷炫狂拽的主角人设你还记得吗亲!

它最后麻木地看着宿主终于死在了剧情的拐点里,男主抱着宿主的尸体痛不欲生的样子都无法让它产生波动了,它唯一的想法是这个世界终于结束了!!它的小心脏真的承受不起这脱缰野马般的剧情啊!

然而事实证明,它还是太天真了。它的好不容易勾搭上的系统朋友888,它一直崇拜的大佬,因为999的佛系口碑而选择了这个世界让自己的宿主放松,999当时就觉得咯噔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888是女主系统,而这个修真世界里,女主出现时宿主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肯定已经被男主忘了……888那么厉害,它的宿主肯定也很厉害,一定可以顺利拿下男主的!

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999一边给自己的宿主放了个假。嗯,这次获得的能量好多呀,可以维持好多天了呢……呃,似乎,多的有点不太正常?

999掰着手指,计算着这是它上一任宿主完成多少个任务才能得到的能量。结果出来后,它陷入了沉默,有一点心虚。

这么多的能量,似乎意味着,这个修真世界的男主把全部的感情都给了自家宿主呢……

它觉得自己和888好不容易维系的友谊要破碎了……它真的不是故意的QAQ。

果然,888一出这个修真世界,就立刻把它骂了一顿,然后愤愤地把它拉黑了。

原来,888的宿主本来是为了放松才去到这个世界的,888还在宿主面前打过包票,虽然已经有任务者去过这个世界了,但是绝对一点影响都没有,保证过的简单又轻松。

可是,888的宿主,一个少有的任务从未失败过的妹子,最后用尽了各种方法,都被主角无视得非常彻底。后来,在意外得知主角曾经和自己的师兄有过一腿,并亲耳听见主角坦言“我心里只有师兄一人,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时,妹子大惊之下,不小心摔了主角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而这,是主角师兄送给主角的唯一一件礼物——于是她被当场黑化主角一剑杀了……over。

在这次女主任务里,可怜的妹子不仅没有得到任何能量,甚至倒贴了很多能量,还留下了心里阴影……

看完后,999觉得自己有点方。它委委屈屈地看着自己少了一个名字的好友列表,打心底里感到不知所措。

呜呜呜,它最自豪的就是有这么多的系统好友啦,可现在,它有预感,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好友会越来越少……

实在忍不住,它哭唧唧地对沐之说:“宿主,我们只是‘白月光’系统啊,你要收敛,不能让主角心里只有你啊,你们又不能在一起……”

沐之“啧”了一声:“怎么,这样不好吗?不是获得了很多能量么?”

999:“可是这样,我们会被投诉的,别的系统,尤其是主CP系统进这个世界做任务就会很困难QAQ。”

“哦?被投诉又怎么样?”

999一呆,它想说很可能会被扣能量,但一想,被扣的能量好像对于获得的能量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唔,大家会骂我们的……”它又想出一个理由。

沐之轻笑一声,觉得自己的小系统真是傻的可爱。大概是佛系系统做久了,就习惯性地甘于平庸,不愿去争去抢了。没关系,跟在自己身边,它总有一天会明白,会习惯。左右逢源不得罪人,哪有肆意站在山巅俯瞰风景来得快活?

“不遭人妒是庸才,与其让我降低存在感,不如他们自己提高提高能力。”沐之笑意悠悠,惬意地啜了一口咖啡,“不成为最重要的那个存在,又怎么称得上是‘白月光’呢?”

999被他的一番话说得愣在原地,它眨眨眼:原来,还可以这样吗?

天啦噜,为什么它突然觉得自己的宿主真的在发光……

第2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一)

大夏朝永平十二年春,皇后王氏诞下十二皇子。永平帝大喜,在皇子满月之时于成宇殿设宴,邀众人同庆。

十二皇子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嫡子,意义重大,是以这次宴会能收到邀请的,无不是世族贵胄、高官近臣。

为了这次宴会,宫里陷入了空前的忙碌。帝后一心,都想要把它办得极其盛大完美,以此来昭告天下,尤其是诸世家:皇帝有嫡子了!世家重嫡抑庶,永平帝因为之前一直没有嫡子,颇受诟病,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而皇后,也终于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去了最大的一块心病,从此真正有了依靠。

不管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宫内宫外表面上都是一副喜气洋洋、举朝欢庆的模样。长春殿自然也是如此,只是空气里流动着别扭而古怪的气氛。这样的气氛,自十二皇子出生起,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长春殿的主人,现在有一个尴尬的身份:皇后的养子。他本是由一普通妃嫔所生,在皇帝诸子中行七,因生母早亡而被皇后养在膝下,也才有了自己的名字:慕容昭。在皇后没有亲子的时候,他是她的倚靠;而在现在,有半个嫡出身份又长十二皇子十六岁的慕容昭,已经是她的亲子登上帝位最大的敌人。

“怎么只有这么几个菜?殿下爱吃的水晶虾仁呢?”

提菜的小宫女低着头,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说:“御膳房说这几天宫里要忙小皇子的满月宴,抽不出人来准备……”

慕容昭的贴身太监王仁气得跳脚,慕容昭自己却很平静。他喝了一口汤,这汤也许是放久了,已经微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油腻。他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宫里人都惯会看风向,如果不是小皇子才刚满月,只怕他的待遇会比现在还要差。

“殿下,奴去找皇后娘娘评评理!您怎么说也是主子,他们竟然这般不把您放在眼里!”王仁愤愤地说,丝毫不顾一旁的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慕容昭挥挥手让那宫女退下,看着她如蒙大赦般的样子,神色冷淡。

“母后照顾十二皇弟、打理宫务已经十分忙碌,何必再给她添麻烦?”慕容昭警告地瞥了王仁一眼,目光幽深冷峻,“以后宫中事物繁杂,你若再管不住嘴,叫我听见这样的怨怼之言,我长春殿也容不下你了。”

王仁一慌,骤然惊醒:如今这宫里,怕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长春殿!他们不能拿自家主子开刀,对付他却只是抬抬手的功夫罢了!他出了一身冷汗,连忙跪地请罪。许久,听见七皇子一声淡淡的“起来吧”,他才松了一口气,恭谨地退到一边。

“奴婢日后一定谨言慎行。”他感激地说。

慕容昭点点头。若不是看王仁背景干净,又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他也懒得提点他,倒算这奴才还拎得清。

不紧不慢地用过了午膳,即使这些菜与往常相差甚远,他的神情依然没有变化。

下午,他照常去了无逸阁读书。诸皇子和他们的伴读大多都已经到了,正在聊明天将在承宇殿举办的满月宴。皇子们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依然是一副欢喜的样子,大都被自己的母妃叮嘱过了,纷纷表达了自己对这位一出生身份就高于他们的皇弟的喜爱。

很快,这部分就被不咸不淡地带过,大家聊起更感兴趣的话题:

“听说明日,谢家那位‘玉树’也会来?”

“哦?不是说他因为不愿出仕,一直寄居在江南吗?”

谢家玉树,乃是一个美称,赞的是谢家九公子谢沐之。这位九公子可了不得,自小聪慧过人,八岁就可以在大儒面前侃侃而谈,言之有物,写的一手好文章,而且相貌出众,小小年纪就有一副天生的潇洒灵秀。

“玉树”这个美称就来自于永平帝亲口的称赞:“观谢家阿汝,有如珠玉在侧,玉树在怀。”一时流传开来。阿汝是谢沐之的小名,非亲近之人不叫,永平帝对其的欣赏喜爱可见一斑。

甚至,他欣赏谢沐之到什么程度呢?谢沐之十二岁时,永平帝就许下了门下吏书之职邀他出仕,虽有玩笑的味道,却也激起一时哗然。

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谢沐之既没有顺势应下,也没有委婉拒绝,他答得相当直接果断:“沐之志在山水,无意身居庙堂,只怕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此后,他为表决心,远居江南,行事愈发放达不羁,倒传出了诸多轶事趣闻,据说当地太守见了他以后,都对身边幕僚感叹:“此不似凡世之人也!”

一时众人都疑惑起来,倒是六皇子慕容许因为母妃出自谢氏,知道答案:“他如今也有十六,一直未定下亲事,我舅母着急得不行,生怕他和哪个江南女子看对了眼。这次赶上承宇殿设宴,自然要催他回京,相看相看了!”

有人便感叹:“都说谢沐之风姿神茂,有美姿仪,十二岁便已名满帝都,可惜早早去了江南,某一直未能一见。明日倒可了此心愿了!”

“是极是极!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若是这几年间珍珠变了鱼目,哼,岂不叫人失望?”说这话的人是三皇子的伴读赵翼,赵家和谢家这几年一直不睦,常有争斗,他对谢沐之远居江南还占着“世家子之冠”之号不忿已久。

慕容许嘲弄地笑了:“我这表弟是不是‘其实难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赵公子若是再做不出一篇好文章来,只怕又要叫夫子罚去抄《幽玄录》了。”

《幽玄录》是去年由一位翰林编纂收录的文集,里面收纳了近二十年内文采丰丽的文章,一发行就广受赞誉,更是被无逸阁的夫子屡屡引为范例,常常命文章做的不好的学生抄写学习。

而这部书里,有两篇文章都出自谢沐之之手。

赵翼顿时脸涨得通红,极为尴尬。幸好已经到了上课的时辰,夫子走进来,严肃地扫视一圈。

大夏素来尊师,众人连忙各自坐回原位,连着诸皇子一起,皆起身向夫子问好。

赵翼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在心里暗暗诅咒着谢沐之:哼,什么“不似世间人”、“世家子之冠”,肯定是徒有虚名!不过是传出了几篇文章,有什么可得意的!

慕容昭由始至终都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参与其中。和时下推崇的林下之风、幽玄清谈相反,他更崇尚经世致用之学,对他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这位谢家玉树并不感兴趣。

深具才华,却不愿济世救民,做一番事业,这样的人,实在是浪费上天给与的天资。

次日。

申时三刻,承宇殿殿门大开,明眸善睐的侍女摆上瓜果水酒,众人纷纷入座寒暄。

慕容昭按序齿坐在皇子席间,和几位兄弟依礼打过招呼后就不再说话。他一如既往是冷峻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山,让旁边的几位皇子心里都暗道受不了。

殿内很快热闹起来,大家兴致高昂地谈天说地,谈的最多的还是那位谢家玉树。

“不知九公子此回是否会长居帝都?听说谢家已经放弃了令他入仕的想法……”

“我倒听说,九公子此番回京是为了议亲。不知是哪家的淑女有如此福气?”

“哎呀……”

如此种种,谢沐之这个名字不断地传入慕容昭耳中。他斟着酒,自斟自酌,心里着实不解:这个人哪来这么大的魔力,引得世人如此痴迷?

按理来说,赴宴从来都是越尊贵的人到的越晚。然而临近开席,满座高官贵胄都几乎已经到齐,却独独不见那位谢九公子的身影。

慕容昭听见五皇子对慕容许的私语:“谢玉树不会忘了今天的满月宴吧?我看席都要开了——”

话音未落,洪亮的钟声敲响,威严的仪仗列队两旁——帝后到了。

众人皆起身行礼,永平帝摆摆手,朗声笑道:“今天吾儿满月,大喜之日,诸卿,不醉不归!”

见座下诸人纷纷笑应,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他环顾一圈,仔细看了看,奇道:“谢九在何处?”

座下一时寂静,谢老大人抽了抽嘴角,正待起身告罪,一个声音悠悠自殿外传入:

“我来迟了,陛下恕罪。”这声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不出的清润动人。

众人抬目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色深衣,正从容地迈入殿中。

慕容昭也在这之中,他举目看去,本是随意的一瞥,却不由一滞。

承宇殿里点着数十根蜡烛,灯火通明。在这人进来之前,他本并不觉得暗,但当这人一步入殿内,便只觉轩轩如朝霞举,照得一室生辉。

风姿神貌,不过如是。

第3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二)

有低低的抽气声响起。灯光下的那人,面若凝脂,眼如点漆,皮肤在深色衣裳的衬托下越发显出玉一般的皎洁白皙。他的长发老老实实地束起,衣服却系得随意,透着说不出的风流不羁。

慕容昭向来定力十足,只是一晃神就恢复如常,低头淡定地给自己斟了杯酒。一旁的五皇子却在仍同六皇子连声感叹:“真不愧‘玉树’之名!谢九公子的风姿,实在是言语不足绘其一……”

有这样想法的人明显不止一个,甚至家有适龄女孩的人都不由露出了神往之色。

谢老大人抚着长须,心里暗暗得意:我的儿子,纵使长在江南,也远远胜过帝都里无数的少年郎!

高台上,永平帝大笑:“谢九啊谢九,你怕不是又喝醉了酒,忘却人间事了?”

数年前,谢沐之还是个垂髫童子时便极爱饮酒,偏偏他又酒量不好,容易喝醉,醉了便就近往地上随意一躺,宣称自己从此“不理人间事,只做酒中仙”,永平帝与他忘年之交,没少拿这作为调侃。

如今数年过去,昔日聪慧剔透又恣意任性的谢家阿汝,已经长成了这样足以令整个帝都倾倒的翩翩少年。永平帝眼里多了些感慨,颇有些“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

沐之朗笑,在外多年,他神态间是不变的恣肆放达:“旁的人间事可以不理,然陛下喜获麟儿,举朝欢庆,沐之怎敢忘却?只是昨日新得佳酿,一时贪杯,不想误了时辰,还请陛下恕罪。”

永平帝无奈: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喝酒!他摇摇头,玩笑道:“此时暂且饶了你,待会儿你可得多做几首好诗。若做不出,扫了大家的兴致,朕再一并罚了!”

说着,他转头吩咐内监:“前几日淮安贡上的新酿,取一壶给谢九公子。那酒温醇,喝多少都不容易醉,省的你又在朕的殿上睡着了!”最后一句话是对沐之说的。

沐之毫无愧色地行礼谢过,便悠悠地入了席。被无数目光明里暗里地打量窥视,他依然不慌不忙,从容得旁若无人。

酒过三巡,大家起身向帝后恭贺,献上自己的诗赋。赵翼早在谢沐之进来之后就有些魂不守舍,被同伴暗示了许久,才起身将自己的诗念出。由于早已精心准备过,倒也博得了小小的喝彩。

他像失了魂儿似的坐回位子上,被身旁的同伴同情又不屑地看了一眼。这几年赵家如日东升,赵翼被他人捧得有些飘飘然了,屡次放出豪言称自己胜过谢沐之百倍,最该为这一代世家公子之首。如今二人同席,单看外表,赵翼虽然生的俊秀,气质出众,但和谢沐之满身风华相比,便如同将珠玉与沙砾摆在一起,高下立见,人人看的分明。

赵翼自己心里也清楚,在看到谢沐之真人的时候,他就知道,在这一场对手甚至毫不知情的较量里,他输了。这世界竟真的有这样仿佛撷天地之精华,钟万物之灵秀而生的人!

受此打击,赵翼此后一直闷闷地喝酒。那道不需如何动作就能抓住所有人目光的身影不时出现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

赵翼的视线不由一直在那人身上流连,看他姿态优雅地饮酒,对斟酒的侍女微微一笑便惹得那侍女羞红了面颊;看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从容地起身,挥毫,一蹴而就地写下两首长诗,博得满堂叫好。

“‘谢家玉树’,果真名不虚传!帝都风华,谢郎已占八分矣!”一贯挑剔的葛家三郎也不禁发出感叹。

他心里烦躁更甚,一言不发地饮尽了杯中之酒。酒液自唇边滑落,被他动作堪称粗鲁地抬袖拭去。

殿中,作完诗后,沐之依旧是一副散漫的模样,不顾身边的叫好称赞,自顾自坐回去饮酒。

这样看起来狷狂无礼的举止,由他做来,众人却竟然都不以为意,反而将之当作理所当然。谢沐之的不羁率性和他的风仪才华一样有名,没看见连皇帝也只是一笑置之吗?

美酒香醇,再加上屡屡有人来敬,沐之不知不觉喝了大半壶,已觉有些头晕。这身体什么都好,就是酒量太差,这样淡薄的新酿也承受不住太多。

随口打发了又一个来敬酒的,沐之对自己的堂弟谢十一郎微微点头示意,不顾他瞠目结舌的表情,动作非常自然地离席而去。

嗯,这宴会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出去散散步,醒醒酒罢。

黑夜笼罩着大地,殿外的森严冷寂和殿内的热闹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晚风徐徐,吹散了一点酒意。因为承宇殿属于前殿的一部分,距后宫颇远,再加上此时重要人物都在殿内,沐之散步散得就越发随性,并不担心会冲撞了妃嫔公主。

走到一座平时用于赏景的小阁前,他有些累了,索性抬步走上楼,想着在上面歇一歇。不想楼上居然还有一人,正孤零零地倚在窗前,旁边放着酒盏,在朦胧的月色下只看得清一个挺拔的背影。

咦?

沐之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掩饰,自小习武的慕容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他微微哂笑,心里难得有些好奇:那样热闹难得的场合,正是博出名和结交人脉的大好时机,还有人像他一样离席出来么?

他转过身,待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一愣。月色下,那人精致的眉眼间含着散漫的笑意,墨发被夜风吹起,恍若谪仙,而那因饮酒而泛红的面颊,又给那人平添一抹妩媚。

“……谢九公子。”慕容昭嗓音微哑,三分惊讶被压在看不出喜怒的眼底。

“唔?”沐之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努力分辨他的身份,然后才慢半拍地打招呼,“七皇子殿下……夜安。”

看着谢沐之一副终于想起了他是谁的恍然,慕容昭微觉好笑。习惯了帝都里人人都戴着面具的样子,谢九的率性倒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九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作为本次宴会最受人瞩目的人物之一,他此时应该身处众人中心才是。

“殿中喧闹,实在无趣。趁着他们还在作诗,我便出来醒醒酒。”沐之答得坦然,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样不把其他人看在眼里的态度让慕容昭一噎,他转移话题:“不知九公子作了什么诗?”

沐之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随意倚在窗边,把那两首诗慢悠悠地吟咏出来。他的声音清润如晚风明月,如雨水滴在屋檐,泠泠作响,本身就已美好得像一首诗。

慕容昭沉默片刻,方道:“九公子果然才思敏捷,旁人所不能及。”这样的诗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作出,已非出众可以概括,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有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实力。

沐之哈哈大笑:“难道殿下以为这是我今晚一蹴而成的不成?”他从容得仿佛在说世间真理,“自赴宴前,人人皆知要提前准备诗文,届时方不至于丢人,某亦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慕容昭:“……”

他看着理直气壮自称“俗人”的某人,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的光映照人,潇洒恣意得仿佛不将任何事情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名士风流。

纵使知道这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他还是六皇子慕容许的表弟,慕容昭也止不住地升起了欣赏之意。

不过他向来懂得控制自己的情感,此时也十分冷静地在心里划下防线。他知道,他和这样的人注定无法结交,也不该结交。

“今日事物繁杂,我先告辞了。九公子也早些回去吧。”淡淡扔下一句,他起身,把这里让给谢沐之。

沐之伸手一拦,在他冰凉疑惑的眼神下伸了个懒腰,笑意懒懒:“殿下要走,不如把酒留下?无酒空对月,可没什么滋味呢。”

慕容昭:“……”这人还真是个酒鬼。他果断拒绝:“九公子酒量不好,还是勿要多饮了。”说罢便匆匆离去。

走出阁楼,想起那人在他拒绝后毫不掩饰的沮丧的表情,他心里居然一软。

晚风夹着凉意,树叶悄然飘落在地上,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今晚的盛宴,他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在乎,父皇已经年迈,十二皇弟还是太小了,实际上对他的威胁并不大。可席上,父皇母后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畅快还是刺痛了他的心,让他选择在最热闹的时刻悄然离席。

然而此刻,他发现自己心里的不快阴郁居然淡去了许多,甚至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谢沐之的狂狷本不是他喜欢的性格,可实际上真正相处起来,那人的坦荡明快如一抹清风,实在美好得让人想要亲近。

“你在这里盯着,若是谢公子一直没有出来,就去通知谢家人一声。”停下脚步,他淡淡吩咐身边的暗卫。

阁楼里,望着慕容昭冷漠离去的背影,沐之打了个哈欠:“《冷酷摄政王的小娇妻》……嗯,真是冷酷啊……”

不止冷酷,还小气。

回想慕容昭那双清冷的凤眸,看人的时候犀利锋锐,如冰原高山,难以亲近。啧,这样的人若是柔情蜜意起来,该是何等风情呢?夜色下,沐之发出一声轻笑。

第4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三)

承宇殿,杯盏早已换过一次又一次,帝后二人适时离席,只留下心腹看着,让众人更尽情地饮酒作乐。

无人敢劝酒的谢老大人与几位好友叙过旧后就想把自己的儿子介(炫)绍(耀)给好友们,只是抬头望去,谢沐之的坐席上空无一人。他扯住一旁经过的醉醺醺的谢十一郎:“你九兄呢?”

谢十一郎一愣,酒醒了大半,他结结巴巴道:“九兄、九兄方才出去了……”

谢老大人:“……”

他冷哼一声,头痛道:“这个臭小子,从不让我省心!”

旁边的葛老大人捋须微笑,他对谢沐之刚刚作出的两首诗非常欣赏:“有如此佳儿,谢兄何须挂怀区区小节?”

谢老大人摇摇头,一叹:“他都到该成亲的年纪了,还是这般任性妄为,实在是被家里人惯坏了,”转过头训十一郎,“你可别学你兄长,仗着些许才华便自以为可以看轻天下人!”

谢十一郎嘴上连连应是,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您说这话时,能表现得真诚一点吗?那种“老子儿子就是有才华就是看不起你们怎么样哼”的得意根本掩不住啊喂!

……

十二皇子的满月宴后,天气愈热,时间飞逝,夏天很快就到了。

炎热的天气让人倦怠,宫里谢贵妃的动作却像放了一个惊雷,让所有对风向敏感、时时关注皇城的人都清醒了。

永平十二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从十二皇子的出生起,就弥漫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五月十六日,永嘉宫谢贵妃请旨,为六皇子慕容许聘葛氏淑女为妻。

凤仪宫,皇后失手摔了茶杯。

“谢贵妃……葛家……”她手指攥紧,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皇帝是个重视出身的人,生母出生卑贱的皇子一向不得他喜爱,往往一成年就会被打发去封地。而后宫之中,唯一出身可以与她媲美的就是谢贵妃。当年,也正是因为谢贵妃诞下了六皇子,她才起了心,按捺不住地抱养了生母已逝的七皇子慕容昭。

这些年,眼看着六皇子长到了十六岁,她最提心吊胆的就是六皇子的亲事。

不成亲,就不是大人,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按在无逸阁读书;成了亲,难道能不封王开府吗?而一旦封了王,就可以参与朝政了!以皇帝暧昧的态度,再加上谢氏的影响力,六皇子很有可能不会去封地,而是留在帝都!

六皇子长了她的十二皇子足足十六岁,待十二皇子长大,六皇子有谢氏扶持,经营数年,只怕早已羽翼遍地,便是十二皇子是嫡出,只怕也要地位不稳!

“娘娘有生气的功夫,可想好怎么应对了么?”今日皇后的母亲卫夫人正好前来探望,此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比皇后老练得多,听完内监的禀报后,也只是动了动眉毛。

卫皇后勉强冷静下来,冷哼:“成亲封王又如何?当年的二皇子、三皇子,如今的五皇子,还不都封了王?待他成了亲,正好依例打发他去封地,我看谢氏还能翻起什么浪?”

卫夫人摇摇头,微微一叹:“只怕不行,你父亲同我说,看陛下的态度,是要将六皇子留在帝都。况且谢贵妃其人,一向不打无把握的仗,她定是和葛氏有了约定,才敢这样有恃无恐。”

“那母亲的意思是?”

“有时候,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在皇后困惑的目光中,卫夫人以指沾水,在桌几上写下了两个字。

太子。

册立太子!不逼迫皇帝把六皇子驱往封地,而是借此机会,顺势请皇帝册封十二皇子为太子!如此一来,十二皇子自然名正言顺地占了大义!

卫皇后眼睛亮了。只是她想了又想,还是有些不甘心:“那便放任那贱妇之子在帝都招揽人心不成?”

卫夫人微笑:“你不是还有七皇子么?他与六皇子年纪相仿,也正该封王开府了。”

“他到底不是本宫亲生的……”卫皇后皱眉。

“正因为他非娘娘亲子,才好用作刀刃,教他与六皇子两相制衡,彼此厮杀。如此,十二皇子成年之后,便大可高枕无忧了。”

“还是您们高明!”细思之后,卫皇后不由佩服道。她当然清楚,母亲的这番话之后,必然有父亲在指点。也只有卫大人那样老奸巨猾的政治家,才能这样犀利地提前看清局势,想出办法来。

想到自己有父母和整个卫家做依靠,卫皇后终于从容地笑了。

谢氏,待他日我儿登上大宝,定叫你后悔今日与我相争!

于是,在某种程度上,谢贵妃和卫皇后达成了一致,各自朝自己想要的方向使力。

而最关键的人物,皇帝,对此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五月十八日,皇帝下了一道圣旨,晓谕百官。大意是:“现在我的六儿子、七儿子都长大了,该通晓政事、为我分忧了”。于是,“即册封六皇子许为成王,七皇子昭为雍王,择日开府”,令成王入吏部,雍王入户部。

旨意一出,谢贵妃喜忧参半。

永嘉宫里,谢贵妃皱着眉头,问自己的儿子:“你说,你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许想了想,随意笑道:“老七和我年纪相当,皇后要制衡我,自然要把他抬上来了。不过他母族不显,卫氏有十二皇子,更不会为他尽心竭力,倒不足为惧。”

谢贵妃嗔他:“你明知道母妃说的是你的亲事!谁在乎那慕容昭?若非被皇后养在膝下,他连给我儿提鞋都不配!”

慕容许扬眉,不悦道:“那葛姑娘我见都没见过,母妃要我说什么?如今我已经顺利封王开府,便是晚几年成亲又如何?自然多得是女子想要嫁我为妻为妾。”

谢贵妃心里暗叹:她要的不是葛姑娘,而是葛家在文人清流中的势力!不过她这个儿子打小被她宠惯了,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若这样与他说明,怕是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她哄道:“自古说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不相信母妃的眼光吗?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采青宴,届时各家闺秀皆会到场,你若想见,那时候再见罢!葛姑娘虽声名不显,可那是他们葛家家教如此,真比较起来,也是帝都一等一的好姑娘!”

说着,她想起一桩韵事:“说起来,你那沐之表弟也该成亲了。你舅母为了逼他去采青宴相看,可是在家足足病了好几日!”

慕容许大感兴趣:“哦?到时候九表弟也会去么?”

“十有八九。他虽然在外随性不羁了些,对你舅母倒是十分孝顺的。”

“不知表弟会娶哪家闺秀?”慕容许喃喃。他将帝都里有名的闺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有谁站在那人身旁足以相称。

啧,若是最后令“蒹葭倚玉树”,岂不暴殄天物?

六月六日采青宴,在上鹤山举行。

此宴不论男女,只要收到请柬就都可前往,是是光明正大的男女相看之日,成就了不少眷侣。说来,它已有数年历史,最开始只是几个名士浪子约在一起纳凉出游,后来因为声名渐广,人们对此宴趋之如骛,这才逐渐发展成现在声势浩大的盛宴。

这日,前来赴宴的男子们大多广袖长袍,风流倜傥,姑娘们就更是装扮各异了,或着襦裙,温婉秀丽;或穿深衣,大气明媚,皆争奇斗艳,各展所长。

谢沐之被自家母亲催促着,到的不早不晚。他身边跟着谢十一郎,也是被他母亲派来盯着他,防着他半路溜走的。

沐之摇着折扇,神情悠闲自如,一点也看不出是被逼来的,反倒是一边的谢十一郎,神色僵硬,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于崇山峻岭之中曲水流觞,何其雅致惬意,”沐之笑吟吟地打趣他,“十一郎怎的如此闷闷不乐?”

谢十一郎苦着一张脸。这些日子,他可算是见到了自己这位九堂兄真正的样子!什么名士风范、天上谪仙,其实就三个字:爱搞事!

第5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四)

说起来,谢十一郎觉得自己真是命苦啊。

作为一名从小长在父母、叔伯长辈的严厉训导之下的未成年少年,从前的谢十一郎对自己未曾谋面的九堂兄有一种特别的好感与崇拜。像九堂兄那样潇洒恣意的人生,才是他这样的世家子应该过的啊!

只是当他把这种向往对自家好友文三郎说过之后,对方只是呵呵一笑:“你若有谢九郎的天资禀赋,令尊大人只怕也不会如此严厉要求。”一语击中红心。

谢十一郎被说得捂住心口,心里对自家堂兄的崇拜却更深了。要知道,不是随便什么世家公子这样浪荡狷狂都可以获得美名,他们最多只会被人们看做是纨绔,所谓“名士”,才华、风度,缺一不可。

于是,谢十一郎幻想中的九堂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有如高山大海一样的神秘莫测。绝对不是这个每天指使他去酒窖偷酒、高兴了可以烧书来烤鸡、不高兴了就把人整得欲哭无泪的谢·任性·九啊!

谢十一郎很痛苦。当听到伯娘要他去监视自家九堂兄的相亲之行不许他逃跑的时候,他更痛苦了。这短短一个月,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这位人人称颂景仰的九堂兄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看到谢沐之如此不慌不忙的从容模样,谢十一郎已经在心里拉响了警报:这是又要搞事的节奏啊!他、他……他是阻止呢,还是不阻止?

想到伯娘殷切的嘱咐,谢十一郎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阻止的,可转头想到自家学堂里被九堂兄整得鸡飞狗跳、痛哭流涕的小霸王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肝狠狠地跳了一下。

呜呜呜,虽然看九堂兄整人时他很暗爽,但是如果被整的人换成他的话,他实在是承受不来啊……

并不知道幻想破灭的自家小堂弟心里的腹诽纠结,沐之摇着扇子,惬意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心里其实并没有搞事的想法。

毕竟……今天可本身就不太平呢。

采青宴,其实玩的也还是吟诗作赋、掷壶投杯的那一套。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男女可同席,虽然座位不靠在一起,又有侍从女婢守卫在旁,但还是让少年少女们心中荡起春波,表现得格外矜持。

“表弟心里可有中意的女郎?愚兄虽不才,在帝都的人脉还有一些,倒可为表弟牵个线。”新出炉的成王慕容许饶有兴趣地问。

沐之以肘支颐,笑得漫不经心:“所谓‘心上人’,自然只有待在心里才让人欢喜,若是强作了对,又何其无趣!”

这一番既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的回答,却让慕容许如遇知己般哈哈大笑:“很是很是!成亲娶妻哪有单身一人来得快活?”

一旁的雍王慕容昭看了沐之一眼,心里对他的回答居然并不意外。这个人如风如云,让人很难想象他成亲的样子,也很难想象有人站在他身边与他琴瑟和鸣的样子。

不过……这个人会有心上人吗?他皱了皱眉,沉默地饮尽了杯中的酒。

“七弟这是怎么了?大好风光,怎么如此闷闷不乐!”慕容许打趣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慕容昭冷冷地看他一眼,锐利的目光刺得慕容许心里一突,方才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那边似乎是葛家人?”

慕容许随意地看了一眼:“正是。”他心里回心神不定地想着慕容昭刚刚那个眼神,那一瞬间的气势摄人,竟让他想起了父皇。这个一向沉默寡言被他忽视的弟弟……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慕容昭仿佛没有看到慕容许惊疑不定的眼神,他淡淡提醒:“到皇兄了。”

慕容许一愣,这才注意到盛着鲜花的酒杯停在了他的面前。他展开杯里的纸条,上面的题面是:以甘藤为题,作诗一首。

甘藤,又有一别名叫做葛根。这样的题目,也不知是自家母妃的安排还是葛家人的试探?

想起刚刚看到的葛七娘清秀有余动人不足的面庞,他心里不快,故作沉思一会儿便痛快地举起酒杯,连饮了三杯。

酒杯继续往下,无人注意到葛七娘一瞬间怫然变色的脸庞。袖子里的帕子被扯得变形,只是转瞬,她就又恢复了温婉柔和的神情,端庄地低下了头。

很快被酒杯选中的是一位年轻的世家公子,他面带激动,故作镇定地在稍作沉吟后就开始吟诵自己的大作,看他摇头晃脑的模样,显然对自己的才华很有自信。

谢十一郎坐在自家堂兄后面,暗暗翻了个白眼。习惯了自家堂兄的惊才绝艳,再看这些普通的凡人,真是索然无味啊……咦?

视线一顿,在那位少年公子的身旁,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文三郎!

虽然几年不见,但对自己童年唯一的好友,谢十一郎还是非常熟悉的。更何况,文三郎的样子也没什么变化。

说起来,文三郎比谢十一郎足足大了四岁,按理很难成为朋友。但对于卡在一个尴尬的年龄差上的谢十一郎来说,比他大的不愿意带他玩,比他小的他看不上,周围的同龄人寥寥无几,他的童年是非常寂寞的。

只有文三郎从不嫌弃他的年龄,会耐心地听他的抱怨,给他讲史书的故事,陪他在夏日里偷偷捉蛐蛐。

在谢十一郎心里,文三郎是他最好的朋友。

只可惜,后来文三郎的父亲去了永州做知府,携家带口,离开了帝都。此后山迢路远,书信难传,谢十一郎一直掰着指头,想文大人的任期什么时候结束。

——按理说,应该还有一年才到文大人回帝都述职的时候啊?

他心里的不解很快被另一种疑惑取代:文三郎回帝都了怎么没有告诉他呢?他该不是把他忘在脑后了吧?毕竟文三郎一向温厚儒雅,交游广阔……

不不不,一定是因为他们初回帝都,要忙的事情太多了!谢十一郎心里想着,等采青宴结束,他就要去找他!去帝都最好的酒楼喝酒!不知道永州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他还有很多对自家九堂兄的吐槽想要和他分享呢!这些天都快憋死他了。

一边想,谢十一郎一边发出嘿嘿的笑声。

再回过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九堂兄不见啦!!

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雍王殿下。

谢十一郎苦着脸问慕容许:“成、成王殿下,敢问雍王殿下我九兄去了何处?”

慕容许皱着眉,显然也十分不解:“宫里来了人,说有要事禀报,七皇弟就和他走了。沐之表弟在他们走后,说要去山顶看桃花……”

虽然兴之所至去看桃花这种行为发生在谢九郎身上没什么不对,但是雍王一走他就去了,怎么想都有猫腻啊。

只是慕容许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原因,沐之表弟和那个冰块能扯上什么关系?

谢十一郎心说,这一定是九堂兄为了偷溜而随口找的借口!他倒是没想到雍王身上去。

慕容许说着也反应过来:就算山上的桃花开的晚,但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桃花?他一阵无语——表弟这个借口也找的太不走心了吧?而他在他说的时候居然没感觉到什么不对!

实在是谢沐之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而他的态度又是那么理所当然……实在是让人只能点头说对对对你想干什么都对!

回过味来的两人相视一眼,慕容许忍不住莞尔:“表弟可真是……”笑过之后就是沉思。沐之的离去到底和慕容昭有没有关系呢?那么近的时间点,实在让人无法不在意啊。

很快,他神情一凛,察觉到了不对:那个来找七皇弟的宫人,他从未在凤仪宫或者长春殿见过,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那是……他母妃宫里的徐贵人身边的太监!

他蓦地起身,就见自己的侍从一脸焦急地匆匆赶来,悄声禀报:“殿下,不好了!雍王殿下在山上遇刺,和谢九公子一起误坠悬崖,生死不知!”

他并没有刻意回避谢十一郎,毕竟这位也是谢家的人。

于是谢十一郎这回是真的变成了苦瓜脸,此刻他多么希望这只是自家堂兄的又一次搞事啊!

第6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五)

当山顶的埋伏出现的那一刻,慕容昭表现得非常平静。但当谢沐之慢悠悠走上山顶,用轻快的声音说:“哟,这么热闹啊”的时候,他的表情不由露出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刺客首领皱眉,低声吩咐手下:“只盯着雍王就行,无需理会另一个人!记住,将雍王伤了之后就往崖下逼,不可真的杀了!”

手下应诺。然而等到真的动起手来,不牵扯到旁观者是不可能的。

和慕容昭掉下悬崖的那一瞬间,沐之犹在感叹:“这年头,刺客都这么嚣张的吗?”

慕容昭突然有点想笑,他勾了一下唇角。

沐之用惊奇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凌厉的风呼呼作响,慕容昭拔出怀里的匕首,一手将匕首插入崖壁上增加阻力,一手紧紧地揽着谢沐之,手臂上伤口在这样的发力下被再度撕开,他眼里却不见丝毫痛色。

到底是常年习武的人,快到崖底时,慕容昭借力一个翻滚,起身后竟然只是只多了一些刮伤。

“殿下好身手。”谢沐之发丝凌乱,衣袍也因为挂蹭而显得颇为狼狈,但神情始终不见惧色,此时笑吟吟地夸赞着慕容昭的身手,一点也不见被卷入一场刺杀的慌张。

慕容昭不接话,而是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方才,你笑什么?”

沐之眨眨眼,笑得有点轻佻,仿佛一个正在调戏良家妇女的风流浪子:“我在想,殿下虽然平常不爱笑,但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是胜却人间无数呢。”

慕容昭一滞,没有那个男人喜欢这样的夸赞,然而对上沐之的眼神,他却生不起气来。在那双眼睛里,没有轻佻恶意,清澈一如天上潭水,有的只是对美好事物的真诚赞叹。

“九公子玩笑了。”

他转身,想要去查看四周的地形,然而沐之拉住了他的手。虽然他在慕容昭回头后就放开了,但是那种残留的奇异的温暖,还是让慕容昭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殿下手上的伤,若不嫌弃,某倒会一些包扎。”

慕容昭沉默片刻方道:“如此,多谢九公子了。”

不得不说,谢沐之对于包扎真的仅仅是“会”而已,他的手法生疏又拙劣。

但是看到他拧着眉,仔细又认真地手指翻飞的样子,想起包扎的布条是他自里衣上撕下的一截料子,慕容昭便不由耳根一红。

好不容易等到谢沐之包扎完,慕容昭立刻站起身,道过谢后就板着脸,一脸严肃地去打探周围的情况。

偶尔他一回头,就看见沐之正乖乖地跟在他身后,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无辜。

明明已经如此狼狈,这个人依旧好像在发光一样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慕容昭停下来,嗓音低哑:“这里四处是峭壁,难以攀登。只能等官兵来人了。”

沐之蹲下,用扇子沾了一点草木下的泥土,若有所思。

“这里之前……有人来过。”

“九公子如何得知?”

沐之起身,笑意懒懒,却分明有一种别样的光彩夺目:“昨日我观星象,天桓西移,久昼将雨。如今这里的土却比平时还要湿润几分,分明有人已经提前布置过了。”

慕容昭眉头一动:“九公子会观星?”星象素来以复杂难学而闻名,需要投入极多的时间和兴趣,难以想象,在文学上已经令人难望其项背的谢九公子,居然还擅星象测算之学。

这人如今也还尚未及冠吧?

注意到慕容昭自然而然透出几分惊叹的目光,沐之一晒,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时感兴趣,学了些皮毛罢了。”

看他的神情,显然并不以此为傲。

慕容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谢沐之眼中的皮毛,多少人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学会领悟?不屑,有时候才是真正的傲慢。

他掩去眼里的波动。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一次次带给他震撼和新奇……?

一时竟无人说话,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山顶的刺客,事实如何,他们心中都有数。

气氛安静下来,却并不显得尴尬。沐之突然很感兴趣地去探旁边大树梢头的一支红色小花,纤细的手指玉一样的颜色,映着如火的红,美得惊心动魄。

看着少年因为顺利摘下了花而露出的如稚子般单纯明澈的笑容,慕容昭冰封的眼底也露出一丝暖意。

明明身处不同的立场,但他就是无法对这个少年产生任何提防与恶意。

——就仿佛凡人不忍亵渎神祗。

……

一接到雍王遇刺的消息,慕容许一方面立刻派人前往山顶查看情况,另一方面竭力控制着消息,不使事态扩大。

然而两方面最终都不太如意:山顶上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来传话的太监被发现死在了草丛里,人证全无;而雍王遇刺的事情就像长了腿儿一样,很快传遍了帝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再加上谢家九公子一同被害,帝都里更是仿佛被炸开了的锅。

接到消息的谢贵妃立刻散发素衣,步行至永平帝殿前请罪,请治下不严之罪——徐贵人到底是她宫里的人。

永平帝此时正是大怒,听到内监的禀报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暂令谢贵妃闭门思过,徐贵人看守起来”,就不再理会,而是问一旁战战兢兢请罪的九门提督:

“情况怎么样?”

“回禀陛下,雍王殿下及谢九公子跌落的那处悬崖地势险峻,臣已派府中最为老练之人前往查看。大约、大约两三个时辰便可下达崖底,将两位贵人救出……”

永平帝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问:“那刺客呢?”

听到这个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九门提督嘴里发苦。他低下头:“回禀陛下,臣……臣赶到时,现场痕迹已经难以分辨。”言下之意,刺客,恐怕很难找到了。

同在殿里的慕容许脸色一变。雍王遇刺后,他是第一个接手现场的人,而引走雍王的人又和他母妃有关,这是铆足了劲儿往他身上泼脏水啊!

“父皇!儿臣赶到时,现场痕迹早已被那刺客清理干净,儿臣亦甚感惶恐。”即使知道这样的辩解很苍白,慕容许还是极力为自己分辨着。

永平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个在十二皇子出生之前最受他看中的儿子,实在是被谢贵妃溺爱太过,一点风雨都经受不得,在这件事的处理上错漏百出。

“事情如何,朕自会调查清楚。”永平帝看着自己的六儿子苍白的脸色,心中微微一叹,“你去永嘉宫,安慰安慰你母妃罢。今日之事,她怕是也受到了惊吓。”

慕容许听他的口气,对自己母妃并没有多少责怪,心中便是一定。他恭恭敬敬地行礼:“是,儿臣告退。”

永平帝对九门提督道:“今日之事,务须追究到底。你下去罢。”

在两人都退下之后,永平帝又挥退了殿内的侍人。独自静静地坐在华丽的龙椅上,许久许久,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第7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六)

凤仪宫,皇后和她的母亲卫夫人对坐着饮茶。

“如今那太监已死得干干净净,刺客的痕迹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娘娘尽可高枕无忧。这个亏,谢贵妃是不咽也得咽了!”卫夫人笑着品了一口茶。

卫皇后犹豫着:“可那谢沐之……怎么会正好也在那里?若非他跟雍王同时出了事,一时撇清了谢家的嫌疑,陛下对永嘉宫那贱妇也不会只是禁足而已!”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颇为不忿。

“谢九郎行事一向随心所欲,连谢老大人夫妇也约束不了,”卫夫人不以为意,“应该只是碰巧而已。”

“但愿如此。”卫皇后叹了一口气。从始至终,她没有问过那个至今尚未脱险的养子。

——既然已经有了自己亲生的十二皇子,其他的,都只是弃子罢了。

……

当天夜里,惊动了整个帝都的雍王殿下和谢九公子被顺利救出,永平帝在大殿里接见了他们,命等候在一旁的太医为他们诊脉看伤。

太医解开慕容昭包扎好的手臂,仔细诊过脉,松了一口气。他给伤口敷上金创药,用上好的细棉布重新包好伤口,手法细致而专业。

慕容昭却突然觉得有点遗憾。他朝谢沐之看去,那人没受什么伤,正懒懒地倚在柱子上回答永平帝的问话。

“九郎怎么和昭儿碰上了?”永平帝态度慈蔼。

“某想起上鹤山山顶上的桃花开得好……”

“胡说八道!这个时节,哪有什么桃花?”永平帝瞪他。

“是啊,某也是到了山顶上才想起来……”谢沐之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永平帝一噎。

慕容昭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站在一旁,静静地听太医向永平帝禀报:“陛下,雍王殿下身上的伤口都没有毒性,也并未伤及经脉,只需按时换药,养上数日即可。”

永平帝听罢,欣慰道:“如此便好。”他嘱咐太医,“一事不烦二主,就由你来负责给吾儿换药罢。”

“……是。”太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顿了顿才谨慎地应道。

永平帝并没有在意他,他揉揉眉心,“你们都下去罢,”他对慕容昭和谢沐之说,“今日之事,朕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慕容昭恭敬地应是,脸上始终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他转身欲走,却看见谢沐之依然倚在那里一动不动。

“九郎还有什么事么?”永平帝也注意到了,不由挑眉。

“夜深露重,某此时回去,怕是家里一晚上都不得安宁,”谢沐之笑,“故烦请陛下留沐之暂宿一宿。”

“皇宫禁内,哪有你谢九看得上的地方?难道要朕把你放到后宫去不成?”永平帝没好气道。

沐之收起扇子,眼神和慕容昭对上。他特别坦荡地对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那一瞬间的风情让慕容昭不由恍惚。

“岂敢岂敢。某打扰雍王殿下一晚便是了。”

等慕容昭回过神来,沐之已经朝他走来,笑吟吟道:“今晚,还请雍王殿下多多关照了。”

永平帝在身后不耐烦地朝他们摆摆手:“快走快走!老七,今晚你就多看顾着点他。”

慕容昭低声应诺,眼神幽深。

去长春殿的路上,他始终紧绷着脸,神色冷峻。

——这个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可以用简单的一个笑容就影响到他的心神了。他的自制力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薄弱得让他自己都心惊。

到了殿内,慕容昭简单吩咐了几句侍从,就把自己的寝殿让给了谢沐之,自己住进了偏殿。

沐之也没有拒绝,他眉眼倦怠,轻声道谢后含笑说了“晚安”,仿佛没有感觉到慕容昭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

偏殿,慕容昭正在沐浴。即使手臂受了伤,他也因为不喜别人靠近而拒绝了侍女的服侍。

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脑海里突然想起那人微蹙着眉的,在灯光下越显脆弱的模样。

……再才华倾世,他也只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而已,自小长在家族的庇佑宠爱之下,如何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虽然面上淡定自若,但实际上,他怕是也吓到了吧?

慕容昭一时心神不宁起来。

沐浴更衣后,他不顾还在滴水的发梢,轻声吩咐王仁:“让厨房备下安神汤,待会儿给谢九公子端去。”

“是。奴才这就去办。”

门无声地关上。

慕容昭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边朦胧的一轮明月,许久许久,才突然开口:“那些刺客,查得怎么样了?”

灯光不及之处,出现了一个人影,一身黑衣,静静地融在黑暗里。他低着头,半跪着回禀道:“回主上,他们表面上是江湖中人,可属下们一路追踪,最后看着他们进了卫家的一处庄子里。”

慕容昭并不惊讶。转身的那一刹那,殿内的蜡烛发出“噗呲”的爆破声,照亮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冷酷神情。

“母后为了十二的太子之位,可真是煞费苦心。”慕容昭嗤笑一声。

在她还没有生下十二皇子的时候,卫皇后可从来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养子争取什么储位。她抚养他,最大的目的就是制衡永嘉宫,打压谢贵妃的气焰。

黑衣人不敢答话,他一动不动地尽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既然已经找到了卫家的这处暗庄,那就继续看着,把它尽快给本王握在手里。”慕容昭眼神冰冷,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满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母后想要储位,本王就帮她一把好了。”——只要,她的小十二消受得起。

“是。”黑衣人应道。他很快一跃而出,像来时一样毫无痕迹地消失在月色里。

暗卫离开后,慕容昭又看了一眼窗前的明月。它看起来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可当你真的伸出了手,才会惊觉,这只是一抹幻影。

他推开门,问战战兢兢守在门口的王仁:“九公子睡下了吗?”

王仁恭谨地答道:“回殿下,九公子喝了安神汤后就熄了灯。”

这就是睡下了。

慕容昭点点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仅仅是在出神。直到片刻后,他才突然抬脚,迈步朝主殿走去。王仁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跟在慕容昭身后,看他进了殿内就不敢再跟,索性守在主殿门口望风。

“王公公,这是……”有和他关系好的小太监好奇地跑过来打探。

王仁扇了他一下,低声呵斥:“瞎打听什么?贵人的事情也是你能打听的?还不做你的事去!”

小太监讪讪地走了,其他守在门口的侍人见此,不由更打起了精神,不敢多看一眼。

其实王仁自己心里也猫抓似的好奇,谢九公子留宿宫里,不去谢贵妃膝下六皇子的寝殿,怎么会来他们长春殿?自家殿下别看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凭着他服侍殿下十数年的经验来看,殿下可上心着呢!

他一阵胡思乱想,最后又扇了自己一下:呸,想那么做什么!主子们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

昏暗的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烛火以备不测。侍人已经全都退下了,一时殿内只有两个呼吸声,一长一短,安静地交织着。

慕容昭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他有着良好的夜视能力,即使没有光也能看清东西。这不仅是遗传,也是幼时经历的那一切所留下的痕迹。

此时,在薄弱的光线下,他静静地看着那人安静沉睡的脸。

谢沐之皮肤白皙,眼睛狭长,此时睫毛仿若蝶翼一般随呼吸轻轻颤动着。他的唇形天然上弯,如同做了好梦一样含着笑意——这个人,是只凭容貌就可以倾倒整个帝都的翩翩公子。

他又有那样冠绝帝都的才华风度,不过十六岁,就耀眼得盖过了所有世家子的锋芒。谢家必然待他如珠似宝,不肯轻易让宝剑折锋,否则,古板强势的谢家老大人,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嫡子拒不出仕,数年隐居江南,纵情山水?

——所以,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呢?不会是谢家的安排,难道只是你的心血来潮?

慕容昭攥紧了手心。

他不是傻子,也不愚笨,事实上,他的敏感睿智远超这个年纪的大部分人。他能感觉到,谢沐之对他抱有一种格外的兴趣和熟悉感。

他们……曾经见过吗?只是片刻,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想。谢沐之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而他,却从不记得这个身影。

所以,为什么呢?

谢家九郎,你,究竟想要什么?

第8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七)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永平帝下了狠令要捉拿上鹤山上的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整个帝都都因此戒备森严起来。

很快,在西郊发现了这些刺客的尸首。而他们的衣服上,纹的是杜家的家徽。

帝都皆惊。

无他,杜家,是潞王——当今五皇子的母家。杜家本是寒微庶民出身,因出了个皇子外甥,杜家的现任当家人又勉强考了个举人的功名,被永平帝顺手提拔了一下,在帝都实在是连三流都算不上。

这样的情况,杜家不说夹着尾巴做人,好歹也得谦虚低调一些吧,偏偏人家不是。杜家很没有自知之明地认为自己是“书香之家”、“皇帝外家,皇子母族”,已经可以挤进世家之列啦!

于是杜家人行事都特别讲究,甚至特意花大钱请人设计家徽,学世家买庄子养护卫。本是方兴之家,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如今,杜家在帝都已经是人人皆知的笑话了,连潞王自己,若非生母在其中恳求周旋,也不太愿意搭理这个母族。

是以,这个结果一出,永平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可是无论怎样查证,这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破绽。

一时各种流言甚嚣尘上,大有暗示是此次刺杀是潞王指示,他为了储位而对亲弟狠下杀手的意味。

潞王一开始也是将这件事当成笑话在听,但随着流言四起,他也坐不住了,匆匆安抚好自己的母妃,他脱冠卸履,步行去了永平帝的寝宫。

一走进大殿,他就涕泗横流,抱住永平帝的腿不放:“父皇!不知是何方小人如此污蔑儿臣!儿臣平生只愿做一贤臣,辅佐江山,绝无大不敬之念啊!望父皇明察,还儿臣一个清白!”

永平帝目光沉沉:“你可知,就是你那舅舅都解释不出,刺客身上为何有杜家绣娘亲手缝制的家徽?”

他就是个草包!潞王心里暗恨。他正欲解释,一个小太监满面仓惶地走进来:“陛下,潞王殿下,不好了!杜嫔娘娘她、她悬梁上吊了!”

……

杜嫔去了。潞王得此消息,毫无形象地跪地大哭,几度晕厥。

这不仅仅是对母亲的去世的伤心,还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一桩刺杀案里,杜家的嫌疑,他的嫌疑,都洗不干净了。

杜嫔之死,只会让人以为她是畏罪自杀,而不会有人再去细思其中的疑点。

眼看事情有越演越烈之势,永平帝果断出手,将潞王的舅舅,杜家的家主杜斌推出去做了罪魁祸首,以行刺皇嗣之罪判了他秋日处斩,将这件事匆匆结束。

至于其他的赵家人,则看在潞王的面子上剥去诰命出身,遣回原籍。

这桩刺杀案就此告一段落,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没有终结:六月下旬,杜嫔的丧事办完后,潞王自请去了封地。看着眼前消瘦憔悴的儿子,永平帝沉默片刻,还是点头应允了。

七月初,有御史联名上了奏折,以“储位一日不定,则国一日不宁”为理由,请永平帝立下太子,早定储位。这封奏折以隐晦而犀利地口吻指出了,刺杀案的发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储位未定,以至“小人蠢蠢欲动”。

这封奏折,永平帝看了良久,终于发出一声冷笑。此后接连不断的“请立太子”的折子,让他眼底的晦涩越发浓郁。

对这次的刺杀,永平帝当然不相信是杜家那个草包安排的。不说别的,单单是永嘉宫徐贵人身边的贴身太监,就不是他有本事买通的。

事情一开始,永平帝心里最怀疑是谢贵妃。雍王和成王都将入朝,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她有除掉慕容昭的理由,也有那个实力。

后来查出杜家的家徽,他对谢贵妃的怀疑更是到了顶峰。这一招暗度陈仓,针对的竟不是雍王,而是杜嫔和潞王不成?真是好一出谋算!

永平帝心里发冷。他不太愿意相信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也开始用起了这样的手段,玩弄人心,心狠手辣。

然而,现在纷纷扬扬的“请立太子”的奏折无异于又给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突然意识到,背后之人的目的,或许不是除掉某位皇子,而是意在储位!

而若要立太子,还有比皇后嫡出的十二皇子更好的人选吗?

皇后,卫家……为了储位不惜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这才是真正的蛇蝎心肠!永平帝一时恨极,他冷眼看着朝中上蹿下跳的某些人,心里暗暗有了盘算。

只是人心的盘算,永远赶不上自然的变化。

七月,是大夏多灾多难的一个月。先是耀州、通州发生地动,死伤无数,再是青州发生饥馑,引得流民纷纷,一时间,遍地哀嚎之声,帝都中更是人心惶惶。

永平帝第一时间下了罪己诏,又拨下大批银两,命相关部门和当地知府负责赈灾。

最后,他下旨,册十二皇子慕容逸为太子,祭太庙,昭告天下。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于是人心渐定,各处也时有好消息传来。进入九月,天下又显出太平的景象,各地纷纷上表称灾情已平,百姓安定,称颂永平帝英明仁慈的折子雪花似的飞进帝都。

永平帝大悦,下旨令钦天监择吉日设宴,以庆天佑大夏。

……

在一片和谐的表象之下,却有汹涌的暗流在涌动。

夜晚,刚建成的雍王府里,一间暗室灯火通明。

室内,雍王慕容昭坐在上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无波。他静静地听着下面青衣文士悲愤激昂的述说陈词:“……通州赈灾的上百万银两,到了下面,给百姓的,却只有稀粥薄水,幼儿尚不足以果腹!最后百姓饥肠辘辘,竟至易子而食!人间惨况,莫不及此!那通州知府卫长道,不仅贪墨银两,更是借机占地敛财,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他忝居高位,所作所为,何等残虐无道!”

深吸一口气,青衣文士肃容敛襟下拜:“还望殿下还这无数通州百姓一个公道,将此事上达天听!”

慕容昭轻轻颔首,他说:“若此事属实,本王必不姑息。”

青衣文士郑重道:“某已将有关账册奉与殿下的幕僚郑先生,只需一一核实对照,一切自然可见分晓。”

一旁的郑先生听了这话,脸上却显出了犹豫之色。

慕容昭道:“先生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郑先生起身行礼,面现愧色:“回殿下,这些账册所记之法非寻常可见,一笔笔错综复杂,某才疏学浅,实在解不出其中奥妙。”

那青衣文士面现失望之色。他连声说:“难道殿下府里没有其他能人了吗?若不能在陛下设宴之前上达天听,那卫长道岂不就此逃过了一劫,通州百姓岂不永无宁日?”

郑先生知道他的焦急,也并没有介意他冲动之下的冒犯之语。他摇摇头,将目光投向慕容昭。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现在,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等到永平帝的庆宴结束之后再将事情禀报上去,无异于是在打永平帝的脸。届时永平帝就算知道了此事,也只会按下,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然后卫家若是再趁机抹平此事,只需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保下卫长道。

可是,要在这短短的时日里将账册整理出来,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雍王府不过初立,府里的人才,多长于谋划和武功,数算之学,也只有郑先生才通晓几分。而这样机密的事情,也绝不可能随意用人来办,若是不小心用了卫氏的人,那才叫要了命了。

一时室内寂静,青衣文士的眼里染上绝望之色。那些账册,是他耗尽无数心血,牺牲了诸多家人、友人,拼了命才从通州带进帝都的,不想最终却无人可以看出其中玄机,难道这一切就要这么白费了吗?

慕容昭眼神沉凝。不提卫长道,单单只是为了通州百姓,他也不愿意坐视不理。

——只是,数算本就不是正统之学,郑先生已经算得上通晓了,却也无法解开其中玄机,可见记录账册之人的谨慎狡猾。他麾下也再没有此类人才了,一时竟陷入了困境。

漫长的沉默中,有一人开口,打破了寂静:“某知道有一人,在数算之学上,才华造诣可谓当世少有,或可解出此中玄机。”

慕容昭朝他看去。那人一身青衣打扮,文质彬彬,正是昔日采青宴上的文三郎。

一时众人期待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文三郎微微一笑。只听他朗声道:“此人,正是谢家九郎,谢沐之。”

第9章:(补完)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八)

次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沐之在家里逗自家小侄子玩儿,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哈哈大笑。

小男孩憋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跑走了,边跑还边呜咽着控诉:“九叔是坏人!我再也不喜欢九叔了!”

旁边的谢十一郎抽了抽嘴角:是谁每次被欺负走了,第二天就又屁颠屁颠地围着九堂兄转的?看着这样的熊孩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心累。

沐之对自己侄子的控诉充耳不闻,他倚在软塌上,笑着打开折扇,悠然地欣赏上面的画作。时值入秋,天气渐凉,大家都已经把扇子收起来了,只有他依然扇不离身。这样的行为换做别人,只会被轻蔑嘲讽,但换做这个人来做,却会被视作是一种雅癖,让人赞一声风雅。

已经见惯了别人对自家堂兄和其他人完全两套标准的谢十一郎对此视若不见,他一本正经地道:“九兄,这样不好。身为长辈,怎么能欺负年幼的晚辈?”虽然这些晚辈有时候确实很熊,熊到他都很想打一顿出气。

沐之笑:“身为谢家子弟,要做到泰山崩而不变色,岂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可见是经历的场面还不够。作为长辈,自然要多多提点,加以打磨。”他摇着扇子,明眸含笑,说不出的风流动人。

谢十一郎:“……”难道真的不是因为,他在你回家的第一天,就撕了你珍藏的画还拿去烧火吗?能把小心眼记仇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就眼前这位堂兄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有下人前来禀报道:“文家大郎君递了帖子来,夫人命小的呈给九郎君。”说着奉上拜帖。

谢十一郎自觉地从他手里接过,再递给沐之,心里升起一股好奇:九堂兄和文大郎居然认识?文家不是刚搬回帝都吗?想到这里,他一拍脑门: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了!之前被九堂兄遇刺的事情一吓,居然忘了去找文三郎了!

沐之接过帖子,缓缓展开。素白的纸笺上染了红色的花纹,泛着清雅的香气,看得出很费了一番功夫。

在上面,文大郎发出了邀约,措辞简洁:家有伽灵昙花一盆,即将开放,若蒙一顾,不胜荣幸。

很普通的赏花贴,除了要赏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伽灵昙花之外。

沐之把帖子递给一旁就差把好奇两个字刻在脸上的谢十一郎,指尖放在唇上轻点,似笑非笑。

文大郎是个有趣的人。他们文家以武晋身,他却是其中的异类,虽生的虎背熊腰,但偏偏就是不爱习武,只爱好吟诗作赋,极尽风雅之能事,被家里人数次劝阻而不改其志。好不容易有一点儿才名传出,文家人也放弃让他习武了,外人一见他的样子,都纷纷皱眉,不敢置信:这是个能弹琴作诗的人?

大夏人都多多少少有一些颜控,尤其是世家子们,对文大郎的相貌很不感冒,文家家世又不出众,他便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排斥。

于是,谢九郎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态度就很显眼了,文大郎慕名来请沐之改过一次诗,从此就成了他的迷弟,各种大宴小宴都不忘给他送帖子。

这样看来,这次邀请很正常。但是……

想到文大郎曾无意中说过,他虽好风雅之物,却偏偏不爱花,因为他对大部分花的花粉都过敏——这个邀请就显得很有趣了。

不是文大郎,那又是谁在背后邀请他呢?想到在999提供的原着剧情里,文家一直是雍王慕容昭背后忠心耿耿的支持者,沐之轻笑,一瞬间万物失色。

亲爱的雍王殿下,会是你吗?我很期待呢。

……

因为谢十一郎期待地表示想去文府见好友,沐之想了想,还是带他一起去了。他出行的马车是特制的,上面没有任何身份信息。因为在江南被人掷果盈车弄得有了心理阴影,所以现在每次出门,他都会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到了文府,递上拜帖,很快就有人恭敬地引他们进去。今日的文府格外安静肃穆,一进府,谢十一郎就被据说是文三郎侍从的来请,开开心心地丢下自家堂兄跟着人走了;沐之则被人领着,去了一个亭子里。

远远地,就看见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身着玄色大氅,墨发严整地束起,气质高远如渊。

沐之笑吟吟地走近,神色散漫,毫无意外之色:“雍王殿下。”他拱手行礼,身姿如玉。

慕容昭起身让座,被拒后也不坚持,而是难得地露出笑意,请沐之品茶:“九公子尝尝,不知我的手艺可还能入口。”

眼前的人不复高冷疏远的样子,显得特别平易近人。可是沐之知道,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把自己的心藏得更深了,就像是水一样,越是柔软,越是找不到攻破的地方。

他没有喝,笑得漫不经心:“文大郎请我来赏花,怎么不见他人?把客人都丢在一旁,这可不好。”

慕容昭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次请九公子的并非文大郎,而是本王。”

沐之手里折扇一展,身体向前,支肘看他:“愿闻其详。”

那张如谪仙入世的面庞靠的那么近,慕容昭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他面上依然是那副如高山冰雪一般的冷容,令人望而生畏,可越是这样,沐之心里欺负他的愿望就越强烈。

“九公子可听过通州赈灾之事?”慕容昭沉声道。

沐之摇了摇扇子:“略有耳闻。通州知府卫长道因为此次赈灾,可是声名大涨呢。”

“世人眼中看到的,永远只是繁花如锦,背后的肮脏龌龊,以九公子之慧,难道没有想过吗?”

沐之笑得很无所谓:“那又如何?”他轻声说:“殿下知道我为何不愿出仕么?朝堂,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便是表面功夫,又有多少人认真去做呢?”

慕容昭不赞同地冷声说:“不去亲身尝试,又怎么知道无法改变?给与一人公道,世间的公道便多了一分;给与千人正公道,世间的公道便多了千分。如今通州百姓何止千人?”他目光幽深,不知为何,他觉得谢九郎其实是懂得他的,“我此次来,便是想借九公子之才,为寻通州真相出一份力。”

第10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九)

慕容昭说完之后,沐之坐直身体,笑问:“真相如何,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要扳倒卫长道,有的是其他办法,又何必要选这一种最不好走的呢?”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仿若叹息。

沐之是真的有点不太明白他了。当初,因为999提供的原着实在是辣眼睛,他只是匆匆浏览一番,了解了一下大致梗概后,就直接合上丢回去了。因此,他对慕容昭的印象,就只有冷酷无情而已,任何挡了他的道的人,都会被手段狠辣地除掉,作风令人闻风丧胆。

而现在还没有进入原着剧情的慕容昭,真是出乎他意料的青涩和……可爱呢。隐藏在他冷漠眼神下的柔软,总是让沐之很想逗逗他。

慕容昭听到这话后,不由一愣——沐之问了和郑先生一样的问题。那天青衣文士寻来时,郑先生就曾委婉地劝诫他,赈灾之事在皇帝心里已经过去了,再提起,可能反而会惹得皇帝不快。那卫长道作风不谨,身上有诸多把柄,哪一样不好用?

他当时一默,没有说话。他知道郑先生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他还记得自己听见那一声声泣血控诉时的愤怒,看见那一封血书时的震撼,和当时心里涌动的热血。

人皆说雍王慕容昭寡情冷意,孤高冷傲,就连养母卫皇后也因此对他心有忌惮,觉得他像是一块冰,难以捂热,只会刺得人生疼。

可是,他的心里,确实还会被百姓的辛酸苦楚打动,会对太平安乐之景产生向往,会愿意用自己一身,去创造盛世——而不仅仅是争权夺利,坐上那至高的王座。

如今通州冒出了这种事,安知其他州郡没有?只是他们做的没有卫长道肆无忌惮罢了。现在不及时加以威慑,等到以后这种情形成了惯例,那么,大夏的根子,只怕就真的腐烂了。

所以,卫长道必须受到严惩,并且,是以他该有的罪名受到惩处。

慕容昭眼神坚定,他起身,行了个大礼:“昭心意已定,请九公子助我。”

沐之及时扶住了他,迎着慕容昭执着的目光,他若有所思地轻声道:“若真有某出力之处,倒也未尝不可。只是……”

“谢公子有什么要求,本王只要能做得到,无所不允。”慕容昭用自己亲王的身份承诺道。

沐之散漫地笑:“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看着慕容昭的眼睛,长长的睫翼轻扇,“事情结束之后,我想要殿下一日的时间。”

慕容昭一怔。刚刚沐之看他的眼神,虽然在笑,可他却莫名地有一瞬间觉得哀伤,那个眼神,分明怀念,又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过往。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笑得那么不羁随意,透着不将任何事情放在眼里的桀骜,和一点点狡黠。

他心里虽然觉得这个要求奇怪,可也不过沉思片刻,就干脆地点了点头:“如此,一言为定。”

他们击掌为誓,温热的手掌和冰凉的手拍在一起,刹那的温度让慕容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生的太妖孽了。慕容昭淡定地安慰自己。他转过头,动作自然地端起茶杯啜饮一口,随即僵住。杯里的茶已经冷了,变得苦涩难咽。这种茶就是这样,热饮时香气扑鼻,入口回甘,一冷下来就是另一个极端。

他强咽下去,在沐之笑吟吟的眼神里莫名红了耳根。轻咳两声,他正准备换个话题,例如谈谈账册,就见远处匆匆赶来一个人,虎背熊腰,穿的却文雅素淡,不仅没有文人的风流雅致,而且看着十分别扭。

文大郎……?慕容昭冲暗处的侍卫微微摇头,示意不必拦下。

“九公子!”文大郎跑得满头大汗,却是一脸兴奋。他冲到沐之面前,“听说你来了文家,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新作了两首诗,正想请九公子赏眼呢!”说道激动处,他一把握住了沐之的手,“上次九公子的指点,实在令我获益匪浅!”

慕容昭眼神一凝,他盯着文大郎和谢沐之交握的双手,心里一阵别扭,不知怎的突然有点后悔:就不该把他放进来!哼,整天只知道谈诗作赋,文府如果没有文三郎,岂不要被这人赔掉一世英名?

“咳。”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迫力。

文大郎感到一阵寒毛直竖,转过身才注意到还有个人,他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窘迫地上前行礼:“拜见雍王殿下!”

慕容昭淡淡点头,神色高深莫测。

一旁的沐之重新捡起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随意的动作,却是说不出的优美。他一边转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文大郎的问题:“有人邀我赏花……拳拳之意,实难辜负。”带笑的眼角扫了慕容昭一眼。

慕容昭面不改色:“那伽灵昙花为我府里的匠人意外养出,花期就在这几日。谢公子有意赏花,不如随我回府,小住几日。”

沐之怡然应邀:“如此甚好!”

两人说着就起身往外走,文大郎下意识地道完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脸茫然:咦……咦?发生了什么?

……

出了文府的门,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慕容昭同沐之讲述了具体的情况,神色冷峻。直到注意到对面那人看似随意实则认真的神情,他的面色才略有缓和。

“这几日,有劳谢公子暂住府里。我会对外放出风声,只称是公子痴迷昙花,在我府里等候花期,必不叫公子为难。”

沐之道:“不必如此。我做什么事,何需在乎他们的想法?”

慕容昭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复又正色道:“不但是为了九公子,也是为了本王。卫家名义上乃本王母族,哪怕为着卫皇后,本王也不能亲自出手,不能让他们有一点怀疑。”

沐之斜倚着靠垫,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里的复杂:“殿下思虑周祥。”

慕容昭敏感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却一时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情绪。突然,他想到,像谢沐之这样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心里对于这样的步步算计怕是十分不屑的吧?在这个人心里,他是不是在冷酷之上又多了一层狡诈无情?毕竟,卫皇后在外人眼里,对他并无一处不是,而他,却在谋划对她的嫡亲兄长下手……

一股闷气涌上心头。慕容昭冷冷问道:“九公子是否觉得我太过阴险无情?”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第11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

质问的话一出口,慕容昭就后悔了。他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宫中之事何等秘辛,这位九公子并不知晓一切,又怎么能够寄望于他的理解?而且,别人的评价如何,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随口的称赞惹来这样气势汹汹的问话,沐之并没有生气,他坐直了身体,折扇撑着脸,看不清神情。

许久,在慕容昭压下心里不知为何的失望,车里的气氛越加冷凝之后,沐之才突然开口,情绪莫名低沉:“不,事实上,我多希望……”顿了顿,他敛起情绪,转而露出惯有的轻笑,“宫中之事,沐之并不清楚。某只相信,愿意为通州之事奔波的殿下,绝非忘恩负义、冷血无情之人。”

慕容昭一怔,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不知为何,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与理解,他心里居然有一点甜蜜。

也许是因为——不管动机是什么,谢九郎对他态度的不同,其实还是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点影响的吧?无论是宫中阁楼上的坦荡,山崖下的熟稔,还是现在的随意,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眸里,看他的目光,隐约透着说不出的熟稔亲近。

以至于,在昨晚谋士们忧虑地说,谢九郎简傲不羁,一向谁的面子都不买,恐怕很难请动时,慕容昭的潜意识里,却已经有了几分“他会答应”的笃定。

没有在意谢沐之前面的停顿,慕容昭随口道:“九公子哄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沐之眉头一扬,笑容里便有几分轻佻,然而这轻佻在他那副精致绝伦的面庞上,就显得说不出的风流迷人。他懒懒往后一靠,宽大的衣袖垂在地上,语气慵懒:“某从不哄人,要哄,也只哄美人。”

慕容昭一顿,突然发觉刚刚到这段对话很像是纨绔子弟在调戏良家妇女。他冷冷地看了对面那人一眼,心里却生不起气来,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车帘外,马夫发出“吁”的一声,在雍王府外停了下来。

慕容昭松了一口气,如玉的面庞上越发不苟言笑,外放的气场让雍王府的仆妇们远远瞧见了就立马避开。

噫,虽然殿下身旁的那位公子风姿卓绝,但是殿下的气场好吓人啊嘤嘤嘤。

郑先生在书房外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自家殿下一脸冷漠,甚至比平常更加板着脸,旁边的谢九公子倒是笑吟吟的,丝毫不受影响,眉目间自成一派风流,两人中涌动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殿下万安,”心里琢磨,郑先生面上丝毫不显,他先是上前给慕容昭行礼,又热情地与沐之见礼,“谢九公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昭简单地介绍道:“这是郑先生,本王的幕僚,略同术算之学,九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差遣。”

沐之笑着颔首。几人去了书房,依主次坐下。

沐之随意地扫了眼四周,目光在窗前的一串风铃上顿住了。那串风铃看上去很旧了,用的材料也并不名贵,只是胜在款式别致,看上去有几分可爱而已。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慕容昭相配的东西,倒像是属于某个小姑娘的玩意儿。

“没想到殿下喜欢这样的东西。”

慕容昭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他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的手腕:“这是本王一位故人的遗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透着说不出的柔和。

沐之微怔,陷入了回忆。

他刚到这个世界时,有一次在宫里认了个妹妹。那个衣衫简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一看就是自小被苛待惯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见他手里的点心,明明很想吃,却倔强地抿着嘴,不知道那双水汪汪的凤眼已经将渴望表现得令人一览无遗。

他当时迷了路,可也不急,反而慢悠悠地坐在树上逗小姑娘。最后,他成功地用一块点心和无辜的笑容,把小姑娘哄上了树。

小姑娘上来了才知道害怕,不敢低头,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不放。明明一开始警惕防备得像只小野狼,却在几个时辰里就露出了信任的眼神,像是终于找到了主人,放心露出肚皮任抚摸的小奶狗似的。

沐之曾玩笑着去摸她的头,这小孩儿不知是谁给扎的辫子,乱七八糟,跟个鸡窝似的。小姑娘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露出抗拒的模样,只是僵了一下,就继续乖巧地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就这样,沐之用一块点心捡了个小孩儿。这小姑娘即使穿的乱七八糟,五官却能看出清秀来,未来也必是个美人,可惜无人疼无人爱的,实在是个小可怜。

小可怜在沐之要走的时候抓紧了他的手臂。明明力气不大,很容易挣开,但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看着沐之,眼眶里泪水在打转,神情像是要被抛弃的小狗似的,越发显得可怜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欺负了她。

沐之便随口胡诌,说自己在御膳房当差,再不回去要被师傅骂了;又许诺以后一有空就会来这里找她,给她带点心吃,这才顺利脱身。

此后沐之倒也没有忘记他的诺言,每次进宫都会趁皇帝和自家父亲谈论朝政的时候去树下看看。本来想着他进宫的时间不定,看不见人也是正常,没想到每次小孩儿都在,每每看见他,眼睛都亮得像在发光。

久而久之,沐之真的有些心软了。有一次,他笑着哄她:“做我妹妹好不好?”他琢磨着要请自家姑母、皇帝的谢贵妃帮忙,把她带出宫去,养在府里,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这样即使他离开了,也可以保证她一生安乐。

小孩儿不知怎么想的,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沐之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串风铃,虽然用料普通,但是稚巧可爱,很适合给小姑娘把玩,是他仔细挑选过才带来的。他把它放在她的手上,笑:“喜欢么?”

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它,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玩意儿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沐之轻笑,拉着她的手,带她去抚摸这上面的纹路。风铃的末端,刻着小小的福字,并不显眼,却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乖。”沐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阳光下,一切都那么美好。

而今,一切已物是人非。

沐之收回了目光。他笑得依然漫不经心:“具体的情况,殿下已经说过了。若殿下信得过我,便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慕容昭颔首:“这间书房后有一小室,一应物品俱全。我命人去打扫一二,九公子可以先看看账册。时间紧迫,有劳了。”

……

转眼,五天已过。

这五天,慕容昭看见了谢沐之的另一面。

青衣文士带来的账册一箱一箱,有用的却不知能有多少,偏偏每一册的记账方法都是一样的深奥难懂,普通人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短短的时间里,要整理完仿佛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但是谢沐之表现的很轻松,轻松得让郑先生他们都有了信心。只有慕容昭看见了,在这份轻松之下,是这人无比的认真和十分的精力。

每日的睡眠不到三个时辰,除了吃饭洗漱一直坐在案前,演算的纸张垒起来有一尺高。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如果旁观的人才能看见,他看那人的眼神,已经有了说不出的心疼。短短几日,事情有了眉目,他却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这日,又是一个深夜。

慕容昭走近房间,室内灯火通明,而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正中的沐之。

这个往日里浪荡不羁的风流公子此时埋首书卷,执着笔,眼里透着深重的倦意。看见是他,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容。很难形容那是个怎样的笑容,毫无矫饰,美好得让人心里发颤。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沦为了陪衬。

慕容昭心跳快如擂鼓。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12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谢沐之离开文府那日,谢十一郎正与文三郎相谈甚欢,他对自己的好友毫无防备,不知不觉说了好多有关自己和自家九堂兄的事情。

“我之前看我伯娘翻出了一箱小姑娘的衣服,心里还奇怪,伯娘又没有女儿,怎么会有这么多这样的衣服?你猜怎的,”谢十一郎说的神秘兮兮,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吊文三郎的胃口。

然而对文三郎而言,虽然已经好久未见,但并不妨碍他对谢十一郎的了解,他只是淡定地笑笑,也不追问,只是一副倾听的模样。

十一郎果然也不感到失望,而是继续兴致勃勃道:“原来那是我九堂兄的衣服!九堂兄小时候身体不好,我伯娘听了不知哪个道士的话,一直把他当成女孩儿养!后来九堂兄才名渐显,才换回了男装……”

这桩轶事憋在他心里好久了,谢夫人为了自己儿子的面子着想,一直瞒得很好,他也不敢到处说。现在遇到了自己信任的好友,他才终于能够把这么有趣的事情说出来了!嘿嘿,不知道自家九堂兄穿女装是什么样子?

文三郎听后微讶,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故事。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位谢九公子的模样,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那如琼林玉树,天上谪仙般的风华姿仪,无疑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这样的人,若是身着女装,似乎也并不违和,甚至,会让天下女子都自惭形秽吧?那又是怎样的绝代风华呢……

想着不由脸上一热,文三郎在十一郎疑惑的目光中回过神来,故作镇定地低头喝茶。

“三公子,谢十一公子,该用膳了。”进来提醒的侍女眉目清秀。

谢十一郎突然想起来:“我九兄他们谈完了吗?”

侍女一愣:“谢九公子下午就出府了。”

谢十一郎:“……什、什么?”他瞪大了眼睛,“九兄不是来看昙花的么?现在还不到伽灵昙花开放的时间吧?”

文三郎淡淡道:“十一郎怕是记错了,文府并没有什么昙花。”

谢十一郎:“……”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鄙视。

……

雍王府,书房。

郑先生一脸愤慨:“那卫长道果然可恨!通州赈灾之银,竟被他盘剥了半数之巨!余下的再层层剥削下来,分到百姓手中的,还有多少?”

慕容昭抬眸:“账本已经整理出来了?”

“是。多亏了谢九公子。”郑先生感激道。

慕容昭心里居然有了一丝诡异的骄傲自豪。他轻咳一声,和郑先生一起布置了接下来弹劾卫长道的诸多安排。

郑先生走后,慕容昭铺开纸,磨墨提笔,却久久未动。直到墨汁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出一片痕迹,他才倏忽惊醒,沉下脸,把笔搁在一旁。

一阵微风拂过,窗前的风铃轻轻作响。慕容昭伸出手,把它捉在手里,下意识地去抚摸上面小小的“福”字。这个字刻得并不正确,左边少了一点。慕容昭也是在认了字之后才发现的。

大约是那个人自进宫后一直呆在御膳房,没有学过字的原因吧?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御膳房规矩严苛,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轻松优渥。

而这,每每想起,都会刺得他心里发疼。明明这个人,配得上天下最好的一切。

——慕容昭一直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情。那时他生母已逝,无人抚养,明明是皇子,过得却连普通的小太监都不如。唯一愿意留下照顾他的姑姑性格谨慎,因为忧虑他不小心会被谁暗害了去,一直给他作女孩儿打扮,让他无声无息地活在角落里。

他就这样长到八岁。在这辉煌庄严的皇宫里,像是角落阴影里的苔藓,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害怕什么时候就被无情地铲除了。他每天活得既茫然又无措,身边除了永远只会抱怨诉苦的姑姑,再无旁人。

——直到他遇到了木儿。那时,他在心里悄悄喊她木姐姐。她是他晦暗的记忆里唯一的阳光,甚至是他仰望着的神祗。他们在树下相逢,那个人从上面低头看他,衣衫简单,毫无坠饰,眼睛里却浩瀚得像是装了一整个世界。

她总是说他听不懂的话,眼睛里有狡黠的光;她会讲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却让他沉迷其中;她那么坏,总喜欢变着法儿地逗他;可她又那么好,告诉他姑姑从不会说的一切,告诉他这个世界的模样,告诉他怎样去打倒眼前的阻碍。

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他就拥有了一整个世界。只有他和木儿两个人的世界。

那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木儿空闲的时间可以多一些,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

用过晚膳后,王仁前来禀报:“殿下,花匠来禀,那伽灵昙花大约再有半个时辰就开放了。殿下若要赏花,奴才这便吩咐下去。”

伽灵昙花不同于其他昙花,花期更短,一次只能开一个时辰,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谢九公子在哪儿?”想起那人提起伽灵昙花时发亮的眼神,慕容昭心头温软。

“呃……九公子许是太累了,已经歇下了。”王仁低下头,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

慕容昭走进房间的时候,沐之正在补眠。

少年眉目俊雅,黑发如墨。他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此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嘴角浅浅弯起,呼吸绵长,说不出的安谧美好。

慕容昭在他的床畔停留了许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他不忍心喊他起来。

罢了。

转身出去,他命人喊来培育伽灵昙花的花匠:“可有法子,令此花延迟开放?”

花匠一愣,不明白主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伽灵昙花的开放,向来顺应天时……”他想着怎么劝阻主上的这个想法,却在慕容昭冷而锐利的眼神下打了个哆嗦。

“……老奴听过一个法子,用千宿醉混着洋槐粉,浇灌昙花的花根,可以令它延迟数个时辰开花。”花匠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出了方法。那千宿醉一两便价值千金,何等珍贵?拿来延迟花期,实在是大材小用!

慕容昭一顿。千宿醉这样的名贵之物,是他为两个月后父皇的寿宴寻来的贺礼之一,以他现在的财力,再要得到这样的东西,并不容易。

只是……

“如此甚好。所需的材料,让王仁去库房领。”

——他不喜欢他皱眉。

第13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二)

沐之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寂静。一盏小灯在角落里放出微光,朦胧柔和,分外安谧。

现在还是晚上,沐之却已没了睡意。他唤来侍女:“现在是什么时辰?”

侍女被他倚在床上,衣衫不整的慵懒仪态迷得脸红心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回公子,现在已经亥时了。”

沐之点点头:“原来这么晚了……你去歇着罢。”

侍女一愣,忙道:“奴婢要服侍公子,怎么能自己去歇下!”

沐之轻笑:“我晚上不用人服侍。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不好好睡觉,可是会变丑的哦。”他说得轻佻,然而眸子清亮,那股闲散又出尘的风仪,让人只觉得,将他和猥琐纨绔联系在一起都是一种罪过。

侍女红了脸,心里却不敢有什么妄想,感激地退下了。

而侍女离开没多久,慕容昭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衣融在夜色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开了窗,自娱自乐地赏着月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很不对劲。那是一种久违的烦躁与不确定感,仿佛他又成了那个每天只能等在树下的小孩儿,只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才能安定下来。自从那个人离开之后,他已经不再有这样激烈得让人心口灼痛的情感了,他变得寡情,变得冷漠,他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为他的木姐姐报仇。

所以,理智不断向他发出警告,告诉他不该放任、甚至不该对谢九郎产生这样的情感,可他控制不住地会因为他不在眼前而感到焦躁。

谢家……谢家……若是这个人不姓谢,该有多好?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慕容昭被一阵夜风惊醒。他看着窗前单薄的背影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就解开自己的披风,上前披在沐之肩上。

“晚上吹风容易着凉,九公子该爱惜身体才是。”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突然现身在正常人眼里,是一种非常惊悚的事情。

而沐之显然并非常人,他转身看到慕容昭不见喜怒的面孔,只是微微挑眉,就露出一抹轻笑,在月色的映染下,越发显得肤色莹然,眸光动人。

“多谢七殿下。”他动作自然地拢了拢披风,低头的一瞬间,绯红的唇擦过系带,纤细如玉的手指缠起一个简单的结。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慕容昭一下子红了耳根。

他……他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昵了?慕容昭反省着自己的行为,然而看着披着自己披风的少年,他的眼底还是有一瞬间的幽深。

想要靠近他。想要让他永远这样潇洒肆意地活着。想要看他毫不设防微笑的样子。

想要……把一切都给他。

砰砰直跳的心口中,那柔肠百结的情思,很快被涌起的愧疚和恨意压过。他忘不了,那天永嘉宫门前一地的鲜血,木儿的木簪,就静静地被扔在一旁。

那时他的绝望,现在想起来依然彻骨。

“府里的伽灵昙花很快要开了,九公子可愿一观?”在沐之疑惑的注视下,慕容昭声音清淡,透着夜的凉意,神色间依然是一贯的冷峻。

——完全看不出他的心里正在经历激烈的挣扎。

沐之很感兴趣:“那可真是巧了。殿下容我先去更衣。”他把披风还给慕容昭,转身进了屏风里面。

慕容昭接过犹带余温的衣服,上面染了一层很淡的青竹气息,清浅,却莫名撩人。他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似的,把衣服凑到鼻尖。当皮肤接触到布料的触感,他才反应过来,手一松,衣服滑落在地。

慕容昭下意识倒退一步。

沐之换好衣服出来,看见这一幕,不由诧异。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找了一件自己没有穿过的斗篷,不顾慕容昭的僵硬,自顾自披在他的身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沐之退开一步,欣赏着美人“殿下真是风姿过人。”

——这句诗的下一句是“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虽然慕容昭知道这只是玩笑,脸上还是腾地升起一层红晕,幸好室内光线暗,看不清晰。他一语不发地转身大步往外走,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沐之低笑。啧,这个人,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这么容易害羞啊……

他目光悠远,一派世家公子的光风霁月。只有刚开完会回来不久的999知道,自家这位新宿主,体内的戏精之魂已经蠢蠢欲动了……嘤,它心好累。

“宿主,只要你挑明你就是男主小时候的‘木儿’,任务完成度就已经很高了,我们就这样结束好不好?”每次看自家宿主做任务,999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翻车。

沐之不答反问:“完成系数已经多少了?”

“……76%。据检测,只要男主知道了你的另一重身份,任务系数可以达到92%,已经非常优秀了。”

沐之悠悠道:“我呢,从来只要完美。除了百分之百以外,其他的,都是不及格。”

……

夜色朦胧。花园里没有点灯,只有天边一轮明月洒下皎洁的光,与园里的两人相伴。

在两人无声的注视下,伽灵昙花,这位娇羞的美人正悄悄打开花蕾,缓缓露出孕育已久的洁白花朵。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来自造物主的巧手赋予,如同大自然的精灵。

短短一个时辰,由花开至花谢,沐之看得入神。这昙花一现的短暂,极美中的极快凋落,是它最震撼人的地方。其实,对人来说也是这样,不是吗?

他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正被转头望他的慕容昭看个正着。慕容昭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浮起一丝不安——这人一身白衣,脸上的神情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越发显得神姿高彻,不像此世中人,似乎随时可以脱身离去。

事实上,他也确实明日就要回谢府了。此后两人之事不再相交,他会有自己的妻儿,会把所有的特别留给另一个人……

慕容昭握住沐之的手。在这人诧异的目光中,他一字一顿地说:“愿我如星君如月,九公子可知昭的心意?”

他……想要这个人。不管他姓不姓谢。

毕竟,当年的事,和他并没有关系,不是吗?该付出代价的,是谢贵妃。

……

永平十二年九月十六,在宫里为了庆功宴而忙碌的时候,一封折子如一道惊雷,炸响了永平帝的大殿。

“真是岂有此理!”永平帝怒火滔滔。

上这封折子的是一位与旁人多无私交的御史,明面上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他参通州知府卫长道贪墨灾银、鱼肉百姓等数十条罪名,证据确凿,条理清晰。

一时朝堂震动。

永平帝当机立断,卸下卫长道的职务,派亲卫压他入京。在一切都调查清楚后,他不顾卫皇后的哀求,冷然下旨,抄没其家财,将卫长道流放辽西。

辽西,是卫家势力不及之处。

这一个举动,让许多人暗暗猜测,永平帝对卫氏是否已有不满之心。而谋算太子之位的人,更是蠢蠢欲动。

夺嫡之争,开始了。

第14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三)

十月,天气入冬,帝都人已经穿起了厚厚的衣裳。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已经都不在雍王殿下的心里了。户部已经渐渐被他握在掌控之中,尤其是卫长道之案后,永平帝罢了不少户部的官员,让他得以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现在卫氏和谢氏暗地里斗得激烈,一些准备浑水摸鱼的家族也私下里小动作不断,慕容昭并不准备插手,他对大势有一种天赋般的精准,知道现在对他来说是韬光养晦的最好时机。

于是,即使有皇后的屡屡暗示,慕容昭仍不动声色地装着傻,明面上,他成了闲人一个。

而正好,他的谢九公子也正是一个闲人。闲人跟闲人在一起,没毛病。

慕容昭心情愉悦地吩咐马夫,去了上鹤山北。

……

谢府,谢十一郎看着沐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由道:“九堂兄,我可以去吗?”

沐之挑眉看他,似笑非笑:“你知道我出去干什么,就要跟着?”

谢十一郎当然不好说这是您亲娘谢夫人的指示,他挠挠头:“想必又是谁请九堂兄去赴诗宴?这么风雅的事情,弟弟也想凑个热闹,学习学习。”

“风雅是风雅,不过可不是什么诗宴。”沐之轻笑,仰头望着远处,笑意里透着轻快的狡黠,“美人如酒,只可独享。十一堂弟,恕我先走一步。”

谢十一郎:“……”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家堂兄优哉游哉远去的背影。九堂兄这是……去约会了?这……这要怎么告诉伯娘?

然而出乎谢十一郎的意料,听闻此事,谢夫人居然还很高兴:“我一直以为他谁都看不上,只怕要一个人过一辈子了。很好,看来之前你九堂兄只是没有开窍嘛!”

谢十一郎弱弱地问道:“您不担心这会影响九堂兄的婚配吗?”他听说其他世家子家里,在婚前对这种风流韵事都管的比较严,怎么他伯娘这么不一样?

谢夫人豪爽地摆摆手:“凭你九堂兄的相貌风度,才华名声,什么女子娶不到?哪至于像那些小家子气的,想要用所谓的‘洁身自好’来当作筹码,哪有一点世家的风范!”

谢十一郎:“……”他突然知道,九堂兄的不拘小节是遗传谁的了。

……

分别从上鹤山的南边和北边进入,沿小道绕行,最终可以在一个地方汇合。这里人烟稀少,却有一座木屋,简拙雅致,是沐之幼时发现这里后令人搭建的,原本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现在又多了一位雍王殿下。

走在山道上,想起自己的美人,沐之眉眼弯弯。

沐之从雍王府搬回谢府的前一晚,夜色晃人,美人神色孤冷,眼里却有着莹莹的期盼。沐之知道,这个人喝酒了。虽然酒气很浅,慕容昭又特意换过衣裳,但沐之能感觉到他状态的不同。

在很多年前,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时候,沐之有一次带过酒进宫。一开始,他只是玩笑般地哄他的小姑娘尝了一口,没想到慕容昭喝了就不放手,直灌了小半壶。神奇的是,慕容昭喝了酒之后面色丝毫不变,依旧雪白雪白的,要不是他突然变得异常粘人,又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不断地拱在他怀里小声撒娇,他都不知道他喝醉了。

——于是此刻,如果说之前的雍王殿下的心外面裹着一块石头,将他包裹得无坚不摧,那么现在,它已经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

“九公子可知昭的心意?”

沐之凑上前触碰他冰凉的唇,低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殿下的心意,是……这样吗?”

慕容昭一怔。他如冰雪般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嫣红,眸子里星光点点,美不胜收。

……

有脚步声。

沐之一愣,抬头的瞬间,眼里就有了璀璨的笑意,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念得低回婉转:“阿昭。”

一身玄色鹤氅的慕容昭从拐角处走来,冷着脸握住了沐之的手,果然触感一片冰凉。他眉头紧紧地皱起,不容分说,就把自己的大氅披在沐之身上。

沐之很无奈,他嫌弃道:“黑色与我今天的衣裳不搭。”

慕容昭:“……”他真是不懂这些名士心里都在想什么,风度能当饭吃吗?而且谢府那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自家公子穿得这么少,也敢放他出门?放在雍王府,这样的下人一定要重重责罚!

看见沐之想要把大氅脱下来,慕容昭连忙伸长手按住他。若是下属这样不听话,他只要一个警告的眼神就能让他们不敢废话,可是对眼前这个人,他却强硬不起来:“好好披着,待会儿我有礼物给你。”语气温软,像在哄小孩儿似的。

沐之侧眸看他:“你不冷吗?”

慕容昭心里一暖,低声道:“我自小习武,天气变化于我影响不大。你只管披着就是。”

沐之一顿,到底还是拉着他走快了些。

两人的声音在山林间渐渐远去。

“怎么不在屋子里等我?”沐之声音含笑。

“你这样散漫,我怎么放心?”慕容昭发出轻轻的哼声。

……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慕容昭的心情却比以往好上无数倍。

数月情缠,现在的慕容昭一想起自家阿九,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阿九,他的阿九。

为了这个名字,慕容昭心里暗悄悄地想了好久。“阿汝”是沐之的乳名,多么亲密,可惜被别人提前喊了;“九郎”本也很好,只是沐之的兄弟好友都这么叫他;“阿沐”……“沐”因为读音,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慕容昭琢磨来琢磨去,一定要起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就像他暗示沐之喊他“阿昭”一样,那也是别人不曾喊过的。于是就有了“阿九”。

这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称呼,让他们有了一层别样的亲昵。当他们偶尔宿在一起的时候,长发交缠,呼吸相撞,慕容昭低声喊着“阿九”,心里只有甜蜜。

他的阿九,剥去世人眼中张扬不羁的风流外衣,分明那么可爱,有着澄澈的温柔和坦荡的率性,即使懒散桀骜,也纯粹得让人心动。

让人……想要把一切,都捧在他眼前。

而在沐之眼里,卸下冷酷面具之后的慕容昭,仿佛又变成了小时候黏人的“小姑娘”,明明很想让自己陪着他,偏偏不肯开口,而是暗悄悄用各种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他,会让自己很想“欺负”一下吗?

第15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四)

永平帝的五十大寿,虽然赶上今年的各种天灾人祸,却仍举办得盛大而豪奢。甚至,为了抹去这一年的阴影,在永平帝的指示下,殿中省比以往更是花了百倍的功夫。

寿宴开始的这一天,皇宫人流如织。琉璃瓦,朱漆门,高高翘起的龙凤似欲腾空飞去,那双宝石镶嵌的眼睛却在傲慢地俯瞰世人。

金碧辉煌,庄重威严。这就是皇宫,大夏权力的核心之处。成王慕容许迈步走在汉白玉铺就的长廊上,年轻的眼睛写满野心。

他环顾四周,这偌大的皇宫,在太子出生之前,一直被他视为掌中之物。他是出身最为高贵的皇子,也是父皇最为喜爱的皇子,理应继承皇位,不是吗?其他的皇子,从未被他放在眼里过。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个只会哭着喝奶的小娃娃,抢走了属于他的地位和未来。就因为他的母亲不是皇后吗?可笑!

慕容许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一丝狠意。一个小娃娃……就算当了太子,能不能长大,也还是两说!

他拳头攥紧,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围栏上。

“嘶……”一瞬间的疼痛让慕容许倒吸一口凉气。

“噗。”一声轻笑响起。

有人?慕容许不悦地看过去,对上一双如琉璃般明澈的眼眸,里面含着轻快的笑意。那人有一张俊雅倾世的脸庞,浅色的衣袍分明寡淡,被他一衬,竟无端明艳起来,胜过这一宫的绮丽奢华。

这人正坐在树上,手里拿着折扇,笑吟吟地望着慕容许,显然把他刚才的窘境都看在了眼里。

但慕容许一瞬间所有的气都没了。不光是因为这人是他的嫡亲表弟,还因为……他是个颜控。面对这样一张脸,他怎么还能生的起气来?

他笑着打招呼,一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咳咳……阿汝表弟,你怎么在这儿?”

沐之不答,他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来这里……景物倒变了许多。”记忆里那些繁茂的大树,也只剩下这一棵了。

慕容许也不恼,顺着他随口说道:“前几年母妃嫌这几棵树遮了景,命人砍掉了种了花。表弟你看,这花,可是西域那边引进过来的珍品,叫什么……曼莎罗,宫里的花匠好不容易才养活了,如今可是宫里一景,……”

他话音一顿,扬了扬眉。远处,一身玄衣的慕容昭已走近,冰冷的面容,冰冷的气场,让慕容许只觉得牙疼。

两人见了礼,慕容许心里暗暗奇怪。这七皇弟可不是个看到他会特意过来打招呼的性子,也不知是不是被皇后养出来的傲气,平时就一副谁都不屑搭理的冷漠,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慕容许对此虽然也不大喜欢,但见他这样冷漠不爱结交,反而放下了一重心,再加上他要维持兄长的宽容大度,也就从不在明面上为难他。

虽然这七皇弟是皇后那边的人,不过如今皇后有了太子,他可未必还能跟皇后一条心呢……想着自家母妃说过的话,慕容许决定要拉拢一下这位和他一起封王的皇弟。他正准备好好打个招呼,就见这个一向冷漠傲慢的皇弟朝树上伸出了手。

沐之低笑,毫不犹豫地单手向后借力一跃,就跃进了慕容昭泛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里。

艳红如火的曼莎罗前,玄衣与蓝衣的相交,美得仿佛一副丹青。

虽然他们很快分开了,但慕容许还是目瞪口呆:“……”这还是他高冷的七皇弟吗?

沐之左手握拳放在唇边,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声:“多谢雍王殿下相助。”

慕容昭淡淡地:“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慕容许狐疑地左右看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看看天色,不由告辞道:“七皇弟,阿汝表弟,母妃催的急,我先走一步。”

待他的身影消失了,慕容昭冷漠的表情瞬间融化,他掩在衣袖下的手握住了沐之的,哼了声:“‘阿汝表弟’?”就算是表兄弟,也不用叫得这么亲密吧?

沐之笑着回望他,声音散漫,语调却很温柔:“‘阿汝’、‘沐之’是他们叫的,但是‘阿九’,只属于‘阿昭’。”

慕容昭心里便有了蜜一般的甜意。他没有注意到沐之话里的意味深长,转头轻轻吻在他的阿九的额角。这显然是一个没经过大脑的动作,嘴唇与温热的皮肤一触即分,慕容昭的耳根又控制不住地红了。

沐之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在慕容昭嗔怒的眼神里,他憋住笑,转移话题:“方才你在看什么呢?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刚才慕容昭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在他身后停了许久。

慕容昭一怔。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带过这一话题,但被眼前这人明澈含笑的目光望着,他不由道:“你身后……本来还该有一棵树的。”

他口气闷闷的:“那是从前……我最喜欢的地方。”

而一切,都在谢贵妃轻描淡写的命令里被毁掉了。不管是记忆里那个人,还是这块地方。

慕容昭望着那片红艳的花朵,眼里闪过狠戾。他在有了自己的力量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它们毁掉。可后来,他冷静下来,选择了放任它们生长,每看见一次,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

沐之漫不经心地笑:“我从前也挺喜欢这里的。”不过现在的这些花,以他的眼光来看,其实倒也挺好看的。

慕容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并没有多想。

他们并肩走着,直到人渐多才不动声色地分开,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殿。

慕容昭心里遗憾。他多希望自己和阿九能够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世人面前,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只是,现在还不行。他长长的眼帘垂下,遮住了有点忧郁的眼睛,压抑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一旁的五皇子咬牙微笑,心里第一次如此盼望慕容许赶紧到场。起码有他挡在中间,自己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

衣香鬓影,歌舞升平,当帝后二人落座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永平帝特意往沐之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今日准时到了,反而有些不习惯:“九郎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这可不像你!”

沐之从容地举杯,一饮而尽后方懒懒笑道:“陛下这里的美酒佳人,人间难遇,岂能不早点过来?”

永平帝以为他说的佳人是指宴中舞姬,不由哈哈大笑,大方道:“九郎若有看中的,只管领回府去!”

“如此,多谢陛下。”沐之也不推辞。

唯有慕容昭注意到,沐之说这句话时瞥了他一眼,眼里有深深的促狭。他低头倒酒,看起来平静无波,心却跳的很快,半是羞恼半是甜蜜。

恍神间,酒液自壶中洒出,滴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嘴角微微勾起,心里还有浅浅的得意。他的阿九,眼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呢。

……

酒过半巡,觥筹交错,好不欢畅。高台上,永平帝却突然黑了脸。他气得浑身发抖,在皇后的不明所以的劝慰下才勉强平静下来,只有袖子里的手仍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这些……异奴,实在狼心狗肺,狼子野心!”

第16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五)

新年前夕,从边关传来的消息震动朝野。

大夏北方的老邻居胡人,宣布立国,国号辽。辽国太子亲率十五万大军南下,磨刀霍霍,已经攻下了边关十余城。

永平帝目光阴沉。这些胡人无疑是有备而来,可在此之前,他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这怎能不令他心惊?

“各位爱卿,可有什么想法?”当务之急,是立刻解决麻烦,而不是追究责任,这一点清醒永平帝还是有的。

殿中诸人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但没有一个给出了实际可行的办法,都是些油滑无用的套话。永平帝皱起了眉。

这时,卫皇后的父亲卫老大人出列奏道:“陛下,老臣以为,如今之计,宜令镇守边关的萧将军戴罪立功。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实乃我大夏的一大忠臣,又熟谙边关诸事,虽一时失守,但若是陛下施恩,他必感激涕零,不敢不尽心竭力。”

永平帝眉头舒缓,但眼里仍有沉凝,他冷哼:“朕对他的恩德还不够吗?如今边关十余城失守,朕饶他不死,已是天大的恩德了!”他当然知道萧将军不能死,他死了,这关头从哪儿找一个熟悉边关军务的将领来领兵?只是这口气,他心里却咽不下。

卫老大人见状,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萧将军镇守不利,虽值此危急之时,但岂能不小惩大诫?陛下何不派一特使前往边关,监佐大军,以显皇威。”

永平帝眼睛一亮。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既可以继续用萧家,又可以敲打敲打萧家,甚至趁机收回部分兵权。

他颔首:“卫大人可有什么人选?”

卫老大人道:“老臣愚见,那胡军之首乃胡人王子,为振我军士气,陛下何不也派出一位皇子。”如今大夏并不承认胡人的所谓“辽国”,自然更不会承认他们的太子了。

永平帝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荒唐,但细思之下,又觉得很有道理。派一位皇子去边关,既可以顺理成章地压制萧氏,也可以振奋士气,实在是一举两得。

他面上不动声色:“待朕细思,再做决定。”心里已经暗搓搓地在想该派他的哪一个儿子去边境了。

永平帝虽然并没有立刻表态,但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对卫老大人的提议心动了。一时间,一石激起千层浪,谢贵妃的永嘉宫是最先闹起来的,

“派皇子去边境?哼,卫氏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谢贵妃冷冷地一拍桌子。

“母妃何出此言?我大夏兵强马壮,边关失守不过是一时不慎,现在有所准备,灭掉那些胡人不过是轻易之事。这不正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么?”慕容许不解,他有些跃跃欲试。

谢贵妃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头:“你呀!你可知,那萧氏和卫氏一丘之貉,互为党羽,卫老头出这主意,就是为了除掉你这个威胁!若是你去了,强龙不压地头蛇,那萧家随便报个阵亡,你以为你父皇又能拿他们怎么办?”

见儿子成功地被自己吓住了,谢贵妃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这个傻儿子自作主张地向永平帝自请去边境,要知道,战场无情,她可就这一个宝贝儿子!

又叮嘱了儿子几句,谢贵妃吩咐侍女:“待会儿你拿了帖子,去请本宫的嫂嫂进宫一趟。”

待谢夫人进了宫,谢贵妃屏退左右,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成功地说服了自家嫂嫂,并让她答应回去告诉谢老大人施压,把成王慕容许排除出去边境的人选里。

送走了谢夫人,看天色还早,谢贵妃又匆匆换了素净的衣服,凄凄切切地去了永平帝那里。

“陛下,许儿尚未成婚,又不懂军事,派他去边境,妾实在放心不下……”谢贵妃哭得梨花带雨。

永平帝无奈:“如今帝都中,只有老六老七年纪合适。许儿身为哥哥,更该建功立业,作出榜样来。”他心里是更属意慕容许的,这个他期待最大的儿子。去边境监军虽然磨难重重,但挺过了,也是一次绝好的机遇。

谢贵妃却不能理解皇帝的深意,她继续哭道:“卫家出的主意,就该让他们卫家派人去——老七可是皇后养大的,又一直跟宫里的侍卫习武,如今可不是最好的人选吗?陛下,您怎么舍得我们的儿子小小年纪去边关吃苦……”

谢贵妃一番歪理,却触动了永平帝的心肠。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力不从心了,永平帝这些年越发念旧,也越发心软。此时他看着谢贵妃伤心欲绝的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依旧白皙细腻的手:“罢了,让朕再想想。”

……

谢府,谢夫人正在与谢老大人说起今天进宫的事:“……娘娘的话,我听着也觉得有理。成王年纪还小,若要建功立业,也不急于一时……”

“糊涂!”谢老大人听罢斥道,“她只想到如今,可曾想过以后?陛下已经五十高寿……便是这是卫氏的陷阱又如何?该抓住的机会,就要抓在手里!她以为自己是在养公主不成!”

谢夫人犹豫:“可那萧氏……”

“萧氏?若是老萧将军倒罢了,现在萧氏当家的萧罗成,不过草包一个,软弱无能,卫老头指望他去谋害皇子?哼,笑话!”谢老大人嘱咐道,“你明日早些进宫,把我的话说给贵妃听。男儿不磨炼,如何成材?至于其他的,叫她尽管放心。”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来敲门。谢老大人的幕僚匆匆赶来禀报道:“大人,陛下刚刚下旨,命雍王出京抚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老大人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宫里传来消息,是贵妃娘娘再三恳求,陛下才改了主意……”

谢老大人气得直抚胸口。他甩袖回了主院,灌了不少茶才同谢夫人道:“明日,夫人不必进宫了。陛下的旨意已经传送各处了。”

说完后,他沉默良久,突然问道:“夫人前几日说要配与九郎的女孩儿,是哪一家的?”

谢夫人便写了两个姓氏在纸上,一个以文着勋,一个以武立族,都是极好的人家,足以与谢氏相匹配。

谢老大人点点头,指了指其中以武立族的姓氏,说:“九郎也该成婚了。待过了年,夫人便为他定下来罢。”

谢夫人一怔:“夫君不是说,如今还不急,且看阿汝自己的心意么?”

谢老大人淡淡道:“他散漫了这些年,也该收起那不羁的性子了。”他闭了闭眼,遮去了眼底的疼惜,“身为谢家子,自有他该负的责任。”

……

永平帝的圣旨传到慕容昭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与自家阿九下棋。

沐之的棋路和他的性子一样散漫,仿佛到处都是漏洞,但却又总能出其不意地杀他个措手不及,让人不得不步步留心。

而慕容昭在他的阿九面前,有时候出奇得要面子,此刻面对棋盘,他一脸慎重严肃,仿佛不在娱乐,而是在面对真刀真枪的战场。

见他许久不落子,沐之也不催,只是笑吟吟地支肘望着他,欣赏着美人蹙眉的模样。

慕容昭被他专注的目光盯着,心砰砰直跳,越发想不起手上的棋子该落在哪里。他不由微恼,斜了那人一眼,漂亮的凤眼里却因为含着情意,不见怒,倒像是猫儿在撒娇。

——他在沐之面前的表情之丰富,若叫外人看了,定然会大吃一惊。

而已经从震惊到麻木的暗卫,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默默地履行自己的职责,禀告了皇帝已经定下了出京人选的这个消息。

于是一时沉默。这一场仗,胡人显然准备已久,不是三五个月能打完的。分离,来得猝不及防。

看着沐之低垂着眼帘,眉头微蹙的忧郁模样,慕容昭不觉开心,只觉心疼。他曾经那么不满这人时时含笑,总是招蜂引蝶的模样,此刻却多么希望他脸上可以一直有那样飞扬明艳的笑容。

——不要难过。

慕容昭握住这人的手,几乎忍不住想要告诉他自己的计划。然而此时,沐之却反握住他的手,冲他笑了一下——依旧坦荡温柔不含任何阴霾的笑容:“此行艰难,却正是你的抱负所向。我祝阿昭一路顺利,平平安安。”

慕容昭一窒,控制不住地抱住他,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这人这两句话说得平淡,却让他心口发痛。

木姐姐……你看,这是我爱的人。

他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我曾发誓要让谢贵妃和谢家全族为你陪葬。

可现在……我舍不得啊……木姐姐,我让害死你的那个人给你偿命,好不好?

耳边似乎有风铃声在响。慕容昭在心里说,再等几年,等他回来,他会和他的阿九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需顾忌任何人的眼光。

——他会让他的阿九,和他一起,拥有整个天下。

第17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六)

没有过完除夕,永平帝安排的大队人马就已经离开帝都,奔往边关。

因为前线的战事,这一年的新年过得比以往草率了不少,转眼间,永平十三年匆匆到来。

边关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萧将军又收复了一座城池,雍王率人击溃了试图偷袭的敌军……似乎形势已经一片大好。

谢十一郎最近被自家堂兄派了一个任务——去收集所有跟这场战事有关的消息。因为他的好朋友文三郎也去了边关,所以,即使心里奇怪自家堂兄怎么对这个感兴趣起来了,他还是乐颠颠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此时,站在自家堂兄面前,他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萧将军已经收复了凉城……都说这位将军平庸不堪大任,如今看来,传言也不尽实啊。”

沐之抬眼看他:“还有别的消息么?”

谢十一郎一愣,不明所以地摇摇头:“邸报里除了这件事,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帝都中也未听别人提起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沐之一顿,轻轻颔首,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远方。他长长的眼睫羽翼般垂下,嘴角笑意微敛,整个人笼罩在落日的余晖里,无声间便已是极美的风景。

谢十一郎一时看呆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自家堂兄的美色有了抵抗力,没想到话还是说的太早!

同样看呆的还有窗外的两个姑娘。其中一位穿着粉衣,明眸皓齿,分外灵秀。此时她瞪大眼睛盯着窗里那人,足足呆了数秒,才捂住了泛红的脸和同行的姑娘匆匆跑走。

“六娘,那就是你九堂兄?”跑到无人处,粉衣姑娘激动地问道。

谢六娘道:“正是。怎么样,我可没骗你吧?”

粉衣姑娘冷静下来,叹道:“这世上竟真有这样夺目如日月之人!我看‘玉树’之名,反倒不堪与谢九公子相配了。”

谢六娘了解一点内幕,知道若无意外,自家好友就会成为她的九堂嫂了,此时便不由小声取笑道:“我看你,倒与我九堂兄相配得很。”

粉衣姑娘闻言,却并不羞恼,反而很是忧郁地叹了口气:“我与你九堂兄站在一起,就如同蒹葭倚靠玉树,相差甚远。日后我怕是要自卑死了。”谢九公子这样的人物,真的能有人与他相配吗?她没见过他之前还很有自信,现在却不确定了。

……

书房里,沐之兀自出神。

自从上一封书信寄出后,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收到边关的回信了。若是平常,边关虽远,一个月之内却也够他们书信来往一回了。

而听边关传来的消息,一切分明颇为顺利,并无异常。可没有消息,便是最大的异常。

——此外,再有半月,便是慕容昭的生辰了。

沐之闭了闭眼,在心里问999:“完成度多少了?”

999正在打瞌睡。自从换了宿主,它仿佛已经成了摆设,每天除了看自家宿主表演之外就是睡觉。此时被沐之叫醒,它很拟人化地揉揉眼睛,看了一眼:“当前任务完成度:92%。”

沐之点头,嘴角轻勾,目光扫过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谢十一郎,手里折扇敲在他头上。

“唔!”谢十一郎顿时惊醒,茫然地看着自家堂兄。

“听闻北边有座无名之山,怪石嶙峋,千奇百状,风景极妙,”沐之使出了一贯的忽悠大法,“我准备明日前往一观。父亲母亲那里,就有劳十一郎周旋了。”

谢十一郎:“……”等、等等,伯娘不是叫你近日不要出府,等着见一见你未来的媳妇吗?

沐之笑而不语:我正是要去见我未来的媳妇啊。嗯,虽然,“未来”这两个字,可能永远无法去掉了。

……

边关有着和江南、甚至是帝都完全不同的风景。

有一位诗人曾经这样描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落在赵翼眼里,便是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悲壮。一路风尘仆仆,他已经不再是往日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了,模样异常狼狈,经过几个当地的年轻姑娘时,还被嫌弃地丢了好几个白眼。

再看看前面依旧风华不减、被含羞的少女邀请搭讪的某人,他只想仰面长叹:苍天不公啊!都是人,为什么区别这么大!

正郁闷,沐之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赵翼便下意识地自觉抬脚带路了。

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抓狂:他又不是这个人的仆人!凭什么这么听话!说起来,他到底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和这人同行跑来边关的?

赵翼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那时他被自家父亲训斥,一气之下选择了离家出走,啊不对,是出来建功立业。他给自己在边关做副将的舅舅寄了封信,就包袱款款地溜出了帝都。刚走出没多少里,他就碰上了同样独身一人的谢沐之。

那时他怀着不知道什么心情上前搭讪,并毫无戒心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然后,他就见面前这人轻快地拍了拍手:“某本想去探访名山,现在看来,随赵公子一起去边关转转,倒也很有意思,不若一起同行。”

——然后,目瞪口呆的他就给这人当牛做马了一路。真是鬼迷心窍了!赵翼在心里唾弃自己。他和谢沐之明明是对手!碾压之仇,不共戴天!

心里这么想着,当自家舅舅派来接他的管家询问他是先沐浴还是先去府里时,他下意识地看向了沐之。

“……”疑惑的管家。

“……”反应过来的赵翼。

到了晚上,赵翼的舅舅徐副将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两人。赵翼见自家舅舅竟然拿出了千山醉这样的好酒,不由颇为惊讶。要知道,徐家可没有赵家的底蕴,这又是在这样荒远的边境,美酒可不容易得。

徐副将见外甥不解的样子,哈哈大笑,解释道:“这几日萧将军高兴,赏下了许多酒来,我也得了不少。你们快尝尝!”

赵翼好奇,随口问道:“萧将军可是为了收复凉州的事情高兴?”

徐副将摆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军里最大的喜事只有一件,”他压低声音,“萧将军之女,要做王妃了!”

赵翼立刻想到了正在边关的雍王,他不可思议道:“雍王?陛下难道会答应?”

“嗐,雍王答应了,这事不就成了一半了么!”徐副将不以为意,“萧将军的女儿,可是生的花容月貌,又嫁妆丰厚,雍王娶了她,半点不吃亏!”

他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抬头望去,原来是自家外甥带来的朋友脚边碎了一只玉盏。

那玉盏晶莹剔透,此刻碎成数瓣,反射着室内的灯光,莹莹如水。

第18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七)

慕容昭回到营地的时候,王仁正守在角落里,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低声回禀道:“殿下,谢九公子……来了。”

慕容昭一时竟没听明白,顿了一下才侧头看他。

王仁只得小心翼翼地又说了一遍:“谢九公子来了边关,此时……正在您的营帐里。”作为知道自家殿下和那位之间关系的人,王仁清楚自家殿下对那位有多珍视,因此便大着胆子请那位去了营帐里。

慕容昭点点头,脚上加快了步伐。王仁心里便松了一口气,知道殿下是满意自己的做法的。

慕容昭的营帐在大军的中间区域,周围重重守卫,若非王仁是他的内侍,沐之又有徐副将作保,也是进不来的。此刻,走到营帐前,慕容昭停下了脚步。

这几日事物繁忙,各处的事情一波波涌来,他每日睡不过两个时辰,洗漱也力求简便,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的模样有多憔悴。

而那个人……那个人一向爱美人,明明自己就有着绝世之姿,在帝都的时候还仍然喜欢盯着他的脸瞧。

慕容昭头一次在意起自己的外貌来,他突然很想立刻拔腿离开,找个地方好好洗漱更衣。

然而现在离开已经来不及了,听到脚步声的沐之掀开了帘子,正对上僵在门口的某人。

在边关数月,慕容昭瘦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周身气势远比在帝都时更盛。

两人对视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听闻边关风景别有一番特色,阿昭现在可方便与我一同么?”许久,沐之才轻轻笑起来,眉眼间是慕容昭熟悉的戏谑散漫。

慕容昭一怔,心里莫名发涩。他目光沉沉,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乐意之至。”他握住了沐之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生怕眼前之人会消失不见。

沐之挣了一下没挣开,侧眸看见慕容昭略带委屈的眼神。他用另一只手抚了抚额,无奈地低笑:“我想去更衣,阿昭也要陪着我么?”

慕容昭顿时红了耳根,却没有放开手,而是坚持道:“再牵一会儿。”

——在这里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仿佛身在梦中。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它再长一点儿吧。

……

边塞的风格外干燥,远远便可看见黄沙遍地。

沐之和慕容昭并肩走在郊边的小道上,周围的风景是与帝都格外不同的粗犷。

慕容昭此时已经相信这不是在做梦了,这个人真的来到了他的身边。惊喜之余,看着他因为远途而消瘦了不少的模样,慕容昭心里又是一阵阵心疼。

自己一直没给他回信,是不是让他的阿九担心了?他以为只要熬过这几个月,阿九自然会知道他一切安好,没想到他居然千里迢迢地赶来了这里……

当慕容昭暗暗自责时,远处一个身穿锦衣,容貌娇俏的姑娘看见了他,眼睛一亮。

“雍王殿下!”锦衣姑娘带着婢女上前行礼,声音活泼亲昵,却又不显得过分失礼,让人觉得他们的关系一定很是亲近。

“您也来这里赏景呀?”她甜甜地笑着。

慕容昭眼神微冷,却并没有拒绝她的搭话,而是不咸不淡地打招呼:“萧姑娘。”

“殿下,这位是?”萧姑娘显然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敷衍,她把目光投向沐之,扑闪着眼睛,十分好奇的模样。

慕容昭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他,淡淡道:“我的一位好友。”并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萧姑娘便嘟了嘟嘴,一双妙目似嗔非嗔地望着慕容昭。

沐之见此,不由微微哂笑。他生的那么好看,萧姑娘侧头见了,心里虽然不悦,却也生不起气来,而是撒娇般地问道:“你笑什么?”

沐之不答,饶有兴趣地反问道:“萧姑娘?可是萧将军之女?”

萧姑娘骄傲地一挺胸脯:“正是,我父亲便是萧罗成。我在家里行二,你喊我萧二便是了。你又是谁?”

沐之莞尔。这姑娘还挺可爱的。他正欲继续逗逗她,一旁的慕容昭却已经黑了脸。他冷冷一瞥萧二姑娘:“萧姑娘在郊外逗留,萧将军可知道?”

说着,不顾萧二的抗议,他便令护卫强行送走了她。没了打扰的人,慕容昭的心情终于愉悦了一点,一转头,却见沐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知不觉走近林子里,沐之背靠着树,眼睛认真地望着慕容昭,并没有绕弯子,而是打出了一记直球:“我听说,阿昭已经定下王妃了?”

慕容昭一愣,看着眼前之人清澈纯粹的目光,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数息。

沐之闭了闭眼睛,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

树林中,有冷箭嗖嗖而来。

慕容昭心绪慌乱,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眼看那只箭直直地朝他射来,却被沐之扑倒在地。

“噗嗤”。是箭扎入肉里的声音。

慕容昭大惊,抱紧了怀里的人,翻身后退,避开了接下来的数箭。林子外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一部分护在他们身边,一部分去追击伏兵。

刺客见一击不中,很快便撤退了。慕容昭对此已无暇顾及,他看着沐之被鲜血染红的衣袖,眼睛有一瞬间发红。

“阿九……”

一面带人回营帐,慕容昭一面命人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见慕容昭紧紧板着脸,沐之笑着伸手给他看,“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拔了箭后包扎一下就好了。”那箭羽只射进了他的手臂里,并没有伤及内腑。

慕容昭脸色更难看了。就在此时,大夫和文三郎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文三郎禀报道:“殿下,抓住了一个活口。”

慕容昭腾地站起来。他对大夫缓了缓面色,道了声有劳,然后声音冷酷地说道:“正好,本王要亲自审问。”他心里想杀人的冲动已经抑制不住了。

“你在这里守着。”看了一眼虚弱地阖着眼睛,倚在床上的沐之,慕容昭压低声音吩咐了文三郎一句,转身大步出门。

大夫尽责地查看了沐之的伤势,见血是红色的,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不由松了一口气。正待给他包扎伤口,他又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轻轻“咦”了一声。

“可有什么不对?”沐之睁开眼,面色苍白如雪。

大夫捋了捋胡须:“公子这伤……乍一看没有中毒的痕迹,但又与寻常伤口不太一样……”这血,未免流的太多了一点,“伤了公子的那只箭,可否予老朽一观?”

一旁文三郎正待开口,却被沐之瞥了一眼。他不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凛然,让文三郎不自觉地被震慑住了。

“那箭已经被处理掉了。大夫只管包扎便是,我体质如此,无碍的。”沐之轻咳着,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大夫犹豫了一会儿,在沐之的坚持下还是没有多言,给他上了药便离开了。

见大夫走了,对上文三郎欲言又止的眼神,沐之散漫地笑笑,看他的目光却透着认真:“阿昭如今处境险恶,大夫的一点随口之言,便无需再拿出来使他分心了。”

话音刚落,慕容昭大步走了进来。

第19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八)

“大夫怎么说?”看着眼前人苍白的面色,慕容昭放轻了声音。他身上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眉眼冷肃中透着疲惫,看沐之的目光却柔和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沐之手臂一阵阵作痛,隐约间心脏也抽痛起来,面上却笑得一如往常般飞扬轻快:“只是小伤罢了,修养几天便无碍了。”

一旁文三郎动了动唇,心里犹豫。见雍王朝自己看过来,他最终摇摇头,选择了沉默。谢九公子说得对……如今殿下要应付诸多事务,正在紧要关头,实在不宜分心。

慕容昭终于放下了心,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压抑。他的阿九,本该光风霁月,活得肆意潇洒,而不是在这荒凉边关,沐浴刀枪剑雨。归根到底,还是他不够强大,不能好好地保护他。

——而这,都需要时间。

用眼神示意营帐里的其他人都出去,慕容昭侧着身坐在床边,并不去看沐之的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阿九……明日有商队南下,正经过帝都,我令人一道送你回去。”

沐之一怔。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嗓音低哑:“我在这里,妨碍到阿昭了么?”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沉默和压抑。慕容昭动了动喉咙,没有说话。

沐之侧头看他:“阿昭……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眼前之人眸光期待,慕容昭藏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他顿了一下,最终只是道:“阿九,别任性。”

别任性,再等等我,好么?

沐之眸子里的光亮黯淡了,他试图勾起嘴角,“好。”

……

另一边,听说沐之受了伤,赵翼一边对自己说这个人受伤他才不关心呢,一边忍不住求了自家舅舅,想要探望沐之。

沐之在晚膳后见了他。见赵翼走了进来,他示意帐子里的侍人退出去。

赵翼别别扭扭地问:“你、你没事罢?”

“没事,只是小伤罢了。”沐之长发披散,虽然看起来脸色苍白,倒不是没有精神的样子。

“那就好。”赵翼松了一口气,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这几日的见闻来,“边塞的马跑起来可真带劲儿,待你好了,我们去西边的牧场,那里一望无垠,最适合跑马了!”

沐之一晒:“明日,我便回帝都了。”

赵翼一愣,声音低下去,透着掩饰不住的沮丧:“这、这么突然啊……不过也好,边塞荒凉,你早些回去,也省得再这里吃苦受罪。”

沐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声音低不可闻:“我在这里……便是吃苦受罪么?”

见赵翼疑惑地看过来,他垂下睫翼,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有一事,想麻烦赵兄。”

……

长长的车队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昭站在山顶上,静静地望着这一幕,没有去送别。他怕在那个人的眼神下,他会心软,会放任自己将那个人自私地留在身边。回到帝都去,对他才是最好的。

许久之后,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见一个身影正朝这里跑来。

“雍、雍王殿下!”赵翼气喘吁吁。他找了一圈才在这里找到雍王!

慕容昭眼神毫无温度,淡淡看了他一眼,周身毫不压抑的冷厉气场让赵翼全身一抖。妈呀,以前在帝都的时候,怎么没发现雍王这么可怕?

“谢九公子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在慕容昭压迫的眼神下,赵翼连忙道。他一面说一面掏出一个锦盒来。

慕容昭一顿。他伸手接过赵翼递来的锦盒,没有立即打开,只是淡淡地颔首,道了声“多谢”便带着护卫离开了。

直到回到营帐里,一个人坐在灯下,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锦盒从胸口里拿出来,打开锁扣。

——昏黄的灯光下,慕容昭呼吸一滞。锦盒里,是一枚竹簪。很简单的样式,雕工比起那些宫廷御物来说也并不精致,却有一种格外的大气别致。

那个人多出许多的新茧和细小伤痕的手在慕容昭脑海里闪过。他曾问他原因,那人始终笑而不语,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竹簪下压着一截锦缎,上面是沐之清隽的字迹:遥祝寿辰,愿君长安。

——今日,是他的生辰。从前从未期待过的,他自己都遗忘了的生辰。

他的阿九,又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下的祝福呢?慕容昭心尖抽疼。

许久许久,他收起一切情绪,展开桌上的地图。

“胡寇下一次攻城的消息,可传给了萧罗成?”

暗卫恭敬答道:“是,一切进展顺利。”

慕容昭眼神冷酷无情,他轻描淡写道:“让底下的人再推一把。借着这次机会,凡萧氏男裔,一个都不用留了。”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把眼前的障碍统统扫除。

……

帝都里,沐之刚养好手上的伤,就遭到了逼婚。

“自古婚姻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汝,你身为谢家子,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前为父放任你随心所欲,是因为谢家还护得住你;如今风雨欲来,形势莫测,你难道还要任性下去么?”

沐之沉默。他看着谢老大人满头的白发,许久后缓缓跪倒:“恕孩儿不孝。”

谢老大人气极反笑,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失望。他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幼子,发出了最后通牒:“这几天,你再好好想想罢。谢家,容不得忤逆之人。和简氏的联姻,势在必行。阿汝,你一向聪慧,难道不懂为父的苦心么?”

——最终,沐之还是拒绝了。谢老大人切断了他的供给,他便索性搬出了谢家,住进了一间道观里。并在第二天,就迎来了谢夫人的说客,谢十一郎。

谢十一郎道:“九堂兄是不是还惦记着之前那位姑娘?若你舍不下她,只要禀了伯父伯娘,就算不能为妻,纳进门做个妾室也无妨的。”去年九堂兄常常出门约会“美人”,可让他抓心挠肝了好一阵,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自家九堂兄看得上。

——这话一听就是谢夫人教的。

沐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啊……他要成亲了。”

谢十一郎一愣,顿觉自己说错了话,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沐之却并不在意的样子,嘴角勾起懒懒的笑,一扇子敲在谢十一郎头上,“什么为妻为妾?我们谢家,可没有那些糟蹋人的习惯。更何况,十一,若你有了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忍心看他失落难过?”

他说完后便起身,随意地往柱子上一靠,就着手里的酒壶灌下一口酒。有风吹过,吹得他本就没有好好系着的衣袍越发散乱,衣襟沾着酒渍,分明还是以往的不羁桀骜,却好像一夜之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沉静。

谢十一郎愣愣地,似懂非懂,只是突然觉得心酸。尽管自己以前无数次在心里吐槽过九堂兄,可事实上,世上哪里还有比他九堂兄更好的人呢?那姑娘居然选择了另嫁他人,一定是眼神不好!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要想出几句安慰之词,沐之却已洒脱地摆摆手结束了话题:“我无心于简姑娘,又何必再耽误她的一生?你回去禀告父亲母亲,不必再派人来劝我了。若要将我除籍,沐之……亦绝无怨言。”

看着谢十一郎呐呐地走了,沐之摇头轻哂:这样的说客,估计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接下来,二老又会派谁再来呢?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迷醉,眼底深处,平静如海。

出乎沐之意料之外的,下一个要见他的,是宫里的谢贵妃。

然而谢贵妃并不是来劝他接受这桩婚事的。她美目婉转,笑起来的时候,风韵不减当年:“阿汝,你父亲他,不过是太心急了些,盼着你早日成家立业。你啊,若是不喜欢那简姑娘也无妨,我谢家多少子弟,总能找得出一个合适的来联姻。”

她拍拍沐之的手,目光温柔里含着戏谑:“只是那简姑娘,论相貌论性情论家世,在帝都里称得上数一数二。你当真不后悔么?”

沐之眨眨眼,轻声道:“别人眼里的数一数二,未必是我心中的数一数二。”

谢贵妃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回忆。昔年,她也曾这样任性地站在兄长面前,坚持自己的想法,拒绝入宫,想要嫁给那个人……可惜,身为谢家女,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不过,她的侄子可以有。待日后她的许儿登上大宝,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既然这样,你父亲母亲那里,我来为你担着。”谢贵妃疼爱道,“什么除籍之类的气话,可不许再说了。这几天,你先在道观里住着,待你父亲气消了,再回去好好哄哄他。”

沐之眼里闪过一丝暖意,他应道:“是。多谢姑母。”

听着这一声“姑母”,谢贵妃感慨道:“可有许多年没听你喊我‘姑母’了,你小时候分明与我亲近得很。”

沐之一顿。昔年,谢贵妃迁怒之下处死了几名宫女,正被他碰见,从此他心里便有些疏远,不再常到永嘉宫里来了。此时感受着谢贵妃发自心底的关怀,他眼里的愧疚一闪而过,冲她一笑,又是风流不羁的翩翩公子模样:“我现在孝顺姑母,亦不算太迟。”

“你啊,油嘴滑舌!”谢贵妃点点他,“待你许表兄成亲的那日,你好好看着他别作妖,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是的,成王慕容许将要成亲了,他的王妃,就是谢贵妃之前相中的葛氏女。

待他成了亲,接下来,便该是雍王了罢?

沐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第20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十九)

边塞的风依然刮得凛冽。

慕容昭通过一系列清洗和蚕食,终于在边关建立了初步的力量。此时,他一边写着要递给永平帝的折子,一边听暗卫禀告帝都里的消息。

“成王殿下即将迎娶葛氏女为妻,吉日定在了下个月初九。”

慕容昭头也不抬地吩咐:“令人备一份厚礼送去帝都。”这便是不打算回去的意思了。

坐在下首的文三郎点点头,记录下来,准备一会儿吩咐下去。

“此外,帝都谢家,似乎正在筹备婚事。”

慕容昭抬头。

“传闻是那位名满帝都的谢九公子要成亲了。王府令人来问,可要备下一份厚礼送去?”考虑到自家主子和那位谢九公子的关系似乎很好,贴心的管家这才在消息里多问了一句。

慕容昭手上一顿,浓黑的墨汁自笔尖滴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模糊。

“谢九公子……要成亲了?”慕容昭意味不明地咀嚼着这几个字。

暗卫不解,但还是继续道,“听说是简将军之女。谢家已经在准备婚宴之物和聘礼了。”

良久无声。暗卫疑惑地抬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妈呀,主上居然笑了?还笑得那么渗人……

五月初九,宜嫁娶。

一身喜服的慕容许很惊讶。他没想到,自己远在边关的皇弟这么给面子,居然特意千里迢迢地赶来参加他的婚礼。

“七皇弟真是太客气了,派人送份贺礼来便是,为兄自然知道你的心意。”慕容许热络道。

慕容昭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慕容许以为他一路风尘仆仆,累到了,也不生气:“皇弟快进去吧,待会儿可要好好喝杯喜酒!”

慕容昭走进大厅,触目所见处俱是锦衣华服,欢声笑语。而一片热闹中,他直接忽略了所有的背景,一眼便看到了鹤立鸡群般格外显眼的沐之。

阿九瘦了,风华不减,眼里的沉静让他显得成熟不少,隐约比从前更有一种魅力,让人痴狂的魅力。

他正在和一个锦衣青年说话,言笑晏晏,颇为熟稔的模样让慕容昭心口发闷。而那青年更是一脸仰慕,看着沐之的目光十分炽热,让他心底烦躁不堪。

他冷着脸,大步走上前,听见别人称那青年作“简小将军”。

他一滞,动作慢了下来。

简……和谢家联姻的,据说要嫁给他的阿九的,便是简氏。

走到他们身后数米,慕容昭极佳的耳力让他听见那简小将军热情的声音:“待日后我们成了亲戚,九公子可千万不要见外……”

沐之一笑,如珠玉生辉般令人移不开眼:“如此,简兄怎么还叫我‘九公子’?若不嫌弃,唤我一声‘九郎’便是。”

——他没有否认。慕容昭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身后,侍女怯怯的声音响起:“雍王殿下,请这边入席。”

她的声音不算小,简小将军和沐之都听到了。简小将军转头,看见这位已在边关崭露头角的亲王,不由躬身示意,却被慕容昭直接无视了。他盯着沐之,见这人只是轻飘飘地抬眼瞟了他一眼便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继续自如地饮酒,心里又急又怒,还有微不可说的委屈。

他沉着脸,在侍女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里转身,去了安排好的席上。一脸平静地坐下,他脑子却在疯狂地转动着。

——只要……除掉简氏,就没有人和他抢他的阿九了。

眼里幽暗之色一闪而过,慕容昭仰头喝下一杯酒,浑身的凌厉气场让周围想要上前搭讪的人们纷纷被吓退了。

雍、雍王从边关回来之后,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

整场喜宴,慕容昭一言不发,也没有人敢上前劝酒。慕容许本有意借此机会拉拢拉拢这个弟弟,但看见他的冷脸,想起他一直以来又臭又硬的脾气,还是决定不给自己找晦气,在众人的笑闹中进了新房。

慕容昭余光瞥见那道浅色的身影起身离开,他放下酒杯,片刻后,也不引人注目地出了大厅。

在暗卫的禀告下,慕容昭在花园的假山里找到了醉醺醺的少年。沐之不胜酒力,已经倚靠在假山上睡着了。

慕容昭即使心里怨他,见此却仍是不由得生出一股怜爱之情。他大步上前,把披风解了披在这人身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横抱起少年。担心惊醒了这人,慕容昭低声吩咐暗卫:“备马,回府。”

回到王府卧房,慕容昭把沐之放在床上。少年披散下来的长发如墨如缎,面色酡红,一瞬间的风情让慕容昭晃了眼睛。

“唔……”即使慕容昭的动作很是小心,沐之还是迷迷糊糊地醒了。似乎仍处在酒醉之中的少年慵懒地抬眸,看见慕容昭时轻眯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辨认是谁。随即他发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以手抚额,自言自语:“真是醉了……”

见他踉踉跄跄地想要起身,慕容昭不禁大步走上前扶住他,将他揽在怀里。

沐之也并不推拒,反而把头靠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

慕容昭心尖一颤,有说不出的柔软。耳边听着这人犹自在喃喃自语:“唔……阿昭……梦里,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慕容昭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低声哄道:“你不在我身边,我茶饭不思,怎么能不瘦?”说道最后竟有几分委屈。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语气几分质问几分诱哄:“阿九,你当真要成亲了?”

沐之眼中似有水雾,醉酒后的他对“成亲”这个词似乎有很大的反应:“成亲?我……我不成亲……”他难过地说,“我的阿昭要成亲了……我的阿昭……”

慕容昭拧眉,沉声道:“我何时说过我要成亲?”

“你、你要和萧姑娘成亲了……”沐之目光迷离,蓦地发出一声哂笑,“我在边关……影响到你和萧姑娘来往了么?”

被他话里的自嘲刺伤,慕容昭盯着他的眼睛,狠狠道:“没有萧姑娘,哪来什么萧姑娘?都只是萧罗成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把头靠在沐之肩头,在他耳边低声道,“等我拿到了萧氏的兵权……我保证,绝不让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

沐之不知听懂了没有,依然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很不安分的样子。慕容昭心里情意绵绵,又想起之前沐之的话,追问道:“那你和简氏……是怎么回事?”想起那个简家郎君所说的“马上要做亲戚了云云”,他心里就如同扎了一根刺。

沐之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才道:“简氏……简氏要和我家十郎成亲了……”

慕容昭一顿。阿九的排行在前,又声名在外,若要联姻,自然以他为先,又怎么会轮到谢家十郎?他定是拒绝了这门亲事……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罢?

握着他瘦了不少的手腕,慕容昭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抱着他好一会儿舍不得放手。

然而渐渐,他感觉到一阵不对劲。沐之在他怀里蹭着,发出低低的喘息。慕容昭一见,便知他这是中了世家贵族间风行的助兴之药。

这药虽不伤身,与酒一起服下,却十分刺激人的情欲。慕容昭目光沉沉:是谁悄悄在阿九的杯子里下了药?他若是没有找到他的阿九,那么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眼中有杀意闪过,看向怀中人时,又复变得柔和,这柔和中,还带着一丝犹豫。

不等他下定决心,忍耐不住的沐之一把扑倒了他。他难受的样子里透出的迷离风情,让慕容昭呼吸一滞。

“阿九……”慕容昭嗓音低哑。眼中流光闪过,他最终还是没有推拒,放任了身上人的动作。

一夜情缠。

虽然身体很累,但慕容昭还是像以往一样起得很早。洗漱更衣后出门,暗卫低声禀报道:“主上,边关传来消息,胡寇已经蠢蠢欲动……郑先生请您即刻回营。”

慕容昭颔首。他静静道:“备马,一刻钟后起行。”

待暗卫离去,他走进卧房,凝视了一会儿沐之还在睡梦中的脸庞。

“阿九……”手指轻柔地描摹着他细腻洁白的脸庞,慕容昭将头凑近沐之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亲密的笑意和笃定,“等我。”

……

沐之在成王府里醒来。慕容许摇摇头,半是抱怨半是调侃地说道:“昨日大家以为你不见了,可找了你半宿,你倒好,自己找了一间屋子酣然大睡起来。”

沐之揉揉头,语气慵懒茫然:“是么?”

慕容许吃了一惊:“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沐之便有些苦恼:“我仿佛做了一场梦……”感到一阵头疼欲裂,他顿了下,不再去想,“罢了,也不重要。”

慕容许有些心虚地松了口气。

昨天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才答应自家母妃在表弟的杯子里下药,“好让他见识到女人的滋味,不排斥成亲生子”。昨晚要是一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幸好阿汝表弟没出什么事。

……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两年已过。

沐之依旧住在道观里,偶尔去谢贵妃的永嘉宫里陪她聊天解闷。而谢老大人,虽然不再逼他成亲,却也好像已经放弃他了似的,即使谢家九郎之才越发名满天下,令无数学子名士赞叹仰慕,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脸自豪,亦不再在人前多提这个幼子一句。

甚至,在沐之回谢家多住了几日后,他还会板着一张脸,催着他回道观去。

看着自家儿子落寞的背影,谢夫人暗地里抹着眼泪:“你怎么这么狠心?”

谢老大人不答,许久后幽幽一叹:“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的身体,已经越发一日不如一日了。”

谢夫人一愣,犹豫着道:“如此,于我们岂不是更加有利?太子年幼……”

“太子年幼,不足为虑……倒是雍王,恐有不臣之心啊。”谢老大人眉心紧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雍王对谢家,似乎颇为冷淡?

“如今的世家,已经不再是三十年前的世家了。”谢老大人道,“我只怕若是成王无法登基,新帝上位后,第一个,就要拿我们谢家开刀了。阿汝不涉朝政,这一点很好;他跟家里远了,才会更好。便是为了名声,新帝也不会动他的。”

想着这两年雍王在边关渐盛的势头,谢老大人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如今大家都盯着太子和卫氏,反而让置身事外的雍王有足够的时间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他几次试探,都被不轻不重地挡了回来,叫人摸不清这位殿下的心思和真正的实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谢老大人眯了眯眼。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不及谢老大人有所动作,永平帝就突发重病,一时一片风声鹤唳。

边关,慕容昭正在布置帝都里的人员安排。他埋了许久的线,终于一点点显出用处来。

摸了摸怀里被他视若珍宝的竹簪,慕容昭眼底晦暗。两年前,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冰释前嫌,他甚至不惜舍下面子,任由那人折腾了一晚上……可到头来,那人始终一封信也没有寄来过。

他心里别扭,隐隐还有些委屈,平素的冷静理智统统消失不见,索性就这般赌气似的僵持着,只在暗地里打听着那人的一切消息。

——直到永平帝病重的消息传来。

“殿下,我们回京的时候到了。”郑先生捋着胡须,眸中精光一闪。

第21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完)

内侍来禀永平帝去世的时候,谢贵妃正在和沐之炫耀自己的孙子。刚满周岁的小娃娃,黑溜溜的眼睛,粉雕玉琢般可爱。

沐之只是笑,并不搭话。

谢贵妃不由气恼,等她再想委婉地暗示一番,就见沐之突然白了脸,伏下身子深深地喘着气。

她大惊,连忙唤人去传太医,又把手上的小娃娃交给侍女,亲自起身走到沐之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这是怎么了?”谢贵妃满脸焦急。

沐之连咳了数声,仿佛要将心肺全都咳出来似的,许久后才停下,靠在椅子上并不以为意地说道:“许是前几日得了风寒,没什么大碍。”

谢贵妃嗔怒:“这看起来是普通的风寒么?”

说着,女官领着太医匆匆赶来。对这位颇得圣上青睐的谢公子,太医院并不敢轻忽,特意派了最好的圣手来诊治。

沐之皱了皱眉,还是伸出手给他把脉。

太医把过脉后,又细细地问了诸多情况,把谢贵妃都问得紧张起来。

沐之倒是仍不紧不慢地,仿佛一点儿也不关心的样子。

“如何?”谢贵妃问道。

太医眉头紧皱,沉吟道:“脉象看似如常,但看公子的症状表现,倒与臣听闻的一种奇毒有几分相似……”

他犹豫道:“听闻此毒源自北疆,潜伏期很长,一旦不及早除去,待它蔓延至全身,便会心肺皆损,七窍流血而亡,只有北胡王室珍藏的双生花可解。”

而北胡王室的珍藏,又怎么会送到大夏来?如今虽然北边胡寇已经暂时退走,但也仍在伺机蠢蠢欲动,一个不好,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沐之打断道:“太医多虑了,北疆的奇毒,岂是什么人都可以中的?”

谢贵妃心中仍有疑虑,她正要追问,便见内侍颠颠撞撞地跑进来喊道:“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宾天了……”

悠长的丧钟传得很远,很远。

卫皇后动作很快。为了防止谢家的蠢蠢欲动,她一不做二不休,派人趁混乱之时鸩杀了慕容许,又将重重线索指向刚回帝都的慕容昭。

一时天翻地覆。在众人的质疑、争吵声中,又一个响雷炸响:太子感染风寒,殇了。

卫皇后吊死在寝宫里,留下遗书,称自己抚育太子不利,再无颜面苟活。

一系列的事情快得让人瞠目结舌。而所有事件的受益者,被众人质疑的雍王殿下,已经雷厉风行地派兵控制了整个帝都。

一时无人敢掠其锋。纵有人不满跳脚,也在那刀剑的寒光下缩了回去。于是,即使身上背着无数嫌疑,他仍然接管了皇宫,被默认为下一任皇帝,可谓是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在这样的情况下,谢老大人对这位殿下的突然到访十分诧异。静静坐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开口试探:“殿下此来,谢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慕容昭许久没有说话,而是盯着桌角的纹路出神。半晌,他才淡淡道:“父皇生前,最爱贵妃。”

谢老大人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慕容昭直视他,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不如请贵妃为父皇殉葬,也全了这段情谊。”

谢老大人手一抖。他不动声色地笑:“贵妃娘娘虽任性了些,可心地善良,若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看在老臣的面子……”

慕容昭似笑非笑地打断他:“谢大人要保谢氏,还是要保贵妃娘娘?难道谢府愿意代替贵妃娘娘殉葬么?”

谢老大人在心里骂了雍王无数遍。他目光阴晴不定,却也只能看着慕容昭径自离去。

形势比人强。如今雍王手里的兵权,足以威慑住绝大部分的世家。

——没有人注意到,书房的窗外,有一道浅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沐之靠着墙,眸光幽幽,眼里的光亮渐渐熄灭了。

皇宫。慕容昭走在空旷大殿里,身后跟着王仁和文三郎。他们目光炽热地望着前面的身影,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永平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看起来比以往老了十岁,他弓着腰,小心翼翼道:“玉玺及相关事物都在后殿,殿下可要亲自去看看?”

慕容昭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太监总管便一边带路,一边介绍起来。

慕容昭走进后殿,目光突然一顿。太监总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龙飞凤舞,分外潇洒飘逸,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旁边数个小字点缀其间。

“这是昔年为贺陛下寿辰,谢九公子献上的字。”太监总管解释道。

慕容昭恍若未闻。他走上前,细细端详着这幅字。大大的“福”字,和大夏惯常的写法并不一样,左边少了一点,第一眼会让人觉得有些别扭,但再看时又觉得十分和谐。

……那么地,令人熟悉。

“这是……谢九公子的字?”

太监总管以为他是奇怪这个错字,见怪不怪地答道:“正是。谢九公子自幼不爱循规蹈矩,写字时也常常随性而为,这里少一笔,那里多一笔,后来还是谢老大人想法子罚谢九公子抄了不少典籍书册,才纠正过来。”

慕容昭心尖一颤。他缓缓道:“谢九公子……幼时是否曾作女子打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监总管闻言倒诧异了一瞬。自谢沐之成名之后,谢家为了他的面子,着意抹去了这一段,知情的人也自觉地封了口。如果是别人问,他只怕还要装傻,但未来的皇帝开口了,他自然知无不言:“这……听闻谢九公子幼时体弱多病,谢夫人便常将他作女孩儿打扮,昔年也是常来宫里的。后来谢九公子才华显露,便有人拿这个取笑作乐,惹得谢九公子恼怒不已,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后,也没人再敢提起了……”

慕容昭脑子里无数画面闪过。第一眼见他便显得亲昵熟悉的阿九,看见风铃,听到他说“故人遗物”时怪异的眼神……记忆里模糊的“木姐姐”慧黠的眉眼,和阿九渐渐重合在一起……

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慕容昭沉默了良久,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突然,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命令,转身大步走出,抿了抿唇:“来人,摆驾永嘉宫。”顿了下,又吩咐道,“去请谢九公子进宫,在本王寝殿里好生服侍着。”

他要亲耳听那人的解释。他明明已经认出了自己,不是么?若他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穿过女装”这种理由而瞒着他,慕容昭冷冷地眯了下眼睛,他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人一顿……连着这两年都不给他写信的份一起。

一旁的内侍犹豫着回禀道:“殿下,方才谢九公子已经进宫了……去了永嘉宫的方向。”

慕容昭心脏一抽,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永嘉宫。

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谢贵妃发现自己被软禁之后,并没有惊慌失措,她疲惫地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直到陌生的太监捧着酒壶玉盏,摆在她面前。

谢贵妃缓缓抬头,环视四周。女官内侍们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她手上微微发抖,质问道:“这是做什么?”

面色生嫩的小太监面色恭敬,眼里却有着轻慢的不屑。他阴阳怪气道:“陛下临终前特意留了旨意,请贵妃娘娘同殉。”

谢贵妃声音尖利:“胡说!陛下不曾有这样的旨意!”以生人殉葬,在大夏已经许久没有过了,更何况她出身谢氏,身份尊贵……

小太监古怪地笑了一下。谢贵妃看着他肆无忌惮的样子,心口一紧。她转头,看见自小便服侍她的女官捂着脸,一声不吭地跪在了地上。

……她便突然惊醒了。不管他们后面达成了什么约定,现在,她……已经被谢氏放弃了。

谢贵妃的身子晃了一下,摇摇欲坠。自从她的许儿死后,那种冰冷的寒意又一次蔓延全身。

“娘娘,请吧。”小太监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道。

谢贵妃冷笑一声,手渐渐握紧又颓然地松开,整个人跌坐在榻上。

她还有她的孙儿……她还没有看着他长大、成亲、生子……

谢贵妃眼睛茫然地看着远处,蓦地一怔。

殿门口,一道浅色的身影突然出现了。

小太监等得不耐,他动作粗鲁地倒出了一杯酒,撸了撸袖子,阴森森地吩咐道:“来几个人,送贵妃娘娘上路。”

没有人有动作。

小太监顿生不悦,他回头想要怒斥,却正对上一双霜雪般凛冽的眸子。那双时时含笑的眼睛一旦失去了笑意,便有着说不出的威慑。

小太监手一抖,酒洒了大半。他索性放下酒杯,强作镇定道:“原来是谢九公子……”

沐之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谢贵妃身旁,将她护在身后。

谢贵妃被家族放弃时没有流的眼泪,此时突然夺眶而出。

她正想要让自家侄子走开,别做傻事,小太监便已按捺不住地说道:“谢公子这是作何?”他冷笑,“难道您要替贵妃娘娘殉葬不成?”

沐之控制不住地轻咳两声,低笑:“有何不可?”

谢贵妃一把抓住他的手,却被他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推开。沐之静静道:“我曾听雍王殿下说,若谢家有人愿意替姑母殉葬,亦无不可。”他拿起酒壶,动作优雅地倒下一杯酒,转头望着谢贵妃笑,“阿汝如今一副残躯,朝不保夕,倒是姑母,还有世子等您教导,保重身体才是。”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容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里的毒和他身上来自西域的奇毒混合,发作得很快。快到他只来得及轻轻笑了一句:“好酒”,就已意识渐失,倒在了地上。

“来人!传太医!”谢贵妃终于崩溃了,她一把挥掉托盘上的酒壶,跪倒在地,声音凄厉。

酒壶摔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散,发出刺耳的声音。

呆愣在原地的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去看领头的小太监。

慕容昭大步迈进殿里,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殿中的纷乱全不在他眼里,当看见散落的酒液和地上嘴角带血、胸口已经不见起伏的少年时,慕容昭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冰冻了。

还有三天,这个人就要及冠了。

可现在,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第22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之番外·上

“任务完成度100%,奖励荣誉勋章一枚,能量点 10000;”

“额外获得‘原主的感激’,能量点 2000。”

“欢迎回来,第999位白月光任务执行者。”

捧着金灿灿的小星星,999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宿主好棒~”

沐之垂下了眼睛,半晌才随口问道:“‘原主的感激’……是怎么回事?”

999翻了一下资料:“啊,是因为原主感知到,宿主间接扭转了谢家的命运线……解决了原主的执念,就可以获得‘原主的感激’。”

见沐之不说话,999开心地继续道:“这次的能量点够维持好一阵子了,宿主想要休息多久呢?去度假世界玩一个月好不好?”

沐之想了想,还是淡淡地拒绝了:“不了……我要整理一下这个世界的收获。先休息一个星期吧。”

999有点沮丧地点点头,它看着那对它来说堪称巨额的能量,第一次陷入了有能量而不知道该怎么花的苦恼里。

街角咖啡馆,沐之捧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看得出神。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性格不一的人物,逐步地去想象、完善他们的说话方式和行为方式……

“宿主,你被投诉了……”999哭唧唧地跑过来。

沐之漫不经心地说:“是么?扣了多少积分?”

“没有扣积分,但是主系统发布了新规定,考虑到任务的平衡,不再允许白月光任务者和其他配角任务者崩人设,一旦超过30%,就会被弹出任务世界,算做任务失败……”

999一脸委屈地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有一个据说很有背景的女主任务执行者看了《冷酷摄政王的小娇妻》这部原着,觉得能量很多又不难,就选择进入了这个世界。

然而一进去,她就懵逼了!她身份是这个世界的女主卫若萱,本该是太后的亲侄女,后来被封为郡主的天之骄女,可结果呢!!太后居然换人了?卫家衰败成二流世家,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了?

一定是之前有任务者来过了,卫若萱咬咬牙。行吧,好歹现在她还是个千金小姐,努努力,勾搭上男主,还是可以翻身的!要知道,现在皇帝还是个小娃娃,男主可是实实在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摄政王啊!

于是,按照原着,卫若萱准备先搭上男二,未来的大将军赵翼,为以后男主争风吃醋的剧情作铺垫。在这一年采青宴上,她一身浅色广袖,飘然若仙,按照计划在赵翼将会经过的桃林里翩翩起舞,动作随性而又活泼灵动,仿佛降落人间的精灵。

赵翼正在纠缠谢十一郎,想要让他把谢九生前的扇子偷出来送给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好兄弟,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哥哥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躲了好几天还是被堵到了的谢十一郎很无奈 :“赵小将军,我说了,那把扇子不在谢家。”

赵翼不信,他急了:“字画也不行,扇子也不行,要不是市面上没有九公子的墨宝,我用得着来求你吗?这样吧,你给我一件九公子穿过的衣服总行了吧?”

谢十一郎沉默。他内心疯狂吐槽:这人是个神经病啊啊啊啊……眼睛一转,看见桃林里跳舞的女孩子,他眨眨眼,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叹。趁赵翼转头之际,他立刻拔腿就跑。

赵翼:“……”反应过来后看见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愤愤地白了卫若萱一眼,哼了声“丑人多作怪”,转身走了。

得,这次要再堵住谢十一可又要花许久功夫了。

卫若萱:“……”一定是她打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对!!

又经过几次失败后,卫若萱终于放弃了这个看起来很像基佬的男二,她决定直接去攻略男主,那个此时大夏最有权势的男人,摄政王慕容昭。说起来,她有点奇怪,明明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不像原着那样,男主受制于卫太后,只能韬光养晦地做个摄政王,为什么男主不直接登基为帝,反而让成王的儿子成了皇帝?难道成王是那个任务者,他改变了剧情?

心里琢磨着,卫若萱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任务者不是走感情线的,那就不会对她有很大的影响。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白月光、女配任务者,有了她们在男主心里占据了位置,她的任务完成度就很难达到100%。

根据剧情,男主小时候过得可谓是十分之惨,心里没有一点阳光,这也造成了他之后的冷酷无情,而对这样的人,还有比活泼善良更能打动他的心吗?

决心走傻白甜路线的卫若萱小姐,终于一次宫宴上见到了她心心念念已久的男主。一身玄衣,冷漠瘦削的男人,满身风华,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气场。他一走进来,整个宴会都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寂静。随即,大家虽然又热闹起来,但声音无疑小了很多,都战战兢兢地生怕被这位凶名在外的摄政王殿下盯上。

卫若萱的目光一瞬间炽热起来。这个世界的男主……好帅啊!虽然她前几个任务世界的男主颜值都不低,但这无疑是最极品的一个!她一定要把他攻略到手!

高居上座的谢太后看见他后,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别过头去。

慕容昭坐得离她很近,他听力又极好,自然将这一声听得清楚。他神色未变,仿若未闻般自顾自喝了几盏酒,眼里空茫一片。

那人曾赞叹过的美酒如今越发香醇,可赏酒的人,又在哪里呢?

腹内一片翻涌,他起身离席,踉跄地走到一旁的林子里,弯腰将刚刚喝下的酒液全部吐了出来。

一旁服侍的王仁忍不住低头抹了下眼泪。自从……那天起,殿下便再碰不得酒,一饮酒就控制不住地吐出来。偏偏,仿佛自虐一般,即使无人敢劝酒,殿下还是三不五时就要喝一次,喝完了又继续吐……

何其伤身啊……若是谢九公子在,又怎么忍心看见殿下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

怪只怪,造化弄人……王仁叹息着,却见一个模样娇俏的少女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一脸担忧地递出了一方帕子:“这位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第23章:冷酷摄政王的白月光之番外·下

“这位公子,可是身体不适?”月色下,少女软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天真,显得美好又纯洁。

慕容昭直起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里意味不明。

卫若萱眨巴着可爱的眼睛,眼里有紧张与关心。她就这样伸手递着手帕,见慕容昭不接,有点委屈不解地嘟了下嘴。

然而她得到的,是一个直接离去的背影。

她不由跺了跺脚,轻嗔道:“真是个奇怪的人!”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意外。像这种防备心很重的男主,能给他留下一个印象,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而她,自信自己给男主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卫若萱信心满满。数日后,在一次宴会上,一个婢女因为摔碎了摄政王面前的玉盏而瑟瑟发抖地跪下请罪时,王仁忙命人将她拖下去。看着婢女可怜的样子,众人都噤若寒蝉,唯有卫若萱鼓足勇气,做出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起身不忍道:“只是一个小小的玉盏罢了,殿下何必与她为难?”

室内顿时一静。慕容昭视线看向她,冰凉冷漠的目光让人心里一窒:“姑娘有何高见?”

卫若萱顶着压力,倔强道:“殿下饶过她这一次,岂不也为自己积德积福了么?”

“姑娘倒是很有善心,”慕容昭面无表情道。他看了一眼那婢女,突然道,“既然这样,本王便把她赏赐给你罢。”

卫若萱压抑住心里的狂喜,屈了屈膝:“多谢殿下,”她眉眼弯弯,“您真是个好人。”

慕容昭眼里有讽意一闪而过。

第二天宫里有旨意传到卫府。

随着父兄一起跪在堂前,卫若萱听着封她为郡主的圣旨,不由心砰砰跳。难道,这是剧情的惯性?还是,男主心里已经喜欢上她了?

然而,听到来传旨的太监笑眯眯地读完这道圣旨,又在卫家人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拿出第二道圣旨继续读的卫若萱再次懵逼了。

什么叫让她出塞和亲?和亲?她是不是听错了?

待宫里的使者离开后,看到自家女儿依然呆怔当场,卫夫人忍不住抱着她留下了眼泪。

“我苦命的女儿啊——”

卫若萱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说好的女主呢?!明明她一直在按照剧本来走的啊?

系统不安地问她:“宿主,现在任务完成的可能性不高,不然我们索性放弃吧?”

卫若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牙拒绝了:“不,我一定要攻略他。”

几年之后,男主就会攻破北胡王庭,将王室全都掳回帝都,那时,她还是有机会的!

当然,她也不是没想过趁人不备时逃跑,悄悄留在帝都,可宫里派来的人盯得太紧,以至于她一路都没有机会。

“殿下,和亲的队伍已经顺利抵达。”属下恭敬地禀报道。

慕容昭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给手里的折扇上漆保养,一点点做得十分认真。

直到惯例的保养做完了,他取出一个匣子将它仔细放好,这才拿起属下递上来的折子看了起来。

和北胡的和亲只是顺势而为,若能借此麻痹北胡王室,自然更好。想起那个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女人,慕容昭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又重归于寂灭。

很烦。那个女人眼里的故作聪明。他讨厌一切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东西,那种生命力,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而他的阿九,已经不在了。

他从小就渴盼的人,已经不在了。死在他的自以为是,他亲口吩咐的毒酒上。

心脏仿佛被荆棘穿过,分明已经鲜血淋漓,却又麻木到感觉不到痛楚。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木姐姐”并不是女孩子。

木姐姐三天没有来了,四天没有来了,五天、六天……小慕容昭缩在树下,掰着手指,眼睛湿漉漉的。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跑去了御膳房的小门边,想要找到熟悉的身影。

然而门里传来的话让他小小的心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丫头也真是倒霉,被人当了替罪羊,又正赶上贵妃娘娘心情不好,在永嘉宫门前被活活打了四十大板,听说昨天就断了气……”

他摇着头,跌跌撞撞地跑去永嘉宫,却连宫门也进不去。守门的小太监听他问被打死的小宫女,不耐烦地一指角落:“诺,看见了没,”他阴森森地笑,“当时那个血哟……打到最后,那丫头都快没气了……惹恼了咱们贵妃娘娘,就是这个下场!”

那里的玉石地板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角落里的草叶犹带血迹。草丛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沾着血迹的木簪,熟悉的样式,让小慕容昭顿时如坠深渊。

……

当时的怨恨,现在想来不是没有疑点的,只是他选择了忽视。也许在他心里,更不愿意相信的是,被他奉若神祗的木姐姐抛弃了他罢?

所以,他选择相信,选择了把怨恨投给谢贵妃……

——他的自以为是,从来没有变过啊。慕容昭发出一声轻嘲。

另一边,卫若萱在北胡过得如鱼得水,她一边把北胡的王子迷得团团转,对她充满了信任,一边在私下里搭上了大夏的奸细,表明自己的忠心,为他们传递消息。

这,是她获得男主信任的第一步。卫若萱给自己打气。

在北胡苦苦等待了几年,终于等到大夏的军队攻进北胡王庭,把所有王室贵族都压往帝都,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在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愤怒的目光里,卫若萱开心地跳上她的郡主马车,迫切地期待回到帝都。

这次她制定了新的攻略方案,一定能一举拿下男主!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帝都里,挂满了白幡。

卫若萱正疑惑,系统的提示音突然跳出来:“本世界男主慕容昭确认死亡,任务失败。您将在一分钟后离开本世界——”

卫若萱:“……”

她要吐血了!

“系统,给我查一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全部!”她咬牙切齿。

系统提醒道:“这要花很多能量点的……”

“花!我最不缺的就是能量点!”

在扣除了大量让女主姑娘肉疼的能量点后,一切终于展现在她面前。原来,之前的任务者根本不是什么成王,而是谢家那个早亡的病秧子!他做的也不是剧情任务,而是她最讨厌的白月光任务!

看着调取出的说明,女主姑娘很想呕出一口血来。那个任务者,居然拿到了男主全部的感情能量!怪不得,她的任务完成度连1%都没有!

很想知道那个任务者是怎么把男主掰弯,还让男主在他死后还心里只想着他的,只是因为权限不够,女主姑娘最后还是郁闷地放弃了。

她越想越心塞,最后揪住了沐之崩人设这一点不放,一状告到了主系统那里:“提前那么多进入剧情就算了,还可以擅自崩人设,这让我们主CP任务者还怎么完成任务?不公平!”

一些感同身受的主CP任务者也附和着她。对于对手,当然是限制越多越好!

而他们自己的一些特权,比如可以和自己喜欢的男女主一直待到终老、会得到世界的偏爱之类,则一字不提。

迫于女主姑娘身后的强大背景和其他主cp任务者的抗议,主系统沉默了一天后,最后还是答应做出了修改,于是就有了999不安地跑回来哭诉的这一幕。

沐之听完后放下手里的书,眼里波澜不惊。

看着999哭得一抽一抽的模样,他有点无奈地笑了,轻轻的一个弧度,美丽得夺人心魄:“这不是挺有意思的么?”

999愣愣地看他:“……啊?”

沐之一晒:“没有这个限制,任务什么的,都未免太简单了……的确,对那些弱鸡不太公平。”

999:“……”好、好帅!

它望着自家宿主的眼神无比崇拜。

沐之道:“正好,我休息够了,给我挑选下个世界吧。”

999积极应道:“好哒!”

“下一个世界是——”

一本书掉落在沐之手里。花花绿绿的封面,几个大字异常辣眼——《腹黑影帝成神记》。

沐之:“……”不能有个正常一点的吗?

999无辜地望着他:“宿主不喜欢吗?这种世界可是最受任务者欢迎的呢。”

沐之沉默。他翻开书,出乎意料地,这本书并没有那本《冷酷摄政王的小娇妻》那么脑残,相反还写得挺好,启承转伏,深扣人心。

这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年,一步步通过努力和天赋成为影帝,最后站在整个娱乐圈巅峰的故事。

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男主并不是那种流行的正能量的人设,相反,他善于玩弄人心,温柔完美的外表下,是一颗疏离而冷酷的心。他可以为了一次机会对自己的室友被诬陷冷眼旁观,可以用似是而非的话语让暗恋者深陷,自己却在得到了足够的好处之后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云淡风轻得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他善于抓住每一个机会,对自己都残忍到可怕。

粉丝们称他为神。完美到没有缺点的神。

沐之勾勾唇。这个男主,真的是……很有趣啊。

第24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一)

每年九月,是各大学校开学的日子。

新生入学,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相较于其他学校最多在社会新闻上占个小版面,A市电影学院的开学则在各大报纸的娱乐版面上异常显眼。

A市电影学院有着Z国最好的表演专业,是一所表演系独占鳌头的私立学校,由娱乐圈四大巨头共同出资筹建。在Z国,考上A市电影学院的表演系,就已经半只脚迈入了娱乐圈的大门。这里每年都有四大巨头拨下来的资源,而各个制片导演一需要选新人,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

这样丰富的资源,自然会引起激烈的竞争,导致招生的标准异常严苛。每年的表演系新生,除了特别天赋异禀的之外,其他无不是出众惹眼的俊男美女,早已有过荧幕经验的更是常见。

今年的新生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两个人。一个叫杜勋,他出演过《霸道校花爱上我》这部偶像剧里男主的弟弟,如今这部剧正在热播,他的人气只高不减,一入学就上了热搜;而另一个人能与杜勋并列,不是因为人气高,而是因为他的气质。

——没错,就是气质。他是那种让人相信,对男人来说颜值真的不重要,气质足以盖倒一切的人。虽然如果可以给颜值打分,十分满分的话,那么杜明栖也至少可以得到9分,但他举手投足时的风度,温柔浅笑时的从容,会让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他的外表。

这无疑是一个有巨星潜质的人,未来不可限量。

虽然杜明栖没有家世背景这一点让一些人看他的目光多了一丝轻蔑不屑,但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提前在他身上下注,向他示好。

“谢谢学姐,”杜明栖微笑,即使是拒绝,也温柔谦逊得让人无法生气,“只是我等会儿还要收拾寝室,就不耽误学姐的时间了。”

貌似遗憾地婉拒了学姐的约饭邀请,杜明栖拎着行李箱,从容地穿行在一路或惊叹或痴迷的目光里。

A影的宿舍是一水的双人寝室,条件在全国都称得上数一数二,有独立的卫生间、洗衣机和阳台,不用爬上下铺,空间还特别宽敞明亮。

打开门,寝室里另一个室友已经到了。

杜明栖眯了眯眼睛。

那人正坐在椅子上打游戏,听见声音转头看过来。他穿得一身地摊货,皱巴巴的T恤和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地摊十块钱两双的拖鞋,上面有个花花绿绿的叮当猫。

——不仅廉价,而且辣眼。

杜明栖自己虽然虽然出身贫寒,但因为已经拍了一部戏拿了片酬,穿得都是低奢的牌子,优雅简洁,在A影里并不高调,也不会让人看不起,十分恰到好处。

此时面对这样的室友,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正准备打招呼时,突然对上了这个室友的眼睛。

他不由一怔。

那双眼睛里清亮飞扬,丝毫不见窘迫与自卑。

“哟,新来的室友么?”乔沐把可乐吸得咕噜响,含糊不清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乔沐。”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分明嚣张,却奇异得并不惹人讨厌。

杜明栖温柔地点点头:“你好,我是杜明栖,以后请多指教。”

乔沐看他一眼,发出一声哼笑,又坐回去继续打起游戏来。

杜明栖也不生气。他看了看他的桌子和床,上面提前被宿舍阿姨打扫过了,没有什么灰尘污垢。但他还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拿出自己带的毛巾又擦拭了好几遍。

在他打扫收拾的时候,沐之一边漫不经心地打着游戏,一边琢磨起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和原本的剧情来。

999为他选的身份乔沐,是小说里的一个炮灰。被人陷害后,他被院方开除,从此脱离了娱乐圈。

而在这其中,又有多少来自这位男主的手笔呢?沐之看了一眼正在又一遍擦拭桌沿的杜明栖。小说里提到过,杜明栖有着严重的洁癖,非常厌恶和别人的接触。乔沐退学后,他一个人占据一间寝室,应该很开心吧?

杜明栖注意到他的目光,温煦地露出询问的眼神。

沐之没有搭理他,懒洋洋地摘下耳机,把手里的可乐罐子随手往旁边一抛,正中垃圾桶桶心,发出清脆的响声。罐子里没喝完的可乐在这个过程中溅了出来,褐色的液体滴在杜明栖刚清理完的地板上。

杜明栖直起身,脸上失去了笑容。

沐之打了个哈欠。没办法,他不能崩人设,而原主的性格,确实嚣张而令人讨厌。

“乔沐同学……你好像有点讨厌我?”杜明栖没有发脾气,他轻轻蹙起眉头,脸上的表情谦逊而真诚,“我们之前有见过吗?如果是误会——”

“不是误会,”沐之轻嗤一声,打断了他,一字一顿道,“我现在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杜明栖愕然。他回忆自己的过往,以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实在想不出什么时候和这个室友有过交集,更别说得罪过他了。

开学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杜明栖心里很是不快。然而他继续诚恳地微笑,还带着一点儿不明所以的忧伤,让人一点儿也想不到他正在心里琢磨怎么弄死自己的室友,“我可以知道原因吗?被自己的室友讨厌,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沐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终于纠结地翻了个白眼:“好吧,不是讨厌你,我只是很讨厌赵文。一部喜剧片里居然有恐怖镜头,导演脑子里是进了多少水才想出来的!”

赵文。杜明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第一个角色,一部喜剧片里的男n号。赵文是一个异鬼,来自于主角的幻想,性格残忍,喜欢生吃小孩,只有短短不到两分钟的镜头。

而大部分对这个角色有印象的人的评价,都是他死得好搞笑和演员好帅啊。

乔沐……是不是很怕鬼?所以他不是讨厌他,而是害怕自己让他想起恐惧吧?

杜明栖注意到,乔沐确实很少盯着他的正脸,每当他转过头和自己说话时,视线总是会往两边偏移。

他眼里便有些忍俊不禁,甚至生出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来。

第25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二)

乔沐开了一盘新游戏,精致的小人在他的操控下灵活地跳跃旋转。

他的耳机戴上了又很快摘下。这一局的背景音乐用的非常阴森,简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沐之不耐烦地回头,正对上一张苍白的脸,漆黑的瞳孔,嘴角一抹红痕,死寂的神情,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害他做了好几个晚上噩梦的异鬼。

乔沐的瞳孔瞬间放大。他下意识地跳起来,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杜明栖躲开了,但不可避免地被他带倒,摔在地上。

杜明栖懵了一下,这……是什么反应?

乔沐趴在杜明栖身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焦距,对上杜明栖的脸,又是下意识的一个手肘,顶得杜明栖闷哼一声。

乔沐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爬起来,轻咳两声,伸手要扶他。

杜明栖正要拒绝,就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拎了起来。少年的力气大得惊人,眼里有别扭的不耐烦:“……抱歉。”

没再多解释,丢下这句话后,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进了厕所,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杜明栖摸摸自己嘴角刻意压出来的红痕,有点想笑,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幼稚。

此后乔沐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杜明栖也不在意。他温雅地笑着,眼睛里除了野心,一无所有。

第二天正式上课,表演课的老师不苟言笑,淡淡扫一眼台下:“不管你们有没有表演经验,在这里,都是需要学习的新生,没有高下之别。我希望你们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样,都能记住初心,不忘始终。”

大家齐声应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严肃的样子。

“最后,我说一件事。也许有人已经知道了,关于四大的年度电影。”

讲台下的学生们顿时注意力更集中了,两眼盯着老师的脸冒光。

“每年四大都会联手拍摄一到两部电影,未必是大制作,但对新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而为了培养新鲜血液,会有一到两个角色留给这一年A影大一大二的学生。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去官网上报名参加,我们会通过重重选拔选出前五名,成为角色的候选人。顺便一提,今年的电影,已经定下的有赵老的《千年一醉》。”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惊叹。赵老的《千年一醉》……即使只是一个小配角,也是十分可贵的机会!

在一片越发坐得挺拔神情专注的学生里,一个趴在角落里睡觉的身影异常显眼。表演老师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冷哼一声走出了教室。

——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以为凭借一点天赋就可以在娱乐圈畅通无阻。到最后,现实会告诉他们,这样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杜明栖扫了一眼角落里特立独行的少年,眼里毫无波澜。他有自己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对乔沐这样的异类无法理解,也不会去理解。一切,只要不阻碍到他,就与他无关。

短短一个星期,杜明栖就成了这一届A影的风云人物,老师们心目中的绝佳好苗子。他温和谦逊而不失自信,勤奋努力而有天资,有过作品也并不自傲,一举一动都让人如沐春风。

这让杜勋很不服气。他明明才是这一届最有人气、粉丝最多的人!铆着劲儿,他决心要用实力碾压杜明栖,让大家知道谁才是这一届最强的新生!

然而事实上,他们的演技竟然相差无几。甚至在一次题目为“医院急诊室外”的考核里,表演老师直言,她更欣赏杜明栖的演绎方式,杜勋虽然出色,却用力过猛,痕迹太重。

杜勋:“……”他可是特意花重金请专业老师单独上过课、演过好几个角色的人!居然比不过这个杜明栖这个只有一次拍戏经验的“后辈”?

不过他很快就没有心思在意这个了。片刻后,表演老师宣布了这次考核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第一名不是杜明栖也不是杜勋,而是乔沐。她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平时总是在睡觉的少年,动了动唇,还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有着这样浑然天成的演技,心却不在这上面,真是……可惜啊。

心里只有游戏,顶着一头鸡毛的少年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往外走,被不敢置信的杜勋一把拦住。

“喂,你是怎么拿到第一的?”

“唔……你是谁?”乔沐揉着困倦的眼睛看他。

杜勋:“……”啊啊啊这个人居然不认识他!看起来还不像是装的!这个人是活在外太空吗?

他磨了磨牙,按耐住脾气:“我是表演一班的杜勋,同学,可以分享一下刚刚你是怎么表演的吗?”考核被分为三组同时进行,他光盯着杜明栖了,以为只有他才是他的对手,没想到突然冒出了一匹黑马。

乔沐不耐烦地说:“哦。不行。”说完直接出了门。

杜勋及围观同学:“……”好、好嚣张!杜勋一瞬间甚至都忘了生气。许久后反应过来,他憋红了脸,往四周一看,看热闹的同学们纷纷移开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他哼了声,沉着脸往教室里面的小办公室里走。办公室里,表演老师坐在电脑前,一旁还有一个人,正是这次与他一起并列第二的杜明栖。

杜明栖看见他,微笑着点点头,杜勋扯出一个笑,在表演老师抬头的瞬间变得真诚了许多。

“你也是来看乔沐的表演的吧?”表演老师招招手,在电脑屏幕前找着刚刚的录影,“你们一起看看吧,这次的第一,他实至名归……”

带着一点不服,杜勋走上前,盯着开始播放的视频想要找出不足来。

画面里,少年靠在墙上,原本懒洋洋的神情在老师说出“开始”之后立刻变了。他的头半靠着墙,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本懒散的站姿变得紧张,脚无意识地微微发抖,整个人显出防备的姿态来。

“注意他的眼睛。”表演老师提醒道。

杜勋对乔沐立刻就进入状态的表演已经觉得服气了,听到老师的话,他凝神看去,正看到少年转过头,一双眸子直视摄像头。

——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有战战兢兢的无措和茫然,有让人痛苦的自责与伤心。

多么奇妙,只是一个眼神,你就可以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你知道急诊室里的一定是他的亲人,知道很可能是他犯了错,但你生不出责怪他的心理,只想好好地安慰他一番。这并不夸张的神情和动作,能让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到他的焦急和无措,甚至沉浸在他所营造的氛围里无法自拔。

“啧,这样天生为表演而生的苗子,我可是好久没见过了……”录像播完,表演老师按了暂停,感叹道。

从乔沐刚才的表演里回过神的杜勋敏锐地把握到了她话里的意思,不由好奇地问道:“老师以前还见过这样的人?”

不得不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对乔沐的演技真的彻底服气了。这样的天才,来一个就够让人嫉妒的了,居然还有一个?

表演老师笑笑:“他已经毕业很多年了,不过你们应该都听过他的名字——方正嘉。”

方正嘉。这三个字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听到就忍不住屏息。他是娱乐圈的传奇,二十岁出道,第一部电影就获封影帝,此后大红大爆的电影拍了无数。虽然现在他已经是半隐退状态,但影响力不减,只是从台前转变到了幕后,是真正站在娱乐圈巅峰的人之一。别的不说,起码杜勋和杜明栖都是听着他的名字长大的。

乔沐……居然有这样的潜力吗?杜勋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往旁边看,杜明栖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你们有时间,不妨和他多交流交流。”表演老师说道。

杜明栖点点头,谦逊道:“好的,麻烦老师了。”他说着,不再多留,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杜勋突然想起来,杜明栖和乔沐……好像是室友?

第26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三)

杜明栖回到寝室的时候,乔沐正在打游戏。少年嘴里叼着吸管,神情专注得俨然一个网瘾少年,一点也没有受到刚刚考核的影响。

杜明栖瞥了一眼屏幕,蓝色头发的小人挥舞着长剑,在地上翻来滚去,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对手的刺刀,惨叫着闭上了眼睛,大大的“DEFEAT”鲜红刺眼。

感觉到身后有人,乔沐一回头,就看见杜明栖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眼神却仿佛在看着一个刚学走路的菜鸟。

他不爽地一推键盘,扬扬下颌挑衅道:“怎么,来一盘?”

杜明栖笑笑,也不推辞。他打开电脑,慢悠悠地下载客户端,随手注册了一个新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

乔沐:“……”

他撑着扶手俯视杜明栖的电脑屏幕,抽了抽嘴角:“你特么在逗我?”

杜明栖慢条斯理地纠正他:“别说脏话。”

乔沐翻了个白眼:“你凭什么管我?”

“因为我是寝室长,要帮助寝室成员养成讲文明的好习惯。”杜明栖笑得纯洁。

两个人的寝室,还有寝室长?看到乔沐写在脸上的吐槽,杜明栖抽出书架上的《学生手册》朝他晃晃:“要看么?学校默认,每个宿舍的一号床是寝室长。”

乔沐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算了,我可没有欺负菜鸟的习惯。”

杜明栖这时才看他一眼,悠悠道:“我么,可不是新手。”迎着乔沐不信的目光,他笑,“我以前玩的号等级太高,玩起来没意思。”

《妖魔传奇》是一款1v1的对战游戏,精致的画风,流畅的手感,多变的模式,使它自六年前发布以来,便一直大受欢迎。在这款游戏里,玩家被分为五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别是:人级、地级、王级、天级和神级,每级又被分为三段。

乔沐一直在王级三段上打转,花了小半月也没能突破到天级。此时听到杜明栖的话,他下意识道:“你是天级?”

杜明栖笑而不语。乔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在小瞧自己,他扯扯嘴角,一言不发打开游戏,斜眼看他:“来吧。”

杜明栖看着这个喜怒哀乐都写在眼里的少年,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极轻微地闪过。他挽起袖子,一种独属于强者的自信使他看起来深不可测:“好。”

乔沐轻哼一声,看见杜明栖用着最基础的装备就进入了竞技场,他转过头,对杜明栖扬扬嘴角,眼里飞扬中透着狡黠:“你自己选的小号,死得太早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就算是天级的高手,也不可能用人级的小号来赢过他。这样想着,当他的小人倒在地上时,乔沐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咬咬唇:“再来!”

杜明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

于是,一遍又一遍,乔沐装备精良的小人被杜明栖的白板杀得片甲不留。

最后一局结束后,乔沐终于服气了。

杜明栖合上电脑侧头望去,正对上乔沐看过来的眼睛。他不由微愣。只见少年水银般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恼怒和气急败坏,反而是亮晶晶的崇拜。

“杜哥!”乔沐的尾巴摇啊摇。

杜明栖一时居然觉得受宠若惊。他眸光闪烁着,唇角笑意温柔。

此后,在许诺了乔沐教他打游戏后,乔沐也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方法都告诉了杜明栖。看得出来,少年有过系统的训练,他已经非常完善的表演体系让杜明栖受益匪浅。

“阿沐以前学过表演么?”杜明栖无意般问过一次。

乔沐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懒洋洋地说:“我爸爸……是个演员。”

杜明栖挑挑眉。这一点看乔沐平时的吃穿用度,完全想象不出来。他有一次甚至看到他衣柜里全是从地摊上批发来的衬衫长裤,也得亏他长得好,不然就完全没法看了。

感觉到杜明栖的讶异,乔沐放下笔,笑得漫不经心:“他啊,一个过气的老男人,整天想着子承父业,逼着我学这个学那个的。”

听出了乔沐语气里的不屑与郁闷,杜明栖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头,想给他一点安慰。

乔沐很自然地在他手下蹭了蹭,在杜明栖手上顿住的时候还不解地回望。

杜明栖垂下眼睫,自然地收回手。出乎意料地,他居然没有立刻洗手的冲动。

“晚上想吃什么?”

“大闸蟹!”乔沐毫不犹豫地报出了菜名。

嘿嘿,家里不再给零花钱又怎么样,他这不还是找到了一张长期饭票吗!这个室友虽然演的角色让他很不喜欢,但是又会打游戏又大方,人还是很好的!

另一边,杜勋也很想知道,乔沐演技这么好是天生的还是受过训练。只是他既没有杜明栖的天然优势,又有着粉丝加持的矜持,只能靠着一点点搞好关系来试图套话。

又一节表演课的休息时间,杜勋没话找话地问他:“你报名了角色选拔吗?”这次的角色有很重要的男配,又是《千年一醉》这样有着强大原着粉丝的电影,引起的反响空前热烈。

所以,根本没想过有人会不报名的杜勋,在听到乔沐茫然地说:“报什么名?”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杜勋不可置信道:“你不知道?”

在他飞快的解释里,乔沐终于懂了,他转头问杜明栖:“你报了吗?”

杜明栖顿了下,还没开口,一旁杜勋便嗤笑道:“杜大班长嘛,肯定第一时间就报好了——”没错,令杜勋非常不满的一点,还有杜明栖抢了他的班长之位。虽然他心里不稀罕这个职位,但老师在他和杜明栖里选了后者,这就令人十分不爽了。

杜明栖淡淡道:“我还没有报名。不过,也有这个打算。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一份经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显得杜勋格外咄咄逼人起来。隐隐有指责的目光投向他,把杜勋气得。

乔沐眨眨眼:“哦,那我也报好了。”

杜勋:“……”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报名截止后,第一次筛选便开始了。在等待选拔的过程中,杜明栖以前的经纪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参演一部电影。

“虽然戏份不多,但是人设很有特点。再说,你上部电影的钱要花完了吧?”看着如今脱胎换骨般的杜明栖,经纪人嘿嘿笑了起来,脸上的眼镜泛着光,折射出蛇一般的冰冷滑腻。

第27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四)

杜明栖捏着剧本,垂着眼睫,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人设?男扮女、打擦边球,对电影来说当然很有卖点,但对他的形象来说,无疑是一种黑点。

何况这种露骨的电影,真的能通过审核,在正规院线上上映么?

经纪人仍把他当作那个刚进圈的懵懂少年来诱哄:“你也不用担心对名声不好,到时候化上妆,用个化名,谁知道是你?轻轻松松就可以赚到比你当初还要多几倍的钱,这样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

他现在十分后悔,当时被那十几万迷了眼,同意了和杜明栖解约。现在他考进了A影,长相气质都越发出色,眼看着就前途无量了。

而谁能想到,当初这个少年还沉郁颓废得谁都瞧不起?要不是看在他脸还长得不错的份上,他也懒得签他。后来杜明栖第一部电影上映,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他又说自己要继续上学,暂时不拍电影了,经纪人忙着另一个新人的出道,也没空搭理他,敲了他一笔解约费就让他走了。

现在那个新人有点名气了就拍拍屁股走了,他手上只有小猫三两只,每天赚的钱还不够他吃喝的。就在他刚和一个导演搭上线,得知对方手里有一个角色正在找人时,一时居然想不起合适的人选。

毕竟,这种电影……

他想到了杜明栖。当初这个少年为了赚钱什么都肯做的样子他至今记忆犹新。这次,他要趁他还没有出名的时候,将他牢牢握在手心里。等拍完了这部电影,他的把柄就握在他手上了……

经纪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假作叹气道:“怎么样啊小杜?这部电影过几天可就开拍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可就去找别人了。”

杜明栖抬头,即使心里冷硬如冰,面上依然笑得温柔:“那就谢谢文哥给我这次机会了。”

乔沐翘课回到宿舍的时候,看见杜明栖桌子上放着一本白色封皮的剧本,上面写着简陋的三个黑体大字:《艳鬼门》。

他目光一顿。正在这时,杜明栖从厕所里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美得侵略人心。他看到乔沐时先是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笑问:“翘课了?”

乔沐随口应着:“大教室的桌子……睡着不舒服。”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一眼那封面,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杜明栖已经动作自然地把桌上的剧本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这几天我有事,麻烦你继续帮我请假了。”

乔沐忍不住问道:“去拍戏?”

杜明栖一顿,轻描淡写道:“一点私事。”并不想透露的样子。

乔沐有点烦躁。他一声不吭地打开游戏,火气十足地大杀四方。

身后门开了又关上,杜明栖出了门。乔沐打开手机,在手机联系人里一划拉,打出了一个电话。

“喂?乔哥?有事吗?”

乔沐直白地问道:“之前你说的那部电影,是不是叫《艳鬼门》?你接了吗?”

“对啊,乔哥你不是说这表面上看是文艺片,实际上在靠卖肉博眼球,一不小心就容易被抓吗?我又不缺这口饭,当然拒绝了。”

乔沐想了想:“那你还留着那个导演的电话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传来一阵翻找声。片刻后,那边道:“找到了,我还留着那个导演的名片。乔哥你这是……?”

乔沐没有解释,直接道:“把号码报给我。”等他报完,他啪地一声就挂断了电话,照着导演的号码打了过去。

“谁啊?”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喂,导演,我是小赵啊!”乔沐面不改色地自报家门。

那边犹豫了一会儿,大概没想起来“小赵”是谁:“哦、哦哦,有事吗?”

“听说导演你现在在拍新电影哦,还缺人吗?”

导演一下子热情起来,他竭力克制着:“还缺几个演员,怎么,你有兴趣?这几个角色对外貌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乔沐笑起来,继续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道:“人家好不好看,你还不知道嘛?”

导演支吾着:“这个……过几天电影开拍的时候,你过来,咱们现场面试!你放心,只要你长得不丑,肯定有角色给你!”

乔沐一阵无语。这是个什么鬼剧组?比他想的还要“三无”。问了开拍的时间和地点,他挂掉电话。

终于等到了这个节点……杜明栖的过去啊,可是在书里都没怎么提过的呢。

书桌前,眉目俊朗的少年若有所思地笑了。

翌日,杜明栖准备好录音笔和其他道具,打车去了拍摄地点。

这是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厂,人烟稀少。据经纪人解释,这是为了节约资金。杜明栖对此不置可否。

工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胖胖的导演在摄像机前和经纪人说着什么,几个衣着暴露,妆容妖艳的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一眼看去,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十八线演员。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大爷般坐在摇椅上的少年。他穿着一如既往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但张扬的青春活力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太阳般耀眼。

此时小太阳乔沐正不耐烦地推开一个使劲往他身边蹭的女人:“大婶,麻烦让开点,你的胸挤到我了。”

那女人娇嗔:“讨厌啦——”

杜明栖脚下一个趔趄。乔沐……怎么在这里?

正在这时,经纪人看到他,露出亲切的笑容向他招手:“小杜来了,快过来!”

他向胖子导演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小杜,”他转头看向杜明栖,“这是导演,快向导演问好!”

杜明栖礼貌道:“导演好。”

胖子导演暧昧地扫视了他全身,不住点头:“好好好,小杜很有潜力啊。这次你好好演,下次有戏我看到还找你啊!”

他说着伸出油腻腻的手来想和他握手。

杜明栖顿了一下,他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抬起手,面上笑意不改。即将握上时,一只手突然插过来搭上他肩膀,也挥落了他抬起的手。只听乔沐用一种甜腻腻的声音问导演:“什么时候开始拍啊?今天拍不完,人家可是要加钱的!”

导演也不生气,反而哄他道:“好好好,加钱加钱!化妆师呢?马上开拍了!”他说着招呼起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来。

一旁经纪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小杜啊,你们认识?”

乔沐大咧咧地插话道:“是啊!杜哥考进了A影,是我的偶像!”他说着冲杜明栖抱怨起来,“不过杜哥你可真不够意思,有赚钱的门路也不介绍给我!幸好我听朋友说导演还在招人,不然岂不是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声音甜腻得不行。

杜明栖忍不住抖了一下,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在经纪人审视的目光中,他面不改色地笑:“下次有机会,一定给你介绍。”

乔沐开心道:“那就好。”

场地中央,一男一女换上了更加暴露的衣服。导演满意地点点头,不时指挥着什么。

乔沐眼里有了笑意。

经纪人催道:“你们快去换衣服吧。”

杜明栖在口袋里打开录音笔,正准备套话,乔沐就已经挽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到了一边。

“滴呜——滴呜——”

听到这个声音,乔沐勾了勾唇。

他拉起杜明栖的手,在jc破门而入,一片混乱的时候从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杜明栖不可置信:“你报了警?”

乔沐轻快地拍拍手:“傻逼导演,什么都敢拍,这次还有个未成年在里面呢!够他们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他说着,拉着杜明栖跑上一旁的小山,从山坡上,可以远远看到经纪人和胖子导演被灰溜溜地带走的样子。

杜明栖:“……”

他本来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抓到把柄,威胁经纪人对他的过去封口的,没想到乔沐直接干脆利落地报了警。

乔沐说:“拐骗未成年,这样的人渣,就该在里面多待几年。”

杜明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说得对。”

夜色渐深,闪烁的星光将他们温柔地笼罩。

他们并排仰躺在斜坡上,吹着清凉的晚风,脸上都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杜明栖看着璀璨的夜空,心里一阵轻松。没有人知道,当初演赵文的那种阴森,其实是他当时真实的状态。

什么演技也不懂的少年,凭借阴森的气质被导演看中,又凭着一腔执拗,硬是将这个角色演得活灵活现。

他心里的那股气,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没有转头,乔沐就那样看着天空,突然问道:“杜哥,你为什么想成为演员呢?”

杜明栖顿了下。他半开玩笑道:“为了钱。”

乔沐说:“我不信。你每天这么努力,如果想赚钱的话,去做别的也一样能行。”

杜明栖道:“也许是因为我在角色里看到了我自己……出演别人的人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乔沐认真道:“杜哥,相信我,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棒的演员的。”

杜明栖露出了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容,温柔明朗,眼里有尖锐的野心。他不再故作谦逊,而是痛快地说,“对,我会是很棒的演员……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像仰望高山那样仰望着我。”

他的神情里,有一种旁人难及的自信。他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会用尽一切努力去实现它。

现实的污垢又算什么?他从污泥里挣扎出来的那一天起,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他向前的脚步。

第28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五)

对乔沐来说,这次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而杜明栖在看到经纪人文某被人举报诸多黑料,被判入狱十年的新闻后,也微笑着关掉了手机。

A影里,如火如荼的选拔已经开始了。第一轮的筛选很简单,考察的都是基本功,却也淘汰掉了将近一半的人,一时学校BS里一片哀嚎。

而从第二轮开始,则将实行积分制度,每轮十个评委,去掉一个最高分和一个最低分,剩下的取平均数就是这一轮的积分。到最后,总积分最高的前五名可以进入候选名单。

这其实与一场选秀无异了。每年四大公司的新血,有很多都是从这里面淘出来的。

而其中,每一次选拔都会被摄像机录下来,剪辑成视频放在网上,为这些未来的演员们吸收人气。

为了准备第二轮选拔,年级里气氛紧张,每天优哉游哉的乔沐就显得尤为突出,被不少人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凌迟着。

偏偏乔沐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开心了甚至可以顶着一头鸡毛,踩着他的叮当猫去上课。另一方面,杜明栖也有意无意地护着他,为他挡掉了不少明枪暗箭。

最近杜明栖除了每天不少的练习外,还迷上了一件事,就是给乔沐买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乔沐那些廉价的衣服就越觉得不顺眼,它们穿在乔沐身上实在很不搭。

“包起来吧。”满意地点点头,杜明栖把自己的卡递给店员。

回去的路上,乔沐难得地纠结了:“你这样下去,钱快花完了吧?我穿什么不是一样穿吗?”

杜明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别担心,我自然有赚钱的方法。晚上想吃什么?”

乔沐:“……”他看似被杜明栖转移了注意力,心里却在问999:“任务完成度多少了?”

999:“当前任务完成度:61%。”

乔沐一哂:61%的完成度,只是刚刚及格。这意味着,在杜明栖心中,乔沐刚刚达到了朋友的程度。如果乔沐现在死了,杜明栖也不会多么伤心,甚至很快就会忘了他。而从杜明栖的表现来看,说是90%以上的完成度他也是信的。

这个人……对朋友都这么温柔,若是他真的百分之百爱上了一个人,只怕会比现在还要激烈百倍吧?

……

晚上,乔沐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杜明栖正捧着书再看。他的嘴无声地蠕动着,在心里默默记着台词。

乔沐看了一眼书脊,是乔老的《千年一醉》。

现在就开始准备了吗?他有些吃惊。

注意到他的目光,杜明栖的笑容温柔中带着歉意:“打扰到你了吗?我去外面看吧。”说着他起身要关灯。

乔沐连忙阻止,他爬起来,一身叮当猫睡衣让杜明栖眼里有了笑意:“我去上个厕所。”

从厕所里出来,乔沐打着哈欠爬上床。书桌前,杜明栖的表情变来变去,时而冷酷,时而温润,片刻后,他有点苦恼地皱了下眉,又陷入了沉思。

“不如我来帮你对下台词?”乔沐提议道。

“不了,你睡吧,” 杜明栖看了他一眼,把台灯又调小了一档,温柔而不容拒绝地说道,“明天再在许老师的课上睡觉,我也帮不了你了。”

许老师是教影片分析课的女老师,也是唯一对乔沐上课睡觉明确提出意见的老师。想起她严厉的面庞,乔沐顿时焉了,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杜哥你也早点睡啊,晚安。”

“晚安。”

昏黄的灯光下,听着寝室里另一个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无声地翻着书本,杜明栖内心一片宁静。

直到凌晨三点,将《千年一醉》又梳理了一遍,杜明栖走到乔沐床前,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地放进被子里,这才关了灯去休息。

……

第二轮选拔到来的这一天,乔沐穿了一身蓝配绿就打算出门。杜明栖及时阻止了他,无奈地敲了敲他的额头:“你是打算直接被评委们刷下来吗?”

乔沐茫然:“有什么不对吗?”

杜明栖:“……”以前乔沐的衣服不是黑就是白,看来还是有道理的。

他打开乔沐的衣柜,找出了一条白色的裤子递给他:“以后还是我帮你先把衣服搭配好吧。”他摇摇头,声音里却透出一丝温柔。

乔沐冲他笑笑,轻快地说:“好啊,那就都交给杜哥了。”

两个人,仿佛谁都不曾觉得乔沐这种依赖有什么不对。

选拔的地点定在学校新建的艺术楼里。宽敞的楼道里已是人来人往。在摄像机下,大家都竭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白衣黑裤、清爽温柔的杜明栖,与蓝衣白裤、简单活泼的乔沐一同走在一起,鹤立鸡群般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就连摄像大叔都格外厚待地给了他们好几分钟的镜头。

杜明栖抽中的考题是“输光家底之后”。思考了几分钟后,他就被叫进考场,先是不慌不忙地跟老师们问好,在得到“可以开始了”的示意后,他温文尔雅的神情立刻变了。

“我、我不信!”面部扭曲着,他扶着椅子,狼狈地弯下腰,眼神疯狂又绝望,他目光看着远方,犹带一丝颤抖的希望,仿佛在等待对面的人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最后几秒钟,他终于蹲下,发出了沙哑崩溃的哭声。

“可以了,请出去吧。”

得到结束的通知后,杜明栖站起来,脸上没有一滴泪水。他鞠躬致谢后,带着从容的微笑走了出去。

评委中有几位面露赞许。许老师说:“虽然有些用力过猛,但细节处处理的不错。”她给了高分。

一个男老师皱了皱眉:“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给了低分。

综合下来,杜明栖的这一轮得分为9.3分,算是很高的分数了,评委中有几位在给他们班上课,对杜明栖的影响都很好,分自然也给的更高。

另一边,乔沐用他神一般的演技刷足了存在感,即使因为男老师对他在课堂睡觉的行为很不满,压低了分数,他依然拿到了9.7的高分,占据第一。

走出门,看见在一旁等待的杜明栖,他露出大大的笑容,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问:“我们晚上吃什么?”

杜明栖:“……”

一旁的杜勋:“……”

这个人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还有游戏,乔沐在心里说。

终于顺利地把《妖精传奇》里的等级升到天级后,乔沐邀请杜明栖又来了一盘1v1,结局自然输得无比惨烈。

哀怨地看了对面的杜明栖一眼,乔沐决定明天继续翘课,好好磨练技术,终有一天要让杜哥跪倒在他的刀下!

杜明栖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提前得到许老师要按人头点到的消息的他,第二天不顾乔沐的挣扎,动作温柔而强硬地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按在卫生间里洗漱,换好衣服,投喂早饭,一系列连套下来,乔沐愣是还没有清醒,迷迷蒙蒙地靠在杜明栖肩膀上。

走进教室,杜勋凑上来想要拍乔沐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看不惯乔沐和杜明栖黏黏糊糊靠在一起的画面,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然而刚靠近,他就被杜明栖温柔中透着危险的眼神逼退了。看着杜明栖耐心地把乔沐扶到座位上,任他靠着自己肩膀的样子,杜勋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有点不对劲呢?

笔直笔直的杜勋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做基情。

然而世界上永远不缺发现基情的眼睛。

当A影第二轮选拔的视频公布出去之后,在俊男美女甚多的A影里都极其显眼的两人,引起了很大的关注。

话说回来,A影历史悠久,影响力深远,娱乐圈里有一半出名的明星都毕业于此,官博粉丝达到了千万之多。每年A影的角色选拔,都会吸引到很大一片关注,好多人甚至表示,看选拔视频比看好多其他综艺都更精彩。

在视频里,乔沐和杜明栖的互动吸引了很大一批拥有敏锐眼神的特殊人群,引起了一波热烈讨论。

“啊啊啊,白衣小哥哥的眼神好温柔好宠溺!奸情啊呸,基情!我看到了基情!”

“走出考场对白衣小哥哥一瞬间露出笑容什么的……我要站这对CP啊啊啊!”

“排楼上和楼上上!感觉他们眼里只有彼此有没有?”

……

CP粉到底是少数,更多人讨论的,还是这些少年们的演技。

“我杜勋少爷帅一脸!A影最帅!不接受反驳!”

“呵呵,楼上如果长了眼睛的话,不如先去医院挂个号。”

“杜勋这个演技……吧,也能排第四,理性讨论,他是不是给评委塞钱了?(滑稽)(滑稽)”

“反正我蓝衣小哥哥的第一毫无疑问!他那个眼神简直戳哭我!”

“白衣小哥哥的演技明明很好啊,说他用力过猛的评委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楼上,这一点是评委们都默认了好吗?不过感觉那个男评委确实有点刻薄,评好多人都给了很低的分。”

“只有我关注到了前三里唯一的小姐姐吗?霸气小姐姐帅我一脸!小姐姐我宣你!”

“……”

无数的混战与讨论,在之后几天盖起了高楼。

第29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六)

第二轮选拔通过的名单出来后,转眼就到了期中。

在班里同学的呼声中,杜明栖和几个班委安排了聚会,定在市中心的酒店里。推杯换盏间,杜明栖被敬了很多酒,他没有拒绝,一杯接一杯地喝依然面色如常,肤色雪白,让人啧啧称奇。

又有人重新倒了酒跑过来,杜明栖刚端起酒杯,旁边就伸出一只手夺了过去。他侧头,看见乔沐臭着一张脸把酒仰头喝了,眉目睥睨:“有完没完了?”

这片顿时静了一下,有人取笑道:“哟,小乔生气了。”

“乔乔,再来!”

“来喝酒啊小乔!”

“滚滚滚!”乔沐笑骂,和众人打成一片。

杜明栖看着少年在众人间眉目耀眼的样子,低下头淡淡地笑了。乔沐虽然性格嚣张,做事随意,人缘却出乎意料得好,看别人和他毫无顾忌地开玩笑打闹就知道了。而杜明栖虽然风评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几个人能和他玩到一起去,大家和他总有一种距离感。

拿起乔沐放下的杯子,旁边的女生体贴地问他“要不要换一个”,说着就准备招手喊服务员。杜明栖怔了怔,温和地摆摆手:“不用了”。

看他真的用这个杯子继续喝,女生心里暗暗诧异:不是说杜班长有洁癖的吗?还真看不出来啊。

她欣羡道:“你们关系真好啊。”

杜明栖淡淡地笑,没有说话。关系好么?他也不知道。只是,乔沐大概是这几年来离他最近的人了吧?

酒酣饭饱,大家又提议去看电影。杜明栖临时收到学院的消息,要赶回去重新提交资料,只能缺席。

大家都很体谅地说:“班长快回去吧,我们肯定一个不少地回学院。”

都是成年人了,能对自己负责。杜明栖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最后看了乔沐一眼,正好见他一只手插兜一只手伸出来冲他挥了挥,脸上笑容明亮。

他点点头,转身打了出租车离开。

交完资料,走在学院长长的街道上,杜明栖打开手机,看见班群里刷出了100 的消息。

“我的妈呀,不愧是今年最好的恐怖片,真特么刺激!”

“最后那个镜头真是带感啊……明天有二刷的吗?”

“来来来!”

……恐怖片?

杜明栖一顿。他退出班群,给乔沐发了个消息:“在?”

没有回应。杜明栖皱了皱眉,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在人群中,杜明栖一眼就看见了乔沐。走进了,他才发现他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看见他,乔沐先是恍惚了一下,才对他露出一个笑。

杜明栖突然觉得心里刺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乔沐身边的男同学神经大条地拍拍他的肩膀,对杜明栖吐槽道:“小乔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看个恐怖片也能被吓到……”

“哈哈哈哈!以后我们多拖他来看几次就好了!”

杜明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揽过乔沐的肩膀,淡淡说了一句:“我们先回去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有女生责怪道:“你们有点过分啊,乔沐不喜欢恐怖片还硬拉他!”

几个男同学讪讪地笑了。

回到宿舍,乔沐还回不过神来。被拉去看恐怖片,有同学们起哄的怂恿逼迫,也有他自己想要战胜心底的恐惧。

可果然……还是不行啊……

想起片场阴森森的配乐和台词,即使全程闭着眼睛,他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平时炫酷的少年,只有在面对这个弱点时才会怂得跟小兔子似的。

杜明栖有点好笑有点心疼地揽了他的肩膀,把装了热水的杯子递给他。

乔沐小口啜饮着,杜明栖说:“我们来打游戏吧?你不是想上三段吗?”

乔沐眼睛一亮。前段时间《妖精传奇》推出了多人对战模式,可以邀请好友一起升级,他早就想和杜明栖一起试试了。只是杜明栖最近忙着分析影片,钻研演技,一直抽不出空来。

两人开了游戏,第一局就匹配到一个满嘴脏话的对手,技术却还不错,和乔沐有的一拼。在一番血战后,乔沐有杜明栖这个游戏bug加持,最终还是以无敌优势碾压了对方。那人的队友估计是随机匹配的,在输了之后就立刻抛弃了自家队友匆匆下线了。

那个人躺在地上,仍在嚣张地放着狠话:“给老子等着!”

乔沐哈哈哈地打开语音:“爸爸等着你!”

清亮的少年声音,带着睥睨一切的骄傲与得意。

杜明栖看着乔沐闪着光的眼睛,轻轻笑了。

游戏打到凌晨,乔沐仍然不愿离开电脑,哈欠却是一个接一个地打。杜明栖强硬道:“该睡觉了。”

乔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再打一局?”

“一局之前你也是这样说的。”杜明栖指出。然而他终究还是心软了,扶额问他:“还害怕?”

乔沐嘴硬:“谁害怕了!我只是还不想睡!”他说着就起身要去洗漱。

等出了卫生间,宿舍里早已熄了灯,靠电池的小夜灯也因为没电而失去了光亮。

乔沐哆哆嗦嗦地说:“杜、杜哥?”

黑暗中,一只手缓缓握住他的手腕。乔沐猛地抖了一下,随即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晚上一起睡吧。”杜明栖摸摸他的头。

乔沐没有拒绝这个诱人的提议。于是在杜明栖的陪伴下,他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杜明栖却直到五六点才睡着了。近在耳畔的呼吸声和身边另一个人的气息让他很不能适应,可习惯了之后,他沉浸在那清爽的气息中,沉沉睡去。

此后几天,乔沐都特别自觉地爬上杜明栖的床,一边玩游戏一边等他。杜明栖渐渐也习惯了,多了一个人后,睡得比以往还要好。

至于那些把乔沐拉进电影院的男同学……杜明栖笑而不语。希望他们在给体育馆做了一周扫除之后,还能有力气去看电影。

点蜡。

很快,就是又一轮淘汰了。

表演老师在课上笑得意味深长:“这次的考核和前两次不太一样,大家可要好好准备。”

说得大家心里忐忑不安。

第二天,学校更新了选拔信息。第二轮后剩下的一百多人中,这次将要被淘汰掉一半。而考核的方式也由抽题表演变为了两人一组共同表演一个主题,最后由评委打分,淘汰掉排名最后的六十名。

这其中,考题和搭档都是随机分配,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去进行磨合。

一时BS又是哀嚎满天。吐槽的、抱怨的、猜黑幕的,短短一则通知,被大家猜了无数背后的故事。最后还是管理员删了一批帖子,又封了一批刻意带节奏的小号,这才消停下来。

当然,也有考核将近,大家忙着训练的原因。

在第二轮中拿了较高积分的人都并不很担心,这一轮就算评分再低,也很难被淘汰。杜勋甚至被人拍到在街外和朋友悠闲地逛街,网上顿时又是一片群嘲。

杜勋如今也是有几部作品的明星了,他的人气在这一届选拔中算是最高的,背后黑他的自然也少不了。

他颇为郁闷地对乔沐说:“这是有人在故意买水军黑我!哼,等着吧,这一次考核完,肯定又有人要说我给评委送钱了!”

平心而论,杜勋的演技还是可以的,毕竟也是有过许多经验的人,可要说天赋,也确实不算高,评委们到底有没有因为他的人气而悄悄放水,实在是见仁见智的事情。

乔沐想起每天对着镜子练好几个小时表情的杜明栖,懒懒地抬起眼皮撂了他一眼:“你有生气的功夫,不如好好去练练演技。”

杜勋叹气:“我每天那么多应酬,推也推不了,哪里有时间?”

乔沐不置可否地笑笑。

杜勋还要再说话,那边考核的房间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人,顿时吸引了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

“杜哥!”乔沐迎上前。

看见他,杜明栖笑容里多了一分真实的温柔。

“感觉怎么样?”走到角落里,乔沐问道。

杜明栖轻描淡写:“还好。”这次评委们纷纷赞扬他比上次更有进步,但就他自己来说,还是不太满意的。

不过,没有必要拿来打扰即将参加考核的乔沐。

他说了一些考核时应该注意的东西,这次要和另一个人一起表演,在摄像机前,巧妙的走位非常重要,不能让人看出你在抢戏,但也不能任别人抢你的戏。

“记住了么?”杜明栖问道。

乔沐“嗯嗯”地点头。然而,被塞了一脑袋注意事项的他,还是猝不及防地收到了来自搭档的恶意。

第30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七)

乔沐的搭档是表演三班的一个男生,叫做孙希。他从上一轮险险擦线进了第三轮开始,就坚定地认为这次选拔一定有黑幕。

不然,以他的努力和天赋,怎么可能排名那么靠后?

他看乔沐的眼神里满是不忿。据他所知,这个乔沐每天逃课、在课堂上睡觉,嚣张到年纪闻名,怎么可能拿到第一的分数?再看看他身上穿的Versace外套,眼里就更添了鄙夷。

怕是被人包了吧?靠卖屁股才拿到的第一……

这样想着,他决心要在表演中用实力让他好看。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好好配合。所谓的“搭档”,不还是竞争对手吗?

在乔沐走进来和评委打招呼的时候,孙希已经走到旁边抽了选题。他把纸条摊开一看:告白的女孩A与拒绝的男人B。

他顿时一凛,这个题目,A的难度无疑远远高于B。在乔沐看过来的时候,他收敛了自己的轻蔑,佯装客气地问道:“同学,听说你是上次的第一?我想演B,你演A可以吗?”

看似客气的询问,却仿佛在暗示如果不让他先选,乔沐就是配不上这个名次一般。

这阴阳怪气的口吻让乔沐挑了挑眉。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抽过孙希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待看清了上面的题目,他问:“你想演B?”

孙希不悦道:“对。”

乔沐嗤笑,随意道:“行啊。”

孙希一喜,他认为是他的激将法起作用了。在几分钟的准备时间里,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演出一个有魅力的B。

一旁的工作人员问乔沐需不需要道具,他们有假发和裙子可以借出。

乔沐抽了抽嘴角,坚定地拒绝了。

走到场地中央,评委老师说了“开始”。孙希靠在墙上,手上是向工作人员借的香烟。他夹烟的姿态很优雅,一看就是特意练过的。

他侧眸看向乔沐。当看见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乔沐时,眼里掠过一丝嘲讽和窃喜。男扮女,是非常需要演技的,尤其乔沐还没有借助道具来加深反差感。

另一面的评委眼中却有赞赏。乔沐看似没有动作,但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轻颤的脚尖都表现出了将要告白时的紧张与不安。

乔沐终于动了,他几步走上前,仰着头一口气问道:“你当初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我现在还喜欢你,并且比以前更喜欢你。”

话里的忐忑和倔强让人心疼。他期盼的眼神,柔和天真的神情,将一个心怀爱慕的少女演得淋漓尽致。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人好奇起背后的故事。

孙希懵了一下,以为乔沐演不出来的他根本不屑去主动讨论剧情,对乔沐的质问一时反应不过来。所幸他还记得自己的人设,而且乔沐的表演让他莫名觉得眼前是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少女,因此他强作镇定地接了下去:“死心吧,我不适合你。”

“哪里不适合?”乔沐的眼里满是固执。

“哪里都不适合。”孙希轻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来。乔沐立刻咳嗽了几声,仿佛被不存在的烟呛到了。

孙希淡淡道:“你看,我抽烟,喝酒,而这些你都接受不了。”他说着侧过身,不忘让自己的脸占据主镜头。

乔沐闻言,突然凑上抢过了孙希手里的烟。在他诧异的眼神中,他把它放在嘴边吸了一口,强忍着咳嗽,歪着头露出挑衅的笑来。

摄像机清楚地捕捉到他这一刻的眼神和笑容。青涩却大胆,桀骜又纯净,这是独属于少年时期的美好动人,像是下雨天迫不及待要发芽的小花,即使被雨水打得歪歪斜斜,也勇敢地展露着自己。

孙希被迷惑了。他一时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演戏。直到工作人员“时间到”的提示响起,他才恍然惊醒,脸涨得通红。

评委并没有对他的表现作出很多评价,但可以想见,评分一定不高。事实上,演B当然很简单,但想要出彩却很难,更别说他偶尔的出戏和最后的走神,都是很大的扣分项。

而对于乔沐的表演,大部分评委都给了很高的赞扬。只有上次的男评委依然挑剔:“题目要求的是女孩子,你演得却有点雌雄莫辨,看不太出来是个女孩。”

毫无疑问,他给的分又是最低的。

这一段一放出来,网上顿时一片吐槽:

“我怕是个假女人。”

“这都不像?评委怕是眼瞎。”

“评委见过女的吗23333”

“啊啊啊被我乔掰弯!作为一个女的,看见那个笑容都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楼上的性向……”

“看见这个笑,突然心疼嘤嘤嘤”

“真好啊,感觉那个男人配不上这姑娘”

“楼上的请醒醒,这是在演戏啊!”

……

仅仅是这几分钟的片段,乔沐就已经被许多人认识了,人气猛涨。校园里也有很多人在谈论他,有流言说,四大里已经有人想要签下他重点培养了。更有人说,《千年一醉》的导演看了这个片段后非常欣赏,想要直接内定乔沐进组。

听了满耳的猜测嫉妒,杜明栖笑容不变地走进宿舍。乔沐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看见他回来了也只是招了招手,就又投入紧张的战斗中去了。

杜明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乔沐这样单凭天赋就可以吊打所有人的怪物,简直让人无力。

而乔沐自己却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更羡慕杜明栖在游戏竞技中的神技,不管是什么操作都能顺手拈来,轻松地杀人于无形。

“杜哥,来打游戏吗?”乔沐笑容明亮。

他这样什么事都不挂心的性格,让杜明栖终于微微弯了眼睛。“该吃晚饭了。”他摇摇头。

乔沐打了个哈欠:“我都忘了。”

两人走出宿舍。杜明栖问他:“那个孙希……你以前见过吗?”杜明栖也看了视频,那种恶意也许孙希自己以为掩饰的很好,但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乔沐茫然:“孙希?那是谁?”

杜明栖:“……”他敲了一下乔沐的头。

乔沐笑着躲闪:“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有什么好惦记的?有这个时间,我游戏早就升到王级三段了。”

听着他轻快恣意的嬉笑,杜明栖忍不住也低低地笑了,风拂过他的头发,让一些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余他嘴角笑意温柔。

远处,顾凌远远看着这个少年,不知不觉绯色满颊。她拍拍脸,等脸上的红晕褪去后才上前,矜持地打着招呼:“杜明栖,乔沐,你们好。”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顾凌。”

顾凌,是上一轮选拔前三名中唯一的女孩子。这一次,她依然凭借实力牢牢站住了第二的名次。

杜明栖点点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他态度绅士,疏离中自带一股温柔,看得顾凌不自觉地眼波含情。

然而杜明栖仿若未觉,他礼貌地寒暄几句后就拉着乔沐离开了。

走远后,乔沐兴致勃勃道:“她是不是喜欢你?”

杜明栖见他一副看热闹的样子,心里莫名不悦。他不动声色地否认了,温柔的目光带着危险。

乔沐摆摆手:“行吧行吧,啧,你这个样子,可是会单身一辈子的。”

杜明栖不以为意:“单身有什么不好?”他难以想象自己有伴侣的模样,也不觉得自己会接受任何人进入自己的世界。

目光在乔沐身上一顿。这个人,是个例外吗?他明明只是想利用他的,但是不知不觉中,他对他的照顾,为他的各种琐事操心,好像已经超出了做戏应有的样子……

杜明栖陷入沉思。他是否应该理一理自己的心绪,先离这个人远一点呢?想要捕获猎物的人自己变成了猎物,可一点也不好玩。

然而这样想着的杜明栖,在乔沐霸道地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床位的时候,还是无奈地选择了纵容。

先……放一放吧。

第二天,上完选修课,刚走出教室的杜明栖就被顾凌叫住了。

眉眼间英姿飒爽的女孩子,犹豫地问他:“杜明栖,你现在有时间吗?”

这是在发出邀约?杜明栖下意识地就想婉拒,然而顾凌的下一句话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乔沐的。”

杜明栖侧头,温柔地笑起来:“当然。”

第31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八)

走到偏僻处,顾凌神色纠结,半晌没有说话。

杜明栖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体贴道:“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

顾凌摇了摇头。

杜明栖笑:“你放心,今天的话,我不会对第二个人讲。”

他温柔的话语里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顾凌放松了神情,凑上前低声道:“最近乔沐太张扬了……听说这次选拔要空降一个人,你让他小心点吧。”

杜明栖一下就听懂了顾凌话里的意思。空降这种事,必然意味着那个人有很强的背景,并且对这个角色势在必得,而目前排名第一、人气很高的乔沐,就成了被盯上的挡路石。

然而在顾凌面前,他面露不解:“空降?”

少年眉头微皱的模样有种忧郁的美丽,他专注的目光让顾凌忍不住红了脸,她轻声说:“据说是四大里的高层亲自安排的……学院也没有办法。我知道你和乔沐关系很好,你让他多多小心吧。”

杜明栖点头,笑容轻柔而真诚:“谢谢你的提醒。”

顾凌结结巴巴地摆摆手:“不、不用谢。我先走了。”说着就红着脸跑走了。若是让其他人看见这个一向泼辣爽朗的女孩子也有这样小女生的一面,恐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待她走远,杜明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方才顾凌凑近时,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沾到了他的脸颊。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过那一块皮肤,留下一片红痕。

扔掉手帕后,他若有所思靠在墙壁上出神,眼神冷淡而漠然。

杜明栖回到宿舍的时候,乔沐还没回来。

他皱了皱眉,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时候,乔沐都在努力地打游戏升级的……

把打包好的点心放在乔沐桌子上,杜明栖进了卫生间洗澡。洗到一半,宿舍门被打开的声音隐隐约约。他关掉水,果然听到了乔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这声音和以前的轻快不同,显得有一点沉闷。杜明栖手上的动作快了不少,冲干净身上的泡沫后擦干水,他换好衣服走出了卫生间。

乔沐正坐在桌子前发呆,以往翘起的几缕乱发看起来都焉了不少。

“心情不好?”杜明栖不动声色地笑问。

乔沐没想到他在,吓了一跳。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挠挠头,抱怨道:“是啊,杜哥你不知道,这游戏的神级有多难突破!怪不得就连排行榜上的神级,都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杜明栖莞尔,揉了揉他的头发,直到把那一堆卷毛揉得重新翘了起来,他才满意地放手:“要不要我带你?”

乔沐转头看他:“杜哥,你这是承认自己是神级了?快说快说,你是哪位大神?”

杜明栖一顿,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提的。”

他明显不愿多提的样子让乔沐心里一沉。这个时候,天赋般的演技就发挥出作用了,他面上依然笑容明亮,浑不在意似的轻哼着:“大神快来带我打游戏~”

杜明栖忍不住勾起嘴角。顾凌的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和乔沐提起这件事。乔沐的性子太过跳脱,很难控制脾气,还是他多花时间盯着好了。

第二天,杜明栖被老师喊去核对资料。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乔沐,思索着昨天才熬夜打了许久游戏,以乔沐的习惯,大概还要再睡几个小时,于是放心地出了门。

却不知,当他一走,乔沐立刻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翻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睡意朦胧的声音。

“是我,乔沐。”

那边顿时清醒了:“哟,这么急啊?看起来,你和他关系还真不错啊。没想到他那种人,也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乔沐不快道:“少废话,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能把照片给我?给你一百万,够不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显然被诱惑住了。不过想起自家雇主的背景和手段,他呵呵道:“见面再谈吧。你要是真想要,就到xx街15号来。”

说着,挂掉了电话。

乔沐查了一下这个地址,是个靠近城郊的偏僻小区。他一边换衣服出门,一边给自己以前的朋友打电话:“喂?是我……今天有空吗?……对,待会儿叫两个人去xx街……”

“乔哥,要打架吗?我这就来!”对面兴奋道。

乔沐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用武力?我是个文明人。”

“那你……”叫我带人来干嘛?对面腹诽道。

乔沐理直气壮道:“我不是被赶出家门了吗?哪里有钱砸他?叫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多带点钱。”

“……”行,服气。

挂了电话,乔沐想起昨天自己快回到学校的时候,遇到的那个男人。尖嘴猴腮的男人走向他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认错了人。然而对方第一句话就让他迈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杜明栖的室友?”

乔沐挑眉看他:“你是谁?”

那人哼道:“我是认识杜明栖的人。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

“那又怎么样?”乔沐不耐烦道,“有事能不能快点说?”他可不认为他杜哥能和这种人有什么关系。

“听说他现在是大学生了?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光鲜亮丽?可你知道……他过去有多脏吗?”

乔沐瞳孔一缩,他揪起男人的衣领,声音冷然:“要不要我教教你该怎么说话?”

那人挣扎着掏出一只手机,打开屏幕递到他眼前:“我可不是瞎说。想当初我看他可怜,还收留他在我的网吧里做了好久的工呢。”

屏幕里,是一张用手机重新拍了一遍的老照片。昏暗的背景下,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留着又长又乱的头发,脸色阴郁又凶狠地掐着一个男人的脖子。

咋一看,和杜明栖完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但仔细分辨,还是可以认出那和杜明栖六七分相似的五官。

乔沐有一瞬间的震惊。一向温文尔雅的杜哥……居然有过这样充满戾气的时候吗?

下一刻,他就意识到不能让这些照片外传。否则以后杜哥红了,这些被媒体挖出来,就不是一般的黑历史了。

“你要什么?”乔沐松开手。

男人咳嗽几声,嘿嘿笑道:“留个电话?”

……

xx街上,清晨的冷风仍未散去,吹得路上仅有的几个行人裹紧了外套,快步走过。

一家冷清的店面前,“晨星网吧”四个大字看起来黯淡又陈旧。这里已经很老了,不复当初热闹的景象,配置老旧的机器,早已无法吸引人流。

一脸刻薄的男人靠在门前,漫不经心地啃着犹带热气的包子。看到远远走来的卷毛少年,他眯了眯眼睛,几口吞掉剩下的包子,把塑料袋随手往旁边一扔。

“照片呢?”走近后,乔沐直截了当地说。

“别急嘛,”男人嘿嘿道,“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杜明栖过去是个什么样子吗?”

乔沐心说,我就是好奇也不想从你嘴里知道,然而不等他开口,男人已经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当初他家可有钱了,嘿,好大一栋别墅,在我们这儿可是独一份的。”

“可惜啊,他妈妈生下他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他爸爸成了个赌鬼,败光了所有家产不说,还酗酒,一喝醉就打人,后来喝多了,掉进河里淹死了……”男人摇着头,语气里一点也听不出可惜的样子,反而全是幸灾乐祸。

乔沐厌恶地皱了皱眉。

男人继续道:“后来他叔叔收养了他。他也就是做个面子,和他老婆一样是个刻薄人,不给吃不给穿的,也不愿意出学费给小孩上学……还是我看他可怜,才收留他在我这里做工,好歹能填饱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翻出准备好的照片给乔沐看,却防备地并不让他沾手:“后来不知道谁说起,他妈妈在银行还给他留下了一笔钱……他叔叔就打起了主意。没想到他还挺倔,硬是什么也不肯说,他叔叔就找到我这里,告诉了我一件事……”

乔沐并不想听下去,他绝不会因为杜哥的过去而有任何想法,也清楚杜哥绝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过往,从而同情他。

杜明栖有他自己的骄傲。

一把夺过照片,乔沐挑眉说道:“行了,你要多少封口费?”

男人不理他:“他说,杜明栖的爸爸是不是意外掉进河里的,而是被他的儿子亲手推下去的。”

乔沐悚然一惊,只觉脊梁骨一阵发冷。他不屑地冷笑道:“荒谬!”

“不管怎么样,我是没办法再让他在这里待下去了。正好有一个常来的小老板看上了他,你知道吗?还真有喜欢男人的,还愿意出那么高的价钱……”

男人说的一脸陶醉得意,乔沐扯出一个笑,冷不丁就是一拳砸在他脸上:“人渣!”

被整个人砸倒在地上,男人仍不肯住口:“那么多钱,他都拒绝了……人家当然不高兴了,还是我想了主意,只要用药一迷,生米煮成熟饭,自然是……”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

乔沐完全冷了脸,他揪着男人的衣领,几拳下来就把他打得完全说不出话了。还要接着动手,身后有人及时拦下了他:“哎乔哥,乔哥!不是说好做个文明人的吗?先消消气,消消气啊。”

乔沐直起身,冷笑:“跟畜生谈什么文明?”

男人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朋友怕乔沐打出人命来,特意上前检查了一下。他们多年干架已经很有经验,一看便知没出什么大问题,只是看起来凄惨了些,乔沐还是有分寸的。

他便松了一口气,问他:“那钱……?”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乔沐轻蔑道:“他也配拿我的钱?”

说着把网吧搜了一遍,确定没有漏下的照片后,他带着刚刚赶来的人扬长而去。

地上的人躺了一会儿后,翻过身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摄像头。虽然有点可惜没有拿到乔沐许诺的封口费,不过完成了雇主的要求,也够他快活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男人嘿嘿地笑起来,又因为嘴角的伤口而倒抽了一口冷气。

“下手真重!那兔崽子的朋友,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32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九)

乔沐曲着一条腿靠在墙上,翻着从网吧里抢来的一沓照片,越看心里越窝火。杜哥以前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小蔡凑过来也想看,被他一只手推开,只能委委屈屈地缩在旁边。

翻着翻着,乔沐突然想起:“操,那畜生手机里还存着照片!”

而且,他嘴里不干不净的,以后爆出一点什么就很不妙了……

他对一旁的小蔡说道:“等会儿叫人再去那个网吧一趟,把照片什么的都删干净,还有那孙子,让人教教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蔡点点头:“放心,我现在可是专业的!”

乔沐一愣,扬扬眉问:“你真的不打算做演员了?”

“我也没有那个天赋,”小蔡自嘲般道,“倒是乔哥你,不做演员才真的是可惜了。真的,别为了跟伯父赌气,反而把自己给耽误了。”

乔沐懒洋洋地嗤笑:“再有天赋又怎么样?他们想看到的只是他的儿子,不是我。”

扯了扯头发,乔沐摆摆手:“行了,不说了。”

看着他走进A影校门,渐渐远去的背影,小蔡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明乔哥比他还大,怎么就这么幼稚呢?

杜明栖中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床上只有一团凌乱的被子,不见人影。他拧了眉,刚掏出手机,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他放松下来,脱了外套搭在椅子上,用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这才动手把被子干净利落地叠好铺平。

“吱呀”一声,卫生间的门开了,乔沐一身水汽地走出来,墨黑的发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滑过精致的下颚,浸入薄薄的T恤里,把少年优美的身形勾勒得若隐若现。

杜明栖转头看见这一幕,不由喉咙微紧,心里升起一股异样。不待他深究,乔沐直接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的行为就让他皱了皱眉。

“怎么又不记得擦干?”无奈地拿毛巾把少年整个头包住,轻柔地擦去水分,杜明栖眼里温柔静谧。

乔沐泄愤似的打着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

杜明栖看在眼里,并没有多问,他知道,乔沐总是会和他说的。

“吃过早饭了吗?”

“嗯。”乔沐应了一声。

杜明栖便也没有多话,擦完了水,他顺手在乔沐柔顺的头发上摸了一把,动作里有不自觉的亲昵。

“等会儿把书找出来,马上考试了,给你画个重点。”

“杜哥,你真好。”打完一盘游戏,少年转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眼神晦暗不明。

好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杜明栖无声地笑笑,揉了揉乔沐的头。

恐怕也只有你,会这样地信任我吧。

第二天,乔沐收到小蔡的信息:

“乔哥,那个人已经搬走了,店都关了。我派人去查,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乔沐皱眉,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

“乔哥,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乔沐有点烦躁地挠挠头发,回复道:“继续盯着,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小蔡道:“放心,只要他还在国内,就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乔沐的眉心终于松开。他刚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是表演老师兼他们班班主任的电话。

“乔沐,你现在有空吗?”她的声音非常严肃。

乔沐垂下眼睫,随意道:“有。怎么了?”

那边叹了口气:“你现在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吧。”

乔沐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沐同学,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正确的。面无表情地看着校长室里,据说已经搬走了的尖嘴猴腮的男人,乔沐眯了眯眼。

墙上的投影仪里放着乔沐按着男人暴打的视频,没有声音,反而更显出了男人的凄惨。

那男人避开乔沐的视线,指着自己青青紫紫的脸哭诉道:“校长啊,你们学校可是教书育人的地方!怎么教出了这样的学生?我不过是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被打成这样!你们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乔沐捋了捋袖子,很想再打他一顿。表演老师瞪他,催道:“你来说说,你为什么打他?学校绝不会听一面之词就判断学生的对错。”最后一句话是对男人说的。

无论如何,她不相信自己的学生会无缘无故地打人。

然而乔沐辜负了她的期待。他扯了扯嘴角,一手不自觉地插兜:“没有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室内顿时安静了一瞬,就连男人自己都没有想到乔沐这么上道。

校长说:“看别人不顺眼就可以打人吗?乔沐同学,学校对你很失望啊。”

这就是给这件事定了性了。表演老师眼里焦急,旁边那男人却连声道:“对,对,校长,您一定要好好处罚他!”

校长严肃道:“学校必须对这件事做出交代。乔沐同学,你先停课一周,等学校的通知吧。”

乔沐随意道:“随便。”

他扔下这句话后就直接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身后校长不悦的眼神。

这么嚣张的学生,也没听说有什么背景,真是不知所谓!

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乔沐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小蔡:“他出现了。”

小蔡:“啊?”

乔沐自顾自道:“居然还跑我学校里来了。你赶紧带几个人……”

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被他不耐烦地挥开。“你赶紧带几个人把校门守住,这次我一定要再揍那孙子一顿……”

“小沐。”清润悦耳的声音响起。

乔沐语音一顿,转头便看见杜明栖俊雅的脸庞。

“杜、杜哥?”他一吓,下意识按掉了手机,面上不知为何有一点心虚。

杜明栖似笑非笑:“揍人?嗯?”

乔沐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索性移开眼神不与他对视,转移话题道:“杜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人说,你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了。怎么——回事?”最后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清。

远处,正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男人,那熟悉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一下子就勾起了杜明栖遥远而不堪的回忆。然而他脸上的笑意居然没有半分变化,就那样眼神淡漠地看着他走近。

“哟,这不是小杜吗?真是好久不见啊,”见到杜明栖,男人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搓了搓手,故作亲热道,“听说你将来要当演员啊?那可能赚好多钱咧!以后你发达了,别忘了提携提携叔啊!”

杜明栖笑着,声音轻柔而清晰。他一字一顿道:“您放心,我不会忘记您的。”

男人脸色一僵,想起他十几岁就敢拔刀的狠戾,不由心里一虚,飞快地溜走了。

杜明栖只是冷眼看着,一只手按住想要上前揪住男人的乔沐:“你认识他?”

乔沐一僵。

“或者说,你要揍的人——就是他?”

杜明栖话里不带一丝情绪,乔沐偷偷瞥了他一眼,正和他的目光对上。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索性光明正大地说道:“对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干脆揍了他一顿。杜哥,你认识他啊?”

乔沐打着哈哈,把这件事遮了过去,杜明栖心绪不稳,下意识地相信了他的话。

——或者说,他希望这就是真相。

两人的身影,在走廊上渐渐消失。

然而第二天,学校的处罚就张贴在了公告栏里:“27级表演一班乔沐,在外打架斗殴,影响恶劣,现学校决定,记过一次,同时取消本学年各类活动的参赛资格。”

而乔沐唯一参加的活动,就是这次的角色选拔。

一时学院哗然。

BS上刷满了各类讨论帖,很快就都搭起了层层高楼,让管理员删都删不及。

这天,围绕在乔沐身边的,是各式各样的打探、安慰和惋惜。他被说得烦躁,又觉得有点可笑,径自冷着脸,一吃完饭就直接回了宿舍。

“杜哥?”看着杜明栖一动不动地低头坐在桌前,乔沐疑惑地喊了一声。

杜明栖缓缓抬头。他的手上,是被乔沐藏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一沓照片。

第33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

杜明栖后来隐约觉得不对。也许是因为他太过敏感,也或许是因为他将那段过去视作雷区,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联想到自己。

总之,他开始怀疑事情并不如乔沐说的那么简单。乔沐的性格看似嚣张任性,处事随心所欲,但杜明栖知道,他只会在自己的事情上任意妄为,绝不会因为看别人不顺眼而随便动手——他本性其实比很多人都要善良正直得多。

学校的通知下发下来的时候,杜明栖正在宿舍里打扫卫生。虽然A影里可以付费雇专业人士来打扫,但他对此并不感冒,这几个月来,他已经将宿舍看成是他和乔沐两个人的私有领地了,非常排斥其他人的进入。

顾凌在同一时间用短信告诉了他这件事,她的下一句是困惑的:“怎么回事?”

杜明栖慢慢地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回复。他擦过书柜,手肘无意识地碰到了乔沐柜子上凸出来的书脊,把这本书碰倒在地。

然而他没有去捡。这本书掉出了书柜之后,夹在它和另一本书之间的照片散落出来,灰暗的调子,却熟悉而刺眼。

他一张一张地看过。从前他是没有照过一张相的,他的父亲,他的叔叔婶婶,没有人愿意花钱,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曾留下影像。

——他自己也不在意。有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像方正嘉那样的演员,万人仰望,每一个人都知道;有时候,他又会希望自己呆在一个寂寂无人的角落里,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不喜欢照相。而这些记载了他曾经是多么狼狈的照片,他却能想得到是谁在暗地里拍的。

长长的睫毛下,杜明栖眼里渐渐溢出冷意。

他淡淡地想:也许是当初他给他们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所以,他们才敢拿着他作幌子,又在他面前冒出头来。

有开门声响起。

杜明栖侧头望去。

逆着光,少年的身影修长挺拔,头发依然是凌乱的,透着点儿说不出的孩子气。

杜明栖对上他的眼睛。这人眉眼精致凌厉,看起来分明嚣张,眼睛却是极其清澈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干净。

乔沐看见杜明栖手里的照片,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他僵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许久,杜明栖轻叹一声。他起身把乔沐拉进来,顺手关上门,就那样一只手撑着墙看他。

“杜哥……”乔沐憋出了两个字。

杜明栖淡淡看了他几秒,突然伸手屈指弹了他一下他的额头,“你蠢吗?”

乔沐:“……”第一次见杜明栖这么刻薄地说话,他简直惊呆了!

“他拿照片威胁你了?打架斗殴……在这样的时间点,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乔沐眨眨眼,突然笑了,明亮轻快的笑容几乎要灼伤杜明栖的眼睛:“后果……退出这次选拔吗?我不后悔,真的,杜哥,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忍不住揍他的。”

他很认真地说:“如果我们能早点遇到就好了。我唯一遗憾的就是这个。”

杜明栖一怔,手上却下意识地将眼前的人揽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心里的暖流仿佛想要冲破某些屏障,流溢出来。

这一刻,杜明栖清楚地认识到了乔沐和自己的不同。眼前这个人,若是真的相信一个人,就绝不会再去怀疑;若是真的对一个人好,就是真正发自心底的好。

诚挚的,灼热的,太阳般的耀眼。

和自己看似温柔的体贴,宛如天堑。

他一点也不遗憾呢。杜明栖轻轻地笑了。从来与幸运这两个字沾不上边的他,又何其有幸,被这样地维护呢。

“当前任务完成度:84%。”

感知到任务进度的重大突破,999尽责地冒出了头,有点好奇地左顾右盼。

怎么一下子完成了这么多?宿主大人果然好厉害呢!

沐之勾了一下唇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枉他特意找人在那位幕后雇主面前提到他和杜明栖的关系,让他相信可以从杜明栖这边出手。

“人设崩了多少?”对这个,沐之心里也有准备。

“我看看……”系统声音软萌,“当前人设崩毁度:14%。”

沐之心里便有了把握。想要让别人相信他的人设,首先,他自己就得相信。

眼神又变成了乔沐特有的清澈桀骜,他靠在杜明栖肩头的头动了一下,声音轻轻:“杜哥?”

“小沐,”杜明栖没有放开他,“他是不是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版本?”

乔沐一怔,下意识地便想拒绝。这段过去,对杜哥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可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乔沐突然又改变了注意。

“如果说出来,杜哥会好过一点的话……”

杜明栖弯了弯唇,声音轻柔:“我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因此很不喜欢我。后来他染上了赌瘾和酒瘾,跌进河里淹死了。那个男人是不是对你说,是我把他推进河的?”

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僵了僵,杜明栖声音更轻:“其实,我也算半个凶手吧。那天他失足落河,我其实就藏在树后面。如果我立刻去喊人,也许他不会死——”

乔沐眼睛闪了闪。

“但我有时候会想,他每天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其实跟死人有什么区别呢?起码一个死人,不会每天对他不到十岁的儿子施加暴力……”

杜明栖语气清淡地说完了一整个故事。那个男人告诉乔沐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只除了后面的结局。杜明栖并不是被动挨打的人,狼的狠戾,并不会因为年纪而被掩盖。即使是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也因为早有防备而及时做出了反击,在给了他们不动声色的教训之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乔沐虽然听得热血沸腾,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难过,甚至有点羞愧。

他揽紧了杜明栖:“杜哥,以后我陪着你,绝不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

这是乔沐的承诺。

杜明栖闻言拉开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你退出了这次选拔,让我除了孤军奋战外还能怎么办呢?”

乔沐说:“我可以在背后给你打气啊!”

“我不需要你给我打气,小沐,”杜明栖一字一顿道,“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攀上最高峰。我们一起拍出最好的电影,成为最好的人。”

乔沐愣住了。许久,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言为定!”

晚上,星光点点,夜风徐徐。

乔沐的心情很好,因此在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打过来时,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接通了放在耳边。

“喂?有事吗?”

“听说我的儿子因为打架被记过了?怎么,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愿意向家里求助吗?”磁性的男声从另一边传来。

乔沐翻了个白眼:“这是我的事情。”

那边不怒反笑:“方乔沐,你翅膀长硬了啊。”

“总之不用你们管,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话音刚落,通话就显示结束了。

方正嘉看着黑屏的手机,记不清这是他多少年来第一次被别人先挂断的电话。旁边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他:“先生,小少爷那边,我们该怎么处理?”

方正嘉嗤笑:“他不是要自己解决吗?那还处理什么?”顿了下,“让人把他的记过处分消了吧,其他的,就别管了。”

“是。”助理恭恭敬敬地应下后就离开了。

方正嘉欣赏着天幕星光,啜了一口红酒。

“真是冤孽啊。”他喃喃着,叹了口气。

次日上完课后,杜明栖找到了杜勋,两人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找我出来有什么事?”杜勋神色纠结。该不会是这人知道他前几天刚说完他的坏话,所以要来套他麻袋吧?

“你听说了吧?”杜明栖笑容温和。

“唔?乔沐被处分的事吗?”杜勋松了口气,耸耸肩,“我很遗憾。”

“不,是这次选拔会有新人空降的事。”杜明栖笑容不变。

杜勋眼神一顿,又恢复成玩世不恭的样子:“那又怎么样?选拔的最终,还是实力说话。”

“难道乔沐的实力不高吗?但他还是出局了。有些事,避是避不过的。”杜明栖淡淡地说着,神色却是自信笃定的。

杜勋低头想了想,斜眼看他,试探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杜明栖简单地说了几个词语,让杜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果然,要说一肚子坏水,他还真没看错杜明栖啊!

和杜勋定下联手的约定后,杜明栖看向远方,眸子渐渐幽深。接下来,该去处理一些在背后递刀子的杂碎了。

第34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一)

每个城市都有它最贫穷的地方,A市也不例外。

偏僻狭窄的街道上坑坑洼洼,刚下过雨,行走在这里,一不留神就容易溅得满腿污泥。

几个粗犷大汉一路骂骂咧咧地穿过这条小道,熟练地找到了一个门牌前。

“砰砰砰!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让门内人成了惊弓之鸟。

眼看门要被砸开,屋内的女人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想要报警,却被一旁的男人红着眼睛挥在地上:“不行!你想害死我吗?”

报警不仅不能解除眼前的困境,还会让他们遭到疯狂的报复!只要他一天还不上钱,那么就永远过不上安宁的日子!这些人,可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的!

一时屋内陷入了绝望。他们的儿子,一个平头青年低吼道:“爸,你究竟欠了多少钱?前几天咱们不是赚了一大笔钱吗?”

男人绝望地摇摇头:“没了……都没了……”

平头青年咬咬牙,眼里闪过一丝怨气。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呐,都够买一辆好车了!现在好了,不仅都输光了,还倒欠一大笔钱!他还年轻,还不想背着这样的债务……

“爸,这是你欠的钱,不然……我和妈出去躲躲?”

女人听了也有些心动,正犹豫着要不要附和,就见男人目眦欲裂,愤怒地说道:“没看人家都上门了吗?你们这个时候还想丢下我逃跑?”

话音刚落,便听砰地一声,门被踹开了。打头的一个大汉走进来,像拎着一个小鸡仔似的拎起杜二:“杜老板,钱呢?”

杜二颤颤巍巍地说:“再、再给我一点时间……”

大汉不耐烦地打断他:“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没有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见杜家人被吓得浑身一抖,他眼睛一转,又笑了起来,“不过你们嘛,还是很幸运的。”

挥了挥手,身后有小弟递上来几份协议:“签了它,我就送你们全家去国外享福去。”

平头青年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一堆“自愿放弃……”和看不懂的术语,顿时就眼生警惕,不愿意签名。

但他的父亲却连忙抢过来,毫不犹豫地签上了名,还不迭地催促他们。

只要不被砍手砍脚,怎样都好!

“你们想留下来帮他还债吗?”见另外两人犹豫不肯,大汉眯了眯眼,冷声道。

“这、这上面是什么?”平头青年问道。

“只管签就是了,你们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吗?”大汉不耐道。

最终,他们还是签完了协议,并且被大汉扭送上了去往国外的轮渡。

踏上甲板的最后一刻,平头青年突然扭过身体,挣扎着问道:“是不是杜明栖安排的?是不是他——”

海浪涛涛,遮住了他的声音。

一幕幕过往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为了算计杜明栖母亲留下的遗产,他曾怂恿父亲刻意抹黑他的名声,宣扬他的种种怪癖和他曾经把自己的父亲推下河的行为——尽管他没有证据。后来有一次他路过酒吧,随手拿相机拍下了正在打架的杜明栖狼狈狠戾的样子——这些照片在网吧老板找上来的时候,被他和父亲以一笔不菲的金额卖掉了。

刚想到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他的眼睛突然睁大——甲板那头一脸狼狈的男人,不就是之前一脸神秘猥琐地跑来找他们的网吧老板吗?

……

连续接完两个电话,杜明栖微笑着放下手机。那一刻他眼里的神情,让杜勋想起了自己喜欢用手碾死蚂蚁的小侄子。他不自觉地一抖,感到一阵寒意。

“这次那个空降的身份我打听出来了,叫言未,好像是巨星那边准备力捧的新人,家里没什么背景,不知道是搭上了哪条线……”说到最后,杜勋暧昧地挤了挤眼睛。

杜明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窗沿,他从容的神情让杜勋也有了几分信心。巨星可是四大之一,在娱乐圈的地位可想而知。杜勋虽然拍了几部电视剧,但人气一般,签的经济公司也只是一家小公司,若不是杜明栖主动提议,他就算心里不满,也不敢真的动手做些什么。

“这次的选拔还是两人一组,到时候,就麻烦你打点了。”杜明栖漂亮的眼睛轻轻弯起,说不出的优美。

杜勋却生不出欣赏的心思:“好,放心吧。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跟杜明栖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简直要短寿十年,那种无时无刻不被看透的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

从前他还觉得杜明栖很装,但现在看来,他宁愿面对以前那个装的温文尔雅的杜明栖,也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剥去了假面显出冷心冷肺的男人。

真不知道乔沐是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的那么好的?思绪一闪而过,杜勋摇了摇头。

学期末,最后一次筛选开始了。巨星娱乐在这个时候把新人放进来,其中的势在必得不言而喻。

言未是一个有着秀气脸蛋的少年,染着栗色的头发,眉眼很有辨识度,若不是因为他“空降”的身份,估计会有很多人对他心生好感。

宽敞的等候室里,摄像机在角落里兢兢业业地执行着它的工作。言未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既能保证被摄像机拍到,也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左前方是一个短发,眉眼美艳的女生,他知道她的名字——顾凌,在乔沐被撤出之后,她的积分目前稳居第一。

不过这与他竞争不大。前五名中,默认的规则就是男女各占一半,总有两三个名额要被女孩子占据。

考核室的门开了,穿着亮闪闪夹克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言未目光一顿。目前排名第三的杜勋,也是他目前视为最大竞争对手的人。

杜勋可是有过资历的人,难保导演和赵老不会看在这一点的份上对他更加青睐。如果可以,他更想把他摘出去,而不是那个还没有人气基础的乔沐。

视线一转,他看到了坐在顾凌旁边正在翻书的少年。柔顺的黑发垂在脸畔,少年气质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一看便觉得亲近。

这是……排名第二的杜明栖?言未眼睛闪了一下。没想到他本人要比照片更加出众。

“下一组,杜明栖,言未!”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道。

言未起身,正和杜明栖在门口碰见了。不算宽敞的门只够一人进出,言未抬抬下巴没有上前,示意杜明栖先进,却见杜明栖也正做了个谦让的姿势。他顿时心生好感,也不拒绝,只是刚迈出一步,杜明栖也好像看到了他的谦让,同时抬脚,两人恰好在门口撞在一起。

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

杜明栖被撞得退后一步,脚磕在后面的椅子上,露出的脚踝立刻红了一片。

言未一慌,连忙想要伸手扶他,不妨脚下一个踉跄,不知怎么地反而将杜明栖直接推倒了。

杜明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微蹙。言未还要上前,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顾凌冲上前推开了。

顾凌狠狠地瞪了言未一眼,扶起了杜明栖。

而杜明栖微笑着道谢后没有抱怨,也没有再看言未一眼,他眉眼低垂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疼。

言未直到进场的时候都是懵逼的。他不知道,从摄像机和大部分人的角度看刚才的一幕,再配上杜明栖恰到好处的细微表情,大家看到的是他嚣张地挑衅、抢道、推倒杜明栖的全过程。

抽签的时候,因为杜明栖脚受了伤,言未自告奋勇地去抽了题目。

这次的考核题目有指定的剧本,正是《千年一醉》的前传里的一个片段。

这个片段主要讲的是嫡出的瘫痪兄长被自己的弟弟杀死,临死前,弟弟冷笑着说出了兄长武功被废的真相——正是他暗中算计,借机废掉了自己亲生兄长的武功!

工作人员推来一把轮椅,这是这幕戏的重要道具。

言未没有想太多,杜明栖伤了脚,演兄长自然是最方便的。两人分好角色,杜明栖坐在轮椅上,眼睛轻闪,眨眼间便是儒雅虚弱的兄长模样。

言未暗暗心惊,也很快进入了状态。他能成为被巨星力捧的新人之一,本身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是你?”杜明栖抬眼,惊讶、恍然、失望、悲哀,无数变化,都在那一个瞬间。

评委们暗暗点头——杜明栖的演技又进步了。

言未冷笑道:“怎么?没想到吧?今天,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他说着上前,轻蔑地俯视着自己从前高傲如斯的兄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明栖叹息着,眼里有深深的不解,“难道褚家对你还不够好么?”

看着杜明栖那双雾一般的眸子,即使身负残疾,也依然出尘高傲,言未真的被带入了弟弟的那种嫉恨,他面目狰狞地咆哮道:“呵,褚家?那是你的褚家!就算我废了你的武功,他们依然只认你为主!”

说着他掐住了杜明栖的脖子,面色扭曲而可怖。

评委及时喊了“卡”。言未恍惚地松开手,就见杜明栖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言未连忙道歉。

杜明栖冲他淡淡一笑,笑容里并无怪罪之意:“没事,你只是入戏了而已。”

言未感激一笑。

在最终的名单出来之前,官博宣布了言未加入选拔的消息。虽然话说的很好听,但也掩不去其中黑幕的气息。再加上乔沐的被退出,网上的评论一下子炸了锅:

“第一名退出了,又空降了一个,你们怎么不干脆把‘黑幕’两个字写在脸上?”

“怎么不说让他直接继承我乔的积分呢?呵呵。”

“啊啊啊心疼我乔!言未滚粗!”

除了少量的乔粉外,就连一些吃瓜路人都表示了鄙夷和不屑。不过,水军的评论还是让这场空降显得好看了一些:

“听说言未是A影特意邀请来参加选拔的,演技肯定很好,期待!”

“言未加油!”

就在两种声音战成一片的时候,官博剪辑好的视频放出了。片段里,言未的演技的确不错,但他狰狞的面孔结合着前面进场的几分钟来看,评论里顿时一边倒的嘲讽:

“演技不错哦?怕不是本色出演吧?”

“妈耶居然有这么恶毒的人!”

“黑幕黑幕黑幕!”

“言未滚粗!又蠢又毒你怎么好意思来参选《千年一醉》?”

“呜呜呜想念我乔……”

巨星娱乐,收到消息的经纪人顿时黑了脸。一眼看出这是被人算计了,她把言未狠狠地骂了一顿。可也已经于事无补了,言未还未正式出道,名声便已经变得臭不可闻。

在这次的选拔里,本来言未已经预定了一个名额,但现在就算有巨星的施压,考虑到舆论,爱惜羽毛的赵老也会是第一个反对的。

果然,最后名单出来,男性候选人里,只有杜明栖和杜勋位列其中,其他三个名额则被女生占据了。

令人惊讶地是,在排名中,杜明栖以微弱的优势超过了顾凌,排名第一。

评委这样评价他:“强大的学习能力,每一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他让我们看到努力的样子。”

最终的名单出来之后,饶是杜明栖心中早有把握,也不由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可以在入选之后再不动声色地打压言未的,但是杜明栖没有选择这样做。打蛇要打三寸,他不会给他翻盘的机会。

多日缜密地计划,高速运转的大脑让他在放松下来之后终于显出了几分疲惫。

乔沐看出这一点,拒绝了他一起打游戏的提议,压着他早早地去睡觉,自己也难得很早地上了床,两个人躺在一起,都没有合眼,也没有人说话。

许久,乔沐才开口笑着祝贺他:“恭喜啊杜哥,你离你的梦想又靠近了一步。”

杜明栖握住了他的手:“也是你的梦想,小沐。”他眸子温软,暗暗做出了决定。

外面突然下起雨来。

雨声淅沥中,两人渐渐入眠。半夜,乔沐突然感觉一阵闷热。他挣扎着睁开眼,把手放在杜明栖的额头,感觉温度有点不正常。

“杜哥?杜哥?”

杜明栖迷迷蒙蒙地清醒后,就见乔沐正在扒他的衣服。他下意识一颤,语气茫然:“小沐?”

乔沐把体温计塞在他腋下,坐在床边看他:“杜哥,你好像在发烧。”

乔沐的咬字不太清楚,杜明栖脑子也还不是很清晰,把他说的“发烧”理解成了“发骚”,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一时迷迷蒙蒙,还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梦,就那样睁着雾蒙蒙带着水光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

直到乔沐伸手把体温计取出来看,杜明栖才彻底清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红晕褪去,不带一丝血色。

乔沐看看了体温计,38摄氏度,已经在低烧的范围了:“杜哥,药在哪里?”他记得杜明栖会常备一些药品放在宿舍里。

杜明栖摇摇头,拒绝吃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乔沐便有些苦恼,他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样看着杜明栖,把他的脸上又看出了一丝红晕,这才笑眯眯地道:“不吃药,那就冷敷一下吧,如果明天还烧,杜哥要跟我去医院哦。”语气也像是哄孩子似的。

大半夜,乔沐为杜明栖换了几次湿巾,眼底渐渐染上倦意。杜明栖看在眼里,在乔沐又一次换过湿巾的时候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要听你唱歌。”霸道的语气,却因为声音里的虚弱而显得像是在撒娇。

乔沐有点惊奇,他一手撑着床靠近他,带着几分调戏:“美人想听什么歌啊?”

杜明栖瞪了他一眼,眼尾凭生几分媚意。他轻轻地报出了一个老歌的名字。

乔沐想了想,凭借绝佳的记忆里想起了曲调和歌词。他坐上床,靠在杜明栖身边,轻轻地哼了起来。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歌声悠扬。

渐渐地,屋内的声音小了下去,直至低不可闻。

杜明栖侧头,只见乔沐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彻底睡着了。他眼里露出轻微的笑意,把他的身体摆正,盖好被子,顿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头吻少年光滑的额头。

晚安,祝你好梦,我的少年。

第35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二)

《千年一醉》是一个武侠故事。饱经沧桑终于习得一身武艺的大侠追寻自己家破人亡的真相,误打误撞拥有了令人羡慕的地位、财富和绝世美人的青睐,他曾迷失,但最后还是坚定了挖掘真相和报仇的决心,即使那会令他一无所有,甚至失去性命。

最后,大侠找到了自己的仇人——魔宫宫主叶落。叶落有两个儿子,视若珍宝。大侠设计把他们绑了,悬在悬崖上威胁叶落。被心里的仇恨彻底淹没的大侠设了一个死局:若要救他的大儿子叶真,则二儿子叶着必死;反之亦然。

没想到被大侠抛出两个选择的叶落毫不惊慌,反而得意一笑,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他本只有一个儿子,另一个并不是他的亲生子,而是大侠的弟弟,多年前被他偷走抚养。

“现在,该轮到你来选了。哪个,才是你的弟弟?”

看完了工作人员发下来的部分改编后的剧本,杜明栖若有所思。

面试室内,导演和编剧赵老及扮演大侠的一位一线演员秦逐坐在桌前,翻看着A影提供的面试人资料。

“这次入选的只有两个男的,你不是正好给了A影叶真和叶着两个角色吗?我看也没必要再面试了。”随意地翻了翻资料,秦逐半开玩笑地调侃着导演。

导演哼了一声:“放屁!这只是为了多从他们那里掏点钱罢了!要是不合适,就算拼着得罪人,我也要另外再找人来演!”

秦逐被他理直气壮的无赖说的一愣,半晌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服了!”

导演自得一笑。

面试的顺序是随机的,第一个是杜勋。

抽了一段让他试演后,导演便挥了挥手让他回去等消息,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下一个!”

门开了,白衬衫黑西裤的杜明栖走进来,微微鞠躬,笑容礼貌而得体。

导演一见他眼睛就亮了:这人和叶着的气质十分相符!温雅不轻浮,眼睛温和却又仿佛藏着深海,明明唇角带笑看起来很好亲近,又莫名有一种疏冷的高远,令人敬畏。

秦逐暗暗嘀咕:“怎么看起来那么像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小,只有坐在旁边的导演听见了,他顿时恍然:对,这气质,和当初的方正嘉多么相似!

他目光炽热了一分:若是他的演技也过得去,那这就也是个巨星的苗子啊!

然而被期待着的杜明栖并没有开始表演,他开口了,笑容里带着歉意:“导演、赵老、秦先生,很抱歉,我不能开始面试。”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杜明栖不慌不忙地诚恳道:“这次的选拔,有一位实力远在我们之上的同学退出了,我认为这并不公平。我希望他也能得到一个机会,参与这次的面试。”

他上前,把准备好的几盘磁带放在桌上,欠了欠身:“如果您们同意,我会和他一起来参加面试。”

说完,他坦荡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仍在懵逼状态的导演和秦逐。

导演:“……”

秦逐:“……”

赵老倒是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小伙子很有把握嘛,这是笃定我们会接受了?”

导演回过神来,这才想到他的狡猾之处。他是不想选杜勋的,这小子也就适合去演演偶像剧了;而为此,他就不能再不选杜明栖,不然他没法对A影交代……

更何况,杜明栖的形象实在很符合他心里的叶着!

这是他平时的样子,还是演出来的?若真是短短时间里算计到了这些,那也未免太过可怕!

摇摇头,他拿起了磁带:“让我们看看,这又是什么‘惊喜’吧……”

面试的结果出来后,《千年一醉》的剧组基本上已经凑齐。名单传出后,A影里炸开了锅:杜明栖就算了,演叶真的,居然不是杜勋,而是早已退出选拔的乔沐?

不说别人,光是A影的校长,心情都复杂得犹如吞下了一口翔。

然而,眼看着《千年一醉》顺利地官宣、杀青、上映,获得一票好评,叶真和叶着两个人惹了无数眼泪,成为令人印象深刻的角色,校长不得不承认,导演的选择是正确的。

嗯,仿佛又吞了一口翔。

……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两年过去。

杜明栖带着帽子口罩,穿着夹克外套和休闲裤,与平时优雅的衬衫西裤完全不同。两年来。他已经踏入了一线的门槛,锋芒之盛,令人不敢轻掠。各种安排满满当当的他如今特意抽出时间,独身一人出现在机场,不为别的,只为了第一时间接到在外地拍完戏回来的乔沐。

当初拍完《千年一醉》后,他和乔沐两个人都小红了一把,各家娱乐公司的邀请纷至沓来。杜明栖斟酌后签了四大之一的采峰,乔沐却令人惊讶地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拒绝了四大抛出的橄榄枝。

他对外的解释是: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当然,这种解释没几个人信,大家纷纷阴谋论地猜测他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不能释怀,只有杜明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如今杜明栖一步步走来,文艺片、商业片,稳扎稳打,距影帝只有一步之遥;而乔沐依然任性,只接自己喜欢的戏,天赋和性格一样有名,喜欢他的人和讨厌他的人一样多,粉和黑各占半壁江山。

想着他们共同度过的这两年,杜明栖眼里多了一丝感慨。他拿出手机,突然听到叮的一声,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推送:“乔沐网吧‘封神’,骚话连篇惹粉丝惊呼!”

杜明栖一怔,点开一看,发现它已经上了热搜。

热门里是一个已经被转载上百万次的视频:昏暗的网吧里,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少年正在打游戏,手指翻飞,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在玩的是匹配模式,受不了队友的渣意识,左右看看没什么人,乔沐索性扯掉了口罩,打开语音,一边抖着腿一边指挥队友,不时带出几句骚话和吐槽,即使灯光再暗,也掩不住他眉目闪闪的耀眼。

打到最后,看着屏幕里大大的“胜利”,听着耳机里队友的膜拜,乔沐弯起唇角,露出小小的虎牙:“那是!你乔神无往不胜!”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旁边电脑的位置虽然是空的,但摄像头是开着的,并且正好歪了,拍进了他的半张脸。

于是,网络瞬间炸了。

“卧槽乔沐也玩《妖精传奇》!我和男神在玩同一款游戏!”

“乔神!我要给你生猴子!”

“帅就一个字!有生之年,我可以和我乔一起打一盘游戏吗?星星眼。”

……

杜明栖没有理会那些评论,他把像素不清的视频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里漾起柔和的笑意。

有脚步声靠近。

杜明栖抬头看去,原本略显冷淡的目光瞬间温柔下来。

——是乔沐。他黑了一点,看起来也比以往瘦了,即使他一日三餐地叮嘱他记得好好吃饭,也比不上他在他身边时能够按时盯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乔沐去外地拍戏的这三个月,杜明栖感到了强烈的不适应。

乔沐冲他露出笑容,依然飞扬而不含一丝阴霾。

杜明栖忍不住弯了弯唇:“哟,乔神。”

乔沐翻了个白眼,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勾肩搭背地像是普通哥儿们似的往外走:“杜神面前,谁敢封神?”

是的,杜神。杜明栖就是游戏里常年占据排行榜第一的那位大神,乔沐还记得自己当初知道这件事时有多么惊讶!

有拍照的声音响起,混着即使刻意压低也掩不住激动的小声尖叫:

“是乔沐!啊啊啊啊那个是杜明栖吗?”

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

两人相视一眼,趁还没有被围住,拉着手飞快地溜出了机场。

然而那相视时默契的笑容,还是被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拿着手机的几个女孩激动地打开社交软件,配上文字发到了网上。

“官方撒糖!就问你们,甜!不!甜!”

“说他们没有奸情?有本事看着照片再说一遍!”

……

乔沐回来的第一天,就赶上了杜勋的生日宴。杜勋这两年又拍了不少电视剧,上个月刚拿了一个视帝,咖位算是稳固下来了。他的生日宴,自然热闹非凡。

乔沐、杜明栖和顾凌等人都收到了邀请。

和杜勋打过招呼之后,杜明栖就取了一杯酒,去了一边的阳台。乔沐还没有到,他和杜明栖一起吃过中饭后就被经纪人催命似的催去了公司,已是一下午不见人影了。

妩媚的淡香传来。杜明栖侧头,看见顾凌一身黑裙地踩着高跟鞋走来。

“怎么呆在这里?”顾凌巧笑倩兮。

杜明栖笑着冲她晃了晃酒杯,礼貌中透着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顾凌心里一涩,想起了今天在热搜上看见的照片。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笑容默契,举止亲密。照片上面,杜明栖的眼睛里,是她从未在他看别人的眼神里见过的真切的温柔。

不同于网上半是玩笑的猜测,那一刻她恍然惊觉:原来真的是不同的,对一个人的爱,是怎样都掩饰不住的。

顾凌心里有微妙的苦涩。她问他:“他知道吗?”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最后一句话掩在她的矜持后面,终是没有说出口。

杜明栖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看向远处,淡淡地笑:“我还没有告诉他,现在这样就很好。”等到他准备好一切的那一天……

顾凌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边,乔沐从入口处走进来,正和杜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目璀璨。她扬眉问道:“他要是交个女朋友回来,你怎么办?”

杜明栖这回看了她一眼,神色悠悠:“不可能。”

他的语气里满是笃定和自信。

乔沐的生活里只有他,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顾凌不知道为什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令人悚然的偏执。再仔细看去,杜明栖依然是从容温雅的模样,在灯光下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魅力。

也许是听错了吧。她如是想着。

第36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三)

深夜,乔沐开车载着杜明栖回公寓。

虽然还没有毕业,但是红了之后,考虑到隐私,他们还是从宿舍搬了出来,一起租了一间公寓。公寓地处市中心,环境优美,设施完善,租金在A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高得吓人。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片酬,要买下这样的公寓也不难。只是乔沐性格随性,一向是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既可以穿最廉价的衣服在路边吃麻辣烫,也可以一掷千金眼睛眨也不眨,往往片酬到手不到一个月就花干净了,常靠杜明栖接济;而杜明栖虽然从来克制,但他更喜欢投资做长线,也没什么空余资金可以用来购置房产。

所幸房东是学校里的熟人,又长期定居国外,只要交了租金,也从不多事。

“这次怎么比之前说好的时间回来的晚?”杜明栖坐在副驾驶上,语气温和轻柔,仿佛只是感兴趣地随口问问。

“老郑给我发了个新剧本,里面有个角色挺有意思的,”乔沐懒洋洋地说道,“本来都订好了,没想到差点给投资商那边截胡了,说让他们的人上就再追加几千万的投资……导演一开始还挺犹豫,不过最后嘛,还是被我的演技折服了!”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很开心的样子。

杜明栖可以想象,他是怎样固执又自信地缠着导演,寻求一个翻盘的机会。明明这是在娱乐圈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乔沐的结局已经比其他大部分人都要好,但杜明栖心里仍然发涩,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骄傲的乔沐,比所有天之骄子都要令人炫目的乔沐,什么都很难放在眼里的乔沐,如今正在为他们当初的诺言努力着。他眼里神情不明,开口时语气里却含着称赞的笑意:“嗯,阿沐真棒。”

乔沐弯起唇角,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好的造型又不羁起来,头上一撮小卷毛重新冒出头来。

杜明栖静静地注视着他,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回到A市后,乔沐的新电影还有一个月才开拍,他又对拍广告、上节目什么的毫无兴趣,经纪人拿他没办法,也只能放任,他的日子就显得格外悠闲。

这天晚上吃过外卖,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玩着新出的手机游戏,沉迷的样子让999心慌:“宿主大人,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一整个星期,光看宿主在这里打游戏了。

乔沐悠悠地敷衍:“不急。等我打完这一盘。”

999:嘤嘤嘤,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宿主懒散了好多……

“啪嗒。”

门开了,是杜明栖回来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可乔沐瞥了一眼,便发觉他现在并不高兴。杜明栖匆匆走进来,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俯身的那一瞬,乔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女士茉莉香水的味道。

他眼里闪过一抹戏谑。

杜明栖瞪了他一眼,脱掉外套进了浴室。等把一身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清洗干净,沐浴在熟悉的清香里,他这才放松下来。

客厅里,打完一盘游戏的乔沐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扔到一边。余光瞥见杜明栖的包里半露出一份白色的稿件,他不由心生好奇,一边伸手去够一边问杜明栖:“这是什么?”

在他的手即将拿起那份资料的时候,杜明栖淡淡开口:“是一部剧本。”

“唔?”

“一部恐怖片,还挺有意思的。”杜明栖声音含笑。

“啪!”乔沐立刻把它丢开了,头上的卷毛晃啊晃,好像感觉到了主人的畏惧。

杜明栖动作自然地把它收起来放回包里,看着眼前人瞪大的眼睛,忍不住以手掩唇,轻轻地笑了。

乔沐反应过来,气得一下子扑过去,把杜明栖压倒在沙发上:“你骗我!”

“抱歉抱歉,我本来是真的挺想接一部恐怖片的,”杜明栖笑着,也没有躲,反而伸手把他抱住了,头靠在他的颈窝上,笑得胸腔都震动起来:“不过一想,这样你肯定不会去看的——那我岂不是少了最重要的观众?”

乔沐闻言没有说话,明明知道这是戏言,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快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了。

“杜哥,你也是我最重要的观众。”握住杜明栖的手,乔沐眉眼认真。他的眼睛里比起从前的坦荡,又多了一种激烈而尚不清晰的情愫。

杜明栖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直接吻上去。可是不行,他对自己说,再忍一忍,等到一切都准备好吧……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和乔沐好好地在一起。

他听到自己慢慢地说:“不早了,去睡吧。”

……

巨星大厦位于A市最好的地段之一,几十层的建筑倨傲地俯瞰着这座城市。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杜明栖坐在上首,看似在认真地听桌前的报告人滔滔不绝的演讲,实则却是在出神。

让他心里不安的,是乔沐最近的变化。不再整天待在家里了,反而早出晚归;被他随口问起时支支吾吾的敷衍;以及,总是打不完的电话。

所有这一切,仿佛都指向了一个可能。

杜明栖沉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里的冷意。

“杜哥,杜哥!”走出大厦的时候,经纪人喊住杜明栖,喘着气几步追上来。

左右看看没什么人,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打听到了一件事!”

在杜明栖的示意下,他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巨星高层分量很重的一位董事,他有一位独女刚从国外回来,据说,是你的粉丝呢!”

杜明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经纪人摸了摸头,有些讪讪地笑了:“她一回来,就给我发了邀请,说想邀你一起共进晚餐。”见杜明栖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他连忙跟上,“哎,要是你只想做你的大明星,我也就不说这话了,可你若是想做第二个方正嘉……跟她多接触,可绝对没有坏处。”

方正嘉之所以被称为传奇,不仅是因为他拿到了Z国男演员能拿到的最高奖项,更因为他成功地涉入资本领域,通过娶了巨星娱乐董事长的女儿而掌握了四大之一的巨星,从此人气,金钱和资本,一样不缺地站在了娱乐圈的顶峰。

经纪人劝道:“如果不走这条路,你要花上更久的时间,还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看看人家方影帝,如今多么风光!”

杜明栖一哂,淡淡道:“我乐意。”

经纪人:“……”

径自从地下车库里开出了车,杜明栖看了一眼手机,一个小时之前发给乔沐,约他吃饭的消息仍没有收到回复。他的手指按在拨打电话的按键上,许久之后还是收回了手,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行驶在热闹的商业街上,速度自然快不起来,杜明栖也并不着急。即使现在回去,乔沐想必也不在公寓里吧?

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望,他的目光顿住了。车子渐渐慢了下来,随即缓缓停在路边。

隔着车窗,杜明栖冷眼看着这一幕:巧笑倩兮的时髦女孩儿挽着乔沐的手,那个一向衣着闲散,非重大场合只穿T恤的男人,此时规规矩矩地穿着衬衫西裤,毫不掩饰与女孩儿的亲密。

隔着街,女孩儿伸手,亲昵地点在乔沐的额头上。

“听说你前两年居然被公司的人算计到头上了?”女孩儿看着年轻,说话却老练又成熟,此时她嗔笑着瞥了乔沐一眼,“让你不听话,可吃到教训了吧?”

乔沐讽刺地扬扬眉:“听话?不愿意冠上方姓就是不听话么?”

看着他倔强桀骜的模样,女孩儿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聊这个。说吧,你难得对我这么千依百顺、随传随到的,又想干什么了?”至于那个敢算计她弟弟的人……女孩儿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姐,我那栋别墅的钥匙是不是在你那儿?”被她问了,乔沐便直白地说道。

“我和爸手里都有,”方雪然疑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乔沐坦荡道:“没钱了,我去卖点东西。”

方雪然:“……”她没好气道,“要多少,我借给你得了!”

乔沐摇摇头:“那就不是我自己的东西了。别墅里可有好些都是我当初自己赚的呢!”

和那些狐朋狗友打牌下赌注赢来的东西,也好意思这么得意!方雪然气笑了。

第37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四)

“你呀,”方雪然斜睨了乔沐一眼,目光流转间,突然转变了主意,“想拿回钥匙?看你的表现再说。”

说着,挽着乔沐的手臂,她踩着高跟鞋,女王一般走进了珠宝店里。

她是这家店的常客了,一进去便有经理殷勤地迎上来,请他们去专有的贵宾室。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翻着各类新品的画册,方雪然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这些,麻烦拿过来看看,谢谢。”

乔沐在一旁突然补充:“还有这个。谢谢。”

他指的是一款男戒,玫瑰的纹饰托着两颗红宝石,耀眼又不庸俗,其中还有一个独特的设计:它其实由两枚戒指构成,可合可分。合在一起雍容张扬,分开则低调简洁。

老练的经理微笑着答应,不多时捧着盒子走进来。

乔沐拿起那枚戒指,特意拆开来看了看,尺寸大小正好合适,每一样都符合他的心意。

可以想见,价格也一定不菲。

然而这难不倒乔沐。

“姐,”他笑眯眯地说,“我改主意了:那栋别墅给你,你帮我付了这个戒指的钱就行。”

方雪然:“我有说想要你的别墅吗?”

乔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卖给别人了?只要一个戒指的钱,一定会有很多买主的。”他说着,喜滋滋地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

方雪然:“……”妈的,败家子!

今天的阳光格外炽热,将一切都炙烤得滚烫。街边,杜明栖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靠在阴暗的角落里望着店门口。

那里人流如织,却都只是别人的热闹。

身边悄悄走来一个人,他穿着连帽外套和运动裤,浑身都是青春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来人轻轻开口,声音也很年轻,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恶意。

杜明栖侧头,从那张微调过的脸上认出了他的身份:“言未。”

见杜明栖还记得自己,言未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他阴阳怪气地说道:“那可是方影帝的女儿,方雪然大小姐,你知道吧?乔沐攀上她,可就要一步登天了。”

见杜明栖恍若未闻,言未继续道:“听过《狐妖》吗?据说导演虽然一开始选中了乔沐,但后来在投资商的施压下想要换人,是这位大小姐私底下投了一笔资金要求保留他的主演……”他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杜明栖终于开口打断了他,面上带着微笑,眼底却是淡漠的:“他有让人改变主意的实力,你呢?只有在一旁挑唆的能力吗?”

言未的脸涨红了,有点不可置信看着他。他没想到,杜明栖会这么不客气地说话。

然而杜明栖只是理了理袖口,礼貌又疏离地颔首示意后便径自上车离开。

言未的话在他脑子里循环。他当然不会蠢得全部信以为真,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依然分裂成一把把细小的刀子,一点点切割着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掌握了乔沐的一切。那个人的习惯、爱好和性格……他给他们的未来设计了一条完美的道路。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如果早一点,在乔沐已经有所动心的时候就赌上一切去和他在一起,那么此时,至少他还有质问的权利。

杜明栖闭了闭眼。现在还不晚,只要他们还没有结婚,那么一切都不算迟,不是么?

不知为何,他突然动摇了那份支持他走到现在的自信。

珠宝店里,乔沐听到999的提示:“当前任务完成度:91%!!终于突破90%了啊啊啊!!!”999激动得声音都有了些破音。等了两年,终于突破了!

乔沐却并不如何激动,他对人心有着极其精准的把握,这不仅仅是天赋。

想要抓到猎物,总要有些耐心的……

绯色的唇角轻轻勾起。

可以收网了。

第二天,“乔沐女友”上了头条。

乔沐和方正嘉的女儿共同出入珠宝店,姿态亲昵,疑似即将订婚……

乔沐看了新闻,乐不可支地倒在沙发上:“这也太荒谬了吧?”

电话那边,老郑无奈道:“我的大少爷,你行行好,给我个准话好吧?如果不是,就趁早澄清了事。”

乔沐懒洋洋地:“有什么好澄清的?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

杜明栖正好走进来,听到这句话,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乔沐看到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不顾电话那头老郑的哀嚎:“不说了,挂了啊,没事别找我。”

干净利落地挂掉电话,乔沐轻快道:“杜哥,来打游戏吗?”

这句话的熟悉感一如昔年。杜明栖温柔地笑应:“好啊,我去拿电脑。”

目送杜明栖走进卧室,乔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

又等了数分钟没有等到杜明栖出来,乔沐踩上拖鞋,往卧室走去。

卧室里没有开灯,半拉的窗帘透出隐隐约约的光线。杜明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很漂亮的戒指。”听见他的脚步声,杜明栖没有抬头,而是淡淡地称赞了一句,脸上神情令人看不分明。

玫瑰与红宝石,热烈的爱。

这枚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男戒,价格不菲,绝不是乔沐当前的积蓄能够买得起的——他就没有过积蓄。

常常被乔沐蹭饭的杜明栖,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乔沐的脸蹭地红了,连忙一把抢过,背着手不让他看:“杜、杜哥……”

他脸上分明一如既往的明亮飞扬,却又透着一分清清楚楚的羞涩。杜明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轻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就不陪你打游戏了。”

他站起身,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乔沐发现他的脸异常地白,没有一丝血色。

“杜哥,”乔沐握住他的手腕,担忧道,“你怎么了?”

杜明栖淡淡道:“有点累了。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声音里的冷淡让乔沐更加握紧了他的手。直视着杜明栖的眼睛,乔沐语气霸道:“杜哥就在我这里休息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要是你又病了,我可以唱歌给你听啊。”

杜明栖叹了一口气。半晌,他似笑非笑地弯唇,说出的话让乔沐半天回不了神:“可是,我喜欢同性呢。你的女朋友知道了,不会介意吗?”

乔沐奇怪地看他:“我哪来的女朋友?等、等等,杜哥你……”他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他。

杜明栖发觉自己似乎有什么误会了,然而他并不打算解释,反而将错就错道:“没错,我喜欢你,小沐。”

“是你知道的那种喜欢。”

“你,会觉得恶心吗?”

第38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五)

昏暗的光线下,杜明栖的眼睛里,仿佛含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悦耳之至,深情中透着一丝令人怜惜的脆弱。

若是他的粉丝迷妹们有幸见到这样的偶像,想必会甘愿奉上一切,予取予求。

然而乔沐眨了眨眼,有点纠结地抬起头:“杜哥,你的演技是不是退步了?”

“是么?”杜明栖一怔,随即轻轻地弯了下眼睛,“不像我么?”

乔沐说:“是啊,我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杜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语气很渗人啊。”

他心里的杜明栖,从不认输从不放弃,永远自信永且从容不迫,不该是会用刚才那样怨妇般的口吻说话的人。

似乎,也只有演戏一种解释了。

杜明栖深深地望着他,眼里有笑意,心却缓缓地沉了下去。如果乔沐对他的喜欢够深,在他告白的时候又怎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突然庆幸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这样想着,明明应该松一口气,毕竟预料中最坏的结局并没有发生。

可是,心里为什么还是闷闷的呢?

“不开玩笑了,我先去休息。”

轻柔地说完这句话,没有注意到乔沐眼里闪过的狡黠,杜明栖转身想要离开,手却依然被他抓着不放。

“小沐……”低唤了一句,杜明栖无奈地回头,手上却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去挣开。

冷不丁手指一凉。

杜明栖低头,看见乔沐白皙的侧脸,他正缓缓把戒指套在他的手上,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小沐……?”杜明栖僵住了,声音微哑。

乔沐直起身,笑容灿烂:“杜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又从杜明栖的手上取下了半枚戒指:“一半是杜哥的,另外一半,我要留着作纪念。”

杜明栖这才注意到,这个戒指是由两枚相同的戒指构成的,此时戴在他手上的这半枚,造型简约优雅,没见过的人绝想不到它们合在一起时是多么令人惊艳。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躁动在蔓延。

“只是生日吗?”沉默了一会儿,杜明栖突然侧头笑问。他眼尾轻挑,却不再是那种故作蛊惑的风情,显得干净又明朗。这一瞬,他的心里没有任何防备,只余纯粹的期待。

乔沐懒洋洋地眯了下眼睛:“那杜哥愿意帮我戴上这枚戒指吗?”他摊开手,把另外半枚递到杜明栖眼前。

杜明栖顿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思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余潜意识在驱动着他的行动。拿起戒指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随即便稳稳地把它套在了乔沐纤长的手指上。套了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住:“戒指……好像要在结婚的时候才能戴?”

他眼露迷茫又努力思索的样子让乔沐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把头靠在杜明栖颈窝上,呼出的热气让杜明栖那一片皮肤敏感地泛起浅浅的红色:“这是恋爱戒指,用来套牢杜哥的。以后,还有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啊,看来我要好好赚钱了。”

“恋爱?”杜明栖轻轻呢喃。

在极度的失望之后,突然迎来了最甜美的瞬间。

仿若梦境一般,美好得不真实。

然而眼前顶着一头鸡毛乱发,笑容飞扬的男人是真实的,他还在继续嘀咕:“我是先告白的,对吧?杜哥你那个根本不算嘛,像在念剧本台词似的……”

话音骤停,乔沐睁大眼睛,本来念念有词的嘴被另一张微凉的唇堵住了。

柔软的,果冻一般的触感。

只愣了两三秒,乔沐毫不犹豫地反攻,强势地霸占了对方的唇齿,两条舌头鱼一般嬉戏纠缠着。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喘着气分开,乔沐舔了舔唇,脸上仍有些恋恋不舍。

杜明栖与他亮闪闪的眼睛对视,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是雾蒙蒙的幽远,而是泛着湿润的温柔。

几秒后,两人再度贴近。空气里的味道,甜蜜而芬芳。

那天之后,一切仿佛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杜明栖依然会贴心地准备好早餐,他们会在晚上一起吃饭,在家庭影院里看电影,看到感兴趣的部分,还会即兴地用自己的方法表演一次。

可事实上,恋爱的确是不同的。片场里,看着几分钟前,乔沐炫耀般地发来的腹肌照片,那清晰流畅的线条,让杜明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幽深。

此时真正享受到恋爱甜蜜的杜明栖,倒有一些后悔自己从前的坚持了。热情得跟小狼狗似的乔沐,让他每每想起,嘴角都要上扬一分。

“杜哥。”经纪人觉得很惊悚。他冷静自持、深不可测的杜哥居然对着一张照片笑了三分钟?

杜明栖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经纪人便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在保证只有杜明栖能听到的同时也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杜哥的洁癖他可是知道的,上次的助理就因为没把握好分寸而被辞掉了。

“采峰最近的股票被频繁大量收购,高层那边……似乎怀疑上杜哥您了。”

杜明栖不动声色地笑笑:“没有证据的事情……也只能是怀疑了。”话虽这样说,但他很清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先找几个人暂时接手,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阖了阖眼睛,杜明栖交待道,“收购进度暂时放下来,等我拍完这部戏再说。”

经纪人犹豫:“可这样,资金链方面……”

“我有分寸。”杜明栖食指微曲敲敲桌面,神情温和中有着强大的自信。

除了乔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乱了节奏。

片场人多口杂,经纪人也不好多说,何况,他对杜明栖有着近乎崇拜的信任。

这种信任,不仅仅是因为当初杜明栖在他险些被赶出采峰的时候拉了他一把,更是因为几年来他从不出错的从容。

做经纪人十来年,见过无数风浪,带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明星,经纪人敢说,杜明栖现在也许不是最红的,但绝对是最有潜力的。这个集心态、智慧与野心于一身的男人,让人实在期待他能够走得多远。

或许,他会是这十年来唯一能达到方正嘉那个高度的男演员……甚至是超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经纪人的心砰砰地跳了一下,很快又摆平了心态。

不管怎样,还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吧。

方宅。

方正嘉带着真丝手套,一点点地清理擦拭着手里的照片。

那照片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因为保存的很好,并没有留下多少岁月侵蚀的痕迹。

擦拭着擦拭着,方正嘉不由微微出神。微微泛着黄的相片上,一对夫妻亲密地靠在一起,英俊的丈夫的手里抱着三四岁的女儿,意气风发地笑着,而温婉的妻子则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虽然也在微笑,眉眼间却有若有若无的愁绪。

若是杜明栖看到这张照片,必然会认出,乔沐的五官和这位妻子足足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方正嘉出神地望着那美丽的女人。是她的演技太好,还是他太愚蠢,被当时的幸福迷了眼睛?明明她没有拍过一部戏,可硬是忍着、挨着,生生地瞒住了他。

她怀着对他的歉疚去世,又可否知道,他怀着更深的歉疚与痛苦,直到今天?

“爸爸。”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随即是方雪然悦耳的声音,“是我。”

方正嘉回过神,小心地把照片收好,又恢复了一贯大家长的可靠:“进来吧。”

“见到你弟弟了?”打量着女儿,方正嘉神色和蔼。这许多年,除了家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叫他动容了。

方雪然点点头,想起依然桀骜任性的自家弟弟,有点头痛又有点好笑地说:“那小子,为了买个礼物,在我面前可是装了好久的乖……”

方正嘉道:“礼物?他一向送那些朋友的,不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么?也难为那些孩子不嫌弃。”说道最后,有微微的笑意。他这个小儿子,虽然性格任性暴躁了些,人缘却一向是不错的,这一点,很像他母亲。

想起自己的妻子,方正嘉眼里的笑意微敛,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也许是交了女朋友?”方雪然拨弄着自己新染的指甲,随口说道。

不想方正嘉听了这话,脸色却沉了一下。

方雪然见状,有些不明所以,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爸,难道您还跟那些老封建似的,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吗?这可不像您啊。”

方正嘉冷眼看了她一眼,看得方雪然立刻缩回了头。他没有回答方雪然的话,而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小沐,也快满22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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