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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白月光攻略 下——疾风不知

第39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十六)

模糊地听见父亲的低语,方雪然有点奇怪。22岁,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那年,似乎除了去国外做了一个尤为正式的体检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等等,体检?

当初的疑惑再度浮现,方雪然突兀地冒出一句:“爸,小沐是不是也要去做体检?”

顿时,方正嘉看过来的目光如电般锐利。方雪然咬咬牙,固执地与他对视。终于,在她忍不住想放弃的时候,方正嘉的目光柔和下来,多了一点叹息:

“别乱想,只是普通的体检而已。”他声音平静。

方雪然从他的表情里找不出异常来,不由有些讪讪然。

见她离开,方正嘉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摊开相册,看着妻子温婉的容颜,在心里暗暗祈祷:阿清,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小沐也和雪然一样,没有遗传到那种病吧。

想起女儿所说的,儿子恐怕是交了“女朋友”,他心里渐渐染上忧虑。乔家遗传的这种疾病,他后来有过了解,如果女性后裔身上没有遗传到,那么就不会留给后代;而对于男性后裔,即使自身没有遗传,也有很大的可能继续遗传下去。

想起自己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时这提心吊胆的十几年,他实在不忍再看见自己的儿子也遭受这种折磨。

可是,他并没有理由阻止。一个正常的男人,总会有结婚生子的需求,倘若如实告诉他情况,又该是多么残忍?

大手抚过相片,方正嘉心里浮起一丝恨意,这恨中又有着说不出的沉郁:阿清,你知不知道,你给我留下了怎样的难题?

公寓里,乔沐正倚在杜明栖的膝上玩手机,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平躺,懒散得不行。

杜明栖在看剧本,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膝上的人,温柔地理理他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被撩拨得受不了,打完一局游戏后乔沐扔开手机,伸手压低杜明栖的脖子,和纵容着他的行为的青年交换了一个激烈的吻。

吻毕,杜明栖的手抚过自己的唇,有一瞬间竟希望时间就此停驻。

越是甜蜜,他越是不由地感到恐惧和没有安全感。这是来自本能的软弱,让他深恶痛绝,却控制不住地在心里扎根蔓延。

他曾经有很多夜深的瞬间想要把乔沐更深地抓在手心里。装追踪器、调查他的朋友和家人,甚至把乔沐锁在家里,让他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这些想法每每冒出都让他心惊又心动。

而白天,理智会顽固地竖起高墙,坚决地告诉他:不行。他不知道别人的爱情里会不会有这样的诱惑与折磨,可每每看着乔沐信任的眼神,他知道,如果他越过这道墙,有些东西就再回不去了。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当初的相识相知能够更加坦荡,他不曾怀着利用的心思,而只是纯粹的欣赏。如果一个人是你非常非常重视,甚至看重到超过自己的生命的,那么你就会体会到,珍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希望一切都不曾染上阴霾。如果不行,那么,他选择瞒一辈子。

就像当心里那个结和困惑越来越深的时候,杜明栖没有选择自己一贯的行为方式,去在暗地里调查,不动声色地把一切握在手里。他看着乔沐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他,纯粹得让他想要微笑:

“那天,我看见了。”他慢慢地握住乔沐的手,语气漫不经心。

“看见什么?”乔沐疑惑,眼里有直白的不解。

杜明栖语气轻柔,似笑非笑:“你买戒指那天,和一位女士上了头条?”

乔沐先是一愣,随即眨眨眼:“杜哥,你吃醋了?”

见杜明栖唇角的笑有扩大的趋势,乔沐连忙举手求饶:“那是我姐姐。”说着上前又亲了杜明栖一口,乔沐这才解释了当时的情况。

杜明栖想了很多,却从没想过是这个答案。他曾猜想,乔沐是家道中落才进了A影,却没想到他家世不凡是真,中落却是没有的。

深深看了乔沐一眼,杜明栖心情有点复杂:“你可真好养活。”乔沐当初一身地摊货穿得毫无不适、在大街上吃麻辣烫烧烤开开心心的样子,让人丝毫想象不出他本是金尊玉贵的少爷。

乔沐懒洋洋地把弄着杜明栖的手指,一本正经道:“是啊,我很好养的,杜哥尽管放心。”

说的好像一有钱就毫不吝惜地撒出去的人不是他似的。像乔沐这样的,就算继承了庞大的家业,也只能做一个败家子了。

杜明栖失笑,他有点感慨:“没想到你的父亲是方影帝。”乔沐不姓方,难道是随他母亲的姓?

杜明栖想起自己隐约听过的传闻。那位巨星娱乐的大小姐在嫁给方正嘉五年后便去世了,据说他们夫妻恩爱甚笃,羡煞旁人,方正嘉让自己的小儿子随母姓,似乎也并不奇怪。

说起来,当初曾有过议论,称方正嘉是为了巨星集团庞大的资产才娶了那位乔大小姐的,这种议论在方夫人去世那段时间尤其甚嚣尘上。可后来,方正嘉不曾再娶,也不曾与任何女明星有过绯闻,这一点就自然不攻而破了。

这样的深情,别人提起来,都是一脸钦羡。

谁知乔沐露出一丝冷笑,看起来并不想多提。杜明栖心里闪过他曾经提起自己父亲时不漫不经心的神情,那绝不是亲近孺慕的模样。

心知这其中必然有缘故,但他并没有急着问,而是弯弯眼睛,转移了话题:“时间还早,不如来做点有趣的事情?”

分明是温柔的笑,却凭白让人觉得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乔沐亮了眼睛,毫不犹豫的吻了上去。

……

经纪人惊讶地发现,杜明栖比之前更加努力了。这倒不是说杜明栖从前不够努力,而是他本以为,杜明栖一边磨炼演技一边研究金融,并且同时取得了令人惊异的成绩,这应该已经用上了他全部的精力。但是,该说天才果然是天才吗?他眼睁睁看着杜明栖硬是还能挤出时间来,用极其严格的要求来逼迫自己一日日更强。

面对自己经纪人的疑惑,杜明栖并没有解答的兴趣。自从知道了乔沐的家世,他对那位方影帝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警惕,就好像自己怀里的宝贝随时会被偷走一样。

而他,害怕自己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这种不安,让他心口的野心愈燃愈盛。

然而有时候,转变来得非常突然,突然得好像老天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深夜,杜明栖回到公寓,并没有看到乔沐的身影。

屋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

杜明栖拨了乔沐的电话,无人接听。忍不住起身走了两步,茶几花瓶下的纸条吸引了他的视线。

“杜哥:我回家一趟,后天就回来,记得想我。”

龙飞凤舞,是乔沐的字迹。看得出,他写得相当随意。

杜明栖缓缓露出一抹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那个打不通的电话,让他的心里染上一抹阴影。

事实上,他不好的预感是对的。

两天、三天、一星期,乔沐像是消失了一样,不见踪影。

杜明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终于拦到了方雪然。

“杜先生,你有什么事?”方雪然说的客气疏离,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她想不到,自己的弟弟居然爱上了一个男人。可是比起那个噩耗,这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小沐,在方家么?”杜明栖微笑着,这笑容是礼貌的,又似乎有说不出的疯狂。

方雪然看着眼前虽然憔悴却风姿不减的男人,心里不忍,面上却一片冷漠:“我的弟弟,与杜先生无关。为了他好,杜先生还是别再来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周围的保镖警惕地看着杜明栖,准备随时拦下他过激的动作。

然而杜明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眼里的疯狂渐渐敛去,却浓黑幽深得像是一整个深渊,让人心生寒意。

一个星期后,采峰开始频频出事。流言、股价、跳槽的骨干和来自暗处的攻击……让高层们焦头烂额。

优雅的西餐厅里响着柔和的音乐。

白莹莹痴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杜明栖是个非常绅士的人,待人从来不冷不热,绝不会失礼,那种自若与从容宛如罂粟般致命。

“坦白说,和你相处,我以为我会很快摘掉偶像的帽子来看你……”白莹莹笑得几分羞涩,“没想到,只有越来越崇拜的份。”

学识、谈吐、举手投足,比她在上流社会见过的一切男人都要来得迷人。

杜明栖淡淡地笑了,礼貌道:“白小姐过奖了。”

“怎么会?”白莹莹起身,走到杜明栖身边,伏下身与他对视,笑容又娇又媚,“不只是我,就连我父亲,都很欣赏你呢……”

她话里的暗示那么明显,身体的距离又那么近,近到杜明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美人揽入怀中。

昏暗的灯光,一室暧昧。

杜明栖笑了,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一个亲近又似乎疏离地姿势。

“白小姐……”

第40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完)

杜明栖的眼神似乎非常非常温柔,却并没有落在白莹莹的身上,而是放空地看向某一处。

再有几天,他的收购就要完成了。到时,采峰的高层就算再愤怒再怀疑,也无法阻止他的脚步了。

而白莹莹,就是他计划里的重要一环。这个之前就不断试图通过经纪人向他发出邀约的“小粉丝”,可以很好地降低某些人的警惕。

毕竟,没有人会过多地怀疑自己的“未来女婿”,不是吗?尤其这个女儿还是独女。

收回目光,杜明栖的眼底是分毫不动的冷静。他低笑着说了几句谦逊的话,始终维持在一个很好的分寸上,既不实际许诺,也不拒人于千里,模棱两可的话被他说来,却像是甜蜜的美酒般动人。

起码白莹莹是已经晕晕乎乎的了,她脸颊上泛起红晕,眼波如水,含情脉脉。

室内的吊灯折射着丝丝光晕,英俊高大的男性和娇小妩媚的女性靠在一起,仿若一双璧人。

隔着玻璃门和几株植物,乔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起来。

短短半个月,他消瘦了一圈,看起来单薄得吓人。

方雪然揽住他,嘴唇微动,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来。

“回去吧。等你的病好了,满世界的小鲜肉,姐都给你找来。”想了想,她握住了乔沐的手。

乔沐闻言扬了扬嘴角,没有成功。他索性一手插兜,如往常般吊儿郎当地说道:“这不挺好的么?起码我不用担心杜哥会放不下了。”

确诊的那一天,他就懵了。一切都来得突如其来。

医生委婉地告诉他,这样的情况,运气好,可以活三五年,就像他的母亲;运气不好……

乔家煊赫多年,最终只剩下当年的乔大小姐一个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父亲要求他去国外治疗。

哪怕知道这不过聊胜于无,他依然去了。

他不愿面对他的杜哥。

可抵不住心里的想念,在知道杜明栖甚至拦下过他的姐姐询问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偷偷跑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他真的并不难过。好吧,有一点点。

可这真的挺好的,不是吗?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老男人。

乔沐打了个寒颤。若是杜哥变成那样,他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的。

方雪然见状怕他着凉了,连忙催他走了。两人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杜明栖抬头看了一眼。

黑暗的草地上,空荡荡几棵植株立在那里,仿佛人影。他晃了晃神,有点自嘲地抿了一下嘴角。

杜明栖回到公寓的时候,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急。

客厅里开了一盏小夜灯。从前乔沐在家的时候,常常就会给他留这样一盏灯。

“小沐……?”张嘴之后,杜明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嘶哑的,这干涩的两个字在空气里回响,却没有应答。

他走遍了每一个房间,然而什么也没有。

卧室里没有那个人恬静的睡颜,书房里没有那个人打游戏的身影……

只有茶几上,又多了一张纸条。

依然龙飞凤舞,笔画间却多了几分犹豫和僵硬:

“杜哥,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实现梦想了。忘了我。”

杜明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他盯着这张纸条,突然冷笑一声。

骗子。

……然而我不信。

这一年七月,采峰易主,轰动业内。

杜明栖用四个月的时间,取得了和方正嘉对话的资格。

他站在这个成名多年、眼神凌厉的前辈面前,不卑不亢,面带笑意,问出的依然是那句话:

“小沐呢?”

方正嘉哑然。

杜明栖直直地与他对视,脸上的笑意甚至丝毫没有变过。

方正嘉终于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他并不想见你?”这句话说完,他看见对面青年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杜明栖淡淡道:“我想过。”

“可是,我要见他,并且跟他在一起。”他慢慢地说,“你们能拦我一次,两次,但只要小沐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找到他。”

方正嘉又沉默了。许久,他站起身,拿出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珍藏多年的那张全家福。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许多年前,方正嘉还是个年少轻狂的浪子。他少年成名,万人追捧,野心勃勃地想要在影视圈开辟出一片新天地。

后来,他遇上了一个姑娘。

当年风华绝代的乔大小姐,轻轻一个笑,就能让人失魂落魄。

他爱上了她。他要娶她。而她答应了。方正嘉永远记得求婚那天,阿清眼里滚落的泪与孤注一掷的毅然。

她扑进他怀里。方正嘉以为她是在担心父母的阻碍。毕竟他的声名和巨星娱乐的庞大资产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安慰她,眼神自信:“我会让他们相信,我们是最合适的一对。”他立志要做出一番成就来。

后来他果然得到了乔家二老的承认。他们甚至立下遗嘱,让他替乔清管理公司。

他惊讶于这样的信任,也并没有多想。后来岳父岳母去世了,他忙于各种事物,怕阿清太寂寞,于是提议:

“我们生几个孩子吧?嗯,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你教他们钢琴,我教他们马术……等他们成年了,我们也老了,就把他们丢在一边,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去……”

他越说越兴奋,没有注意到自己妻子闪烁的眼神。乔清恬静地微笑着,注视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兴致勃勃的神情,轻轻地附和了一声。

“好。”

乔清很快怀孕了。她生大女儿的时候身体非常虚弱,几乎让方正嘉心惊。他对自己的妻子说,只要这一个孩子就够了。可是乔清却微笑着摇头。

后来,乔清又怀孕了。也许是后来调养得好,这次她表现得非常健康。

她生下了乔沐,一个眉眼与她十分相似的孩子。她对两个孩子爱如珍宝,每天都幸福地笑着,忙碌着……

而方正嘉也第一次食言了。事业正在上升期的他,很难抽出时间来陪伴妻子和孩子。

再等几年吧。他想。

而乔清从不曾抱怨。她是他最好的支持者和聆听者,从不让他为任何琐事烦忧。

——甚至是自己的死亡。

那一天的前一个礼拜,方正嘉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颁奖典礼。

然而他的阿清第一次有些任性地抓住他的衣袖:“可以不去么?”

他心里愧疚,吻了吻她的额头,却并没有答应,而是道:“等我回来,就陪你去你最喜欢的塔西提岛度假,好不好?”

乔清看着他的眼睛,犹豫地、缓缓地点了点头,最后弯起嘴角的模样一如既往的温婉恬静:“好。”

多年不变的一声“好”。

她看向他的目光,那么信任。即使她明明已经知道,她活不到那一天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间,陪伴她的,只有冷冰冰的医生和护士。

——不是他。

这是方正嘉此生最后悔的时刻。锥心之痛,原来从来不是他在电影里演的那么轻描淡写,它让人崩溃、发狂。

而现在,一切都仿佛在重演。

不过眼前的男人比他幸运,没有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才知道真相。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知道真相的时候的绝望。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他的乔清、顶着病躯给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家事的乔清……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要比其他所有都要重要无数倍?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那么卑微的地方?

他宁愿她发脾气、任性、做他手里独一无二的公主……

护士告诉他,乔清临终的时候,仍怀着对他的愧疚。她愧疚自己的欺骗,愧疚自己的私心。

“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两个孩子……可我不后悔。”这是她生前的最后一句话。

时隔多年,这些事依然锥心刺骨。

乔家的遗传病,在乔家人22岁时可以通过特殊手段检测出来。它出现在了乔沐的身上。

“小沐不愿意面对你。他希望你忘了他。”

仅仅一眼,方正嘉就知道,杜明栖不会妥协。这个分明和他有一样野心的青年,却比他更早地就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想去见他,那就去吧。”方正嘉静静地说,“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祝福你们,也为我的儿子向你说一声抱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缓缓推到杜明栖身前。

杜明栖没有动。许久,他才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乔沐在海外一个岛上做治疗。

说是治疗,但其实对这种无法治愈的绝症,也只是拖延几天罢了。

医生们劝他要保持愉快的心情,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乔沐于是便常常在要打针的时候逃走,拒绝吃各种各样的药片……用他的话说,“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方雪然几乎要被他气哭,却又拿他没有办法。她打电话给国内的方正嘉告状,电话那头,方正嘉说:“没事,我找了个人来治他。”

方雪然不解,他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天,乔沐一如既往地出逃,躺在偏僻的沙滩上漫无目的地看风景。

阳光明媚,海波平静,白鸥在海面上轻点,又很快飞走了。

乔沐听见了飞机降落的声音。

以及一声声“乔少!乔少!”的呼喊。

来找他的人来了。

啧,又要换个位置了。漫不经心地想着,乔沐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海风阵阵,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正揉着鼻子,冷不防前面走来一个人,不仅没有避开他,而且直直地把乔沐搂在了怀里。

那个怀抱特别紧,紧得乔沐挣脱不开。他挣扎间,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气息。

他僵住了。

“杜、杜哥……?”

杜明栖放开他,对他一笑,仿佛这几个月的别离并没有发生过。

乔沐下意识地转身就跑,杜明栖也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

病发之后,乔沐的身体虚弱了很多。不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只能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

杜明栖来到他身边。

“不跑了?”他勾起一抹笑,温柔中透着凉意。

乔沐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杜明栖,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身后是一声叹息。杜明栖并没有责怪他,而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该回去吃药了。”

乔沐:“……”

此后杜明栖接手了照顾乔沐的一切事宜。他每天早起,监督乔沐打针、吃药、做化疗……乔沐的头发为了化疗被剃光了,当他玩笑般的问杜明栖“这样丑不丑”的时候,杜明栖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理发器就往自己头上推。

乔沐惊得连忙去抢,想了想不放心,又直接扔到了垃圾桶里。他的杜哥,可不会去垃圾桶捡东西。

这样过了一个月,乔沐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杜哥,你现在在拍的那部戏……”

杜明栖冲他温柔地笑,平静道:“别担心,违约金已经付过了。”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削苹果。

乔沐:“……”怎么能不担心啊喂!

也许是他的视线太明显,杜明栖终于又抬起头,问他:“难道你觉得,这部戏比你还重要吗?”

乔沐鼻子一酸。

第二个月,乔沐经历了最接近死亡的一次抢救。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不由提着一口气,挣扎着握住了杜明栖的手。

室内除了机械滴滴答答的声音之外,静得让人心慌。

乔沐勉强地露出了轻快的笑容:“杜哥……”他看着杜明栖的眼睛,认真道,“你答应我,好好地活着,去完成我们共同的梦想,好不好?”

他嘀咕:“我还想看着你超过那个老男人呢……”

杜明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语气轻柔中几乎带着恳求:“那你就留下来,好不好?你看着我……”

乔沐说:“好。”顿了顿,他又问,“杜哥,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杜明栖说:“对。”迎着乔沐的嗔目,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你是我的坏男孩。

也是我的小王子。

乔沐,你知不知道?

这次,仿佛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们。

乔沐熬过了这个死门关,身体一天天好转。他又可以出门,去看星星月亮,看海涛翻涌。

这次,陪着他一起的,还有杜明栖。杜明栖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许多的故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时间慢了下来。

这天,天气晴朗,乔沐一如既往靠在杜明栖的肩上,听他讲上个故事的结局。

“后来啊,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他的语气平稳、从容,声音轻柔得仿佛微风。

乔沐哼唧着抗议:“明明故事的走向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杜明栖纠正他,“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会幸福地在一起……”

乔沐于是不说话了。杜明栖又讲起了另一个故事。这次,依然是这样的结尾:“后来,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肩膀上的呼吸渐渐停止了。

不知什么时候,乔沐已经闭上了眼睛,安详得仿佛仅仅是睡着了。

第41章:腹黑影帝的白月光之番外

“任务完成度100%,奖励荣誉勋章一枚,能量点 15000;”

“欢迎回来,第999位白月光任务执行者。”

熟悉的欢迎词又一次响起。999回到这里,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飘来飘去,显得活泼又放松。

“宿主大人……”它跑到门前去迎接自家宿主。

沐之原本明亮的笑容在脱离之后一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淡,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不敢亲近的气势。

999有点被吓到了,呆呆地飘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沐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门,露出了它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怎么了?”

999绕着沐之飞了几圈,小心翼翼道:“宿主大人,这次要不要多休息几天?”嘤嘤嘤,刚脱离任务世界的宿主好可怕,一定是太累了的原因!

沐之随意道:“没必要。”他眯了眯眼,回想起这个世界的一切,眼里晦暗不明。

另一边,遥远的另一个系统空间里,一个眉目秀丽的女孩子坐在沙发上,一边涂指甲一边问自己的系统:“听说那个999又接了新任务?”

系统的机械眼里有电流闪过,几秒后,它回答道:“是的,999和它的宿主已经从任务世界脱离。”

萱萱放下手里的指甲油:“他的任务完成度是多少?”

“100%。”系统答得一本正经,无视了自家宿主一瞬间扭曲的脸。

可恶!萱萱愤怒地站了起来,围着沙发转来转去:“他难道没有崩坏人设就拿到了完美?”

“是的,根据数据,第999位宿主的人设崩坏程度正好是30%。”

萱萱阴沉了脸,半晌后她眼睛微转,冷哼一声:“系统,给我安排这个任务世界。”她就不信了,那个男人真的那么有毒?这次只要拿下了这个世界的男主,她就能洗刷之前的耻辱了!

系统提醒道:“根据最新监测,这个世界的攻略难度已经达到了五星。”没错,这些高等级(后台大)的宿主是可以查看任务世界的难度的,而五星就是最高等级的难度了。

萱萱:“……”她经历过最高难度的世界才三星!说起来,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有毒?之前那个世界,她后来也查过,难度也是在他脱离之后从二星变成了五星。若是早知道是这个难度,她才不会那么没有防备!

“就选这个吧,如果成功了,我的升级任务就可以跳过了。”她憋着一口气道。

系统的机械眼闪了闪,没有再劝说。

车流如织,驶入国家剧院。在这里,即将颁布这一年电影界的最高奖项。

萱萱一身蓝色短裙,优雅中不失少女感。这次她的身份,是采峰娱乐董事的女儿白莹莹,虽然年纪有点大,都二十五六岁了,但幸好容貌出色,不输娱乐圈那些女星倩影。

挽着自己哥哥的手臂,她巧笑倩兮,从特殊通道走入会场。虽然两年前的那场采峰易主,使白家的势力在公司里大不如前,但采峰这个名头还是很大的。

刚坐下,前排正和她旁边的姑娘说话的男人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笑意轻佻:“哟,白小姐?”

萱萱没有认出他是谁。这个世界里,明明那个男人的人设崩坏度在正常范围内,但仍旧把剧情改得面目全非,让她根本对不上号。

正为难着,她的哥哥为她解围了:“言先生,听说你入选了最佳男配角,提前祝你成功。”

言未这才像是才看到他一样,笑着和他握了握手:“多谢多谢。”

他眼睛一转,看向萱萱,很诧异似的:“没想到白小姐也来参加这次的颁奖典礼……”

萱萱:“……”mmp,话不能说完吗?最讨厌这些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人了!不过她终于知道这是谁了——言未,原着里男主的跟班,因为抱上了男主的大腿,所以在娱乐圈过的很是风生水起。

惹不起惹不起。她不知他话里的意思,原着里,白莹莹也只是作为男主的粉丝出现了几次,还为男主掌控采峰出了几分力,按理说,来参加这次颁奖典礼也是正常的啊?毕竟,今天的典礼,大家几乎都默认,男主杜明栖会拿到最高奖项——“最佳男主角”。

而作为男主的迷妹,她不出现不是才不正常吗?

见萱萱沉默,言未眼里也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深,眼里的嘲讽也藏得更深。

当初白莹莹倒追杜明栖不成,在网络上频频发文暗示杜明栖是个渣男,欺骗了她的感情和身体,一度占据了当时的热搜前三,引得杜明栖被许多不明人士唾骂。后来有“知情人士”发出了许多白莹莹和不同的男人出入酒店的照片,证据确凿,一下子就发生了反转,白莹莹被愤怒的粉丝骂得狗血淋头,不得不得删博道歉,灰溜溜地去了国外。

没想到,她还敢回来?想到杜明栖的那些手段,言未心里“啧”了一声。从前他是有多天真,才会以为这个人是温柔无害的一朵白莲花?那次他的第一次机会被毁,想必也和杜明栖脱不了关系。

后来他因此而在巨星遭到了冷待,又因为不知道得罪了哪个高层,连一个出镜的机会都没有了,完全被冷藏下来。不甘心的他,筹齐了违约金跳槽到采峰,并且敏锐地抓住了机遇,抱住了杜明栖的大腿,为他掌握采峰出了不少力。

利益是第一位,至于之前的仇怨?呵,他有多想不开才敢去报复杜明栖?

言未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看他现在,有了杜明栖如约回馈的资源,早早就跻身于二线的行列,比同期的新人不知道风光多少。

至于这位大小姐嘛……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回国是又想作什么妖,但是……嗯,看别人作死,总是特别让人开心的,不是吗?

漫不经心地转回身,他客气地和一位前辈打着招呼。那人有着英俊的容貌,即使是在娱乐圈也依然出色,一身风流不羁的气质格外突出——正是正在往电影圈发展的杜勋。

他们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听见了一阵阵格外响亮轰动的尖叫声,人群都因此喧闹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只见红地毯上,缓缓走来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没有按约定俗成的那样带着一个女伴,而是一个人从容走来。室内光线刺眼,闪光灯闪个不停,他则是整个场内的核心,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萱萱也跟着看向了入口,只是第一眼,她就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这么耀眼的男人?第一眼,你关注的绝不会是他的容貌,而是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场,温和,却不像是风或者云,而是如大海一般的深不可测,明明并不冷峻,却令人不敢亵渎一分。

他的容貌绝不是最出色的,但是没有那个人会比他的气场还要引人注目。仅仅是一眼,你就会知道,这就是巨星。

这就是杜明栖。

萱萱掩住嘴,突然生不起任何攻略的心思了。就仿佛在现实生活里面对男神的普通人,是很难生起想要在一起的心思的,因为你知道,差的太远的人,是你无法追逐的。

整个颁奖典礼,镜头都在不时地投向杜明栖,更是有不少明星,都不顾形象地长期看向他的方向,露出痴迷的眼神。

当主持人报出:“最佳男主角是——杜明栖!”时,全场都想起了热烈的欢呼。这个奖,他实至名归。

杜明栖从容地起身,上台,脸上是一如往常的笑意,不显冷淡,也并不热情。然而没有人对此有任何微词,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有了如此成就的人,不把这个奖太放在心上不是很正常的吗?这正说明了杜明栖是多么的宠辱不惊!

“感谢组委会把这个奖给我,也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他的目光掠过台下眼神热烈的众人,投向远处,突然温柔下来,“最后,我想对一个人说,你想看到的一切,我做到了。”

不顾台下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而响起的喧嚣议论,他走下了颁奖台,把奖杯交给经纪人。

“杜哥?大家都等着采访您呢?”经纪人一脸懵逼。

杜明栖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在保镖的护卫下径自从特殊通道里离开了。

经纪人:“……”他已经能想到媒体那边待会儿会有多少非议了!

杜明栖回到最初的公寓。

他眼里有淡淡的厌倦。

指间的香烟燃着点点星火,明灭不定,将淡淡的烟雾渲染得犹如鬼魅。

杜明栖没有吸,只是就这样看着它一点点燃到尽头,直至火星烫到了他的手指,疼痛将他惊醒。

他也不急,不紧不慢地在烟灰缸按灭了烟头,眼里空茫又冷寂。

阿沐,你看到了吗?我拿到了这个奖,甚至比你的父亲当时还要早。

我们的承诺,我已经做到了。那么,你是否还在等我?

轻轻弯起一个笑,杜明栖躺进浴缸里。自手腕喷涌而出的鲜血渐渐将水染得殷红。

阿沐,我来找你了。

又一次被直接弹出任务世界,萱萱已经没脾气了。系统告诉她:“男主自杀了,任务失败。”

萱萱:“……”

妈的,她服了!

系统空间里,这次,沐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休息就准备开始任务。

“下个世界——咦?”999挠挠头,“是休息世界?”

沐之抬了抬眼皮,听999查阅资料后念道:“休息世界没有必须的任务要求和其他限制,做了会有能量,不做也不会扣能量,是给宿主放松用的。

“以往都是要做五六个世界才有这种休息世界的,宿主大人因为连续三次都是完美攻略,所以提前开启了这个福利。”

沐之闻言笑笑,并不自满,神色如常。他纤长的手指点在唇上,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那就开始吧。”

“好勒,下个世界是——”

一本书从半空中突然出现,掉在沐之手上。灰暗的色调,配着冷清清的几个字作为书名:《天才黑客》。

这本书大概是作者报复社会的产物。主角是个天才黑客,作为网络世界的神,他本该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事实上,在现实世界里,他自闭,不会沟通,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打开心扉交了一个朋友,最后却被诬陷坐牢,死在了监狱里。

“真惨啊。”沐之评价道。他的脸上并没有同情的神色,看起来对这个主角也不感兴趣。

999歪着头,在心里猜测,自家宿主这次应该不会去攻略男主了,毕竟,他不像是会对这种小可怜感兴趣的人。

“宿主大人,在这个世界,您就好好地放松一下吧!”握起小拳头,999欢快地在空中挥了挥。

沐之抬眼,不置可否地笑了。

第42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一)

巨风集团是A国影响力最大的企业之一,所涉领域广泛,一举一动都能掀起业内的滔天巨浪。

而它的主人,是一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四年前,这位刚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人被临危受命,掌管整个集团,几乎不被任何人看好。但是,他用自己长远犀利的眼光和霸道果决的作风,在四年内就折服了所有人,真正地把这个庞大的企业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的名字,叫做沐秦。

没错,在这个世界,沐之的身份是酷炫的总裁大人。他七年前来到这个世界,借着沐秦的身份在国外浪了三年,后来这个身体的父亲病危,他按照原着回国接手家业。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正规的任务世界,所以并没有人设崩毁度的要求,沐秦也就并没有完全照着原着来,不像原主焦头烂额地花了数年时间也没有将集团理清楚,而是果断地出手,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和超出这个时代的眼光把巨风集团全部握在了手心里。

四年来,在沐秦的带领下,巨风集团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尤其是他开辟的互联网业务,开展不过短短几年就成了一个聚宝盆,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想要和沐秦合作、打好关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而其中不少人,都对沐秦的婚姻表达了无比的关注。这个不到而立就身价上百亿的年轻人,无疑是实打实的金龟婿。

赵家就是其中之一。赵父生有一子一女,长子纨绔就不提了,小女儿却是生的亭亭玉立,聪慧过人,今年正好二十二岁,最合适不过的年龄。

这次,借着和巨风合作的机会,他吩咐自己的儿子:“待会儿,你试探试探沐总的口风……”

赵瑾想起那位明明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却一个眼神就让他大气也不敢出的男人,不禁有点发怂:“不、不好吧?”

赵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你和他年纪差不多,就算被拒绝了,也可以说成是玩笑!难道你想让你爸这么大的年纪丢人吗?”没错,他心里其实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次不过是试一试而已,若是成了自然是大喜,若是不成,也在意料之中。

赵瑾嘀咕:“还不如让妈去走走沐夫人的关系,不是说沐总对她最是孝顺了吗?”

赵父悠悠道:“你怎么知道你妈没有去做?”在儿子瞪大的眼睛里,他轻哼一声,“这叫做:做两手准备,两手都要硬!你啊,好好学着吧!”

赵瑾只能表示佩服。在之后的酒宴上,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沐秦身边,敬了不少酒,又说了无数奉承话,这才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试图套话:“沐总现在事业有成,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没有一个贤内助吧?”

沐秦笑得漫不经心:“贤内助,也是要看缘分的。”

赵瑾道:“您不主动去找,怎么能碰上这段缘分呢?”

沐秦轻嗤一声:“就是要他自己撞上来,才称得上是缘分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瑾,“赵公子,你说是吗?”

赵瑾心里打抖,不知道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在讽刺什么,只觉压力迫人:“是是是。”瞄准时机,很快就溜了。

沐秦被另一个公司的负责人缠上,一边和他打太极,一边瞥了一眼赵瑾溜走的背影。

他眯了眯眼睛,想起了原着里关于这个人的剧情。

赵瑾,就是那个诬陷男主入狱的富二代。他本来只是一时好玩,觉得有个黑客朋友很有面子,凭着花言巧语硬是和男主做了“朋友”。后来因为男主拒绝为他盗取对手公司的核心资料,他恼羞成怒,心里恨上了男主,又担心男主会把这件事情泄露出去,正巧他着意讨好的另一位富二代误杀了人,他就想了个主意,把这件事栽赃到了男主的头上。

男主不善言辞,遭遇这样的重大打击,又被现场的尸体和血迹吓到,只会不停摇头,被早有准备、上下打点好了的赵瑾和富二代联手送进了监狱了。

在监狱的第二年,男主就自杀了。他空有一身堪称鬼才的技术,可以在网络里称神,被无数人膜拜,却在现实生活中脆弱得一击即溃。他如同一个身怀聚宝的婴儿般,不懂得保护自己,在被伤害了之后也不会反击。

一个典型的包子男主。这是原着给人的印象。

而实际上呢……沐秦想起之前世界里总能给他惊喜的男主们,突然浮起一丝兴趣。玩了这几年的商战经营,他也有点无趣了呢。

酒宴结束之后,坐在自己的私家车里,沐秦吩咐一旁的助理:“明天,给我联系一个黑客。技术好一点,最重要的是,要会保守秘密。”

他说的神秘,助理连忙点头,把它认真地记录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同时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时间紧急,又要技术好,又要嘴紧……他脑子里隐约浮起一个人选。

看了一眼重新阖上眼养神的自家总裁,他决定明天调查一番,再报上去。不小心谨慎,他也当不上首席助理。

第二天,助理小吴果然仔细地调查了一番,确定了人选。这个叫做阮禾的年轻人,曾经帮他弟弟处理过一些事情,技术是不用说的。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是个典型的宅男,要他保守秘密想必不难。

将资料递上去,总裁果然很满意似的点点头:“就他吧,去约个时间。”

小吴打电话给阮禾的时候,对面显得很犹疑,半天也不说一个字。直到他表示自己是在弟弟的推荐下才来找他的,那边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小吴擦了擦头上的汗,谨慎地说出了来意。那边沉默半晌,才说了一个“好”字。

“嘀”的一声,电话挂断了。小吴目瞪口呆:还没约时间地点呢?下一秒,短信发来了,详细的时间地点清清楚楚,除此之外,别无一字。

小吴:“……”做首席助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个这么不客气的人。他又擦了一把汗,换了身衣服才走进办公室把这些禀报给沐秦。

出乎他意料的是,沐秦没有生气,反而很感兴趣似的:“也好。”他答应了阮禾定好的时间地点。

助理不由松了口气。

阮禾提出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公园。如果不是大概了解他的性格,沐秦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或者是想趁机杀人埋尸。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他起身去咖啡厅买了一杯咖啡。英俊而自带气场的男人,吸引了店内所有女员工的视线。

“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露出自己最好的微笑,女店员眼冒红心。

被她无视的排在沐秦前面的少年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不由憋红了脸。

倒是沐秦瞥了一眼这个一身黑的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女店员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柔声问道:“您是要这款经典黑咖啡吗?”她以为沐秦在指屏幕上的咖啡。

沐秦扫了她一眼,终于不客气地说道:“先来后到。这是你们的职业素养吗?”

女店员红了脸,这才注意到前面的少年,不由连声道歉。少年摇摇头,指了指菜单上的一款拿铁,又拿出手机付了款,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拿了打包好的咖啡要走,他站在沐秦身边站了足足有一分钟,在他诧异的目光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这才快步走开。

沐秦:“……”说真的,如果不是他听力好,还真听不清这人在说什么。不过……声音似乎还挺好听的。

到了约好的公园,沐秦的咖啡正好喝完,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远远走去,说好的凉亭里已经有人在了,一身让他有些熟悉的黑色。

走进了些,他确认——就是那个咖啡厅里的少年。

还挺有缘分的,沐秦挑挑眉。

少年听见脚步声,从电脑前抬起了头,看见沐秦的时候,脸上有明显的呆怔。沐秦借机看清了他的脸——半张脸。

只见黑色的卫衣帽子里,少年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了一半,只露出小半格外白皙的脸,看不清五官,黑与白的极致对比,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幽灵。

“阮禾?你好,我是沐秦。”大方地伸出手,沐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

少年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地伸出白皙的手,与沐秦握了一下就很快放开。他的手很软,软得几乎不像是男孩子的手,让沐秦想起了一个词:“柔弱无骨”。

自然地挑了个位置坐下来,沐秦从容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总裁办公室。他光明正大地打量着阮禾,也不说话,恍若一种无声的压迫。

终于,阮禾开口了,依然是极小的声音:“你有什么事?”

沐秦没有回答他,而是挑了挑眉:“你成年了吗?”眼前的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低年级的高中生。

在帽子和头发的遮掩下,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少年泛红的半张脸。他长长的睫毛不安地低垂下去,嗫嚅道:“成、成年了……我、我二十岁了。”

真软,倒很符合他的姓氏。眼前的少年,真的很像是一个面团,让人想要欺负他、把他揉来揉去,看他委屈又不敢吭声的样子。

没有继续为难他,沐秦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少年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我不是私家侦探。”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沐秦很意外似的凑近了些,似笑非笑:“你不问问价钱吗?”

在眼前男人不刻意却分明给人压力的目光下,感受到他独特的清爽的气息,少年的头埋得更低,深深地掩在帽子里。

“不、不用……”简单几个字,他硬是憋了两分钟。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沐秦的眼睛,竭力逼迫自己不移开。

这、这是拒绝的礼貌,他想。

沐秦也没有不耐烦,在他说完之后,眉毛动也不动一下:“你确定要拒绝我吗?”

他的眼神霸道又自信,如同一位无往而不胜的王者,在看自己卑微的臣民。

少年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丧失了拒绝的力气。

第43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二)

空中的飞雀一掠而过,留下倏忽的声响。

沐秦坐在石凳上,微微向后靠了靠,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而是十分惬意地道:“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这是在一直以来掌控全局、说一不二的历练中养成的,沐秦独有的自信。

而阮禾拉了拉帽子,也没有吭声,仿佛默认似的。

沐秦掏出一张照片推给他看:“帮我查查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模样俊俏又带着几分轻佻的男人,赫然正是赵瑾。

阮禾探头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不找私家侦探?”

沐秦懒懒道:“私家侦探?他们那一套,目标太大了,也未必能查出我要的。”他敲了敲桌子,“我想知道的,是私下里的东西。”

阮禾听出了他言下之意。有很多人,表面上光鲜亮丽无懈可击,私底下的污垢,只会在网络上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

他有些犹豫。沐秦仿佛看出了这一点,冲他扬唇一笑:“不必担心,我只是自己想有个底,绝不会另做他用。”

不知为何,这个人说出的话,阮禾生不起怀疑。也许是他看起来实在太强大而耀眼,这样的人,确实没有必要、也让人无法相信他会用任何灰色的手段来打击别人。

“好。”伸手拿起照片,阮禾轻声应下。

见此,沐秦笑了一下,伸出手示意:“合作愉快。”

阮禾顿了一下,缓缓伸出手。触碰到那温暖干燥的手掌,他帽子下的脸不易察觉地又一次红了。正待赶紧收回,对面那人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用果然如此的语气感叹道:“真的好软。”

阮禾一抖,下意识抽回手背在身后,结结巴巴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红得滴血。

沐秦有点诧异于他的反应:“不好意思。”

“没、没事。”阮禾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

沐秦也没有多言,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这是我的电话,有事联系。”说完便潇洒地离开了。

原地,阮禾盯着那张名片看了许久。简洁的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这是一张私人名片。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里,他又重新拿出那张照片看了看。

这回,他发现这张照片的后面还写着要调查的人的简单信息。遒劲有力的笔迹,让他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新雇主。

是他的字吗?

回到公寓,阮禾洗了澡,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他先登上自己常去的论坛,照例把自己写好的文章发上去。这是一篇关于现有的系统漏洞如何改进的文章,明明是晦涩的内容,他却写得条理清晰,简单明了。

刚发布不到一分钟,底下很快就多了好几条评论:

“坐了R神的沙发!”

“前排拜R神。”

“膜拜大佬。”

……

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回复很快就被管理员无情地删楼了,剩下的都是针对文章内容的理性讨论和疑问,很快盖起了高楼。

几百条的评论在这个论坛里是非常少见的,但放在“R神”这位大佬身上就并不稀奇了。他的技术,是公认的吊打国内各个大神,又因为来无影去无踪的低调作风,很是吸引了一波脑残粉。

阮禾挑了几条有代表性的疑惑回复了,无视他们激动的“啊啊啊R神居然回我了!”,浏览了一会儿论坛里的技术贴后就下线了。

他拿出了沐秦交给他的照片。白天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和那位新雇主对话的整个过程中,全程都被那个男人在主导着,他毫无招架的能力。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即使很不善于和别人打交道,但他也不是不会拒绝的人。可那个男人,他的强势气场,让人无法拒绝又无法感到讨厌。

想到那两次握手,那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阮禾的脸微微泛红。他摇摇头,摆脱掉这些杂念,根据沐秦提供的信息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赵瑾。他默念这个名字,心里升起一股好奇。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样想着,他很快查到了这个人的身份:赵氏地产的继承人,一个典型的富二代。顺着他公开的邮箱往下,这个人的形象一点点展现出来。

对女性的低下玩笑、和朋友的炫耀自负……其中,阮禾发现了这样一件事情:赵瑾曾因为和朋友打赌,恶意地追求过一个女生后又把她抛弃了。后来女生怀孕了,绝望之际跳楼自杀,而赵瑾和朋友谈到这件事的态度是:“真他妈晦气!”

阮禾厌恶地皱了皱眉。接下来还有几件类似的事情,虽然被瞒得很好,但还是被他一点点扒了出来。查到最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反胃。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渣,而这样的人渣,反而总是活得很好……自嘲地笑笑,他突然想起今天见到的沐秦。

这个人,又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用查赵瑾的方式去查他,阮禾仅仅是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就有无数的信息跳出来。

巨风集团的掌舵者、国内最值得关注的年轻企业家之一、慈善事业的支持者、体育爱好者……

不知不觉,阮禾看到了深夜,用的时间甚至比调查赵瑾用的时间还要长。他的心里充满了敬畏和佩服,对这个二十四岁就接管庞大企业、如今一举一动都无比引人注目的男人。

难怪有那样的强势和自信……

阮禾心里的疑惑更深,这样身居高位的男人,怎么会关注赵瑾那样的普通富二代?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给沐秦发了一条信息:“沐总,你要的资料我查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给你?”

刚一发出,他突然又后悔了。这是不是有点急切了?这么点时间,那个人会不会觉得他没有用心……

正打算摸过去偷偷删掉这条消息,那边竟然很快有了回复:“明天巨风商场见。”

“还有,不是我的员工,请别叫我沐总。”

阮禾愣住了。这样的深夜,对方居然也还没有睡着吗?而且他的最后一句话……

阮禾抿了抿唇,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最后又一点点删掉,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那边回了个“摸头”的表情。

阮禾:“……”他的脸又红了。

虽然把网络当成自己的家,但是阮禾只对技术感兴趣,一点也不了解那些流行用语和表情,并不知道这种表情是很常见的客套。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点儿快。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露出了茫然又不知所措的神情。

看着这个表情,阮禾半天没有回复,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又点,却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坐在定好的餐厅里,沐秦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他皱了皱眉,起身出去,正准备给阮禾打电话,就看见远处聚集着一群人,其中一个穿着黑衣服黑裤子和黑鞋子的少年孤零零地站在中间,格外引人注目。

——阮禾。

他走上前,听见一个中年妇女不依不饶的声音:“就是你!一定是你偷了我的钱包!”

少年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妇女见此更加愤懑得意:“看,这不是默认了吗!小小年纪不学好!快把我的钱包交出来!”

围观者在一旁窃窃私语,有看热闹的,有表示鄙夷的……这些都给妇女增添了气焰,她上前就要揪扯少年的衣服。

——被一只手拦住了。

沐秦看着她,似笑非笑:“搜身是犯法的,女士。”他目光锐利,“具体是什么情况,不如请警察来调查一番?”

妇女脸色一僵,见沐秦拿起电话就要拨打,不由退了两步,色厉内荏道:“你是什么人?少多管闲事!”

扭头见保安也正准备往这里来,预感没法再占到便宜,妇女一边说着,一边突然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脸懵逼的围观者们。

原来是个碰瓷的!

感叹着现在碰瓷的人越来越嚣张,围观者纷纷散去。沐秦拍了拍阮禾的肩膀:“怎么不反驳?”

阮禾茫然地抬头:“啊?”

“你要是表现得强势点,她也不敢诬赖你。”沐秦道。

阮禾疑惑地眨眨眼:“诬赖?”他露出恍然的样子,“难怪我找不出她的钱包是怎么没的。”

沐秦:“……”他这才注意到,阮禾低着头,其实是在看手机。在他普普通通的手机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正是商场的监控录像。

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沐秦也真的笑了,一边笑一边摸了摸少年的头。

这些技术宅们,是不是都这么耿直又可爱?

阮禾则想起了昨晚那个“摸头”的表情。

他不好意思地又低下了头,正想开口,头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沐秦收回手,转身往餐厅走去。阮禾跟上的同时瞥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迟到了。他心里突然有点不安,虽然这是有原因的,但……

“错了就是错了,找什么借口?”女人尖利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属于孩童的呜咽和求饶……

沐秦的衣角被捏住了。很轻的力道,但他还是转过了头。

“怎么了?”看见是阮禾,他扬了扬眉。

阮禾的声音很轻,嘴唇苍白:“抱歉。”

——没有结巴。沐秦的思绪分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默念了好几遍?

第44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三)

眼见少年的手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轻轻颤抖着,沐秦突然反应过来,好笑地扶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餐厅走去。

“我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他懒洋洋道,“这种不可抗因素,每个人都会遇到的。”

阮禾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又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藏进帽子里。

见他一声不吭了,沐秦也不在意,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包厢。挥了挥手,服务员留下菜单,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阮禾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了一个空茫茫的房间里,他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脸色苍白。

沐秦注意到他的异样,上前注视着他:“怎么了?”

阮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喘息着,身体发软,眼睛渐渐失去焦距。突然,他落进了一个怀抱里,温暖的,强硬的,带着浅浅的沐浴露味道,有着让人心安的魔力。

包厢的门被打开了,服务员小声地询问着情况。

沐秦见他渐渐缓和,若有所思地问:“要去医院吗?”他心里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心理疾病,而使他发病的原因……

果然,阮禾摇了摇头,看起来好了很多。他依然一声不吭,手却不自觉地拉住了沐秦的衣袖。

沐秦礼貌地向服务员表达了换去大厅里的意愿:“要安静点的地方。”他补充道。

作为这家餐厅老板的朋友,他的要求很快被满足了,被安排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视野很好,又不会太过喧闹。

直到被沐秦按着重新坐下,阮禾才想自己之前一直靠在这个人怀里。他结结巴巴地张口:“谢、谢谢。”注意到自己还拉着那截衣角,他的耳朵红的滴血,连忙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沐秦并不以为意,询问过他的意见后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阮禾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他小声地说:“资料……”

沐秦淡淡地阻止了他:“吃过饭再说吧,不然食欲会被影响的。”早在决定调查赵瑾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听到糟心事的准备。

阮禾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事,不由赞同。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对坐是件尴尬的事情,然而沐秦很感兴趣地逗着他,又不让人觉得冒犯,饶是阮禾再寡言,也不由多说了几句。

他语速慢,说话时总是要思考很久,从前因为别人对此的不耐烦和嫌弃,他就越发不愿意开口了,以至于嗓音总是带着说不出的干涩。

然而沐秦并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模样,相反,他很是兴致勃勃。在商场和那些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的老狐狸打交道久了,遇到这样直白又单纯的小家伙,看他对自己随口说的每句话都认真地想着答案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一逗再逗。

阮禾于是放松了很多,嘴角不知不觉绽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看着他,沐秦觉得自己的恶劣因子又复苏了。

“小朋友有女朋友吗?”他笑问。

阮禾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女朋友……脑子里,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在咒骂着,他脸色一白:“我、我不喜欢女生。”

说完便低下了头。

沐秦诧异:“你喜欢男的?”

阮禾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还是摇摇头。他缩在自己的帽子里,仿佛这样才能给他安全感。沐秦见状,突然想起了刺猬,小小一团,却竖起了一根根刺,拒绝和人接近,只待在自己的空间里。

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连刺都很软的小家伙,会不会有扎人的时候?

饶有兴趣地笑笑,正待继续,服务员端着菜送了上来。

于是沐秦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向阮禾推荐一些菜品。

沐秦吃饭的样子很优雅,半挽着袖子,执筷的手干净而修长,骨节分明。阮禾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泛红,又很快低下头安静地一口口吃饭。

等到一餐饭吃完,阮禾放下筷子,犹豫着正想开口,却见沐秦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沐秦朝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沐秦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了,他说了一个“好”字,很快挂掉了电话。

“突然有点事情,”他朝阮禾抱歉地笑了一下,“今天没时间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阮禾连忙拒绝:“不、不用了,我……”

沐秦打断他:“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一边说,他一边顺手又揉了揉阮禾的头,隔着帽子,手感实在不算太好。

心里有点遗憾。

直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阮禾还是有点回不过神。他鼓起勇气道谢:“谢、谢谢你,沐总……”

沐秦看了他一眼,懒懒道:“不是说了么,别叫我沐总,”他笑,“我比你大几岁,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哥好了。”

阮禾愣了一会儿,真的乖巧地喊了一声:“沐哥。”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沐秦不由莞尔,感叹道:“我弟弟要是有你一半的乖巧就好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阮禾有点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最后只是又低低地喊了一声“沐哥”。

路上,阮禾把自己查到的东西简短地和沐秦说了。

那是真的很简短:“他……不是个好人。”

沐秦勾了勾唇,车子在阮禾家楼下停了下来。他想了想,对他道:“明天有空吗?你把这份资料打印出来,送到我公司里来。”

见少年点点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回去吧。”

阮禾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沐秦无奈,掉头离开后还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少年笔直的身影。

直至那辆车在视线中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处,阮禾才转身上楼。公寓里依然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却习惯了,甚至会因此而感到安心。

巨风集团的大楼,位于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极其显眼。

阮禾走在长长的走廊上,由助理陪着,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沐秦正在开会。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他坐在上首,正在听下属说话。明明讲报告的人才处于视线中心,但沐秦就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不知听到了什么,他突然皱了皱眉,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简短的几句话就问得那人冷汗直流。

阮禾看得愣住了。这一刻的沐秦,和之前的温和不同,显得格外凌厉威严。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在这样的沐秦面前,恐怕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正出着神,一旁助理提醒道:“阮先生?”

阮禾于是低下了头,迈步离开。路过又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他听见了激烈的争吵声。

敏感地听到了某个关键词,阮禾站住了。

有人在不满地咆哮:“你,你们!拿着沐总的钱,交出了这样的成绩?”

有个一头栗色头发的杀马特不满地哼了一声:“什么叫这样的成绩?不就是有几个bug还没有找出来吗?”

那人冷哼,阴森森道:“你能给我保证,这个月月底就彻底解决吗?啊?你们能保证吗?”

没有人吭声。突然,有姑娘注意到门口有人,连忙转移注意,大声抱怨着:“怎么没关好门?”

一边说一边走过去。

助理在心里暗道:这位阮先生的好奇心也未免太强了吧,万一听到了什么机密,他可承担不起。这样想着,他便想催促阮禾快走。

然而阮禾突然开口了:“可以让我试试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那姑娘奇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阮禾张了张嘴,正想鼓起勇气重复一遍,身后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他说,让他试试。”

是沐秦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端,阮禾突然觉得安心。

室内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纷纷站起来打招呼:“总裁。”

其中那个杀马特瞪大了眼睛:“表哥……”

沐秦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改了口:“总裁,”杀马特质疑地看了阮禾一眼,“他……能行吗?”

第45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四)

听了这话,沐秦淡淡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说着,他示意阮禾过去。

负责人纠结道:“沐总,这是公司机密……让外人看到,不太好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阮禾和沐秦听到。阮禾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不由退了一步,被沐秦按住了。

作为看过原着的人,沐秦很淡定:“我看中的人,我自然会负责。”

总裁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不好多言,只是暗地里有几道打量的目光投在阮禾身上。大家都在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小妖精,把自家英明神武的总裁迷惑住了?

啧,看起来明明很普通嘛。

阮禾坐在电脑前,虽然对解决问题很有把握,但一想到沐秦信任的话语,就突然有几分紧张。

不过,在一干人等的围观下,他虽然刚开始还有点拘束,但后来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就自然而然地无视了身边围观的人群。

沐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少年手指翻飞,一行行代码行云流水般泄出,并不如何炫酷,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旁边的技术人员们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为惊叹,杀马特男人甚至扑在了桌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

最后一行代码改完,阮禾起身,被周围眼睛发亮的人吓了一跳。他拉了拉帽子,走到沐秦身边,低声说:“好了。可以开始测试了。”

杀马特迫不及待地抢先坐在电脑前,周围被一干同事团团围住。随即一声欢呼,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然而当他们回头寻找那个少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走廊上,阮禾冲沐秦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谢谢。”

沐秦诧异:“不应该是我谢谢你么?”

阮禾摇摇头。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他轻声说。说完后,又不好意思似的再次拉了拉帽子。

身后,悄悄追上来的杀马特男人——卓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对自己的猜想突然很是怀疑。这个人,真的是他炫酷冷漠的偶像“R神”吗?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软萌?

而且,看起来比他还小啊……不科学!

可是,那种写代码的习惯,以及几分钟就搞定了他们头疼了一个月的bug的实力,除了“R神”之外,他想不到其他人。趁自家表哥又去了会议室,卓立悄悄溜进了只有阮禾一个人的办公室里。门外的秘书小姐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知道他的身份,也没有阻拦。

阮禾很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沐秦随手拿给他的杂志。突然门响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R神’?”

他吓了一跳,回头便看见那个杀马特男人正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

阮禾拉了拉帽子,没有说话。

卓立更激动了,他觉得自己的猜想没有错,这个冷漠的态度,分明就是“R神”!刚刚的软萌什么的,果然是自己看错了吧!

不顾阮禾的沉默,卓立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自己的崇拜和激动:“……就是因为知道了您的事迹,我才决心走上这条路的!您是我的偶像!”

网络上的“R”,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在A国和S国的黑客大战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攻击或破解过任何系统,而是一直走在修补漏洞的路上,即使有人挑衅,他也从不回应。

所以,直到那次大战之前,知道他的人并不很多。大家崇拜的,更多的是那些善于攻击、能够在各个系统和防御网中来去自如的大神。

后来A国和S国爆发了黑客大战,卓立当时还只是刚入门,被老师带着在一旁看热闹。当A国这边渐渐势颓,眼看防御就要被彻底攻破的时候,是横空出世的“R”力挽狂澜,不仅防住了S国黑客的进攻,而且还带领大家进行了一次无比成功的反攻,把飘扬的旗帜插在了他们的服务器上。

“R”从此一战成名,虽然依然低调,却被奉上了神坛。他的文章和理论,被无数人仔仔细细地揣摩学习过,这当中,就有卓立。

当年的那场大战,A国并没有获得什么实际的利益,却真正点燃了一个少年的热血。虽然卓立现在只能为表哥这个资本家打工,但他的心里,一直非常向往着成为“R神”这样的人。

阮禾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他认真地纠正说:“沐……沐哥很好。”

卓立:“……”我说了这么一大堆,你没有一点感动吗?!为什么只记得这句话!

他憋屈地道:“对……很好。”

眼睛转了转,注意到阮禾身边还带着一个黄色的文件袋,卓立好奇道,“R神,这是什么?难道是……最新的技术代码?”

妈呀,被R神这么仔细地带在身边,一定是足以影响到技术变革的宝贝!卓立突然激动了,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知道自家表哥是怎么勾搭上这位大神的?他记得之前国外有巨头公司向R神发过邀请函,都直接被无视了!

卓立心里感叹着自家表哥的好运气。

看见阮禾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警惕地坐远了一些,卓立也不生气,而是觉得果然如此。他暗搓搓地想,不知道自己再和表哥多签几年卖身契,能不能有幸看一眼这份宝贝?

正想着,沐秦走进来。

阮禾连忙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对面那个奇怪的男人眼神实在是太炽热了,让他总担心这份文件会不会被抢走……

沐秦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第一页,就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也看看。”他把文件丢给卓立。

卓立一脸懵逼。难道不是他想的那样?不然自己抠门的表哥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满足他的心愿?

拿着这份他十分期待的“宝贝”,只看了第一页,他就恨不得自戳双眼。

妈的,谁想知道赵瑾那家伙私下里玩的是什么play,又甩了多少女朋友,逼她们堕掉了多少孩子!

“表哥……”看了看这份文件,又看了看一旁的阮禾,卓立不敢置信,“难道你找R神就是让他帮你查赵瑾?”

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卓立觉得,自己如果把这件事说给论坛里的人听,一定会被“做梦”甩一脸。

沐秦挑了挑眉:“R 神?”他看向阮禾,调侃,“小朋友很有名嘛?”

阮禾红了脸,莫名有点羞耻,在这个人面前称“神”什么的……

“只是一个外号,其实也没、没几个人知道……”他咬了咬唇,忍不住拉住了沐秦的衣袖。

卓立:“……”我一定是在做梦!

这不是我的R神!我为什么还没醒?

沐秦并不在意阮禾的解释,而是吩咐卓立道:“下次把这份文件带给姨母和我母亲看看,养出了这样的儿子的赵家,也想和我联姻?”

卓立甩了甩这一沓纸,感叹:“表哥,你这可有点狠啊。”说着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哥!社会社会!”

沐秦笑着把文件袋也一并砸给了他:“滚吧!”

“喳!”卓立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他实在忍不住,窜到阮禾身边:“R神,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阮禾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沐秦。沐秦接收到了他依赖的眼神,却只是随意地笑笑:“看你自己的想法就行。”

阮禾就有点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并不明显,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卓立感觉自己受到了暴击。为什么R神在自家表哥面前那么软萌,对自己就那么冷漠?

他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不忘趁自家表哥转身的瞬间丢给他一个白眼。

然而,沐秦没有看到,阮禾却注意到了。他伸手拉了拉帽子,莫名有点生气。

晚上,作为一个超级宅男,卓立惯常的活动就是登上论坛,和其他宅男进行友好又和谐的交流。

然而,一登进去,大大的弹窗就闪瞎了他的眼睛:“亲爱的用户,您当前的账号已被封号三天,请耐心等待。”

卓立不信邪地退出,重新登录了一遍,弹窗依然在那里,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截了图,卓立打开聊天软件,把它发给自己论坛上认识的朋友:“!!!论坛是不是被黑了?”

朋友半天发来一串省略号:“牛逼啊我的卓!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封号!你是不是被管理员大大翻牌子了?”论坛有无数大佬坐镇,可不是想黑就能黑的,难度堪比徒手炸别墅。

卓立吐血:“我怎么会认识管理员?啊对了……”他想起自己今天见到的R神。以这位的技术,倒是可以做得到,但是……

为什么啊?

另一边,阮禾拿着银行卡,陷入了忐忑中。

这是沐秦给他的报酬,足足有七位数。

他拿出手机,给沐秦发信息:“沐哥……钱是不是太多了?”

半小时后,他收到了回信:“不多。除了调查费,还有今天改bug的费用。”

阮禾:“可是……那是我自愿的,不收钱。”

沐秦看着这条短信,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人如果站在他面前,会用怎样软软的语气来说这句话。他好笑道:“没事,拿着吧,给自己多买几身衣服,别总是穿着那一套。”

阮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刷地一下红了。沐、沐哥是不是觉得,他从来不换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事实上,他全部的衣服都是这样一水的黑色,款式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很多都是他直接批发回来穿的。

从前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此刻却坐立不安起来。

拿着手机,他茫然地按着键盘,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他突然发现,这场交易已经结束了。

心里有点闷闷的难过。

阮禾把那些字符一个个删掉,小心翼翼地又敲出一行字:“沐哥,你可以陪我去买衣服吗?”

确认发送。

第46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转眼过了半个钟头。

自阮禾发出那条短信之后,对面陷入了沉默,许久没有回复。阮禾盯着手机屏幕直直地看了许久,直到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眼睛渐渐刺痛,他才惊醒了似的,喘着气把手机放到一边。

砰砰直跳、充满紧张的心脏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阮禾打开电脑,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敲击着,字句破碎地记录下自己关于某项新技术的灵感。突然,右下角有弹窗跳出来,是论坛的管理员给他发来消息:

“R神,有没有兴趣接个新工作?”

新工作。

阮禾想到自己刚刚结束的工作。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手握紧了又放开,阮禾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打开消息框,发了个“?”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有人想请您破解一个系统,价钱很高。”大家都说R神只做修复,那是他们没有见过他破解和攻击时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R神这么低调,但是管理员敢说,R神在这一块上的实力,绝不逊色于查补漏洞。

“您放心,这边有严格的保密措施,绝不会让人怀疑到您身上的。”

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好。”——沐哥。

“明天九点,我来接你。”

接连两条信息,让阮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捧着手机,对电脑上的消息视而不见,认真地回复道:“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等沐哥过来。”

发完消息,他心里莫名满足,眼睛弯了起来。

沐秦看到阮禾的短信的时候,刚刚结束一个电话,来自于巨风集团旗下新设立的子公司的负责人。

这个新公司是沐秦独立出来专注于互联网业务的,如今正在谈判,准备购买一项用于手机系统的新技术。

负责人打电话过来,就是通报这次谈判的进度,委婉地表示他们遇到了关卡,可能无法如期买入这项技术了。

沐秦揉了揉眉心,这次买入是他和技术持有公司早已有过沟通的,双方都有默契,之前的进度分明十分顺利,怎么突然又出了问题?

他感觉到了不对。这其中,恐怕有人在作梗……

沐秦敲了敲桌面,陷入了沉思。

巨风手机的推出是他占领市场的第一步,而其中的核心,就是正在研发的Mylics系统。解决了这个技术难关,他就可以抢先占领国内的手机市场,带领巨风走向又一个高峰。

在这一块上,其他的竞争对手自然不会对此视而不见,他们同样对这块蛋糕虎视眈眈。

沐秦阖了阖眼,走到落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灰无声地飘落。

落地窗下,是满城灯火,车水如龙。

在这里,胜者为王,大家像狼一样厮杀拼搏。

沐秦脑子里突然浮起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睛。他微微笑了笑,觉得还挺不可思议的。

二十岁,他那杀马特表弟在这个年纪还只会在学校里开豪车泡妹子,嚣张到让人头疼。而另一个反面,二十岁出来打工的人他也见过不少,生活各有各的无奈,他们无不是单单从眼睛里就可以看出阅历和沧桑。

阮禾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无人庇护,是怎么拥有那么干净的一双眼睛的?

指间的香烟快要燃到尽头,像猛兽般猖狂地想要吞噬他的手指。

沐秦把它按灭,眼里闪过一丝讽刺。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在温馨的万家灯火前,冷静地筹划着他的商业版图。

另一边,管理员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有收到来自R神的回复,倒收到了雇主的电话:

“怎么样?他答应了吗?”电话那头的男声里带着几分急促。

管理员抱歉道:“R神现在可能比较忙……”

那边重重地哼了一声:“钱不是问题!”

“当然,当然,”管理员道,“我会尽快和R神联系的,也会尽快把结果告诉您。”

挂了电话,管理员皱了皱眉,觉得有些难办,可想到那边承诺的价格,他还是认命地又去联系起了阮禾:“R神?”

对面是让人绝望的沉默。

为了明天的出行,阮禾已经完全把他抛在脑后,闭上眼睛早早入眠了。

次日是星期天,阳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沐秦看着阮禾一身不变的黑衣黑裤,随口问道:“想买点什么样的衣服?”

阮禾想了想,轻声说:“都好。”他什么衣服都不挑。

沐秦笑了,悠悠道:“那就挑些活泼点的衣服吧,你这个年纪,就不用学我们穿得这么老成了。”

沐秦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处有暗红的花纹,低调又不失优雅,袖口半挽着,纽扣解开了一颗,透着点慵懒的味道。

阮禾一点也不觉得他穿得老成,他道:“很……很好看。”

沐秦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笑道:“好看可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他唇角微勾,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靠垫上,“要夸你沐哥帅气才行。”

于是阮禾很认真地又夸了一遍:“沐哥……很帅。”声音仍然带着点艰涩,却不影响悦耳的音色。

沐秦莞尔,心说这小孩倒的确比他那表弟更可爱,要是真有这么个弟弟,倒也不错。

思绪一转,想起少年直到现在也遮的严严实实的脸庞,他暗道:不知道小朋友把脸露出来,长得什么样子?有这么好听的声音,脸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到了商场,沐秦带阮禾去了他从前常逛的一家店。乍一进入到陌生的环境,阮禾有点不安,脸色苍白起来。

掩在大大的卫衣帽子下,他咬了咬唇,看了一眼身旁总是淡定自若的男人,自以为很隐蔽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店员热情又不失礼貌地迎上来:“您是给您的弟弟买衣服吗?”

沐秦看了阮禾一眼,也没纠正,默认似的笑了笑。他挑了几件色彩明亮的衣服塞到阮禾手里:“去试试看。”

阮禾一步三回头地去了试衣间。

店员感叹:“您弟弟和您的感情可真好!”

沐秦懒洋洋道:“小孩子,总是粘人些。”

很快,阮禾就出来了,他身上穿着沐秦挑的黄色T恤配牛仔裤,有点不习惯似的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半张脸。

年轻的男孩子有着很好的身材,去掉了宽大的卫衣,T恤牛仔裤勾勒出修长柔韧的腰身,腿是笔直的,有着近乎完美的线条,裸露出的皮肤则白得透明,更添一重美感。

店员在旁边赞叹,沐秦却并不满意,他挑了另一件T恤,示意阮禾去换。

阮禾这次的速度比之前还快。他并没有仔细地整理,领口歪了,却让人眼前一亮。淡灰色的T恤配浅色的牛仔裤,美好得像是清晨的天空。并不耀眼夺目,却舒服又自然。

沐秦为他随手理了理领口,温热的手擦过少年白皙的脖颈,让阮禾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脸颊爆红。

沐秦没注意这点,他又选了一些衣服,正准备让阮禾继续去试试,然而少年握住了他的手,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恳求的味道:

“沐哥……可以不、不试了吗?”

见沐秦的眼睛看过来与他对视,阮禾鼓起勇气道:“我不喜欢那里……”

他说的地方是试衣间,密闭的空间让他喘不过气来。沐秦突然想起那天吃饭时他的异样,不由歉然:“是我疏忽了。”

阮禾摇摇头,眼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沐秦被他看得心情好了很多,嘱咐店员把其他的衣服包起来,再看看少年清爽的样子,满意之余又觉得有些不足。

“接下来……小禾,去剪个头发怎么样?”遮住少年半张脸的长发实在不是很和谐。

阮禾看着他兴致勃勃的神情,嘴角微勾时慵懒自若的模样,不由愣愣地点了点头:“好。”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

而随口提出建议的沐秦,也没有想到露出了脸庞的阮禾,是那么的——惊艳。

第47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六)

阮禾有一张祸水般的脸。精致,超出性别的柔美,却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只想屏住呼吸,一看再看。

痴迷,这是大多数人见到之后的反应,好多人甚至偷偷拿出手机来拍照。

然而少年本身却并无所觉似的,满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沐秦。这样毫无遮掩地站在人群中,让他只觉惶惑不安。

沐秦已经不是会为了一张脸而神魂颠倒的年纪了,他警告似的看了一圈周围,笑着按住少年的肩头,带着纯粹的欣赏:“小禾可真好看。”

一边说,一边带他走出店门。

阮禾纠结着,憋红了脸:“好看……不是形容男人的。”他还记得沐秦之前说过的话。

沐秦朗笑,笑得有几分促狭:“男人嘛……你还早着呢。”

他把阮禾送到家,无视了对方不舍的眼神,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头发。没有衣服的阻隔,手上的发丝柔软微凉,有着丝绸般的触感。

少年很自然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沐秦愣了愣,轻咳一声,收回手便要转身离开。

少年拉住了他的手。

“沐哥……再见。”他很认真地告着别。

“再见。”沐秦挥挥手,在少年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阮禾的心又恢复了空荡,他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聊天软件上,管理员锲而不舍地给他发消息轰炸,被阮禾屏蔽了。从前为了维持生活,他会定期接一些短期工作,可都是他不怎么喜欢的。

现在有了沐秦给他的高额酬劳,以他的消费水平,足够花很多年了。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在他喜欢的领域。

阮禾在看代码,然而有些心不在焉。这天是周三,自那次商场之后,他已经三天没有见过沐哥了。即使他鼓足勇气,学着网上的教程发短信问候,得到的也只是一些不咸不淡的回复,并且往往隔了很久。

沐哥现在一定很忙,阮禾想。

可他真的很想见见他,看他或闲散或傲慢的微笑,让他揉揉自己的头发,露出温和的神情。

新闻上说,沐哥这些天去了B市开会,入住了巨风酒店。

无意识地注视着电脑,阮禾一顿,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他敲击着键盘。一开始动作是僵硬的,后来便流畅起来,并且越来越快。

他摸进了这家酒店的监控系统。

一切都在他眼前展开。

巨风集团的监控系统由专业人士特别设计过,为的就是防止客户的信息泄露,可对阮禾来说,这就像是多加了一道纸门一样,毫无作用。

他的目光逡巡着,最后微微一亮。

沐哥。

穿着条纹西装的沐秦坐在酒店餐厅里,正在卓立的陪伴下用餐。他的外套搭在一旁,并不急着用餐,而是在训斥着身边的青年。

卓立耷拉着脑袋,露出怏怏的神情。他不敢明着反驳自家威严的表哥,私下里却显得很不专心,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最后沐秦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摇摇头,两人不再说话,专心用餐。

阮禾觉得心里闷闷的。他很想取代那个杀马特,坐在沐哥的身边。如果、如果是他的话,即使沐哥再怎样生气地骂他,他也一定会认真听的……

不不不,他一定不会惹沐哥生气的。

阮禾低下了头,又很快抬起,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很快就是一个下午过去了。

这期间,沐秦并不总是出现在监控里,但是阮禾舍不得关掉。他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心口很满足。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学的东西,原来可以这样用。他可以一直一直地看着沐哥。

阮禾打开监控录像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酒店外的监控也都成了他的“眼睛”。像是偷吃禁果的夏娃一样,他看得越久,对沐哥了解得越深,越觉得不够。

心口又渐渐空荡起来。沐秦和别人握手、谈笑,他管教自己的表弟,训斥自己的下属,一幕幕场景里,他都只能旁观。

阮禾很想打破这一切,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这么渴望一件事,但是茫然四顾,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决定在网络上寻找答案。

“怎样接近一个人?”

“怎样让别人喜欢你?”

“怎样得到一个男人的心?”

……

搜索引擎的第一页里冒出了许多类似的问题。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大部分都是“主动一点”,阮禾抿了抿唇,觉得懵里懵懂。所以虽然第三个问题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他还是点进去看了。

毕竟……沐哥是个男人,所以听起来也没毛病?

这篇文章详细地介绍了“抓住男人心的十个秘诀”,说的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嗯,起码让阮禾很是信服。

秘诀第一条:首先,你要有一张好看的脸。所谓“颜即正义”,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脸是吸引他们的关键要素,如果你没有,那就请看下一条。

阮禾照了照镜子,他不是很能分辨得出自己的脸好不好看,但是沐哥好像是觉得好看的?他还曾经夸过他——阮禾想了下,决定把自己以前的衣服都丢掉。

第二条讲的是厨艺。所谓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们的胃。有一手好厨艺,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阮禾看得一愣,陷入了思索。厨艺……他只会煮面条和粥,这算是有厨艺吗?

文章里贴心地放了菜谱的链接,煎牛排、红烧鱼头、茄汁豆腐……古今中外的美食都有涉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阮禾都不会。

但他心里跃跃欲试。

晚上人最少的时候,阮禾去了附近的超市把材料买齐。然而即使是按照菜谱一丝不苟地进行着,他依然造出了一出惨剧——

厨房炸了。

意外来得突然。阮禾呆愣愣地站在门外,反应不过来。

沐秦回到A市的时候是早晨,天刚蒙蒙亮。等到把紧急的事务处理完,已经到了中午。

助理把他的咖啡端过来,想起自己堂弟刚刚打来的吐槽电话——阮禾把他介绍的房子给炸了。

助理想起那个少年,看不清脸,很阴郁的样子,但似乎还挺得总裁喜欢的?

他便顺口提了一句:“那位小阮先生……”

沐秦阖上的眼睛睁开了。

助理见状,觉得自己果然没有做错,总裁还是挺关心的。他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房东那边恐怕要不高兴了……”

他说的委婉。事实上,哪个房东见自己的房子被炸了都不会高兴的,性子暴躁的更不用说,把房客骂的狗血喷头都算正常。

沐秦皱了皱眉。租房本来就是件麻烦的事,以阮禾那个性子,如果不是熟人介绍,恐怕要被坑得很惨。

现在房子出了问题,如果房东体贴一点,最多让他赔钱重装便是;如果房东另存心思,阮禾只怕应付不过来。

想起那个满眼依赖的小孩儿,沐秦揉了揉眉心,吩咐助理:“你去看看,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这就是要插手的意思了。助理一凛,点了头。

情况比沐秦想的要糟一些。

阮禾被房东赶出来了。

幸好有助理在,据理力争,拖延了两天时间,并且收了阮禾的赔款后,还退了一部分当初租房的押金。

助理把人领到沐秦面前。眉目精致的少年眼睛湿漉漉的,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除了看见沐秦的第一眼时眼睛亮了亮,此后便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吭声。

沐秦也不理会他,花了十分钟把手上最后两份文件处理完,看看表,该下班了。

他披上外套,走到阮禾身边:“饿了吗?”

阮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望着沐秦,眼里居然还有一些开心。

沐秦被他嘴角小小的笑弄得几乎没了脾气,狠狠地揉了一把他的头:“怎么回事?”

阮禾小声说:“我……做饭。”

沐秦:“……”真是厉害了!

他带阮禾去了楼下一家餐厅吃饭,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

“之后打算怎么办?”沐秦问道。

阮禾茫然地眨眨眼,沐秦一见便知他根本没有想过以后的问题,不由好气又好笑。

“你的钱,应该够买房子了吧?”沉吟片刻后,沐秦问道。

阮禾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银行卡数字报给他听,比起沐秦上次付的酬劳正好少了一个零。

沐秦诧异地挑了挑眉:“花的这么快?”

阮禾含糊道:“我用不了这么多……就、就买了一些资料……”国外的很多资料都是收费的,不仅往往十分昂贵,而且还不是你有钱就可以买到的。阮禾从前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交换资料,这还是第一次花钱购买。

沐秦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看了阮禾一眼,少年专注又清澈的眼神里满是信任。

“这几天,你先住到我这里吧。”沐秦一锤定音。

阮禾整个人都愣住了:“啊?……”

“不愿意?”沐秦挑眉。

“愿、愿意的!”阮禾连忙点头,生怕沐秦突然改变主意,急得拉住了他的手。

沐秦似笑非笑地道:“那我可要提前说好,有些规矩,是必须要遵守的。”

他缓缓道:“你要是不听话——”

沐秦顿住了。

只见阮禾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正一脸凝重地准备记下他说的话。见沐秦停住了,他还不明所以地保证道:“我、我一定会听话的!”

沐秦:“……”

他不是个拖沓的人,吃完饭就带着阮禾去了公寓里让他收拾东西。

“带上必要的就行了,其他又舍不得的,就等明天叫搬家公司来搬。”

阮禾听后,很快就抱着东西出来了。除了电脑和一些衣服外,他什么也没有带。

他小声地说:“不用搬家公司。”

沐秦帮忙把这些放到后备箱里,注意到他带的衣服全是上次买的:“就这些?”他确认了一遍。

阮禾腼腆地点点头。

直到跟着沐秦走进别墅,他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沐秦又是好笑又是觉得可怜:“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他领他去了二楼的房间里,“阿姨前天才打扫过,你先将就着住一晚,有什么不满意的自己换了就行,不用格外和我说。”

阮禾露出浅浅的笑,全程乖巧地点着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沐秦的身影。

沐秦以为他在走神,不由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了么?”他严肃的样子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然而阮禾并没有被吓到。他看着沐秦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了那篇文章的第三条:

利用各种条件(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制造亲密接触的机会。记住,肌肤的摩擦是提升好感度的绝佳方法之一。

阮禾初看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理解,只觉懵懂,可现在突然想起,又觉得好像懂了,不由眨了眨眼睛。

“沐哥……”阮禾开口了,清浅的呼吸喷在沐秦的脸上,让沐秦忍不住想要拉开距离,退后一步。

然而不等他退后,下一秒——有柔软的唇贴上他的,少年的身体撞上来,推得他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第48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七)

年轻男孩子的嘴唇柔软而有弹性,沐秦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脸色冷峻下来:

“谁教你的?”

阮禾被推得退后两步,委屈地抬头望着他。沐秦不悦的脸色让他心里闷闷的,他隐隐感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又不知道原因,只能低着头揪着衣角:“沐、沐哥不喜欢吗?”

沐秦皱了皱眉。若是其他情况,有如斯美人投怀送抱,他未必会拒绝,可阮禾不同。不仅是因为这个男孩子对某些事情太过懵懂,像个未成年小孩儿似的,更是因为沐秦心里更多地是把他当做像卓立那样的弟弟看待的。

没有人会欣然接受自己弟弟的献吻,更别提以阮禾的单纯,多半是被某些人教唆了。

一瞬间有些阴谋论的沐秦眸色沉沉,他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小禾,是谁教你这样做的?”

阮禾不解地看着他,但还是乖巧地回答道:“我、我在网上搜的攻略……”

沐秦一愣,语气不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阮禾直视着沐秦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想和沐哥更近一点……沐哥可以多看看我吗?”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眼睛却是纯粹的清澈,带着说不出的期盼。

沐秦:“……”

这小孩儿到底是单纯还是不单纯啊?

但不得不说,沐秦还是心软了。对于他这样一个将近而立的男人来说,看到阮禾这样漂亮又乖巧的男孩子,无关利益的时候,总是很难狠下心肠的。

“行了,以后别信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知道吗?”胡乱地撸了一把少年的头发,沐秦嘱咐道,“你叫我一声哥,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光采成熟又自信,唇角微勾着,整个人散发着笃定从容的魅力。

阮禾呆呆地看着他,移不开眼睛。之前他曾在视频里也见过这样的沐秦,可都不如面对面感受到的强烈。这样的沐哥,让他依赖、信任又很想靠近……

一种说不出的骚动让阮禾又是困惑又是不安,他低低应道:“知道……”

沐秦以为他是害羞了,也不以为意:“我叫阿姨给你倒了牛奶,待会儿喝了之后就早点睡觉。”

他的语气里有自然而然的强势与不容置疑,却只让人信服、听从。见阮禾乖乖地点头,他这才转身离开,去了自己的书房。

阮禾喝了牛奶,洗漱过后,一时怎么也睡不着。闻着陌生空间里的陌生气味,他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安或是窒息。只要一想起隔壁就睡着沐哥,他嘴角甚至忍不住绽出了清浅的笑。

真好啊……他和沐哥这么近……

迷迷糊糊地入睡后,阮禾做了一个梦。梦里,沐哥霸道而毫不温柔地啃咬着他的唇,动作凶狠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吃入腹。阮禾毫不抵抗着仰着头,仿佛踩在云端上,感觉美好又飘忽。然而很快,脚下的云渐渐淡去,沐秦的脸也渐渐隐没不见,阮禾心里一空,突然踩空了似的,出了一身冷汗。

“沐哥……”阮禾茫茫然地睁开眼呢喃着,头发汗湿,黏在脸颊上。他掀开被子,脸上先是一红,随即泛白。

沐秦觉得阮禾这几天似乎有些怪怪的,看他的目光带着躲闪。他有心询问,但忙于新系统的开发和推出,总是抽不出时间来。

这天,卓立又在天台上躲懒,他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惬意样子,被沐秦逮了个正着。

卓立吓了一跳,嘴里的烟头滚落下来,被他匆匆用脚碾灭。

“表哥……咳,总裁。”

沐秦淡淡地瞥他一眼:“违反公司规定,扣百分之十的工资,我会吩咐财务的。”

卓立顿时苦了脸,他期期艾艾地走到沐秦身边:“总裁,我把工作提前做完了才出来的……”这点钱,放在以前他才不在乎,可自从银行账户被冻结之后,这就是他每个月的续命钱了,少了一点儿都够他肉疼的。

沐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见他觍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轻咳一声。他也知道卓立他们部门的情况,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也是真闲。

不过,他可不打算放任卓立在他的公司游手好闲下去。

“我记得你对小禾挺感兴趣的?”他沉吟一会儿,突然想到。

卓立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谁,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表哥,你准备把我介绍给R神?”

沐秦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他最近搬到我那里去了,一时可能还不适应。你这么闲,就去和他学习学习怎么提高计算机技术,免得我巨风的程序员,连个小朋友都不如。”

卓立目瞪口呆。什么叫“小朋友?”就算把巨风所有的程序员加在一起,恐怕也是比不过这位“小朋友”好吗?!

而且,表哥什么时候和R神的关系这么好了?还住在一起?卓立回过神来正想发问,却只看见自家表哥毫不留情转身的背影,以及丢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让小禾给你打分,如果不合格,你的工资就别想了。”

卓立:“……”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说好的自家人会有更多的优待呢?

乖巧地在家里偷窥录像的阮禾,今天迎来了一位客人。

保姆阿姨告诉他,这是“先生的表弟”。阮禾想了想,才回忆起曾经见过的那个杀马特,他还曾羡慕过沐哥对他的优待。

“你好。”毕竟是沐哥的弟弟,阮禾觉得自己应该客气一点。

然而卓立仍处于惊诧的状态。刚刚看见一个嫩生生的小美人从楼梯上走下来,他还以为是自家表哥的禽、兽本性发作,在家里金屋藏娇了呢!

结果……这是R神?

长得这么好看、关键是年纪这么小的R神?他、不、信!

卓立保持警惕看着他,试探着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阮禾一一答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看。

少年穿着简单的衬衣牛仔裤,说不出的青春美貌,尤其是眼神中若有若无的清澈动人,格外诱人。

“……”卓立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悲愤,“我就知道,表哥他就是个禽兽!”

他站起来,在原地绕着圈子,“这么小,他居然忍心下手!呸,亏媒体还成天夸他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原来是好男色!”

阮禾的眉眼冷了下来。眼前的人说了一大串他听不懂的话,但有一句他听懂了——“禽兽”是在骂沐哥。

他心里不高兴,毫无顾忌地转身就走。卓立连忙拦住他,“R神……”

他赔笑道:“沐哥叫我来向您请教问题。”

阮禾闻言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坐了回去。他竭力板着脸,却因为精致秀丽的五官而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卓立到底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不少,很快就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单纯,并且意外地对很多东西懵懵懂懂。他心惊:难道表哥是准备玩养成?啧,这么多年不见他亲近美色,没想到一玩儿就要玩个大的!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最崇拜的偶像R神的话……

卓立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给R神提个醒,不然他的良心过不去。自家那个手段极高的表哥,要想吃掉这样的小白兔,简直是分分钟的事情啊!

“咳,R神,”卓立套着近乎,“上次你来巨风,难道就是表哥拜托你查了赵瑾?”

阮禾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卓立也不在意,继续道:“唉,他们赵家一门心思地想要把女儿嫁给表哥,连我姨母都险些说动了,也难怪表哥不耐烦了。”

阮禾的眼睛动了动。姨母……是沐哥的妈妈吗?想到这个词,他脑海一阵刺痛。

卓立见他有了反应,继续暗示道:“我姨母啊,现在就惦记着让表哥早点结婚生子,她好抱孙子。前些天我把赵瑾的资料拿给她看,她还念叨说,人家姑娘还是好的……”

“我表哥也是被缠得受不了,连忙保证今年年底一定带人回去……啧,我看,说不定他和那赵家小姐还真的能成呢,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妹子要伤心了!”

虽然他表哥对姨母的纠缠其实是这样说的:“我要是今年年底就带人回来,您不满意可别怪我。”

沐夫人当时恨声道:“你只要愿意带人回来,就算带个老太婆我都高兴!”

阮禾一开始没有听明白,后来却渐渐懂了。沐哥……要结婚?他的脸色苍白起来。

在他心里,结婚是不好的东西。他的母亲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结婚之后,就变得狰狞而可怕……

她的眼睛里不再有他,也不再会温柔地问他吃饱了没有,取而代之的无尽的不满与打骂。她开始把他当做是一个包袱,阮禾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她每天尖刻的咆哮:

“你这个麻烦精!”

小时候,每每听到,他都吓得浑身发抖。因为往往随之而来的,一定是毫不留情的巴掌和揪扯。

隐藏在深处的记忆让他发起抖来,眼神也渐渐失去焦距。

看着眼前仿佛受到了很大打击的阮禾,卓立急了。他只是想提醒R神,自家表哥将来是一定会结婚的,他不要被骗色又骗心了,没想到给他的打击这么大!

妈呀,闯祸了!

第49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八)

正在回家路上的沐秦接到保姆欲言又止的电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卓立那小子,去他家不到一个小时,就“欺负”了阮禾?

按了按眉心,他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回到别墅,沐秦发现情况似乎比他想得更严重。他的目光冷冷扫过一旁的卓立。

卓立正站在沙发边手足无措。他仔细回想,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很重的话,措辞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最委婉的一次了。

仅仅是提醒R神不要被自家表哥迷惑了而已……

没想到,这对R神的打击这么大?看来,R神真是对自家表哥情根深种了啊!

卓立想起自己曾经追求的女神,也是被表哥几句话就迷得找不着魂儿,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他有点受到了打击。为什么他纨绔的表哥一朝变身,就成了万人迷男女通吃,而他打上领带乖乖上班,至今还是只能与右手为伴?

沐秦没空理会这个脑洞奇大的表弟,他皱眉道:“你先滚回去。”

不大的声音,十足的威慑力。

下完逐客令后,沐秦走上前,把蜷缩在沙发上的阮禾揽在怀里,正要询问,怀里的少年已经像是拽着救命稻草般拉着他的胳膊不放了。

“沐哥……”迷迷蒙蒙看清了沐秦的脸,他低低唤着,眼睛里依然是迷茫的痛苦,但身体已经渐渐放松下来。

熟悉而可靠的气息环绕着他,把他从过去的梦魇中拉出。阮禾喘着气,渐渐清醒。他无力地把头靠在沐秦的肩膀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沐秦摸了摸他的脸:“乖。”

他说着又看到了一旁还傻站着的卓立,眼神一厉,就见一头彩发的青年走上前,挠挠头对阮禾说了声“抱歉”,眼神仍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他用看渣男的目光看了沐秦一眼,嘟囔了句:

“我不会告诉小姨的。”

然后,还不待沐秦反应过来,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沐秦:“……”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只见怀里的男孩子安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他眼里的神情。从这个角度看去,阮禾实在有些过分娇小了,不仅仅是骨架,就连身上的肉都要比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孩子少很多。

瘦得让人心生怜意。

沐秦暗暗琢磨着,以后该让家里的保姆阿姨多给阮禾做些补品。也不知道他以前一个人住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突然,他的思绪被打断了——阮禾的手垂下来,滑落到他的大腿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沐秦皱了皱眉。

他起身,把阮禾抱回他自己的房间里,随即回到书房给自己的一位好友打电话。

“喂?”电话那头,温润的男声里带着点调侃的诧异,“大忙人怎么想起我了?”

沐秦简单叙了几句旧,之后问道:“小词现在还好吗?”

小词是对面男人的弟弟,小时候因为被绑架,并且亲眼目睹了绑匪撕票,有好几年一直处于抑郁和封闭状态,情况和阮禾有几分相像。

沐秦猜测,阮禾也是在小时候受过类似的刺激,才有了现在的情况。

男人声音里的笑意微敛,他道:“好多了。不过,我爸妈还是不敢放他回国。怎么?”他清楚,沐秦这个大忙人突然打电话过来,一定不只是为了问候一声。

沐秦也不含糊,开门见山道:“我想找你推荐一下小词的心理医师。”

“你……?”

“身边有个小孩儿,和小词的情况很像。”沐秦解释道。

“唔?”男人来了兴趣,“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沐秦:“……”

一哂之后,他毫不客气道,“我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不会忘记管你收红包的。”

“那可说好了。等着,我找找,等会儿发给你,”顿了顿,男人随口问道,“几岁了?要是年纪太大,治疗效果反而不好……”

“二十吧。”想了想,沐秦道。

男人:“……不是,二十了你叫人家小孩儿?”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呢?

沐秦自己也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觉得似乎有点可笑。不过想起阮禾软软嫩嫩的样子,又觉得莫名合适。毕竟,如果那小孩儿不说,光看他的外表,谁能看得出他已经二十了?

“我乐意。”低低回了一句,沐秦挂了电话,只留对面的男人还在暗自琢磨:这特么——怕不是在叫小情儿吧?

收到好友发来的咨询师消息后,沐秦特意让助理去查了查,确认了没有什么问题才吩咐助理预约。倒不是不相信好友,只是他习惯把一切不可控因素尽量握在手里。

带阮禾去看心理咨询师这一想法,倒不是突然之下的冲动决定,而是他之前就已经有过的考虑。第一次见时,他只觉得这个男孩子有些腼腆单纯,可后来便察觉出不对了——阮禾的心理疾病可能已经超出了正常生活的范围了。

即便如此,沐他待阮禾的态度也还是一如往常,在去看心理咨询师前也咨询了他的意见。

沉默许久的少年半晌后轻轻点头,只是看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恳求:“沐哥……可以陪我一起吗?”

沐秦心里一软,他知道阮禾的不安,也知道他越过心里的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对他的信任。

而他,不想辜负。

“好,”沐秦笑笑,飞扬的长鬓下目光深邃,“别怕,有什么问题就告诉我。”

好友推荐的咨询师是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女性,在A市的这块领域里已经很有名气。她笑容温和,很能让人产生亲近感。

然而阮禾抓着沐秦的衣袖,眼里有深深的抗拒。他的神情被咨询师看在眼里,在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

“沐先生,”咨询师语气轻柔而礼貌,“您是否愿意陪同参与呢?”

沐秦挑眉:“我也可以进去吗?”

“可以的,”她平静地解释,“后续如果要深入治疗,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您的配合。”

听了这话,沐秦还没说什么,阮禾却是已经拉着他的胳膊不放了,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沐秦见状微微颔首:“好,麻烦你了。”

这次的咨询持续了一个小时。

阮禾用有些结巴的话回答着咨询师的问题,虽然只是一会儿,却已经显得放松了很多,不再那么紧张。

沐秦暗道:看来这次来对了。

咨询结束之后,咨询师女士单独对沐秦说了一些话,她目光诚恳:“看得出来,那位先生对您很是信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够帮助他多多接触社会和人群,这对于缓解他的心里障碍很有好处。事实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情况在遇到您之后已经有所缓解了。”

她是认得沐秦的,拜日益发达的互联网所赐,这位年轻英俊的总裁随随便便一张照片都能引得网友百万转发,无数脑残粉哭着喊着要嫁。

同时,他的私生活也为无数人所猜测。

没想到,这位总裁居然喜欢的是男孩子吗……咨询师女士心里一声叹息,她并不看好这一对。

那位小先生,看起来轻轻一折就会被掰断,未必经得起豪门中的种种风雨。就算是普通人,想要在一起也会因为性别而受到很大的阻力,更别说是眼前这位总裁了。

“总之,尽量不要让小阮先生脱离社会,如果他能接受的话,去学校或是参加一些轻松的工作,都很有好处。”咨询师补充道。

车里放着柔和的音乐。前面的十字路口上亮了红灯,沐秦踩了刹车,缓缓停住。

想着咨询师的话,沐秦若有所思。半晌,他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阮禾一眼:“小朋友想上学吗?”

二十岁,正该是读大学的年纪。

然而阮禾毫不犹豫地摇头,他轻声道:“我……我不喜欢上学。”

声音里带着一点固执,随即又软化下来,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沐秦:“沐哥想要我去上学吗?”

沐秦升起了调戏的心思,随口道:“我想的话,小禾会听话吗?”

阮禾一怔之后咬了咬唇,乖乖点头:“我、我听话。”顿了顿,他小声道,“可、可不可以和沐哥住在一起……”

少年黑玉般的发柔顺地贴着脸颊,漂亮得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这样依赖地看着人的时候,实在令人动摇。

沐秦转过头,声音里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小朋友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你吃掉吗?”

“不怕,”阮禾摇摇头,露出小小的带着点羞涩的笑,认真道:“我喜欢沐哥。”

因为喜欢,所以怎么样都可以吗?

阮禾声音温软,偏偏因为那一丝坚定而显得十分动人。尤其他的眼睛带了些湿润的水光,看起来格外让人有想欺负的冲动。

沐秦一顿。

他……石更了。

第50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九)

前方红绿灯闪烁了一下,绿灯亮了。

车流又动了起来。

沐秦目光幽深。

现在的阮禾……还不行。

沉浸在演戏中的灵魂,他的本性在蠢蠢欲动。

阮禾的单纯,犹如初生的赤子。比起现在,他更期待他成长后的样子。

被冷待、被误会、遭遇最极端的黑暗,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原着里的男主脆弱得像是风中浮萍,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也不懂得爱,轻易就可以被自身的心理疾病摧毁。而现在……

自从999说过这个世界是放松用的之后,沐秦就并不打算攻略,完成所谓“白月光”的任务。这种任务玩久了,有时候也是很让人腻味的。

他更想玩一个游戏。

车内陷入了安静之中。

没有回应阮禾的目光,沐秦看着前方,眼神有种莫名的冷淡。

这段时间里,沐秦又陷入了忙碌,甚至长期的出差。

最近的新闻上,瘦削高挑的男人被包裹在合身的西装里,从容不迫地介绍着巨风最新研发的系统,声音里满是自信。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男人,阮禾觉得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人群中,沐秦是最耀眼的一个。他的光芒万丈,隔着屏幕也有着让人窒息的魅力。

阮禾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他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这种名为“自卑”的情绪,第一次在心里产生。

沐哥有他的野心和计划,阮禾不止一次见他为此忙碌到深夜,第二天又是一大早起来,神采奕奕地继续工作。

他从未见这个男人犹疑过、惶恐过。

而他呢?即使每天埋首于计算机前分析代码,撰写文章,也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它们让他心安而已。这些“0”和“1”永远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发出刺耳可怕的声音。

阮禾从前并不觉得这样不好。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乌龟缩在坚硬的壳里。

现在乌龟爬出来了。他看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不知所措。

“哎呀,沐先生又瘦了,”一旁路过的保姆阿姨看着电视摇摇头,似模似样地感叹:“现在的生意也不好做啊,沐先生也不容易。”

阮禾握了握拳。

是啊,他多希望自己可以帮帮沐哥。

可是沐哥那么厉害,自己又能做什么呢?阮禾亮起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发布会结束了,沐秦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屏幕上,阮禾关掉电视,回了房间。

他打开电脑,找出之前收到的消息。

管理员的消息已经是三天之前的了,不报什么希望地留言道:“R神!看到了请务必回复啊[期待][可怜]”

阮禾:“在。”

他想要赚钱,也想要努力。就算没办法成为沐哥那样的人,可至少……他不想成为麻烦。

对面显得很是激动,很快就回复过来:“R神!!!”

阮禾其实不太能理解他的热情。他对自己的技术并没有明确的认知。

“有什么新工作吗?”阮禾问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R神,手机系统你可以破解吗?”

这是他不太熟悉的领域。不过,“可以试试。”

管理员很是信任地说道:“相信R神!这边有一位大老板在找人,R神你在A市吗?”

“在,”阮禾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酬金是多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提及这个问题。管理员一愣,含糊道:“大概十来万吧……”

见阮禾沉默,他连忙补充道:“要是成功了,大老板一高兴,怎么也有个二三十万!R神,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

二三十万。管理员有点肉疼。其实要不是这么多天被晾着,他有点慌了,他本来只准备给十万的……毕竟,R神对钱从不在意。

见阮禾答应了,他连忙去联系雇主:“方总!联系上人了!”

“哦?就是那个、你们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R’?”

“对!”

那边哼了一声,不满道:“他架子还挺大啊!”

管理员道:“搞代码的,都是这样死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劝到的。”他为自己邀功,“这个价钱方面嘛……”

方总傲慢道:“要是成了,别说是六百万,六千万我也付得起!”

乍一听到这个数字,管理员心脏骤停。他压抑住激动,保证道:“一定,一定!”

阮禾的新工作需要出门。受不了别人注视的目光,他又穿起了有着大大帽子的衣服,带着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

这份新工作很有挑战性,是破解一个安全系统。负责人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行事非常谨慎,每天,他会把装有这个系统的电脑带到宾馆里,在他们结束之后又会小心地清理掉一切痕迹。

参与这个任务的还有其他两个人,他们看起来对这份神秘充满了好奇,还因此被负责人警告过。

阮禾并不好奇,也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飞舞。

这个系统的设计无疑非常新颖,并且严密,只是有些地方设计得还不够完整,让他抓住了漏洞。

打完最后一行代码,阮禾起身,在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中拉了拉帽子:“好了。”

负责人不敢置信地查看了一遍,然后十分惊异地看了阮禾一眼。他走到一旁给自己的老板打电话,几分钟后对阮禾点点头:“你可以走了,酬金我们之后会打给你。”他的语气都客气了几分。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凑上来想要瞧一眼,被负责人警告的眼神逼了回去。

之后的事情阮禾没有理会。他背上自己的背包,回到了别墅。

脚步一顿。

“沐哥!”阮禾低低喊了一声,眼睛发亮。

沐秦倚在沙发上揉着眉心,看见他后笑着招招手,在阮禾走到跟前后捏了捏他的脸,满意道:“嗯,胖了。”

沐秦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沙哑。

阮禾眼睛红了:“沐哥瘦了。”

在电视里还看不出来,但当真人站在面前,却可以感觉出那种差异。

沐秦不以为意地笑笑,摸摸他的头,眼里有飞扬的意气:“这算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眼里的勃勃野心如此明亮,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很快到了巨风系统正式发布的日子。它的一大特别之处是号称“极致安全”的设计,安装在小小的芯片上,却能够集查杀病毒、系统防护等于一身。

这在国内实属首创,一发布便引起了轰动。

在国内的某个论坛里,也在谈论这个系统。有人还特意做过实验,并把数据分享了出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得不说,巨风爸爸这次是真的流弊了!”

阮禾看着看着,脸色却渐渐苍白了。

他咬着唇,去官网买下了这个系统,从后台去看详细的数据。

几乎一模一样。

和他之前做过破解的那一版。

仓惶地站起身,他手边的玻璃杯被打翻,水毫不留情地泄出,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也像是落在他的心里。

阮禾焦急地拿出手机想要给沐秦打电话,却只有冰冷的女声在回应他:“对不起,您所拨打的……”

沐秦此时正在开会。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下首,淡淡道:“现在,我不想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我只要你们给我一个方案,怎么解决这场危机。”

刚刚发布的号称“极致安全”的系统,没几天就被人打脸,在网上放出了破解版。这无疑是早就预谋好的,一场针对巨风的打击。

而这些,内应、外援,缺一不可。

回到办公室,助理把调查的结果递上来:“目前可以判断是‘蓝熊’在背后做的推手,不过并没有足够的证据。此外,他们请的帮手我们也调查到了,都来源于网上的一个黑客论坛。因为酬金给的不算隐蔽,是通过国内的银行进行的交易,我们特意查了,其中有一笔转了两次手,”顿了顿,他看了看沐秦的脸色,谨慎道,“最后转到了……小阮先生的账户里。”

沐秦目光顿厉。

然而助理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公司里内应我们筛查了一遍,暂时没有可疑的人选。公司外有机会接触到系统的人……”

他在怀疑阮禾。更甚一步,他怀疑阮禾就是对方派来的间谍!助理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然而沐秦打断了他:“阮禾有机会接触到系统,只会是因为我。在你眼里,我是公私不分的人吗?”

冷笑一声,他吩咐:“继续查。那个人,一定还在公司里。至于阮禾……我会调查清楚。”

沐秦回到别墅的时间比以往要早。他问楼下的保姆阿姨:“小禾呢?”

“小阮先生在楼上房间里。”阿姨回答道。

沐秦眼里意味不明。他走上楼梯,一步步推开了阮禾房间的门。

阮禾正在看电脑,脸色苍白得可怕。桌子上一片狼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唇角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阮禾。”沐秦喊了他的名字,不带丝毫感情的。

阮禾一僵,缓缓转过身。他仓惶的表情几乎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就那样展现在沐秦面前。

“沐哥……”阮禾的声音沙哑,“不、不是我……”

沐秦发出一声轻笑,这笑让少年更加拼命地摇头,不成语句地解释着:“我、我不知道……沐哥……”

“对不起……”他喃喃。看到了网上对巨风的一片质疑,他这才知道自己犯了怎样的过错。

他心里对自己的厌恶越来越深,眼里是破碎的水光。沐秦动了动唇,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他看了看屏幕,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这次之后,阮禾陷入了更加封闭的状态,之前咨询师的努力几乎前功尽弃——即使沐秦并没有指责他。事实上,沐秦也没有时间来指责他。

他已经四天没有回别墅了,许许多多的决策等着他来做。在网络开始走进千家万户的时代,信息的泄露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沐秦上要安抚股东,下要督促员工,对外还要联系媒体,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对不起……”嘶哑的声音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记忆里尖利的女声又一次响起,她恨恨地说:“你就是一个麻烦精!我做了什么孽,才把你生下来?”

雷声轰鸣,闪电划过窗际,照亮了阮禾惨白的面容。

阮禾闭上眼睛。他按照医师教的方法,做了几次深呼吸,还是控制不住地倒在床边干呕着。

他对沐哥来说,是不是也是一个麻烦呢?

外面雨声淅沥,越下越急,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闪电,声势浩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劈裂开来。

阮禾挣扎着坐起来,即使身体依然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打开电脑,把自己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全部发到了沐秦的邮箱里。发完之后,他抱着膝坐在床头,眼里眸光黯淡,手上无意识地揪着裤脚。

半晌,随着喘息声渐渐平缓,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坐起身,打开台灯,用僵硬的字迹在纸上涂涂抹抹,改来改去。

最后,当他改出了一封比较满意的信时,天光已经蒙蒙亮了。他把这封信装进信封里,压在桌角的花瓶下。

接着,穿上外套,他起身,走出了别墅。

此时周遭寂寂无人,雨已经停了,清晨的空气湿润而又清新。

阮禾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掩去了眼里的不舍,又拢在一片黑色里,朝远方走去。

第51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十)

沐秦的私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陌生账号的信件。

随信附上的压缩包,让他打开的时候甚至卡顿了一下。

看着屏幕,沐秦手上一顿。

关于蓝熊总裁私下联系巨风员工,盗取系统资料的种种证据,在他眼前展开。

沐秦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深。

这是谁……在帮助他?

手指轻点,下一个文件,是关于巨风系统完善的一些建议。执笔人用语简洁而谦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沐秦却从中看到了很大的亮点。

这次为了提早抢占市场,巨风系统的确还有很多不够完善的地方,这样的冒险之举,才是他们最大的漏洞。

而这份文件,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沐秦若有所思。

回到别墅的时候,他去了阮禾的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齐,里空却无一人。

桌子上有封信。他一怔,并没有拿起来,而是四处看了一圈。

阮禾的背包不见了,除此之外,他十分爱惜的电脑和长穿的衣服都仍然待在原地。

沐秦慢慢地踱步到桌前,把信抽出来看。

普通的纸上是阮禾一笔一划的字迹,并不多么好看,却看得出写信人十分认真:

“(划掉)沐哥(划掉)沐先生:

对不起。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希望能够弥补损失。我走了,勿念。

——阮禾。”

阮禾走了。

沐秦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揉了揉眉心,微讶,又觉得有点失望。

999在一旁弱弱地问道:“宿主,男主该不会去自杀了吧……”

沐秦淡淡地垂了眼,把信丢在一旁,似笑非笑:“自杀?也有可能啊……”见999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一哂,“原着里,这不就是他本来的结局吗?”

心里觉得惋惜,沐秦面上却不显。他推开窗,感受着清润的风带来的凉意,“也罢……”

两年后。

盛大的发布会上,英俊高大的男人气定神闲地致辞,博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他走下台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立刻被周围的老总们围住,或是祝贺、或是套关系或是打探,不一而足。

沐秦游刃有余地回应着,嘴角是礼貌又自信的微笑,他的侧脸俊朗得让人脸红心跳,在闪烁的灯光下魅力十足。

咔嚓。

照片凝固,这便成了第二天新闻头条的配图,并且被印在了某家商务报纸的头版。

这家报纸在行业内地位很高,不过因为太过专业,销量一般。这次却不一样,单单冲着这张在商业圈里宛如鹤立鸡群的脸,也有很多人眼冒红心地买下,回家收藏。

S市一间小小的报刊亭前,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起报纸。盯着上面的图片看了足足三分钟,就在亭里老大爷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叠,扔下一张百元大钞。

老大爷愣愣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走进蒙蒙细雨里,半晌才想起把钱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

嗯,是真的。

他满意地把钱收好,这才有闲心在心里暗道:现在的男娃也看脸?这份报纸虽然卖得特别好,有不少人甚至几份几份地买,但大多数都是女娃。

不过,这个男娃倒是挺好看的……

这份报纸同样被摆在沐秦的桌面上。沐秦倒不是为了欣赏自己的脸,他更多地是想听听业内的评价。

两年前,他跌了一个跟头,虽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对公司的发展有了实实在在的影响。所幸公关做得好,再加上巨风二代的及时推出,挽回了很大一部分公众的心。

人都是健忘的。

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两年前的质疑,巨风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又在一个新兴行业站稳了脚跟。

简单看了几眼,沐秦放下报纸,登入邮箱。

邮箱里,一封两个月前的信躺在那里,除此之外,这个账号并没有新的信件发过来。

沐秦眯了眯眼睛。

这个账号就是之前给他发证据和建议的那个,当初靠着这些证据,巨风成功地起诉了蓝熊,并且顺利地转移了公众的视线。这两年来,对面的人还会时不时发来一些讨论与建议,附上自己的构思和代码。

沐秦曾经叫人查过,但一无所获。这个人藏得非常隐蔽且熟练,叫人抓不住一点信息。

他敲了敲桌子,在脑海里问999:“男主还活着,对么?”

按照999所说,当男主死后,他会自动退出这个世界。现在他还在这个世界搅风搅雨,那么看来,阮禾也依然还在……

999肯定他的说法。

沐秦看向屏幕,眼底便有了淡淡的笑意和期待。

突然有趣起来了啊。

他并不急着去找到阮禾。老辣的猎人,可以耐心到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这天,沐秦去了老宅,和自己的母亲沐夫人一起吃饭。一同的,还有沐夫人的妹妹卓夫人,以及她的儿子卓立。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两个女人在一起也不逞多让。饭桌上,沐夫人幽幽地叹着气:“别人见了我,都说我这儿子多么多么有出息。我倒羡慕小媛你,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

没错,就在去年年尾,被调到其他部门的卓立交了女朋友,并且还见了双方家长,两家人都有了默契。

卓夫人感叹:“可别这么说,我们小秦多的是人追呢,只要他愿意,抱孙子还不是早晚的事?”

沐夫人一边拿眼睛看沐秦,一边接道:“我现在就只盼着这一天呢!别的不说,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着,单靠着保姆哪行?”

沐秦充耳不闻,很是悠闲地给自己夹了一筷菜,镇定得让卓立暗自佩服。

沐夫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她道:“小秦,你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

沐秦回忆了一下,道:“倒是有一个。”

沐夫人眼睛一亮,将信将疑地问:“那她人呢?什么家世、年龄,都不是问题。你妈可不是那些老古董,只管带人回来就是。”

沐秦悠悠道:“跑了。”

沐夫人一呆,半晌后反应过来,生气地瞪他:“你这是在忽悠我吧?”她的儿子看中的人,居然还会跑?

她不信!

沐秦道:“不信您问卓立,他也是见过的。”一边说,一边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卓立早在他说的时候就有些不可思议,难道R神真的是表哥的真爱?此时见满桌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他手上筷子抖了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

沐夫人怀疑道:“那孩子性格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卓立回忆着,干巴巴道:“那、那当然是没话说!性格嘛有些冷淡,不过对表哥是很好的!长得……很秀气。”

除了是个男孩子之外,大概还是能满足您对儿媳的幻想的……他在心里补充。

沐夫人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然他对你表哥好,又怎么会跑?”

卓立:“……”他怎么知道?

下意识地向沐秦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此人正自得地欣赏着高脚杯里的酒液,浑然不理其他。

卓立一咬牙,索性胡诌道:“就是因为太爱表哥了,他才跑了啊!”

听了这话,沐夫人和卓夫人都是一愣,就连沐秦都抽出目光来瞟了他一眼。

卓立一不做二不休,发挥自己数月陪媳妇看狗血连续剧的经验,说得跟真的似的:“他虽然很有才华,但是出身一般,再加上他……不能生孩子,知道您的盼望,怕表哥为难,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从头到尾,沐夫人听得最清楚的就是“不能生孩子”。她整个人一震,目光复杂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若无其事地说道:“吃饭,怎么不吃饭?快,菜该凉了。”

卓立:“……”他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表哥,乖乖地埋头吃饭。

一时饭桌上安静得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直到沐秦离开,沐夫人也不曾再提起这个话题。她和卓夫人互换着眼神,无声而隐秘地交流着。

次日一早,沐秦坐上了去往S市的飞机,在那里,有一场十分重要的会议。

这一晚他宿在巨风酒店里,酒店的隔音很好,外面雨声淅沥也丝毫不影响他的睡眠。

第二天司机来接他去开会地点。

在约定时间之前,沐秦走出酒店,去了一旁的咖啡厅里,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张报纸。

窗外是人流密集的广场,即使依然下着雨,也不影响这里的热闹。沐秦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眼睛在瞥见窗外时一顿。

S市的风透着渗入骨子里的寒冷,过往的路人行色匆匆,裹紧了衣服。

有黑色的身影行走在街道上。

这人没有撑伞,脊背挺直,步履不快不慢,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走过咖啡厅的橱窗前,沐秦看清了他的脸。

这人有着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干净凛冽,下颌弧线优美。他一身黑衣,周身都透着沉静的味道。

有年轻姑娘红着脸跑上来递伞,被简单地拒绝了:“不用,谢谢。”

声线清冷,泠泠如泉。

干脆利落。

沐秦心道:嗯……没有结巴。

他突然笑了一下。

正和那人随意转头时的目光撞上。

第52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十一)

四目相对。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那人似乎愣了一瞬,下一秒,毫不犹豫地转身跑了。

沐秦:“……”

他气笑了。抬手饮尽了手边的咖啡,整整衣服,他起身结账,出了门。

屋外,细密的雨丝飘在身上,凉凉的,如果不考虑其中的污染和可能生病的种种情况,还是十分惬意的。

沐秦行走在道路上,低头看了看表。

还不到时间。

正想着是否要给司机打电话通知他提前过来,沐秦感到身后有视线在盯着他。他转头,什么也没看见。

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跟来。

头上的雨丝突然停了。

沐秦停住脚步,侧头望去,黑衣的青年撑着伞,静静地看着他。见沐秦转头,他的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慌张。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对视许久,青年终于顶不住压力似的别过眼却,轻轻开口了:“沐……沐先生……”

他的声音非常悦耳,如雨滴屋檐。

沐秦眼里没有笑意,他淡淡地一挑眉,用一种十分疏远的语气道:“你是?”

青年手上一紧,他艰涩地道:“我……对不起。”

沐秦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要再靠近我?”

这回青年答得很流畅,不知是在心里排演过多少遍了:“我做错了事情,不奢求您的原谅,但是,请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这是他的目的?

沐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能做什么?”

青年静静地,十分认真地轻声道:“只要是我能做的。”

“是么?做什么都可以?”

他点头,见沐秦似乎并不拒绝的样子,神情从忐忑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欢喜。

沐秦叫出了他的名字,“阮禾,”他眯了眯眼,“这是你自己答应的。”

之后,沐秦带着他去了会议地点。有人打探好奇,他便笑笑,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让阮禾的身份多了一重神秘感。

阮禾倒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要赎罪的劳工一样,认认真真地端茶递水,再枯燥也不觉得乏味,时不时嘴角还有浅浅的笑,格外动人。

沐秦偶尔会从合同里抬头,观察他一番。

消失了两年的阮禾,如今看起来像是被打磨好了的宝石,散发出熠熠光芒。他身上清澈的味道并不再显得稚嫩,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剔透,即使穿着黑衣也不给人阴沉的感觉。精致的五官长开了些,更成熟也更好看了,认真做事的时候尤其赏心悦目。

此时他正在跟其他公司的员工沟通着些什么,咬字不紧不慢,对各项技术了如指掌,轻易就让对方同意了他的要求。

旁人投来羡慕佩服的目光。

之前沐秦让这样一个一看就是新手的人成为他的助手之一,还有很多人在心里暗暗嘲笑他是被美色迷了眼,现在再一看,分明是打了他们自己的脸。

沐秦视若无睹。他低下头,一边继续斟酌着合同里的字眼,一边想着刚才的场景。

阮禾看起来是真的不太一样了,少了从前缩在壳里的畏缩,多了无畏的坦然。

沐秦从前也有过这样的阶段。没有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不愿迈出那一步,可真的被丢在外面,经历了风雨打磨,又只觉得不过如此,什么都放不在眼里。

他于是微微勾了勾唇。

本就该这样。

有着天生才华的上帝宠儿,本就该受万人膜拜,活得耀眼而肆意,而不是被凡人踩在脚底,沦为污泥。

沐秦看到原着的时候,只觉讽刺。他仿佛看到一个猥琐的男人,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文字,让一个本该耀眼的天才被践踏,被欺骗,最后懦弱无能地自我毁灭。

即使作者加上了心理疾病的设定,也掩不去字里行间的恶意。

他看着看着,就突然有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如果让一切反转,那位作者大人,是否能够看得到呢?

晚上,沐秦也并没有赶人,而是带着阮禾一起回了酒店。

阮禾有点疑惑:“沐先生……”

沐秦抬眼看了他一眼,也不纠正。此时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神情。

阮禾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不再出声。虽然疑惑,但是他看沐秦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变么?

沐秦见状,突然恶劣地笑了一下。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语气轻描淡写:“脱吧。”

阮禾一怔,反应过来后睁大了眼睛,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沐哥……”

失神之下,他又叫出了从前的称呼。

沐秦直起身,神色淡淡地看着阮禾,讽刺似的勾了勾嘴角:“怎么?不是什么都可以么?”

阮禾颤了一下,却不愿意移开自己的目光。

房间里的窗户没有关牢,夜风渗进来,凉的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寒意。

沐秦闭上眼,姿势慵懒,语气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脱吧。不脱,就滚。”

阮禾的眼眶瞬间红了。并不是因为他的要求,而是因为这冷漠的语气。

沐哥依然在怪着他吧?或者是,已经不再在意,也不再喜欢他了呢?

阮禾并没有撒谎。对他来说,只要沐哥能够原谅他,能够继续回到从前的样子,那么,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阮禾低下头,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和衬衫。当他想要弯下身体,脱掉裤子的时候,沐秦似笑非笑地喊住了他:“只要我原谅你,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玩味着这句话。

阮禾一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这句话说出口了。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异的难堪,脸色红的滴血。

沐秦上前,捏住了他的下巴,逼视着阮禾的眼睛:“如果你对其他人也做错了事,也会这么听话么?”

听清了这句话之后,阮禾脸上血色尽褪。

然而沐秦并没有心软,他盯着这双已经泛出微微水光的眼睛,继续嘲弄似的地询问:“如果我不只是想要上你呢?如果我想要你的眼睛、想要你的手、想要你去监狱里替我坐牢,你也愿意么?”

阮禾的嘴唇轻轻颤抖着。他摇头,很快又点头,最后哽咽着紧紧地抱住了沐秦:“只是沐哥……只是沐哥……”

“沐哥……我好想你……”

他抱着不想成为麻烦的心离开了S市,离开这个人的身边。如果没有沐秦,他可能撑不过那一段艰难的日子。

他对自己说,不要再靠近了,你只会惹来麻烦。可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蛊惑着:你还没有赎清自己的错误,去吧,去他身边,弥补你的过失。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阮禾一边抗拒,一边又忍不住地受到诱惑。

直到在这座城市再次见到这个人。

他的理智终于崩溃。

我要为自己的错误赎罪,他想,直到获得了原谅,他再远远地离开。

在此之前……沐哥,不要拒绝我。

另一座城市,沐家老宅里,沐夫人很快从其他人的八卦里,得知了自己儿子身边多了一个美人的消息。

在这些以娱乐为目的的窃窃私语里,自然不会谈到这位美人的能力才华。他的突然出现,突然被沐秦带到了如此重要的会议上,两人据说还进了同一间房间——最劲爆的是,这是个男人。

这一切,都十分引人遐想。

沐夫人险些摔了手里的茶盏。她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家外甥的话:“她……不能生孩子……”

看来,不是“她”,而是“他”才对啊。

沐夫人神情不明。许久,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始给自己的妹妹打电话。

“下次有时间,带赵家的那个女孩儿来这边玩吧……”

第53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十二)

沐夫人是个固执的人。

这具体表现在,她当初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当时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沐先生。

她出身书香世家,父母对她嫁给一个商人非常不赞同,更别提当初沐氏正在经历最大的危机,时刻处于破产边缘——可她依然嫁了,即使代价是父母的疏远。事实证明,这个选择并不是错误的,嫁给当时的沐先生之后,她过得很幸福,除了沐先生早逝这一点,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而今,即使之前就看过赵家那个儿子惹是生非的资料,她也只当是所有纨绔都有的习性,固执地认定赵家小姐赵瑜是个好姑娘,适合做她的儿媳。

赵瑜名牌大学出身,前两年还去国外镀了一层金,如今才二十四岁,才华相貌都非常出色。除此之外,她还十分善解人意,一点也没有骄娇之气,说话温温柔柔的,让人如沐春风。

沐夫人在周围看了一圈,私底下还是喜欢这个女孩子。说到底,她哥哥再不好,也与她无关……被保护的很好,仍旧天真着的沐夫人如是想着。

不过她喜欢也没用,自己的儿子如果铁了心只喜欢男人……

目光闪烁了一下,沐夫人想到,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呢?赵瑜那样的姑娘,就算她是个女人,也喜欢得不得了。

然而,她还没想好要怎样把赵瑜介绍给自家儿子,沐秦就已经带着他那个传说中的美人登堂入室了。

沐秦一本正经地介绍阮禾给母亲认识:“这是阮禾。”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过多解释,凭生出一种暧昧来。

沐夫人抽了抽嘴角,朝他旁边的青年看过去。那人容色极美,偏偏眉眼间安静又清澈,毫无艳色轻佻,很能让人生出好感来。

此时他声音轻轻地打着招呼:“您好。”

说完后下意识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种不自觉的依赖看得沐夫人眼皮一跳。

她客气地说:“是沐秦的朋友吧?来了就别客气,像在自己家一样。”

说着,她示意沙发上的赵瑜,对沐秦道:“这是你赵瑜妹妹,以前你们还见过的,玩的可好了。”

她说的见过,是指曾经酒会上,小孩子们的嬉闹。然而阮禾听了一怔,卷翘的长睫下,眼神幽暗晦涩。

沐秦礼貌地笑笑,“没什么印象了。”说着朝赵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赵瑜早已起身,此时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带着点难言的娇俏:“沐总好,您不记得我,我可是久闻大名了。”

两双手握了一下,又很快分开。

沐秦的疏离,在赵瑜眼里是礼貌绅士的表现。见多了大献殷勤的油滑公子哥儿们,她对沐秦很有好感。

饭桌上,赵瑜说话不多,却很能切中要害,即使沐秦偶尔赞同,她也并不骄傲,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恰到好处的崇拜。

即使是沐秦也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儿,怪不得原着里,她不仅嫁进了沐家,而且让原主对她言听计从,为赵瑾处理了不少烂摊子。

玩味地笑了笑,沐秦动作自然地给一直安静吃饭的阮禾夹了一筷子菜,“记得你爱吃这个。”

阮禾弯唇,声音纤细低柔:“谢谢沐哥。”

沐秦顺手揉揉他的头。

两人亲昵的动作吸引了其他两个女人的视线。赵瑜第一次正视这个一直安静得不像话的男人,没有在俗世里摸爬打滚的疲惫圆融,他澄澈得仿佛仍是十几岁的少年,不染尘埃。

然而,她可不信,这个人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真的单纯,又怎么会让沐总把他带回家里来?

沐夫人则轻咳一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这么正大光明,难道是要公开不成?沐夫人很纠结,一方面,她当然喜欢自己儿子能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另一方面,亲眼见他走上另一条道路,她总是心气不顺的。

然而有了这样的铺垫,她确实不太好提让他和赵瑜相亲的事了。吃过饭后,让赵瑜和阮禾自己随便逛,她示意沐秦和自己上楼。

这是要单独谈话的意思了。

沐秦没有意见,安抚地看了阮禾一眼就跟了上去。

留下客厅里的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片刻后,赵瑜率先起身,朝阮禾发出了邀请:“有空出去走走吗?后面有个很漂亮的花园,伯母费了很多心思打理的呢。”

阮禾没有出声,他站起来,手插在兜里,表现出默许的态度。

赵瑜也不在意。走在曲曲折折的小道上,欣赏着周围千姿百态的娇艳花朵,她勾起唇,看向旁边的男人。

穿着简单的青年,却胜过这满园的艳丽,一切都在他的绝色下黯淡了。

可是,再好看,也是个男人。

赵瑜心里一哂,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和男人做情敌的机会。

她开口了,语气轻柔如春风。并没有示威或警告,她露出向往的神情,一件件叙说着沐秦过往的成就,说完后话锋一转,笑容羞涩:“沐总现在差的,大概就是娇妻爱子了吧?沐伯母劝我宽心,我却是很担心,能不能做个好妻子……阮先生,你觉得呢?”

她目光盈盈,眼波动人,换个人来,说不定早就心软了。

赵瑜不蠢,当然不会做出在别人的家里口出恶言的事情,她想做的,只是暗示眼前的男人,她有很大的把握嫁进沐家,不管他是知难而退也好,坚持到底也罢,都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

毕竟,像沐秦那样成功的男人,怎么会不结婚、不生子呢?

赵瑜微笑着,等待着眼前青年的反应,她是那么自信而气定神闲,以至于和下一刻的惊愕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阮禾淡淡地看着她,只是轻轻吐出了三个字:“你不配。”

一刹那的寂静。

赵瑜脸上浮起一抹嫣红。被容貌出色的青年这样羞辱,他们之间又是那样的关系,她微微睁大眼睛,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阮先生这话……”

阮禾打断她:“你知道吗,有些事,不是瞒得好就真的不存在。”他掏出手机,把屏幕展现在赵瑜面前。

前世的轨迹不动声色地运行着,即使这次没有了懵懂的阮禾替罪,赵瑾依然为了讨好某个富二代而帮助其毁尸灭迹,触及到了法律的底线。

“你的哥哥,我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平静地说完这段话,阮禾睫翼轻颤,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十分清晰,“赵家,也一样。”

网络里,藏着无数证据和痕迹,只看你有没有能力去捕捉。

阮禾从前有这样的能力,可他从不懂得利用。即使是现在,他也仍然是个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的性子,如果回忆起过去,他会知道自己被骗了多少次,但是那些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就好像之前以低价骗他做事的管理员,如果不是偶然得知他因为涉嫌协助盗取商业机密而进了监狱,他都早已忘记了这个人,从没有想过报复。

可沐秦不一样。

他的沐哥,值得最好的一切。

两天前,沐秦抽着烟,对他道:“过几天,陪我回家一趟吧。”

他看着阮禾一瞬间无措下来的神情,低笑着解释:“我母亲这段时间总想着催我去相亲,连人都订好了。与其徒生麻烦,倒不如我带个人回去,省了解释的功夫。”

阮禾不说话,他心里有一瞬间是慌乱的,害怕被沐秦知道自己的心思。

沐秦凑近,挑眉道:“怎么,还在生气?”

阮禾摇摇头。他并没有为之前沐秦的逼迫而生气,他的沉默,更多的是一种羞窘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此时男人的气息如此之近,近的让他无法思考。他迷迷蒙蒙地就答应了下来:“好……”

之后他去偷偷查了沐哥的相亲对象,查到的结果让他既愤怒又难过。

赵瑜,是赵瑾的妹妹。虽然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可阮禾依然觉得,她配不上沐哥。

越调查,越发觉赵家私底下的蝇营狗苟。更别提,赵瑾还协助别人杀人……

阮禾不能理解,为什么明知道赵瑾不是个好人,沐夫人依然想要把他的妹妹嫁给沐哥。

他的沐哥,应该有世界上最好的妻子,她应该有完美的家世、完美的容貌和性情,而赵瑜,不合格。

即使是在说着威胁的话,阮禾的眼睛依然澄澈又干净,神情十分无害的样子。此时他把自己收集到的证据摆在赵瑜面前,静静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还是可以翻案的?”

赵瑜瞳孔一缩。

第54章:自闭黑客的白月光(完)

娇艳的花朵,在阳光下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异常美丽。而在花前对峙着的两人,气氛却不是那么美好了。

僵了片刻,赵瑜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就算不是我,沐总也会娶别的女人?起码我可以对你们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合作双赢,不好么?”

她放下了身段,语气诚恳。

阮禾抠着手心,声音轻轻:“可是,我更希望,沐哥能够娶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妻子……”迎着赵瑜诧异不信的目光,他说,“我从没有想过会和沐哥在一起,即使是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他觉得自己同样配不上那个男人。

他的沐哥……

赵瑜手指一颤,她眼神复杂:“难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沐总?”

花园的角落里投下了第三个人的倒影,从阮禾的角度当然是看不到的。赵瑜嘴角有一刹那的勾起。

阮禾毫无所觉,他说:“对,不是喜欢……”

还不待赵瑜的嘴角彻底弯起,他清冽的声音已经坚定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响起,“我爱他。”

赵瑜的笑凝固了。她清楚地看见,阮禾身后那人抬步从阴影里走出来,一直走到青年的身边。

见到突然出现的沐秦,阮禾整个人一抖,脸红的滴血。他下意识退后一步,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的男人强硬地揽住,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他微张的唇瓣,正好给了男人肆意的机会,毫不留情地钻进去嬉戏。

阮禾身体发软,眼睛迷蒙起来,丝毫提不起抵抗的心思,柔顺地配合着。

吻毕,沐秦扶着阮禾,把他护在身后,对从头看到尾的赵瑜淡定地笑笑:“情之所至,赵小姐见笑了。”

什么叫“情之所至”?

赵瑜强撑着才没有失去仪态,但也只是笑笑,说不出话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像是一个笑话。

沐秦也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如果赵小姐依然关心我的婚姻的话,那真是抱歉,沐某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赵瑜咬唇。看着他们转身准备离去的背影,她忍不住喊道:“阮先生……”她想谈谈他手里的证据。

阮禾脚下一顿,他还没有从刚刚那个吻里回过神来,此时下意识就想转头。但是沐秦牢牢地搂住了他,脚步不停。

于是阮禾红着脸,和沐秦一起走出了花园,独留赵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走过一个拐角,沐秦把青年抵在墙角,似笑非笑:“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呢。”

阮禾的声音又结巴起来:“沐、沐哥……”

沐秦的眼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嫌弃与厌恶,他低笑:“我家小朋友可真威风。”

阮禾红了脸,又变成一个任人揉搓的面团子,声音也软糯得很:“我、我……她配不上沐哥……”低低的声音里透着坚定。

沐秦愉悦地笑了,他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阮禾的眼睛:“那么,如果她同意了,你还会把证据交出去吗?嗯?”

阮禾一顿,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沐秦的脸色,看不出他的喜怒,于是顺着本心答道:“会。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怕沐秦以为他这样的行为太过狡猾。可事实上,沐秦反而有些欣慰地笑了。

他看得出,阮禾没有说谎。眼前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善恶是非观,不再如当初一样懵懵懂懂了。

沐秦放松了些,随口调笑:“要是我犯了错,你……”他想说“你也要坚持原则才好”。

可是阮禾闻言抬头,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帮沐哥的,”

他声音闷闷的,“沐哥要是杀人,一定是有原因的……我会帮沐哥的,我已经知道怎么消除痕迹了!”

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阮禾提高了声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沐秦。

沐秦在那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半晌,他扶额低笑,笑得阮禾都有些无措起来。

虽然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他已经学会了很多社会的隐形规则,可还有很多事,是他无法理解的。

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眼前的男人止住了笑意,朝他伸出了手:“小朋友,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假戏真做?”

现在大概是阮禾最幸福的日子。

幸福到他忘记了那两年的头破血流、跌跌撞撞。成长不是轻易的事情,他刚到S市的,也并不会总是遇上好人。

阮禾自己找的第一个心理医生,是个变态。当他试图对阮禾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时,阮禾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用旁边的花瓶砸破了医生的头。

血染红了他的手。

阮禾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在角落里抽噎起来。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茫然又惶恐。

可是不会有人再温柔地护着他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头晕目眩,脑子一片空白,然后突然想起了沐秦。

那个永远自信从容的男人。

他站起来,抹掉眼泪,不顾旁人惊诧的注视,去厕所洗干净了自己的手。

T恤上犹带血迹。

阮禾径自去了网吧。他手指飞舞,侵入了这个医生的电脑,收集了许多足够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之后,他把这些匿名交给了媒体。

看着那个医生在电视屏幕前痛哭流涕的忏悔,阮禾奇异地有了安全感。

之后他遇到了第二个心理医生,那是很有职业素养的女人。她尽责又克制,用她的专业素养帮助着阮禾去认识、面对这个世界。

当阮禾向她道谢的时候,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告诉他:“是你的心里想要改变,我才能帮助你,这些事情,任何咨询师都可以做到。”

所以,他最该感谢的,是沐哥才对啊。

当时的阮禾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把他的沐哥搞丢了呢……

有泪滴在手心里。

——那是阮禾最后一次眼泪。

现在,当阮禾躺在沐秦的怀里,低低地简述着这些经过的时候,眼里是琥珀一样的澄澈清冽。

这一切的痛苦磨折,都如同尘埃,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他的眼里只有这个男人,他所给的一切,都能让他弯起嘴角,感到甜蜜。

沐秦摸了摸他的头,恍惚间一如初见。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阮禾不愿看见他眼里的自责,主动地吻了上去。

“沐哥……”吻毕,阮禾握住了沐秦的手指,很轻很轻,“谢谢你。”

“欢迎回来,第999位白月光任务者。”柔和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

沐之躺在沙发上,神色慵懒,在上一个世界呆了那么久,让他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了。

说起来,他还真没想到,全息技术还真的被阮禾他们捣鼓出来了,随之而来的种种变革与挑战,都让他分外愉悦。想起那个小孩儿邀功时羞涩又期待的眼神,沐之眼里有了些微的笑意。

但很快,这笑意被敛去了。沐之揉揉额头,“开启下一个任务世界。”

999有些诧异,但已经对宿主十分信任崇拜的它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勒!”

一本书掉在了沐之手里。

他纤长的手指随手翻开书页,一目十行地浏览过去。

清静派、白雾门……以及,妙真宗。

沐之目光一顿。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熟悉的世界,尤其是,这个世界的最大反派——魔界魔尊楚易,他的名字,和之前沐之经历的第一个世界里的主角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沐之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他阅读的时候,999同样也在接收相关信息。此时它挠挠头,小眉毛皱成一团:“这是很少见的特殊情况,”它说着瞥了沐之一眼,小眼睛里透出一股幽怨,“因为您在第一个世界里促使主角黑化了,他没有按照既定的轨迹飞升,而是堕入魔道,把世界搅得不得安宁。

“于是,误打误撞,这个世界和另一部小说里的世界融合了,楚易成了反派大boss,他不再是命运之子了。”

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叫做倪云初,本来该是万众瞩目的少年天才。可惜此时魔界诸人肆意横行,为了抢夺他族中珍宝,灭了他全族。倪云初侥幸逃脱,从此走上了复仇之路,并在最后振兴了修仙界,成为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沐之的任务,是成为命运之子,也就是“主角”的白月光,既然楚易不再是命运之子,那么论理,也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撑着头,沐之发出一声轻笑。

“有趣……”

第55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一)

夜色如水,无星无月,幽暗的宅院里没有一丝光亮。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血液从他们身上流淌下来,将地板染得猩红一片。有狰狞的大汉桀桀笑着,将还没有彻底死去的人抽去精气,在他们断气的那一瞬把人随手扔在一旁。

“还有活口么?那九霄碧玉珠,怎的还没找到?”站在台阶上的男人手拿折扇,眉眼倦懒,一身长衫看着书生气十足,眼底却有着深深的邪气。

他无疑就是这些人的领头者,底下立刻便有人恭敬地禀报道:“回护法,这倪府的小公子倪云初还没有找到。他素有‘中陆第一天才’之誉,很受家族重视,属下怀疑,那九霄碧玉珠,就在他的身上。”

这人本是为了邀功才第一时间凑上来,不想那护法听了,冷笑一声,手里折扇微合,便有一道劲气飞出,直直朝他射来,直将他摔到了五丈开外,喷出一口血来。

一时众人皆噤若寒蝉,只有护法的声音在这寒夜中响起,不大,甚至是很好听的声音,却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废物。”毫不留情地吐出这两个字,护法神情不悦,“若是不能取得九霄碧玉珠,我这一趟岂不是白白废了力气?”

他话里的杀意让下面诸人都是一抖。

别看他们在人前威风八面,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上位者眼中的蝼蚁罢了,便是被随意打杀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魔尊座下有两位护法,其中右护法诸发掌财政,只要有钱怎么都行,是魔界一等一受人欢迎的存在;而左护法尚卿却是实实在在一尊杀神,喜怒无常,谁的面子都不给。

不少人都曾在魔尊面前告过他的状,可尚卿昔年与魔尊一同入魔,据说两人同为妙真宗真传弟子,早有交情。这事是不是真的且不论,魔尊对尚卿的一切行为都只是冷眼旁观,从未斥责过一句却是众人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

数百年来,尚卿的作风从未变过。他嗜杀是真,出手大方却也不假,凡是为他做事的人,只要没死,无不富得流油,令人艳羡。

都说富贵险中求,凡夫俗子都甘于冒险,更别说肆无忌惮的魔界中人了。

可此时,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不少人都暗暗后悔。

再多的灵石法宝,也要有命来享受啊。

就在尚卿眉眼轻抬,袍袖微动,酝酿着将眼前的蠢货们统统杀光的时候,一道声音拯救了他们:“有人朝后山跑了!来人!”

“一定是倪云初!”

尚卿唇角微勾,淡淡的邪气流泻而出。他微扬下颌:“还不快追。若找到了九霄碧玉珠,这倪府其他的财物,就都是你们的。”

“是!”诸人都激动起来,纷纷使出法器,循声追去。

尚卿慢悠悠地坠在他们后面,这满目的人间地狱,残尸赤血,皆不再他眼里。

他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有眼尾那一抹嫣红,为他平添一份妖异。

倪府的后山高而陡峭,重山相映,断崖处深不见底。

白衣的少年被逼到崖边,以剑作支撑才能勉强不倒,俊秀的脸庞毫无血色。

被黑压压一片魔界修士围着,他脸上却不见怯意,眼眸清冽又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扫视一圈,似乎是想要将这些仇人统统记在脑子里。

还真有修士被他狠戾的眼神摄住,忍不住退后一步,反应过来后不由恼羞成怒:“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乖乖地把九霄碧玉珠交出来,或许还能饶你一个全尸!”

倪云初冷笑。

即使九霄碧玉珠真的在他身上,他也不会把它交给这些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许是他不屑的表情太过明显,有人已经按奈不住地使出法宝,要将这昔日的天之骄子捆来拷问,好好折辱一番!

长长的绳索如蛇一般飞出,上面长着尖利的倒刺,此时一伸一缩,好像有生命一样,十分摄人。

率先出手的是个黑袍的中年人,即使面对的是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少年,他仍然不敢轻忽,使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宝。倪云初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名扬中陆已有七年之久,至今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当年他八岁筑基,小小少年睥睨天下豪杰,在中陆大比中稳居魁首,被视作正道复兴之光,就连魔界都有所听闻。

如今他一个人,一柄剑,就和他们周旋了一刻钟之久,不得不令人心惊。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中年人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虽然也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可胜在灵力充沛,损耗不多。倪云初的灵力之强之多,虽然远超出众人的预料,可刚刚一番较量下来,怕也所剩无几了。

只消擒住了他,不愁左护法不奖赏!

和他有着同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见同伴出了手,他们也没有以多欺少的羞愧,纷纷使出了招式法宝。更有人怕倪云初一不做二不休跳了崖,暗暗丢出了一个网状的法宝,只要他跳下去,就可以立刻将他捕捉,让他成为瓮中之鳖!

倪云初的灵力的确即将耗尽了,他左支右绌,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

魔界修士见此更是加大了攻击,试图将他拿下。

倪云初手里的剑开始出现裂痕。

他眼里有狠戾的决然。

倪家不仅有九霄碧玉珠这样的宝物,还有另一样法宝,名唤凤珠,可以在一瞬间毁天灭地,堪比元婴自爆。

而这,就在他的内府。

他眉心隐隐有微光,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魔界修士们都沉浸在即将拿下他的自得中。

倪云初闭了闭眼睛。

眼看最后一丝灵力即将耗尽,他突然开口道:“九霄碧玉珠不再我这里。”

一瞬间的凝滞,魔道修士们面面相觑。

左护法不知为何,现在都没有过来,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其中一个修为较高的金丹修士道:“哦?那在哪里?只要你肯交出来,我保证,绝不会为难你。”

至于之后嘛……那就管不着了。

倪云初咳了两声,说道:“倪家有一座宝库,专门存放历年收集的法宝灵器,至尊至贵之物,皆在那里。”

见眼前诸人流露出觊觎垂涎之色,他心里冷笑,面上别过头去,一副勉强的样子:“只要你们承诺不伤我性命,我便领你们去。”

凤珠的自爆需要长久的酝酿。倪云初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他这一刻心里是冷静的。

倪云初天才早慧的名声,金丹修士也听说过,不过并不在意。谁不知道那些修仙者们早已被他们魔尊打压得狼狈不堪,人才凋零?大概随便一个有些天赋的人,都可以被他们捧为天才了罢!

在心里嘲笑了一番,金丹修士自得道:“你若是识相,留你一条命又如何?带路罢!”

魔界修士中略有骚动,但没有人明目张胆地提出质疑。强者为尊,这一点在魔界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

出于尚存的警惕之心,金丹修士让倪云初走在前面。

倪云初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借机吞下了一颗灵药。他左转右转,终于在一个山坡前站住了,嘴角流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捕捉到这抹笑,金丹修士瞳孔一缩,厉声斥道:“小子,宝库呢?”

倪云初弯了弯唇,云淡风轻:“你们去地狱里找罢。”

“找死!”

修士大怒,抬手就扔过来一张符咒。

倪云初知道自己避不过,也不打算避开。他暗暗念着法咒,在心里驱动着凤珠。

今天,就让他和这些人一起丧命于此罢!

符咒即将挨到倪云初身上的前一瞬,倪云初的法咒也即将完成。就在这时,一道迅疾无比的亮光飞射而来,正正好与那符咒相互抵消,二者同时消散在了空中!

金丹修士瞳孔一缩,随即大怒!他暴喝一声:“是谁!”

众人纷纷让开道来,警惕地回头看去。然而只在这一瞬,又是一道剑光飞来,直直地划过金丹修士的脖颈,速度之快,竟无人反应过来!

沉闷的一声响。

金丹修士倒在了地上。

只一瞬,就杀掉了一名金丹修士!这是何等的修为?怕不是哪个元婴老怪降临了罢?

然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白衣的年轻人。他面容俊秀,神情是冰雪般的冷淡,衬着那一身白衣,恍惚间仿佛仙人临世。

他缓缓地走来,走到倪云初的身旁,手里长剑如一汪寒泉,散发着幽蓝的光。

就是这柄剑,就是这个人,杀了那名金丹修士。

余下的魔修里不是没有金丹了,可他们自认修为都不及之前那名金丹修士,此时更不愿意上前。

这人的修为高深莫测,杀金丹如碾死一只蚂蚁,恐怕一定就是元婴修士了!

那可就只有护法能对付的了!

眼看着白衣人手里的剑又一次抬起,众人退后几步,随着一声“走!去找护法!”,转眼便跑得无影无踪。

原地,倪云初的咒语并没有完成,而是被突如其来的剑光所打断了。

他看着一旁的白衣人,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冷白的脸上惊诧难言。

反噬的疼痛和长久的周旋都让这个少年疲惫难言,能够硬撑到现在不过是凭着一腔仇恨罢了。此时敌人退去,他控制不住地半跪在地上,在彻底闭上眼睛的前一瞬,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有浅浅的梅香在鼻端萦绕。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白衣人的衣袖,喃喃地喊了一声:“兄长……”

第56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二)

怀里的少年闭上了眼睛,手指却不曾放开。

白衣人并没有对他的呢喃做出什么回应,在即将离开之际,他眼神一冷,长袖一扬,手里的剑便如疾风一般,直直地插入树林里黑暗不见五指的深处,激起一声惨叫。

魔修们生怕两人跑了,他们没法向左护法交代,于是派了人在此监视。

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解决掉了暗中监视的魔修,白衣人轻咳了几声,唇上又失去了几分血色。长剑从树林里飞回,被他驭作飞行法器踩在脚下,飞速地向远方驶去。

另一边,魔界的左护法尚卿正漫步在另一条道上,神情悠闲又冷漠。

那倪云初虽然有些天赋,但到底年纪在那里,现在也不过是筑基的修为。如果那么多的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都不能把他拿下的话,就也没有留着那些废物的必要了。

很不负责任地想着,尚卿随手一掌拍开眼前挡路的大树,走出了蜿蜒的小道。眼前豁然开朗,空旷的台前是一片巨大的断崖峭壁。

这里明显有人曾长久待过的痕迹,只见宽广的崖壁上,大大小小的剑痕密布其间,痕迹深深,那犹存的剑气令人心生凛然。

尚卿看着看着,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眼底却带着无尽的冷意与杀气。

现在,还有人在修习天山剑法?

还有人敢修习天山剑法?

他走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崖壁,很轻的力道,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但是随着他的动作,骤然间地动山摇,碎石崩裂。

有遥远的记忆渐渐复苏。

那时,小小的孩童初入仙门,误入了后山。他在那里见到了惊艳至极的一剑,也见到了他此生难忘的身影。白衣黑发,不见丝毫装饰,清冷地朝他走来时,让他以为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那是宗主的大弟子,妙真宗的绝世天才——沐云。

也即将是……他的师兄。

大家都说,这位首席师兄修习天山剑法,不出剑则已,一出剑,必是雷霆万钧。他是天生的为剑而生,仙人转世。

那是所有人皆仰望着的身影。

可只有他知道,那人也会在他假作害怕的时候抚摸他的头,会望着山间小雀露出温柔又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是他的师兄。

世界上最好的师兄。

后来,他死了。

整个世界瞬间颠覆。

所有人都知道,魔尊厌恶修习天山剑法的人,却没有人清楚,这其中的原因。

这世上,除了他的师兄,还有什么人配修习这一剑法?

尚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心情,只觉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他踱步离开,在他身后,是山崖彻底崩裂的轰鸣。

碎石飞溅,不伤他分毫。

闻声而来的属下们低头禀报着突如其来的情况,战战兢兢。没有完成任务,虽然有外因,可也有他们自身的狂妄自大。

而这位护法,可不是什么仁慈的人物……

尚卿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相反,他还温柔地笑了一下:“哦,是么?是谁说,倪府只剩下倪云初一个活口的?”

无人敢答,却又无人敢不答。

在强大的压力下,有人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是、是属下……”

话音戛然而止。

伏倒在地上,他一动不动,只有血迹缓缓蔓延——他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让人震怖。

而尚卿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过。

这就是元婴之威吗?区区一瞬间,就可以杀死一个金丹修士?诸人震惧,纷纷跪地求饶,不再有多余的妄想。

尚卿出乎意料地没有为难他们,只是继续问道:“那白衣人的身份,可查实了?”

有人向前膝行一步,低眉敛目地回禀道:“回护法,属下命人仔细检查过了,倪府诸人确实无一遗漏,只除了倪府的大公子倪云皎。”

寒夜森森,晚风吹起尚卿的长发,发丝轻舞,映得他恍若妖孽再生。

“就是他,修习的天山剑法么?”指尖捻起一片残叶,尚卿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无上珍宝,但下一瞬就毫不留情地碾碎,“便让本座去会会他罢。”

倪云初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他感觉到有灵液正被缓缓倒入嘴里。

扶着倪云初下颚的手有力却并不粗暴,透着说不出的干净利落。

倪云初感觉到灵力重新在干涸的经脉里流淌,疲惫似乎也在渐渐散去。他勉强地恢复了神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寒冷如雪的眼睛。

即使见他醒来,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波动。

昨夜的惊艳一剑仍在脑海里挥散不去,那是连他也尚未达到的境界。倪云初心中有无数疑惑,他语气微扬:“兄长?”

世人皆知倪府的小公子倪云初,天才早慧,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几乎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位嫡亲的哥哥倪云皎,天资低微,长于深院,不受族人重视,就连倪云初自己,也很少见到这位长兄。

倪云皎是伪灵根,这几乎绝了他的道途。自古伪灵根者,最多止步于筑基,即使是这样,也是千万中不见其一。

可现在,倪云皎的实力,最低也是金丹。

眼前之人,真的是他的兄长吗?

倪云皎仿佛以为他被昨夜倪府的惨景吓到了,虽然神色依旧冰冷,但还是伸出了一只手按在倪云初的头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别怕,”顿了下,他补了一句,“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在一瞬间消融了倪云初的戒备。他眼里有些酸涩,很快被死死压住,不肯显露出来。

“兄长,”倪云初不再试探,而是光明正大地问出自己的疑惑,“你的……”

话音一顿,倪云初的神情突然变得震惊。

在他的感知里,倪云皎的境界从他也看不透很快掉到了筑基,随即又掉到了炼气,并且依然还在一层层地往下掉。

倪云皎的嘴角有血迹蜿蜒,映着那素白的脸,让人触目惊心。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少年一眼,而是转身出了门,在门外席地打坐,压下经脉中作乱的灵气。

倪云初一急,坐起身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一块衣角,毫无缀饰,洁白得一尘不染。

他一怔,垂下眼睛。

从炼气到筑基,再从筑基到炼气。

来来回回间,经脉撕裂般的痛楚并没有让倪云皎略皱眉头,出现在门前的身影却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小小的少年一声不吭,手抵住了他的背,用自己仅剩的灵力为他梳理。

倪云皎睫翼轻颤,没有拒绝。

现在的情况,不能再有一个累赘了。

数个时辰流淌而过,倪云皎终于压下了体内动荡的灵气,修为也被勉强维持在炼气后期。

他的脸色白得接近透明,在阳光下仿佛随时会消散一般。

倪云初直直地望着他:“兄长服用了九阶丹?”

九阶丹是一种可以让修士暂时提升一个大境界的丹药,却并不受修士们的欢迎,只因它的副作用实在太大,使用后对修士的经脉有着不可逆转的伤害,更严重的甚至会爆体而亡。

见眼前的男人默认般地垂下眼,倪云初怔怔地,手指掐进手心里,却不觉疼痛。

能够提升到金丹,那兄长必定已经筑基了罢?可他却退回了炼气,这只能说明,兄长是在还未彻底稳固境界的时候就匆匆服下了九阶丹……

从此,经脉破损,道途无望。

这对于任何一个修士都是致命的打击,更别说倪云皎是在极不可能的情况下筑的基,何等不易!

倪云初眼里有泪光与恨意。

灭门的仇恨不能让他落泪,可兄长的境遇却让他不甘。

天道当真如此无情,将这万物都视作蝼蚁,仍魔修肆虐横行么?

手被捉住了。

倪云初怔怔地抬头,便见眼前的男人垂眸将他的手心摊开,神色并不绝望,也不悲伤,风轻云淡得如同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阻止了倪云初伤害自己的行为后,倪云皎背过身,一手按在剑上,一手背在身后。

风吹起他的衣袂,袖口缺了一角,是为了让幼弟安心而随手割下的。

倪云皎的声音是冷的,却有着让人依靠信任的强大力量。

“心犹在,道不绝。”

“修士者,逆天改命,行常人所不能行。”

“阿初,你要记住这一点。”

第57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三)

修士者,逆天改命,纵历尽百劫千难,亦不改其志。

所以,纵使天要绝我道途,只需长剑在手,逆天又何妨?

男人的声音融冰粹雪,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于其中的气势,相信他说的话就是世间真理。

世人都说伪灵根筑基万不存一,可他依然在及冠这年做到了,甚至要比一些三灵根速度更快;而他的剑法更是锐不可当,那是在多年的枯燥苦修中磨砺出来的锋锐。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打倒?

倪云初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眼里渐渐有了说不出的光亮,往昔的骄傲又重新在这一天子骄子的身上焕发出了光彩。

他上前几步,注视着兄长的眼睛,突然跪了下来:“倪云初在此立誓,”声音冷酷又决然,“不报此仇,此生道途断绝,永受炼狱之苦!”

一瞬间,少年看起来成熟了许多,瘦削的肩膀,挺拔的脊背,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而剑出之时,便是天下魔修震惧之时!

倪云皎,也就是沐之,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如冰雪,又有微微化开的柔和。

999在耳边叽叽喳喳:“当前任务完成度:60%。啊啊啊宿主大人真棒!”

沐之(划掉)倪云皎并不理会,他扶住了少年的肩膀,“为兄亦然。”他声音很轻,仍带着虚弱,却并不影响其中的力量。

看着又往上攀升了一格的任务完成度,999嘟了嘟嘴,有些无聊。

#今天我的宿主大人,也依然沉浸在人设中呢#

在遥远的某地,收到倪家灭门的消息,清静派掌门赵朴眉头紧皱,捋了捋长须,发出一声叹息。他须发皆白,身材瘦削,神态慈和,看起来一派仙风道骨。

“师尊,那魔修如今越发猖狂了!等过几天消息传出,只怕中陆更是人人自危了!”清静派二弟子神情愤然,恨不得立刻提剑出门,将魔修统统斩杀。

赵掌门不理会他,只是沉重道:“倪家可还有幸存之人?”

他的大弟子安抚地看了一眼师弟,回禀道:“据说那位倪小公子与其兄长都逃了出来,如今……不知去向。”

“倪小公子的兄长?”说话的声音清脆娇俏,含着一丝好奇,正是赵掌门的女儿赵月,他们的小师妹。

大弟子耐心地解释道:“听闻这位倪大公子名唤倪云皎,因天资低微而不受重视,极少出门,是以知道的人不多。”

如今倪氏满门被灭,只剩下这对兄弟兄弟俩相依为命,这倪家大公子自然就显出来了,也不是是幸还是不幸。

赵月点点头,咬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赵掌门的声音在室内想起:“传令下去,我清静门弟子若见到倪家兄弟,需尽力相助,以同门之礼待之。”

想起昔年锋芒毕露、光彩耀人的小小少年,赵掌门眼里更添了一份惋惜。

在让诸弟子退下之后,他沉思片刻,去了妙真宗。

现在的妙真宗不复曾经的盛况,显得有些冷清。如今的宗主是上代宗主的关门弟子,见赵掌门来了,连忙前来招待。

当年妙真宗大弟子沐云身死道消,二弟子楚易堕入魔道,老宗主不得已,在诸弟子中收了一个老实忠厚的作为关门弟子,也就是如今的白宗主。

按理说,老宗主本不该这么早便将位置传给弟子的,但他自觉有愧于天下正道,再无颜面做这一宗之主,于是自囚于宗门内的瑶水崖下,将位置传给了三弟子。

而这三弟子也是个孝顺的,传位时连连推辞不说,自今也只自称为代理宗主,绝不肯占据师尊的宗主之位。

赵掌门和他已经很是熟悉了,此时只是摆摆手:“宗主无须客气,我此来不过是寻那老家伙说说话罢了。”

白宗主便道:“如此,掌门自便就是。”

赵掌门也不客气,熟练地来到了后山的瑶水崖。

瑶水崖下一片深潭,不见人踪。

赵掌门并不在意,随意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自顾自念叨起来:“老家伙,你收到消息了罢?倪家也被灭门了……你说你,教的弟子一个两个的,怎的都那般心狠手辣?再有天赋和气运,也不过是白白为魔道做嫁衣罢了。”

“说真的,你们妙真宗是不是风水不好?培养的弟子一批又一批,都成了魔界的中流砥柱……”

“放屁!”

随着“哗啦——”一声,水潭里冒出一个头来,此时一脸愤怒不悦地望着赵掌门,破口大骂:“我妙真宗也就出了楚易那一个狼崽子罢了,什么一批又一批?倒是你们清静门,这些年堕入魔道的可也有不少——”

这些年,随着道消魔长之势渐盛,各大宗门都有弟子入了魔。不过大部分都只是普通弟子,而非宗门大力培养的真传弟子,清静门也不例外。而他妙真宗的真传弟子里也不过是出了楚易一个罢了,偏偏外界各种污蔑,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真叫人暴躁!

赵掌门扬扬眉,不客气地说道:“我们清静门也就是些不知好歹的普通弟子入魔了罢了,可不敢与你们妙真宗相比,魔界的魔尊和左护法都出自于此,也难怪现在道门中流言蜚语不断……”

老宗主瞪大眼睛,打断了他:“什么叫‘魔尊和左护法都出自妙真宗’?这是哪个兔崽子传的谣言?”

赵掌门奇道:“怎么,你不知道?”

老宗主没好气道:“我们宗门的弟子我最清楚,除了楚易之外,还没有哪个真传弟子入了魔的。普通弟子里,又有哪个有本事作魔界的护法?这必定是有小人在暗中污蔑本宗!”

他咬牙切齿:“让我知道了,一定要拿他来祭剑!”

赵掌门听得怔愣不已:“这消息是从魔界传出来的——”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老宗主,“难道是那楚易想要借此抹黑妙真宗的名声?如今道门里不知情况的,说的话可不好听……”

说不好听都是委婉的,什么“魔窟”、“道门叛徒”、“魔道卧底”,直将这昔日的第一宗门贬损得一文不值,甚至若非还忌惮着妙真宗的余威,只怕更难听的都有。

老宗主沉默了,自从楚易入魔,带领一众魔修疯狂打压道门时起,他就想得到外界会有怎样的传言。有时候他会想,当初楚易没有杀掉他,并不是惦记着旧情不忍“弑师”,而只是更清楚,让他亲眼看着道门的衰颓,听着同门的鄙夷,是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的事情。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寂静得只闻树叶飘落的声音。

魔界,云中城。

作为魔界的都城,它修建得庄严森冷,又因为高踞于空中,常年黑雾缭绕,看起来更多了一分阴暗。

尚卿自传送阵中走出,不理会周围战战兢兢躬身行礼的魔修们,身形一闪,就来到了魔宫门前。

这里是魔尊的居所,但除了魔尊和他的宠物银狼之外,没有任何守卫。这世上,魔尊本就是最强大之人,又何需其他的护卫?

宫门口大开着,似乎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入,但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门口有一层泛着幽蓝光芒的护罩,要是有修士敢于闯入,就会在一瞬间被那护罩吞噬殆尽,神魂具消。

即便是元婴修士,也不例外。

数百年来,无数想要刺杀魔尊的道修用自己的生命验证了这一点。

他们甚至无法踏进这道门。

而对于魔修们来说,即使是右护法诸发,也只敢在禀报过后再走进这座神秘的宫殿。

但是此刻,尚卿却视这护罩于无物。他慢悠悠地迈入其间,很快消失在了门前。

一迈入宫殿,就有一只巨大的奔狼冲他扑来,银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看起来威风极了,但下一刻,它伸舌头的热情样子却破坏了这种外表,显得傻乎乎的。

尚卿手一扬,毫不留情地把它推开了。庞大的银狼缩在一旁呜呜咽咽,委屈极了。

尚卿并不理会,径自推开正殿的门。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冰棺,棺内紧挨着躺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面容俊美,一身黑衣,即使闭着眼,周身也有着掩不住的煞气,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出他仍是活着的。若是有高等级的魔修见了,必会惊呼,因为这就是魔界的至尊——魔尊楚易。

尚卿并不看他,而是将目光专注地望着另一个人。躺在楚易身边的男人一身白衣,神情冰冷,皮肤并没有死人应有的灰色干枯,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一旁跟着溜进来的银狼趴在一旁,看着冰棺里面的白衣男人,不由发出了“嗷呜嗷呜”的热情呼唤,伸着舌头想要上前,却被一层无形的光罩拦住了。它不明所以地挣扎着,最后只能委屈地舔舔爪子。

尚卿注视着男人完美的面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眼底却渐渐染上疯狂。他俯身,把头靠在男人的脸庞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一样。

“师兄,”尚卿低低唤着,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委屈,“我想你了。”

“等我把这个世界彻底毁掉,就去陪你,好不好?”

他殷红的薄唇小心翼翼地吻上男人的脸畔,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流露出痴迷的神情。

第58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四)

妙真宗,瑶水崖下。

在一片寂静之中,赵掌门开口了,他不再嬉皮笑脸,毫无表情的脸上带着肃杀:“楚易必须死。魔尊不除,道门难兴。”

老宗主苦笑,“难道我不曾想过?只是楚易气运极盛,仿若天命之子,即使再危难的情况都能逢凶化吉,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昔年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下大力气栽培这个徒弟,不想如今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掌门捋了捋胡须:“此一时,彼一时,气运并非长久不变。如今楚易倒行逆施,气运怕是大不如前了。”

老宗主一见他老狐狸般的笑就觉得暴躁,不禁不耐烦地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可是魔界那边有消息?”据他所知,魔界那边可有不少清静门的探子。

赵掌门顿了顿,打量了一会周围,即使知道这里少有人来,仍然谨慎地设下了防护罩才开口道:“不错。据我所知,楚易已经有百年不曾出现在人前了。我听闻,他三百年前曾在深海神域受过重伤……”

深海神域?老宗主怔了怔,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传说在那片极其凶险的海域中,有一种神药,可使死人复生,亡者归来。

楚易去那里做什么,用意不言自明。

赵掌门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道:“我曾去白雾门拜访过徐门主,请她出手占卜。卦象上显示,新星升起,一山不容二虎。这么多年过去,我道门复兴的希望已经降临……”

老宗主道:“你必定已经将一切都算清楚了?”

赵掌门又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只是眼里仍带着挥散不去的忧虑:“卦象显示,新星出没于西方,将在日月颠倒之地现出。西边的日月颠倒之地,只有最近即将开启的须弥秘境……”

“那里早已成为魔修的狩猎之地……”老宗主苦涩地喃喃道。

赵掌门轻叹:“是啊,每年死在那里的散修数不胜数,如今各大宗门已经勒令弟子不许去往此境历练了。”只有散修,资源匮乏,即使明知是九死一生,也不得不冒险。

老宗主不语。妙真宗也有此类禁令,他们如今有天资的弟子难招,不仅是因为他们在道门中的名声臭了 ,也因为妙真宗的弟子更容易被魔修盯上,令人避之不及。

现在,每一名弟子都是珍贵的。

然而赵掌门道:“我此来,便是请妙真宗解开禁令,和我等宗门一起将弟子送入秘境中,拱卫新星。”

老宗主张了张嘴,声音暗哑:“你要我让弟子去送死?”

赵掌门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新星何等重要?更何况,我众弟子齐心协力,即使不能反杀,也足以保全自身,老兄无需过于忧虑。”

老宗主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赵朴这老狐狸,必定是已经说服了大部分宗门,有了七八分把握才来找的他。若是现在拒绝了,妙真宗就真的难以在道门立足了。

“……好。”简单一个字,他却觉得重若千钧。这样的艰难,只有昔年他做下那个决定时才可比拟。

那时,他是要送自己看着长大的大弟子去赴死。

和现在相比,一瞬间仿若再次重演。这一切当然不会如赵朴说的那样轻描淡写,若非须弥秘境实在凶险,各宗门又怎么会放弃这块肥肉,下达那样的禁令?

但愿那位新星,真的有楚易当年的气运……

西方须弥海即将开启的须弥秘境,如今是修士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即使知道那里已经被魔修控制了,还是有很多散修为了求一个机缘而千里奔赴。

从樊城起,便有水路直通须弥海,包一条灵船或者与他人共乘一条前往,又便捷又便宜,是修为未至金丹、无法御空修行的散修们的不二选择。

在一条普普通通的前往须弥海的灵船上,除了船夫父女二人,还有包下了这条小船的一对兄弟。

随着“哗啦”一声,一条大鱼被身手灵活的船女钓起来,一旁的船夫见了笑道:“哎哟,今晚可有口福了。”

船女娇嗔:“您还没吃够这鱼吗?倒是两位道长难得经过,该请他们尝尝才是。”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泛起了桃花一般的颜色,看起来娇美动人。

船夫见状皱了皱眉:“妞儿,你可是喜欢上了那位年长的道长?”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可很少有这么贴心的时候,“他们是要往须弥海去的,去了那里的修士,有几个能回来?你别犯傻!”

船女闻言脸一白,闷不吭声地提着鱼去了厨房,留下船夫暗悔自己话说的太过直白。

这一对炼气初期的父女不知道的是,筑基修士五感灵敏,船舱里的倪云初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臭着一张脸,嘴角挂上了冷笑,转身便见自家兄长正在软塌上打坐,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俊美无俦。

——也难怪那船女动了春心。

倪云初心底不快,面上就有了些烦躁之色。倪云皎从打坐中睁开眼睛,淡淡看了他一眼:“静心。”

他们此次前往须弥秘境,是为了寻找突破的机遇。倪云皎的修为在一个月前重新突破回了筑基,但根基损伤,灵力不能常用;倪云初倒是在巨变中心境得到了磨炼,已经隐隐触摸到金丹的边缘。

但是这还不够。

他们的敌人,要远远强大的多。

是以现在最该做的,是提升实力才对。

顿了顿,见倪云初依然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他无奈:“旁人闲聊之语,与我等何干?”

也就是说,兄长并没有将那船女放在心上。倪云初的眉头舒展了,语气微扬:“谢兄长指点。云初的剑法如今练到第四层了,兄长可愿一观?”

倪云皎不懂幼弟的情绪怎的变化如此之快,但见他刻苦,便颔首道:“可。”

倪云初闻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灿烂如骄阳。这是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笑得这样毫无阴霾,倪云皎目光柔和了一分,和他一起走出了船舱。

嫌船上空间太小,倪云初脚尖轻点,便从甲板上跃出,在船夫的惊呼中稳稳立于水面上。他拔剑,刺出第一招的时候就显得凌厉无比,再加上灵力充沛,一时间激起了阵阵涛浪,它们像是有眼睛一般,直直地朝岸边飞去。水本是至柔之物,此时被剑气驭使,却比刀剑还要锋利,岸边的树木花草一被这水沾上,就立刻被斩断下来,留下光滑的截面。

一套剑法舞毕,突然响起一阵掌声,一个略显轻佻的男声大声喝彩:“好!道友真是好剑法!”

这声音仿佛掐着点出现,想要引起注意。倪云初却毫不理会,轻跃回甲板上,一双凤眼期待着望着自己的兄长,等待着他的评判。

在他心里,兄长的赞许比一千个陌生人的夸赞还要重要。

倪云皎背着手,神色淡淡:“前期用力过猛,以至后继无力。什么时候那些水花的速度达到一致,你就什么时候算是合格了。”说完,见倪云初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他想了想,摸了摸他的头,“进步很大。”

于是船里船外的有幸见到了骄傲的倪小公子从失落到雀跃的全过程。

船外,站在另一条船的甲板上的年轻公子在心里暗暗咋舌。几年前的大比上,他可是见过这位倪小公子是何等傲慢的,如今这乖巧的模样,怎么和他侄女养的灵兽那么像?

再说甲板上那人——应该就是倪云初的兄长倪云皎了,他的要求真可谓严苛到了变态的程度。年轻公子自认自己也算是天资异禀了,可让他来舞那套剑法,也只能勉强做到让水花的速度达到一致罢了,倪云初不过十五,修为未至金丹,剑法练到刚才的地步已是极不容易。

明明听说此人天赋极低,不受倪家人重视……现在看来,情报有误?

心里思忖着,见两人准备转身回船舱了,他连忙扬声道:“两位道友请留步!”

“相逢便是有缘,何况我等正道之人,更应互相帮助……”年轻公子嘴上不停,笑容诚恳,“我船上同行的道友突然改了主意,想要打道回府,实在令人为难。不知两位道友可否允我同行,也好让另一位道友早日回家去?”

说起改变主意、不守承诺的另一位修士,他的语气分明是讽刺的,但又因为那笑容太过诚恳而显得十分有趣,并不让人觉得刻薄。

倪云初皱了皱眉,心里一点也不乐意,身边的兄长却已开口:“可。”声音冷淡无波。

年轻公子喜上眉梢,不迭地道谢,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上了新船。他自称是来自东边的散修,名唤简凌,此次是为了去须弥秘境寻找机缘,以求突破金丹。

“不知两位道友尊姓大名?”

倪云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莫瑾,莫瑜。”

“原来是瑾道友和瑜道友。”简凌笑容不变,仿佛没有感觉到倪云初的排斥。

正在此时,船女从厨房里走出来,略带一点儿羞涩地走到倪云皎面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莫道长,我炖了鱼汤,极是滋补,道长可要尝尝?”

倪云皎还未开口,倪云初就先炸毛了,他立刻转移了注意力,冲船女扬了扬下巴,警惕又冷漠:“我兄长清心淬体,不食外物。”

像是护食的猫儿。简凌暗暗评价道。

被这样不给颜面地拒绝,船女脸红的厉害,眼眶也泛起红意。

倪云皎见状颔首:“抱歉。”顿了顿,他道,“舍弟倒是爱喝鱼汤,有劳姑娘了。”

简凌插话道:“我也爱喝。姑娘心灵手巧,一定炖的一手好汤,不知简某是否有幸品尝?”

船女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咬唇露出一个笑来:“我这就端来。”

此地的灵鱼极为鲜美,再加上船女一双巧手,炖出来的汤鲜香四溢。倪云初闷不吭声地喝完,别扭地对船女道了一声谢。

船女不由受宠若惊,这位小道长从来只对年长的道长撒娇亲昵,看他们则视若无物一般,说不出的傲慢冷漠,此时这一声谢,实在难得。

她早已不把之前的拒绝放在心上,此时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脸上又挂起了明媚的笑容。

倪云初却早已移开了目光,感受到兄长看自己的眼神又柔和了一分,他微微勾起嘴角,低头喝了一口鱼汤。

确实十分鲜美。

第59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五)

他们喝汤的时候,倪云皎就坐在一旁拭剑。他手里用的是最好也最贵的天丝云锦,女修们千金难求的锦缎,却被他毫不吝惜地用在了自己的剑上。若是女修们见了这一幕,必定会扼腕吐血。

然而,那轻柔顺滑的锦缎被男人握在手里,竟让人生不起觉得他奢靡的心思。二者放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出是那云一般的丝锦更皎洁,还是男人纤细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指更明净。

倪云皎手里的宝剑刃如秋霜,泛着淡淡的寒光,当人直视时,甚至可以听见龙鸣凤啸,声击神魂。

——这无疑是一把绝世好剑。以简凌的眼光当然看得出,这把剑的绝世锋芒并不因为铸剑的材料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它主人的蕴养。而从古至今,只有已经领悟了剑意的修士,才能蕴养出这样的好剑来。

他忍不住将目光看向了坐在软塌上的男人。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若是旁人穿来必定十分寡淡,但穿在此人身上,却只觉风姿秀彻,高冷如雪。

这大概是个无情无心的男人。

可偏偏,倪云皎望着手里长剑的目光又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他擦拭的动作从容但仔细,一丝不苟,像是在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世界上最难以抵挡的,大概就是这样如雪如冰的男人眼里的柔情,让人恨不得化身为他手中的剑,抛下人世繁华,只求能够伴在他左右。

起码那位船女眼中已经是毫不掩饰的仰慕了。

简凌望着他的侧脸,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正待细想,却听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桌子上了,随即是船女的惊呼和倪云初清亮的声音:“啊,抱歉。”

简凌转头,只见桌上一碗鱼汤被打翻了,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流淌,一滴一滴,正好滴在他的衣服下摆上。

简凌脸一黑,连忙施了个法咒,将衣服上的汤渍和桌上的残汤都清理干净。但即使是这样,他仍觉得皮肤上黏嗒嗒的,浑身难受。

抬头,倪云初正双手抱肘,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偏偏眼睛里只有嘲笑,于是看起来就显示十分虚伪。此时他微微挑眉:“简公子可有大碍?”

简凌:“……”我有一句mmp我一定要说!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垂眸擦剑、仿佛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白衣男人,咬牙:“无碍。汤已喝过,容我提前告退。”

他得赶紧回房间里沐浴更衣!

船女大概也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很快也磨磨蹭蹭地离开了。

于是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倪云初满意了,他撑着下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正在拭剑的兄长。

眼前的男人真的非常、非常的耀眼,明明修为只是筑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依靠或仰望。

这种人,往往是天生的强者。

再加上那张完美的面容,几乎不能更加招蜂引蝶了。

想起简凌望着自家兄长出神的模样,倪云初抱胸,冷不丁唤了一声:“兄长。”

倪云皎没有理会他,他一丝不苟地做完最后一道程序,将剑收入剑鞘中,这才抬眸,应了一声。

倪云初等着也不觉得不耐烦,他很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提议:“兄长,不如下船之后我们用易容丹改变模样可好?如今入秘境历练,该低调一些才是。”

倪云皎看他一眼,眸光清冷,却又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琉璃般明彻。

倪云初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挂着灿烂的笑容坐在兄长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兄长,好不好?”

听着他的请求,倪云皎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似乎曾经也曾有个少年,绞尽脑汁地想让他服用易容丹,不同的是,没有倪云初的直白和理直气壮,那人小心翼翼地用了各种理由,表面上永远是乖巧的模样。

倪云初抱着他手臂不住摇晃,倪云皎回过神来,瞥他一眼,心里对是否使用易容丹并没有什么想法,他从不是个在意自己容貌的人。

只是……

想起倪云初今天任性的行为,他眉峰一挑,淡淡道:“若是在下船之前你能将剑法第四层练得臻入化境,为兄就答应你。”

臻入化境,自然就是他之前所说的,剑气扬起的水波,速度必须完全一致。

这样高到近乎严苛的标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倪云初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扬眉笑道:“如此,一言为定!”

他年轻的脸上自信到近乎自负,骄傲得十分可爱。倪云皎轻应一声,眼里微微柔和。

他们说话时并没有设下隔音罩,船上的另一个房间里,仍泡在水中的简凌将这一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一哂,但想起倪云初的天资,又有了几分期待。

若是他真的能做到,那么卦象中的新星,是否很有可能就是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了?

这样想着,他又回想起方才房间里的一切,越想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什么呢……?

拭剑的白衣青年,排斥外人的黄衣少年,刚才那一幕,岂不是同几百年前妙真宗里常常出现的场景十分相似!

简凌一瞬间恍然。

那时还未背叛道门的楚易,常常跟在大师兄沐云身后,像是一只护食的猫儿,还曾被他们打趣,说不如让他给大师兄作童养媳算了。

而后来,简凌被设计赶出宗门后,才后知后觉,那人并不是什么无害的猫,而是野外凶残的狼,只是在特定的人面前被驯服了而已。

如今时光流逝,相似的开头,让简凌骤然有了一种宿命轮回般的荒谬感。只是不知那位魔尊,若是见到了这样的场景,又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位道友……和当初的沐云师兄,真是像啊,像到让人怀疑,他们真的是两个人吗?

简凌嘴角微勾,露出些许玩味来。

夜色渐深,晚风拂过水面,吹起层层涟漪。

小船安静地驶过。

房间里设下了隔音罩,气氛静谧又安详。

倪云皎刚洗过发,用咒语去除水分后并没有束起,而是随意地散在肩头,给冷峻淡漠的脸庞平添一份柔和。

他正在看书,纤细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神情专注。

仰躺在床上,双手背在脑后的倪云初本是在心里模拟出剑的过程,却不知不觉地望着自家兄长发了好久的呆。等回过神来,他不由轻咳一声:“兄长。”

倪云皎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上翻了下一页。

倪云初没话找话:“兄长为何要答应让那简凌上船?”

“云初认为呢?”倪云皎不答反问。

倪云初眨眨眼睛,半开玩笑:“若是魔修追上来了,我们就把他扔出去抵挡一下?”嗯,他突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倪云皎:“……别胡闹。”声音里有些无奈。

被兄长呵斥了,倪云初却弯了弯眼睛,然后才一本正经地坐起身,回答道:“因为就如他话里所说,如今道门衰退,彼此间更应相互扶持。”顿了顿,他小声嘀咕,“不过那花花公子可真是讨人厌。”

还很可疑。

无论是举止谈吐,还是穿着打扮,都不像是普通的散修,又怎么会穷到需要和别人共乘一条船?

这一点,倪云皎当然也看得出来,甚至不知为何,在看到简凌的第一眼,他不仅觉得那人不是散修,还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这也是他轻易答应的原因之一。

垂下眼,倪云皎手里又翻了一页。房间里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响声,映着他冷淡的眉眼和毫无动摇的内心。

他的心一直很纯粹,自倪家灭门那天起,除了练剑,就只有一个目标——用魔界左护法的血,祭倪家数百口人命的在天之灵!

魔界的分工一直很乱。除了常年不见人影的魔尊之外,左护法尚卿负责杀人、杀人、杀人,右护法诸发则负责魔界财政和为同僚收拾乱摊子,偶尔还兼职后勤和情报。

要诸发说,这都什么破分工!他除了性别,和老妈子还有什么区别?

不过,当同僚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果断怂了,乖乖地奉上自己收集到的情报:

“最近须弥秘境即将开启,道门那边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像打了鸡血似的,不仅私下取消了禁令,听说还在组织弟子前往秘境历练。”不仅是道门会安插卧底,他们魔界在这一块也不逞多让。此时道门里严格保密的消息被诸发娓娓道来,轻松得仿佛在处理魔界内务,“那两个倪家的余孽也往那边去了,大概是想通过历练提升实力。你说,他们会不会有勇气来找你报仇?”

闻言,尚卿手里折扇一展,扇面上是一树树桃花,并不是常见的粉色,而是血一般的刺眼妖异。他嘴角弯起,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慢悠悠道:“若是他们找来,倒省了我的功夫。”

“不过也好,须弥秘境,是个埋骨的好地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尚卿神情慵懒,分明是绝艳的姿容,却让诸发打了个寒颤,在心里同情了一会儿即将前往须弥秘境的道门弟子们。

第60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六)

天色微寒,水波浩渺。

船只距离须弥海愈来愈近,从半路的喧嚣热闹渐渐又安静下来。

之前曾陆续有修士打着交流的名义来拜访,然而倪云皎如高山积雪,令人望而生畏;简凌是个老狐狸,滑的油不沾手;至于倪云初则更绝,笑眯眯地打着比试的旗号把那些不怀好意的修士整得哭爹喊娘,从此再也不敢靠近。

简凌十分无语。倪云初在他兄长面前一个样,在外人面前又是另外一个样,鬼精鬼精的,就连他一不注意,都吃了不少亏。

如今距离倪云初和他兄长的约定之期也越来越近,单凭私心,简凌是十分希望让那小子碰个壁,结结实实摔个跟头的。

然而——

眼前剑光如水,看似柔密,实则锋芒暗藏。倪云初必定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否则动静不会这么小,但其间的威势,即使只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也如雷霆万钧,霸道而凌冽。

简凌坐正身体,眼里流露出微微诧异。倪云初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窥到了剑意!

这样的成长速度,实在惊人。

但很快,他又躺了回去,将目光投向灰暗的天空,唇边溢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魔尊楚易,已是化神期的修为了。这数百年来,他唯一一次用剑,便是三百年前一剑劈开深海神域,至今剑气未消,恐怖如斯。倪云初与他相比,实力之差,恍如天堑。

新星啊……他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么?

随着一个剑花挽起,倪云初收了剑,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眼里闪烁着耀人的光彩。只差一点点,他就……

握紧了手中的剑,倪云初突然收敛了笑意,眉目沉静了几分。

还是差了一点点啊。

他没有注意到仰躺在船舱上的简凌,在甲板上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寻兄长。

等他一身清爽地走进房间,看见的便是倪云皎和简凌对坐的样子。

他们在讨论剑术,从上古的流派到冷僻的剑招,聊得十分默契,无论提及什么,另一人都能接得下话茬。

倪云初坐在一旁,起先只是随意地听着,随即坐得更正了。他们聊的话题,不仅有很多他没有听过的,而且很多他甚至都听不太懂。

他看着倪云皎的脸,微微发怔。第一次见到兄长这样放松的模样呢……

倪云初不由握了握拳,默默地记下他们谈论的内容。

“瑾兄对剑道的领悟实在令人叹服,”简凌感叹着,“枉我多活了这么些年,竟也多有不如。”

“简道友心不在此,否则必有一番成就,”倪云皎声音淡漠,如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我不过寻常无事,练剑日久罢了。”

这话说得随意,倪云初是一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滋生。在他意气风发扬名天下的时候,明明惊才绝艳的兄长却因为所谓的“天资”而只能困守深宅大院,不受重视,无人陪伴。

他的心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发疼。

倪云初十岁那年,曾与祖父一起路过一个村落。那村落里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继母当家,从小备受欺凌辱骂,当时有附近小宗门的人来收徒,为他们测试灵根,巧的是,那少年没有被测试出来,而他继母所生的弟弟却测试出来了三灵根。

这在小地方已经是不错的资质,少年当即绝望地跪倒在地上,被自己的弟弟恶劣地踩在脚下折辱。但事实上,少年并非没有灵根,恰恰相反,他是更加出色的单灵根,只是因为体质特殊而被隐藏起来了罢了。当时祖父问他,是否要出手把那少年带回去,而他略一思考,回答冷静得近乎冷酷:

“若他敢反抗,便救;若不敢,也不过是废人一个。”

祖父颔首微笑。那少年最终没有反抗,身影卑微又狼狈。他对此也只是冷冷一哂,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这世上比他兄长更悲惨的遭遇有无数无数,可倪云初从来只是冷眼旁观,用他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聪慧剔透俯瞰着悲欢离合。如今,他终于知道了心疼的滋味,甚至比感同身受更让人难受。

不同于倪云初的酸涩,简凌是隐约听说过倪云皎在倪家的境况的,心中十分佩服。

强者的强大,永远不会拘泥于一切外在的东西。

他眸中有异色闪过,微笑着举起了茶盏:“我敬瑾兄一杯。”

茶盏里是清水,倪云皎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在船只到达目的地的前一天,倪云初的剑术终于得到了兄长的认可,然而易容丹的效果让他大失所望——兄长不仅没有变丑,而且变得更加俊美了!完全不同的容貌,却比真实的样子还要契合倪云皎不苟言笑的冷淡气质,犹如天上谪仙,令人见之难忘。

倪云初很不开心,一双凤眼耷拉着,像是等人顺毛的猫儿。倪云皎眼里有微微的笑意,对幼弟,他总是有耐心的。

此时他慢悠悠对倪云初说道:“易容丹药效不定,难以掌控,阿初,你可记得这个教训了?”

倪云初恹恹地应了,把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幽幽道:“兄长这般,在秘境里怕是更引人注目了。”

倪云皎道:“我等修士应以修为为重,耽溺于容貌,有何意义?”

倪云初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他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若是有人觊觎兄长,他一剑杀了就是。想必——兄长绝不会怪他的。

毕竟,他们可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这样想着,倪云初蹭了蹭男人的肩膀,换来男人安抚般的抚摸。兄长的毫无防备,让少年心底柔软得不行。

简凌则在倪云皎易容后呆怔在原地。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眼前的白衣男人,分明有着沐云师兄生前的模样!

除了修为不对,佩剑不对,神情气质,甚至都不像是转世重生,而是从记忆里直接活了过来!

须弥秘境比往日要热闹很多。很多散修不明所以:为什么一些大宗门弟子都聚集在此?

难道是各大宗门终于决定出手肃清魔修了么?

喜悦,猜疑,失落,期待,种种情绪,不一而足。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有了更多的信心和底气。

这么多名门弟子都在,他们活着出去的把握就更大了。

然而事实上,这些宗门弟子自己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气。没有了之前宗门训话时的热血沸腾,在被秘境里的魔修几次伏击之后,他们已经从一开始迫不及待地除魔卫道转变为谨慎保命,有些缺少历练的弟子甚至红了眼眶,害怕地缩在师兄师姐们身后。

须弥秘境只有金丹修为以下可以进入,按道理,在这里道魔势力应该相差无几,但是偏偏魔界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左护法,他研究出了一门功法,可以让魔修看起来比实际的修为更低一个境界,而实际实力并没有降低多少。

这就导致了,须弥秘境里的道修们实力最高也不过是筑基后期,而魔修却是金丹后期。一个境界的差距,带来的却是绝对的压制。

倪云初行走在秘境中,脊背挺直,一身与兄长仿佛的白衣,看起来是另一种赏心悦目。

他的容貌被易容丹变得平庸了一些,但他身上的从容与傲气,使他看起来依然超群绝伦,不同凡流。

赵月在一旁叽叽喳喳,热情地说着话,然而从头到尾只有她二师兄钱明附和。她也不恼,看着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挺拔身影,眼珠转了转,嚷嚷道:“莫道友,我想我知道你兄长在哪儿!”

那道身影果然停住了,转头望她,眼珠如琉璃,透着一点儿睥睨的傲慢。

赵月被他看得红了脸,小声道:“须弥秘境每百年开一次,其中最珍贵的宝物皆在须弥殿中,是修士必去之地,我们在哪儿等着,定能等到道友的兄长。”

倪云初闻言,眉眼却不见舒展。

一入秘境,他和兄长他们分开了。只要一想到兄长此时还不能动用太多次灵力,他就心焦不已,眉眼也多了些戾气。

一路上,他不顾之前兄长嘱咐的“低调为上”,一见魔修便拔剑,当看着他们惨嚎着消失,倪云初心里才稍微放松,因为他知道,秘境里少了一个魔修,兄长那边就少了一分威胁。

赵月和她师兄钱明就是他斩魔修时顺手救下的,他们也在进入秘境的时候和师门分开了,被救下后就黏上了他。

因为想着可以利用赵月的同门来寻找兄长的行踪,倪云初并没有拒绝他们的同行,即使那个叫赵月的女人实在聒噪了些……

心里不耐烦地想着,倪云初面上露出了一些礼貌的笑意:“赵道友可知道须弥殿在哪儿?”不论如何,这总是一条路。

赵月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嗫嚅道:“我父亲说,须弥殿是一件仙器,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顿了顿,她补充道,“不过,它喜爱极阴之地,我们一路寻去,必有收获。”

倪云初面无表情地颔首,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一月后。

穿过幻境,白衣的少年看向远处,目不转睛。那里,一座巍峨的宫殿漂浮在空中,若隐若现。

身后,狼狈的师兄妹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幻境里走出,脸色皆是惨白,和一尘不染的倪云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月仰慕地看着他,又想起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连忙低头使了好几个清洁术法。

钱明看得无奈。同为男人,他自然看得出那位莫道友对自己的师妹毫无情愫,甚至从未正眼看过她,师妹只怕是要芳心错付了。

见师妹又一次盯着倪云初瞧,他连忙出言转移她的视线:“师妹你瞧,那里是不是须弥殿?”

赵月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大概吧……”

倒是倪云初突然转头,对他们道:“须弥殿前必然有魔修埋伏,甚至修为必定不低,届时,免不了一场苦战——”

他话音戛然而止。

在同一时间,三人脚下都出现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传送阵光芒一闪,下一瞬,他们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殿内幽暗,耳边是各种呼喊与咒骂。

倪云初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只见宽敞的殿内三五成群地站着修士,粗略一看,竟有百人之多,并且无一魔修。大门紧闭,有人正不停地用法器攻击,却无法破坏一丝一毫,甚至留不下一丝痕迹。

殿中挂着一个牌匾,上面上古小篆书写的“须弥”二字此时看起来格外阴森。

人群中没有他的兄长。

一起被传送的赵月钱明师兄妹也不见了,那么是不是说明,还有一些修士在另一个类似的地方?

有人已绝望地喊道:“魔修!这是魔修的阴谋!”

修士间骚动起来。

就在这时,他们所处的环境突然一变,变成了黑黝黝的石窟。倪云初发现,身边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了他自己。

身后漆黑一片,眼前是三条窄窄的小路,上面各有一个牌匾,分别是“问心”“问道”“问术”。

他沉默片刻,缓缓地迈出了步子,朝“问术”走去。

兄长,等我。

简凌是第一批走出“问心”的修士。他用家传的仙器压制了修为,实力远在众人之上,但饶是如此,身上也伤的不轻。

他走的是分明须弥殿的考验之路,但是其间不仅没有奖励,而且凶险重重,步步杀机,和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连这里,也被魔修控制了么?

得赶紧回去通知舅父……正想着,他脚步一僵,脸色浮现出一抹苦笑。

只见眼前无数双邪恶的眼睛正注视着他,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他吞噬殆尽。

“好久不见啊……魔界左护法阁下,”顿了顿,简凌嘴角挑起一抹轻佻的笑,话里透着说不出的恶意,“你们的魔尊大人,近来可好啊?”

眼前的男人一身红衣,手里折扇轻摇,眼尾有绮丽的红痕——正是魔界左护法尚卿。他听了简凌的话并不恼怒,此时懒洋洋地一抬眼皮,声音沙哑又慵懒:“与其关心魔尊,道友不如考虑考虑,你——喜欢那种死法?”

随着他话音落地,暗处的怪物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简凌按倒。

简凌挣扎不得,却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大声,透着说不出的嘲讽。

有魔修不耐烦地想要呵斥他,被尚卿一扇子拦下。红衣妖异的男人折扇合起,垂着眸,神色不辨喜怒:“你笑什么?”

简凌抬头,依旧笑得乐不可支。他轻声说:“我笑……我笑这世事实在难料。你可知道,我寻到了沐云师兄的转世?”

尚卿瞳孔一缩。

“你说,若是楚易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兄死在了魔界的阴谋之下,是否会气得吐血?”

第61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七)

简凌这话说得不尽不实。

对于倪云皎就是沐云的转世这一点,他其实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他不过是在赌一把罢了。

然而,他精湛的演技并没有欺骗到尚卿,在一瞬间的心神失守后,他回过神来,笑意微微却不达眼底:“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尤其是,以师兄为幌子。

一次次地希望破灭,早已让这个男人心灰意冷。连上古流传的神药也无法唤回师兄,他又怎么会相信这可笑的转世之说?

简凌一顿,并不慌张,脸上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是不是真的,左护法自有眼睛,难道不会瞧么?听闻左护法昔日曾为妙真宗弟子,想必认得我沐云师兄?”

魔界左护法尚卿的来历素来众说纷纭,其中最受认可的便是他和魔尊一同出自妙真宗,证据就是此人出手的痕迹中隐约透着妙真宗的影子,和魔尊一个路子。

只是……他在妙真宗数十载,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没有理会简凌的试探,尚卿握紧了手里的折扇,连嘴角虚伪的笑容都渐渐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看了简凌一会儿,他突然转身,衣袂在风里微扬。

“一切照计划行事。”

这是尚卿消失在原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七百年前,须弥秘境。

误打误撞地,年少的楚易获得了秘境之灵的认可,成为了这里名副其实的主人。

他要求秘境之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的师兄。

秘境之灵诧异地看着他:“须弥殿里无数旁人见都难得一见的珍宝,你不去看看吗?既然是主人的师兄,想必实力高绝,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一柄泛着寒光的剑正横在她的脖颈上。即使这无法真正伤害到她,但还是让秘境之灵花容失色。

“我说,带我去见师兄。”楚易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一字一顿,“你记住,我是你的主人,而你,只需要服从命令。”

他的眼神似乎在昭示,他并不介意抹去她的意识,让这秘境彻底地成为傀儡。秘境之灵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之前这少年温文尔雅的模样不过是在假装,如今的冷酷才是他真实的样子。

刚刚萌芽的旖旎情思顿时破灭,已经签订的契约也无法取消,她只得乖乖地带路,生怕这人一不顺心就真的灭了她。

带完路,见楚易没有其他吩咐,秘境之灵一溜烟地跑了。

楚易并没有理会她,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自己的师兄身上。

绿草茵茵的山崖边,白衣的剑客席地而坐,脊背挺直,面容端冷。即使是一个人独处,他也从不曾松懈分毫。

和那冷峻的气场形成反差的是,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停着一只稚嫩的雀鸟。这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鸟类并不怕他,叽叽喳喳地发出欢悦的叫声。

楚易清楚地看到,师兄的神情虽然不变,但是眼底有柔和的笑意。他伸出另外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抚摸鸟儿的羽毛,动作里有着楚易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楚易上前一步,笑吟吟地唤了一声:“师兄!”

声音在这寂静的崖上分外清晰,鸟儿被这突然响起的呼唤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沐云看着它小小的身影渐渐远去,转头应了一声:“阿尚。”

阿尚,是楚易的小名。这一点,只有沐云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偶尔会唤这个名字。

看来师兄的心情很不错,楚易暗想。

平常师兄唤他,都是连名带姓一起的。

于是他走上前,故意紧挨着师兄坐下,笑得眉眼弯弯,又唤了一声:“师兄。”

心底安宁又欢喜。

沐云看着他,声音轻轻:“阿尚,师兄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楚易的错觉,师兄在说这话时,语气里有转瞬即逝的笑意。

沐云的声音在继续:“你能通过须弥秘境的考验,闯过九玄剑阵找到这里,这很好。即使以后我不在了……”

“师兄!”楚易睁大眼睛,在极度的惊愕之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叫师兄不在了?”

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但仍固执地直视着沐云的眼睛,不肯移开。

沐云并没有怪罪,只是淡淡道:“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求道路上何等艰难,又岂能毫无波折?”

什么样的波折能让一剑惊天的沐云真人“不在”?

楚易只当他是未雨绸缪,但仍不能接受地扑进师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开:“师兄必会修成大道,得享永生!便是再大的波折,我与师兄一道,绝不苟活!”

沐云一怔。他眼里有微微叹息,半晌,还是伸出手,摸了摸师弟的头。

傻孩子。若是能够一个人面对的,又何必再填进去另一条性命呢?

时光流转,物是人非。

但是当倪云皎面前出现三条小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如数百年前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问心”路。

他的道,无需问;他的术,不必问。

只有“心”,仍存一分犹疑。

没错,和大多数人选择自己应付得来的路走不同,倪云皎偏偏真的把它当做是一场历练,想要借此看清自己的心。

误打误撞,三条路里,唯有问心路可以不动用灵力。在翻涌着的恶意与心魔中,倪云皎白衣如雪,神色淡漠地走到了最后。

最后一关。

烟雾翻涌间,一切都加快了速度……

倪云皎在须弥秘境里闯过考验,获得了能重塑根基的灵药。他和倪云初隐居在一处山谷里修炼,百年后,他突破金丹,正欲提剑出谷,却被倪云初拦住了。

“兄长,如今我们实力低微,难以和仇人相抗。何不等到元婴之后,再去报仇?”倪云初面目模糊,说的话也不合性格,但是不知为什么,倪云皎被说服了。

于是,他们又隐居了数百年。当倪云皎正在为突破元婴而苦苦挣扎的时候,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狞笑,魔界左护法得意洋洋的声音响彻天下:“我尚卿今日修成大道,从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说着,一柄折扇凌空飞来,将身旁的倪云初一击毙命。

“逃了这么久,你们终归要死在我的手下!”

倪云皎呕出一口血来。

他的手按在了剑上,微微颤抖着。

尚卿定定地看着那道白衣的身影。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师兄。

眼眶微湿,尚卿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师兄……”暗哑的声音低不可闻。尚卿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上前。

他嘴角弯起一个笑容,妖异艳丽的容貌,眼神却纯澈如稚子。

师兄,你回来了。

他想说这句话,然而下一刻,剑光凛冽,将他所有的喜悦都堵在了口中。

倪云皎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红衣的男人缓缓走来,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灭了倪家满门的魔界左护法——尚卿。

他为什么看起来毫无戒备,是不屑么?

就在那一刹那,倪云皎抓住了这个男人的弱点。他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刺出,没有一丝滞碍。

剑入胸膛,血花飞溅。

在尚卿睁大的眼睛里,倪云皎分辨不清其中复杂的情感,也并不打算分辨。他淡淡想到:原来魔修的血,也是红色的么?

第62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八)

魔修死的时候不会留下尸体,而是化为雾气,风一吹,就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一袭红衣,凄艳绝美。

倪云皎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地上的红衣,眉目沉沉如冰。不知为什么,倪家的仇人被除掉了,还是这样不损兵折将地除掉,他心里却并不感到轻松。正待细究,下一刻,室内被疯狂吸取的灵力打断了他的思考。

有道友……要渡劫?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

他看向前方的光亮,在那里,有一只小盒子静静地放着。

这大概就是通过之后的奖励了罢。

随手收在袖子里,倪云皎走了出去。在他身后,秘境之灵的身影悄然出现,小姑娘蹲在那袭红衣身边,泪眼汪汪地咬着手指。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呜呜呜,如果向主人解释她不是故意的,主人会信吗?一开始虽然觉得那个男人有些熟悉,但是她真的不知道那是主人的师兄啊!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直接就放他过去了!

现在好了,主人的分身被他师兄受心魔所惑一剑斩了,她会不会被主人做成傀儡啊?

秘境之灵看着倪云皎渐渐消失的身影,合起手掌祈祷道:“师兄大人保佑,看在我把重塑根基的灵物送给你了的份上,让主人留我一命吧!”

须弥殿外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一眼望去,几乎全是大宗门弟子。他们身上有不少师长所赐的保命法宝,再加上……

“那便是素有‘中陆第一天才’之称的倪云初?之前可多亏了他机警,想法子通知了我等!”

“是啊,那殿中居然如此凶险!真是多亏了倪道友!”

“倪道友天资果然不凡!如今不到弱冠就要突破金丹了!这速度,怕是千年都难得一现罢?”

在一众称赞中,有一个小声的声音:“听闻数百年前,那魔界的魔尊在这个年纪也已经是金丹真人了……”

在众人的怒视下,她掩着嘴低下头去。已有人愤愤道:“这次若非魔修,我等怎会失去那么多道友?要我说,他们都是嗜杀凶残之辈,不除魔修,天下何以安宁?”

有人赞同,有人沉默。

倪云皎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议论,突然抬起了头。

天空中,第一道雷骤然劈下,磅礴的雷电之力,令人悚然。

“这……只是第一道雷,怎的如此凶险?”

“九霄雷劫!是九霄雷劫!”有人认了出来,满脸惊异。

九霄雷劫一出,不是妖孽,就是天降之子。如今道消魔长,魔修肆虐,这岂不是道派将兴之兆?一时众人皆又是欢喜又是担忧。这雷劫可不是那么好渡的,一个不小心,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在第八道雷劈下的时候,倪云皎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是倪云初最后的法器。隔着殿门,他可以感觉到幼弟的虚弱。

还有最后一道雷,威力最强的一道。

倪云皎的手按在剑上,脑海里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闪过。循着记忆,他仿佛本能一般地拔出了剑,在最后一道劫雷即将落下之时抬手挥出。

剑啸,雷鸣。

剑芒间似有万物长啸,直直地与那道紫色的雷光相撞,刺眼的光亮瞬间四射,倪云皎退后一步,感觉到体内的经脉在寸寸破裂。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

雷云散去,祥云聚集。

金丹已成。

殿内的倪云初本已做好了九死一生、与天搏命的准备,但是预想中的雷霆并没有到来,祥云飘飘,灵气涌入身体,瞬间修复了他历经雷劫的伤势。

这滋味如此美妙,但他无心享受。

金丹期的灵识外放而出,他清楚地“看见”兄长就站在殿外,袖子上的一抹血迹刺目之至。

他起身,冲到门外,毫无在外人面前的成熟,径自扑进了倪云皎的怀里:“兄长!”一边说着,他一边握住了倪云皎的手腕,想要探查他的情况。

倪云皎轻咳一声,声音淡漠中有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云初,别闹,”声音渐低,“我歇一会儿。”

话音一落,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再醒来,已是身处一间灵气充沛的雅舍中。梳着小髻的道童凑上来,声音惊喜:“呀,道长醒了!”

倪云皎道:“这是哪儿?”

道童声音清脆:“这里是逍遥山,清静派!您身上的伤,就是我们门内的孙长老在治,她老人家医术高绝,那可是闻名各派。还有倪真人,他是我们掌门的贵客,刚被掌门请去了,要是知道您醒了,一定十分开心!”

他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了一大堆,却并不惹人讨厌,眸子里是孩子才有的天真活泼。

倪云皎在听到“倪真人”这个名称后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眉目微微柔和。道童仍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话,说的是他从外面听来的倪云初的故事。倪云初在须弥秘境中的事迹如今已是广为人知,他是如何发现不对、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斩杀魔修,像话本儿似的,被小道童说的活灵活现。

在他的声音中,倪云皎垂眸,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清静派赵掌门的住处坐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上,他的道府看起来也十分普通,一如他自身给人的感觉,低调得不像是中陆五大宗门之一的掌门。

如今他捋着胡须,神色突然肃穆起来:“小友在秘境中救我弟子,便是于我有大恩,我在此先谢过小友。”说着,他便弯身想要行礼。

倪云初退后一步,不肯接受,他不动声色道:“清静派愿为云初兄长疗伤,云初实在感激不尽,怎么敢再受此大礼?”

说着伸手去扶,赵掌门就也从善如流地直起身,为他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心里颔首。倪云初将自己对清静派弟子的救命之恩与清静派的疗伤之恩扯在一起,明明是一种不对等的比较,可他仍选择两相扯平,而非借机索取报酬,既是一种示好,也展示了自己的气度。

他不知道的是,倪云初这样说的原因更多在于,他认为自己的兄长要比其他人重要多了。救下其他人不过是顺手而为,能够有机会治疗兄长的伤才是意外之喜。

两人相视一笑,赵掌门冷不丁道:“如今魔修横行无忌,为祸人间,道友有何看法?”他没有再说“小友”,而是用了“道友”这种更平等的称呼,若是换了其他金丹修士,必然已经受宠若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倪云初礼貌地笑笑,诚恳道:“我辈修士,自当仗剑拔刀,除魔卫道。”

他脸上的笑容太完美,完美到分辨不出真假。赵掌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追问:“如何仗剑?如何拔刀?如何除魔卫道?你可知魔修的实力何等强横?”

倪云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觉得这老道有些咄咄逼人。想起自家兄长还需要清静派的治疗,他沉下心想了想,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少年的锋芒:“狭路相逢,必有一死。任他如何强横,只需比他更强,又有何可畏?”

他答得并不符合道门一贯的宗旨,显得有些邪气。但是赵掌门无疑是欣赏这种张扬的,若是少年人都没有这种勇气与自信,他们道门的未来又在哪里?

“我此次寻道友来,是为了一桩事,”赵掌门道,“一桩与你们倪家有关的事。”

倪云初道:“请掌门赐教。”

“道友想必听过九霄碧玉珠?”看见倪云初的眼神冷了下来,赵掌门解释道,“并非我贪恋宝物,只是道友可知道,这九霄碧玉珠乃是一件仙器?”

倪云初有些诧异:“仙器?”这一点,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正是。不仅是仙器,还是一件能够克制魔气的仙器。我只是不忍宝物蒙尘,故而提醒道友一句罢了。如此仙器,只要擅用之,必是魔修的一大克星,将来未必不可制衡魔尊。”

赵掌门说的诚恳,言语中也并没有询问这九霄碧玉珠下落的意思,若是旁人,乍听之下必定已是心神动摇,然而不知该不该失望的是,倪云初神色未变,不及弱冠的少年看起来沉稳至极。

“多谢掌门提醒。”他道。

对于九霄碧玉珠的下落,他也不过是只知道一个大概罢了。祖父与父亲商议时,他曾隐约听过“待到……便带他去宝库那里,将……取出,届时,我倪家必定……”这样的话语,却听不真切。

并没有继续想下去,倪云初看向远处。

现在,兄长是否醒了呢?

魔界,云中城。

巨大的冰棺中,黑衣的男人缓缓坐起,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肩头,俊美得没有一丝人气。

楚易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命门被刺穿的痛楚仿佛仍未消去,在胸膛里隐隐作痛。

但再多的痛楚,都比不上那人看他的眼神。

那是完全陌生的目光,冰冷中透着杀意。

“师兄……”楚易转头,手一点点抚上身旁男人的脸庞,“师兄忘了阿尚么?这可不行啊……”

他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里有捉摸不定的光,像是温柔,又像是疯狂:“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师兄归来呢……”

语气缱绻又缠绵。

角落里,银狼抖了抖毛发,将自己更深地缩成一团。

第63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九)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清静派处处是鸟语花香,偏又十分雅致自然,端的是人间仙境。

在这里数天,倪云初已经初窥到了五大宗门之一的实力和底蕴。外界被魔修搅扰得不得安宁,他曾经见过的世家弟子无不时时警备,这里却平和得仿佛不染世俗,就连经历过须弥秘境的几个弟子回了派中都松懈了许多,这无疑是对师门的极大信任。

别的不说,至少清静派的医术是真的高超。

倪云初看向正在为兄长诊脉的孙长老,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温柔,只有眸子里的沧桑无声地透露着她的年纪。

“再服三丸复灵丹,倪道友便可大好了。”孙长老露出一丝笑意,神情和煦。

倪云皎颔首:“多谢长老。”

孙长老摇摇头:“道友不必客气。若非你身上的复灵仙芝,我也没法炼出这味丹药。炼药的过程,我亦受益匪浅。”

她说着起身,摆摆手拒绝了他们的相送:“我的药堂如今事物繁杂,就不多留了。道友不必客气。”

她虽是这么说,倪云初依然还是将她送到了门口才回转进屋,一坐下就冷了脸,一声不吭。

倪云皎有些无奈,轻唤了一声:“云初。”

倪云初别过脸。

派内的大钟发出“咚——咚——”的声响,一声一声,敲了六下。

倪云初偷偷用余光看了倪云皎一眼,那人正注视着他,神情仿佛在看着什么不懂事的孩子,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倪云初顿觉心里不是滋味,他嚯地一声站起来,把装着复灵丹的丹瓶找出来放在兄长面前,“兄长,吃药。”

说着又坐了回去,板着脸不再说话。

倪云皎看着幼弟,突然感觉到了养孩子的乐趣。他又唤了一声:“云初。”平平淡淡的语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倪云初真正生气。

倪云初身体动了动,没有应声。

“我有一件事,想要提前告知你,”倪云皎道。

倪云初心里顿时猫抓似的好奇,半晌后他恨恨转身,控诉地盯着男人:“兄长耍赖。”

倪云皎平静地看着他:“即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拔剑。”

莫名地,为倪云初抵挡雷劫那天,他心里并不犹疑,并不觉得自己做不到,仿佛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云初会为此而闹别扭。

兄长保护弟弟,本就是应该的,不是么?

倪云初咬牙,眼眶突然红了:“我即便是死在雷劫下面,也绝不愿意兄长以身相替!”

这次若非兄长身上恰好有重塑经脉的灵药,后果只要一想就让他浑身发凉。若是兄长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就算是成就了大道又如何?

倪云初憋回眼泪,竭力用气定神闲的口吻说道:“兄长,如今我已经是金丹修为,日后我勤奋修炼,一定能早日突破至元婴、化神……兄长,让云初来保护你,好么?”

他殷殷期盼的目光足以让人心都化了。

但倪云皎闻言抬眸,高山积雪般的沉静与淡漠。他缓缓道:“云初,我是个剑修。剑修,要么拔剑,要么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如果一名剑修需要依靠别人的保护,那么他的剑早晚会不再锋利,剑断时,人亦不过是躯壳罢了。

以目光制止了倪云初张口的分辨,倪云皎道:“云初,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流淌在空气里,犹如雪粒清凉,“如今倪家仇人身死,你我所需,不过追求大道。人生而踽踽独行,我欲往昆仑剑神墓以求突破,不如就此暂别罢。”

他说的平淡,显然已经经过思考,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倪云初呆呆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进了自家兄长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呜我错了!兄长不要丢下云初!呜呜呜……嗝……兄长不许走……”他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落,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而这样的变脸,只在一瞬间的功夫。

倪云皎一怔,拍拍他的背,无奈道:“前些天还说你成熟了,怎的如今和五六岁的小孩儿一般?”

倪云初不依地哼哼着:“兄长如果要丢下我,我不仅是五六岁的小孩儿,还是两三岁的小娃娃!兄长,让云初跟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去做什么?那里未必适合你。”倪云初无心于剑道,这是在船上倪云皎就发现了的事情,他不过是在靠着自己的天赋硬学罢了,即使去了剑神墓,也难有体悟。

倪云初理直气壮道:“我陪兄长练剑呀!兄长独自一人,难道不寂寞么?”顿了顿,见倪云皎眼露不赞同之意,他连忙转口道,“何况前往剑神墓山迢路远,我既可一路历练也可与兄长互相照应,岂不两全其美?”

倪云皎不为所动。在他清冷的目光里,倪云初使出了杀手锏:“若是兄长不带我,云初一人,亦可找到那里。”

话是威胁,语气却低沉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在他的不断痴缠下,倪云皎终是无奈默许。而即使提前被兄长“约法三章”,倪云初仍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知道自己的要求一定会被答应、知道自己被宠爱着才有的神情。

隔着一扇门,有人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幕。门内少年的笑容实在太过刺眼,刺眼到让他幽黑如深潭的眸子渐渐染上血色。

修士的体温一般不会变化,但楚易仿佛如坠冰窟,全身麻木,只有心是有知觉的,一阵阵刺痛。

那本该是他才有的待遇。师兄的温柔,师兄的宠爱,师兄的注视与关怀……一切一切,都本该是他的!

手指蜷曲着握紧,门内的对话仍自虐般地回响在脑海里。

楚易从前从不敢向师兄撒娇,也不敢索要任何东西,他从来是懂事的,听话的,优秀的,只有这样,师兄才会露出赞许的神情,视线才偶尔会为他停驻。

可倪云初……他凭什么不花费一丝一毫,就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凭他是师兄这一世的弟弟么?

心中杀意翻涌,楚易的神情反而冷静下来,为了不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暴露,他深深地看了自己师兄一眼后就消失在原地。

在他消失的瞬间,倪云皎朝窗外看了一眼。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是错觉么?

魔界,诸发捧着玉简,小心地迈入了大殿。

自从左护法在须弥秘境意外身死,魔尊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周身的气压低到让人窒息。虽然诸发从未见他心情好过,可这样冰封十里的气场还是数百年来头一次。

看来传言不虚,尚卿果然同魔尊之间的情分不比寻常……暗暗思忖着,想到自己横死的同僚,诸发也是一声叹息,同时还有不可置信。

要知道,尚卿可是魔界仅次于魔尊的第二高手,即使在中陆依然可以横行无忌,怎么会折损在修为最高筑基的须弥秘境里?难道那倪家兄弟真的如传言那般手握仙器?

若真是这样,那也难怪魔尊命他调出倪家兄弟最详尽的资料了!

“属下诸发,拜见尊上。”走到殿中,诸发头颅低垂,恭敬地半跪行礼。

御座上的男人一身黑袍沉沉如渊,脸覆一张半面具,露出白皙的下颌,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冰冷黑暗的气息。他嗓音低哑:“起来罢。”

诸发起身,不敢有丝毫拖延地禀报道:“属下已经将所有调查结果汇于玉简之中,其中有一异事,想必尊上会感兴趣。”他说着上前几步,双手捧着奉上了玉简。

楚易接过,有点嫌弃地看了一眼玉简上被触碰到的地方,最终并没有按照寻常的方法将其贴在额头上,而是直接拿在手里,强行读取。

这样做耗费的精力要多上好几倍,也只有楚易并不在意。修士的阅读速度一目十行,短短一刻钟,他就读完了这些资料。

于是下首的诸发就见自家尊上一开始还杀气凛然,最后居然笑出了声,仿佛看到了天下最为愉悦之事。

他暗暗诧异:虽然后面的部分却是有些令人咋舌,但您好歹是一界之主,杀掉那倪家兄弟不过是眨眼之间,又怎的这般高兴?

魔尊到底是魔尊,果然喜怒令人琢磨不定。

这样想着,他小心翼翼地出声道:“尊上,可要派人追杀那倪家兄弟?”自家尊上地位非凡,自然不会亲自出手为左护法报仇,这个时候,就该他们做属下的出场了。

诸发自觉自己十分贴心,然而他得到的却是魔尊的冷眼:“追杀谁?倪云皎?若有人敢碰他一根毫毛,本座必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顿了顿,楚易嘴角笑意微微,“至于倪云初……呵,本座不杀他。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

而这痛苦,他已经品尝了六百二十一年。

第64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

在前往剑神墓的途中,倪云皎的修为突破到了筑基中期。这样的速度无法与那些天之骄子相比,但以他的灵根来说已经堪称惊艳。

但即使如此,倪云初依然总是忍不住想:若是兄长不是伪灵根,而哪怕是平庸的三灵根四灵根,那么昔年扬名天下、为世人所知的就不该是他,而是他的兄长,倪家的长公子。

从前倪云初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受尽家族重视的时候,只觉理所当然。强者为尊,他就算并非长子又如何?可如今,他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愧疚。倪云皎十来年困居深院,他们都说这是对他的一种保护,现在想来,以兄长的强势高傲,这“保护”岂不是一种笑话?

也许是看出了倪云初的想法,又或者仅仅是被他惋惜愧疚的目光看得烦了,半路上,倪云皎毫不留情地出手揍了他一顿。金丹对筑基的压制在倪云皎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体现,最后倪云初虽然仗着灵力深厚勉强维持了一会儿,但依然还是被按在树上打了屁股。

挨第一下的时候倪云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眶立刻红了,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也不肯出声求饶。倪云皎见状并没有心软,连着揍了他几下,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想法:现在的小孩儿怎么这么麻烦?不像他从前养过的……乖巧又懂事……

倪云皎恍惚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就松了。倪云初借此终于挣开了他的手,很没形象地捂着自己的屁股泪眼汪汪,一溜烟跑去了一旁的树林里,身影消失在倪云皎的视线里。

倪云皎也不在意,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在倪府的十数年里,他唯一长期接触过的就是一位青衣哑仆。他也并没有养过什么宠物,与他相伴的,是藏书阁数十万书卷和他的剑。

直到如今,他接触过也愿意教养的,不过是云初一人罢了。光他一个人,就闹腾得足以占据他的全部心思了。

所以……是幻觉么?

淡淡想着,倪云皎迈步朝树林里走去。倪云初并没有跑出多远,此时倚在树旁低着头,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一面还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听见声响,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抬头望来。以倪云皎的眼力,大概看得出那是个木雕。

他眼里就有了微微笑意。这样对着木雕说话的弟弟,让他觉得很有几分可爱。

然而这笑意被倪云初捕捉到,顿时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倪云初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步就要离开,被一只手按在肩头。

这手的力道并不重,如果他想,很容易就可以挣脱,但是倪云初并没有。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嘴角微微翘起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活像个傲慢的小少爷。

倪云皎拍拍他,盘腿坐在树下,示意他也坐下来。但是倪小少爷立刻投去了控诉的眼神,见自家兄长想起了他之前的“暴行”,眼神也软化下来,于是颇有些得寸进尺地缩进兄长怀里,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下一秒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板起了脸。

兄长揍他就算了,居然打他屁股!就算是父亲母亲也没有这样揍过他!不,应该说,自幼就备受宠爱的倪小公子就从未挨过揍。若非动手的人是他的兄长,他早就把那人千刀万剐,送他地狱一日游了!

见怀里幼弟的眼神不知为何染上了一抹戾气,倪云皎微微皱眉,声音清淡:“云初可是怪我打你?”

倪云初打了个激灵,立刻道:“云初不怪兄长,兄长教训我是应该的。只是云初犯了什么错,惹兄长生气了?”他语气里有些低落的委屈。

倪云皎不答,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半晌才淡淡地提起另一件事:“那一日我在苦竹院闭关结束,出来后便听闻我有了个弟弟。府里张灯结彩,都说你天赋绝伦,日后必成大器,”倪云初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惶惑,他一直以为自家兄长从前必定受了很多委屈,而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于他——他害怕听到自家兄长的怨怼,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然而倪云皎语气从容,甚至有微不可察的笑意:“云初,我很高兴。我昔年沉迷剑术,不闻其他,听闻你承欢父母膝下,扬家族之威名,我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他缓缓地说着,“我不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有时甚至庆幸自己天赋不佳,可以沉迷于自己的剑道,不理俗物。直到家族倾覆,直到看见中陆的惨状,听见无数百姓哭嚎——我才知道我错了。”

“兄长!”

“我错了,云初,”倪云皎的声音是那么的平静,平静中自有坚定与不可撼动,“剑,不该只为了自己。我的弟弟尚有澄清天下、重振道门的志向,我亦愿倾其所有,还中陆一片安宁。”

所以云初,你不必愧疚,该愧疚的,是我才对。

所幸如今还不算太晚。

倪云初怔住了,甚至有些瞠目结舌。虽然兄长并不怪他这一点让他很高兴,但是……他什么时候说过要澄清天下了?

隐隐约约,有一幕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曾经有世家想要将女儿许给他作未婚妻,被他理直气壮地推掉了:“初志在澄清天下,一日不将中陆的妖魔鬼怪清除干净,一日便不娶妻生子。”

倪云初心说,这误会可大了。他一点儿也不想卫什么道,只想和兄长一起游历天下,得道飞升。这中陆与他何干?他们倪家被灭门的时候,有人出来干预过么?

不过……对上倪云皎的眼神,他心里嘟囔,罢了罢了,就算除魔卫道又怎么样?只要能与兄长在一起,做什么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剑神墓坐落在连绵的雪山之间,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寒气逼人。

都说剑神墓难寻,可倪云初凭着自己的直觉,在七天内就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入口。穿过长长的隧道,眼前乍亮,依然是一片雪地,只是周围有奇异的树木林立,旁边立着一道碑,上面笔迹豪放:“剑神墓”。

然而他们并没有放松警惕,只因眼前还有两位修士——一人青衣素雅,是位女修;一人虎背熊腰,腰间一柄长刀,则是男修无疑。

他们都是金丹修为,看起来并不认识,甚至彼此间还有过打斗试探,地上一片狼藉。见到又有人来,那大汉不由道:“他娘的,今天是什么日子?都说能找到剑神墓的万中无一,这叫什么万中无一?呸,都是鬼话!”

青衣女修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并无好感,此时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并不说话。

那大汉一双铜铃大眼一瞪,正待问话,边听衣衫窸窣,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树后走出了一个人。

众人都是一惊:他们竟然没有发觉到树后有人!

抬眼看去,那人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一身蓝衣清澈皎洁。他看着眼前远来的客人,语气悠闲而平稳:“我乃此地的守墓人。几位可是要进剑神墓?那得先过我这关才行。”尾音有微扬的笑意,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

大汉见这人不过金丹初期的修为,不由心生邪念,嘿嘿笑道:“过你这关?要怎的才算过了?大爷我的功夫,只怕你承受不起!”

这颇有些污秽的言语让三人都对他毫无好感,倪云皎的手搭在剑上,一双清冷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蓝衣人似乎朝他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他脸色未变,仍是那淡淡的笑意:“可笑。”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落下,那大汉正欲拔刀,突然睁大了眼睛,往后倒去。

随着砰的一声,整个地面都震了震。

——他死了,死时眼睛仍大睁着,仿佛不敢置信。

青衣女修倒吸一口冷气,眼神立刻恭敬了许多。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前辈,如何才能通过您的考验?”

蓝衣人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不行。若要进剑神墓,一百年后再来罢。”

女修一怔,仍不甘心,她美目一转,突然指着倪家兄弟问道:“那他二人呢?”

蓝衣人便朝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们姿态亲密,不由目光一暗,语气也冰冷起来:“他们嘛——倒可以一试。”

女修一愣。那个金丹修士倒罢了,那个修为不过筑基的男人,凭什么也可以?然而她对眼前喜怒不定的“前辈”实在畏惧,并不敢问出口,生怕落得个和大汉同样的下场。

“如此,晚辈百年后再来讨教。”即使再不甘心,她还是离去了。

寒风呼啸,雪地上只剩下了三人的身影。

第65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一)

看着她消失的身影,蓝衣人发出一声嗤笑。他倚着树木,声音慵懒:“可知我为何让她离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倪云皎。

然后倪云初抢答了:“心怀畏惧,剑就不够快。”他说完也不看蓝衣人,而是侧头望着自己的兄长,嘴角抿起一点矜持又期待的笑。

倪云皎颔首:“然。”

蓝衣人:“……”他幽幽道,“几位可还想进入剑神墓?”

倪云皎道:“敢问前辈如何才能进去?”

“倒也不难,只需接过我十招,就可得到入墓令牌。”蓝衣人低笑,目光一寸寸描摹过白衣男人的脸庞,嗓音微哑中带着几分暧昧,“但若是……”

“如何?”倪云初插话,眼中多了些敌意。

蓝衣人也不生气,他用那种难言的目光盯着倪云皎,清秀的眉眼在这一刻笑得动人心魄:“若是道友愿意陪我一晚,便是让你们都进去,也未尝不可。”

他语气轻佻,眼中却又认真得不像玩笑,让人琢磨不透。倪云皎也不想琢磨,他正要拒绝,一旁倪云初已经拔剑上前:“那便试试罢!”

蓝衣人脸上带笑,眼里却一片冰冷:既然你自己撞上来,那么不给你一些教训,岂不白白浪费了这机会?面对疾刺而来的剑锋,他丝毫不避,手中剑光突现便迎了上去。

仅仅一招,胜负已分。然而倪云初不肯放弃,手中剑花一挽,又冲了上去。就在那一瞬间,倪云皎突然感受到淡淡的杀气。

剑已出鞘,在蓝衣人手中的剑即将插进倪云初胸膛的前一瞬,它被打偏,而倪云初寻到机会,剑锋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脖颈——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天上有凉凉的东西飘落——下雪了。雪花飘扬,映着倪云初的诧异和蓝衣人的冰冷。

在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寥落。

倪云皎道:“抱歉。”比试中出手,他已违背了规则。

蓝衣人狭长的眼睛有些危险地眯了眯,并不如何精致的五官,却有一种风华绝代的倾世之美,糅合在一起,显出奇特而令人着迷的气质。

倪云皎突然有些理解那个大汉为什么会产生邪念了。

只听蓝衣人用吟咏般悠长又动听的声音说道:“阁下真是兄弟情深,令人羡慕。”

倪云皎不答,只是道:“可否请前辈赐教?”

蓝衣人道:“我不叫‘前辈’。”

倪云皎沉默了一会儿:“……敢问道友贵姓?”

“免贵姓楚,单名一个尚字。”蓝衣人笑起来,眉眼弯弯,在这一刻倒有些清澈单纯的味道。

“楚尚道友,”倪云皎眉眼不动,淡淡道,“请赐教。”

然而楚尚收起了剑。他道:“我一天,只与一个人比试。道友不妨明日再来。”

说吧,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前,倪云皎仿佛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哼”。

感觉到走近的脚步声,倪云皎没有回头:“云初,你心急了。”以倪云初的实力,本不该败得那么轻易。

倪云初低头,声音闷闷:“是,兄长。”他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从进入这座雪山开始,这股不安就一直笼罩着他,让他沉不住气。

正等待着兄长责备的倪云初突然一怔。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他肩头,灵气流入身体,缓缓修复着他的暗伤。

他对上兄长的眼睛,那清冷的眉目间,有难以察觉的温和。

倪云皎平静道:“无事。”简单两个字,已是最有力的安慰。倪云初点头,喜悦突然从心头涌上嘴角。

他笑得宛如艳阳,明朗单纯,倪云皎目光柔和,抬眼却似乎瞥见了蓝色的衣袂。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山洞里,有人正在瑟瑟发抖。真正的守墓人缩在角落里,被一捆细绳捆得结结实实,他看着眼前用剑将万年玄铁做的碑一片片削下的蓝衣人,满眼心疼又不敢说话。

要知道,若非他机灵识趣,他们赵家十代单传的独苗可就要身死道消了。

等到把铭碑像切豆腐一样切得稀烂,楚易终于满意了似的挥挥手,眼前的“垃圾”顿时消失不见。不顾守墓人心疼得要滴血的神情,他慵懒道:“给本座磨剑,是它的福气。”

守墓人:“是是是。”mmp!

此后倪云皎二人就在墓前暂居了下来,修士无需五谷轮回,也无需睡觉养神,纵有乏累,稍稍打坐便可恢复回来。

于是神墓前,常常可见剑光凌厉,衣袂翻飞。倪云皎每每和楚尚比试,都败在第九招。他从不因此而感到失落,反而眸中充满战意,越发抓紧机会磨炼自身。

倪云初常常看见他们练剑的场景,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那种仿佛相识已久的默契,看得让他牙疼。

而渐渐地,这默契不仅体现在比试中,还延伸到了日常生活里。就比如……此刻:

比试完后,楚尚顺手递过一盏清茶,茶香氤氲,气味芬芳独特,倪云皎下意识接过啜了一口,神情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

倪云初:“……”麻蛋,这人为什么这么熟悉兄长的喜好?

夜晚,无星无月。

“你是谁?”倪云初悄无声息地拔剑抵在楚尚脖颈上,声音低低,但有着无法掩饰的狠意,楚尚相信,如果可以的话,他下一秒就能毫不留情地割下自己的头颅。

但楚易嘴角勾起,并无畏惧之色,反而有些玩味地笑了笑:“我啊……我是你兄长前世的情人、爱人、青梅竹马……嗯,还有什么?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么?”

倪云初一愣,随即怒道:“住口!”

楚易:“我们情定生生世世,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你——又算什么?”

凉薄地笑了笑,楚易推开脖颈上的剑,剑锋锐利,在他面前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出乎意料,倪云初并没有继续威胁他,而是突然唤了一声:“兄长!”

声音乍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楚易一顿,转身便见一袭白衣融在雪色间,黑发如墨、眉目淡漠的男人正袖手站在树旁。

——正是倪云皎。

楚易:“……”

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楚易正待说些什么,却被倪云皎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舍弟无礼,还望道友恕罪。”说完后看了倪云初一眼,

那一瞬,楚易突然心痛如绞。

从前最疼爱他的师兄啊……如今却已经忘记了他。

师兄不记得了,他曾经也那样地维护过自己,也在他假装害怕的时候将他搂进怀里,也曾手把手教他用剑。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朵里钻出来,洒下朦胧的光亮。那光映在楚易的脸庞上,落下一片鬼魅般的阴影。

在眼角的水光滑落之前,楚易勾唇,喃喃道:师兄,我等你想起来。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补偿阿尚啊。

来到剑神墓的第十五天,倪云初病了。

按理说,修士不会受凡俗疾病的困扰,于是倪云初的病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楚尚对此的解释是:“这里终年瘴气,有的人完全无感,有的人却会受此困扰,病上一些时日。不去管它,熬上十数天便痊愈了”

想起倪云初躺在床上难受的样子,倪云皎问道:“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舍弟好得快一些?”

楚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若是道友担心,不如去山下小镇寻一些紫夜花,煎药服下,不出三日便可痊愈。”、

倪云皎并没有犹豫多久,他看着楚易的眼睛:“舍弟便劳烦道友看顾了。”声音轻缓,几乎让楚易心软起来。

但他到底是做了数百年魔尊的人,抬眸时已经笑得滴水不漏:“道友放心。”

下了雪山,还需攀登一座青葱翠绿的山峦才能到达小镇。半山腰,倪云皎隐隐听闻哭喊吵闹,和犹带稚气的求助声。

他上前,只见一个手里握着剑的男孩子满眼恐惧,被两名黑衣人戏弄般地嘲笑着:“来,朝这刺,看看你能不能割伤爷的袍子?”

那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模样,修为大约在筑基中期。他咬牙:“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回去为虎作伥!”

说着就要抹脖子自刎。倪云皎之前一直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此时终于出手,用一粒石子打落了他手里的剑。

注视着白衣男人云淡风轻地解决掉了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的两名魔修,少年眸光微闪。在倪云皎正欲离去之前,他怯怯地开口了:“前、前辈……”

倪云皎看了他一眼:“唤我‘道友’即可。”

那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小声问道:“请问您是从山上来的么?可、可不可以带我一同上去?”

倪云皎目光透彻得让人无所遁形:“你欲往山上去?”

少年眨眨眼,露出了怯生生、软绵绵的笑容:“我去找我哥哥。”

倪云皎眸光微动:“你哥哥?”

“是呀,”少年认真地解释道,“我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哥哥……我来找他。听说他剑法超绝,我特意带了藏书阁里最好的剑典想要送给他。”

男孩子笑着,稚气的脸庞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您说,他会喜欢么?”

如果倪云初在这里,并且印象足够深刻的话,也许能够认得出,眼前少年的脸庞和五年前那个村落里狼狈又绝望的男孩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66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二)

倪云皎以为他要找的人是楚尚。

毕竟,山上如今只有他们三个人,其中只有楚尚身份不明。

他想起那人喜怒不定的性子。即使在他面前竭力掩饰着,偶尔眉间还是会流露出肆意张狂。这样的人会不会喜欢自己弟弟带来的礼物?

倪云皎不答,并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眼前的男孩子很可疑。

“你是魔修?”疑问的句式,倪云皎说的轻描淡写,但语气是肯定的。这个少年身上或许有掩饰的法宝,然而他依然感觉到了淡淡的魔气。

少年脸一白:“我、我……”

结结巴巴好一会儿他也没有否认,而是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没有杀过人……我、我不是坏人……”

说着少年仰头看他,眼里有近乎卑微的期待,仿佛倪云皎的相信对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倪云皎不知信了没有,他淡漠道:“我要下山为舍弟买药,道友若是想上山,不妨在此稍候。”

这便是应允了带他上去。

少年感激一笑,忙道:“前……道友要买什么药?大部分药材我都认得,也可帮忙分辨一二。对了,我叫沐皓,道友不嫌弃的话,叫我名字就好。”

一长串话下来,他好像已经完全摆脱了被追捕的阴影,显得开朗了些许。然而眨眨眼,面容冷峻的男人已经迈步离开,白色的衣袂夹着风,在空中翻飞。

沐皓毫不犹豫地小跑着跟上了,清秀的小脸上偷偷露出了一点孺慕和好奇,又很快被掩饰在单纯的面具下。

沐皓跟着倪云皎上山的时候,楚尚正倚在树下发呆。地上白茫茫一片,只有倪云皎练剑时留下的剑痕,他却看得出神。

直到脚步声将他惊醒。他转头,看见倪云皎身后的小尾巴时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今日的楚尚一身蓝色的广袖长袍,颜色分明素雅,也掩不去他骨子里透出的慵懒风流,此时似笑非笑地弯着唇,令人难以分辨他究竟认不认识沐皓。

倪云皎也不在意。他只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便径自去了倪云初养病的山洞里。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沐皓敛去了脸上的天真,面无表情的样子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阴冷。他半跪下来,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唤了一声:“……大人。”

楚尚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不必多礼。”

沐皓起身,他低着头,神情不明:“未想大人也在此处。”

“我在此处,正好助你一臂之力,不好么?”

沐皓立刻又跪下了:“小人惶恐。”

“那便滚罢。”眯了眯眼,不知为何,楚尚突然看他不顺眼起来,语气也变得恶劣了。

沐皓却像是习惯了,甚至有些松了一口气地后退着离开了。

于是几日后,当倪云初恢复过来走出山洞,便看见了这样一幕:神情孺慕的少年小声地提着问题,手上比划着动作,在他面前,白衣男人简洁地回答后还伸出了手,将他的姿势重新纠正。

这样的耐心,从前兄长只有在教导他的时候才有。

倪云初走上前,冷淡地扫了沐皓一眼后就得出了不必放在眼里的结论。单灵根的资质,十一二岁的年龄,按说修炼到筑基中期已经算是不错,但他的根基——太弱了。和同样修为的倪云皎比起来,更是如同小溪之于江海,脆弱得不堪一击。

“兄长。”面对倪云皎,他露出一个笑容,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休息了这么多天,我的剑都脆了。兄长可否陪我过几招?”

倪云皎颔首,淡淡道:“若是百招都接不下来,便罚你将基础剑式每日再练百遍。”

倪云初顿时苦了脸,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让白衣男人的目光都有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

沐皓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仿佛是一种猖狂又可笑的讽刺。

他想起倪云初刚刚的眼神。随意的,傲慢的,像是在看脚底的尘埃,只一眼,他就知道,倪云初没有认出他来。

也是,他的年龄和当初根本对不上,更何况,昔年的倪小公子比现在更骄傲了十倍,又怎么会记住一个被人卑微地踩在脚下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他的听力比寻常人都要好。那天,在最绝望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在问:“可怜!初儿,可要带他回去?”没有任何思考,他本能地就知道那个老人话里要带回去的人就是他。

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形容他当时的狂喜,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初儿”的宣判,在心里用能想到的最好的话央求着,祈祷着。然后,他听见了那道稚嫩、冷漠、毫无犹疑的声音在回答:

“若他敢反抗,便救;若不敢,也不过是废人一个。”

废人。

少年动了动身体,仅仅是如此微小的挣扎,也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甚至换来了身上更重的力道和折辱。

他眼里的光终于在远去的车轮轱辘声中消失了,嘴角的冷笑里渗出一抹血迹。难道他不想反抗么?天生体弱又缺少营养,他甚至连一把斧头都举不起来!如果他的身体能更好一点,如果他有灵根……那么哪怕是拼了这条命,他也会将那家人碎尸万段!

后来,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哀求,他突然知道自己其实是有灵根的,并且顺利地踏上了修炼之路——代价就是成为了魔修试药的傀儡。

如果不是意外遇到了师父,知道了一切的真相……那么,他可能真的会满足。

眼里冰冷的光化作浓得挥散不去的恶意,低着头,沐皓沉默地离开了。

风轻云淡的日子,倪云皎又一次前去挑战楚尚。他的剑法以让人惊异的速度进步着,终于在这一天拿到了剑神墓的通行令。

面对倪云初孩子气的失落不舍,楚尚出人意料地安慰了他一句:“进剑神墓者,往往一个月便可出来,届时你们自会见面。”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倪云皎多看了他一眼。楚尚坦然地和他对视,眼尾微勾,分外惑人。恍惚间,倪云皎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错觉。

倪云皎进剑神墓的第十四天,倪云初发现了不对。

沐皓的身上,有魔气。

“你是魔修?”挑挑眉,倪云初目光冰冷,“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剑横在少年的脖颈上,只需稍稍用力,便可让他身死道消。

沐皓怯生生地咬着唇:“皎哥哥知道……他、他没有怪过我!你这样,皎哥哥会生气的……”

倪云初冷笑,轻蔑中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那是我的兄长,就算我现在杀了你,他也不会怀疑我半句!”

顿了顿,见沐皓不吭声,他索性收了剑,抱胸站在一旁道:“你可知道有一门功法,可以查看别人的记忆?”

倪云初悠悠的声音让沐皓脸色一白。小小的少年结结巴巴道:“我、我告诉你……”

在沐皓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倪云初理清了起因经过:出身道门的少年意外入魔,成了某位魔界大人物的万千弟子之一。误打误撞,他知晓了那位大人物正在策划给道门一个致命打击——毁掉克制魔尊的仙器九霄碧玉珠。惊慌之下,他逃出来魔界,想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倪云初质疑:“你既然是魔修,难道不希望你们魔尊从此再无制衡么?”

沐皓摇摇头:“我虽然入了魔,可我的亲人却还在中陆……魔尊若无制衡,他日中陆必将生灵涂炭,我、我不愿见到这样的场景。”

倪云初若有所思。

见状,沐皓道:“我听说九霄碧玉珠在倪家的宝库里……倪公子,你一定要保护好它。”

“我虽知晓宝库的方位,却并不知该怎么打开。”倪云初诚实地说,模样有些苦恼。

被他这样坦白,沐皓有些受宠若惊:“我、我知道……我听见他们谈论过……”

倪云初闻言笑着点头:“如此,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见沐皓流露出期待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说:“那我们现在便去取出来罢?”倪云初嘴角弯了弯,从袖子里拿出一丸丹药,放到少年面前。

在他诧异的眼神里,倪云初眸子里锋芒一闪:“道魔不两立,道友若是信我,就服下这枚万寒丹,待结束之后,我自当奉上解药。”

万寒丹这种药,炼制的方法家家不同,解药也各不相同,若是不能及时得到解药,虽然不会死,但修为却会一日日散尽,对修士而言也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打击了。

然而倪云初不知道的是,沐皓此次并没有作活下来的打算。几年试药,他的身体看起来正常,实际上却已经金丹无望,寿命大减。

此行,他只为复仇。

面上故作犹豫了一会儿,沐皓神情毅然,在倪云初的注视下吞下了丹药。

“倪公子……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罢?”

倪云初想到:此行去宝库所在的碧霄山脉大约需要七日,快的话来回半个月,正好可以赶上兄长出关,也不至令兄长担心,届时,他还可以取出宝库里的药材为兄长补身体。

这样一想,他便应允道:“也好。”

天色将暗,但对修士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连夜御剑离去的倪云初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清晨,白衣男人走出了墓口。

楚尚笑吟吟地迎上去,得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云初何在?”

第67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三)

空气中有一瞬间诡异的沉默。

身后的树枝摇晃起来,叶子飘摇,落了一地。楚尚弯唇,笑意不达眼底:“道友同倪小公子真是兄弟情深。”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呢喃,倪云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言不语,就那样淡淡地望着他。

被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愉悦到了,楚尚终于回答了他,语气慵懒中透着漫不经心:“倪小公子和那小道士下了山,往碧霄山脉去了,约莫是去找九霄碧玉珠的。”

至尊的仙器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唾手可得的小玩意儿。倪云皎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而是突然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了楚尚跟前。

楚尚一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身体微微紧绷却没有动弹。白衣男人倾身时浅淡的梅香萦绕在鼻息,此刻他们的脸靠的那么近,近到只要他仰头,就可以触碰到男人淡色的唇。

可他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似的,直到倪云皎自他发间取下干枯的落叶,随手放开,他才终于有了动作——抬手接住了本该落在地上的叶子。

在倪云皎的目光中,楚尚将它收进袖子里,若无其事道:“这小东西,倒也挺别致。”

虽然分不出这片叶子和其他的落叶有什么不同,但倪云皎也没有问。他目光移开,突然道:“沐皓不是道友之弟?”

若是,楚尚也不会用“那小道士”来称呼他。

“我与他倒有过几面之缘,”楚尚笑吟吟地,“至于兄弟……呵,我的亲人,约莫都已经死光了罢。”

倪云皎神情一凝,显得格外冷峻。沐皓果然还是没有说真话,现在想来倒有些可疑。

“可否请道友相助?”倪云皎直白道。

只有金丹期才可以御剑飞行,若是要赶去碧霄山脉,必然要借助他人的力量。

楚尚目光流转,盯着他的眼睛笑道:“我助道友,道友又能回报我什么呢?”

楚尚的五官是极清秀的,这一笑,凭生艳绝。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句话在他身上有很好的诠释,单凭这样的风姿,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命都给他。

可惜,他真正在意的人不在其中。

倪云皎淡漠道:“道友凡有所求,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楚尚便拊了拊掌道:“好,”嘴角微勾,“我记下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慢又长,像是想要刻在心里。

沐皓曾经误入了魔界的玄天镜中,在那里经历了一段完全不同的过往。

幻境中,他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衣服永远一尘不染,有慈爱的父母和不苟言笑却对他极有耐心的长兄。那时即使天资极佳他也懒怠修炼,总是懒洋洋地抱着兄长的手撒娇,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拎去闭关。兄长在这方面总是很严厉,毫无道理可讲,可他一面抱怨着,一面依然很喜欢凑到兄长面前,看他练剑,看他风华耀眼。他一点儿也不介意人人都只知道兄长而不知道他,相反,在人们指着他说:“那就是沐皎真人的弟弟”时,他笑得骄傲得意。他就喜欢被家人护着庇佑着,做个浪荡纨绔,不好么?

当幻境里的少年沉入甜甜的梦乡时,境外的沐皓醒了。

他醒时泪流满面,眼神茫然。

他的师父告诉他,万千世界虽然起因相同,但因为人的一念之差,往往会衍生出不同的结局。“你在玄天镜见到的,是你的另一个结局。”他笑得意味深长。

不同的结局……那么,到底是谁的一念之差,造成了这不同呢?沐皓心里生出了一股执拗,真相一点点在他眼前铺开。

二十年前,有这样一对结拜兄弟,无话不谈,彼此信任。一次,在弟弟长子的满月宴上,醉后的弟弟无意中透露了这样一件事:沐家有一座外人皆不知晓的宝库,其中藏有仙器,是沐家的镇族之宝。酒醒后他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虽然后悔,但也没有多少防备——那可是为了救他险些丧命的义兄啊。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义兄起了觊觎之心,筹谋几年将他满门皆灭,只留下了他的独子沐皎,洗去记忆,封印灵根,充作自己的儿子,以待日后开启宝库。

他唯一算漏的是,沐夫人腹中还有一子,她察觉不对后提前产子,将孩子暂交给仆人养育,自己匆匆赶回,最终身陨。

那个孩子,就是从小饱受虐待的沐皓。在知道身世后,他将原本的名字改回,不再浑浑噩噩,而是有了目标。

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痛快,倪家被灭了门,只留下倪云初和他的哥哥。

普通的铜门前,沐皓望着身边的倪云初。即使同样是被灭了满门,这个人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有光明的道途和可以依靠的兄长。

他的兄长。

沐皓低低地笑起来,他划破了自己的掌心,缓缓放在铜门生了锈的铁锁上。

“宝库之门,需要以人之精血为钥匙,”沐皓平静地解释着,“吸足了血,它自会开启。”当然,这不是谁都可以的。沐家的宝库,只有沐家人的精血才能开启它。

为了这一天,沐皓服用了足足两年的灵药,就为了将自己的精血养足,不至于宝库未开他就因为血枯而亡。

倪云初一愣,心里在不停地思考着。精血对修士来说何等重要,稍有不慎就是根基大伤,沐皓一个魔修,真的会为了保护中陆而付出这样的代价么?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碧霄山脉群山莽莽,一条弯曲的小路上,倪云皎踩过落叶,根据手里银盘的指示向前走着。楚尚的速度要比他想的还要快,送他到这里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形如鬼魅般难以捕捉。

他抬头,穿过林子,眼前是一片山壁,路到这里就断了。他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感触着,突然拔出剑来,一剑挥下。

轰隆一声,碎石滚落,那一刹那,有什么屏障也随之破裂,现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这道路由珍贵的玉石铺就,极尽奢侈。

倪云皎顿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迈入其间。就在他进入之后,身后突然再次合拢,恢复了原样。

“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见沐皓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难看,倪云初问道。

沐皓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你?你帮不上忙,”他幽幽道,“这世上,现在只有两个人可以打开这座宝库。”

听见了隐约的轰鸣声响,他唇角笑意更深。

“你知道为什么么?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在倪云初警惕的目光中,沐皓缓缓地把那对结拜兄弟的故事说给他听:“世人皆知倪家有一座宝库,可谁又记得昔日的沐氏?我的哥哥甚至被迫认贼作父——”

“我不信——”背后冷汗湿了衣服,倪云初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面上竭力镇定地寻找破绽,“若是为了宝库,早在之前我父就可带兄长前来开启!又何必等那么些年?”

甚至更早之前,他完全可以胁迫沐家人将宝库打开,毕竟只需精血不是么?不,不对——

倪云初抬眼,手上掐诀便要将法器召出,然而沐皓比他快了一步。

在倪云初出手之前,一道光幕拦住了他,让他周身的灵力都凝滞起来。沐皓的手离不开门,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嘴角却有极其畅快的笑。

他冷冰冰地望着倪云初,讥讽道:“若非倪狗贼性格多疑,将我哥哥的灵根封印以致精血不足,他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耐心?呵,他倒是聪明,知道宝库里不会没有机关,于是特意选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哥哥来做开门的棋子……”

然而苍天有眼,他意外得到了父亲遗留的手札,上面记载了宝库里的种种机关陷阱。只需先用精血唤醒,便可让它们为他所用。

沐皓一口一个“我哥哥”,看倪云初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小偷。倪云初紧紧地握着拳,掌心血迹斑斑,却并不能让他从突如其来的真相中回过神。

被算计了,他可以想办法还回去;一直以来依赖的亲人眨眼间成了死仇,他又该怎么办?倪云初睫翼颤动,一个念头突然浮起:杀了他。

只要杀了沐皓,那么一切都将被掩埋,兄长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

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而他,还有底牌。

下定了决心,眼里闪过一丝阴寒,倪云初抬眸,突然一震。

转角处,一袭白衣的身影缓缓走出。

沐皓有些怯怯地看着走来的男人,一瞬间又成了山上单纯的小道士。

他嘴唇蠕动着,在倪云皎走到身边时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上了他的手指。见男人没有挣开,他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很满足的样子。

“……哥哥。”

低低的声音,却让倪云皎浑身一僵。他低头,注视着这个犹带稚气的男孩子灰白的面容。宝库之门仍在贪婪地吸食着他的血,在没有得到满足前绝不会放开。

倪云皎划破了自己的手按在锁上。一瞬间,血液流失的感觉自手掌传递自心脏。

有了分担,沐皓的脸色也并没有好多少。他能够感应到,门即将开了。

“哥哥……”又唤了一声,沐皓将目光投向倪云初,轻轻地喘着气,“我们杀了他,好不好?”

生机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一点点流逝。

这个少年,他真正血脉相连的弟弟,在临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是报仇。他请他的哥哥一起,杀了仇人之子。

即使那个人,曾经被他当做弟弟真心地爱护、喜爱。

倪云皎没有转头,他平静地应道:“好。”

第68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四)

“当哐”一声,是长剑落地的声音。

在倪云皎的回应平静而清晰地响起时,倪云初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然而倪云皎没有回头,他注视着沐皓,看着少年因为他的回答而闭上眼睛,嘴角有安详的笑。

沐皓的最后一点生命之焰,熄灭了。

宝库大门吸足精血后悄然打开,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

白衣的男人闭了闭眼睛,遮去了眼里的痛楚。

身后有茫然的低唤:“……兄长?”

倪云初跌坐在地上,仰头看倪云皎,眼睛一眨不眨。在倪云皎转头的那一刹那,他清楚地分辨出了那双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杀意。

一瞬间,听到那声“好”后毫无真实感的倪云初如堕冰窟。

他看着高大挺拔的男人走来。

兄长……真的要杀他么?

理智告诉他要反抗。

可剑就在脚旁,他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力气将它拿起。沐皓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不断地回响着,从前的疑点也终于在此时一一浮现。

倪云初放弃了抵抗,他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从此,兄长的仇就算是真正地报了。他追求大道的路上,会不会有一天想起自己,想起曾经被他保护教导过的少年?

那时兄长该是什么心情呢?会不会有一点怀念?不,他应该会后悔吧,没有早一点杀了自己,找到他真正的弟弟……

胡思乱想着,倪云初的心钝钝地发疼。他看见白衣男人终于抬手,挥剑。

剑斩下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可他等来的不是疼痛,而是“咔嚓”一声,压制他的光罩破裂了。

空气里寂静无声,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你走罢。”男人的声音淡漠冰冷。

“此后……不必再见。”

倪云皎抱起沐皓,往门内走去。在他进入的那一刹那,门无声地合拢。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门内有幽暗的灯火,百年未熄。

倪云皎,不,他现在的名字该是沐皎——将沐皓的身体平放在软塌上,他起身,看着墙壁正中大大的“沐”字,兀自出神。

“当前任务完成度:93%……啊不,是94%,”突然地,999小心地探出头来,没有了平时的跳脱。

之前宿主曾经说过,如果不是重大的突破,就没有必要告诉他。现在有了这样的突破,可见宿主这么低落的样子,它实在高兴不起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下一刻,它的宿主大人弯唇,一瞬间恍若冰破云消,让人怀疑之前的凝重都是错觉。只听他若有所思道:“只是94%么……果然,主角的心不是那么好击溃的。”他甚至有心情开玩笑。

999被这个转变吓到了:“……您、您早就知道了?”作为陪宿主一起看过全部剧情的系统,它可以保证,剧本里没有这条线啊!而且看宿主的表现,难道不是真的将主角看做了弟弟吗?

沐之懒洋洋道:“猜到了一些,毕竟这具身体的禁制实在让人不舒服。”

回想着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他嘴角微勾,眼眸里有淡漠疏冷的光。

这么些年,楚易果然比当初傻乎乎的模样长进了许多,借刀杀人这一招用的炉火纯青。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这个世界将他判作反派,实在很有道理。

只是……把别人当做棋子,自身亦要有入局的觉悟啊,阿尚。

暗淡的室内,白衣男人仿佛是唯一的光。他笑得那么美好皎洁,如同天上高悬的明月。999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觉得自己还是乖乖地做个米虫系统好了。

嗯,思考什么的,果然不适合它。

门外与门内如同两个世界。

看着沐皎消失的背影,倪云初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他哆哆嗦嗦地去够自己的剑,一次,两次,终于还是抖着手把它搂进怀里。冰冷的剑锋贴着脸颊,一个不慎就将他白皙的面庞划出血痕,血液泪珠似的滚落,然而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跑到宝库门口。

铜门像是一个穿着盔甲的卫士,坚硬地阻隔着内外。

不知在期待着什么,倪云初固执地守在门口,手贴上了已经没有血迹的门锁。

这一等,就是无数个日日夜夜。

一年,两年,三年。

这天有大雨滂沱,寒风呼啸着,毫不留情地冲向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狼狈身影。

倪云初突然感觉胸口微微发烫。他低头,机械地从怀里取出一面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正是清静派的赵掌门。

他看见倪云初的样子,惊讶了一瞬后便关怀地问道:“道友这是怎么了?”

倪云初不语。他濡湿的黑发贴着脸颊,脸色苍白如鬼魅,一样看去,如同一个死人。

赵掌门温声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人还在,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呢?道友若心存丧气,反而容易陷入死结。如有难处,不妨与我说说,清静派虽不大,但也可助道友一臂之力。”

倪云初黑黝黝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犯了错,也可以被原谅么?”

赵掌门一顿:“道友年轻气盛,难免有犯错的时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倪云初摇摇头:“不……这是我的原罪。”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但还是被赵朴捕捉到了。他心里一跳,有了些许猜测。不过现在不是验证的时候,话锋一转,他道:“道友可知何为功德?”

“上古圣人曾经犯下大错,后来以身战魔,活人无数,天道亦降下功德,将一切抹消。若道友心存愧疚,亦可效仿之,岂不胜过自怨自艾?道友聪慧,想必能理解这个道理。”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有几分无赖,几乎是在明说想要请他去对付魔修了。然而他也实在是焦头烂额。这几年魔尊出关,在中陆兴风作浪,逼得各派连连退避,道门士气大减。

倪云初作为卦中的“新星”,气运强盛,由不得赵朴不惦念。

倪云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倘若他入了战场,是否有机会和兄长并肩作战呢?

赵掌门说得对,他不该颓丧下去了。若是兄长见到他这个样子,想必会更加厌恶罢?

收起镜子,倪云初缓缓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门一样,似乎想要透过这扇门去看里面的场景。

大雨滂沱,让他的身影无比狼狈,却并没有压垮他的脊背。抱着剑,倪云初一步步向外走去,离开了这让他刻骨铭心的地方。

十年后。

云气翻涌,灵气汇聚,天空中,一片气势可怖的雷劫正在形成,当它酝酿完成后一道道劈下,其中的威力几乎可以将山峰劈成两半。

与它迎战的,是毫无怯意的剑光。

正在历劫的白衣男人并没有一味防守,在宝库里寻到方法去除了禁制的他,此时浑身战意,只待拔剑战个痛快。

山林外,奉命在此观察的黑衣人见到动静,连忙传讯给自家主上。

极远处的一片战场,沉迷于杀戮的男人动作突然一顿,他看了一眼传讯玉简,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半空中,看了看自己袍袖上不小心沾上的点点血迹,楚易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

雷劫渡,金丹成。

体内的灵气奔流如大海,白衣男人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外放,随即渐趋内敛圆融。

若是有熟悉上古典籍的人捕捉到那一瞬间,必然会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道已经初成。

无情道,致虚极,守静笃,以天地为心,不受外物动摇。

第69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五)

沐皎下山的时候,已是月明星稀,蟋蟀鸟鸣。

在岔道口边,他看见了楚尚。

倚着树干的男人蓝衫温雅,外表无害,只有偶尔眼里淡淡的煞气睥睨平添一分妖异神秘。

沐皎蕴养十年,根基牢固,这次离开,是为了入世历练。被楚尚缠上后,不知为何,他默许了楚尚的同行。

短短数月,他们走过各个州域,见了独步风光,也见了人间地狱。

中陆以五大宗门为轴线,越往外,越是一片荒芜。魔修好杀嗜血,修炼速度往往又比同资质道修快上数倍,直将中陆各修士压得喘不过气来,更别提普通的凡人了。

柳州,一个普通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小巷中,他不敢回头,却不知道对于修士来说,他的踪迹并不难寻。玩腻了这个游戏,身后的魔修大手一伸,少年就控制不住地后退,被他抓在了手里。

他干哑的声音如树枝摩擦,艰涩难听:“小子,成为我影魔幡的使鬼,可是你的福气!”说着,他桀桀笑了起来。

去你的福气!想起被这个魔修杀死的父母,少年眼里恨意难消,又掩不住地感到绝望。原本,他们全家已经商量好,要搬去有道门坐镇的北边,只是因为他生病了,才耽搁下来。

没想到只是几天,这里的法阵就被魔修攻破了!

绝望地闭眼等死之际,剑光闪过,魔修猖狂的笑声骤然停止。

少年跌落在地上,屁股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个,而是抬头查看情况。

素月分辉,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执剑的男人一身白衣,眉目孤冷,周身都透着淡淡的寒意,但此时无疑令人无比信赖。

看着地上魔修大睁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死状,少年膝行几步,声音哽咽地磕了三个头:“多谢仙长!仙长大恩大德,我……”

他咬牙:“若仙长不弃,我愿为仙长做牛做马!”

“不必。”沐皎淡漠地拒绝了,转身离去。

少年正欲追上去,却对上了一双带着警告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人,只是隐在黑暗中,他没有发现而已。那人看蝼蚁一般的目光让他不由退后一步,脸色一白。

好像……只要他敢再追一步,就会死在这里。

一路上,楚尚常常想起过去。

他刚进妙真宗的时候,即使知道这里是五大宗门之一,秩序俨然,但仍然没有什么安全感。直到他误入后山,被猛兽追着险些丧命,见到那令人惊艳的剑光。

白衣的师兄提着他,像是在拎着一只小鸡崽儿。他冷淡地训斥他,罚他在藏书阁抄了一个月的宗规。当时的楚易乖巧得如果让从小认识的人见到了,必定会惊掉下巴。但他一边抄写,一边想着再见到那位师兄,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枯燥了。

可惜,作为宗主的大弟子,沐云并没有时间见他。收到一沓沓由工整秀丽的小字抄写的宗规,他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的楚易被宗主看中,成了他的二弟子。其中种种过程不提,单说宗主忙着修炼以及处理各种事务,这个新收的弟子就自然交给了沐云。

那时楚易能感觉得出,在沐云心里,他其实是个麻烦。但纵使如此,他依然一丝不苟地给他安排各种课程,指点他修炼上的难处。

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了。即使他们的关系那么亲近,也只能如仰望夜空明月一般,可望不可即。

楚易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费了无数心思,揣摩着,试探着,想要让那个人的眼里真正看到自己。

他成了人人称赞的宗主弟子,聪敏,体贴,善良而天资出众,为宗门看重——也渐渐得到了沐云的信任。

这信任束缚着他,让他不敢露出一丝马脚。他暗地里做了许多事情,收服各峰弟子,铲除对他们这一脉有异议的弟子,私底下的冷酷与狠辣……他的手段不像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弟子,那是宫廷里生长出来的毒根。

本是想要套住别人,冷不防自己反被套住了,并且再也出不去了。

他发现自己的异样情愫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师兄奉命剿灭一伙魔修,受伤昏迷。他急匆匆地赶去时,师兄还没醒,医师告诉他,没有大碍,多休养一会儿便好了。医师离去后,他上前望着师兄苍白的脸庞,忍不住伸手摩挲着。

那时的师兄看起来没有了往日的强大不可撼动,显得有些脆弱。他看着看着,着了魔似的俯身,吻上淡色的唇。

冰凉的,柔软的。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瓷碗碰地碎裂的声音。

那一刻,他心中有杀意。

发现了这一幕的人是简凌,妙真宗长老的真传弟子,和沐云关系不错。他盯着楚易很久,叹息着摇头,最终还是许诺不会将此事说出。

楚易面上感激,但是心里分毫都不相信。

后来道魔之战爆发,沐云奉命出战,楚易则被掌门留在宗门内作后勤。听着来自前线的消息,楚易眸光冰冷——各宗门一起,本就容易有浑水摸鱼之辈,我的师兄在这一块战场呕心沥血,你们却闲得喝茶享乐?

楚易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暗中勾连了魔修。魔修的主力被他骗去了其他战场,一开始果然战果丰厚,杀了不少毫无防备的道门修士,后来却被来了个包抄,统统剿灭了。

得到这个胜利果实的人是沐云,死得却是其他宗门的弟子。当然有人不服,但都不敢正面表示出来,妙真宗的威望如同一座大山,在这一战后愈加深重。

然而,就在此时,宗主清理战果时发现,门内居然有弟子在和魔修那边传递消息,暗中往来。他不动声色地盯了那个小弟子许久,谁都没有告诉,最终揪出了他的指使者——真传弟子简凌。

人证物证俱在。

就连简凌自己,都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梦游的时候干了这件事。

在宗门的暗中决定下,简凌被废除修为,赶出了宗门,不知去向。

此后战火越演越烈,楚易也顾不上斩草除根。他关注着战局,为了分担师兄的压力,还曾远赴北疆,在那里呆了一个月。

就在那一个月,战争结束了。

魔界的首领突然被袭身死,剩下的魔修就不足为虑了,他们如鸟雀般很快散尽。

他的师兄沐云,也死了。

第70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六)

沐云本是即将冲击化神的人。

如果成功,他将是中陆千年以来最年轻的化神修士。但后来,因为道魔之战,他半途出关,成了代表妙真宗坐镇在战场上的指挥和统帅。

在战场上,即使他修为高深,但因为双方数量上的差距和魔修层出不穷的手段,他仍是受了不少的伤。

楚易还记得那段时间他偷偷下山去探望师兄,白衣的剑修神情冷峻而镇定,仅仅是站在城墙上就能给人强大的可靠感。当时他混在惊叹与仰慕的人群里,心里有一种隐秘的骄傲与占有欲。

同时,还有一种野心在滋生——他想和师兄并肩,站在一起。

可后来,当他溜进师兄的住处,听到药师的警告,才知道在沐云无坚不摧的外表下,已经修为不稳。可是为了维持妙真宗的地位,他依然不得不呆在这里,用丹药制造云淡风轻的假象。

就在那一刻,楚易心里对他们的师尊、妙真宗的宗主产生了不满。当然,他最不满的还是他自己——金丹后期的他,无疑是无法代替师兄的。

回到宗门后,顾不得一贯藏拙的作风,他拼了命似的修炼,锋芒毕露,威慑着各路宵小。宗主见此很欣慰,谁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巧合下,以为有了新接班人的他做出了改变修真界命运的决定。

就楚易所调查到的,这位人面兽心的师尊给了他的大弟子一种秘药——后来流传开来的九阶丹,它可以使人提升一个大境界。他命令沐云带着这种丹药潜入魔界,不惜一切代价与魔尊同归于尽。同时,他还以此向其他门派邀功,讨要了不少好处,用于自己的修炼。

后来,魔尊身死,道门欢庆,就连妙真宗内部都庆祝了三天三夜,人人喝得酩酊大醉,仿佛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大师兄同样身陨。

楚易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的火焰沸腾到极致,原来是凉的。凉得一片荒芜,只有仇恨野草般生长。

在妙真宗为他举办的化神大典上,楚易笑吟吟地,一派礼貌温雅地,在各派掌门人面前入了魔。他带着自己的心腹杀出了宗门,那一天,血映红了天空。

妙真宗的衰落,不是一朝一夕。楚易不动声色地分裂、制造矛盾、蛊惑,最后他不仅自己入魔,还带走了近百弟子,成了他在魔界最初的班底。宗主为下一代培养的精英弟子,不是跟随楚易离去,就是死在他的剑下。

于是道魔之战再燃。

宗主从道门的恩人变成了罪人。有了防备的楚易,当然不会轻易受到九阶丹的威胁,而化神期又无法服用这种丹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楚易的实力越来越强,看着魔长道消,中陆沦陷。

楚易始终笑吟吟的,眼里疯狂日盛,一日比一日令人畏惧。

很多年后,魔尊的喜怒无常之名无人不知,已经很少人记得,昔年出入妙真宗各峰的蓝衣少年,眉眼清澈,笑容温和,他和白衣剑修同行的模样,是令人侧目的美丽风景。

路过蕲州的时候,沐皎待得久了些。这里是一代剑尊逍遥客的家乡,他成名之后,曾在蕲州的某处留下了自己的剑印,吸引着无数剑客前来探访。

行走在处处机关陷阱的秘境里,两人都显得很从容。不同的是,沐皎是因为性格如此,楚尚就纯粹是因为碾压一切的实力。

看着眼前的山洞,楚尚抬脚就要迈入,然而沐皎阻止了他——他握住了他的手。

皮肤的接触让楚尚呼吸一滞。沐皎的手掌温暖、干燥而有力,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那感觉却像是握住了他的心,让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无措。那一刻,他有些听不太清沐皎在说些什么:“……幻阵和传送阵,小心为上。”

很奇妙的,即使他们曾经有过肌肤之亲,但是楚尚还是会因为和师兄的亲密接触而感到怯意。

得到的太少,所以连这样的接触都觉得是一种恩赐。楚尚自嘲地笑笑,突然生出了一种想法——他希望师兄永远不会恢复从前的记忆。失去前世记忆、只是沐皎的师兄,没有了肩上的担子,可以一心专研自己想做的事;而一旦他恢复了记忆,知道昔日的师弟堕入魔道,成了人人畏惧的大魔头,该是很失望的罢?

眼里有异色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

沐皎只觉得旁边人比平时沉默了些,没有了一贯博注意力的种种小动作,显得柔顺又乖巧。

这让他得以全心对付洞穴里的阵法,一时也忘了松手。

等到他拉着楚尚成功通过了逍遥客的考验,就听见楚尚笑吟吟的声音:“我与道友两人,像不像一对神仙眷侣?”

沐皎:“……”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眼前的蓝衣男人,轻描淡写地扔下一颗炸弹:“按照相学,我们倒有几分夫妻相。”说罢他松开手,向前研究石壁上的刻痕。

徒留楚尚在原地纠结,一双眼睛水光荡漾:师、师兄的话什么意思?这是应允他了?

——可是,这不是他真正的相貌啊?难道师兄只是最近在研究相学,随口说说?

楚尚第一次觉得,师兄太博学也不是什么好事。

解除了体内的封印之后,沐皎的修为进度很快。他道心稳固,在心境上从未受过阻碍,差的不过是灵力的积累而已。

短短数十年,他迎来了元婴的天劫。

这天劫声势浩大,又不比当初位置隐秘,吸引了不少修士前来观看,远远地站在百丈外凝目。

不是没有修士想要靠近一些,但只要稍微靠前,都会被凌厉的剑光逼退。蓝衣的男人长发妖异,只是淡淡一眼,就让人凭生寒意。

他们只得自我安慰:站得远一些也好,不会被雷劫连累。

雷劫过后,乌云散去,金光阵阵,那充沛的灵气让周围的修士都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半晌,见再无异动,渡劫的修士不知为何还未出来,人群又很快散去,剩下的就显得尤为突出。

一身花里胡哨的袍子,像个人间富贵浪荡子的修士让楚尚眯了眯眼睛,有些诧异。

简凌……居然这么命大,从须弥秘境中逃了出来?

不仅逃了出来,他看起来过的还不错,修为也精深了不少。用了掩饰类法宝的简凌虽然看起来只有金丹修为,但楚尚一眼就认出,他已经到了元婴中期。

这样的修为,在五大宗门里也可得一长老的位置了。

楚尚并没有闲心去猜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往里走去。

师兄现在还未出来……难道渡劫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至于简凌……若心怀不轨,一剑杀了也不迟。

第71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七)

您召唤的神龙还未到场~永平帝的五十大寿,虽然赶上今年的各种天灾人祸,却仍举办得盛大而豪奢。甚至,为了抹去这一年的阴影,在永平帝的指示下,殿中省比以往更是花了百倍的功夫。

寿宴开始的这一天,皇宫人流如织。琉璃瓦,朱漆门,高高翘起的龙凤似欲腾空飞去,那双宝石镶嵌的眼睛却在傲慢地俯瞰世人。

金碧辉煌,庄重威严。这就是皇宫,大夏权力的核心之处。成王慕容许迈步走在汉白玉铺就的长廊上,年轻的眼睛写满野心。

他环顾四周,这偌大的皇宫,在太子出生之前,一直被他视为掌中之物。他是出身最为高贵的皇子,也是父皇最为喜爱的皇子,理应继承皇位,不是吗?其他的皇子,从未被他放在眼里过。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个只会哭着喝奶的小娃娃,抢走了属于他的地位和未来。就因为他的母亲不是皇后吗?可笑!

慕容许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一丝狠意。一个小娃娃……就算当了太子,能不能长大,也还是两说!

他拳头攥紧,狠狠地砸在了一旁的围栏上。

“嘶……”一瞬间的疼痛让慕容许倒吸一口凉气。

“噗。”一声轻笑响起。

有人?慕容许不悦地看过去,对上一双如琉璃般明澈的眼眸,里面含着轻快的笑意。那人有一张俊雅倾世的脸庞,浅色的衣袍分明寡淡,被他一衬,竟无端明艳起来,胜过这一宫的绮丽奢华。

这人正坐在树上,手里拿着折扇,笑吟吟地望着慕容许,显然把他刚才的窘境都看在了眼里。

但慕容许一瞬间所有的气都没了。不光是因为这人是他的嫡亲表弟,还因为……他是个颜控。面对这样一张脸,他怎么还能生的起气来?

他笑着打招呼,一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咳咳……阿汝表弟,你怎么在这儿?”

沐之不答,他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没来这里……景物倒变了许多。”记忆里那些繁茂的大树,也只剩下这一棵了。

慕容许也不恼,顺着他随口说道:“前几年母妃嫌这几棵树遮了景,命人砍掉了种了花。表弟你看,这花,可是西域那边引进过来的珍品,叫什么……曼莎罗,宫里的花匠好不容易才养活了,如今可是宫里一景,……”

他话音一顿,扬了扬眉。远处,一身玄衣的慕容昭已走近,冰冷的面容,冰冷的气场,让慕容许只觉得牙疼。

两人见了礼,慕容许心里暗暗奇怪。这七皇弟可不是个看到他会特意过来打招呼的性子,也不知是不是被皇后养出来的傲气,平时就一副谁都不屑搭理的冷漠,让不少人恨得牙痒痒。

慕容许对此虽然也不大喜欢,但见他这样冷漠不爱结交,反而放下了一重心,再加上他要维持兄长的宽容大度,也就从不在明面上为难他。

虽然这七皇弟是皇后那边的人,不过如今皇后有了太子,他可未必还能跟皇后一条心呢……想着自家母妃说过的话,慕容许决定要拉拢一下这位和他一起封王的皇弟。他正准备好好打个招呼,就见这个一向冷漠傲慢的皇弟朝树上伸出了手。

沐之低笑,毫不犹豫地单手向后借力一跃,就跃进了慕容昭泛着淡淡冷香的怀抱里。

艳红如火的曼莎罗前,玄衣与蓝衣的相交,美得仿佛一副丹青。

虽然他们很快分开了,但慕容许还是目瞪口呆:“……”这还是他高冷的七皇弟吗?

沐之左手握拳放在唇边,装模作样地轻咳了声:“多谢雍王殿下相助。”

慕容昭淡淡地:“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慕容许狐疑地左右看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看看天色,不由告辞道:“七皇弟,阿汝表弟,母妃催的急,我先走一步。”

待他的身影消失了,慕容昭冷漠的表情瞬间融化,他掩在衣袖下的手握住了沐之的,哼了声:“‘阿汝表弟’?”就算是表兄弟,也不用叫得这么亲密吧?

沐之笑着回望他,声音散漫,语调却很温柔:“‘阿汝’、‘沐之’是他们叫的,但是‘阿九’,只属于‘阿昭’。”

慕容昭心里便有了蜜一般的甜意。他没有注意到沐之话里的意味深长,转头轻轻吻在他的阿九的额角。这显然是一个没经过大脑的动作,嘴唇与温热的皮肤一触即分,慕容昭的耳根又控制不住地红了。

沐之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在慕容昭嗔怒的眼神里,他憋住笑,转移话题:“方才你在看什么呢?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刚才慕容昭走过来的时候,眼睛在他身后停了许久。

慕容昭一怔。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带过这一话题,但被眼前这人明澈含笑的目光望着,他不由道:“你身后……本来还该有一棵树的。”

他口气闷闷的:“那是从前……我最喜欢的地方。”

而一切,都在谢贵妃轻描淡写的命令里被毁掉了。不管是记忆里那个人,还是这块地方。

慕容昭望着那片红艳的花朵,眼里闪过狠戾。他在有了自己的力量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它们毁掉。可后来,他冷静下来,选择了放任它们生长,每看见一次,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

沐之漫不经心地笑:“我从前也挺喜欢这里的。”不过现在的这些花,以他的眼光来看,其实倒也挺好看的。

慕容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并没有多想。

他们并肩走着,直到人渐多才不动声色地分开,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殿。

慕容昭心里遗憾。他多希望自己和阿九能够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世人面前,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

——只是,现在还不行。他长长的眼帘垂下,遮住了有点忧郁的眼睛,压抑的气场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窒息了。

一旁的五皇子咬牙微笑,心里第一次如此盼望慕容许赶紧到场。起码有他挡在中间,自己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

……

衣香鬓影,歌舞升平,当帝后二人落座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永平帝特意往沐之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今日准时到了,反而有些不习惯:“九郎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这可不像你!”

第72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十八)

沐云是老宗主看着长大的,六岁不到就捡回了妙真宗作徒弟。那时沐云瘦瘦小小,不爱哭也不爱笑,漂亮得像个玩偶,就是不像普通的孩子。

这常常让老宗主忧心不已,担心他是不是在沐家受了虐待,留下了什么阴影。

于是,即使师弟带着他把妙真宗闹得鸡飞狗跳,老宗主也不曾阻止。他觉得自家师弟说得对:小孩子就该有小孩子的模样,哪怕闹上了天,也要比一声不吭来得好。直到后来,沐云迷上了剑,情况这才好些,像是一具空壳里终于有了灵魂,小沐云有了自己追求的东西,终于愿意认真地去认识这个世界,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现在想想,老宗主实在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放任师弟带着自家徒弟瞎闹的。自己的这个弟子,虽然越长大看起来越一丝不苟、严肃冷静,很有一派大师兄的范儿,实则却继承了他师叔的疯狂大胆。

老宗主不知道师弟到底教了沐云些什么。

数百年前,道魔之战爆发,他的师弟、妙真宗的长老道玄出战魔尊,身陨道消。一片悲痛之中,只有沐云冷静依然,一丝不苟地为这位师叔下葬。

宗门内因此对他有了微词,觉得他过于冷漠,乃至近乎冷血了。老宗主斥责了一些流言,不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弟子,更是他清楚,越是看起来冷静,沐云心里越是在酝酿着火焰。这个孩子,连心里的痛苦都是寒凉的。

他最担心的就是,沐云会单枪匹马去魔界挑战。那不叫“挑战”,而叫送死。

面对他的试探,沐云显得很冷静,甚至反过来劝他:“师尊无需多虑。若无十分把握,弟子怎会不爱惜性命?我若白白送命,便是道玄师叔,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老宗主很欣慰。于是,当沐云真的有了“十分把握”来找他,他只有瞠目结舌的份。

沐云请人炼制了一种丹药。那是上古失传的药方,不知怎么被他寻来,连着那些珍稀药材一起,被送入丹师手中,成了现在的九阶丹。

老宗主后悔,无比的后悔。道玄那个家伙,从前没有徒弟,就来诱拐他的徒弟,不知灌输了多少歪门邪道的东西。据他所知,沐云从小过目不忘,道玄甚喜,晚上一本正经地给师侄讲故事,用的材料都是藏书阁旮旯角里流传久远的古籍。

后来即使道玄有了自己的徒弟,也仍把沐云当做是嫡亲弟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和他分享自己的所见所得,嘀嘀咕咕,真正的弟子简凌反而靠后了。

如今……道玄啊道玄,你知道今天,是否会后悔?

望着沐云坚定的眼神,老宗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确实如他所言,这是一条很有把握的道路,即使代价是沐云自己。

如果他仅仅是师父的身份,那么他无疑会断然拒绝,把这见鬼的九阶丹扔给随便什么人;可他不是,他还是一宗之主,中陆的领袖人物。他清楚,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沐云,就是最好的人选。

沐云早已做了妥善的安排,他甚至提前把楚易调走,就是为了防止他发现不对。

最终,老宗主发现,他只能送自己的弟子去赴死。

师弟和大弟子的死对老宗主打击很大,但他还能撑着打理宗门事务;最后一根压倒他的稻草是楚易的背叛。楚易入魔的那一刻他才恍然,这个孩子并非忘记了,相反,他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老宗主反思着:作为师兄、师父和一宗之主,他是否太过失职?

自囚于瑶水崖,不仅仅是对于外界的交代,也是他对自己的反省。

如今百年已过,再见到沐云,只觉恍然如隔世。

但是,还来不及叙多久的旧,眼前弟子的神情就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个眼神,和多年前他自请前往魔界的眼神一模一样。

下一刻,这种预感成真了。

一个时辰之前,雅舍内。

“兄长……沐道友。”在沐皎淡漠的眼神下,倪云初还是艰难地改了口。他的神情就像是见到了最不愿面对又最期待的事物,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即使努力维持着平静,眼神里依然是掩饰不住的复杂渴盼。

沐皎淡淡地颔首,看起来甚至不愿意和倪云初多说一个字。

简凌轻咳一声,看看紧绷着的倪云初和神情冷峻的沐皎,突然觉得空气有些压抑。他摸摸鼻子:“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办,你们聊着,我先走一步。”说着不等回应就退出了房间。

待他走了,室内顿时陷入寂静之中。

半晌后,倪云初开口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被什么追赶似的:

“你知不知道,那个楚尚根本不是什么守墓人,他是魔修!他是魔尊楚易!”

他紧紧盯着沐皎的脸。

沐皎看起来波澜不惊。就算是一开始不知道,恢复记忆之后他也知道了。尚,本就是楚易的小名,他用这个作化名,直白得让人连犹疑的余地都没有。

倪云初睁大了眼睛:“你……你已经知道了?”

沐皎依然不答,他伸手,动作迅速如疾,按住了倪云初的脉门。

倪云初僵了一下,没有反抗。他看着沐皎渐渐蹙起的眉头,像是怕受责备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元婴残损,寿命无多,”沐皎并没有责备他,只是重复了一边他的情况,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倪云初张了张嘴,说不出辩解的话。他该说什么?冲击化神,并不是因为他任性,只是他怕自己没办法从楚易的手中救出兄长……他其实并不是没有丝毫把握,若非心魔那关,他早就……

这样的话,何等苍白无力。

倪云初紧紧抿着唇。

沐皎不辨喜怒地看着他。眼前之人比起上次所见要成熟了许多,也瘦削了许多,不再是昔日骄傲的少年,眼里有了挥散不去的阴影。

他终于开口了:“你可还记得昔日志向?”

“若是要用你的命去完成它,你愿意么?”

愿意么?

倪云初抬头。他问:“若我愿意,你……”能不能原谅我,兄长?

最后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别过脸,身体笔直地站立着:“若有一日能让中陆再无魔修,便是死又如何?”

如果我为此而死,你会记住我么,兄长?

绿草如茵的山崖上,蓝衣的男人悠闲地坐着,眺望远处。偶尔有飞鸟经过,他还饶有兴趣地伸手逗弄,鸟儿受惊,扑腾着翅膀很快飞走了。

楚尚也不在意。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白衣的身影。

从妙真宗回来的沐皎似乎褪去了心里最后一丝尘埃,显得宁静而出尘。他看起来真的在“情”字上开了窍,并不避讳楚尚亲昵的举止,有时楚尚调戏地过分了,还会被他淡定地接回去,最后反而是楚尚自己脸红心跳得不行。

楚尚在心里暗恼:明明也是见过魔界各种荒唐事物的人了,为什么每每在师兄面前,他反而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不过……他也不急,嘴角勾了勾,楚尚挨近了白衣男人,支肘凝神,露出白皙的手腕。他的手洁白优美,却并非闺阁女子的纤纤娇柔,流畅的线条中透出含蓄的有力。

此时,这只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擦过沐皎拿着玉简的手,带着点调皮地轻点,像是要博取注意力,又或是朦胧的诱惑。

白衣剑修头也不抬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最后不知不觉就变为了十指交扣。楚尚安分下来,一动不动地坐得笔直,乖巧得仿佛回到了在宗门的时候。于是沐皎终于能不受打扰地看完玉简,他按按眉心,看见楚尚一眨不眨注视着他的眼神,天真无辜。

他一哂。师尊认为是他的失职,但在沐皎心里,自己的责任才更大。师尊把楚易交给他,而他只以为这个小师弟乖巧聪慧,不用花费太多心思,于是一叶障目,最终致使结果如斯。

是时候改正这一切了。

沐皎放开了握着楚尚手掌的手,转而摸上他的头,那一瞬间的柔和,让楚尚弯起唇角,腻腻歪歪地道:“北疆的曲罗峰最近是雪莲花期,道友可愿陪我一观?”

直到现在,他也仍是喊着沐皎“道友”。这并不亲近的称呼由他唤来,凭生暧昧。

沐皎一顿,应允道:“好。”

曲罗峰上的雪莲是红色的,全名叫做“赤焰雪莲”。相传千年前有修士在此定情,携手飞升,留下了一代神仙眷侣的传说。

楚尚当然也想和师兄一道飞升,长生不老,永远在一起。可是,魔修虽然也能飞升,和道修去的却不是一个地方。他不能再重修道门功法了,魔气已经深浸于他的骨血;而师兄……入魔的蚀骨之痛,他又怎么忍心让师兄也尝一遍?

于是楚尚这几天陷入了纠结,还特意打开了传讯通道,命令诸发搜集道魔飞升之后的去处。

苦逼兮兮的右护法一边任劳任怨地给他找资料,一边匆忙把最近的情报试图塞给他:“最近道门那边好像又有了什么动作,一直在搜集东西……”

话未说完,传讯通道被切断了。诸发呆愣了两秒钟,努力地做着深呼吸,极力抑制着自己篡位的冲动。

麻蛋!

他不知道的是,要是他现在篡位的话,楚尚一定会非常开心地把魔尊之位传给他。他忙着和师兄游山玩水,才没有时间做什么魔尊!

两人到达曲罗峰的时候,正赶上赤焰雪莲的盛开。火红的花朵娇艳又大气,一朵朵聚集在一起,绽放的时候犹如在雪地上燃起了大火,白与红的鲜明对比,灼人目光。

他们坐在崖上,欣赏着对面的美景。沐皎带了酒,当他自斟自饮的时候,楚尚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吟吟地凑过来:

“凡人界有喝交杯酒的习俗,寓意友谊长存,如今美景如斯,道友可愿与我一试?”这当然是在说谎。楚尚出自凡人界的皇室,即使年幼时就入了道门,也不会不知道“交杯酒”真正的含义。

不过师兄嘛……就不一定了。

沐皎看了他一眼,静静道:“好。”他伸出手,和楚尚手臂相交换饮。

仰头的瞬间,楚尚眼里有得逞似的笑意,亮晶晶的,狡黠中亦透着一分天真。

这实在是个太奇怪的人,即使听了许多关于他残忍嗜血的传说,沐皎也很难将他和眼前笑如赤子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沐皎并不否认自己的心动。

可内心深处的“沐云”,有着更理智的决断。

他静静地看着,楚尚的脸上已经浮起嫣红,眼神也多了一丝茫然。在他软软倒下的那一瞬间,沐皎伸手揽住他。

楚尚眨眨眼,他看见白衣剑修伏下身,冰冷的唇贴在他耳畔,听见他清晰地唤出了两个字:“楚易。”

他的手抖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师兄用缓慢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说:“该结束了。”

即使竭力抵抗着,他还是渐渐沉沦进黑暗里。

第73章:天才兄控vs反派魔尊(完)

很久之前,当沐云还只是个少年的时候,曾经听道玄说过一个构想:将中陆与魔界的界门彻底封闭,回归到上古的安宁。

那时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这位师叔一眼,就又低下头去做他的功课了。

道玄也不恼,声音依旧是风流不羁的,懒散中透着沙哑:“界门当初为什么会被打开?能开,就能闭。小沐云,你难道不好奇么?”

或许有一点罢。

沐云被这位师叔煽动着,在资源的划分上放了不少水。当时老宗主已经是一宗之主了,他把部分事务交给了自己的大弟子去打理,于是道玄光明正大地讨要了不少珍贵的资料和材料。

有些沐云也没有资格动用的,或者是宗门内没有的,他也总会记在心里,在出门的时候留心,把它带给道玄。

道玄对他来说是挺特别的存在。有时他甚至会感到遗憾,这样一个会玩会想、惊才绝艳的人物,若是在现世,他们必然会是极好的朋友。

但即使是这样,当剧情线一点点向前走着的时候,沐云也没有阻止。

道玄如原着那般,死在了与魔尊的战斗上。

道玄留下的封印界门的资料,沐云没有动用,他把它当做留给“主角”的最后一份礼物。

可惜后来,楚易入魔了。

这一点,是沐云并没有想到的事情。

在他心里,能承担一个世界的气运,所谓“命运之子”,不该这样脆弱。在没有成为任务者之前,他日日所见,都是冷酷的交戈和斗争。胜利者的得意,失败者的狼狈,他见过被踩在脚底的人重新站在顶峰,也见过天之骄子一朝坠入泥潭。

强者的心,不会为任何失败动摇。

可后来,他才意识到,原来并不是那样。

幽暗深邃的密道里,沐皎和倪云初的身影若隐若现。

沐皎声音平淡地介绍了部分信息,“这个阵法,需要两个至少元婴修为的修士作祭,暗合天地阴阳。”

脚步停下,眼前出现了一个祭坛。祭坛四角镇着粗如象腿的灵石柱,一眼看去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难道全中陆的极品灵石都在这里了?

祭坛两边是半圆形状的法阵,一黑一白,散发着浅浅的光芒,神秘莫测。

“阴为魂,阳为体,各自为祭,以通天地,”沐皎缓缓说着。这个阵法除了道玄之外,最精通的就是他自己,所以此次除了作祭品,他还要负责激活阵法。

倪云初一怔。魂魄与肉体,若要选择,当然是弃肉体而保魂魄,毕竟肉体可以再生,魂魄却是修士独一无二的。他正想争取“阴”极,把一线生机留给兄长,就听白衣剑修不带感情地开口了:

“你为阴,我为阳。去罢,正午之时,即开阵法。”

倪云初浑身发冷。自己想去和早就被安排好牺牲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哪怕他知道这是极为理智的决定,毕竟他本就寿命大减了,道途无望了……

可是……倪云初转头,望着沐皎的眼睛。他极力想从中看出,那里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不舍。

没有,什么都没有。沐皎漆黑的眼瞳如深潭,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丢了魂儿似的应了声“是”,在沐皎的目光中走向祭坛。

正午之时,一束光照射在祭坛正中,灵气开始疯狂涌入。

感受着魂魄被撕扯的痛楚,倪云初反而坦然了,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沐皎,带着不舍与留恋。

中陆大地,修为较高的魔修惊疑不定:这种身体被拉扯呼唤的感觉……是什么?难道魔界出事了?

战场上,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的道修跪倒在地,他看着魔修狰狞的笑容,眼里闪过一丝颓然。

然而下一刻——魔修消失了。

同样的事情在中陆上不断上演。

清静派,赵掌门听完弟子的回报,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妙真宗的那个老家伙。当他赶到时,看到的却是现任宗主复杂的神情:“师尊……昨日闭了死关。”

赵掌门压抑住自己的惊愕:“那倪道友呢?”

“倪道友昨日离开了本宗,不知去向。”

赵掌门:“……”

这是要变天了么?

魔界。

醒来的时候,楚易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很快,想起昏迷前的事情,他脸色骤变,坐起了身。

他身处冰棺中,旁边的沐云身体却不见了。银狼趴在一旁,无聊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看见主人醒了,它突然兴奋起来,“嗷呜嗷呜”地叫着,前脚扒着冰棺站立起来,还试图伸爪子去够楚易的衣袖。

主人!我看见师兄了!师兄回来了!

它的心声并没有能够传到楚易的耳朵里。像是有风吹过,还不等它看清,楚易已经离开了大殿。

“嗷呜?”银狼迷茫地舔舔爪子,看了冰棺一眼:咦,那是什么?信封?上面的字迹好熟悉呀……啊对了,是沐云大师兄的字!它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后腿一跃,就跃进了冰棺里,连挠带咬,拖出了里面的信。

“师弟亲启:

昔年道魔之战,生灵涂炭,我上有师尊坐镇,下有师弟承启,以为一切无忧,故寻来九阶丹以斩魔尊。身虽死,心亦安。世事难料,不想还有转世轮回之时,所见之处,尤甚往昔。吾错矣!今吾以吾身封界门,从此中陆魔界,两不相干。

望师弟早登大道,勿念。

沐云亲笔。”

地下,倪云初突然感觉到了不对。

“兄长……”他脸上浮现除了一丝震惊。为什么兄长看起来越来越虚弱,而他……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在发光,在重塑。

体内的一切都被摧毁后,倪云初感觉不到疼痛了,相反,有一种极其温暖的暖流流过全身,将他塑造得更加完美。

而眼前,白衣剑修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几乎要消失了。

“兄长!”倪云初试图向前扑去,被无情的光罩拦住了。

沐皎消失的最后一瞬,嘴角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倪云初一震。那一刻,兄长眼里的……是欣慰?

白衣男人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他的佩剑,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倪云初摸了一把脸,不知不觉,他已经泪流满面。

魔界,诸发急得走来走去。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不断传来的消息,让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偏偏该死的……魔尊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正在心里诅咒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诸发愣了愣,辨认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蓝衣的魔尊……不怪他见识少,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尊上……不好了!”顾不得疑惑,诸发急急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我们在中陆的修士突然被吸回来了!现在没有魔修能够去往中陆……难道界门真的存在?”最后一句纯属喃喃自语。

他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楚易的回应。疑惑地转头看去,他睁大了眼睛,突然又低下了头,喃喃着往回走:“我果然是在做梦吧……唉,好久不做梦了,怎么一做就是这么刺激的梦……”

原地,楚易仰头看着天空,怔怔地,眼角缓缓蜿蜒出一滴泪水。那泪血一般鲜红,犹如那日赤焰雪莲的灼灼,触目惊心。

“任务完成度100%,奖励荣誉勋章一枚,能量点 10000;”

“欢迎回来,第999位白月光任务执行者。”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台词。

沐之走进系统空间,却并没有看见999的身影。

“你好,第999位白月光任务执行者,”有陌生的机械声音在空间里响起,“作为初级任务者,你的能量点已经饱和。现在,请选择以下两条路:

“1.将能量点兑换为生命,选择任意去过的世界直至终老;

“2.进行升级试炼,胜则更进一步,败则彻底死亡。”

“任务者,你有二十秒钟的时间进行选择。20、19、18……3、2、1。”

“时间到。请说出你的选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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