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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唐(穿越 2)——云长歌

第52章

李从嘉开心的走过去问道:“眼睛好了?”

释雪庭定定看着李从嘉许久,这才合掌说道:“已经能看到东西,只是略有些模糊罢了。”

李从嘉想了想说道:“还未大好,还是请郎中来看看吧。”

释雪庭没有回答,只是避开身说道:“郎君辛苦,还请先去沐浴更衣吧。”

李从嘉总觉得释雪庭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他眼睛刚转好的缘故?

不过他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李从嘉对着铜镜看着脖子上那鲜红无比的唇印,恨不得穿回去把脖子擦干净再回来!

这尼玛完全就是一夜风流,还留了罪证的节奏啊。

可李从嘉偏偏根本没风流到,比起李景遂,知州还是保守许多,请来的都是杨花院的小娘子,小郎君一个也没有!

李从嘉沐浴更衣完毕之后,一出来就看到杨新拿着他昨晚的手稿在读,正巧读到了“教君恣意怜”。

李从嘉:……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诗稿扯回来说道:“功课都做完了?”

杨新笑得略带些猥琐:“做完了做完了,郎君这词写得真好,教教我啊。”

李从嘉嘴角微抽:之前是谁根本不想学的?现在又来这套?孩子,你思想很有问题啊。

释雪庭含笑看着李从嘉尴尬的模样,等欣赏够了才慢悠悠说道:“郎君既然当场写词,想必田五娘子的事情也已有了眉目。”

李从嘉一脸郁闷地说道:“昨晚被灌了个够呛,都忘记有没有提了。”

幸好这年头酒精度数都不怎么高,如果是他搞出来的蒸馏酒……估计今天他就要横着回来,哪像现在只是有些轻微的头痛。

释雪庭立刻问道:“喝多了?”

李从嘉揉了揉太阳穴:“是啊,这群人真能喝。”

最可怕的是他不喝还不行。

杨新颇有些过意不去:“郎君受苦了,都是我的错。”

李从嘉摇了摇头,这事儿没有谁对谁错,毕竟人是他要救的。

释雪庭开口说道:“春生,去给郎君煎两碗醒酒汤。”

春生刚答应,李从嘉马上跳起来:“别别别,我现在很清醒,用不到醒酒汤。”

释雪庭说道:“那个对宿醉后的头痛有效。”

“也……也不是很痛!”李从嘉想了想,头痛跟醒酒汤那个味道比起来,他果断选择头痛!

释雪庭略有些无奈:“既然如此,我便帮郎君按一按吧。”

咦?这个可以有!

杨新看着两人往李从嘉的卧室走去,心中颇有些疑惑,为什么非要回房间?还是去郎君的房间?

倒是在李从嘉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李从嘉直接躺在释雪庭的腿上,将发髻解开,闭上眼睛美滋滋的等着服务。

“郎君若是真的救下田五娘子,会让他和杨新成亲吗?”

李从嘉感受着释雪庭修长手指轻柔按在头皮上的感觉,懒洋洋说道:“这要听你的啊。”

释雪庭颇为意外:“嗯?”

李从嘉睁眼笑道:“你才是十一郎的师父啊,这件事情你说了算,我们把田五娘救出来已经仁至义尽,更何况田家出事,她父兄尽皆罹难,怕也是要守孝的,想要成亲都没办法。”

释雪庭原本低头看着李从嘉,然而在看到对方言笑晏晏的模样之后,下意识的抬起头,没敢再去看。

不过李从嘉的这番话的确让他意外,他还真没想过杨新的婚事,他一直以为是李从嘉决定。

李从嘉见释雪庭不说话,又慢吞吞地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十一郎自己也喜欢才行,那孩子主意正,如果他不愿意到时候怕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释雪庭说道:“这件事随你做主。”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反而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李从嘉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依旧感受到了头上舒服的按压。

睁开眼之后,他才发现室内已经略有些昏暗。

李从嘉揉了揉眼睛,声音略带沙哑:“你……一直没走?”

释雪庭微微一笑:“可觉得好些了?”

李从嘉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总算是活过来了,再来几次,真是要折寿了!”

释雪庭说道:“既然如此,教坊使的邀约我便替郎君拒了吧。”

李从嘉一愣:“教坊使的邀约?什么时候的事?”

释雪庭回答:“未时一刻派人送来的请帖。”

李从嘉又问道:“宴会是在什么时候?”

“三天之后,郎君可要参加?”

李从嘉果断说道:“去!”

释雪庭皱眉:“饮酒伤身。”

李从嘉苦笑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既然已经做了,自然要继续做完,否则我之前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释雪庭颇为无奈,却也想不到别的理由来劝说他。

李从嘉其实还有一个不得不接近教坊使的理由,那就是想要更多的了解周国的情况,如果能够通过赵匡胤的敌人来打击他,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三天之后,李从嘉准时赴约,这次是教坊使做东,不过李从嘉自然也备下了厚礼。

教坊使得知之后,笑的见牙不见眼,嘴里还说着:“你送上几首新作就是最好的礼物了,怎么还带东西来了呢?”

李从嘉笑道:“我与使者一见投缘,些许礼物只担心不入使者的眼,毕竟使者自大梁而来,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教坊使笑道:“不愧是出口成诗的大才子,这张嘴啊,是真会说,来来来,多与我说说,说不定我这一开心,你想求的事,我就允了呢。”

李从嘉并不意外教坊使知道自己的目的,毕竟知州是不会愿意替自己背书的,肯定会找个合适的时候告知教坊使。

李从嘉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否则他还真不一定找得到机会去提这件事。

所以对于教坊使所说,他也不觉得难堪,只是笑道:“李煜所言字字皆为肺腑之言,如今却还真不知说什么才能让使者欢心了。”

教坊使抿嘴一笑:“怪不得定国节度使对你另眼相看。”

嗯?李煜总觉得这教坊使话中有话,只好谨慎说道:“节度使的确助我良多,在下也是受宠若惊,若说才华,在下那一点才实在不值得拿来说。”

教坊使故作高深说道:“节度使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我也看不透呢,不过将来李小郎若是出人头地,想来也是要感激他的。”

李从嘉苦笑摇头:“节度使的确劝过我去参加科举,只是我百事缠身,怕是静不下心去读书啦。”

教坊使听了之后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李小郎难道就不想去大梁吗?”

李从嘉摇头:“如今家族重担皆在我身,怕是没机会去大梁的。”

教坊使一脸惊奇:“你若能位列朝堂,自然能光宗耀祖,为何不去?”

李从嘉佯装一脸苦涩:“若有机会,在下还是想去寻一寻长辈族人遗骸,让他们入土为安的。”

教坊使忽然逼近问道:“如此当真不想去大梁?”

李从嘉略一犹豫:“大梁虽好,却终究不是李煜家乡。”

教坊使眸光一亮拍掌道:“好!若你能应我终身不踏入大梁,我便放了田五娘,如何?”

?????

李从嘉满脸惊喜,这可真是太过意外,他本来就不可能去大梁!

李从嘉立刻说道:“若教坊使此言为真,在下此生定不踏入大梁一步!”

教坊使笑道:“李小郎快人快语,某还有个不情之请,除此之外,李小郎每季都要某献上一首诗或词,随心所写便好,如何?

李从嘉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他,反正等自己跑路,什么诗词都没有,教坊使有本事就去江宁府找他啊!

教坊使喜笑颜开:“如此甚好,只是还要立个字据。”

李从嘉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文书,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发现只是约定李从嘉承诺终生不踏入大梁,别的一概没提。

教坊使见李从嘉仔细观看,便说道:“诗词一事,我一会派人前来,李小郎切勿担忧。”

李从嘉颇觉好笑,这是威胁还是提醒?

大概两者都有,不过这两件事也的确不适合落于纸面。

李从嘉痛快签下文书,教坊使倒也说话算话,立刻吩咐人将田五娘送到李家。

李从嘉跟教坊使又略略说了两句,便提前离开,教坊使也没拦。

李从嘉回到府邸之时,田五娘已经被安顿好,李从嘉总算是松了口气。

释雪庭问道:“郎君可是应了那教坊使什么?”

李从嘉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模样,低声说道:“承诺了两件事,一件是此生绝不踏入大梁,另外一件就是每一季都写一首应景诗词送与他。”

释雪庭听闻顿时如释重负:“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李从嘉有些奇怪:“你很担心?为什么?”

表现的这么明显,这可不像你啊!

释雪庭略一犹豫便说道:“我今日无意间听说教坊使开江宁府的确不是偶然。”

李从嘉马上问道:“他来做什么的?”

好奇死了,教坊使应该是时时刻刻给皇室高官服务的,怎么会跑这么远来这里?

释雪庭低声说道:“听闻教坊使来江宁府市是为了广选美貌少女少年入宫。”

哦,给周皇选妃啊。

等等……少年?

李从嘉看着释雪庭,发现对方一脸慈悲淡然,顿时嘴角一抽,这位是担心自己被……选上?

法师,你醒醒啊,人家要的是小郎君,他都快弱冠了,怎么可能选上?

李从嘉拍了拍释雪庭肩膀说道:“放心吧。”

释雪庭心里也略有些尴尬,不过表面还是云淡风轻。

李从嘉也想转移话题便问道:“田五娘可还好?”略顿了顿才又问道:“有没有受欺负?”

释雪庭说道:“看上去还好,五娘说被开教坊使本来也不知道如何处置她,若非郎君,她怕是活不下来的。”

李从嘉瞬间明白,田五娘的形象的确是不符合时下审美。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教坊使才那么痛快的答应,否则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救下了田五娘,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不过李从嘉没想到赵匡胤会那么快得到消息。

“听说你答应了那阉人的无理条件?”赵匡胤面色不善,看上去颇有李从嘉敢点头,他就要暴揍李从嘉的意思。

李从嘉一点不怕,赵匡胤没理由动手,更何况他要是敢动手,李从嘉顺势就能愤怒辞职。

“是不是无理端看值不值而已。”

赵匡胤冷笑一声:“怎么你还觉得很值?”

李从嘉一脸稀奇:“为什么不值?”

赵匡胤忽然凑近低声问道:“那你可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终生不踏入大梁?你可真敢应!”

李从嘉心道:失去了什么?不,我是捡会一条命好吗?

赵匡胤见他不说话,伸手扣了扣书案,一脸若有所思:“前些日子有人在田家搜到了与南唐高官来往信件,你为了救田五娘不惜答应这样的条件,难道……”

李从嘉连忙问道:“什么?他真是南唐卧底?”

赵匡胤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怎么?后悔了?”

李从嘉叹了口气:“说不上后悔,我救田五娘不过是遵从本心,我既然敢答应,自然有后手。”

赵匡胤颇为感兴趣:“哦?怎么说?”

李从嘉问道:“敢问使君,大周可是要止步于此?”

赵匡胤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李从嘉又问道:“无论是胜任还是失落难道不是志在天下,一统江山吗?”

赵匡胤傲然道:“那是自然。”

依照大周的国力,如今他们已经没必要再隐藏自己的野心。

李从嘉笑道:“既然如此,待得那时如今的大梁怕是不适合做国都了。”

赵匡胤恍然:“原来你是打得这个主意,可就算如此,你也玩平白蹉跎许多年,不可惜?”

李从嘉摇头:“既有所求,无论可惜与否都没有意义了,更何况我与教坊使所约定乃是不朱东前往大梁,若将来我运气不错,被招进大梁,那就不是我违约。”

赵匡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你对自己倒有信心,但你知不知道你所做一切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李从嘉奇怪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赵匡胤冷笑:“那阉人有个侄子,过继给了他,就指着你写的东西得圣人青眼呢。”

又是剽窃啊,李从嘉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是淡定的说了句:“哦。”

赵匡胤问道:“没什么想法?”

“诗词写的再好,又只是诗词写得好,最多也就是个弄臣,大周如今需要的是如唐初那般能打仗的武将,能治世得的能臣,出将入相,才是正理。”

赵匡胤大笑两声:“说得好!”

李从嘉好不容易把赵匡胤糊弄过去,身心俱疲的回到家里,结果刚进家门就看到杨新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道:“郎君,快来帮我劝劝五娘,她非要走!”

李从嘉:!!!这又是闹什么幺蛾子!

本来满肚子火的李从嘉在看到田五娘之后,火气消失不见,只余下了无奈。

田五娘原本温柔似水的眼睛,如今已经被显示淬炼的充满哀恸与刚毅。

田五娘依旧礼数周全,对李从嘉行礼过后说道:“多谢李郎君救命之恩,只是五娘今非昔比,纵然大恩不言谢,也只能谢一谢了,不过郎君放心,将来若郎君但有差遣,五娘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从嘉心道:我要是沦落到去求助你的份儿上,还是赶紧抹脖子自尽吧。

李从嘉摆摆手:“此事休提,刚刚杨新说你要离开?为何?”

田五娘轻声说道:“五娘是戴罪之身,不好留在这里的。”

李从嘉笑道:“你既然活着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已经没有了任何危险,何必担心?”

田五娘眸光一冷:“有没有罪,不过是当权者一句话而已。”

这个说到点子上了,李从嘉看了一眼杨新,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看人家小娘子!

“你放心,我自然有把握,你且安心住下,等过一段时间,跟我们一起走便是。”李从嘉摆摆手。

田五娘有些惊讶:“走?你们要离开?”

李从嘉把之前糊弄教坊使的言辞拿出来重新说一遍,田五娘立刻没有了疑问。

她略一犹豫咬牙说道:“实不相瞒,我要走,乃是想要找机会报仇!”

“报仇?”李从嘉失笑:“你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吗?”

田五娘冷冷说道:“赵匡胤!”

赵匡胤?李从嘉满脑袋问号,他一个节度使,跟人家小小的知州通判较什么劲?

或许看出了李从嘉的疑惑,田五娘说道:“阿爹其实也不过是人家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而已!”

李从嘉哭笑不得,小娘子……有你这么形容自己父亲的吗?

不过,田五娘这么说倒有可能是真的。

“具体怎么回事?说说吧。”

田五娘详细说道:“如今朝内有保守派和主战派,保守派觉得最近大周进攻的步伐太快,军粮压力太大,应该停下来休养生息,等国库充足再继续,但是主战派觉得如今机会千载难逢,应该咬牙将南唐拿下,等消灭南唐之后,以南唐国库和粮库来做军粮,便能继续下去。”

李从嘉听得心惊肉跳,力持镇定说道:“赵匡胤是主战派?”

田五娘点了点头,不用说,田通判肯定是保守派那一部分,根本理念起了冲突,怪不得赵匡胤要下狠手

“报仇也不急于一时,赵匡胤不是你随意能动的,先留下来慢慢图谋。”

田五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田五娘走了之后,李从嘉转头跟释雪庭说道:“赵匡胤这是跟游牧民族学来的以战养战啊,只是这样的方式,未必适合中原,他总要跌跟头的。”

释雪庭却说道:“目前看来,这个战术被他执行的不错。”

李从嘉遗憾地点点头:“如果能够联系上周国朝中哪位保守派官员就好了,可以通过他们想办法给赵匡胤下绊子,哪怕不能干掉他,也尽量将他拖在这里,不能用兵!”

释雪庭说道:“教坊使或许是个突破口。”

李从嘉皱眉:“教坊使?他不过是个宦官,宦官在周国是不能干政的。”

释雪庭摇头说道:“如果真是那样,赵匡胤何必看教坊使不顺眼?教坊使这种常伴周国皇帝左右的,他就算不结交,总也不会去交恶吧?”

李从嘉伸手扣了扣案几:“这还真有可能,唔,我找时间去跟教坊使交流一二好了。”

释雪庭嘱咐道:“千万小心,田通判下场如此凄惨,如今江宁府内就是赵匡胤一手遮天,若是让他知道你有不轨之心,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从嘉点头:“我会小心。”

商量好之后,李从嘉又觉得,赵匡胤能不能如愿以偿,其实还要着落在郭荣身上,只不过,他不可能跑去接触郭荣啊。

就在李从嘉纠结的时候,府内的护院头子贾世清跑进来说道:“郎君,田家小娘子抢了咱家的马,跑了!”

李从嘉:?????

他看着贾世清问道:“怎么跑的?”

贾世清气喘吁吁地说道:“就是……她……她跑到马厩那里,牵了匹马,一路从后门跑了。”

李从嘉简直要崩溃:“我是问你们怎么让她跑了的!”

尼玛,这么多护院是吃白饭的吗?拦不住一个小娘子?你们是不是不想干了?

就在李从嘉要爆发的时候,就看到杨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块乌青。

李从嘉顿时吓了一跳,杨新的功夫可是释雪庭亲自传授,纵然起步晚,在同龄人之间也罕有敌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

杨新一脸沮丧地说道:“被五娘打的。”

李从嘉:????是不是我今天起床方式不对?

第53章

李从嘉一脸震惊的模样,让杨新也颇觉羞愧,他也想不清楚,怎么就……被揍了呢?

“你是在让着她?”李从嘉不抱希望的问。

杨新绝望地摇头,要是真让着,估计也不会这么惨了。

李从嘉闭了闭眼说道:“这些都先放在一边,来人,备马,我们把她追回来!”

杨新忍不住愤愤说道:“她要走就走好了,管她作甚?”

李从嘉忍不住一个屈指敲了他脑袋一下,不客气地说道:“她真的跑了的话,麻烦很多,之前田五娘下定决心要去报仇,可是她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报仇?了不起是行刺,她的目标是赵匡胤,无论成不成功,到时候这个院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杨新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弱女子?”

李从嘉一脸冷漠:“你该被你师父修理了。”

杨新顿时哀嚎,被李从嘉一巴掌拍到后背上说道:“嚎什么,还不快点随我去追人!”

李从嘉想了想觉得又有点不保险,虽然对田五娘武力值存在疑惑,但还是带上了几个护院,一路骑马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本来田五娘已经跑远,李从嘉对于追回她已经不是很抱希望,只是跑出城门五里之后,李从嘉就依稀看到了田五娘的身影。

田五娘没跑,只是停留在那里,并且……身周一群穿着不知道什么制式铠甲的男人。

李从嘉心里咯噔了一声,迅速跑过去喊了一句:“站住!”

田五娘抬头看向李从嘉,并没有说话,倒是她身边那些士兵,直接围着她站了一圈,并且拔出了腰间长刀,喝道:“来者止步!”

李从嘉勒马停下,还没开口,田五娘便说道:“李郎君,不告而别是我的错,你们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们,留步吧。”

李从嘉本来一路狂奔过来,骑马都快被颠断气了,此时还没说话就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被气死!

李从嘉耐心也要被消耗干净,忍气说道:“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进去吗?怎么这么倔呢?赵匡胤是什么人,你孤身一人,怎么是他的对手,快些随我回去,我们从长计议!”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田五娘环视一周:“我还有人。”

李从嘉纳闷:“这些……是什么人?”

田五娘将一缕飘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黯然说道:“他们都是我家部曲。”

部……部曲?

李从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田通判应该是文官吧?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田家之前看起来不像是能够建坞堡的家族啊。

最主要的是,主家犯事被抓,那些仆人部曲是要跟着一起被抓的,怎么还留在了外面?

李从嘉越想越是不对,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人留下来再说!

田五娘开口说道:“有部曲在,你们无需担心。”

杨新忍不住说道:“你有多少部曲?你知道赵匡胤手下有多少兵?更何况论领兵打仗你能比得上赵匡胤?”

田五娘一昂头:“我有部曲三千,不敢说以弱胜强,但总有搏一搏的机会!”

李从嘉心平气和说道:“那你想过这三千人你怎么养吗?你如今孤身一人,没有钱财没有根基,你怎么驾驭他们?只凭着忠心?”

田五娘面色坚定:“我会想到办法的!”

李从嘉无奈:“你这样蛮干不行,算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杨新有些惊讶地看着李从嘉:“郎君!”

李从嘉对他摆摆手说道:“走吧。”

田五娘皱眉:“我……”

“你别说话,现在跟我走,若是到了那里,你还坚持要走,我绝不拦你!”李从嘉也是没办法,他真的不能放任田五娘乱来。

田五娘听了之后略一犹豫,便点头说道:“好。”

反正她现在其实也无处可去,部曲跟着去看一看也没什么。

田五娘本来以为李从嘉是带她去城外庄园,结果没想到越走越偏,到最后居然入了林子。

李从嘉没有带田五娘他们走大路,而是选择了一条比较隐蔽的小路,这里被释炎烈带人改造过树木布局,据说是按照八卦阵来的,并且每过一段时间,地上的石块就会有变动,所以每次来路都不一样。

李从嘉算计着路线,走到一半的时候,田五娘身边一个小兵又将刀拔出来说道:“等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阵法?”

李从嘉转头,发现田五娘脸上带着探究,却没有任何意外慌乱,不由得又高看她一眼,笑道:“看出来了?”

田五娘说道:“把刀收了,李郎君若是要害我,又何必救我?”

那小兵听了之后略一犹豫,才缓缓将刀收回去。

李从嘉这才笑道:“不用担心,你看我连你们眼睛都没蒙上。”

田五娘笃定说道:“这阵法并不是固定不变,这次我们走过,下一次未必还是这样,若是不知道路,怕是要迷失在这林子里的。”

李从嘉挑眉:“五娘看得出?”

田五娘叹息:“家学渊源。”

李从嘉越发怀疑,田家到底是个什么存在?田家一朝跌落的原因,赵匡胤是不是并没有跟他说太仔细?

不过不管自不仔细,如今人都已经救出来,姑且就信田五娘一次。

李从嘉带着田五娘一路穿越山林,让他意外的是,连自己走到最后都有些扛不住,田五娘居然一路脸不红气不喘,严格说起来,好像比杨新体力还要好一些。

而一旁跟着的杨新,此时真是满心不服输……也没用了,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这是不是在梦里?田五娘……一直以来不是这样的啊。

接近寨子的时候,田五娘隐隐看见寨子建筑的轮廓,不由得有些惊讶:“那是什么地方?”

李从嘉张了张嘴,发现瓦岗寨三个字他有些说不出来,只好故作高深说道:“过去不就知道了?”

等到了目的地之后,田五娘看着寨子大门,这一路都显得很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惊讶:“这里……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地方?”

更让田五娘惊讶的是这些人居然都称呼李从嘉为寨主。

待得到了正堂,李从嘉坐在主坐,田五娘终于是忍不住问道:“你……你的钱全部是抢来的?”

李从嘉刚要端茶杯的手一顿,颇为无语。

小娘子,你这关注点不对吧?

不过没等他说话,杨新便跳出来开口说道:“你别胡说,自从我们来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劫过行人了!”

田五娘愣了愣,看着李从嘉问道:“那……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从嘉吹了吹茶说道:“你不要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总之,知道这里安全就行了,你留在这里,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田五娘略有些犹豫,杨新忍不住嘀咕说道:“干嘛对她这么好,反正她又不会领情。”

田五娘没有理会杨新,只是问道:“李郎君……怕不是周人吧?”

李从嘉歪头问道:“何以见得?”

田五娘说道:“来时我见有人拿着兵器操练,这寨子又是你的,这可不像是普通富户的做派。”

李从嘉笑道:“你田家都能拥有部曲,乱世之中,为了自保,养些人也没什么问题对不对?”

田五娘摇头:“不一样的。”

但是具体怎么不一样,田五娘又不肯说。

李从嘉只好说道:“你只要知道,你我有同一个敌人就可以了。”

田五娘略一愣:“赵匡胤?”

李从嘉点头,田五娘稀奇道:“我听闻他待你不错,你……和他又有什么仇恨?”

仇大了去了!从刚开始一见面,赵匡胤就拉足了他的仇恨,不过这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对未来的担心,让李从嘉不得不将赵匡胤放到头号敌人的位置上。

不过这些李从嘉不好说,也不能对别人说,只好说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周人,之前赵匡胤曾在广陵屠城,这就是我跟他之间的仇恨。”

田五娘听了之后,误以为李从嘉家人是死在那场屠城之中,顿时了然,也更加相信李从嘉。

“所以,你在这里修建寨子,聚拢人才,是打算……对付赵匡胤?”田五娘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出来的事情。

李从嘉没反驳,只是说道:“我图谋许久,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你如此冲动,怎么可能是赵匡胤的对手?”

田五娘冷笑道:“我知道这不容易,若是实在不行,大不了借刀杀人,让他死在别人手上,我也没什么遗憾,只要他给我一家陪葬就行!”

李从嘉抬眼看向她:“借刀杀人?怎么说?”

田五娘说道:“他怎么陷害我全家的,如数奉还便是,更甚者……只要他打了败仗,自然会有人对付他,都不用我们出手!”

这方法倒是不错,李从嘉摸了摸下巴说道:“既然如此,那他若是丢了江都府,岂不是也要褪一层皮?”

田五娘骇然:“你……你打江都府的主意?”

“不然呢?你之前是怎么想的?”

田五娘颇为敬畏地看着李从嘉:“我是打算想办法将赵匡胤引出城,而后设伏。”

李从嘉嘴角一抽,这计划也太粗糙了,而且这不是他玩剩下的吗?

李从嘉只好实话实说:“这样很可能不行,小打小闹都不用赵匡胤出手,他手下的人自然会争着抢着出去,想要把他引出来,就要有足够规模才行。”

田五娘也忧心这一点,却坚持说道:“可是攻打江都府……就算加上你的人,也不够的!”

李从嘉反问道:“如果让赵匡胤调兵离开呢?”

田五娘皱眉:“调兵离开?”

李从嘉摆手说道:“这件事情我来想办法,如果真的能让赵匡胤带大部分人马离开,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拿下江都府应该没有问题,只不过……赵匡胤到时肯定会囤兵兴化或者滁州,他若是来攻打江都府,怎么守住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

田五娘无奈:“重要的不应该是怎么才能让赵匡胤带兵走吗?现在朝堂上风声很紧,就算是赵匡胤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一直被迫当布景板的杨新忍不住说道:“郎君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办法!”

田五娘看了他一眼,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又问道:“那到时候我们打什么旗号呢?总要名正言顺才行。”

李从嘉反问:“你想打什么旗号?”

田五娘很干脆:“若是李郎君能促成此事,我便以郎君马首是瞻!逃亡之人,不敢要求太多!”

李从嘉拍掌说道:“好,干脆!不若就打出唐旗号!这样既可以让人误认为南唐,也可以说我们是唐皇室后裔,如何?”

田五娘自然答应,心中也不觉得奇怪,反正这年头,只要起事总要跟前朝或者皇权斗争失败者认个亲戚。

李从嘉见她没有意见便说道:“如此,为安你我之心,我们便歃血为盟!”

田五娘也是痛快的人:“一言为定!”

杨新忍不住说道:“郎君……你……你跟一个女人歃血为盟?”

田五娘挑了挑眉:“揍的你不疼是不是?”

杨新蹭蹭蹭跑到了李从嘉身后,抱怨说道:“你看你现在哪里还像个小娘子啊。”

李从嘉笑道:“都说将门虎女,能够养起那么多部曲的人,他的女儿必然也不是一般小娘子,我为什么不敢信?”

田五娘十分感动,然后……跟李从嘉两个人抹了满嘴的鸡血狗血,李从嘉闻着那个血腥味简直要吐!

这一套流程走完之后,李从嘉才派人将释炎烈请回来说道:“虽然我是寨主,但因为一些问题,寨子里面如今是释炎烈大师做主,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大师商议,大师若是决定不了的,再来问我吧,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田五娘躬身行礼说道:“多谢李郎君收留相助之恩。”

李从嘉坦然说道:“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更何况,你带着三千部曲,到哪里都算一方豪强,这事说起来还算是我占便宜了。”

田五娘被他这份是在弄得哭笑不得,但心里却也着实踏实了不少,的确,李从嘉虽然救过她,也帮她报仇,但是她也带着三千部曲加入了这个队伍,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本钱。

李从嘉回到江宁府之后,忍不住带着杨新去找释雪庭,杨新瑟缩着不想去,却又不敢不去,那副鹌鹑模样可怜得很。

释雪庭见到他们两个人神色不对,不由得奇怪:“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知道释雪庭之前大概是在做功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将所有事情复述了一遍。

释雪庭听完之后,抬头看向杨新问道:“也就是说,你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给打了?”

杨新明显对释雪庭更加畏惧一些,小声说道:“她……她哪里手无缚鸡之力了,一只手能把我拎起来!我就没见过这么凶的小娘子!”

释雪庭一脸冷漠:“被小娘子揍了,你居然还找理由?明天功课加倍!”

杨新一脸绝望,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应了。

李从嘉无奈地伸手扣了扣案几:“雪庭法师,你的重点是不是错了?”

释雪庭转头面对李从嘉的时候,脸上冰霜尽褪,含笑说道:“郎君不是做得很好?我也说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李从嘉认真问道:“不,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办法让赵匡胤调走?”

释雪庭沉思半晌说道:“两个办法,一个是让别的地方有人起事,需要他去领兵平叛,但郎君也说过,需要大规模战役才有可能让赵匡胤亲自出手,另外一个方法……就是想办法让周廷将赵匡胤调走。”

李从嘉皱眉:“这两样的确都不容易达到,赵匡胤在这里是在镇守边境,并且准备随时继续攻打大唐,不可能轻易离开。”

释雪庭说道:“如此,便要着落在一个人身上了。”

李从嘉心中有数,却还是问道:“谁?”

“教坊使。”

这跟李从嘉心中的答案差不多,但他还是有些犹豫:“教坊使只是一个宦官,手上并没有实权,找他怕也是没用的。”

释雪庭盘着念珠说道:“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呢?教坊使背后关系必定也是错终复杂,而且据你所说,教坊使与赵匡胤不合,若他真的不干政,就不会出现不合。”

李从嘉一脸的若有所思,仔细思考了半宿之后,又跟释雪庭商量一番,转头第二天就去拜访教坊使。

教坊使对于李从嘉还是颇为客气的,毕竟李从嘉知情识趣,每次去都会奉上价值不菲的礼物。

李从嘉落座之后问道:“这次煜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教坊使问道:“是什么?”

李从嘉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不知教坊使何日归京?我想请教坊使派人捎来一些京城特产,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派人随行,只是需要教坊使指点一二,免得下人没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懂,买错东西。”

教坊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年前应该会回去的。”

李从嘉点了点头,又问道:“教坊使回去……怕是要向圣人说明一下江都府情况吧?”

教坊使有些莫名:“的确如此。”

李从嘉犹豫说道:“有一件事,可能是在下过于敏感,但还想告知教坊使,让圣人小心定国节度使。”

教坊使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李从嘉解释说道:“据我所知,节度使在江都府停留已经接近一年,这一年的时间内,他将江都府周围兵权牢牢攥在手心里,但凡触碰到他利益的人,都被他给……之前田通判就是个例子。”

教坊使有些莫名:“这又如何?”

李从嘉无奈:“使者,唐朝是如何灭亡的,您忘记了吗?还不就是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对各地掌控能力下降?”

当然,唐朝灭亡的原因有很多种,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均田制瓦解,当然这个跟李从嘉要表达的意思没什么关系,他也就没说。

教坊使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他知道李从嘉是连大儒师行一都称赞过的人,他这么说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

不过就教坊使心眼也不少:“只凭你片面之词,只怕很难给定国节度使定罪。”

李从嘉险些笑出声,他刚刚只是提醒教坊使要小心,本意只是让上面提防赵匡胤,教坊使这边直接想要给赵匡胤定罪了,说他们没有深仇大恨,他都不信!

李从嘉想了想说道:“这种事情,怕只有听那些士兵怎么说,才能确认了,若他们一致都觉得赵匡胤很好,那就绝对有问题,所谓练兵练兵,自然是要严格的,而一旦严格,就肯定有人会有怨气,若没人怨恨赵匡胤,说明他在收买人心!”

教坊使一听也对,却有些犹豫:“赵匡胤对军队掌控力很强,我等无故怕是不能随意进军营。”

这么好糊弄的吗?李从嘉这段话可以说是非常武断了,这年头只要长官能够让士兵吃饱穿暖,不至于挨饿受冻,不会轻易让手下的兵当炮灰,应该好评率就不错,赵匡胤能够走到今天,肯定有许多支持他的人,只要教坊使过去,就相当于给赵匡胤定罪了啊!

李从嘉想到这里,不由得暗搓搓说道:“若是赵匡胤能够离开江都府,或许就有办法!”

教坊使立刻问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第54章

李从嘉略一犹豫才说道:“这个办法只怕要用到教坊使手下那些小娘子,或者去找一些能歌善舞的小娘子。”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能歌善舞的小郎君也好。”

教坊使面色异常:“要他们……做什么?”

李从嘉低声说道:“眼看就过年了,给百姓子弟兵送温暖啊!”

教坊使顿时懵逼:“什……什么?什么是送温暖?”

李从嘉说道:“就是带着一些小娘子小郎君过去唱唱歌跳跳舞,顺便再带点酒啊吃食过去,再打出圣人的旗号,不是挺好?圣人就算知道也只有夸奖使者的份儿,不过,如果使者真的担心,不如往大梁去个折子,请示一下圣人?”

教坊使一听,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探查军营的机会,更何况他的理由光明正大,也不怕被人指责。

于是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哎,李郎君,你可真是我的贵人啊。”

李从嘉当即说道:“不不不,您才是我的贵人,不过,还是那句话,赵匡胤肯定是要拦着您不让您去的,所以只有将他调走,最好是连他手下那些人一起调走,只怕不容易啊。”

教坊使听后一脸的若有所思,李从嘉见他这样必然是已经听进去了,便告辞离开。

回到家里之后,杨新摸过来好奇地问道:“教坊使有办法调走赵匡胤吗?”

李从嘉一摊手:“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已经将办法都告诉他了,能不能做到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依我看,他比我们要着急许多。”

杨新有些怏怏:“哎,什么时候能打起来啊?”

李从嘉皱眉:“你怎么会盼着打起来?我倒宁可兵不血刃拿下江都府呢。”

杨新脸上一红,支支吾吾不肯再说,转身就要跑。

李从嘉捏着他后颈,把他提回来问道:“只要有战争就有伤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不知道吗?你师父一向慈悲为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李从嘉说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心虚,感觉释雪庭从一开始好像就跟慈悲为怀四个字搭不上边,但仔细想想,他所杀的人又大多都是该杀之人,对普通百姓,他倒真的很有善心,经常会施舍给乞丐或者流民。

杨新不敢用力挣扎,虽然从武力值上来说,他现在完爆李从嘉,但他担心对李从嘉动手之后,他师父就要收拾他了。

于是杨新只好老老实实说道:“我跟五娘打了赌,看谁领兵打仗厉害。”

李从嘉满脑袋问号:“你……说什么?你跟一个小娘子赌领兵打仗?”

田五娘没有再揍杨新,真是她脾气好啊。

杨新昂首说道:“是她自己说她会带兵的,我也跟师父学了许多,肯定不会比她差!”

田五娘会带兵这个……李从嘉想想之前她带着部曲狂奔的模样,觉得多少也有些说服力。

“你跟她赌,赌注是什么?”李从嘉颇觉好笑,杨新过了年好歹也十六了,在这个世界算是半个成年人,怎么做事还这么不靠谱?

杨新抓了抓头说道:“也没什么赌注,就是……如果我赢了,她就得跟我道歉!”

李从嘉一听就知道,杨新心里还记挂着之前被田五娘暴揍的仇呢。

他含笑问道:“为什么要比这个?怎么不比骑射功夫?”

杨新缩了缩脖子:“比那个有什么意思?”

李从嘉悠哉悠哉地说道:“是比不过吧?”

杨新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个非常大的打击,他以前自以为骑射功夫已经很不错,毕竟是释雪庭悉心教导的,结果对上田五娘……完败!

这特么哪里像个小娘子啊?亏他当初以为田五娘只是外表粗犷了一些,实际上还是个娴静淑女!

李从嘉看着杨新窘迫的模样,忍住了笑,这年纪的男孩子正是自尊心极强的时候,偶尔取笑也就罢了。

他拍了拍杨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十一郎,五娘已经说了,人家家学渊源,必然是自小就学习这些,你才学了一年不到,怎么可能赢得过人家的童子功?”

杨新依旧不服气:“哼,我早晚能够赢她的!”

李从嘉看着杨新气鼓鼓的离开,不由得摇了摇头,转头去跟释雪庭分享了一下他徒弟的糗事。

释雪庭听闻之后说道:“田家看起来还真不一定清白。”

“那是一定不清白。”李从嘉捏了瓣橘子放到嘴里含糊说道:“不过这样也好,对我们有好处。”

释雪庭问道:“田五娘手下都是训练有素的部曲,无论从什么方面都比郎君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要强上许多,更不要提人数还是我们的三倍,郎君就不担心将来鸠占鹊巢吗?”

李从嘉失笑摇头:“田五娘如果不是傻子的话,就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释雪庭歪头想了想,也跟着笑道:“是了,她需要郎君的帮助,否则她一个小娘子,想要压制住那些部曲,怕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李从嘉叹了口气:“哎,她也不容易。”

李从嘉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杨新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李从嘉有些奇怪,难道还有人给释雪庭写信?

杨新将信递给李从嘉说道:“二师叔祖派人送来的,说是五娘写给郎君的。”

李从嘉有些奇怪,田五娘怎么会给他写信?

接过信之后,发现里面还很厚,他不由得想起当初被杨新那十几页“长信”支配的恐惧。

不过田五娘好歹是官宦之女,应该不至于那么坑爹吧?

打开信封之后,李从嘉微微松口气,田五娘虽长相粗犷,但一手字却娟秀至极,说什么字如其人,李从嘉从今天开始决定再也不要相信这句话。

李从嘉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色越青,本来杨新还想凑过去问问到底写了什么的,此时见李从嘉这个表情,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李从嘉看完之后,黑着脸将信递给了释雪庭。

释雪庭对于信的内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知道里面的内容必然不怎么美妙,只不过没想到田五娘这么大胆,将寨子的武防系统毫不客气的指出了一连串的失误,并且还扬言,若是她来攻打瓦岗寨,不用三千部曲,只带五百人就够了!

田五娘这般说自然不是夸大其词,因为接下来她从士兵的挑选,到训练方式,再到巡逻安排,全部都说了一遍,程度堪比后世论文。

也难怪李从嘉越看越脸黑。

不过这封信倒也从侧面说明,田五娘知道的的确不少。

释雪庭看完信后轻笑道:“不必生气,她这样不过是在提醒你,不要轻视她。”

李从嘉自嘲笑道:“我当然知道。”

就是知道才自己生闷气啊,他所知道的许多有关于军队的知识,都来自于后世,最坑爹的是那些东西并不符合现在的情况,想要用就必须要改,可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搞定的,李从嘉也只能放到那里。

本来寨子里那些章程,都是他跟和尚们商量出的结果,当时觉得已经很完善,现在田五娘一封信,数出了不下十个漏洞,看上去不多,但一个漏洞就足以给寨子造成毁灭性打击!

释雪庭也没有再继续安慰李从嘉,他知道李从嘉能够想通。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李从嘉就缓了回来,认真接受了自己不会领兵这个事实,并且有心情调侃杨新:“哎,十一郎那个赌约,看来是输定了。也不知道,他输了要输给五娘什么。”

“他们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必担心。”释雪庭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细读那封信。

李从嘉问道:“有哪里不对?”

释雪庭说道:“我在找不对的地方,她说得的确没错,但并不好现在就全盘按照她的意思去做,这样容易出问题。”

李从嘉秒懂,简单点来说就是这样做很容易让田五娘膨胀,而一旦膨胀过了,李从嘉就得下手收拾她,这个道理无论男女都适用。

不过李从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东西,倒是释雪庭,举一反三融会贯通的技能点到了顶级,由他写出了一份整改意见,然后让李从嘉照着抄一份。

本来李从嘉的意思是让释雪庭写完直接给释炎烈就好,倒是释雪庭坚持说道:“这样有损郎君威严。”

李从嘉听了之后笑道:“就算现在我抄了一份,不会就是不会,日后若是当场被问住,岂不是更加丢人?”

他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的很,也不觉得这样不好,他所擅长的并不是这个领域,他能用人就行了,又不是真的白手起家。

释雪庭温声说道:“等等我给你讲讲就可以了,郎君聪慧无双,必然能学会的。”

李从嘉听了之后,颇觉不好意思,他总觉得自己跟聪明沾不上什么边,然而释雪庭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好再拒绝,只好一边抄信一边问道:“雪庭法师也学过这些?为何之前不显?”

释雪庭坦然说道:“只是读过一些书籍罢了,但具体怎么做,并不是很清楚。”

李从嘉顿时明白,释雪庭之前大概也就是纸上谈兵的程度,而田五娘所知道的都是家族传下来的经验,释雪庭吸收了其中经验,自然会产生蜕变。

不过,作为一个和尚,学习这些做什么?

李从嘉总觉得释雪庭知道的太多,而且那些大多都跟佛家没什么联系,可偏偏人家对佛法也很精通,也只能怀疑释雪庭因为对这些感兴趣才自己看书。

信写好之后,李从嘉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雪庭法师,要不要回寨子一趟?”

释雪庭立刻问道:“郎君有何吩咐?”

李从嘉摆手:“吩咐算不上,我只是觉得雪庭法师有如此天赋,埋没可惜,更何况也不放心将练兵的事情交给田五娘,就只好请法师受累了。”

释雪庭很痛快说道:“如此,我回去便是。”

释雪庭离开,也带着杨新一起离开,李从嘉对外的说法就是让杨新回老家去看看还有没有遗落的族人。

释雪庭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赵匡胤就找上了门。

李从嘉颇为意外,却又不敢问,而赵匡胤进了园子之后绕了一圈,点评了一句:“梅花有点少了。”

李从嘉说道:“这些梅树都是原主人留下的,如今天气寒冷不适合移植,所以就没有改动。”

赵匡胤点点头忽然问道:“我要离开江都府了,阿煜可要和我一起走?”

李从嘉颇为惊讶:“离开?为何离开?”

教坊使手脚这么快?或者该问,教坊使有这么大能量?他是不是应该重新审视这个人了?

赵匡胤面带微笑说道:“自然是换防。”

李从嘉又问道:“换防?要换到哪里?”

赵匡胤摇头:“先回大梁过年,待年后才有旨意下来。”

李从嘉立刻说道:“如此,煜只能恭祝使君一路顺风了。”

赵匡胤问道:“真不跟我走?”

李从嘉正气凛然的表示:“君子一诺,重逾千金。”

赵匡胤十分遗憾:“如此,等我确定到何地之后,再来接你。”

李从嘉:?????我啥时候说要跟你走了?

不过,反正赵匡胤这一走,他们下次相见大概就是两军对阵,赵匡胤爱怎么说怎么说,他开心就好。

李从嘉抿嘴微笑,不再说话,等赵匡胤走了之后,李从嘉马上派人去通知寨子里,做好准备。

他真没想到教坊使居然这么干脆利索,他刚让释雪庭他们回去整顿兵务,如今就出了这种事情,李从嘉十分担心他手下的那些人能不能撑住,万一撑不住到最后可能还要依靠田五娘手上的部曲。

这是李从嘉不愿见到的,他收留田五娘和她的部曲,的确有怜悯的原因在内,但并不代表他喜欢将主导权拱手让出!

消息送出去之后,李从嘉转天就去拜见了教坊使,教坊使此时心情正好,看到李从嘉笑眯眯说道:“要不怎么说还是读书人懂得多呢?我将你的意思传给左相之后,左相就立刻出手了。”

李从嘉顿时了然,怪不得手脚这么快,看来是戳到痛点了。

李从嘉忍不住问道:“定国节度使走了,那会来哪一位呢?”

教坊使摇头:“这个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不过总不会比定国节度使级别低就是。”

李从嘉心中数了一圈,军功上能够跟赵匡胤媲美的,说实话也并不是很多,那几个人一猜就能猜到。

“我听定国节度使说,应该会到年后才会有任命下来。”

教坊使点头:“不错,就算来,也会年后再过来了,没看知州通判也还没来新人?”

李从嘉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些危险吧?万一南唐趁着这个机会想要收复失地。”

教坊使傲然说道:“给李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据说他又要给圣人递降书了。”

李从嘉听了之后,心情顿时不怎么美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一份降书大概就是李璟向周俯首称臣,自称国主的那一封。

好在他控制住了表情,笑着说道:“这样也好,定国节度使似乎带走了不少人,教坊使可以着手先前的计划了。”

教坊使显得略有些傲慢:“嗯,知道了。”

李从嘉也没再留下来,他想要知道的情报已经知道的差不多。

算算赵匡胤带走的那些人,就知道他没打算给后来人留下什么好班底,一共就留下了四营士兵,满打满算两千人,最高将领是指挥使。

从人数上讲,并不是特别多,李从嘉刚想回去写信,将这些情报送到瓦岗寨,结果回去就发现释炎烈已经回来。

释炎烈快人快语马上说道:“接到寨主的消息之后,我马上带人赶回来,雪庭和田家小娘子的意思是在腊月三十动手!”

李从嘉有些吃惊:“年都不过了?”

释炎烈笑道:“等拿下江都府再过也不迟。”

李从嘉也知道他们是想打江都府那些士兵一个趁其不备,更何况之前他撺掇着教坊使新年那天,让人带着美貌男女去军营送温暖,这时候袭营,胜算应该很大。

李从嘉仔细想想之后说道:“论领兵打仗,诸位都比我强,如今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降兵如何处置,第二,一旦城破,能不能约束住那些人不得烧杀掳掠。”

释炎烈从来没想过这两个问题,摸了摸光脑袋说道:“愿意投降的就留着,不愿意降的……就……就用来跟周国换金银!”

你真有想法,李从嘉面无表情地看着释炎烈说道:“换金银的士兵必须是身有残疾,或者不好救回来,再也不能上战场那种,否则就是纵虎归山。”

释炎烈一拍手:“不如这样,不愿意投靠我们的,那就把他们关进寨子的地牢里,如今寨子的地牢已经很大了!反正周军也没多少人。”

李从嘉想了想点头同意,转头又说道:“这个是次要,主要是不能纵兵抢掠!这一点都注意一点,我可不想到手的江都府是一片破壁残垣!最主要是,这里的百姓本来就是南唐子民,让他们落入周人手中,本来就是我们没有护好他们,不能再让他们受伤害,传令下去,就说我说的,谁要是敢公然违抗军令,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释炎烈答应的相当痛快,李从嘉想了想又补充道:“让十一郎带些人回来,不用太多,五十个左右就好,当天我会带他们在城内接应你们。”

释炎烈认真记下来之后,很快又匆忙离开。

让李从嘉意外的是,带人回来的不是杨新,而是释雪庭,并且释雪庭带进来了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都是分散入城,最后在入夜的时候,尽量隐蔽的进入了府邸。

释雪庭见到李从嘉就一句:“我不放心郎君,十一郎经验不足。”

李从嘉没有再问别的,反而开始跟释雪庭一起布局。

释雪庭看着整座江都府的布防图惊讶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李从嘉得意说道:“闲聊的时候,偶尔听到一些消息,就全部记下来,然后凭借那些消息画出来的,不过,可能有些不准,毕竟不好多问。”

释雪庭颇为佩服:“纵然如此,能够画出如此详细的舆图,也是相当难得。”

李从嘉微微一笑,领兵打仗他不会,画图,尤其是古代城市图,他不仅能够画出平面图,他还能画地基图,甚至有软件他还能搞出三维立体图呢!

有了这样详细的图纸,可以说是事半功倍,最后释雪庭拍板决定,守城将士由他搞定,李从嘉负责对付知州府,简单点说就是去对付衙役。

李从嘉挠了挠脸也没有抗议,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逞能,只好老老实实去打听知州府的构成。擒贼先擒王,只要搞定了城内最高的两位周国官员知州和教坊使,那事情也就算是成了一半。

为了让行动更加顺利一点,李从嘉甚至给教坊使送去了许多酒水食物,言明是让教坊使慰问兵士的时候带去,算是尽自己一点心意的。

教坊使欣喜收下,完全没想到李从嘉这是在变相削弱周军的战斗能力,与此同时他们也与释炎烈那边商量好以红色烟花为信,同时动手。

大年三十那一天,李从嘉身着一身黑色皮甲,与释雪庭对坐下棋。

不过因为心神不定,好好的围棋差点下成五子棋,走得乱七八糟,也亏了释雪庭脾气好,也不生气,默默让着他。

饶是如此,李从嘉输的也是极惨。

终于在丑时三刻,释雪河从门外跑进来说道:“城外红色烟花燃起!”

李从嘉双拳紧握,站起来沉声说道:“动手!”

第55章

城内的百人兵分三路,一路去给城外的兄弟们开门,另一路去知州府,而李从嘉则带队直奔教坊使所住驿站。

教坊使好歹也是京城来使,整个驿站的防卫措施比知州府要高上好几个档次。

只是有心算无心,李从嘉本来很担心会搞砸,然而在看到自己的手下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撂倒了大部分守卫,对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他顿时十分放心,甚至还抽出腰间长刀,跃跃欲试的想冲上去,不过被释丛云死死拉住。

释丛云被派过来唯一的作用就是保护好李从嘉,本来他以为这个任务并不难,毕竟之前因为大家都没有经验,计划的时候基本上方方面面都想好,只要教坊使和知州不会突然变成绝顶武林高手,那就不会出现意外。

结果释丛云没想到意外差点出在李从嘉身上!

“郎君,郎君,等里面尘埃落定,我们再进去也不晚!”释丛云死死拽住李从嘉,生怕一个看不住李从嘉就冲进去。

好在李从嘉很快冷静下来,他发现,打仗这种事情的确很容易让人热血上头,如果习惯了满地的鲜血和随时有生命流逝的场面,其实是很容易亢奋起来的。

李从嘉深吸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将长刀归还刀鞘,淡定地说道:“丛云法师放心,我心中有分寸。”

他的确不能冲动,毕竟武力值不高,他需要走的是智将路线,要的是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直接去冲杀,不符合他的人设。

释丛云一脸怀疑,虽然放开了李从嘉,却还是牢牢守在他身边,准备李从嘉一旦冲动随时能够拉住他。

好在一直到最后,李从嘉都没有再热血上头,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到大局已定,这才踏着满地鲜血走进了驿站。

此时教坊使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富贵高傲,因为是在睡梦中被抓住,所以披头散发,看上去很是狼狈。

教坊使一脸的惊魂未定,在看到李从嘉的时候,失声尖叫:“李煜,你要做什么?你这是要造反吗?”

李从嘉特别可惜现在是冬天,不好拿着把扇子装X,只好把玩着手中的长刀说道:“使者说对了,我还真就是要造反。”

教坊使一脸恐惧地看着他,结结巴巴说道:“你……你抓了我也没用,知州肯定不放过你,城内城外的守军也不会放过你!若是识相,赶快放了我,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李从嘉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释丛云在他身边大声说道:“禀郎君,知州一家已经全部俘获!”

李从嘉听了之后笑着对教坊使说道:“怎么?现在还等知州来救你吗?”

教坊使颤抖着问道:“守……守城士兵……”

“ 啊,因为你之前送过去的酒肉和美人们,让他们没工夫顾及你了吧?”李从嘉耸了耸肩:“依照我看啊,教坊使还是配合一点,或许我会留你一条性命。”

教坊使立刻说道:“我知道田家人都被关押在哪里,你……你放了我就告诉你。”

李从嘉十分诧异:“田家人不是已经被押往大梁?”

教坊使急切说道:“因为赵匡胤想将这件案子办成铁案,所以是直接在江都府问罪,圣人批复,来年春祀之后,就在江都府直接处斩!”

李从嘉转头看了一眼释丛云,释丛云立刻会意,派人去解救田家男丁。

教坊使补充说道:“女眷,女眷也都还在,我……我与田家人是一营的,从未曾为难她们,不信你去问她们!”

李从嘉问道:“也就是说田家人都还活着?”

教坊使犹豫了一下说道:“死了一个自寻短见的小娘子。”

李从嘉心中可惜,不过能够将田家其他人救出来也算是意外之喜。

教坊使见李从嘉十分满意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你……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李从嘉挑了挑眉:“放你走?死心吧,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你还能说出点别的,留你一条性命还是不难。”

教坊使听了之后,虽然失望,但是一想到能留得一条性命,还是拼命点头说道:“我说我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李从嘉不想在这里跟他废话,一挥手让人将教坊使带走,准备以后找时间再问。

搞定了这里,李从嘉转头就准备去见见知州。

见到知州的时候,发现知州虽然也狼狈,但并没有慌乱的模样。只是在见到李从嘉的时候,知州明显十分意外。

“你到底是什么人?”知州皱眉问道:“为何要造反?”

李从嘉摆了摆手说道:“造反的理由千千万,无论我说什么,你可能都接受不了,所以你也不用问我,我也没必要说。”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实在是无言以对——知州被噎的不行,恨恨盯着李从嘉半晌,这才又开口问道:“我知道你留下我的目的,不过你死心吧,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的!”

李从嘉皱眉,虽然教坊使级别高,但是论真正实权,知州比教坊使重要许多,知道的也更多,他本来就打着从知州嘴里知道更多周国情报,结果没想到知州居然不配合。

李从嘉不说话,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春生站出来说道:“郎君能问你话,说明你还有活着的价值,可要想清楚!”

李从嘉默默在心里给春生点了个赞,这孩子真是机灵的没话说。

知州一昂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春生看了一眼李从嘉的表情,没得到什么讯息,只好临场发挥:“好,倒是条好汉,只是你自己不怕死,就不怕死的是你妻子儿女吗?”

知州听了之后,顿时双眼冒火,一副要站起来跟春生拼命的模样:“不许你们动他们!”

春生被吓了一跳,不过在看到自己人将知州按住了之后,才冷笑说道:“动不动她们,不在于我家郎君,而在于你!”

知州恶狠狠说道:“有种什么事情都冲着我来!”

春生还要说什么,李从嘉忽然摆手说道:“算了,既然知州坚持不说,那便罢了,将他和他家人关在一起吧。”

春生有些不解,他并不知道,虽然刚刚他的确是拿到了知州的软肋,然而这样的方法实在是太下作,若是传出去,简直有损李从嘉一世英名。

这种事李从嘉手下任何一个人做都行,只有他不行!

李从嘉本来还指望能多少问出一些周军的军事布置,如今看来不太容易,至于守城的指挥使,他们级别低,就算抓住怕也问不出什么。

李从嘉离开了知州府,便回到府邸,坐在正厅之内,等待释雪庭他们的消息。

他知道,如今这时候,他更应该座在知州府的正堂之上。

只不过李从嘉不想这么干,只想在这里慢慢等着那些人平安归来。

结果还没等到释雪庭回来,李从嘉就收到了消息:知州连同知州一家,全部自尽身亡,其中那些年幼的婴孩也都死在了牢里——被他们的父母亲手所杀。

李从嘉十分意外,听了之后只好说道:“想办法将知州葬了吧。”

释丛云动了动身体,李从嘉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释丛云忍不住说到:“知州算是忠臣,此人当厚葬!”

李从嘉闭了闭眼说道:“他对周皇是忠了,但是对自己的妻子儿女,未免太狠!这些人未必是心甘情愿去死的,知州可以用自己的性命表忠心,但是他不该决定别人的命,尤其是那些懵懂孩子,他们懂什么?还没来得及懂,就被亲人所杀,若知州只自己一人自尽,我或许还会厚葬他,而且会善待他的家人,至少可以让他们衣食无忧。”

释丛云听完,只好叹口气,没有再劝。

李从嘉坐在主座之上,看上去十分从容,然而心中却焦急的不得了,因为直到现在西城门那边也没有传来消息,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整个计划最重要的几乎就是城外的攻城行动,如果不能攻破城门,李从嘉他们做得再好,到最后估计也是个瓮中捉鳖。

好在外面的人都很靠谱,没过多长时间,就有消息传来——西城门破了!

李从嘉顿时松了口气,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与此同时北城门也破了!

李从嘉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十分惊讶,他不明白,之前的计划里,一直都是先占领西城门,然后由李从嘉派人在城内配合,拿下整座江都府的控制权。

他这里任务是完成了,但是……外面的人到底是怎么超额完成的?

李从嘉想不通这一点,干脆就不想,直接吩咐下去让厨下准备偃月形馄饨,嗯,就是饺子,只不过这玩意在每个朝代的称呼都不同,从唐到现在,就是这么复杂的称呼。

他想的是若是成功,好歹也是大年三十,虽然等忙完时间估计已经过了,但总要吃上几个意思一下。

这边饺子刚好,那边释雪庭和田五娘便联袂过来,李从嘉见到他们的时候,整个人都十分震惊。

一向清心寡欲,气质温和的释雪庭,此时手里拎着狼牙棒,仿佛是从地狱出来的地藏王。

更不要说田五娘这个本来穿着打扮都尽量淑女的小娘子,如今整个人都在向土匪靠拢,手里拎着一条大砍刀。

李从嘉看着他们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

释雪庭将手里已经有些变形的武器往地上一扔,合掌说道:“阿弥陀佛,总算不负郎君所托。”

李从嘉抽抽嘴角说道:“辛苦二位,若无急事,法师和田家娘子不若先去沐浴更衣一番。具体情况稍后禀报不迟。”

释雪庭也觉得自己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汗十分不舒服,点头应道:“贫僧去去就来。”

田五娘也默默行礼退下,跑去沐浴。

释雪庭清洗过后,又回到了原来那副模样,虽然看上去颇为高冷,但李从嘉还是觉得这样顺眼一些。

田五娘……田五娘比之前好了一点,但因为她现在穿的是皮甲,再加上之前一番冲杀,身上杀气颇重,看上去越发不像个小娘子了。

释雪庭坐定之后,便开口说道:“今天分兵是我提议的。”

李从嘉笑道:“我刚想问你这件事情。”

释雪庭解释道:“是这样,那些守城卫兵的实力不行,几乎是一个照面,他们就被打的节节败退,这样如果将所有兵力压在西城门,不如分兵!”

“那为什么是北城门?”李从嘉略有些不解,放弃比较重要的东城门,选择北城门?

释雪庭看了一眼田五娘,田五娘很干脆说道:“军械库在那里!”

李从嘉顿时一惊:“这……这不可能吧?军械库不一般都在城外?”

田五娘解释道:“赵匡胤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将军械库放在了城内。”

赵匡胤将军械库放在城内?

他是在防备着什么?毕竟这个安排除了城内守兵方便取用兵器之外,再没有了其它意义。

李从嘉想半天也不理解,不过对方这么做肯定有理由,毕竟从军事素养上来讲,赵匡胤大概能甩他十条街。

搞不清楚这件事的原因,李从嘉心中总是不安稳,却不好说出来,毕竟只是直觉,只能将它压在心底。

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好事,李从嘉他们可是十分缺兵器的,他当即说道:“派人重兵把守军械库!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

安排好之后,李从嘉含笑看着田五娘说道:“刚刚我才得到消息,你的家人都还活着。”

田五娘顿时十分激动:“阿爹阿娘……他们在什么地方?”

李从嘉抬手向下压了压说道:“冷静一点,我已经派人去接他们了,只不过他们被安置在了城外的监牢之中,怕是要明天才能回来。”

田五娘顿时松了口气,李从嘉又感慨知州的死,田五娘说道:“知州根本就是尸位素餐,他知道的还没有我阿爹多,李郎君不必担忧。”

李从嘉一想也是,却也有些犹豫:“我如今对于周国而言,不过是个反贼,你阿爹怕是不会愿意配合。”

田五娘一昂头:“我自会劝说他,周国从上到下要么昏聩无能,要么结党营私,有什么好留的?”

李从嘉听了之后,觉得膝盖有点疼。

周国在田五娘嘴里一文不值,却是现在这个乱世之中,最有希望问鼎中原的那个。

南唐……南唐虽然看上去富庶,却是日薄西山,李从嘉想到这里,刚刚拿下了江都府的好心情都快没了。

好在释青松和释炎烈带回来了好消息,四个城门都已经拿下,守城卫兵大多被俘虏,而城门上的旗帜也从周字旗和赵字旗变成了唐字旗和李字旗。

李从嘉这才重新开心起来,请和尚们和田五娘一起吃饺子,同时也了解了一下在这次战斗中比较出色的人物,准备提拔他们。

不过李从嘉也有私心,田五娘那里的有功也要卡的严格一些,总要再了解一番才好重用他们。

他们吃完饺子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

吃完几个人都很疲惫,互相交代一声就去休息,而此时担惊受怕了一整夜的江都府百姓,都在关注城内的变化,有一些胆子大的甚至照常上街买卖。

本来大家都很担心叛军会来烧杀掳掠,结果没想到,这一晚上除了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自己家居然安全的很。

李从嘉的死命令到底还是有了效果,不过这也要得益于他的手下大部分都是听话的奴隶,以及田五娘家训练有素的部曲,自然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江都府百姓在看到城墙上飘扬的唐字旗之后,许多老人都热泪盈眶的拜倒在地,他们真的以为自己的故国来拯救他们了。

李从嘉清早起床之后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感慨,看来这个地方心向南唐的人还是不少的,这就说明人心可用!

最起码他不用担心在布置整个江都府防卫的时候,还要担心来自百姓的反抗。

当然必要的梳理还是要做的,江都府被占领这么久,周国人必定不少。

早晨吃完饭,李从嘉就直接拟定了许多升迁计划,而这些制度都是仿照南唐而来。搞定这些之后,田通判也被救了回来。

他回来之后,本来以为会面对一个面目全非的江都府,结果没想到除了各个街道都有重兵把守显得比较肃穆之外,江都府倒与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从嘉在府邸接待了田通判,他本来还在思考要给田通判一个什么职位,能够有实权还不至于在江都府回归南唐之后就被撸下去。

结果没想到田通判见了李从嘉第一句话就是:“李郎君可是要在这乱世中称雄?”

李从嘉挑眉:“何以见得?”

田通判苦笑:“如此迅速拿下江都府,纵然赵匡胤不在,也足以说明李郎君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李从嘉轻咳一声:“这倒是真的。”

田通判正色道:“乱世出英雄,李郎君绝非池中之物,若是想要在乱世中建功立业,李郎君如今打南唐的旗号就显得有些格局小了,南唐的旗号不仅不能对大周造成任何威胁,反而会激怒大周啊。”

李从嘉微笑说道:“我带兵拿下了江都府,你觉得大周不会被激怒?”

田通判摇头:“意义不同。”

这倒是真的,李从嘉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春生一溜烟跑进来纠结说道:“郎君,师行一正带着弟子,堵在门口要见郎君呢。”

李从嘉心里咯噔一声,坏了,怎么把这个老头子忘记了?作为儒家学子,师行一大概最受不了背叛,毕竟有违君子之道。

想想师行一之前夸赞过的徒弟黎明朗——抄袭货,后来想要收为徒弟人前人后夸的李从嘉——大反贼,这样看师山长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遇人不淑。

李从嘉让人立刻将师行一请进来,田通判脸色也不好看:“此事怕是无法善了啊。哎,师山长若是对你多加鄙夷,将来怕是要对你不利。”

田通判刚说完,李从嘉就看到释丛云匆忙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道:“郎君,刚刚听斥候来报,据说有大批大唐军队自南而来,驻扎在常州!”

李从嘉微微一愣,这是南唐要反击的意思了?

他立刻问道:“知道领兵的是谁吗?”

释丛云说道:“打出来的是李字旗。”

李从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李弘冀,毕竟姓李的如今还能带兵的也就是他了。

尼玛,坑弟的玩意,怎么不早来啊,他但凡早来一天,李从嘉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最主要的是这身份只怕是瞒不下去了!

李从嘉想了想,让人将师行一他们请进来,虽然府邸的正厅很大,但是再加上和尚们和田家父女,一下子坐了这么多人,也显得十分拥挤。

师行一进来之后,看着李从嘉的那双眼睛都在冒火,不过他自持身份,并没有当场喝骂,只是冷冷说道:“李煜好心机好手段,你就不怕定国节度使带兵回来讨伐于你?”

李从嘉笑道:“我既然敢做,自然就不怕。”

师行一更是恼怒:“你为何要如此做?难不成就为了一个田家?”

被挂在墙头受到注目礼的田通判十分不自在,看了一眼李从嘉,觉得应该不是这个理由。

李从嘉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想必今天大家都看到城墙上竖起的旗号了,有些事情因为有特殊原因,我一直不能说,今天总算是有机会告知大家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其实,我的真实身份乃是南唐郑王,李从嘉!”

田家父女、师行一:??????

第56章

李从嘉说完这句话之后,现场一片安静。

和尚们都很淡定,毕竟他们早就知道李从嘉的身份。

不淡定的是师行一和田通判,田通判一瞬间都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再然后……就是怀疑李从嘉冒充!

田通判轻咳一声说道:“南唐郑王虽然说是生死不明,但就连南唐那边都已经不抱希望,李郎君如今打出这个旗号,若是做大,怕将来不好收场。”

李从嘉听懂了田通判是在暗示他,冒充郑王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虽然都姓李。

他轻轻笑道:“不用冒充,我的确就是,之前若不是赵匡胤勾结白甲军对我陷害再前。我又如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田通判十分震惊,不过此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怀疑赵匡胤是不是早就知道李从嘉的身份,要不然怎么这么正好给他按了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赵匡胤应该是不知道的,因为那些让他定罪的“罪证”之中,并没有提到过李从嘉这个人。

于是,他也的确是引狼入室,如果不是他,李从嘉未必会来江都府,所以赵匡胤歪打正着,也不算冤枉他?

田通判此时心情很复杂,主要是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么一个结果。

师行一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依旧冷脸说道:“藏头露尾,有失君子之风!”

李从嘉摊手:“我若不如此,只怕师山长连我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师行一又说道:“只会用阴谋诡计,纵然得逞一时,难道还能帮你一世?”

这怎么算阴谋诡计?他明明是正大光明打下来的江都府啊!

李从嘉刚想辩驳,就看到释雪庭踏前一步,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大王如此,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非赵匡胤暗算在前,大王如今还在国内逍遥自在,怎会沦落到隐姓埋名的地步?师山长如此偏袒,未免有失身份。”

师行一顿时语塞,如果换成别人大概还要说一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赵匡胤动手在前,证据呢?

不过师行一正人君子,做不来如此胡搅蛮缠的事情,这样说了才真正有失身份。

李从嘉见在场众人的表情,便知道许多人不信,干脆说道:“春生,去把金板牙唤来!”

上天助他,他手上还真有一个人证。

金板牙进来之后对着李从嘉行礼,李从嘉认真看着师行一说道:“师山长,此人便是当年白甲军的军师,具体情况你问他便是。”

师行一冷哼一声,他对李从嘉这样的策略行为都看不上,更不要提白甲军那种墙头草了。

虽然满心不屑,但他还是听完了金板牙所有的叙述。

师行一没有怀疑金板牙的身份,他到底是心中光明,便觉得自己看中的人,应该也不是魑魅之辈。

其实师行一自己心里也承认,李从嘉的所作所为,最多算得上是两军对垒施展的正常手段,他人虽是正气君子,却并非食古不化。

过来找茬更多是因为不能接受之前还跟自己风花雪月,讨论诗词的才子,转头就变成了叛匪!

现在叛匪不是叛匪,人家压根就不是周国人,师行一心中郁闷便也没那么浓重。最主要的是李从嘉最后还拿出了自己的各种印鉴,这才是真正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说道:“唐皇已经三番两次求和,殿下又何必为一时之气,造无边杀戮?”

李从嘉伸手叩了叩案几说道:“家父递降书的事情,我的确不知,不过,我听说我唐军队已经驻扎常州,想必是郭荣没有接受,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继续打下去,错未必在我,更何况,赵匡胤之前曾经屠城广陵,难道我为死去的子民报仇,都不行吗?”

师行一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李从嘉诚恳说道:“师山长仁人君子,必然看不惯这满目河山疮痍,如今江都府周边必然会成为主要争夺地,蓝田书院继续留在这里,虽是战火中的圣地,却也难免遇到那等糙人,何不迁移?”

师行一摇摇头:“我已老迈,还能去哪儿?”

李从嘉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跟我走如何?别的不敢说,再给师山长重建一所蓝田书院还是做得到的,而师山长的学生,若是本事不俗,我自然会向朝廷推荐,乱世难安,却也是英雄出头的时候,山长的弟子纵然淡泊名利,难道就不想找个能够施展抱负的地方?”

师行一略有些犹豫,读书人有的时候是最势利的一群人,他们会审时度势,看哪边更适合他们投靠,并不会轻易选择。

如今的南唐,坦白讲并不是一个好的投靠对象,但周国其势已成,整个体系也变得成熟起来,想要在周国谋求一席之地,除了自己本身要非常有才华之外,还要懂得钻营。

最主要的是,郭荣在师行一心中算是个粗鲁的人,这个粗鲁并不是指郭荣文化不高,相反郭荣自小受到不错的教育,文化水平不低。

只是这个人一心称霸天下,对于诗词歌赋这种东西并不是很看重,对于诗人词人也没太多优待,而因为自己喜好的关系,师行一的弟子中颇有一些诗词高手,相较而言,自身诗词水平就不低的李璟,反而是很好的投靠对象。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李璟不会死,师行一沉吟半晌还是矜持说道:“再看看吧,长途跋涉实属不易,更何况许多弟子有家有业,想要离开也并不容易。”

李从嘉也没有继续再劝只是说道:“我在这里还要停留一段时间,若是离开必然会向山长道别,届时山长再给我答案便是。”

师行一满腔愤怒而来,又满心复杂而去。

应付完了师行一,还要去应付田通判,李从嘉看着田通判问道:“如何?怎么想的?”

田通判苦笑说道:“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只求殿下能给我全家一个容身之地!”

李从嘉笑道:“您手上有三千部曲,在哪里都会有容身之地的!莫要担忧!”

田通判颇为无奈,没办法,周国他是去不了了,女儿又帮南唐打了仗,虽然不是主动,但也没有其他好的选择,唯一让他纠结的就是田五娘和杨新的婚事。

说起来他这个女儿的亲事还真是一波三折,不管之前两人身份如何,如今看来只怕是田五娘配不上杨新,田通判此时还以为杨新是李从嘉的表弟,表哥是亲王,表弟怎么都是个皇室姻亲啊。

更何况田五娘一下子就撕掉了伪淑女的外表,本来身份就差着……现在……

田通判已经下定决心,将这件婚事当成不存在,只要郑王不提,他就当成不存在!

而被他担心着的田五娘,此时是茫然的,她并没有想真的替南唐打仗,之前只是想要报仇,谁能想到李郎君是个亲王呢?

好在郑王同意收留他们一家,可是这样的收留是怜悯还是其他什么?如果是怜悯,能够怜悯多久?如果自身没有本事,纵然依靠郑王,只怕总有一天也会过不下去。

于是那边田通判还在担忧女儿的幸福,这边田五娘却开始忧心家族存续。

正在担心的时候,李从嘉忽然开口问道:“五娘天赋异禀,可愿继续带兵?”

田通判和田五娘都是一愣,田通判第一反应是:“这怎么行?她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结果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田五娘所打断,田五娘用力点头说道:“我愿意!”

李从嘉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三千部曲还是你的,你就继续带着吧。”

这句话一出来,田通判什么都不敢说了,这世道有兵就代表有命,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部曲皆归南唐管辖了,没想到居然还能回到自己手上,就算田通判再担心女儿,也要在家族存亡上面让步。

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什么要将兵权交给他女儿而不是交给他?

李从嘉当然是有自己想法的,这三千部曲交给田家,到时候或许还能保住,毕竟就算是朝上诸公也不能对着人家的部曲下手,再加上田家是周国人投靠而来,南唐更要做出一个包容的样子,不会过多苛责,这样这兵就不会到别人手里。

至于交给田五娘,不是田通判,而是因为田通判为人也算是老奸巨猾,心思不定,谁知道会出什么情况?而田五娘不同,到底是在闺阁中养了那么多年,为人单纯。

再加上如今看田五娘和杨新,两个人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意思,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一家,如果这样那兵权实际上就是归了李从嘉,交给田通判……谁知道他会不会被别人收买?

将这些事情都捋顺了之后,李从嘉伸了个懒腰说道:“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大家好好休息一番吧。”

释雪庭轻咳了一声:“我有事情要与大王商议。”

李从嘉虽然意外,但还是留了下来,释雪庭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之后,这才无奈说道:“大王还不能休息。”

李从嘉茫然:“怎么?”

释雪庭解释道:“首先大王还是要给吴王那里送封信,说明一下情况,大唐那边虽然说是生死不明,但看样子只怕都不太看好,大王应该早早亮明身份才是。”

李从嘉一拍头,他就说似乎有什么事情忘记了,之前师行一过来找茬,解决完了之后就没想起来!

既然已经想起来,李从嘉马上去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打算派人送去给李弘冀,那封信将他所有遭遇写了一遍,通篇都在哭惨,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顺便还暗搓搓的强调自己是身不由己。

至于江都府,那什么,就是……顺手么。

李从嘉力求将自己在外招兵揽将的事情最小化,要不然回去等着他的就是各种参折。

写完信之后,李从嘉松了口气:“这样应该行了。”

释雪庭见他派人将信送出去,又说道:“除了这个,大王还要处理一下江都府的各种事宜。”

李从嘉顿时脸色一变:“不……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释雪庭微微一笑:“大王如今是这座城的主事人,政务自然是大王处理。”

李从嘉当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江都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地方政务大事可能没有,但是各种零碎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肯定不少,一想到要处理那些,他就头痛。

最主要的是,他没啥经验啊!李从嘉穿过来之后,管理的最大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府邸,只是那才多少人?江都府多少人?

他这时候特别后悔,刚刚写信怎么没让李弘冀给他派点文官来呢?

释雪庭提醒完之后,就非常不讲义气的回到自己院子去休息,将事情丢给李从嘉去烦恼——他能做的提醒已经做过,剩下的……他也不会啊!

李从嘉无奈,只能跑到知州府去,本来想要将之前的没处理完的东西看一看,结果没想到昨天瓦岗寨的英雄好汉们打的太投入,虽然没有纵火烧城,但是那些文书什么的都已经毁的不成样子了!

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无论谁都会觉得棘手。李从嘉深吸一口气,转头又将田通判喊了回来。

田通判本来还以为李从嘉是后悔将部曲交还给他们,等过来之后,发现郑王只是想要让自己帮忙处理一下城内政务,顿时放心。

知州通判这个职位,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做这些麻烦事情的,知州是整个江都府的头,负责把握大方向以及跟朝廷沟通,知州通判自然就是干实事儿的。

所以纵然没有了文书,田通判也对许多事情了如指掌,可算是给李从嘉解了围。

然而这还不够,因为他们手上……人不够啊!

李从嘉的班底十分可怜,除了和尚就是土匪,和尚人家是不会参与政务的,有那个时间人家还去念经晒光头呢,至于土匪……他们想李从嘉也不敢让他们上啊,这群文盲节操碎的厉害,谁知道会把老百姓折腾成什么样?

田通判无奈只能带着自己的儿子们亲力亲为,这样的事情做了两天,田通判觉得这样下去,他的下场估计比砍头也好不了多少,于是开始一天三遍的问:您什么时候招人啊?

李从嘉也在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常州的回信呢!

虽然他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但那是暂时性的!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私自任命官员啊,这是要公开造反吗?造完周国的反,造自家的反,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好在,没让他等多久,李弘冀就有了回音,他没有给李从嘉写回信,因为他直接带着下属一路急行军过来的!

李从嘉见到李弘冀只带了几十人就敢过来的时候,都快要吓死了:“大兄,为什么不多带点人?”

李弘冀摆手说道:“江都府既然已经拿下,它与常州之间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问题是……万一赵匡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呢?想必此时江都府丢失的消息已经到了郭荣的御案之上,赵匡胤也应该还没到大梁,此时只要郭荣一道旨意,赵匡胤随时就能杀个回马枪!

不过好在李弘冀还是平安过来了,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上下打量半晌,最后感慨道:“瘦了。”

李从嘉顿时十分委屈,尼玛,被人围追堵截了好几个月能不瘦吗?

其实李弘冀也是十分不习惯,李从嘉瘦了太多,那张脸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堪比整容,再加上的确好长时间没见,兄弟二人之间也变得略有些陌生。

好在他们两个需要对接信息,李从嘉要将这边的情况说一下,李弘冀则需要根据具体情况来安排人。

李弘冀首先是让李从嘉将他夺回江都府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等李从嘉说完之后,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从嘉说道:“你怎么这么冲动?万一打不过那些守城卫兵该当如何?而占领江都府之后,若是赵匡胤转身杀回,你又当如何?为何不再等等,想办法送信回去?”

李从嘉总不能说自己脑子一热,就……收了一群土匪要搞赵匡胤吧?

只可惜,现实与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他想要搞死赵匡胤,赵匡胤没死,没想拿下的江都府,却已经拿下。

不过表面上李从嘉却十分淡定说道:“之前我离开京城之前,阿爹就层说过有意收复江都府,若是算一算,此时正是出兵的好时候,更何况纵然朝廷没有派兵,只要我找人送信,再坚持一段时日,总会有援兵到来。”

李弘冀冷着脸说道:“坚持一段时日?你要如何坚持?就凭你手下四千兵?连像样的水军骑兵都凑不出?赵匡胤手下兵种齐全,到时候你要如何坚持?纵然朝廷收到你的信,从布置到派兵,中间短则半月长则三月,你怎么守得住这么久?”

李从嘉无语地看着他,心里十分想说就凭老子有雷盒!

这次攻城为了不暴露,干脆没用雷盒,嗯,他也担心赵匡胤会杀回来,如果只是江都府被占领,赵匡胤或许还会图谋一番再动手,但是如果让他看到雷盒,再联想到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败仗,他怕赵匡胤当场化身炸药!

李弘冀见他不说话又说道:“你这不过是运气好,居然还敢用土匪,真是太鲁莽!”

李从嘉不想跟他争辩这个,老老实实说道:“知道了。”

心中却是颇为不服气的,毕竟他自从开始踏上领兵打仗的道路,到现在还没失败过!而且两次都是跟赵匡胤这样的名将对阵,想不膨胀都不行!

李弘冀吐槽的差不多,这才说道:“江都府的各种规章制度怕是要改,这事儿交给别人,你若有兴趣也可以去跟着商量一下。”

李从嘉摆手:“那个不忙,我现在就想知道,朝廷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李弘冀想了想一针见血说道:“大概在手舞足蹈觉得上天庇佑吧。”

李从嘉又问道:“阿爹阿娘怎么样了?”

李弘冀听了这个问题顿时无比恼怒,一巴掌拍在李从嘉头上:“小王八蛋不知道想办法送信回去,让阿爹阿娘伤心许久,看你回去他们怎么罚你!”

李从嘉抱着脑袋:“我也想啊,但是周国人都太凶残了,没有释雪庭法师我一个人怕是回不去,可是周国对和尚又管的很严,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走不了啊!”

李弘冀恨铁不成钢:“早就告诉你好好练功,你偏偏只知道读书!”

李从嘉昂头:“读书也有好处,蓝田书院那位大儒知道吧?他可欣赏我了,我最近就在想办法把他带回去!”

李弘冀颇觉心塞:“行了,过两天估计旨意就到了,阿爹肯定会先让回去,你还是想好不被揍吧!”

李从嘉听了之后,仔细想想好像……自己也是很熊,就这么不声不响消失了好几个月,回去估计真要有一顿好打了。

李从嘉叹了口气问道:“皇太弟如何了?”

李弘冀听到这三个字,顿时脸色一沉:“他?他最近不安分的紧,我这次能出征,还是阿爹力排众议,否则……只怕很难。”

李从嘉顿时明白说道:“我回去之后,再看看吧,阿兄,我手下那些人,要怎么处理?”

李弘冀也很头疼,这些人也算是经历过战争,他也有心收下,去有担心他们对李从嘉忠心太过,不要吧……那好歹是好几千人啊!

不过很快,他这个烦恼就不是烦恼了。

三天之后,李璟旨意送来,出乎意料的并没有让李从嘉回去,反而改封李从嘉为越王,加封池州刺史,领康华军并静淮军,令要求李从嘉在旨意下达之日便启程池州。

这份圣旨一出,李弘冀和李从嘉心情都变得十分微妙。

第57章

李从嘉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被喊回江宁府,然后收掉他手上所有兵权,至于具体后续会怎么做,他也猜不准,最多也不过就是继续当个富贵闲人,透明边缘化。

可现在这是直接给了他领兵权?

不过这个领兵权也非常棘手,康化军就不说了,就是池州当地驻军,人数不多建制还在。

然而静淮军却是泗州驻军,现在泗州被周国占领,当年静淮军就已经被打散,这个军制几乎都要被撤销。

虽然如今依旧没有明旨下令撤销这支军队,但早已名存实亡,现在让李从嘉领这支军队,番号有了,可让他上哪里去找人啊?

李从嘉表示十分茫然,李弘冀……李弘冀心中也有点不安稳。

他潜意识里发觉自己的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想了想却又觉得李从嘉大概还不够格跟他争什么,毕竟他的军功是实打实在的。

李弘冀收拾好心情笑道:“看来六郎也要同我一样在天寒地冻中赶路了。”

李从嘉一脸莫名:“阿爹让阿兄过来不就是为了收复江都府?让我去池州,又是为什么?”

李弘冀说道:“舒州、蕲州都落入了周国手中,想必阿爹是想双线作战,逐步收复失地吧?”

李弘冀说到最后的时候,也有些底气不足,让李从嘉领兵可以说是想要锻炼儿子,但是分兵……就连李弘冀都想不通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嘉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双线作战,是说缓步推进包围?就我们俩?”

李弘冀跟李从嘉对视一眼,瞬间两人一同沉默。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虽然李景遂在军事上没什么建树,但是李璟……他更不行啊!

当初南唐声势旺盛,有着李升余泽在,连续拿下了杨吴蜀中,李璟便有些膨胀,紧接着就被周国打击了个够呛。

从之前的想递降书来看,李璟估计也没什么心气,现在让两兄弟领兵在外面收复江山……这说不定又是他头脑一热的想法啊!

李从嘉觉得心很累,抹了把脸说道:“我的属官要怎么办?”

李弘冀忽然很同情弟弟,仔细想想这个兵权……拿了还不如不拿啊,除了操心受累,一点权力都没有,静淮军估计还要让他自己去搞定,至于之前丧生的王府幕僚,现在都没个章程,千头万绪很是麻烦。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李弘冀还是安慰道:“不必担心,阿爹心中有数,必然会调遣人来帮你的。”

李从嘉表示不太相信,如果真的派人来,就应该跟着旨意一起来啊。

说起来,亲王府所有的职位都是正经国家公务员,要经过一系列考核的,不是谁想上就能上,所以李璟到底要怎么安排?

李从嘉满腹心事的准备启程,不过对于田家部曲的去留,如今成了争论焦点。

原本李从嘉觉得自己应该会被召回江宁府,这些将士肯定是带不走,只能留下来,所以之前才那么大方,如今他自己手里有兵权,康化军如何还不知晓,但静淮军什么都没有,这些人虽然不多,却可以当作中坚力量,以及瓦岗寨的那些土匪也是要带走的。

别的不说,那些土匪知道的太多,有关于隋炀帝墓的事情,李从嘉打算春秋笔法一番,然后再上报给李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自己动了陪葬品的事情。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瓦岗寨这个基地了,李从嘉很犹豫要不要告诉李弘冀,只不过,那里只能作为逃跑时躲避的地方,直接说打不过躲到那里,怕要被打。

于是他便委婉说道:“瓦岗寨地势不错,适合打埋伏,阿兄若是有需要就去那里吧。”

李弘冀点了点头说道:“你一路小心。”

李从嘉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带着三千多人马浩浩荡荡上路,不过在走出李弘冀视线范围之后,李从嘉一边吩咐人去将杨广和萧后棺椁以及陪葬品秘密运送出来,一边转头就去了蓝田书院见师行一。

师行一见到李从嘉的时候,十分惊讶,李从嘉坦然说道:“江都府已经平稳,如今由吴王接手,我今日便要启程离开,特前来告别。”

师行一没想到李从嘉走这么快,他还没做好决定,这才几天?

师行一问道:“郑王殿下要去何处?”

李从嘉身边的春生笑道:“好叫师山长知晓,我家大王已经改封越王。”

师行一便改口说道:“越王殿下可是要回江宁府?”

李从嘉也不隐瞒直接说道:“不回,圣人下旨让我领兵驻守池州,今日便要启程,走的太过匆忙,只好冒昧前来拜别,还望师山长不要见怪。”

师行一沉吟半晌果断说道:“我等随殿下一起走。”

李从嘉:??????

一直到上路,李从嘉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之前他劝说了那么久,师行一都表示要考虑考虑,现在他只是来告别,他就……跟着走了?

不仅跟着走,还带着四五个弟子一起跟过来,至于蓝田书院,他直接交给了自己弟弟!

李从嘉坐在车里,看着释雪庭动作优雅的帮他沏茶,忍不住说道:“你说……师山长……到底在想什么呢?不管怎么看,都是江宁府比较有发展前途吧?当初我可能回江宁府他不跟着,现在我这跟被流放也没啥区别,他怎么就跟着去了呢?”

释雪庭闻言手一顿,无奈说道:“流放?哪朝流放会让人带兵走的?”

李从嘉耸了耸肩:“我不知道现在驻守舒州和蕲州的人是谁,但我知道不管是谁,大概我都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我手上兵马还不够。”说到这里,李从嘉忍不住吐槽说道:“何止是马不够啊,他们这压根就是没给我配马啊!”

是的,李从嘉了解了一下自己手下兵的情况,发现大部分都是步兵,根本没有骑兵!

虽然中原地区的骑兵一直都是短板,但是你好歹也给一点吧?不给兵也给点马啊,哪怕用来传信呢?现在真是怎么看怎么前途昏暗。

释雪庭只是说道:“池州那边骑兵也无甚大用,水军才是最主要的。”

李从嘉长叹一声:“哎,当年淮南水军几乎全军覆没,现在想要重新训练也来不及了啊。”

释雪庭摇了摇头:“未必就是要直接开战,怕圣人意思是先让大王去带兵驻守,好歹大王也算是赢过赵匡胤的人,总算有些震慑力。”

李从嘉奇怪:“震慑力?我赢赵匡胤都是偷偷摸摸赢的,都没几个人知道,赵匡胤也不可能去大肆宣扬,怎么可能有震慑力?”

释雪庭倒出一杯茶放在李从嘉面前说道:“会知道的。”

李从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是喝了口茶说道:“歪楼了啊,你给我分析一下,师山长为什么会带着他的弟子跟我走了啊?”

释雪庭说道:“这有何难猜?因为有机会。”

李从嘉咀嚼着“有机会”三个字,眉头舒展说道:“你是说,他们觉得跟我去池州,比去江都府有机会?这样说倒也没错,江都府人才济济,不过师行一在江宁府就是有名的大儒,就算到了江都府,阿爹恐怕会欢心不已,为何还要如此冒险?”

释雪庭说道:“他声望足够,本领也足够,但是到了这个年岁,师山长本人想要入朝为官的心思怕是淡了,现在他是在为自己的学生铺路。”

李从嘉恍然,如果是师行一的几个学生的话,到了江都府那还真有点不够看了,哪怕他们有一个好老师。

李从嘉喝了杯茶笑道:“雪庭法师如今可谓是我的幕僚智囊了。”

释雪庭微笑不语,李从嘉看着他忽然说道:“法师,还俗吧。”

释雪庭微微一怔:“大王这是何意?”

李从嘉摊手:“这一路你助我良多,之前没有条件,如今我也算是回归正途,总要投桃报李,可是法师的身份却是有限制的,最多我也不过捐一座庙和些许香油钱,怕是太过慢怠法师。”

释雪庭十分平静说道:“大王好意,贫僧心领,只是封官拜爵并非贫僧志向。”

李从嘉好奇问道:“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释雪庭认真说道:“天下太平。”

李从嘉一脸懵逼,大哥,你这个愿望……有点宏大啊,可怎么听着……就那么假呢?

他轻咳一声说道:“这个是许多人的愿望,大家也在为这个愿望努力,你不如先说说小的愿望?”

释雪庭手一顿说道:“再有便是希望贞观盛世再现。”

李从嘉把茶杯放下,他不想喝茶,他想骂人!

这特么是小愿望吗?释雪庭你对小愿望的理解跟我是不是不一样?这特么比天下太平还难,想要重现贞观盛世,首先就是要天下太平,剩下还需要许多其他的苛刻条件,这……这哪里是容易实现的?

释雪庭看李从嘉气鼓鼓地模样,忍不住笑道:“我就这两个愿望,其他没有。”

李从嘉忍不住身体前倾问道:“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什么?”

释雪庭眉目淡然,摇摇头说道:“没有什么。”

李从嘉说道:“我不信,法师的确佛法高深,却在出世入世之间转换自如,想必心有红尘,既然恋栈红尘又怎会不为红尘所迷?深入其中,怎么可能没有追求?更何况就算是高僧大德也会想要弘扬佛法,广建庙宇,希望信徒遍天下,法师就真没想法?”

释雪庭合掌说道:“阿弥陀佛,释雪庭此生能得见天下太平已然心满意足,其他便不再去想,若有朝一日能得见盛世,释雪庭宁愿去敦煌苦修,以尝宏愿。”

李从嘉瞠目结舌地看着释雪庭,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一个人一样。他真的不相信会有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可是人家还真就这样,他想要给释雪庭送真金白银怕对方也是不会接受。

真是有一种……憋屈感。

李从嘉眼睛一转又说道:“既然如此,法师就更应该还俗,你有如此武功智谋,留在我身边自然能给我更多帮助,我不敢说我有明君之相,却也有把握承诺,如今诸兄弟之中,更无一人胜过我。这样都不足以打动法师吗?或者法师还在寻觅明君?”

释雪庭轻笑一声:“大王不必试探,贫僧曾经说过,大王面相非同一般,我信自己眼光,自然也会留下来辅佐大王。”

“可是……你这身份多少会有些尴尬,你不介意?”

释雪庭漠然说道:“我只求问心无愧,他人如何想,与我何干?”

李从嘉心中说了句你行的,你跟有名的道衍和尚肯定是知己!只可惜你们中间隔了太多年,要不然还能交流交流心得!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勉强。”李从嘉笑着说道:“不过,不知其他法师可会有愿意还俗之人?”

释雪庭想想说道:“这倒要问他们自己了,师父是不会反对的。”

李从嘉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可惜,那些人论武功论智谋其实都比不上释雪庭。

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问释雪庭对于寺庙的要求,准备到了池州之后着手给这些和尚补上度牒,顺便找个寺庙给他们挂单。

不过看释雪庭这模样,觉得问也白问,还不如去问释青松!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李从嘉和释雪庭没再说话。

时间长了李从嘉便有些昏昏欲睡,只是不知道为何,李从嘉闭上眼睛,就看到满天尸山血海,无数面目狰狞身体残缺的人拿着武器向他冲来。

眼见那些人越靠越近,李从嘉不由得心跳加速,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释雪庭伸手附在他额头上,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不由得问道:“大王可是做了噩梦?”

李从嘉有些浑浑噩噩,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心中觉得不可思议。

他知道出现这种状况很可能是那些什么战争综合征之类的,反正就是跟大战过后心理承受不了才导致如此。

可是之前打完仗的时候,他并没有这样,那时候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现在都过去了,突然来这套是怎么个节奏?

释雪庭从旁边的药匣之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说道:“之前师父配了一些清心静气的药,还请大王服用。”

李从嘉不疑有他,接过来一口吞下之后疑惑道:“大师怎么会配这个药?”

毕竟之前物资还是有所短缺,释青松配置的药物大多都是治疗各种创伤,这种清心静气的药物并不属于必备范畴之内。

释雪庭解释道:“师父说,担心大王无法适应。”

李从嘉满心不解:“我之前……没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会忽然……”

释雪庭褪下手上念珠,拉过李从嘉左手帮他带上之后说道:“之前大王心思紧绷,自然没有这种反应,如今心神放松,才易为魑魅魍魉所侵,不过也无需担心,睡吧,我为大王念经便是。”

李从嘉心想你在我耳边念经,我还睡得着吗?

不过终究是对方一番好意,李从嘉摸了摸手上的念珠也就没有反对,其实因为有之前的噩梦,他自己也不太想睡,生怕再喊出声,若被人听到也是丢人。

李从嘉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听着释雪庭磁性干净的嗓音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然而不知不觉之间,居然陷入沉睡。

这一次不知道是那串佛珠的功效还是因为释雪庭在念经,反正一觉睡到接近傍晚,李从嘉未曾再做过噩梦。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释雪庭还在闭目念经,听到动静这才睁开眼睛,声音略带沙哑问道:“大王可好些了?”

李从嘉重新沏茶,一边倒杯茶递给释雪庭一边笑道:“辛苦法师,十分有用。”

释雪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对李从嘉合掌行礼。

李从嘉颇为感慨,释雪庭是真的很体贴了,当年就算是他男朋友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等……等等?他为什么要把释雪庭跟男朋友比?李从嘉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又不敢继续深想下去,一时之间表情略有些僵硬。

而恰好此时田通判在外喊道:“大王,天色已晚,可要扎营?”

哦,田通判现在已经不应该再称呼为田通判,他本名田文。

李从嘉立刻调整表情,顺便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和发冠,这才出去说道:“找块平坦地方扎营吧,安排好巡逻之人,荒郊野岭,别被不长眼睛的偷袭了。”

他这句话说的莫名,但在场的都十分明白,哪怕现在他们在南塘境内,不过谁能说这里就没有土匪呢?

田文听到之后,领命去安排守营巡营之人,而金板牙则跟前跟后的伺候李从嘉衣食住行,之前金板牙只当李从嘉是落魄世家公子,虽然投降,心中总是跃跃欲试想要反了,毕竟他当年也是白甲军中说一不二的人物,哪里甘心就这么将心血拱手让人?

如今却鞍前马后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表忠心,同时暗中羡慕释雪庭能够一直陪伴在李从嘉身边。

不得不说,金板牙是个非常有手腕的人,他虽然一脸谄媚的在怕马屁,但也的确让李从嘉生活档次提升许多,在赶路的时候都有不下于在城里时的生活水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从嘉躺在大帐中的时候,望着帐顶发了半天呆,最后只好坐起来,无奈的发现白天睡多了,此时有点睡不着。

他倒是很想去找人聊天,可是这个时候除了身上有任务的,想必都已经睡下,他把人喊起来怕是要被打的。

正在李从嘉想着干点什么让自己不那么无聊的时候,忽然听外面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殿下可睡了?”

李从嘉一听是师行一的声音,当即站起来走出去说道:“尚未,时辰已晚,师山长还未睡下?”

师行一摆手说道:“年纪大了,睡不多,若是殿下也无睡意的话,不知可否听老夫说几句?”

李从嘉看了一眼师行一身边站着的一个学生,侧身伸手说道:“师山长请。”

“不敢,殿下请。”

李从嘉也没客气,率先走进大帐,在案几后面坐下之后问道:“请坐,不知师山长有何要事?”

师行一说道:“郑王,哦,是越王殿下之名,我早有耳闻,早年也曾拜读过殿下大作,如今容老夫大言不惭评一句,殿下文字比之前越发精深了。”

李从嘉满脸惭愧:“多谢师山长夸奖,从嘉那点才华,也算不得什么。”他是真的惭愧,那都不是他的啊。

师行一摇头:“已经不错,不过,若是越王殿下想要当个富贵闲人,娱人娱己有这些自然也够了,若是想要建不世之功,怕还是有所欠缺。”

李从嘉立刻问道:“不知师山长有何可教我?”

师行一看了一眼身后的学生,虽然说是学生,但也已人到中年,看上去颇为儒雅,在接收到老师的目光之后,便将手中一个书匣放到案几之上。

师行一拍了拍那个书匣说道:“这里面有些许书籍,不算珍贵,却十分适合殿下如今的情况,若殿下路上有暇,可通读一遍。”

老头说完就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李从嘉把他送走之后回去好奇地打开书匣,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旧书,似是被人翻看许多次,再看书籍封面,他顿时要跪——整整一匣子居然都是兵书!

李从嘉如获至宝,他现在还真需要系统学习这些知识,看来今天晚上也算是有事情做。

不过李从嘉刚打开其中一本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之声,很快就看到田文一溜烟地跑进来说道:“大王,司勋员外郎前来传旨。”

李从嘉一边心说又来?一边让人去布置香案等物而后迎接天使。

这次的旨意对李从嘉而言算是有好有坏,好的一方面就是李璟到底帮他配齐了属官,此时属官已经前往池州等待迎接他,然后就是静淮军果然是让他想办法重建,并且给了一部分军费。

至于重建静淮军超出的部分,对不起,自己想办法吧。

而不太妙的就是,李璟已经让人去建州接周娥皇并清源郡公李仲寓,送往池州让他们一家团圆。

李从嘉:我一点也不想团圆!

不过这个消息再坏,比起接下来司勋员外郎带来的消息,也什么都不是了。

第58章

司勋员外郎宣旨之后,因为受到优待额外多提一句:“殿下不必心焦,过两日圣人已经准备派遣良将前来助殿下一臂之力。”

李从嘉立刻问道:“圣人是要决意收复长江以北诸州了?”

司勋员外郎叹道:“殿下走后不久,圣人便有此意,只是后来殿下失踪,圣人大受打击,身体远不如前,一时间没有精力兼顾此事。”

李从嘉立刻一脸悲戚:“是我不孝,累阿爹阿娘担心。”

司勋员外郎连忙安慰:“殿下不必伤心,圣人龙体已经大安。”

李从嘉抹了抹眼角几乎不存在的眼泪问道:“不知天使可知会是何人来襄助于我?”

司勋员外郎也没隐瞒干脆说道:“若是没有大的变动,当是驾部员外郎朱元及卫尉卿李平。”

朱元和李平?

李从嘉对这两个人不陌生,当然是他们的历史记载不陌生,知道是他们两个也放心也不放心。

他又问道:“那……不知吴王那边,会派何人前往?”

司勋员外郎回答:“乃是枢密使陈觉。”

李从嘉:卧槽!

他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微笑道:“如此,我便不打扰员外郎,还请员外郎早日休息。”

司勋员外郎颇为受宠若惊,觉得越王殿下实在是太客气。

李从嘉等他走了之后,马上回去,让春生进来帮他磨墨,结果春生没来,来的居然是释雪庭。

李从嘉提着笔一脸诧异:“你还没睡?”

释雪庭摇头,他之前便一直守在李从嘉账外,毕竟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在荒郊野外,想想上次他们在驿站的经历,他总是不放心。

李从嘉也不废话说道:“有劳法师帮我研磨。”

释雪庭也不多问,看着李从嘉写谢恩的折子。

等李从嘉写完折子,释雪庭就看到他拽过信纸继续写,最主要的是,刚刚折子上是漂亮的楷书,到了信纸上面就成了狂草。

李从嘉动作十分迅速,几乎是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张,写完之后便开口说道:“让金板牙派人将此信送至江都府吴王殿下手中!”

释雪庭一边让春生出去喊人,一边问道:“可是有要事发生?”

李从嘉也不瞒他:“阿爹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居然要让枢密使陈觉前去辅佐阿兄。”

这尼玛是要出事的节奏啊!李从嘉咽下了这句话,没敢说出口。

释雪庭对南唐的高官并不熟悉,只好问道:“让枢密使前去,有何不妥?”

此时的枢密使早就不是后唐时期以宦官充任的官职,而是实实在在由士人担任,总览政、财、军三权,可以说枢密院的职能跟三省冲突,而枢密使的地位跟宰相相当。

这样一个人,前去辅助李弘冀,从表面上看应当是李璟对李弘冀寄予厚望,倒是李从嘉这边只有一个兵部侍郎李平和驾部员外郎朱元,比不上李弘冀那边。

李从嘉冷笑:“你大概是不太知道这个人,此人数次带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还妒忌贤能,有他在,怕是阿兄要难做了。”

李从嘉见释雪庭似懂非懂,不由得科普了一下陈觉做的事情。

说实话,陈觉这个人总是能让李从嘉想起那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对,这句话说的应该就是陈觉,讲真,说陈觉一无是处也是有些偏颇,然而他的本事不足以承担枢密使这个职位。

当年南唐灭闽国的时候,闽国叛将李仁达投靠,南唐顺利灭了王延政,就封李仁达为福州节度使,到这个时候李璟觉得已经打的差不多,便想罢兵。

结果查文徽和陈觉两个人各种危言耸听,说李仁达不可靠,当然实际上李仁达也的确不可靠,可等他们说服了李璟对李仁达多加防备之后,陈觉就信誓旦旦说不用兵攻打李仁达,他可以说服李仁达来江宁府。

李璟信了,就封他为宣谕使,结果到了福州,李仁达鸟都不鸟他,陈觉可能是觉得丢了面子,转头跑到建州,发矫诏给汀、建、信、抚四州攻打李仁达。

他居然敢发矫诏啊!李从嘉到现在都觉得,当时李璟居然还让他当监军使,这简直不可思议。

监军使就监军使,按照当时南唐的国力,攻打一个李仁达根本就不是事儿,李仁达估计也是这么想的,然后转头就给吴越送钱求帮助。

吴越当时也不是南唐的对手,结果就因为冯延鲁、魏岑、陈觉三个人争权争功,然后搞得诸君溃败。

当时韩宰锡宋齐丘他们都觉得应该砍了陈觉这几个人,结果李璟居然只是判陈觉流放,流放就算了,到最后居然还留在了江宁府,甚至后来还官复原职。

李从嘉总觉得要说李璟对陈觉不是真爱,他都特么不信!

至于人品问题,一件事就很能说明了,当年陈觉乃是宋齐丘提拔上来的,结果陈觉上位之后转头就跟宋齐丘闹不和,还把宋齐丘一度排斥出了朝堂,也是厉害。

李从嘉八卦完了之后,释雪庭当时就念了声佛偈:“阿弥陀佛。”

因为除了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里觉得李璟还没亡国,真的就是他爹李升打下的基础好,禁得住他这么折腾,不过,好歹李璟也说李从嘉的父亲,他怎么都不能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

当然李从嘉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一对眼,瞬间心有灵犀,知晓了彼此真正想法。

李从嘉无奈摆手说道:“算了算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就看阿兄的了。”

释雪庭却不看好李弘冀:“吴王领兵却有独到之处,却远不及陈觉奸猾,怕是要不好。”

李从嘉一脸苦涩,要不然他怎么说李弘冀那里要坏呢?

好歹江都府也是他一手策划打下来的,要是让陈觉搞砸了再让周国拿回去,他估计得疯!

释雪庭见李从嘉一副郁闷模样,安慰道:“吴王自有分寸,大王也不必太过忧心。”

李从嘉也平复一下心情说道:“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因为这件事情闹得李从嘉心里添堵,这一路上他也没再关注路边风景,只是闷头赶路,到了池州的时候,李璟安排好的王府长史携带下属全部出城迎接,池州下属县的各个县令县丞也都相继出迎。

好在李从嘉在距离驿站二十里的时候就提前整理了一下仪表,他的朝服礼服常服都已经重新做好送过来——为了这件事情,半路上还特地量了尺寸,毕竟以前的已经都不能穿。

自唐初开始,就有朝中官员任王府长史的先例,于是这一次李从嘉的长史也是朝中要员,而且这个人还算是有点名气——秘书少监柳宜。

李从嘉在知道这个人是自己长史的时候,心情十分的……难以叙说。

柳宜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不太熟悉,但是他儿子,于词道之上颇有造诣,许多人都背过他的词——柳永,柳三变。

当然李从嘉心情复杂并不是因为柳永这个人,而是据历史记载,柳宜这个人颇有魏晋遗风,为人说好听了是放达洒脱,说不好听大概就是放荡不羁。

这样一个人,管理王府?

李从嘉觉得眼前一黑,最主要的是,在他的记忆之中,柳宜在南唐是最高官制监察御史,听上去职权范围很广,但按品级来说,不过是从八品,属于不入流那一种。

而秘书少监则是从四品,当然这个品级与亲王府长史品级相当,兼任也说得过去,可是他到底是怎么从八品爬到从四品的?哪怕是秘书少监这样没有实权的职位,也太匪夷所思了一点。

这边李从嘉忧心未来,那边柳宜心里的小人正在兴奋的搓手。

能够成为越王府长史,柳宜以前都不敢想,他如今不过三十岁,距离从四品这个职位之前实在是太过遥远,虽然之前为了这个职位努力了许久,可他一直没怎么抱希望,没想到居然真的成了。

是的,这个职位可以说是柳宜的梦想,谁让他是李从嘉的头号粉丝呢?

李从嘉曾经所写的那些诗词,他都能倒背如流,唯一略可惜的是越王殿下受身份所限,不得流连青楼楚馆,所写诗词之中风花雪月者并不多。

柳宜在见到李从嘉的时候,一双明亮的眼睛都要变成了心形,第一反应就是偶像来啦,第二反应是偶像怎么瘦了?

不仅仅是他,能够成为李从嘉幕僚班底的人,在江宁府混的都还不错,至少都见过他,谁都知道越王殿下颇为肥壮,这是……怎么了?

李从嘉从容走过去,拱手说道:“劳诸位久侯,辛苦。”

柳宜等人自然连称不敢,按照官方礼仪行礼之后,柳宜便说道:“得知今天大王前来,我等已经备好接风酒宴,如今天色尚早,大王不若先回刺史府休整一番。”

李从嘉赶了十几天的路,也十分疲惫,听了之后觉得柳宜倒也体贴,不由得微笑点头:“甚好,诸位不若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待得开宴,我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柳宜已经给所有人都安排了事情,众人也就是过来在领导面前露个脸,领导要回家,他们自然也就是该干嘛干嘛去。

李从嘉让田五娘和杨新领军,将大军驻扎在池州城外二十里处,此时随他进城的其实就是十八个和尚。

许多人都知道李从嘉这半年音信全无乃是因为遇险,但是具体如何遇险却是不知,柳宜如今见到这些和尚,心中十分好奇,不由得问道:“大王,属下准备不足,未曾料到有诸位法师同行,不知如何安排?”

李从嘉直接说道:“不必为难,找一处清净院子与诸位法师,再另准备一些饭食便是,宴席有何菜品,便给诸位法师上何菜品。”

柳宜忍不住脱口而出:“有荤菜!”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只是重复道:“照上一份便是。”

柳宜忍不住一脸诧异地看向诸和尚,看得释炎烈满心惭愧,他师兄释青松除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吃素,释雪庭也是如此,倒是他们这一支,开荤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作为和尚吃荤食,的确不对,释青松心向师弟,所以不曾开口,释炎烈只好自己开口说道:“大王不必为难,素食便可。”

李从嘉笑道:“你们这一路与我一同吃了许多苦,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何必拘谨?更何况只是照着上一份而已,若是另做素食才是麻烦,就这么定了。”

释炎烈一想也是,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是很抗拒,便没再说话。

柳宜走在李从嘉身边,心中有些不习惯,之前的郑王一直都是文艺皇子代表,为人温柔和煦,如今郑王往北边走一趟,变成了越王,整个气势似也与之前不同,竟然隐隐有些类似吴王。

幸好李从嘉外表看起来倒更像是个文艺青年,否则柳宜只怕要心碎了。

脑子里想着有的没的,柳宜嘴上却没有停,在由驿站进城的这一路上,柳宜整个池州情况全部介绍了一遍。

不仅有池州如今的状况,还有各种官员之间的八卦!

李从嘉听得满眼转圈,很想让柳宜先闭嘴,让他安静一下,更何况州府的情况本来就不应该由柳宜来说。

他是王府长史啊,管理王府事情就好了,池州自有长史,李从嘉想要了解情况还要去询问池州长史的,柳宜这是抢人家饭碗啊!

更何况,就算他现在说了,李从嘉为了走过场回头还要再去听池州长史说一遍,免得让人觉得他怠慢地方官员,痛苦,实在是痛苦。

可是李从嘉也不好第一天见面就斥责长史,让长史闭嘴,只好任由他继续说。

好不容易到了刺史府,柳宜正好把整个池州八卦完了,然后颇为遗憾说道:“可惜没有王府,刺史府虽也不错,终究是委屈大王了。”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委屈,李从嘉心想,哪怕是就藩,我的封地也不在这里,把王府修建在这里干啥?

进了刺史府,柳宜又将刺史府布局说了一遍,李从嘉听得满心纳闷,觉得……这柳宜……不会是个二百五吧?

天底下刺史府……哦,或者说南唐无论是哪一州的刺史府规格都是一样的,这都有明文规定的啊,用得着你介绍哪里回廊哪里正厅吗?

好不容易柳宜介绍的差不多,李从嘉也在正厅坐定,微笑说道:“我与诸位甚是陌生,长史不如介绍一二。”

这说的就是他的新班底了,不过这个新班底也并不完整,当初有一部分随着周娥皇一起去了建州,另外一部分他带走了,基本上就是一半一半,所以想要拥有整套班底,还要等周娥皇过来之后再说。

李从嘉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心塞,接近半年的时间,足够周娥皇把那些人一点点渗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他自己这边,人都是新鲜的,想让人家彻底成为死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如今他手中有军功,打下江宁府的功劳不是一般能比的,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再加上有了兵权,周娥皇想要对付他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遭遇反噬!

李从嘉一心二用,一边思考周娥皇来了两人要怎么相处,一般听柳宜介绍这些王府属官。

好在柳宜只是兴奋了一点,并不傻,知道在这个场合让每一个属官都尽可能的露脸说话,没有拉到太大仇恨。

等所有属官都介绍完毕之后,李从嘉才温言说道:“诸位都是国中新锐,如今我坐手池州北岸便是周人军队,局势岌岌可危,还望诸君与我一同努力,从嘉以茶代酒,先敬诸位。”

柳宜等人自然拍胸脯表示一定要好好辅佐越王,李从嘉倒也不担心他们使绊子,毕竟到了王府当属官的,很多都是来磨练一番,以便将来朝堂调用,毕竟太子府和亲王府这种地方,已经相当于小型朝廷。

李从嘉过来虽然看上去带的行李不多,但是安置起来也颇费一番功夫,林林总总,他经验也不足,也算是忙的焦头烂额。

李从嘉巡视自己院子的时候,春生跑过来小声说道:“大王,刚刚释雪庭法师派人来问,炀帝梓宫如何安置?”

李从嘉脚步一顿,发现自己差点忘了这件事情,真是太不该,他略犹豫一下,让人将柳宜喊来。

这件事情可以不上报,但不好避开长史,避开就代表着不信任,会出问题。

柳宜人虽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过来问道:“大王有何吩咐?”

李从嘉被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的有些不适,轻咳一声说道:“有件事情,正要与你商议。”

柳宜立刻说道:“大王若有差遣,直接吩咐便是。”

李从嘉只好将隋炀帝墓的事情轻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是周人在打仗的时候,破坏了隋炀帝的墓,以及里面陪葬品都被搬来,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拿。

说实话,这样说他还是有些心虚的,不过,有很多事情不好明说,毕竟无论传说中柳宜再怎么放荡不羁,他自小也是受儒家教育长大,他做的那些事情怕是这位接受不了。

结果没想到柳宜的重点完全错了,听完之后便赞叹道:“大王果然天纵英姿,击退赵匡胤两次,纵观历次战役,也实属难得。”

两……两次?李从嘉有些茫然,第一次偷袭如果也算的话,那也就一次啊,第二次是哪儿来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击退赵匡胤两次的?

柳宜听了李从嘉问话之后不由笑道:“大王不必惊讶,如此鼓舞人心之事,纵然大王低调不曾言明,亦有百姓口口相传,如今许多人都对大王两次战役津津乐道,只可惜许多细节不太清楚,接风宴之时,想必便有官员要详细询问了。”

李从嘉一擦汗,这误会大了,雷盒这种东西略有些超前,他还不太想拿出来,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担心南唐已经被周国渗透了,毕竟纵观南唐上下那么多猪队友,除了这个解释之外,那就只能相信那些人都废物了。

如果不说实话,就要想办法编造出一套新说辞,最主要的是,李从嘉自己都不知道第二次击退是什么时候!

这传言特么不会把他神化了吧?李从嘉愁得险些啃手指,最后决定,干脆将释雪庭带上,毕竟他也是当事人。

李从嘉想到这里马上让春生去通知释雪庭,结果没想到释雪庭居然跟着春生一起过来。

释雪庭见到李从嘉满脸凝重,不由得安慰道:“大王莫要忧心,贫僧已经想好。”

“想好了?这么快?”李从嘉先是有些惊讶,继而想到了之前释雪庭曾经说过,会有人知道他打败赵匡胤的事情,忽然福至心灵:“你干的?”

释雪庭含笑不语,李从嘉满心卧槽,尼玛,居然用上了舆论战,少年,你很懂嘛,我都要怀疑咱们两个谁是穿过来的了!

李从嘉心中也有些惭愧,没有了网络,他都忘记了还要控制舆论这件事情,口口相传,其实有时候也是很快,尤其是乱世之中人口流动十分频繁。

不过知道之后,他也放心不少,埋怨道:“不早说,否则你也不用特地跑这一趟了。”

释雪庭失笑:“这又算的什么?”

柳宜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虽然听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却看得出自家大王跟这个和尚关系很是亲昵,他挑剔地打量了释雪庭半晌,只能勉强承认,这人比他好看,不过再好看也是个和尚!

柳宜见他们谈话差不多到一段落,便主动说道:“大王远道而来,怕已是十分疲惫,不如先沐浴更衣,小憩一番,再赴宴。”

李从嘉自然同意,然后他就看到柳宜喜笑颜开说道:“如此,宜侍奉大王入浴。”

李从嘉:等……等等?

第59章

李从嘉忍不住后退两步说道:“不必,你身上诸多事务繁忙,我有春生就够了。”

柳宜看了一眼春生,对春生很是不满意,土匪寨出来的小子,要仪态没仪态,要气质没气质,放在越王身边简直是掉价!

“是下官疏忽,未曾选些服侍大王起居的下人,我这就去挑人。”

春生听了之后小脸胀得通红,是羞窘也是恐惧,自从知道李从嘉真实身份之后,他就一直担心着这么一天,对于他而言,王府一直都是很遥远的存在,跟在亲王身边听使,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是如今……或许是他不满足,他不想被赶出去!

秋收已经回到了父母身边,将来或许也就是个从小兵开始往上爬的命,他……他不想变成那样!

李从嘉拍了拍春生肩膀,对柳宜说道:“也不必太过着急,我来这里并不是享乐来的,更何况王妃过段时间便要到达,介时自有人手用。”

柳宜听话地点了点头,眼巴巴看着李从嘉转身进门沐浴,然后又看了一眼释雪庭,释雪庭对他合掌一礼,抬腿就走。

李从嘉沐浴完之后小憩半晌,紧接着就到了接风宴的时间。

好长时间不穿公服,说实话他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春生也换了一身衣服,他从来没有穿过布料这么柔软的衣服,之前跟在李从嘉身边,本来以为衣食住行已经是顶尖,可是没想到,总还有更超出他想象力的。

坐在亲王车架上,春生紧紧握着拳头,小声说道:“郎君,不是,大王,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学,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李从嘉放下正在看的文书,温声说道:“没人能赶你走,别担心。”

春生眼睛亮亮地看向他:“真……真的吗?”

李从嘉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王府没那么大规矩,长史新上任,也有些紧张,故而严格一些,放心吧。”

“可是……王妃不是也要来了?”

“王妃啊……王妃也是个很和气的人。”李从嘉说完这句话,略觉得有些心虚。

不过,周娥皇也只是对他凶而已,对待下人倒也温和,只希望她别恨屋及乌就是了。

晚宴筹光交错,李从嘉坐在上手的时候,十分感慨,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这个待遇了啊。

不出柳宜所料,接风宴到了一半,果然有人问起之前两次击退赵匡胤的事情。李从嘉在来的路上就跟释雪庭通过气,很大方的承认了,他其实是……偷袭。

可就算是偷袭也是很了不起的胜利了,毕竟李从嘉当时带领的……是一窝土匪!

李从嘉本来很担心这些人会询问一下细节,谎言总是会有漏洞,这些地方官一个比一个精,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

不过这些人却并没有详细询问,李从嘉初时不解,后来才明白这些人也是为了不露怯,毕竟都是文官,对于兵法这种东西知晓的并不多,倒是李从嘉经过这一路的恶补,再加上师行一偶尔给他讲课,倒也了解不少。

接风宴上除了李从嘉受欢迎,另外一个就是师行一,作为大儒,师行一在这里也算是薄有名气,李从嘉能把他请过来,这些地方官连为难的念头都不敢再有,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一样。

可是哪怕这样,当地事物的交接什么的,也让李从嘉忙了个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刚刚整理好,朱元和李平也到了。

朱元和李平两个人是只身只带了些许护卫前来的,因为他们没有兵权,朱元的官职依旧是驾部员外郎,依旧是兵部尚书,两个人身上都有兼职,只不过那个兼职不过是为了外派。

他们手上没有兵权,说实话,李从嘉总觉得南唐从上到下做事都透出一股小家子气,大臣争来算去小家子气,李璟这个皇帝做的……也很小气。

朱元和李平当年都是后汉投降过来的,要说本事是真有本事,可李璟用人家还偏偏要防着人家,让人家打仗还不给兵权!

朱元和李平也是满心苦涩,原本国家被灭了,投降就投降吧,只要是男人谁没有个建功立业的心思呢?然而朱元和李平好不容易得来个机会,还要在一个年少亲王的领导下干活,说起来,他们也是很想跟陈觉换一换。

至少李弘冀比较靠谱!

朱元和李平见到李从嘉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虽然之前就听说越王这一路吃了不少苦,但是看到如今瘦成这样的李从嘉,这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过还好,李从嘉最近还养会一点肉,身材恰到正好,仪态身姿都是最好的状态,再加上风华正茂,朱元和李平再怎么觉得前途无望,也忍不住客气几分。

而且李从嘉也的确是给足了他们面子,直接派长史到城门口迎接,一路带到了刺史府,李从嘉已经设下酒宴来给他们接风洗尘。

从态度上看,无可挑剔,朱元和李平多少心理安慰了一些。

李从嘉跟他们寒暄一阵之后,就直接进入了话题:“本来我以为圣人派我至此只是坐守,不过有两位过来,想必是要对舒州和蕲州动手了吧?”

李平应道:“我二人来之前,圣人的确是嘱托我们,若有机会,攻一下舒州和蕲州,未必要拿下,主要给吴王那边减轻一些压力。”

李从嘉直接说道:“如今我领康化军和静淮军,实不相瞒,静淮军如今只剩下个名称,我的想法是着手组建静淮军,而我一人精力有限,怕是难以兼顾,康化军不如就有两位统领,之后攻打舒州蕲州,也是以康化军为主,如何。”

李平和朱元惊讶的对视一眼,他们两个谁都没想过李从嘉能够这么痛快的放手军权,本来他们所想到的最好的可能性,就是让他们两个去组建静淮军,他们两个也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虽然池州当地青壮肯定大部分已经进入了康化军。

然而两个人谁都没想到,李从嘉会将康化军交给他们!

李平身为职位比较高的那个,轻咳一声说道:“如此……怕是不妥。”

李从嘉笑道:“这有何不妥?两位有带兵的经验,自然是去带康化军比较好,至于我……我之前也就带过千来人的土匪军,都是小打小闹,康化军如今是主力军,如果让我去,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到时候怕是难辞其咎。”

李平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刚想推辞一下,朱元就已经忍不住说道:“殿下放心,我们必然不会辜负殿下厚望!”

这呆子!李平暗中瞪了朱元一眼,上峰对你和气,你也要对上峰恭敬才是,怎么也要推辞几次,要不然会显得他们像是要架空李从嘉一样,这就不好了。

李平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架空越王,他也不敢,现在李从嘉将兵权交给他,他也没有自己独大的心思,心中琢磨着,虽然让他们带兵,但做决定他们总会向李从嘉报告。

李从嘉跟李平他们说好明日巡营之后,就放两人去休息。

他们走了之后,憋了一晚上的柳宜才着急说道:“殿下怎么能这么快就放权呢?”

李从嘉奇怪说道:“谁说是放权?”

柳宜问道:“您不是说,要让他们带康化军?”

“我只是让他们带,他们若是有什么要做的,最后还是要我点头,不算放权,不用担心我被架空。”李从嘉微微笑着。

柳宜看着李从嘉淡定自若的模样,忍不住有些窘迫,觉得李从嘉看上去沉稳有度,倒是他自己表现得像是个毛头小子。

他镇定了一下说道:“大王胸有成竹,是属下一时没想到。”

李从嘉笑道:“你是文官,这些事情想不到也是有的。”

柳宜一边帮助李从嘉分类那些文书,一边期期艾艾问道:“我听师先生说,大王在江都府之时,曾写过许多诗词,不知大王可还有手稿留存?”

李从嘉将手上一份文书看了一眼,发现是有关屯粮的事情,仔细看了好半晌之后才心不在焉说道:“当时写完的都被那些人留下了,手上没有留住。”

柳宜颇为遗憾:“不能得见大王手书,甚是遗憾。”

李从嘉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大问题,抬头看了看柳宜,笑道:“这有什么难?”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拽了张纸,在上面写下了那首梅花。

柳宜开心不已珍而重之的将那张纸收下,看他这小心的模样,估摸着说不定回家还要裱起来挂在墙上。

李从嘉略有些惭愧,早知道他就好好写一幅,刚才那幅字真是随手写的啊。

第二日,李从嘉本来想要穿上铠甲跟着一起去巡营,然而他还是错估了自己的健壮程度,那一身铠甲上身之后,感觉他就是个衣架子,走几步就腿颤。

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弱鸡的事实,换上公服跟着去巡营。

好在逃命的时候,他的骑术练习的还算不错,不至于被李平和朱元比下去。

实际上,此时哪怕他就是坐在亲王车架内焚香弹琴,李平和朱元也会觉得他情操高雅,不会藐视他,毕竟两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他们两个刚刚就已经请示过李从嘉,希望能够在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

李从嘉自然不会反对,李平和朱元更加心生感激,又觉得被派过来是他们运气好了。

如果去了吴王那里,吴王自己本身就对兵权非常看重,怎么可能让他们独领一军?更何况吴王本身也就只领了一军。

康化军的情况,在李从嘉的眼里,其实真不怎么样,感觉伙食还不如之前的瓦岗寨,大部分都是粗粮,当然这年头精米精面是贵族专用,军中伙食本来就应该如此。

可李从嘉担心自己看到的只不过是个“面子工程”,说不定他没来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

为此,临走之前李从嘉特地将李平和朱元喊进大帐说道:“二位辛苦一番,待我走后,好好观察一下,士兵们吃的用的可是与今天一样,若是有问题尽管报上来,自古以来因军粮军械问题哗营之例比比皆是,我们还是慎重些好。”

朱元立刻应道:“殿下放心,有朱元在一天,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李平比朱元更细心一些,问道:“若是军粮不够,怎么办?”

李从嘉顿了顿才说道:“若是不够,缺多少先记下来,回来我想办法,还有查一查吃空饷的问题。”他见李平要张口,抬手说道:“我知道此事屡禁不止,也没想禁,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也不会非要查清楚,只是什么事情都要有个度,我不希望等真正用到这些士兵上战场的时候,告诉我没人,贻误军机这种罪名,就算是我也担待不起。”

李平脸色一变,肃然说道:“殿下深谋远虑,下官从命!”

李从嘉笑道:“好了,我也不耽误你们了,若有困难,记得与我说,我能解决的自然会解决,解决不了的就上折子,不过最好是你们都能自己解决啦。”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大营,回去的时候就没有再骑马,反正他的车架都跟着,直接上了车,开始低头啃手指头。

他就知道带兵不好带,这不又要开始发愁钱的问题。

从古至今但凡带兵的将领,总是要发愁军费,是,朝廷会往下拨,但问题就在于朝廷给的那些军费,最多也就是个吃不饱饿不死,在需要行军打仗的时候好一点,但行军打仗本身就是很大开销。

当年汉武帝举国之力西征,都被拖成了什么样,后来皇帝都会有所收敛,不可能倾尽全力去供应军队。

所以一般军队就有就食当地的说法,周国军队为什么风评并不是很好?不就是因为需要庞大军费支撑,所以攻下城池之后,都要搜刮粮食好支撑行军。

李从嘉手上那点金银,说实话也不剩下什么了,毕竟他本来就没多拿,以为只养着那一千人就可以了,结果后来突然多了田家的部曲,一千人变四千人,这就很要命了。

说实话,这个人数就算是建立静淮军都绰绰有余了,李从嘉回到府邸之后,立刻派人将田家父女以及杨新芸娘喊来,哦,释雪庭自然也要在场。

他们这也算是一个最亲密的一个小团体了,众人坐定之后,李从嘉开口问道:“十一郎是想要入军中历练,还是同以前一样,要当个富家翁?”

杨新的文化课虽然也在跟着学,但要当文官只怕不行,所以只有两条路子,一条是从军,一点点爬上来,另外一条就是在他的支持下,继续做生意。

哪怕士农工商,商的地位最低,也要看是谁家的商人,有李从嘉做后盾,谁敢欺负他?

杨新笑嘻嘻说道:“我还是想去开食肆。”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之前杨新气鼓鼓地同田五娘打赌,他本来以为杨新是想要领兵的,怎么忽然又改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释雪庭,发现释雪庭没有任何意外,只好说道:“我就是先问问,这件事情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便好。我把诸位喊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准备开始着手组建静淮军,田文你家的部曲那里,你去统计,至于寨子那里……就交给雪庭法师了,若有人不愿也记录下来,我照样会想办法给他们上户籍。”

田文和田五娘对视一眼,应了一声,释雪庭也躬身答应了。

“然后就是,回头想办法勘察一下,看哪里适合做军营,到时候我画出来,找人去建。”李从嘉一边说着,一边心疼的不行,这都是钱啊,然而还不能省!

这件事情李从嘉是准备交给释雪庭去的,不过想了想,他还是让田文和释雪庭一起去考察一下。

安排完之后,李从嘉认真地看着田文说道:“虽然说您的部曲之前是您家的,但是如今他们入我麾下,自然就是我的兵,若是有不服者,届时我绝不会手软。”

田文只感觉大冬天的,冷汗都要从背上流下来,连忙表忠心说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与大王争权。”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心中有数便是,哦,还有五娘,五娘今后是打算何去何从?”

田五娘一愣,没想到李从嘉还会问道她,她略一犹豫,看了一眼田文,低头说道:“自是回归正途。”

李从嘉轻笑:“什么叫正途?领兵又如何不是正途?只要不做那魑魅魍魉之事,如何不算正途?你只说自己的想法便是,不要去想什么正途不正途!”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要去管别人怎么说,我只听你说的。”

田五娘眼睛亮亮地看着李从嘉说道:“我……我想带兵!”

“好!既然如此,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一个军职,只不过,想要如同之前那样独领一军,怕是不行,总要一点点做起,将来若是你出色,独领一军也未必不行。”

田五娘终于开心起来,应道:“我会努力的!”

田文都快心塞死了,他的确是希望田家出来一个能够领兵的,再来一个能够做文官的就更完美了,但那不代表他愿意让女儿去领兵!

他咬了咬牙说道:“大王,此事……怕是不妥。”

李从嘉问道:“有何不妥?”

田文小声说道:“她……终归是女子,哪里有女子为将的?”

李从嘉轻笑道:“老田啊,你说你,书都读哪儿去了?没有女将?平阳昭公主你都忘了?”

田文顿时语塞,他当然没忘,甚至还知道唐朝时期出过不少女将,但那都是凤毛麟角啊,正因为少,所以这几位才能让人记忆深刻。

田文又继续说道:“可是她……总是要嫁人的。”

“你是担心她领兵,就不好嫁人了?”李从嘉笑道:“怕什么?到时候五娘看上谁,说一声就是,只要不是高门郎君,看在我的面子上,总是有些把握的。”

田文听到这里,就知道李从嘉这是彻底打算扶持田五娘了,也不敢再继续顶,毕竟他对李从嘉的贡献并不大,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有田五娘,他可未必还能安然活着。

可是……田五娘就算再优秀,也早晚不是自家人啊,回头她一嫁人,领的兵不也就成了婆家的?

田文心疼的不行,又不敢争兵权,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连削带打的按下了田文之后,这一场会议也就谈得差不多,李从嘉特地留下了杨新和芸娘。

李从嘉问道:“你真的不想领兵?我这可是最后一次问你,想清楚再回答。”

杨新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是的。”

李从嘉问道:“因为你的身世?”

杨新苦笑:“我身份敏感,不适合掌兵,也就是做个富贵闲人。”

李从嘉叹口气:“你师父跟你说的?真是,他一个出家人,想这么多做什么?我既然问,就自然有把握不会出问题。”

杨新认真说道:“可这始终是个隐患,说不定将来就会成为攻讦您的借口,我所有一切皆拜大王所赐,怎么能让大王因我受连累?”

李从嘉沉默半晌轻声说道:“真要说起来,也是我们欠你们杨家的。”

杨新摇头:“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不想去纠缠这些。”

杨新或许书读得不够多,但是经常在释雪庭身边,却被熏陶的心胸开阔,过去的事情释雪庭也给他讲过,却并没让他变得愤懑,反而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

也可以说,释雪庭帮李从嘉消灭了一个潜在隐患。

李从嘉叹息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想办法给你请封个散官,可能品级不会太高,但终究比没有强。”

杨新大喜:“如此甚好,大王如今诸事草创,正是缺钱的时候,我还是去做个大王的钱袋子吧。”

李从嘉无奈:“你心中有数便是,你先去做功课吧,我去找你师父谈谈。”

李从嘉这句话刚说完,柳宜便站在门外躬身说道:“大王,有东边的军报。”

李从嘉顿时说道:“快快拿进来!”

柳宜将军报递给李从嘉,他拿过来拆开一看,发现是捷报,短短时间内,李弘冀已经占据江都府拿下了去泰州,并且正在想办法向滁州进军。

李从嘉心中既欢喜又有些惊讶,觉得李弘冀这也太顺利了一点,周国都没有抵抗吗?

不过,前面的捷报其实不过是一半,剩下还有一半,李从嘉顺着看下去之后,终于知道了李弘冀顺利的原因,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60章

李从嘉放下军报,坐在那里发了会呆,才火急火燎的让人派人传唤李平和朱元,顺便让他们将军中行营都指挥使以上的将官全部喊来。

这些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到刺史府的时候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从嘉见他们来了也没废话,直接将军报递给李平,由李平开始传阅,见他们都看完之后,李从嘉说道:“这个……你们怎么看?”

李平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赵匡胤……放弃江都府,要去庐州?”

李从嘉看着他没说话,朱元忍不住说道:“周国想要做什么?”

李从嘉心想,你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是太好了,我也想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李平从刚刚的惊讶中恢复过来,看了看舆图说道:“周国不仅仅只有赵匡胤一个大将,只不过他一走,滁州陷落如此之快估计也出乎他的意料,现在他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转头回去打滁州,另外一个方法就是打池州或者宣州,进一步逼近江宁府,围魏救赵!”

朱元皱眉说道:“那赵匡胤八成是要来打池州的,池州好打啊!”

李平瞪了朱元一眼,会说话吗?虽然谁都知道镇守池州的越王跟吴王不能比,赵匡胤如果脑子不糊肯定会来打池州,但是作为下属你这么直白合适吗?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谱的领导,你这样得罪他,以后还想升迁?

朱元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心直口快说的太直白,想要补救又嘴拙不知道怎么说,只好缩了缩脖子不吭声。

李从嘉倒是没那么敏感,只是叹了口气说道:“没错,赵匡胤肯定会想办法打池州,所以诸位先去做好准备,最好先发制人,若能占据舒州与他对峙,于我等有利,毕竟如今我军缺乏水兵。”

众将领齐声应诺,李从嘉直接写了两道手谕,写完盖上自己的印鉴说道:“即日起任命李平为康化军都指挥使,朱平为康化军都虞候。”

李平和朱元大喜,他们两个过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实职任命,更像是来给李从嘉当个幕僚,之前李从嘉让他们管康化军,他们也是把自己摆在了王府幕僚的位置上,没想到李从嘉直接给了他们实权!

李从嘉将手谕交给他们的时候,认真说了句:“勿负我望!”

李平和朱元两个人欢天喜地地走了,李从嘉眉头微皱,柳宜看到之后忍不住问道:“大王可是担心他们打不过赵匡胤?”

李从嘉尚未说话,释雪庭便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大王能给他们的都已经给他们了,能不能在康化军中站稳脚跟,那要看他们自己。”

李从嘉笑道:“还是法师知我。”

柳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十分客气:“法师前来可是有要事禀报大王?”

释雪庭点点头说道:“静淮军的全部名单已经整理完毕,最终留下的大概三千五百人左右。”

李从嘉略有些惊讶:“只有五百人愿意离开?”

释雪庭叹息:“五百人大多都是之前寨子中的人,田家部曲大部分不愿离开,他们当了许久部曲,已经习惯。”

李从嘉摇头:“他们不会习惯,我要的是专业军队,不是闲时种地的那种,他们入了静淮军就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保家卫国。”

释雪庭十分惊讶,刚想说什么却被柳宜抢先:“可是如此……军费开销巨大,如何维持?更何况怕是不符如今形制啊。”

释雪庭默默闭嘴,他本也想问这些。

李从嘉笑道:“所以我让杨新去替我赚钱啊,具体的要等王妃过来之后再细细商量。”

李从嘉之前还觉得有个妻子做挡箭牌,以后就不用因为娶妻烦恼,现在发现有妻子也挺麻烦的,尤其是在这个妻子和你不一心的时候。

“那建制呢?这个建制,圣人未必会同意。”

李从嘉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柳宜:“我当然知道,所以就看怎么操作了,现在是战时,先把这个抛给那些老臣们让他们去掐吧!”

柳宜一脸纳闷,不明白李从嘉为什么不担心,倒是释雪庭更了解李从嘉一点,知道他肯定有后手。

其实李从嘉的后手也很简单,不同意就不建了啊,什么?你说那些人算哪儿的?还算田家部曲啊,人家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要特殊对待,要是在这里混得不好,人家随时可以带人走。

反正李从嘉总有办法应对,这其实也是另外一种无赖嘴脸。

当然李从嘉打算打一个时间差,如果这边他能漂亮地拿下舒州跟蕲州的话,他就有底气跟朝廷叫板。

本来他知道这一仗是能赢的,所以才这么着急开始组建静淮军,李平和朱元都有本事,历史上他们两个就逼得舒州刺史郭令图弃城而逃。

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赵匡胤,李从嘉恨不得跑去质问赵匡胤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石子捡软的捏吗?这不符合他的作风啊!

李从嘉摸了摸下巴又说道:“不过三千五百人还是太多了,筛一筛吧。”

释雪庭问道:“怎么筛?”

李从嘉嘿嘿看着释雪庭说道:“你们少林武僧是不是也有什么要求的?”

释雪庭无奈摇头:“那样你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李从嘉想想说道:“这样,我设定几个项目,然后你去跟我试一下难易程度,然后搞出一个标准来如何?”

释雪庭想想说道:“我去多喊几位师兄师弟,一起看看吧。”

李从嘉一想也对,如果按照释雪庭的武力值来设定标准,最后的结果肯定特别感人。

柳宜看着李从嘉跟释雪庭肩并肩走出去,嘴里还讨论着他根本没办法插嘴的话题,一瞬间在整个人都十分沮丧,颇有一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灰心。

不过这种灰心并没有支撑多久,很快他就又要去忙碌别的事情,整个人也豁然开朗,反正他是王府长史,那个和尚……早晚要回到庙里的!

李从嘉之前就找时间搞出了一堆设计图,比如说什么单杠双杠,爬杆爬绳之类的,甚至连哑铃都搞了出来,然后抽空让柳宜找人做了成品。

仓促之间也做不了金属制品,只能用木头,不过在偏南地区这种潮湿的环境里,木头做的东西能用多久还真不好说,目前看来大概也只能凑活一阵,然后想办法去搞点合金什么的。

和尚们围着这一堆东西看的啧啧称奇,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些,双杠单杠都有锻炼臂力和核心肌群的能力,而武僧们锻炼这个就简单粗暴的多了——挑水啊。

并且武僧们跳水的桶底都是尖的,不过那也是少林寺地形特殊,能够爬山一举多得,李从嘉不可能把军营安排在山上,所以只能用平地的办法。

和尚们试用了一下之后,都觉得这个不错,对于李从嘉的奇思妙想都是赞不绝口。

释雪庭颇为惊讶:“大王未曾练过武,怎么会弄这些东西。”

李从嘉一昂头:“锻刀的还没有杀过人呢。”

释雪河在旁边笑出了声,而后觉得不太好意思,合掌说道:“阿弥陀佛,大王果然妙人妙语,不过就这些,有点少吧,毕竟人多,如果就这一套的话,要筛选到什么时候去呢?”

李从嘉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有点少?可是他没那么多时间啊!

释雪庭开口说道:“也并不难,让诸位将领过来试一下,然后自己选一下各营各队能够通过的,先来试一遍,大王那边想必也在赶制更多的器具。”

李从嘉连连点头,摆手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雪庭法师以及诸位了,你们先设定一个章程出来,然后再说测试的事情,这一段时间让那些厢主都好好锻炼一下手底下的兵,之前寨子里的还是交给雪庭法师。”

李从嘉说完之后,田五娘好奇问道:“大王不管吗?”

李从嘉一脸心累:“我还要去搞别的,赵匡胤这个王……咳,来的太出人意料,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李平和朱元可能要主动出击,我要先把军粮都准备好。”

田五娘皱眉说道:“大王应该是统帅,这些事情交给军中长史不就好了?”

李从嘉听了之后笑道:“就算我做这些也是统帅,只不过打仗这种事情,个人清楚个人的本事,如果是李平和朱元或许还能跟赵匡胤抗衡,换成我……怕是不行的。”

田五娘听了之后忍不住说道:“可是大王打败了他两次啊!”

李从嘉颇为无语地看着田五娘,很想告诉她,小娘子,你也被释雪庭给洗脑了啊。

而且就算他真的赢了两次,那两次其实也是他在搞后勤,真正上阵……是没有过的。

李从嘉也曾经想过意气风指挥军队东突西进,然而现实就是他最好老老实实折腾后勤。

如果有机会,在确保己方有大几率胜利的情况下,他在上战场镀个金就可以了,否则非要逞能的话,说不定还要牵扯大家精力来照顾他!

更何况,到了李从嘉这个地步,其实并不需要领兵上战场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更多的是着眼于大局,统筹指挥就可以,这一点李从嘉在慢慢学,而老师就是师行一。

师行一也是个神奇的人,李从嘉以为他只是个大儒,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绝对有一手,并且对于治国可能也有些心得,万万没想到这位是什么东西都有所涉猎过,儒家法家兵家甚至墨家都有所了解,简直是个全能!

李从嘉这时候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才的可贵,他已经开始琢磨着找块地方给师行一盖书院,要啥给啥,要钱也给钱,然后想办法让师行一教教静淮军的后代,不过可能不太容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看重身份阶层,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李从嘉回去之后,看了一眼池州粮仓所有的数目,略微计算了一下之后,心中颇为放松,粮食不多倒还支撑的住,统计好数字之后,他就写了一封折子,要求很简单,要粮食!

李从嘉作风比较务实,折子上面全是各种数据干货,他觉得这样的话比较容易让不安好心的人闭嘴,虽然他也不知道朝堂之上是不是有人会拖后腿。

事实证明,哪怕是理由充分,李从嘉的要求还是被打回了。

朝廷的理由也很简单,无法供应两路大军的开销,所以让李从嘉老实窝着,只要赵匡胤不打过来,他们就不要动兵,现在朝廷正全力支撑吴王调度。

李从嘉将邸报往书案上一扔,让李平朱元他们看完之后说道:“你们怎么看?”

李平到底是兵部尚书,扫了一眼之后就说道:“怕是皇太弟从中作梗!”

粮食什么的,南塘还没穷到这地步!

当然是李景遂,李弘冀此时大概没有那个闲心来跟李从嘉打嘴仗,更何况李从嘉如果出兵的话,其实是能够减轻他的压力,所以李弘冀也曾经上折子支持李从嘉。

只可惜,他们两个领兵在外,再加上李从嘉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实力,李景遂几乎很轻易的就将主动权握到了自己手里,打回了李从嘉的申请。

朱元钵大的拳头一拳捶在面前的案几之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两跳,恨恨说道:“这些只会窝里斗的文官!”

李平满心无奈,朱元这脾气大概是改不了了,他劝也劝过,否则也不至于他都已经是兵部尚书,而朱元还是驾部员外郎。

李从嘉倒是十分同意朱元的意见,只是说道:“我们真的必须出兵?”

李平面色凝重说道:“赵匡胤行军风格大开大合,若是让他抢得先机,我们就会非常被动,虽然隔着长江,可是没有水军是我们的劣势,尽量将战场拖在陆地上,不要在长江。”

李从嘉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李平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忘记组建水军的事情了,看起来回去还要选出一些会游泳的士兵,不过南方士兵,应该大部分都会游泳吧?

他将这件事情先放在一边,沉吟说道:“如今大军出动,我们手上的粮食只够支持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只怕大军就要断粮,一个月能够拿下舒州蕲州吗?”

若是能拿下,他们还能就食当地,应该能缓解一番,更何况那时候李从嘉就能从容向朝廷要粮食了。

李平顿时不敢说话,人的名树的影,如果对面是别人,他肯定敢打包票,但是赵匡胤……如果拉锯战的话,半年内打赢赵匡胤就已经算是不错,一个月……实在是太短太短。

他不敢说话,倒是朱元拍胸脯说道:“殿下放心,只要有人有武器有粮食,我一定能带人打下舒州!”

李平……李平恨不得去堵朱元的嘴!

可是朱元都说出来了,他也只能跟着说道:“若是攻打舒州,最好也拿下蕲州,这样可以避免被周军从背后偷袭。”

李从嘉长出一口气:“我知道一个月时间太过勉强诸位,只不过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粮食还要一段时间,我会尽量去筹集粮食,只不过可能不会很多,两位多担待吧。”

李平抱拳说道:“殿下对我们已经如此信任,唯有肝脑涂地以报。”

李从嘉笑着摆手:“别别,我还想等你们的好消息呢,好了,回去整军,两位什么时候出发就跟我说一声,我来给大军践行!”

李平带着朱元匆匆忙忙回去,估计也是要开会的,他们两个一走,李从嘉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不见。

他目光有些阴郁地看着桌子上的邸报,这次李景遂是真的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在李从嘉的心里,有两种人是绝对绝对不能亏待的,一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另外一个就是保家卫国的军人。

然而到了政治斗争的时候,为了打击对手,那些大佬们坑大头兵可真是眼都不眨一下,哪怕李从嘉一向平和,也觉得这些人该杀。

如今,李景遂也在该杀的行列里面。

大军行军能够支撑一个月的军粮,在不打仗的时候最多也就支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怎么办,上面完全没有反应,颇有一种你们自生自灭的感觉。

李从嘉十分愤怒,越发坚定了支持李平和朱元去打下舒州蕲州的念头,如果能够联合李弘冀将赵匡胤赶出淮南范围,挟战功回去的话,他就可以好好跟那帮王八蛋算账了!

李从嘉捏着拳头,恨得咬牙切齿,柳宜看得心惊胆颤:“大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啊。”

李从嘉深吸口气说道:“无事,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柳宜坚持不肯走,他生怕自己走了,李从嘉气出个好歹没人管怎么办?

李从嘉觉得在柳宜面前发火不太好,把文化人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于是转头就跑到释雪庭那里吐苦水。

释雪庭听了之后,看了李从嘉半晌,忽然递给他了一根棍子。

李从嘉拿着棍子一脸茫然:“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生气?”释雪庭起身走到院子里说道:“总是憋在心里,容易肝火上扬,对身体不好,来吧。”

李从嘉哭笑不得:“我就算是要揍人也不揍自己人啊。”

释雪庭十分耿直:“你也未必打得到我,不过是让你发泄一下,等没有力气了,火气自然也就消了。”

李从嘉把棍子一扔没好气说道:“打半天打不到,怕是会更生气。”

释雪庭无奈:“那就让你打。”

“打什么打,走,先去看看静淮军那边操练的怎么样了,说好了,我就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就给我去种地!池州这边荒地还是不少的,我现在缺粮食缺的要死,估计标准会提高一些。”李从嘉背着手走出了释雪庭的院子。

释雪庭跟在他身后,沉默半晌才说道:“其实大王也未必没有别的办法。”

李从嘉转头看他:“什么办法?”

释雪庭沉声说道:“藏宝图。”

李从嘉愣了一下才说道:“这个……虽然可以动用,但是到时候我忽然拿出那么多金银财宝买粮食,怕也不好解释,还是……放放吧。”

释雪庭只好摇头:“周帝郭荣和赵匡胤为了这份藏宝图杀了多少人,大王却偏偏视若敝履。”

李从嘉笑道:“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只是想要留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用。”

“万不得已?”释雪庭问道:“何为万不得已?”

李从嘉转身走回释雪庭身边低声说道:“难道现在你还看不出来,南唐弊政太多?”

释雪庭叹息:“圣人……”

李从嘉点头:“此话出我口入你耳,阿爹并不是合格的国君,驭下平衡都很一般,也没什么识人之能,若是在太平时期,做个中庸之帝倒没什么问题,可惜周国出了个郭荣,又出了个赵匡胤,我很担心,南唐会撑不住。”

“大王之才天授,何必灰心?”

李从嘉摆手:“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的,或者说,你看我现在还在被皇太弟遏制,皇太弟在位一天,我同吴王都好过不了,找时间肯定要把他搞下来,到时候皇太弟一系必然会遭到大清洗,南唐到时必然元气大伤,而周国却如日中天,你说会怎么样?”

释雪庭面容平静,似乎并没有被李从嘉吓到,只是说道:“大王既然已经想到,想必已经有了办法。”

李从嘉:……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就在李从嘉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柳宜的身影,只好住嘴不说,柳宜的态度太殷勤,总让李从嘉觉得怪怪的,怀疑是不是别人派来的逗比。

柳宜匆匆过来说道:“大王,有斥候发现一队甲士押运几车粮食向军营走去!”

第61章

李从嘉立刻问道:“拦住了吗?”

柳宜连忙说道:“已经派人前去阻拦。”

李从嘉点点头:“拦住了问清楚再说,还有,不得无礼。”

柳宜走了之后,李从嘉脸上的镇定消失不见,一脸纳闷问道:“送粮食?谁啊?”

释雪庭说道:“柳长史说是甲士?”

李从嘉顿时明白:“你是说……不是朝廷派人?那会是谁呢?”

释雪庭微笑:“何必多想?等等看便知道,刚刚消息太少,运了多少粮食没说,甲士多少人也没说。”

李从嘉轻轻叹了口气,柳宜这个长史……还是有些不合格,跟之前的比起来不是差的一星半点。

想到之前跟着他,却遭受了无妄之灾那些人,李从嘉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知道抚恤钱,那些人的家里收到了没有。”

“大王严令要快速不得贪墨,应该差不多了。”释雪庭说完便念了声佛偈。

等他跟李从嘉走到正院的时候,柳宜又匆匆赶来说道:“大王,王妃车架已到九华山脚,并且刚刚运粮的车就是王妃派去的。”

李从嘉微微愣了一下才说道:“哦,这样啊……那……让人准备一下,我去接王妃。”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情还是要做到的,更何况周娥皇上来就送了粮食,不管多少总是在为他解决问题,而且也给他加了不少声望,于情于理都要去接一接的。

李从嘉坐在车架内脑补了许多见到周娥皇之后应该说的话,结果见面了之后发现,一句都没用上!

小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从小孩子身上倒是挺能体现出来的,至少之前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现在说话……挺溜了。

周娥皇本来也不想让李从嘉接触李仲寓,然而男孩子在略有些记事之后,天然就会去寻找父亲。之前周娥皇一直以为李从嘉死了,心中着实松口气,教育孩子的时候,都说他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也亏了她没直接说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要不然只怕要出事!

李从嘉见到周娥皇之后,说了一句:“娘子远来辛苦。”

周娥皇也是一句:“有劳大王。”

然后……然后所有的戏份就被李仲寓小朋友给抢走了。

李仲寓这孩子大概天生就是个话痨,然而他的话还说不清楚,对于一个并没有经常跟孩子相处过的人来说,这是十分煎熬的一件事情。

李从嘉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应付这个熊孩子。

其实李仲寓也不算熊,只不过是父亲这个角色常年缺席,让他对李从嘉非常好奇,不停的有问题问出来,李从嘉也不停的回答,偶尔听不懂的时候还要周娥皇来给他当个翻译。

周娥皇很惊奇的发现李从嘉在面对孩子的时候,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甚至是温柔的,对于孩子他非常有耐心,虽然眼神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无可奈何。

周娥皇观察了半天,也不觉得李从嘉这份善意是装出来的,这让她多少放心了一些,在欣赏够李从嘉被李仲寓搞的焦头烂额,几乎要崩溃的模样之后,周娥皇这才出手解救了他。

“大郎,不要吵你阿爹。”周娥皇心中依旧有着让儿子认贼作父的愧疚,却没那么夸张。

李从嘉见李仲寓乖乖听话,不由得松了口气,喝口水之后,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说。

然而不说还不行,李从嘉跟周娥皇简单交代了一下刺史府如今的情况,让周娥皇心中有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回头给你介绍一下十一郎,他是杨氏唯一剩下的后裔,我本想让他带兵,但如今看来他却无心于此,更喜欢做生意,回头你多照看他一下吧。”

周娥皇除了对李从嘉,对别人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一想到杨新亲眷全无,不由得开口说道:“大王放心,我必不会亏待这孩子的,听他年纪也不小,可曾定亲?”

这个……就不好回答了,李从嘉都不知道杨新这种情况到底算是定亲还是没定亲。

他只好含糊说道:“十一郎的亲事,你莫要担忧,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而且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等回去再跟你说。”

李从嘉这样一说,周娥皇就心中有数,并不打算再插手杨新的婚事。

她现在也看开了,和离是不可能的,她也只能跟这个“丈夫”继续过下去,那就要守好彼此之间那条线。

而现在的周娥皇也让李从嘉觉得比较舒服,彼此之间更像是搭伙过日子,该管不该管都很有分寸。

两个人还算和谐的回到刺史府之后,周娥皇看到释雪庭略有些惊讶,她看了看释雪庭又看看李从嘉,聪明的保持沉默。

然后当天晚上,李从嘉发现释雪庭忽然出现在了自己院子里。

李从嘉有些茫然地看着释雪庭:“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释雪庭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劝道:“大王如此辛劳,对身体不好。”

“哎,事情太多了。”李从嘉很郁闷:“权利这种东西跟责任是成正比的,康化军那里我要管,静淮军要管,整个池州的事务也要管。”

释雪庭干脆说道:“大王何必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若是什么都要您来,还要那些人做什么用呢?”

李从嘉一想也是,不由笑道 :“哎,还是对他们不了解不放心,下次不这样了。”

说完之后,李从嘉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不由得又问道:“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跑到我院子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

月光之下,释雪庭眼神清亮,他看着李从嘉坦然说道:“王妃安排的。”

李从嘉一脸疑惑:“她安排这个做什么?”

释雪庭心中有数,却没有去提醒李从嘉,只是合掌说道:“大王近日睡得怎么样?可还需要小僧念经静神?”

李从嘉摇头说道:“已经好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唔,明天我去问问王妃,哎,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释雪庭垂眸把李从嘉送回屋子,在门口站了一会之后,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李从嘉见到周娥皇便说道:“雪庭法师在那边住的好好的,为何要他搬来?”

周娥皇微笑道:“大王与法师情投意合,之前不也如此吗?”

李从嘉听出了些许不对味,脸色顿时变淡许多:“释雪庭如今已经是有了正经度牒的僧人,过些日子若是能找到合适庙宇,他们自会离开,娘子想太多了。”

周娥皇却说道:“别人能走,雪庭法师怕是不行,皇太弟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日了,怎么忘记他了?

李从嘉立刻问道:“你在建州,怎会得知皇太弟如何?”

周娥皇说道:“纵然身在建州,亦会与父兄通信。”

李从嘉了然:“他们怎么说?”

周娥皇叹息说道:“阿爹说大王如今锋芒毕露,确实要小心一些,这次圣人让大王直接来池州,未必不是一种保护,近些年来皇太弟越发猖狂,不过锋芒毕露也有锋芒毕露的好处,就看大王能不能把握住了。”

李从嘉应了一声心里有数,对于李景遂他的确重视,却也没那么重视。

说实话李景遂能够拉拢到的,都是家族已经不太行,或者是没有别的出路那种,而且肯定没有领兵之将,毕竟那些将领跟李景遂也没什么共同语言,所以也是文官抱团。

在这种时候还为了自身小圈子利益而伤害整体利益的,恕李从嘉直言,都是一群脑残!

李从嘉从周娥皇那里出来之后,就开始思考怎么去跟释雪庭解释这件事情,想要试探李景遂,还真需要释雪庭帮助。

只是这件事情对于释雪庭来说也有些危险,李从嘉思前想后,还是打算放弃。

周娥皇的到来,虽然带来了一些麻烦,但也带来了一线生机,别的不说,作为主母,周娥皇是合格的,庄子上产出的粮食,她发卖了一些,但是更多是留了下来,毕竟越王府还有别的出息项目,也不依靠这些粮食活着。

不过运送粮食的主意,还是周宗给她出的。

周宗人老成精,虽然不知道女儿女婿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在一来二往的信件上却感觉到,这对夫妻的感情可以说是已经非常淡薄,无论从哪方面来讲,这都是周宗不想看到的,所以他在想办法帮女儿固宠。

李从嘉的确感激周娥皇,这一批粮食过来,粗略一算,至少能多撑一个月,别小看这一个月,这个时间差足以让大军撑到新粮食下来,这一段难捱的时间过去,就会好很多。

因为有了这一批粮食,大军已经准备好出征,李从嘉将静淮军的事情扔给了释雪庭,又拽过纸写下了几道卤味方子,丢给了杨新,并且叮嘱道:“方子谁都不能给,知道吗?就算是王妃找你要也不能给!”

杨新听了之后努力点头说道:“大王放心,这个房子我记下来之后就烧掉,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

李从嘉想要拍拍他的头,却发现这孩子这段日子长高不少,已经不能再当小孩子看,只好拍拍肩膀说道:“好好干,芸娘虽然不识字,但是管一间铺子还是没问题的,将来就算做大了,也给她留一间,好歹是救过我们的,不能亏待,至于其他,你若是缺什么我不在的话,就去找柳宜。”

杨新点头,忍不住问道:“大王真的要出征吗?会很危险的啊。”

李从嘉严肃说道:“当然要去,我身为主帅,自然身先士卒!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不危险的呢?”

杨新一脸崇拜地看着李从嘉,然后又一脸崇拜的离开,李从嘉目送他背影消失之后,脸顿时一垮。

原本他是不用出征的,之前还说等大军出征的时候,他去践行,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现在必须去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出征啊,谁不想安安稳稳呆在后方?

但是他不能怯战,毕竟之前释雪庭的舆论造势已经把他类比成了能与赵匡胤匹敌的人物,他现在就是军中的主心骨,定海神针,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士气的保证!

哎,释雪庭这一招如今看来,似乎玩过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释雪庭手里拿着一沓文稿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李从嘉满脸哀怨地看着他,不由得脚步一顿问道:“大王怎么了?”

李从嘉有些尴尬,刚刚他以为不会有人进来,结果正好被释雪庭看到他抽风,不由得略有些脸红。

释雪庭见李从嘉颇为局促,体贴的转移了话题说道:“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连夜整理出来,大王看看,有哪里需要修改?”

李从嘉缓过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接过来之后扫了一眼,笑道:“这方面无论是田五娘还是田文都比我有经验,这个我看没什么不好。”

“总要给你看看,至少心中有数。”释雪庭说道:“希望大王出征回来之后,能让您看到真正的静淮军。”

李从嘉叹气:“哎,谁说的准呢,如果战事焦灼,说不定就要直接上战场了。”

释雪庭略一犹豫说道:“我师父他们最近找了座寺庙,打算前去投身。”

李从嘉一拍额头:“这事儿我一直有想着,不过最近事情多,就忽略了,大师找的是哪里的庙?不如让大师找个地方,我给你们盖座庙吧,古有十三棍僧救唐王,我们说不定也能传个佳话。”

释雪庭哭笑不得:“大王如今处处需要银钱,何必浪费?更何况若有机会,师父他们还是想要回少林寺的。”

李从嘉郑重表示:“会有机会的。”顿了顿他问道:“那你……也要跟着去吗?”

释雪庭坦然:“就算是我想走,怕也不方便走,皇太弟总会再找上我的。”

李从嘉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说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走就走了,皇太弟那边不需要担心,他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别说他和李弘冀,就算是李璟对李景遂的忍耐力也是有限的,李从嘉总觉得李璟现在对李景遂处处忍让,就是因为南唐现在危在旦夕,只要他和李弘冀这两场仗能赢,估计转头就要收拾李景遂了。

释雪庭摇头说道:“师父所选的地方在九华山,距离这里太远,静淮军如今还离不开我们,跑来跑去太麻烦,我和雪河师兄打算留下来。”

李从嘉顿时放心不少,如果他们两个都留下来的话,那么风言风语会少很多。

其实在周娥皇来之前,李从嘉从来不担心会有关于他和释雪庭的暧昧传言传出,只是周娥皇似乎一直想要把释雪庭往他身边推,李从嘉知道,宠男人比宠女人更让周娥皇有安全感。

但是……李从嘉不知道为什么,哪怕释雪庭对他做过某些事情,但他对释雪庭还是生不出太过旖旎的心思。

虽然有的时候也会克制不住浮想联翩,但真让他行动,他是不敢的,总觉得这么做仿佛是亵渎对方一般。

李从嘉将这个归结为自己对释雪庭大概是最原始的那种对美的喜爱,而没有发展到爱的地步,而且释雪庭可以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无关情爱,释雪庭了解他,不是了解李煜,而是真正的他,知道他的脾气,知道他的喜好。

所以李从嘉珍惜这种相处,不想沾染上别的感情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味,兄弟朋友,都是可以一辈子的,唯有情人,一旦反目,那便成仇,李从嘉不想失去。

不知道是不是对未来的战争太没把握,李从嘉想了一堆有的没的,第二天险些起不来!

之所以没有耽搁时间,完全是因为释雪庭过来把他喊醒的。

李从嘉披头散发,一脸懵逼地看着释雪庭:“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释雪庭轻声说道:“已经不早了,我有东西要赠与大王。”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什么?”

释雪庭将一个很大的漆盒放在地上,打开之后从里面拎出一套鳞甲。

李从嘉看着那套鳞甲十分意外:“这是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昨天刚做好,幸好能赶上。”释雪庭捧着鳞甲站在旁边看李从嘉洗漱,然后亲自帮他穿上了这一套鳞甲。

李从嘉有些不自在的任由释雪庭摆弄,等穿上之后发现这套鳞甲似乎轻很多。

释雪庭叮嘱道:“大王千金之躯,最好不要亲临前线,鳞甲重量比普通铠甲轻,虽然在里面加了皮甲护层,但防护性到底有所不如。”

李从嘉抬头看了看释雪庭应了一声:“嗯,我知道的,你们在家里也多保重,静淮军那里你全权处置,注意别让田文过多插手。”

释雪庭替李从嘉整理好之后,这才后退一步合掌说道:“近日无法亲自为大王践行,只得再次恭祝大王旗开得胜。”

李从嘉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释雪庭说道:“等我回来!”

释雪庭略有些愕然,等回过神来之后,发现李从嘉已经走出房门,正让人把马牵来,准备离开了。

释雪庭快步上前问道:“那串佛珠,大王可还带着?”

李从嘉头都没回,只是一伸手露出了手上那串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十分有光泽的佛珠。

释雪庭念了一声佛偈,也跟着离开了王府,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吃住都在静淮军。

出战践行都是千篇一律的喝酒壮行,李从嘉灌了自己一肚子酒之后,把酒碗一摔,上马头也不回的带着大军走了。

为了避免被赵军偷袭,李从嘉跟李平商议之后,决定先下蕲州,这样他们可以先去江州,如今江州还在南唐手里,在通知了江州刺史之后,大军浩浩荡荡的就向进发。

到了江州之后,李从嘉直接让李平和朱元分兵,李平去蕲州,朱元去舒州。

很多人都不明白李从嘉为什么这么做,舒州比蕲州要重要一些,怎么看都应该是让李平去舒州的,怎么反过来了?

倒是李平心中惊讶,没想到李从嘉年纪不大,倒是有识人之明。

李平纵然官职比朱元高,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论行军打仗,朱元比他要强,这一点许多人都不知道。

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李平更加不敢小看李从嘉。

李从嘉也不管别人的想法,虽然发展到现在,历史上很多东西已经不能作为参考,但很多东西是固定的,比如说将领的能力。

正如李从嘉所料,蕲州和舒州打下来的都很顺畅,李从嘉直接就带着队伍去坐镇舒州,而蕲州这边,李从嘉给下的命令就是拿下黄州。

将捷报发出去之后,李从嘉深吸了口气,其实接下来才是硬仗。

之前他们就分析过,如果赵匡胤在舒州布下了重兵力,他们拿下来应该不容易,不过却可以将赵匡胤主力部队拖在这里,让江都府那边继续往西北方向推进,若是李弘冀能够跟李从嘉左右夹击赵匡胤就更好。

不过对此李从嘉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果不其然,赵匡胤根本没在舒州布下太多兵力,那么下一步要不要打庐州,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李从嘉直接给李弘冀去了封急信,想要知道他们跟赵匡胤的战况。

结果李弘冀回信上几乎能够看到他满脑袋的问号:李弘冀那里也并没有接触到赵匡胤的主力部队!

李从嘉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麻爪了,当时就把朱元和他手下的将领喊过来,李平如今距离他太远,喊也没用。

朱元看了李弘冀的信之后,眉头一皱,刚要说什么,就听到门口传令兵喊道:“启禀军主,有急报!”

第62章

李从嘉看到急报之后,当场跳了起来。

他本来是跽坐在那里,这个动作其实很高难度,尤其是他身上还穿着鳞甲。

所以他这个举动也吓了朱平一跳,铜铃般的眼睛直盯盯瞪着李从嘉。

李从嘉气急败坏的将急报往他面前一拍说道:“赵匡胤这个……他跑去打和州,并且已经开始准备过江了!”

朱平瞬间也十分惊恐地拿起急报一字一句地看完之后,抬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李从嘉说道:“军主,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从嘉深吸口气说道:“我会将李平招来在这里坐镇,我跟你回池州,尽量驰援江宁府,这时候不能慌,江宁府那边还有抵抗力量,如果真的无法抵抗,圣人自然会选择迁都。”

李从嘉告诉别人不能慌,其实他自己心里就慌的要死,和州跟江宁府几乎只有一江之隔,过了长江,赵匡胤想要拿下江宁府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至少据李从嘉所知,江宁府之内,没有能够跟赵匡胤抗衡的将领!

李从嘉表面上的从容感染了朱平,他冷静下来之后说道:“我们现在都走怕是不妥,这边还没有稳固,若是周国反攻,怕要丢地的。”

李从嘉也干脆直接说道:“那你留下,李平也不用过来了,若是有能力,你们就去打庐州,尽量切断赵匡胤的后路,这样我们就算拖也要把他拖死在和州!”

朱平连忙问道:“军主要带多少人走?”

“除了我的护卫,一个不带,轻车从简!”

朱平惊讶:“可……不带兵要怎么驰援京城?”

李从嘉笑道:“我还有静淮军,放心吧。”

静淮军也算是一只经历过杀阵的队伍了,虽然没办法跟正规军比,但在这时候有总比没有好。

李从嘉安排好之后匆匆往池州赶,马车也不做了,直接骑马走人,一边御马飞奔一边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真是太小看赵匡胤了,他本来以为赵匡胤不是打他就是去打李弘冀,反正他们两边总是能互相呼应,结果万万没想到赵匡胤居然放弃了他们两个,目标直指江宁府!

两个在外面征战不休胜利连连的大将,居然在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进了距离自家国都最近的地方,李从嘉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打肿了!

李从嘉回池州是非常突然的事情,他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之前选好的静淮军军营。

释雪庭看到李从嘉的时候非常惊讶:“大王?”

李从嘉面色凝重地看着他:“赵匡胤现在到了和州。”

释雪庭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赵匡胤的意图:“他想打江宁府?”

李从嘉一脸疲惫:“没错,现在舒州蕲州那边不能动,我只能带着静淮军去勤王了,现在怎么样?”

释雪庭跟他稍微讲了一下,李从嘉欣慰的发现短短半个月,静淮军已经算是步上了正轨,并且水军也组建了起来。

至于兵的素质问题,李从嘉本来想要走精兵路线,然后从中选出最好的那一拨组成以队上天入地的特种兵,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他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

释雪庭看李从嘉疲惫的样子便说道:“大王先好好休息一下,我去派遣斥候。”

两三天急行军又是骑马又是渡江,整个人也的确累得不行,草草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就躺在释雪庭的帐中睡着了。

释雪庭出去安排好之后回来,发现李从嘉直接和衣躺下,睡得人事不知,不由得微微摇头,走上前帮忙将鳞甲卸了下来。

在帮李从嘉脱衣服的时候,他在对方的裤腿内测依稀看到了血迹,略一犹豫,还是帮忙将裤子脱掉,然后就发现李从嘉大腿两边内侧都已经被磨破。

释雪庭拿出药来细细为李从嘉上药,顺便还裹了绷带。

于是李从嘉醒来之后一脸懵逼的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光溜溜,什么都没穿。

释雪庭见他清醒放下手中文书说道:“大王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怎么能这么赶路呢?若是您倒下了,那谁去勤王?”

李从嘉看着释雪庭帮他把衣服拿过来,还有要帮他从里到外都穿好的架势,莫名脸一红,结结巴巴说道:“我……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去忙你的。”

释雪庭顿了顿,也没坚持,放下衣物继续去批文书。

李从嘉穿好衣服之后自觉有了底气,也不复刚刚的窘迫,开口问道:“派斥候过去了?怎么说的?”

释雪庭皱眉说道:“斥候表示江宁府如今依旧在歌舞升平,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备战,并且赵匡胤的行迹也没有找到。”

李从嘉顿时气笑:“江宁府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赵匡胤肯定已经渡过长江,如今说不定已经到了大唐境内,他们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都不想活了吧?”

释雪庭没有说话,他在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可置信,这些官员,难道就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李从嘉深吸一口气说道:“算了,我写折子。”

李从嘉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封折子,让八百里加急送过去。

结果等了三天都没消息,而这三天之中,李从嘉无论派出多少斥候也找不到赵匡胤的踪迹。

当然,实际上寻找对方踪迹压根就不应该靠斥候,一个对国土有管控能力的国家,在敌方入侵的第一时间就能收到前线的战报。

如今只能说南唐的管理已经出现了很大问题,当然,或许李璟根本就是在混吃等死,他早就想要投降,只不过是周国不同意而已。

不过这句话李从嘉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对士气会是个巨大的打击。

这几天李从嘉没事就只能看释雪庭他们操练士兵,他惊奇的发现在他面前一只温和的释雪庭,化身为教官之后,就变得十分冷酷无情,就连话都吝啬多说一句,那些士兵看着他的眼神,多少都带着畏惧,就连田五娘都很恭敬。

李从嘉忍不住寻个空隙找到田五娘问道:“最近怎么样?伙食还好吗?训练程度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田五娘腼腆笑了笑说道:“我还好,跟他们不一样,不过都一样惨。”

李从嘉歪头问道:“我看那些人好像都很怕法师,怎么回事?”

田五娘偷偷看了看四周说道:“法师……哎,我以前以为他是个好人来着。”

李从嘉顿时笑道:“怎么?现在觉得他不是好人了?”

田五娘这才发觉自己的话好像有歧义,连忙摆手说道:“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跟以前不一样,或许是我一直都没怎么了解过他吧。法师在训兵的时候真的好凶的,完不成训练量的不给饭吃,有不服气的犯错的就体罚,如果再严重一点,就关进只有一扇门的屋子,据说里面全黑!被关过的人出来的时候都特别老实。”

李从嘉想了半天也想象不出释雪庭超凶是个什么模样,不过田五娘说的那些惩罚人的制度,他倒是都知道——当初他跟释雪庭两个人一起讨论,将这些讨论出来的。

李从嘉略有些心虚,安慰道:“法师还是很讲道理的,你们不犯错他自然也不罚你们了对不对?”

田五娘点了点头,李从嘉又问道:“最近你家里怎么样?”

田五娘脸色变了变,然后说道:“我好些时日没回去了。”

李从嘉听出了其中潜台词,不由得说道:“如果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去给你解决。”

田五娘苦笑,这种事情怎么解决?田家所有人都觉得她领兵不对,就算那些现在不是田家的部曲,军中也应该有田家一席之地,什么?你说田五娘?

小娘子早晚都是要嫁出去的,田家的那些子侄根本就没把田五娘当田家人!

李从嘉看到田五娘一脸黯然的模样便说道:“或许是我太自私,我只是觉得你既然有这个天赋就不该被埋没,谁说小娘子就不能领兵啦?”

田五娘抬头感激地看着李从嘉说道:“嗯,我不后悔,哪怕阿爹他们都不理解我,我也不后悔!”

李从嘉就怕田五娘自己打退堂鼓,听闻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你自己能这么想是最好的,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李从嘉溜达会释雪庭的营帐之后说道:“田家如果有得用的人,也能通过选拔的话,就让他们从军,不过上来就想要领兵是不行的,慢慢打熬可以,回头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若是不愿意也别怪我没给他们机会了。”

释雪庭放下手中的毛笔,给李从嘉沏壶茶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田家有许多眼高手低之人,怕是没有几个得用的。”

李从嘉耸了耸肩:“没有那就不用,我只不过是想要优待一下‘功臣’,反正真正的功臣也不是他们,他们自己的命是谁救回来的心里没数吗?还敢挑三拣四,就等着一辈子仰人鼻息吧!”

释雪庭微笑道:“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值得你为他们生气?”

李从嘉歪头看着释雪庭说道:“忽然发现,法师现在说话做事,都添了烟火气息,也不知是好是坏。”

释雪庭正色道:“若能解救芸芸众生,释雪庭纵然入世又有何妨?”

李从嘉凑过去问道:“听说你训兵的时候很凶的,明天我也看看。”

释雪庭失笑:“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李从嘉不信,既然那么多人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有什么不一样,李从嘉很好奇,他还没见过释雪庭凶神恶煞的模样呢。

事实证明,李从嘉依旧看不到,他在旁边的时候,释雪庭就算面对那些犯错的士兵都没那么凶狠,虽然依旧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但是气场却柔和了许多。

这让原本对李从嘉不太熟悉的士兵,都恨不得他能天天来围观释雪庭训兵,这样他们的日子就好过许多。

然而李从嘉却是没那个闲心的,他现在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事情,但是却已经跟疯了一样往外排斥候,每天都有无数条消息往他这边送,却还是没有赵匡胤半点痕迹。

李从嘉整个人都焦虑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朝廷那边终于对他的折子有了批复——李璟居然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说他不该擅自动兵去打舒州和蕲州,如果不是他去打舒州和蕲州,赵匡胤未必会想要来打江宁府,不过转念又说,他太过危言耸听,江宁府与和州之间有着长江天堑,赵匡胤没那么容易过来,还让他不许在扰乱军心,否则就收了他的兵权!

李从嘉压抑着怒火接了旨之后,派人去将天使送走。

等天使走了之后,李从嘉转头就把圣旨扔在了地上,两只眼睛几乎都要喷火。

释雪庭看到他气得脸发白嘴唇都有些发紫,不由得心疼,他还没见过李从嘉这般生气的模样。

释雪庭见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不由得说道:“大王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别憋坏了自己。”

李从嘉本来就是不想在释雪庭面前发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意识的想要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结果释雪庭这句话一出来,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本来他就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刚刚是硬生生压抑着自己,现在直接一把火烧了起来!

李从嘉一抬手将面前的案几直接掀翻,愤怒地指着地上的圣旨说道:“这一定是李景遂写的!他的人已经渗入到了三省了吗?都能伪造矫诏?”

释雪庭颇为无奈,李从嘉现在大概已经失去理智,矫诏这种事情李景遂肯定不敢做,而且他也没那个本事掌控三省,如果他能做到这地步,他就可以直接废掉李璟自己登上皇位。

但是李从嘉现在明显在失控的边缘,然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也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

不是李从嘉选择相信,而是他潜意识里选择相信。

在将整个大营破坏的如同飓风过境之后,李从嘉总算是冷静下来,他坐在那里半晌,眼中带着些许悲哀:“雪庭,你说,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在这种乱世时期,只要将领能够打下城池变成自己的国土,那就应该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是如今……这样的荣耀却在被斥责,说他是擅自动兵,甚至说他违抗圣旨。

一顶顶帽子盖下来,就是想让他听话,不动,但是李从嘉却真的做不到敌人在自己家门口,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入室抢劫。

释雪庭没有看到过李从嘉如此伤心的模样,他轻叹一声,垂眸说道:“或许圣人有他的想法。”

李从嘉摇了摇头:“现在这种时候,我们每拿下一座城池,对士气就是巨大的鼓舞,是,赵匡胤是威胁到了江宁府,但那也只是威胁而已,只要他们有决心守,江宁府作为国都,并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可是他们在做什么?掩耳盗铃?仿佛我不说,赵匡胤就不来了一样,这样跟开门放强盗有什么区别?”

释雪庭抬头看着李从嘉问道:“所以大王要怎么做?”

李从嘉冷静下来,深吸口气说道:“从今天开始,这支军队不用静淮军的番号,准备完全独立吧。”

释雪庭挑眉问道:“所以大王还是准备出兵?”

李从嘉苦笑:“敌人都要兵临城下了,他们还在把自己的脑袋戳进沙子里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能怎么办?他们死不死无所谓,可我心疼这边的老百姓,心疼那些听从命令的士兵!如果是祖父在世,肯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释雪庭敏锐的察觉李从嘉对李璟现在已经十分失望,实际上就连释雪庭都不知道,江宁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李璟变成了现在这样?

李从嘉发泄一通之后,从沮丧的心情中恢复过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把释雪庭的营帐弄的一团糟,偏偏他之前还说不想兴师动众,所以没有另外搭营帐,直接跟释雪庭睡在一个营帐里,如今……尴尬。

释雪庭倒是没觉得什么,他见李从嘉情绪平稳下来之后,就松了口气,自己亲自动手一点点收拾,他从来没有用小厮的习惯,哪怕现在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军主,也还是自己动手。

李从嘉连忙帮忙,讪讪说道:“刚刚是我不好,我不该随便发脾气的。”

释雪庭停下手温柔看着他说道:“大王并没有错,那样的事情,没有人可以不生气。”

“你也会生气吗?”李从嘉忽然问了一句。

释雪庭微笑:“我不是佛祖,当然也会生气,只不过更多时候,我会控制自己,让自己不那么生气。”

李从嘉叹了口气:“我也想控制,但是刚刚真的控制不住。”

“我明白。”释雪庭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李从嘉肩膀说道:“大王想做什么就去做,总还有我们,还有这三千儿郎支持你。”

李从嘉听了之后顿时信心大增,然后就听到释雪庭说道:“看来短期之内不用行军,大营这里条件简陋,大王还是回池州吧。”

李从嘉把这句话当成了释雪庭觉得他碍手碍脚,想了想,他的出现除了分散那些训练中的士兵的注意力之外,还真……没啥大用。

然而释雪庭实际上只是觉得他留下来,对自己影响太大,他最近训兵的手段柔和了许多,这可不是好现象,他们的时间太短,太仓促,想要训练出合格的士兵就要下狠手,否则那就是让这些人去战场上送死!

释雪庭不想被影响太多,又不好赶李从嘉走,毕竟他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人,只能委婉的把他劝走。

两个人脑电波南辕北辙,结果居然还搭上了线,第二天李从嘉就收拾东西回了池州。

周娥皇对于李从嘉回来的突兀也很惊讶,她根本不知道丈夫早就回到了池州范围内,已经在军营生活了许多天,只是觉得他回来的突然。

李从嘉面色不是很好看,那道圣旨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大。

李从嘉略一犹豫,这才跟周娥皇说道:“若有机会,与司徒通个信吧。”

周娥皇立刻问道:“大王想要知道什么?”

李从嘉心很累地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就连周娥皇都十分震惊:“圣人……圣人怎么会……”

李从嘉摆了摆手说道:“所以我担心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变故,让阿爹不得不斥责我。”

他宁愿相信朝堂出现变故,也不太想相信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想要从周国夺回失去土地的李璟,跟现在这个胆小懦弱的李璟是一个人。

周娥皇面色凝重:“我这就给家父写信。”

李从嘉将这件事情放到了一边,转头就开始跟朱元他们联系,结果发现短短几天之内,李平已经拿下了黄州,朱元也已经将战线推到了庐州附近!

李从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圣旨的事情告知他们,结果没想到,朝廷居然派人去斥责了他们!

李平和朱元心中都有些发毛,历史上也是这样,朱元拿下了和州,却被质疑要被收走兵权,他一怒之下就叛了南唐。

李从嘉不知道这次是不是陈觉从中搞鬼,却一点都不敢大意,直接给他们写了两封信,意思就是让他们放手去干,有什么事情他顶着!

李平和朱元这才放下心来,摩拳擦掌打算报李从嘉知遇之恩,他们两个想的很简单,李从嘉被斥责肯定是他们这一场仗赢得不够漂亮,只要他们拿下了庐州和州,一定能够得到朝廷褒奖!

李从嘉看着李平和朱元表忠心的信件,颇为哭笑不得,还褒奖,朝廷不罚他们就不错了!

过了数日,周娥皇写给周宗的信得到了回音,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送信来的居然是周嘉敏和周五郎!

而这两个人还带了一个人过来,李从嘉见到那个人之后一脸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第63章

对于周嘉敏和周五郎的到来,李从嘉本来就很惊讶,但再惊讶也比不上眼前这个人。

被李从嘉严令追查许久的人突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

是的,来的人就是赵匡胤。

周五郎见李从嘉面色似乎不太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忍不住战战兢兢说道:“我和二娘在城外与这位郎君偶遇,他说是殿下故人,并且还说出许多旧日轶事……”

李从嘉缓和了脸色,温和说道:“此人确是我的故人,你们远来辛苦,娘子先带他们去住的地方看看可还满意,若有不满意再添置吧。”

周娥皇不是涉世未深的周嘉敏和周五郎,一看赵匡胤就觉得他不像普通人,不由得温柔应道:“好。”说完就带着周嘉敏和周五郎离开,周嘉敏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李从嘉。

周娥皇走了之后,李从嘉索性清场,并且告诉柳宜:“未经传召,不得入内。”

柳宜略有些失落,觉得自己还是接触不到李从嘉的核心机密,也算不上他的心腹。

柳宜离开之后,整座小花厅就剩下了李从嘉跟赵匡胤两个人。

李从嘉稳稳坐在椅子上笑着问道:“使君,别来无恙?”

赵匡胤没说话,在小花厅转悠了两圈,才慢慢走到李从嘉面前,俯下身一手扶着案几一手捏住李从嘉的脖子,温柔低语:“真是没想到啊,越王殿下。”

李从嘉在赵匡胤眼中看到了杀机,不过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也没有丝毫惧怕。

当然,说不怕是假的,但是在赵匡胤面前……怎么能弱了气势?

“这么意外?我以为我破绽已经够多,使君还是不够仔细啊。”

李从嘉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就是特别假,赵匡胤从中看出了意思嘲讽的意味,忍不住收紧了左手。

李从嘉觉得呼吸略有些困难,却还是说道:“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了再做,如果使君愿意将性命留在这里,我倒是不介意的。”

赵匡胤硬生生忍下想要捏死眼前这个人的那口气,咬牙说道:“哦?殿下这是打算饶我一命?”

李从嘉伸手握住赵匡胤手腕,将他的手推开,以一种十分舒适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懒洋洋说道:“你都说是故人了,怎么也要给故人一些面子。”

赵匡胤压低身体,凑得很近,李从嘉甚至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脸上的凉意。

“哦?殿下走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故人留面子呢。”赵匡胤眼中带着嘲弄:“怎么?难道殿下也有心?也会觉得愧疚?”

李从嘉抬头看着他,脸色一冷:“愧疚?不,我对你没有任何愧疚,我手下数百人因你而亡,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有愧疚?我说不杀你,只不过是知道,定国节度使不会没有任何准备就上门而已。说说你的来意吧,你我之间叙旧,你不觉得可笑吗?”

赵匡胤咬牙切齿说道:“昔日种种,你一点感情都未曾付出?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

李从嘉眉目冰冷:“你觉得呢?”

赵匡胤缓慢地站直身体,眼中恨意离奇的消失无踪,嘴中说道:“很好,你很好。”

李从嘉端起茶喝了一口,结果发现茶已经冷了,又不好吐出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咽了下去。

“说说吧,使君白龙鱼服来此,所为何事?”

赵匡胤冷冷说道:“没事了。”

李从嘉:?????

你大老远,冒着生命危险过来,就为了问我几个问题?

大佬,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知道吗?

李从嘉用力捏了捏扶手,表面上还是温和微笑问道:“那么,使君说出你的条件吧,否则,使君就留下好了,虽然你我立场对立,但我对使君领兵之才十分欣赏,若是使君愿意投降,李从嘉倒履相迎。”

赵匡胤面无表情说道:“越王殿下之前甘冒危险进江宁府,倒是让在下十分好奇,杨新到底与殿下是何关系?”

为什么这句话说出来,听着味道那么不对呢?

李从嘉心中别扭,却还是说道:“好友之徒,自然要善待,更何况当时也不完全是为他,我总要找个地方安身的。”

“佩服。”赵匡胤淡淡说道:“一个男宠,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好友。”

日!为什么连赵匡胤都知道释雪庭的黑历史?

李从嘉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就在那一瞬间,赵匡胤浑身汗毛竖起,他发誓他感受到了李从嘉的杀气!

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据赵匡胤所知,李从嘉几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不应该有这种杀气!

不过这种感觉也是稍纵即逝,李从嘉抑制住了他的杀心,只是说道:“英雄不问出处,只凭他三番两次救我于水火,当得这一声好友,而且……我与别人的关系也不牢使君担心,使君忽然提起杨新,想必也不是单纯的想要问他的身份吧?”

“没错。”赵匡胤说道:“杨新还有你那个女人……叫什么?哦,芸娘,都在我手上。”

李从嘉就知道赵匡胤肯定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不过他还是稳住了自己说道:“使君这次可真是太冒险了,虽然是好友之徒,但是在家国大义面前,也并不是不能牺牲,用他一命换你性命,这笔生意我觉得不错,使君以为呢?”

如果从政治层面来看,李从嘉做这种选择真是太正常了,如果为了自身声望,或许还要表现出不舍伤心,然后安排释雪庭大义灭亲一劝再劝,最后李从嘉万分艰难做出决定。

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设有了,释雪庭也变得高大上了,还除去了敌国最优秀的一个将领,除了两个少年少女失去了性命,其他都皆大欢喜。

李从嘉不知道赵匡胤哪里来的底气,抓了杨新就敢只身前来,如果他抓的是李弘冀,李从嘉肯定是要投鼠忌器的。

赵匡胤听了李从嘉的话之后,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容,这还是他今天见到李从嘉以来第一次笑。

他开口说道:“你不会。”

李从嘉挑眉:“什么意思?”

“你当初能够为了他的性命冒险进城,现在就不会因为用他来交换我。”赵匡胤始终居高临下看着李从嘉,此时甚至伸出手捏着李从嘉下巴,抬起他的头说道:“虚张声势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李从嘉眸色一冷,还没说什么,就听到清亮之音自赵匡胤身后响起:“真正虚张声势的,怕是定国节度使。”

赵匡胤脸上笑容一顿,转头目光阴郁地看向身后,李从嘉刚想挣脱,就看到一只手拎住赵匡胤衣领,赵匡胤甚至毫无反抗能力就被拽到了一边。

赵匡胤躲开之后,就露出了他身后的释雪庭。

此时释雪庭从表情到眼神都非常冷漠,看向赵匡胤的目光仿佛在看死人,饶是赵匡胤也被他这样的气势压制了一瞬。

不过很快,赵匡胤反应过来,也没理会释雪庭,一转头微扬下巴给了释雪庭一个略显傲慢的侧脸,同李从嘉说道:“越王殿下御下不严啊,闲杂人等说进就进,居然敢打扰殿下同贵客的谈话,殿下打算怎么罚?”

李从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释雪庭说道:“你先坐。”

赵匡胤脸色一僵,然后就看到李从嘉转过头含笑说道:“御下不严也要看是不是下,雪庭法师与他人不同,我这里随他出入,并不禁止,至于打扰贵客……使君算不算贵客,还是要看使君自己的选择。”

赵匡胤蔑视地看了一眼释雪庭:“不过是个男宠。”

释雪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当成没听到一样,论愤怒值,赵匡胤这一句话还不如刚刚威胁李从嘉时候的动作拉仇恨。

释雪庭从来都不是畏惧蜚语流言的人,如果真是那样,他就不可能走到李从嘉身边。

倒是李从嘉似乎很生气,眉目清冷,不知不觉将释雪庭冷漠的表情学了个十足。

“我原本以为使君有要事相商,所以才敢冒险而来,如今看来,却是给高估了,来人,把他给我压下去。”

赵匡胤微微眯眼:“你不想要杨新的性命了?”

李从嘉尚未说话,释雪庭便开口说道:“使君既然自贬身份,将自己与黄口小儿相提并论,就算互换我们也并不吃亏,大王或许会心软,但我不会。”

卧了个大槽!李从嘉恨不得让释雪庭将话咽回去,万一赵匡胤真的发信让手下干掉杨新怎么办?

更何况虽然赵匡胤过来了,但李从嘉总觉得他是有后手的,甚至在南唐可能有赵匡胤的卧底,否则他怎么可能对释雪庭怎么出现在他身边的事情一清二楚?

赵匡胤似乎没听到释雪庭的话一般,将他无视了个彻底,一双虎目只是紧紧盯着李从嘉。

李从嘉依旧表现的从容优雅,他脸上略带惊奇说道:“使君当我傻吗?就算是换,也要用使君去跟你的人换,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放你走?”

赵匡胤哈哈大笑:“你不放也不行,否则,只怕立刻就要兵临城下了。”

李从嘉双手一紧,歪头问道:“兵临城下?多少兵?”

“多少兵都比你守城的多,你的兵……怕都还在舒州蕲州吧?”赵匡胤似乎胜券在握,他看着李从嘉说道:“你可以选择杀了我,但是代价就是你的妻子儿子和这一城百姓,就看殿下怎么选了。”

原来你不知道老子手里还有兵啊?

赵匡胤大大,是时候告诉你,信息不对等是会要命的了。

李从嘉笑得很开心:“拿下他!”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你真的想好了?”

李从嘉愉快地点头说道:“我早就想请你去我家地牢几日游或者一日游了,希望使君过得愉快。”

赵匡胤看到护卫过来,起身刚想出手,释雪庭便上前几步,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赵匡胤便被他制住,甚至踩在脚下。

释雪庭冷漠说道:“使君连个男宠都打不过,看来不过如此。”

李从嘉一脸的惨不忍睹,知道释雪庭这次的仇恨算是拉稳了——大哥,你这踩人转踩脸的毛病是跟谁学的?虽然我也很想踩。

赵匡胤也被气得不行,捆起来要被带走之前还转头盯着李从嘉恶狠狠说了句:“我从未亏待于你,你却忘恩负义!”

看好的年轻人,好好的女婿人选,忽然就没了,变成了敌国亲王,给谁都要被气死啊。

李从嘉没回答,看着赵匡胤被押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认真说道:“大王,他当初也不过是想要利用你。”

李从嘉笑道:“放心,我不会被他三言两语迷惑,只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赵匡胤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感情用事也做不了大事,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有他的原因,但是李从嘉想不到,所以他不安。

释雪庭听后放心不少,也有时间去思考,半晌之后忽然脸色一变:“京城怕是要不好!”

李从嘉愣了一下:“什么?”

释雪庭脸色十分难看:“能够威胁到你,让你不惜放掉赵匡胤也要换回来的人,除了圣人,还有谁?”

李从嘉听了之后直接跳了起来:“卧槽!点兵,勤王!”

释雪庭补充了一句:“带上赵匡胤!”

李从嘉点了点头,心中略有些慌,如果国都破了,那就真的要完了。

李从嘉让释雪庭先回大营,自己则匆匆走到后院,此时周娥皇正在同周嘉敏和周五郎说话。

周嘉敏和周五郎的到来,让李从嘉知道周宗对如今的江宁府也不太放心,但是他又找不到可以托付儿女的地方,想想就只有手中有兵权的李从嘉这里还算安全,所以直接让这一双最小的儿女过来,也算是留个后。

如果是之前见到周嘉敏,李从嘉或许还会别扭一下,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小周后啊。

可是此时他完全没有精力去管周嘉敏到底是圆是扁,当然就算关注也没用,小周后此时还只是个七岁的小萝莉。

李从嘉脚步匆忙,脸上却习惯性的挂上了沉稳的表情,这是他在逃亡时候学会的,他别的本事没有,稳定人心这一条绝对合格。

周娥皇见到他面色凝重就知道要出事情,不由得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李从嘉也不瞒她:“赵匡胤!”

赵匡胤鼎鼎大名,周娥皇自然也听过,她不由得惊呼:“他?他来做什么?”

李从嘉想要解释,想想又觉得他跟赵匡胤之间太复杂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只好说道:“我与他有些恩怨,他此次前来我也说不好,不过此人用兵如神,小心总是没错,我等等带兵前往京城,不过会在这里留下千人守城,你不必担忧。”

“您是说他们会攻打京城?”周娥皇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的父母亲人还有许多都在京城!

“只是猜测,未必成真,不过赵匡胤之前打下和州,又渡江不知所踪,肯定是有这个想法,我先过去,若无事再回来,你不必担心。”李从嘉叮嘱完之后,就全套披挂上阵,收拾好东西走人。

周娥皇跟在后面,发现从头到尾都没有她出手的余地,不由得略有些失望,她这个越王府的女主人……终究不过是个摆设。

李从嘉不管周娥皇的想法,直接跟城外释雪庭汇合,释雪庭见到他便迎上来说道:“我让田五娘领一队人马留下来。”

李从嘉点头,这支队伍中比较靠谱,算是经历过比较大的战争的将领,出彩的也就田五娘,而且现在李从嘉不在王府,其他将领出入刺史府也不合适,田五娘到底是个小娘子,比较容易一些。

李从嘉带着大队人马一路往前推,他没有选择急行军,而是扫荡式前进,路上几乎没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藏匿军队的地方。

就这样,李从嘉一路到了宣州都未曾发现周军任何蛛丝马迹,这让他十分意外。

而到了宣州之后,李从嘉就不好继续前进,再往前走就是江宁府范围,他需要上个表,说明一下情况,否则突然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京城之外,怕是要被当成反贼。

李从嘉写完之后,就在宣州驻扎下来,而后跑去找赵匡胤。

赵匡胤这些日子被折腾的也是惨,吃香喝辣是不必想的,能吃饱了就不错,而且这一路上在囚车里跟着奔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不过精神倒还好,他也硬气,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依旧稳稳盘坐于囚车之内,每次见到李从嘉,都含笑问好。

李从嘉都快要急死了,可是在面对赵匡胤的时候,他还是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道:“还是不肯说?我耐心十分有限,再找不到,我怕我忍不住干脆杀了你。”

赵匡胤笑道:“若是能杀我,你早就杀了,更何况你也舍不得。”

兄弟,咱们说话能别这么暧昧吗?

李从嘉下意识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释雪庭,又开口说道:“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你若真恨我,光明正大打一场便是,何必冒险?”

赵匡胤忽然抬头说道:“下雪了。”

李从嘉这才察觉到有零星冰渣正在下落,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到赵匡胤吟道:“银涛无际,玉山万里,寒罩江南树。”说完这一句,他低头看向李从嘉脸上表情略有些复杂:“李从嘉,你不该这样的,你合该去当你的风流公子,结交权贵,往来春宴,吟诗作对,为何要勉强自己上战场呢?你并不适合。”

李从嘉面容平静:“我没有选择,阶下囚没有吟诗作对的权利。”

后主成为阶下囚之后的确是继续吟诗作对了,然而结果呢?一杯毒酒了残生,李从嘉不想重蹈覆辙,或者说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也想挣扎一下,如果真的挣扎不出去,至少临死之前他还能告诉自己,他努力过了,不后悔。

赵匡胤眼中有着怜悯:“就算输了,死的也不会是你,若你不曾领兵,反而会一生衣食无忧。”

李从嘉听得懂,赵匡胤现在的意思大概就是现在不行了,周国赢了,绝不会放任一个能够领兵的人继续活着。

李从嘉紧紧盯着赵匡胤:“收起你所谓的怜悯,若是国破,我宁愿殉国也绝不会苟延残喘。”

因为留下来苟延残喘除了变成一个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以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赵匡胤见李从嘉说得决绝,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十分复杂,半晌之后他叹气说道:“你本来有机会的。”

李从嘉见他实在是不打算说什么,干脆转身就走,不过走之前还用马鞭敲了敲囚车说道:“小心点,别让他死了。”

回到营帐之后,李从嘉将马鞭往案几上一扔说道:“赵匡胤的兵马可能真不在这附近,可若是不在,那又去了哪里?”

释雪庭面色凝重:“他的目的不仅仅是引我们白走一趟,他在朝内有内应,怕是品级还不低,如此……”

释雪庭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禀报天使到来。

李从嘉匆忙迎出去,发现来的居然是韩熙载。

韩熙载见到李从嘉之后没有立刻宣旨,而是叹了口气:“殿下,你太冲动了,放人吧。”

李从嘉抬头看着韩熙载,见到了他眼中满是心灰意冷,心中不由得一沉:“韩制诰……这是何意?”

第64章

李从嘉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韩熙载:“韩制诰?”

韩熙载叹气说道:“圣人说了,若是殿下放了赵匡胤,这份圣旨就不必宣读,若是不肯……”

李从嘉还没回过神来:“为什么?阿爹知不知道抓到这个人有多么难?现在放走了就是纵虎归山!”

韩熙载说道:“郭荣发来国书,说要用陈觉换赵匡胤。”

李从嘉:!!!!

陈觉被抓了?陈觉怎么会被抓?

李从嘉在原地转了两圈之后才说道:“既然发了国书,那就是要换俘?阿爹要用赵匡胤换陈觉?”

陈觉那个废物值得换?!

不过这句话李从嘉不敢说出口,他面前的韩熙载也是南唐重臣,如果他表现出不想换陈觉的意思,怕对方会兔死狐悲。

结果他没说出口,韩熙载就说道:“我与宋齐丘皆不同意,然冯延巳等人皆上表,称陈觉乃是肱骨之臣,不得有失。”

李从嘉顿时明白过来,简单来说就是陈觉他们这一党如今已成气候,就算是李璟也不可能完全无视他们的意愿,更何况从品级来说,陈觉跟赵匡胤还真是差不多,表面上看互换不吃亏。

不吃亏……不吃亏个屁啊!

陈觉是个棒槌,赵匡胤又不是!

李从嘉几乎可以预见这难得的机会真的要错失掉,他咬牙问道:“如果我杀了赵匡胤呢?”

这一瞬间他几乎想到了很多,大不了他硬扛着,哪怕算是公然抗旨,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是被卸掉兵权,又不是将来拿不回来,李弘冀早晚要杀了李景遂,他自己也……

李从嘉非要死死捏着这个兵权有什么用呢?

韩熙载有些心惊胆颤地看着李从嘉,他在李从嘉的眼中看出了一种近乎于壮士断腕的决绝,颤抖着声音说道:“大王不可,若是赵匡胤死,您这一军怕是都要给他陪葬啊。”

李从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韩熙载说道:“郭荣说了,若是赵匡胤死,他就立刻起兵攻打江宁府!在所不惜!”

真是……日了汪了!

李从嘉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转头就跑到囚车那里,认真问道:“赵匡胤,你是不是跟郭荣有一腿?”

赵匡胤之前已经猜测到一些事情,本来正好整以暇的等着李从嘉扯下他那镇定从容的虚假面孔过来发疯,结果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话,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李从嘉是真心觉得,这俩人有问题,郭荣所说的攻打江宁府并不是只要打下一个国都那么简单,他是要直接一口气灭了南唐,不灭不罢休那种啊。

这种冲冠一怒为红颜,哦,为蓝颜的酸爽。

赵匡胤脸色铁青地看着李从嘉,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李煜,你有病?”

李从嘉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他深吸了口气,转头往回走,赵匡胤却大声喊道:“怎么了?越王殿下?脸色不是很好看啊?”

李从嘉头也不回:“比你好看就行。”

赵匡胤一噎,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从嘉离开。

回去之后李从嘉问道:“换俘是怎么个换法?”

韩熙载听了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据说郭荣会派皇太子柴宗训前来。”

李从嘉听了之后转头看向韩熙载:“不是,我没听清,你说谁?”

“皇太子柴宗训。”

李从嘉嘴角一抽,这特么是在逗他吗?柴宗训今年才四岁啊!

“那阿爹打算派谁去?”

韩熙载说道:“圣人的意思是让殿下直接去。”

李从嘉脸色一冷:“人家为表示对朝廷重臣的看重,连年幼的皇太子都已经派了出来,皇太弟既然力保陈觉,又正值壮年,为何不去?是要周国看不起我大唐吗?”

李从嘉这句话已经可以说的上是大逆不道,但韩熙载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不是没听见,他那个表情看起来分明是很同意李从嘉的话才对。

李从嘉伸手扣了扣案几说道:“此事要从长计议,我还是先将赵匡胤带回江宁府再说,反正圣人已经同意换俘,一时半机会郭荣也未必会打过来。”

韩熙载还想在劝,但是看李从嘉浑身冒黑气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心情不美妙,一想到自己在人家的大营里面,他也就不坚持了,更何况韩熙载也想看李从嘉去找皇太弟麻烦——李景遂真是太招人恨了!

让人把韩熙载安顿好之后,李从嘉一个人坐在那里半晌,动都没动,眉头一直紧紧皱着,似乎有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就连释雪庭进来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额头上的冰凉触感,李从嘉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释雪庭。

释雪庭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收回手合掌垂眸。

李从嘉长出口气:“你来了,正好,我要找你。”

释雪庭平静地看着李从嘉问道:“要把人放回去了?”

李从嘉点头:“没错,你不意外?”

释雪庭摇头:“赵匡胤本非英年早逝之相,虽然如今面相略有些变动,却也不会死在这时。”

李从嘉叹气:“时也命也。”

他将事情全部说了一遍之后,释雪庭忽然问道:“韩制诰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是皇太弟力挺,您说的时候,他没反驳?”

李从嘉面上略带一丝笑容:“没有,他给出的暗示足够,我听懂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赵匡胤是必须要放,但是李景遂也别想好过!算了,不说他们,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释雪庭似乎已经料到,开口说道:“大王,你要想清楚。”

李从嘉深吸口气:“刚刚就已经想清楚了,等等悄悄传令下去,今晚让大家都别睡,除了朝廷给我安排的护卫,你把他们全带走!”

释雪庭反问:“你呢?”

李从嘉眉目一冷:“我得留下来稳住他们,更何况他们这么拖我后腿,我不去找他们麻烦,真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释雪庭说道:“大王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李从嘉摇头说道:“我若留下来,还能拦一拦,我若一起走了,到时候肯定会被上天入地的通缉,算了,找时间我自然会走的。”

李从嘉略一犹豫,还是说道:“记得去池州带上王妃和大郎,杨新你不要担心,我会尽量保住他性命的。”

释雪庭应了一声,李从嘉略有些愧疚地看着他说道:“这本不是你的责任……”

释雪庭忽然展颜笑道:“大王何必如此见外?”

李从嘉盯着释雪庭的脸,满脑子都是一个词:色如春花。

释雪庭见他不说话,略有些奇怪喊了他两声。

李从嘉回过神来之后,低头说道:“嗯,那就这样,中原之上怕是没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你们一路往西去吧。”

释雪庭点头说道:“西域吗?好!”

李从嘉又有些担心:“那边生存条件太过恶劣,你们……”

“大王!”释雪庭打断李从嘉的话说道:“那里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比大王独自留下来所面对的情景更加恶劣。”

李从嘉眉眼之间此时倒是没有丝毫阴郁:“不用担心我,我爹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呢,至少我没有生命危险。”

释雪庭忽然说道:“让我留下。”

李从嘉看着他,释雪庭又说了一句:“让我留在你身边。”虽然并没有什么用,但是,我想留下。

李从嘉看懂了释雪庭眼神中蕴含的意思,闭了闭眼睛说道:“不行,雪庭,帮我照顾好这些兵,合适的时候,我会去找你们的。”

“我们走了怕是无法与大王联络,大王要去哪里找?”

李从嘉笑道:“所以你们要努力啊,最好等有一天我找过去的时候,一打听就知道你们在什么地方。”

释雪庭见李从嘉心意已决,便也不躲劝,实际上他也知道李从嘉怕是有了危机感。

李从嘉略一犹豫说道:“现在我们的军费是不是不多了?”

释雪庭安抚道:“这件事情你不要担心,交给我吧。”

李从嘉想到那份宝藏,果断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份宝藏的话,你去取来用,不用知会我!”

释雪庭也没有反对,李从嘉絮絮叨叨的将许多注意事项都跟释雪庭说了一遍,释雪庭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听,很少说话。

等到三更天的时候,李从嘉慢慢闭上嘴,目光平静地看着释雪庭说道:“走吧。”

释雪庭起身,忽然伸手在脖子上一勾,勾起一根红线以及红线上拴着的龙形墨玉坠。

释雪庭将玉坠取下说道:“此物并不名贵,但胜在由大德开光,庇护我多年,如今我将它赠与大王,望大王平安顺遂。”

李从嘉没有拒绝,任由释雪庭将那个玉坠待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目送释雪庭离开大帐,走进了风雪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释雪庭离开之后,雪似乎下的更大了,在他的印象之中,这边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

李从嘉沉默地坐在营帐之内,一口一口喝着茶,听着外面大家离开的脚步声,一时之间居然觉得有些荒凉。

之前他觉得这支军队连个骑兵都没有,现在他却庆幸,如果有骑兵,这么多人肯定不那么容易走。

这些人并不是一起走,而是分批走,并且约定好了到关外汇合,李从嘉不敢相信到那个时候,释雪庭还能等到几个人,如果这些人在路上就不肯再去,那又该怎么办?

只是这个答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份重任只能交给释雪庭。

他就这样坐着听了一夜,默默的用一杯茶送故人,直到所有人离去。

等天亮之后,李从嘉的营帐迎来的第一个客人就是惊慌失措的韩熙载。

“殿下,你的兵马呢?怎么……早呢么都不见了?”

好几千人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如果不是看到李从嘉的营帐还在,护卫的营帐还在,韩熙载估计要疯。

李从嘉坐在案几之后,一脸黯然说道:“韩制诰,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吗?”

韩熙载忽然反应过来:“是您……让他们走的?这怎么行,您……您这是触犯律法了啊!”

“没有。”李从嘉坦然说道:“他们从来不是我的兵,真正听我指挥的是李平和朱元所带的康化军。这些人原本是周国江都府知州通判田文的部曲,之所以会被我带着过来,不过是因为田文蒙受冤屈,想要报仇,如今他的仇人在这里,我们却无法为人家报仇,人家要走,我能怎么办?如果不是我和他有几分交情,只怕赵匡胤的命他们是绝对不会留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是离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韩熙载张了张嘴,总觉得有问题,但是李从嘉的理由实在是太强大,这一支军队还真是不属于南唐的!

不过韩熙载很快反应过来,冷下脸说道:“此人为周国叛徒,亦非我大唐人士,还是将他追缉回来为好,万一周国找我们要人,如何是好?”

李从嘉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说道:“这事我不管,你们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韩熙载被他这个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搞得十分无奈,只能转头出去给护卫传令,让他们往就江宁府传信。

结果韩熙载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李从嘉在里面感慨了一句:“弱国无外交啊。”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的骂,但是韩熙载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大唐当年如日中天,甚至曾经占据过半个中原,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就连韩熙载也不由得心生悲怆。

上路的时候,赵匡胤看着李从嘉的眼神非常奇怪,在李从嘉骑马路过他的时候还说了一句:“真是没想到,你胆子还不小。”

李从嘉转头看了他一眼,傲然笑道:“我要是胆子小,此时恐怕没办法在这里同使君讲话了。”

赵匡胤想想李从嘉之前做的事情,的确,无论哪一件都不能称得上胆子小,但那是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如今李从嘉的处境比那个时候好很多,但他依然做出这个决定,就不由得让赵匡胤刮目相看。

赵匡胤忽然很后悔,他在李从嘉身上看到了成长,看到了某些特质,这种特质他在郭荣身上也看到过,早知道他就应该想办法在池州杀死李从嘉,然后再逃走!

然而此时后悔已经晚了,就如同李从嘉也后悔在池州就应该干掉赵匡胤一样。

回到京城之后,李从嘉住进了驿站等待传召,李璟并没有让他多等,很快就派人来让他入宫奏事。

这一次奏事的规模不小,皇太弟李景遂,宰相六部尚书几乎都在,枢密院各位关于都在,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次小朝会。

李从嘉从门外走进殿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陌生和惊奇。

瘦下来的李从嘉给了别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也正是因为视觉效果差的太大,所以反而让人第一时间忽略了他身上被曲折坎坷所磨练出来的坚毅和沉稳。

李从嘉行礼舞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眼中还带着泪花,声音也十分哽咽:“儿子,拜见阿爹。”

李璟也十分激动,本来以为不在人间的儿子还活着,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慰藉:“六郎啊。”

然后……然后就父子俩抱头痛哭,李景遂在一旁也掉了几滴鳄鱼眼泪,心中却恨不得骂脏话,看这个架势,人家父子情深去了,哪里还有时间听他们的质疑?

说不准等等就要散了,然而一旦让,李从嘉跟李璟有独处时间,他就能辩白!

不过李景遂想了想,觉得李从嘉也不是多么优秀的人,对付起来应该比李弘冀容易的多,反正他自己将把柄送上来的!

李景遂想到这里,反而过去说道:“圣人,六郎刚刚回来,怕是情绪激动,不如先让他与圣人娘子先团聚一番,那些问题明日在讨论吧。”

李从嘉埋头在李璟怀里,听了之后险些笑出声,还是死死咬着嘴唇,生生把自己疼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李璟心情已经略微平静,眼看儿子哭得惨兮兮,情绪太过激动也是不好问,便顺水推舟:“如此,大家先散了吧。”

李从嘉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景遂,他知道李景遂这么说根本就是没把他放在眼里,但是也算是神助攻了。

大臣们也没什么意义,这些人除了李景遂那一派,对李从嘉没什么恶感,反而很欣赏,听到李璟这么说就全走了。

李璟用袖子给李从嘉擦了擦眼泪说道:“行了,走吧,去见见娘子。她也怪想你的。”

李从嘉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心里则是苦逼,等等又要掐大腿了。

钟皇后见到李从嘉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十分凄厉的哀嚎一声:“我的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李从嘉被吓了一跳,钟皇后这个哭法,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要被推出去砍头了!

好不容易等钟皇后收了眼泪之后,拉着他的手问道:“六郎,这半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连个信都不送?”

李从嘉抽了抽鼻子,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一点水分都没有,全干货,连动用了杨广陪葬品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听得李璟跟钟皇后一愣一愣的,他们两个自打出生开始就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李从嘉这一路的历程,在他们听来跟传奇话本也没啥区别了。

说到最后,李从嘉苦笑着说道:“阿爹,真不是我要去抓赵匡胤,而是他来找我啊,我……我总不能再把他放走吧?”

李璟也很是有些郁闷,这种敌人跑到自家,都被抓到还要硬逼着放回去的感觉,谁都不会太好。

“忍一忍吧,你兄长还在滁州,若是郭荣发狂……哎……”李璟也在担心另外一个儿子。

李从嘉又解释了一遍军队的事情,那么多人突然都跑了,这件事情肯定是要有个说法的,李从嘉的说法也很能站得住脚,毕竟那些人的确不在南唐军队的编制里面。

李璟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说道:“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几日,过些天便去滁州将赵匡胤交给柴宗训吧。”

李从嘉略有些生气:“阿爹,皇太弟若不去,怕是要堕了我大唐威风,他可是正当壮年的皇储啊,连这个胆子都没有,如能服众?”

李璟温和地看向他:“傻孩子,就是要他不能服众!”

李从嘉顿时明白了李璟的意思,知道他这是想要对李景遂下手,顿时安静如鸡。

第二天是大朝会,果然李景遂的人疯狂的攻击李从嘉,李从嘉站在朝堂上问什么答什么,气定神闲十分从容,并且有理有据,唯一不能解释的就是带兵回京这件事情。

最后的处理就是卸除李从嘉的兵权,并且让他去交换战俘回来之后,就禁足半年闭门思过。

李从嘉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没有再提让李景遂跟着去交换战俘的话题。

李从嘉回到江宁府跟皇帝皇后抱头痛哭,又接受了一堆攻讦之后,又拍拍屁股带着人直奔滁州。

到了那里之后,李弘冀见到李从嘉第一句话就是:“做得好!”

李从嘉苦笑:“到头还不是一场空。”

李弘冀倒是很乐观:“总归有希望不是吗?”

李从嘉低声说道:“明天是你来主持吧?”

李弘冀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李从嘉顿时轻笑:“皇太弟一定想不到他错过的是什么。”

李弘冀轻蔑的表示:“胆小如鼠,就他也配当皇储?”

李从嘉心中说道,你也当不了多久的皇太子的,不过这话太煞风景,他也没开口,只是跟李弘冀叙旧之后,第二天就跟着李弘冀去用赵匡胤交换陈觉。

当然不能是只交换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一些战俘,赵匡胤被从囚车里放出来的时候,还对着李从嘉嘲讽地笑了笑,而后才昂首阔步往前走,对比一下陈觉那个瑟缩模样,李从嘉恨得牙痒痒。

然后,他就又做了一件给赵匡胤添堵的事情。

第65章

“使君留步。”李从嘉这一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赵匡胤回身看到李从嘉慢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东西,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情深义重?

赵匡胤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从嘉走到他面前,温柔说道:“世事弄人,我与使君一见如故,却抵不过各自立场,今日之后天各一方,这块玉乃是我亲手所雕,近日便赠与使君,只盼还有一日能与使君把酒言欢。”

李从嘉手里拿着一块玉牌,上面雕的也是龙,并且是五爪龙。

赵匡胤愣在那里,看上去也有了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李从嘉见他不说话,长长叹息一声,拉起赵匡胤的手,将玉牌放在他手上,后退两步之后拱手说道:“再会!”

而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家那边,而此时李弘冀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六……六郎……”

李从嘉脸上的表情很是冰冷,低声说道:“回头跟你说。”

李弘冀心说这还说什么?你刚刚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好吗?他看了看赵匡胤的表情,隔得太远有些看不清,只知道李从嘉走了之后,赵匡胤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转身离开,哦,那只握着玉牌的手似乎也挺用力的。

李弘冀开始……有些担心。

而此时的赵匡胤满脸黑气,回到自家阵中的时候,都没人敢跟他搭话!

如果说在场中人还有谁能理解李从嘉的举动的话,那就只有赵匡胤了。

他是真没想到,李从嘉为了毁他居然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你的装模作样呢?说好的丢什么都不肯丢面子呢?

赵匡胤松开紧紧握着的手,看到那块玉牌之后,脸更黑了。

那块玉牌看上去碧绿通透,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很好的翡翠,雕工就更是差劲,赵匡胤才不信这真是李从嘉雕的,也不知道李从嘉从哪个破烂玉器店找来的道具,过来表演了这么一出深情款款的戏码。

赵匡胤有心将玉佩丢出去,想了半天还是放回了怀里,同时咬牙切齿的说了句:“李煜,你好样的!”

此时李从嘉正在跟李弘冀解释说道:“没想干什么,只是想给他们君臣之间埋下一根刺而已。”

李弘冀挑眉:“这样就可以?”

李从嘉笑得有些凉薄:“当然可以,赵匡胤位高权重,居然隐姓埋名直接跑来找我,这件事情本来就很蹊跷不是吗?他是那么容易被抓的人吗?可是他落到了我的手里,当然我和他都知道这只不过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一次博弈,他笃定自己不会有任何事情,这才敢来,但是郭荣未必知道,郭荣只会看到他放下前线军队不管,冒着危险来找我。”

李弘冀一脸惊悚地看着李从嘉说道:“可是……可是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六郎。”

李从嘉十分无赖说道:“无所谓啊,反正我是不打算带兵了,那些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李弘冀看着李从嘉这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也是无语,劝道:“不要任性,你这样岂不是伤阿爹的心?”

李从嘉心说你不知道,我跟你们就是格格不入,这个腐朽的国家已经没办法拯救了,除非李璟有一天转性,当然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谁爱管谁管吧,反正他是不打算管了。

正如李弘冀所说,李从嘉回来之后就面对了一堆的弹劾,对此李从嘉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直接闭门不出,反正李璟之前也罚他禁足,他还管什么?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什么都不管了。

皇太弟李景遂那里都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李从嘉反击的准备,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越王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让他们感觉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让人无力,李景遂眼见攻击李从嘉也不会得到更好的好处,而且据说李从嘉每日都是饮酒作乐,根本不过问朝堂政事,就连圣人都斥责他好几次,无奈他就是不改。

李从嘉这种状态连韩熙载都看不下去,连同宋齐丘亲自上门,想要劝阻他为大唐着想。

李从嘉心想我已经够为大唐着想了,这才带着人回来,否则当初他直接带人往西域跑,找个地方老实猫下来,一点一点发展壮大,到时候再杀个回马枪不就行了?非要跟你们死磕?

不过这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他这种想法其实已经相当于叛国。

李从嘉一边心平气和的听韩熙载跟宋齐丘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堕落,他估摸了一下这两个人茶水的消耗量,觉得应该说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说道:“两位所说之事我心中有数,如今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一些人,之前我的确因为冲动做过一些不太适宜的事情,正好趁着禁足静静心。”

韩熙载跟宋齐丘听着似乎是那么个道理,但是他们总觉得李从嘉无论是动作还是眼神都透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李从嘉的演技在这些老狐狸面前还是不够看的,他也被念的有些烦,想了想说道:“两位在朝中这些年,可知皇太弟有什么不法之事?”

宋齐丘面露警惕:“殿下是要做什么?”

李从嘉温柔笑道:“若我没料错,皇太弟接下来怕是要对我阿兄出手了,我阿兄如今人在前线,正与周国作战,如何分得出心来自辩?不若我替他先解决后顾之忧吧。”

韩熙载皱眉问道:“殿下……攻讦皇太弟,只怕……”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如今大唐已经拖不起了,皇太弟志大才疏,只顾得自己手中权柄,大唐如今风雨飘摇,若是再将朝中重臣有限的精力牵扯到党争之中,怕是要直接向周国投降了。”

宋齐丘叹息一声:“圣人的确是向周皇递过降书,可惜……”

李从嘉手一顿,哦,差点忘了这茬了,只好又说道:“他们不同意,我们也只能跟他们死磕到底了,朝中整顿势在必行。”

宋齐丘跟韩熙载对视一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应了李从嘉,转头就回家开始整理李景遂的黑料。

李从嘉知道,哪怕他不出手,李景遂也早晚被废,但是这样等着也十分没意思,不过就算参李景遂,他也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合适的时机是陈觉提供的。

李从嘉虽然被剥夺了兵权,但是李平和朱元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此时他们两个也十分忐忑。

朱元拿下了和州之后,就不敢再动,他不知道新的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像李从嘉那样纵容他们。

李从嘉本来以为历史应该会回到正轨,会派李景达去统领李平朱元,他现在只希望李景达对朱元客气一点,然而万万没想到,这次派过去的居然是陈觉!

李从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掉了下来。

他真的是非常服气,也不知道陈觉给李璟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么一个被俘虏的货居然还会被派上战场,派上战场就算了,还外行人领导内行人,李璟这是怕朱元不叛吗?

李从嘉只觉得怒火直冲天灵盖,衣服都不换就想直接冲宫里去质问李璟。

还是柳宜把他拦了下来,柳宜从来没见过李从嘉如此生气的模样,战战兢兢说道:“大王,大王您现在还在被禁足啊。”

李从嘉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在看到柳宜那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之后,顿时冷静下来,转头回去将湿衣服换下来,换衣服的过程中,他认真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之所以还会生气,完全是因为对这个国家还抱有期望。

现在冷静下来,他觉得,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可以抛掉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命运,他只能管自己,唔,或许还能多管几个。

正如李从嘉所料,陈觉这个人本事没有,嫉妒心倒是很强,过去之后就要将朱元调动,并且想要让他去领别的营,并且只给他一营的人,让他去打庐州!

五代兵制,五营为军,每营五百人左右,也就是说陈觉让朱平领着五百人去打庐州。

这是明晃晃的要杀人啊!

朱元自觉有功,直接上疏弹劾陈觉,而陈觉的理由十分强大:因为朱元是降将,所以不可给他过多兵权!

李从嘉在知道的时候,脸上是挂着笑容的,笑的十分冷,看的柳宜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家大王忍不住出去砍人!

陈觉,这真是在找死。

《新唐书·兵志》上曾经特地点评过五代时期是典型的“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军事制度极其混乱,人心也很浮躁。

本来你不迫害人家,人家也可能背叛呢,你还要弄死人?

李从嘉现在就在等,等朱元叛了之后,然后拿陈觉开刀!

这一天来的并不慢,很快朱元带着士兵背叛南唐的消息就传了来,与此同时还传来了周娥皇与李仲寓一同失踪的消息!

据说朱元直接带兵直奔池州,进了池州之后就把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江宁府的越王府邸所有人全部掳走!

李从嘉听了之后十分茫然,不知道朱元抽什么风,叛国之前还先掳走老上司的老婆孩子?这什么想法?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朱元……恐怕是跟释雪庭搭上了线。

要不然他不会冒着危险回到池州,如此一来,李从嘉倒也放心不少,他之前一直在思考要是跑路的话,怎么把周娥皇和李仲寓带上——不带上也不行,要不然肯定会连累他们的。

只不过……周嘉敏跟周五郎,也被带走了啊。

李从嘉又略有些担心,看着周宗一夜之间老了许多的模样,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周宗说。

想了想,他又忍了下来,现在正是他出手的好时机,如果跟周宗说了,别人通过周宗的异样判断出什么就不好了。

于是李从嘉只能狠心当自己没看见,开始写折子。

李从嘉本来是想要从低级官吏开始一点一点的剪其羽翼,现在好了,陈觉把这么大的把柄丢到了他手上,他不收拾陈觉真是对不起他。

而陈觉一直都是皇太弟党的中坚力量。

李从嘉的折子写的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刚开始只是控诉陈觉不配为将,并且将陈觉这些年来的光辉事迹全部复述了一遍,总结起来就是这是个没本事 还胆小怕事的玩意。

这个折子上去之后,周围人看李从嘉的眼神都变了,然而李从嘉却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温和的越王。

眉目冰冷,周身气息都变得寒冷许多,看上去很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意思。

不过一想,老婆孩子都被掳走,怕是凶多吉少,大家又有些同情他。

在这种同情之下,陈觉被召回了江宁府,李璟也没把他抓起来,反而允许他上折自辩。

陈觉自然是可怜兮兮的表示自己没想到朱元这么丧心病狂啊,而且这也侧面证明了之前他说的是真的,朱元根本就是天生反骨!

李从嘉就知道陈觉会这么说,所以也准备好了反击的折子,只不过在这中间还出了个插曲,李从嘉的门房一早开门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个漆盒,就拿了进来去禀报长史柳宜。

柳宜打开漆盒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就一变,那里面全是陈觉迫害李平朱元的黑料!

李从嘉不知道是谁给他送过来的,但是对这些东西知道这么多,必然是朱元身边的人,而此时朱元早就带着他的人消失无踪了。

李从嘉想来想去,都觉得可能是释雪庭做的手脚。

他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微微笑了笑,重新写了一份折子。

这道折子上去之后,直接拉开了一场血腥大戏的大幕,李从嘉从一开始的发起者,到后来几乎沦落成了旁观者,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被李景遂和陈觉压迫过的人冲上去,一个一个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政治斗争永远是血腥而残酷的,哪怕之前做了再多的心理准备,李从嘉也觉得有些不适应,所以他干脆借口伤心,又开始闭门不出。

在这期间周宗秘密来过一次,两个人没有说太明白,只是从李从嘉的态度上,周宗就知道儿子女儿没有危险,他也就放下了心,转头开始跟着一起去掐陈觉。

李景遂之前建立起来的优势正在一点点的瓦解,他手下的人一个个不是被杀就是被贬,到最后李景遂也看出是不可为,主动将自己的字改做了退身,并且上表请求不再做皇太弟。

李从嘉知道之后不由得冷笑,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还想平安退身?

不过,不知道李璟是不想做的太难看,还是想要将李景遂继续留在那个位子上,等更多罪名出现之后再狠治,反正李璟安抚了李景遂,并且还赐下了一堆金银珠宝,让他不要担心。

事实上可能不担心吗?支持李景遂的几乎没有武将,若非如此,他也未必非要去推陈觉。

如今这些文臣也一个又一个的被干掉,换上了新人,李景遂怎么可能不怕?他怕的简直睡不着觉!

于是李景遂开始频繁上书,请求归藩,然而他是皇太弟不是藩王,有哪里有封地让他归藩?

李景遂大概也知道这一点,索性就暗示无论什么封号都行,他不挑封地!

是啊,还怎么挑?再挑就死了啊!

不知道是李景遂真的感动了李璟,还是他的人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在朝野内外呼声越来越高的情况下,李璟终于是同意李景遂的要求,去了他皇太弟的封号,将他改封晋王,授天策上将、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

只不过,归藩这种事情却是提都没提。

东宫没有了主人,自然会有人惦念,只不过如今李璟的儿子之中对这个位子有竞争力的,一个就是李弘冀一个就是李从嘉。

如果是历史上的李从嘉,那么李弘冀可以说是一个竞争对手都没有,他的弟弟们没有一个能打的,再加上李弘冀还是嫡长子,这几乎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然而李璟却没有立刻下定决心,他在犹豫。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风云涌动,在这种暗波汹涌的情况下,保大十五年落下了帷幕。

新年是从江宁府过的,李璟和钟皇后心疼六子孤家寡人,本想让他来宫中过年,然而却被李从嘉推辞了。

除夕那天,在宫里参加完新年大宴之后,李从嘉一个人坐在马车上慢悠悠的往回走。

其实越王府并没有那么冷清,毕竟还有许多下人呢,只是大家都知道王妃和世子出了事情生死未卜,所以他们也不敢闹太过。

李从嘉回府之后,就对柳宜说道:“今天给你们放假,我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去玩吧。”

柳宜看着冷清清地主院,脸上浮现出一抹难过的表情:“大王……”

李从嘉摆了摆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柳宜唉声叹气的走了,他以为李从嘉肯定会很伤心,实际上李从嘉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也装出伤心的模样来罢了。

他很孤独倒是真的,上一次过年还是在江宁府,虽然那个时候很危险,每天都要想办法不让自己身份露馅,但是不得不说,那次过年也十分特别。

不只是因为他拿下了江宁府,还因为他身边有朋友陪着。

在过年之前,李从嘉把杨新和芸娘送走了,他们两个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走也走的无声无息,不知道他们找没找到释雪庭。

李从嘉靠着熏笼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时之间只觉得江都府无聊透顶,他算了算大概要李弘冀当上皇太子之后,朝中对他的关注度才会慢慢下降,到时候他就可以找个时间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可是离开之后,他这一王府的人估计都要受到牵连,这才是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把人都带走那是不可能的,他府中这些僚佐许多在朝廷上其实都有官职,来他这里做事相当于把王府当成一个跳板,又或者是兼职,更何况这些人大部分拖家带口,他们真想跟着走,到时候肯定动静很大,不行不行,这是不可以的。

李从嘉一边把玩着胸前的吊坠,一边思考这些问题,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有人说了句:“很喜欢吗?”

李从嘉当时吓了一跳,真的跳了起来,跳起来之后就跑去打开窗子,然后就看到外面站着一个衣衫单薄的英俊和尚。

李从嘉揉了揉眼睛,半天才结结巴巴说了句:“雪……雪庭?”

释雪庭眼中漾起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是我。”

李从嘉倒抽一口气,然后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凉透了,连忙说道:“快进来,站在外面不嫌冷吗?”

虽然嘴上这么嫌弃着,但是他的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意,跟刚刚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释雪庭也不绕路,直接从窗子那里跳了进来。

李从嘉只觉得,自己大概要完,因为就是这样粗鲁的动作,在他看来,释雪庭都做得无比潇洒。

“过来烤火,你怎么过来了?万一……”李从嘉本来想问万一被人发现抓到怎么办?但是想想也没什么人知道他把那支军队交给了释雪庭,所以这个担心是没必要的。

李从嘉换了个问题:“朱元是不是在你那里?”

释雪庭点了点头:“我们一直没有走远,知道朱元出事之后,就过去联系了他,正好让他将王妃和世子接出来。”

李从嘉顿时松了口气,想了想说道:“现在天气冷,也不适合出关了,等天气暖一些吧。”

释雪庭问道:“大王呢?大王什么时候走?”

李从嘉深吸了口气:“等新太子登位吧。”

释雪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漆盒,脸上带了些苦恼:“好像……还是凉了。”

李从嘉好奇问道:“是什么?”

释雪庭打开说道:“饺子。”自从李从嘉跟偃月形馄饨叫饺子之后,他们也跟着这么喊了。

“没关系,凉了也可以吃的,而且也不是很凉。”李从嘉接过漆盒,因为漆盒面积有限,里面的其实也就装了十来个饺子,估计是因为不好带。

李从嘉就这么看着释雪庭,仿佛把他当下饭菜一样,一口一口吃完了饺子,吃完之后他随口问道:“谁做的?味道不错。”

释雪庭脸上笑意淡淡:“我。”

李从嘉略有些愕然,一瞬间只感觉从心里到四肢百骸都暖呼呼的,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水里,开心的不行。

释雪庭收起漆盒之后,两个人靠着熏笼一边喝着温酒一边说话,大多都是围绕着出关之后要去哪里,怎么生存的话题。

到最后,李从嘉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穿着亵衣躺在床上,思索半天之后,得出结论大概又是释雪庭把他送上床的。

因为这件事情,李从嘉起床的时候心情还不错,结果很快,他的这份好心情就被破坏殆尽。

而来搞破坏的则是释雪庭的师父师兄们。

第66章

李从嘉在听到门房战战兢兢说有两个衣着破烂的和尚要见他的时候,还略有些奇怪,等门房形容了一下两个和尚的样貌之后,他嘴里的一口茶水就忍不住喷了出去。

尼玛,这形象不是释青松和释炎烈吗?

李从嘉连忙让人把他们请进来,最近这些事情一出接一出,他都快把那些和尚给忘记了,不过也因为释雪庭之前说过了释青松他们已经找到了一家寺庙安身,所以李从嘉也就没再担心他们。

再次见到释青松和释炎烈,李从嘉不由得为这两位感到心酸:他们穿的比上次在大牢里时见到的还不如!

释青松见到李从嘉之后,脸上的表情倒也应了名字,真的轻松了不少。

“总算是再次见到郎君了,不,是大王。”释青松合掌躬身。

李从嘉脸上带着愧疚之色:“是我不对,行事匆忙,未曾来得及去给几位添些香油钱。”

释青松含笑说道:“大王不必自责,若非有要事,我等怕是不会从九华山出来。”

李从嘉略心虚问道:“可是有关释雪庭法师的事情?”

他把人家徒弟给支使走了,都没有跟人家师父说一声,好像是有点……不太厚道啊。

释青松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没错,大王可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李从嘉有些不好意思:“这个……真不知道。”

虽然天快亮的时候释雪庭才从他这里离开,但是释雪庭会去哪里,往哪里走他还真不知道,他也没打算去问,他觉得释雪庭应该能够判断出最好的路线,他既然不能跟着也就不瞎指挥了。

释青松面色凝重,显得有些激动:“那四千兵马可是在他手上?”

李从嘉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不是四千,是两千多。”

释青松果断说道:“不能让他带兵!”

李从嘉惊讶:“为何?雪庭法师做的不是很好?大师不信他?”

释青松摇了摇头:“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若是大王需要人来带兵,我可以让炎烈或者雪河过去,释雪庭必须回来。”

李从嘉眼中慢慢浮现出一抹狐疑之色:“为什么他不行?在我看来,无论是炎烈大师还是雪河法师,在练兵的天赋上,似乎都不如雪庭法师。”

释青松沉默半晌,最后才叹气说道:“释雪庭……心里有一头猛兽,那头猛兽是万万不能放出来的。”

李从嘉听得新鲜,不由得笑道:“哦?放出来会怎么样?”

释青松一字一顿说道:“天下大乱。”

“哈哈哈哈。”李从嘉终于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天下大乱?大师觉得现在还不够乱吗?”

释青松表情平静:“如果不把释雪庭心中的猛兽放出来,这个天下很快就会平静了。”

“不会的。”李从嘉收敛笑容:“十年,至少还要动乱十年,大师真的觉得周国皇帝有天下之主的命格吗?”

释青松摇了摇头:“他没有。”

李从嘉点头:“是的,他没有,他的儿子也没有。”

释青松脸露惊奇:“没想到大王居然也精通此道?”

李从嘉心说,不,我只是知道历史进程然后在唬你而已。

不过表面上却说道:“不,我不懂这些,甚至以前也未曾涉猎,我只是知道赵匡胤并非久居人下之人,郭荣如今身体不适,他的儿子柴宗训年纪幼小,而赵匡胤手握兵权,主少国疑,这很难猜吗?”

释青松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赵匡胤?赵匡胤已经被贬,如今手中兵权大不如前,他又能如何?”

李从嘉瞪大眼睛:“什么?郭荣贬了赵匡胤的官职?”

释青松问道:“大王不知?”

李从嘉靠在椅背上,忍住了没让自己笑出来:“我这些日子深居简出,还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大师也太过杞人忧天,周国皇帝若是还能撑便罢,若是驾崩,周国必定会内乱一阵,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未必还有心力去攻打别的国家。”

释青松摇头:“不行,释雪庭不能带兵,还请大王告知我他的下落,我亲自将他带回来,否则,将来大王必定会后悔的!”

李从嘉问道:“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徒弟这么没有信心呢?”

释青松一脸忧愁:“他的命格本不该如此,如今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大王,让他带兵真的会出大事情。”

“只要他不被发现,不被打的全军覆没,那就不算是大事情。”李从嘉笑吟吟地看着释青松问道:“大师精通相面,那为何不帮我相一相?”

释青松微微一愣:“这……”

李从嘉挑眉:“看来是已经看过了,如何?我的命格原本是什么样的?”

释青松低声说道:“大王有人主之相。”

“也有阶下囚之相吧?”李从嘉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释青松仔细看了一眼李从嘉,眼中略显疑惑:“没有……大王为何如此想?”

李从嘉叹气说道:“曾经有人给我相面,说过此事,然而如今你却说没有,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们其中有一个是骗子或者学艺不精,另外一种就是……命是可以改的!”

释青松身体一震,紧抿嘴角半晌之后才说道:“别人都可以改,唯独释雪庭不可以,大王,你真的放心将兵权交给他吗?若他背叛你,你又该怎么办呢?”

背叛?

李从嘉的确应该担心,将手中仅有的兵权交给一个人,的确很容易被释雪庭取而代之。

只是一想到这两个字,李从嘉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昨晚释雪庭出现在他窗外的情形,不由得心头一软:“我的命都是他救得,那支兵他也付出过不少心血,他若想要,拿去就是,有什么怎么办的呢?”

李从嘉想到这里,不由得心胸开阔,的确,他只是不想成为阶下囚惨死,至于做不做皇帝是无所谓的,所以哪怕释雪庭真的取而代之,他也没什么不甘心,释雪庭已经帮了他很多,更何况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打仗。

释青松听了之后脸上居然浮现出惊恐的表情,他甚至不顾身份冲过来,握住李从嘉的胳膊说道:“不……大王,你就让他跟我走吧,佛门才是他的最终归宿,不能让他拿到任何权利!”

李从嘉扭头看向释青松问道:“你在怕什么?释雪庭身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释青松表情扭曲,甚至带着一些凶恶说道:“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把他交出来!”

李从嘉吃痛,愤怒地看着释青松说道:“你疯了!”

释青松不仅没有松开他的胳膊,甚至另一只手也攥住了李从嘉的脖子,不停的念叨着:“把他交给我!交给我!”

尼玛,释青松这个样子简直可怕!

释炎烈似乎被释青松吓到,过了好半天才冲上来说道:“师兄,师兄你清醒一点!这是越王殿下!”

释青松似乎什么都听不到,状若疯魔说道:“你把他交给我,我一定要得到!”

得到?得到什么?

李从嘉被掐的难受,逼出了一句:“来人!”

柳宜一直在外面,此时冲进来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喊道:“来人啊,有人行刺!”

护卫们来的很快,释青松的力气很大,五六个护卫外加释炎烈一起才将他拉开。

李从嘉捂着脖子在那里咳嗽,看向释青松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惊慌,他怎么都没想到释青松会突然发疯,这是搞什么?

柳宜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着:“把这两个贼人给我带下去,严加审问,看他们是谁派来的!”

释炎烈一听,立刻说了句:“大王,今日对不住了,但还是请你相信师兄,他有苦衷的!”

释炎烈说完就带着释青松一路打了出去,李从嘉这些百里挑一的护卫,二十个都打不过人家一个,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

柳宜气急败坏,李从嘉摆了摆手说道:“别闹大了,让他们去吧。”

柳宜十分不甘心:“可是……”

李从嘉摇了摇头说道:“算了。”

他不知道释青松为什么突然发疯,之前释雪庭也不是没有领过兵,怎么这次这么反常?还是有人跟释青松说了什么?

柳宜跑去尚药局喊来了奉御,这一下子相瞒也瞒不住,宫里很快来人询问到底是何事。

李从嘉颇为头痛,只好在李弘冀过来看他并且询问的时候随口说道:“是之前帮过我的山匪,虽然他们身份不光明,但终究帮过我,我就让他们入府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想要我的命。”

李弘冀脸上略有些无奈:“你啊,就是太过心软。”

李从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李弘冀只好说道:“你好好休息,贼人必然跑不了多远,早晚能抓到的,你也不必担心。”

李从嘉心说我才不担心呢,你们抓不到才好,如果抓到了……

行刺亲王,这个……好像是……死罪啊。

这样一想,李从嘉又有些坐立不安,不管怎么说释青松到底帮过他不少,他虽然不愿意相信释青松所说,却也不希望释青松被抓走。

就这样一连过了好几天,也没听到事情你送被抓到的消息,李从嘉慢慢放下心来。

结果他放心没多久,就听说李景遂被禁足,禁足原因没有公布,但是李弘冀带来的消息却说因为李璟怀疑那两个行刺的和尚是受了李景遂的指使。

毕竟李景遂在下台之前跟李从嘉掐的天昏地暗,谁都看得出来,甚至可以说李景遂的倒台李从嘉功不可没,在这种情况下,李景遂不恨李从嘉才怪!

李从嘉默默的在心里给李景遂点了根蜡烛,却并没有帮他辩解,因为他从柳宜那里知道李景遂搬出东宫之后,的确也不怎么老实。

时间走到三月,李璟宣布改年号,改为交泰,于是原本的保大十六年就变成了交泰元年,与此同时宣布的还有新一任皇太子的诏书。

李璟到底还是将李弘冀封为了皇太子,这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之前李景遂搬出东宫之后,东宫就一直在修葺,所有人都以为等东宫修好之后,就应该立太子,结果没想到李璟一直拖到了新年过后。

在这期间,朝堂上其实也不平静,许多人都在猜测李璟迟迟不立太子,是不是因为对李弘冀不满。

毕竟李璟对长子一直都不是特别喜爱,他更加喜爱的是跟他同样有文采,同样气质温润的越王。

也正是因为李璟的拖延,才让李从嘉震惊的发现,他居然也有“越王党”了,这些人甚至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之前他都不知道!

李从嘉深居简出之后,这些人还上门苦口婆心的劝过,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只要李从嘉同意,他们就愿意帮李从嘉去争一争这个太子之位。

李从嘉听了之后当时就想把这些人轰出去,说实话,南唐的太子一点都不金贵,尤其是在李璟正千方百计想要递降书的时候,这个太子其实就是个背锅侠。

他可是记得十分清楚,李璟在给赵匡胤的国书上写着愿意自降为国主,但是希望能从他儿子开始,他还表示愿意退位给自己儿子。

也就是说李璟不愿意成为“亡国之君”,所以他宁愿退位也不想从皇帝变成国主。

这样一分析,其实也能明白李璟为什么希望选李煜而不是李弘冀,毕竟李弘冀看上去就是个刺头,他前脚递了降书,退了为,可能后脚李弘冀就要带兵去打人家,这样一对比,胆小懦弱的李从嘉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选。

可惜,李从嘉已经不是以前的李从嘉,如果让他当上皇帝的话……首先是收拾了国内的蛀虫,然后就是跟周国开片!

皇太子的册封大典并不特别隆重,毕竟南唐之前的税收大州几乎都被周国所占,而连续几场大战下来也让国内元气大伤,想要华丽隆重都不可能。

新任的皇太子登位,李从嘉更加深居简出,深怕一不小心做点什么刺激了李弘冀那脆弱的神经,只是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似乎就已经被李弘冀盯上。

当他知道释青松出入东宫的时候,心中还想着这位大师还真是有点本事,当初他徒弟努力半天还弄了个不清不白才接近的他,转头释青松就轻松到了皇太子身边。

不过想想也是,释雪庭当时太过年轻,还长得太过漂亮,远不如释青松看上去像是得道高僧。

不过,李从嘉总觉得释青松摸到李弘冀身边应该是有问题。

很快,这个预感就成功应验。

李弘冀借口要请李从嘉吃饭,结果在席间他就忽然问道:“六郎手上的那支兵,如今在哪里?”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阿兄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李弘冀拿着酒杯垂眸说道:“如今李景遂已经权势全无,六郎也不必担心他会弹劾你,何必还让那支兵藏着掖着呢?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岂不是委屈了这些那些好儿郎?”

李从嘉苦笑:“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当初我就不让他们走了,难不成我连护住那几千人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他们刚刚还立下战功。”

李弘冀抬眸深深看着李从嘉问道:“若是没有你的允许,那么多人,岂能说走就走?”

李从嘉默默喝了口酒说道:“当时他们头领求到了我这里,阿兄也知道,我这人最是心软不过,田翁在我面前一哭,我还能如何?又不能给人前程,难道还要拦着吗?所以我只是让他们承诺不会去周国,便默许他们走了。”

李从嘉说的合情合理,而且也非常符合他的人设,可不知道为什么,李弘冀还是不太信,李从嘉兴趣缺缺跟他说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东宫回到越王府。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情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上表,旧事重提,说李从嘉故意放走四千士兵,此乃叛国。

这个帽子扣的真是够大的,李从嘉本来以为李景遂倒了,应该没人继续找他麻烦,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只是……这人到底是谁指使的?如果没有人指使,一个小小御史,怎么可能又来招惹他?当初陈觉他们死的多惨,难道这人没看到吗?

就在李从嘉疑惑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来的是李景遂,李景遂在见到李从嘉之后便笑道:“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比我好多少。”

李从嘉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懒洋洋说道:“皇叔今日怎么有心情来我这里?”

李景遂眼中充满了嘲弄:“六郎啊六郎,枉我以为你聪明,结果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为人做嫁衣啊。”

李从嘉歪头看着他:“皇叔,有话直说吧,你不累我还累呢。”

李景遂喝了口茶说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那个哥哥可是心机深沉之辈,之前跟你兄弟情深,现在当上了太子,就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了。”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我有什么值得他警惕的?”

这是他非常不明白的,人就算变也要有个过程吧?李弘冀当上皇太子之后就跟之前不一样了?东宫是风水有问题?还是说正如李景遂之前所说,李弘冀一直在一场。

李景遂放下茶杯,怜悯地看着他说道:“难道你到现在都不明白吗?一目重瞳,这样的异象在史上只有舜和项羽曾有过啊。”

李从嘉顿时一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只眼睛的确是重瞳。

李景遂说完就走了,只留下李从嘉一个人坐在那里崩溃。

拥有着各种现代知识的李从嘉一直把重瞳当做一种病变,想当初还担心过自己会不会短命,哪里还能想到这个重瞳代表着异象呢?

这是什么?这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李从嘉摊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吓坏了柳宜,柳宜小心翼翼问道:“大王?”

李从嘉有气无力说道:“柳宜啊,你说……我上书申请归藩怎么样?”

柳宜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大王,您的封地……在吴越呢。”

是啊,他是越王,相当于他爹给他开了个空头支票!这么一想就更伤心了!

伤心归伤心,弹劾他的人,他还是要反击的,否则以后那些御史都把他当成经验值来刷怎么办?都过去的事情了还被翻出来,烦不烦?

结果还没等李从嘉写好反击的折子,就有更重要的事情打乱了朝堂,让大家的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正在交战的边境——周国又陈兵边境!

李璟这次是真的慌了,不慌也不行,之前战场距离江宁府好歹还有一段距离,和州滁州也都在南唐手上,总是能够拱卫江宁府的,然而之前朱元被弹劾,反叛一气呵成。

再加上李弘冀被调回来封为皇太子之后,因为身份贵重再没有让他领兵出战,曾经打下来的和州,滁州,舒州,蕲州又相继落入了周国手中,如今周国正陈兵在长江北岸,对江宁府虎视眈眈。

长江的确是天堑,也并不是无法逾越,陈后主陈叔宝的下场依旧历历在目,不由得李璟不慌。

慌乱之后,南唐就开始商讨派谁出兵,这个时候李从嘉的名字又被提了出来——没办法,他算是南唐难得的将领了,之前南唐也有将领,但不是被气死就是叛逃,李弘冀是皇太子,不适合做这种危险事情,这么一看李从嘉就很合适了。

对此李从嘉十分不给面子地说道:“事到如今,想要保住江宁府并不容易,还是迁都吧。”

他这个提议可以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老臣激烈反对迁都,只有一个人支持了李从嘉,那就是枢密使唐镐。

到了这个时候,枢密使这个职位其实已经比三省所有官员的权利都大,而且也更得李璟信任。

所以李璟同意了迁都的提议,当然,最主要的是在祖宗基业和小命面前,李璟果断选择小命。

于是,洪州升为南昌,变成南都,浩浩荡荡的迁都旅程就这么开始了。

李从嘉看着舆图,心中感慨自己距离释雪庭他们越来越远,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压根就没去成南昌!

第67章

迁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南昌以前只是一个州府,并没有适合作为皇宫的行宫,只能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建。

可是建皇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迁都却是迫在眉睫。

李璟为此愁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却又不肯抛弃皇家威仪。

李从嘉见他爹脑袋上的毛都快带不上发冠了,实在是忍不下去,提议说道:“江宁府到南昌路途不短,也需要些时日,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准备搬迁事宜,让那边尽快将需要的宫殿建起,其他慢慢来吧。”

这倒是个办法,就算是赶路从江宁府到南昌也要很长时间,更不要说迁都这种拉家带口的事情,估计至少走两个月才能到。

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人力够的话,起码能建起一座行宫,至于真正的皇宫……慢慢建去吧。

李从嘉的建议解决了大部分问题,剩下的问题就是谁留下来守江宁府?

虽然迁都,但并不代表就这样放弃江宁府,只是为了圣人安危不得已而为之,守还是要守的,但守不守得住就另外说。

这个人选讨论来讨论去,一直没讨论出一个结果,期间韩熙载干脆上书表示:越王就很好,让他来吧。

李从嘉知道之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韩熙载,这位跟他是有仇吗?虽然这次周国没有派赵匡胤来,但问题是周国也不仅仅只有赵匡胤一个大将啊!

最坑爹的是李璟居然还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李从嘉心里有苦说不出,他一点也不想留下来守什么江宁府。

好在现在还有处处喜欢给他下绊子的李弘冀,李弘冀亲自上表表示,为了圣人安危,应当迁都,但不能让他国小瞧大唐,所以他这个皇太子要留下来守江宁府!

有理有据,李从嘉听了之后就知道李璟肯定会同意李弘冀的申请,同时他也很放松。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李弘冀留下来,李从嘉迁诸卫大将军,以大将军之职护卫圣人前往南昌。

在离开之前,李从嘉去东宫找了李弘冀一次。

“阿兄身边这些日子是不是多了两个和尚?”李从嘉开门见山。

李弘冀心生警惕不动声色说道:“的确如此,听听他们念经,倒也容易心平气和。”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两个和尚我认识,曾经是少林寺的高僧,阿兄好福气。”

李弘冀听了之后总觉得这句话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然而李从嘉没给他细想的空间,只是说道:“这两位大师人很好,武功也高强,阿兄若是有条件,完全可以让他们贴身保护,当初我能夺回江都府,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李弘冀心中更加狐疑,而李从嘉说完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了。

出去的时候还正巧遇到了释青松和释炎烈,释炎烈似乎有些惭愧,都不敢跟李从嘉对视,反而是释青松一脸平静的给李从嘉行礼。

李从嘉笑着说道:“大师不必多礼,烦请大师保护好我阿兄了。”

释青松心中略有些奇怪,在他印象之中,李从嘉从来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赵匡胤下手谋害他,他就能忍辱负重隐藏那么久,最后夺回江都府,上一次他虽然没得手,但也算是对李从嘉生命构成了威胁,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李从嘉当然生气,但是更担心的是释青松可能会对释雪庭造成的威胁,所以这一次他没有冲动地要求李弘冀将释青松叫出来,反而劝他多多重用释青松。

因为李从嘉知道李弘冀的多疑,虽然之前他掩饰的很好,但历史上的记载几乎是不会出错,一个担心会被抢夺储君之位就对自己叔叔下手的人,怎么可能不多疑?

而凭着这一点多疑就够了,李弘冀肯定会怀疑释青松,甚至怀疑之前释青松威胁李从嘉的事情,是他们联手做的一个局。

李弘冀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从嘉背影,等释青松和释炎烈走进来之后,才慢条斯理问道:“六郎手上,真的有藏宝图?”

释青松垂眸:“千真万确。”

李弘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释青松说道:“知道了,大师再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释青松看着李弘冀那个表情,觉得李弘冀似乎并不相信他,因为他没在李弘冀眼中看到对宝藏的热切,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李从嘉说了什么。

只不过他也不好立刻问出来,表现的太过急切可能更让李弘冀误会。

实际上李弘冀的确是不信,这个不信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李从嘉手上真的有藏宝图,为什么他不去取出来?

从释青松和李从嘉的叙述中,李弘冀可以很轻松的判断出李从嘉几乎就没出过淮南这一亩三分地,而宝藏应该也不是在这里,所以到底有没有,这个真实性还是有待商榷。

释青松接近他肯定是抱有目的,而李从嘉又劝他把释青松留在身边。

一瞬间李弘冀的脑子里上演了各种阴谋大戏。

李从嘉完全不知道释青松将宝藏的事情告诉了李弘冀,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释雪庭早就远走高飞。

李从嘉忙碌着出行事宜,不仅要忙护卫的轮值安排,还要忙自己家,真是不忙不知道,这一忙起来,他才发现皇帝出行一次,真是太麻烦了,尤其是这不是简单的出行,还有许多王公大臣要跟着一起出行。

这其中的护卫就不能马虎,而且启程的日子也要选一个黄道吉日,还不能太远,差点为难死钦天监。

好不容易一切终于是准备就绪,在选好的日子启程,李弘冀作为皇太子亲自送到了宣州。

过了宣州之后就是池州,这三个地方相聚比较近,早就发下通知让他们小心接待领导,这些倒还好,只是池州到饶州之间的距离不近,在这之间完全没有特别像样的城池,甚至很多时候要露宿野外。

李从嘉战战兢兢生怕出点什么问题,这要是在路上出问题,估计他的小命也要交代在路上了。

好在因为队伍的特殊性,每天行进的时间并不长,基本上是天完全亮才会走,晚上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停下来。

又一次在野外扎营,李从嘉眼见天快黑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巡营,一路上见到的将领都对李从嘉的敬业赞不绝口,宋齐丘见到李从嘉还调侃了一句:“越王殿下不必如此担忧,那歹人要多不长眼才会赶来袭击我们。”

李从嘉笑了笑说道:“反正时间还在,我就随便看看,对了,附近似乎有温泉,您没去吗?”

宋齐丘摆摆手说道:“老了,不适应了。”

李从嘉点点头,巡营之后转头就拿了衣服物品,往温泉的方向走,作为亲王,早就在温泉那边被圈出一块属于他自己的地盘。

李从嘉站在温泉边脱衣服刚脱到一半,就听到身后有人说说道:“贤侄好雅兴。”

李从嘉一回头就看到了隐藏在树影中的李景遂,不由得挑挑眉问道:“皇叔可有事?”

李景遂问道:“怎么样?我说过太子必定容不下你,你可想清楚了?”

李从嘉无奈,只好穿着中衣转身说道:“此事我自有论处,就不劳皇叔费心了。”

李景遂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李从嘉抬手,面色凝重问道:“皇叔可听到什么?”

李景遂皱眉:“什么?”

李从嘉比他的听觉灵敏许多,一脸慎重说道:“马蹄声,这里为什么会有马蹄声?不对,难道有人袭营?!”

李景遂听了之后当即一惊,在看到李从嘉随便将衣服一裹就要离开的时候,忍不住跑过来拽住李从嘉问道:“你刚刚不是巡营了?怎么还会出问题?”

李景遂的吨位如今可以套下两个李从嘉,李从嘉一个不察差点被他拽倒!

“我怎么知道!”李从嘉没好气说道:“刚刚已经搜查了周围的确没问题,皇叔如果害怕的话,就先回营帐休息吧,那里必定安全。”

MD,不管是什么人来捣乱,别让他抓到,否则肯定要大刑伺候!

李从嘉刚要将衣服重新穿戴整齐,就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由得一惊:“怎么会往这边跑?这个时辰了,谁还在这里?”

李景遂气急败坏说道:“我不还在这里吗?”

李从嘉转头看向李景遂,一脸诡异问道:“冲着你来的?”

李景遂瞪眼:“不管冲谁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回去!回去!来人啊,护送我回去!”

然而李景遂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两个护卫,这边剩下的护卫都是李从嘉的,现在李景遂害怕被歹人抓到,死活说两个护卫太少。

都这时候了这货还添乱,李从嘉真是恨不得把他丢出去!

“你们几个,护送晋王殿下回营,剩下跟我走!”李从嘉一共十个护卫,直接分了李景遂六个,就是这样李景遂还颇为不满意。

李从嘉懒得理他,转身准备继续穿衣服,他已经看到了不远处亮起的火把,想必那里是事发之地,他要过去看看。

结果刚在两步,忽然就听到李景遂一声惊呼,他一回头就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骑着一匹黑马快速向他冲来。

李从嘉吓了一跳,因为手上没有武器,并且衣服都还没穿好,想跑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冲过来一俯身,而后腰间一紧,身体腾空。

站在一旁怕的差点尿裤子的李景遂,眼睁睁看着贼人单枪匹马的将侄子掳走,半晌之后才哆哆嗦嗦说道:“你们……你们快护送我回去!”

李从嘉的护卫们顿时反水,嚷嚷着要去抓人,毕竟他们是李从嘉的护卫,李从嘉如今被掳走,他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李景遂气急败坏,只好说道:“若我也被贼人掳走,你们就更别想活,若是护送我安全归去,我反而可以替你们求情!”

护卫们犹豫了一下,彼此对视一眼,只能接受了李景遂的命令,毕竟掳走李从嘉的人是骑马的,他们这些人就算跑再快也追不上啊。

李景遂哆哆嗦嗦地往回走,一路上一直担心会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把他掳走。

等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发现整个大营热闹的不行,他刚要悄悄回到自己的营帐,就看到有宦官过来宣他去见圣人。

李景遂脸色顿时十分难看,只担心若是被李璟知道了他对李从嘉见死不救……他这个亲王怕是要做到头了。

然而李璟传召他是不能不去的,李景遂怀着忐忑的心情到了皇帝营帐,此时几乎所有重臣都在营帐之内,甚至连钟皇后都在。

李景遂进去之后就看到李璟脸色阴沉说道:“刚刚到底是何人喧哗?”

枢密使唐镐立刻站出来说道:“还不确定,看衣着打扮似乎是山贼,然而他们却有马匹,现在已经派人去追查,还请圣人示下。”

李璟脸色不是很好看:“既然如此,那就……等等,六郎呢?”

李璟这个时候发现作为护送队伍首领的六儿子不见了,不由得略有些惊讶。

李景遂很想缩着不说话,但早晚都会查到,他只能硬着头皮,扑到李璟脚下哭道:“圣人,圣人,六郎被贼人掳走了!”

“什么?”李璟当时就站了起来,对李景遂怒目而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李景遂没办法只好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交代一遍,重点强调了是李从嘉要去泡温泉的时候,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掳走,而他当时正好在那边,却没来得及救下来,因为他只带了两个护卫!

李璟顿时震怒:“什么?六郎身边的护卫是做什么吃的?!”

李景遂完全忘记了他刚刚对那些护卫的承诺,添油加醋的说那些护卫如何如何不力,根本没有保护到李从嘉。

李璟被挑拨的怒火上升,一挥手,就决定了那几个护卫的命运,直到死,那几个护卫都不知道李景遂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而让他们去送命。

李璟让唐镐派人去追那些贼人,顺便查一查还有谁被掳走。

结果这一查之后,发现被掳走的居然只有李从嘉一个!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摸不到头脑,宋齐丘感觉自己特别的乌鸦嘴,之前还在说不会出问题,结果就出了问题,只好灰头丧气说道:“这些人,看起来像是有备而来,难道是针对越王殿下的?”

李璟脸色更加难看,钟皇后甚至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比起山贼,有备而来并且跟李从嘉有仇的贼人显得更可怕一些,李从嘉落到他们手里,如今也只能期望着那些人是要用李从嘉换钱财的。

而被众人担心的李从嘉,此时也一脸懵逼的侧坐在马匹上,任由那个蒙面骑士带着他往不知道的地方狂奔。

过了好一会之后,李从嘉才忍不住说道:“差不多了吧?能不能先让我换个姿势?”

侧坐这种姿势是淑女专用,骑着马走一走还好,这种姿势去驾马狂奔,简直是要了老命了,那个人为了不让他从马上滑落,一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

李从嘉感觉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

马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却还在跑着,蒙面骑士低头看向李从嘉问道:“不怕?”

他的声音闷闷的,仔细听还能隐约听到一丝笑意。

李从嘉翻了个白眼:“少装了,快点停下来让我换个姿势,顺便让我把衣服穿好行吗?还有我的头发!”

李从嘉简直要疯了,他在被带走之前,是想要泡澡的,衣服脱了一半,头上的发冠也被取下,现在这么一通狂颠,他头发已经散开,被风一吹,大晚上的估计能COS贞子!

李从嘉估摸着他这个形象,如果被人看到的话,可能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被人抓走的,而是思考他是不是跟身边的人在马上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比如……马震!

那人低低笑了笑说道:“怎么猜到是我的?”

“你这一身檀香,目标那么明确,想猜不到都难,释雪庭,我让你停下!”李从嘉气的直敲释雪庭的脑壳。

释雪庭略有些无奈说道:“忍一忍,还不能停,万一被追上就麻烦了。”

李从嘉扒着李从嘉的胳膊往后看了看,皱眉说道:“好像没有人追过来。”

释雪庭紧了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尽量让他舒服一些,坚持说道:“过了长江就好了。”

李从嘉一听险些晕过去,他们现在大概在后世祁门的位置,过长江?他怕是要死在马上!

好在释雪庭并没有真的一口气带他狂奔到江边,等到释雪庭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之后,就慢慢停下来,顺便揭下了脸上的面罩。

李从嘉下来之后狼狈的整理了一下衣服,绝望的发现,他的腰带和配饰都在温泉边上没带,当时实在是太过匆忙,只来得及捡起外衣。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瑟瑟发抖的样子,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一个披风,直接裹在他身上说道:“忍一忍,等等我们到落脚的地点,就能有衣服和吃的了。”

李从嘉攥着自己被风吹舞的十分不安分的头发说道:“我现在更需要一根发带。”一边说着还一边看了看释雪庭的光头又说道:“你不会因为自己弄不到就没带吧?”

释雪庭一脸无奈的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说道:“这个给你。”

李从嘉接过来,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根造型简朴的木簪,上面刻着很小的字,因为天太黑他也看不清,只好先用簪子把头发束起来,结果也不知道是他手艺不行还是风太大,搞了好几次都没搞好。

旁边的释雪庭眼见他要爆发,只好让李从嘉转过身来,帮李从嘉束好头发。

直到这个时候,李从嘉才忽然意识到,释雪庭好像……又长高了不少,至少到了能够给他束发而不费力的高度了。

李从嘉抬头看了看释雪庭问了一句:“你这一年是吃什么了?怎么长得这么快?”

释雪庭:……

“我们继续走吧,再晚的话,容易找不到地方。”释雪庭镇定的转移了话题。

李从嘉同意,当然这次肯定不是侧坐,不过坐在前面,被释雪庭整个包围在怀里,还是让他感觉颇为不自在。

“怎么会想起用这种方法的?”李从嘉开口问道,他是真的没想到释雪庭居然这么大胆。

释雪庭坦然说道:“大王想要脱身不容易,不趁着在路上脱身,等到了南昌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李从嘉挑眉:“你居然知道要迁都?”

释雪庭犹豫一下才说道:“我没走,一直都在江宁府。”

李从嘉十分惊讶:“你胆子够大的啊,那……”

李从嘉本来想问他知不知道释青松的事情,不过又担心会打击到释雪庭,便打算等安定下来之后再询问。

却没想到释雪庭主动提起:“我师父是不是去找大王麻烦了?”

李从嘉问道:“你知道?”

释雪庭回答:“不是特别清楚。”

李从嘉沉默半晌才说道:“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我不知道释青松大师是受了什么刺激,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但是我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伤心。”

释雪庭低低说道:“没关系的,我都知道。”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你都知道?”

释雪庭轻轻应了一声说道:“这件事情,跟我的身世有关,也略有些复杂,等我们找到和十一郎他们汇合之后再跟你详说吧。”

李从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对了,你刚刚带了多少人过来?你这些日子都在江宁府,那……那些兵你都安排去哪儿了?他们在做什么?”

释雪庭犹豫了一下才说道:“那个……我说了之后,你别生气。”

李从嘉心中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第68章

“你……你说吧,我扛得住!”李从嘉深吸一口气,觉得释雪庭连当众抢人这种事情都做了出来,再出点别的什么事情,他也不会觉得多么稀奇。

释雪庭看李从嘉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没什么,只不过我让十一郎和五娘先带人出关去了。”

李从嘉听了之后瞬间松了口气:“哦,这个啊,之前不是早就商量过要出关的,这不算什么。”

释雪庭略有些犹豫继续说道:“不过……出了点麻烦。”

“什么麻烦?”

“出了嘉峪关之后,我们遇到了甘州回鹘。”

李从嘉听到这里就皱起了眉,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个时候西域也很乱,吐蕃,西州回鹘,甘州回鹘都在打的不可开交,再往西还有萨曼王朝也处在战火之中。

似乎全世界都在打仗,在这种敏感时期,两千多人的队伍算不上小了,那些少数民族的某些部落,甚至也就他们十分之一的人口。

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引起别人的注意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李从嘉随口问道:“打起来了?”

释雪庭也不意外点了点头,李从嘉略有些无奈,只是问道:“赢了吗?”

“不算赢也不算输,反正把他们打退了。”

李从嘉问道:“后来呢?只是这件事情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从嘉总觉得释雪庭似乎有事情没告诉他,他们认识这么久,对方不可能不知道什么事情才会让他真正不高兴,所以这种问一句答一句……很可能是真出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

释雪庭继续说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去过关外,那个地方……风沙漫天,并不是一个适宜生存的地方,后来我们一路走到了昆仑山附近,找了一处有水源的山谷安顿了下来。”

“这不是很好?”李从嘉挑眉说道:“后来呢?这样吞吞吐吐可不像你啊。”

释雪庭叹了口气说道:“问题就在于,在关外,金子是不值钱的。”

李从嘉茫然:“啊?”

“是的。”释雪庭说道:“在都是金银交易,而金银都不值钱,之前的是粮食和水,在关内能买到许多粮食的金银在关外可能只能够几十个人吃饱,我们带的物资……不够。”

这件事情是李从嘉从来没有想到的,不过,实际上当初李从嘉让他们走的时候,带的东西也不多,毕竟两千多人,当初拿到的那些金银也都花费的差不多了。

李从嘉问道:“没去找宝藏?”

释雪庭轻轻叹气:“我还不敢让别人知道,而我自己又看不到,更何况就算看得到也需要时间,短时间内总是要想别的办法的。”

李从嘉觉得,直到现在似乎才问道了重点:“所以你们做了什么?”

释雪庭轻咳了一声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找的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窝马贼的驻地,那些马贼不长眼,要抢我们的先遣队,反而被我们拿下,后来……后来杨新说他们钱财不少,我就让他们……也去当马贼了。”

“什么?”李从嘉难以置信地看着释雪庭:“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释雪庭也略有些尴尬,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现在静淮军被十一郎和五娘带着,在当马贼。”

李从嘉半天没说话,满眼都是绝望,他原本以为当了小半年的土匪头子已经是生命的终极了,结果没想到……还有更刺激的在等着他。

最坑爹的是,当年他虽然占了土匪的寨子,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打劫过任何人,现在十一郎是真的在带着部下去当马贼啊。

李从嘉一想到自己从山贼头子变成了马贼头子,就不由得感觉一阵心凉。

释雪庭似乎也察觉到了李从嘉身上绝望的气息,连忙说道:“我们没打劫过汉人。”

哦,那你们很棒棒哦。

李从嘉面无表情的想着,都已经打劫了,打劫过谁是重点吗?他一想到将来史书里,李煜的人物列传里会写上当过山贼当过马贼,他就不由得想要痛哭流涕,想要抹掉这一段,唯一能够做的大概就是他自己当上皇帝,然后在修史的时候将这些史料全部删除了。

就在李从嘉心灰意冷不想说话的时候,释雪庭说道:“前面有破庙,我们去那里凑活一晚吧。”

李从嘉没精打采的跟着过去,等进去之后,李从嘉看到释雪庭从破庙的房梁上拿下来一个包裹,然后淡定的换上了僧袍,不由得说道:“你这是……踩好点了?”

释雪庭轻轻点头:“夜里本来也跑不远,这里比较偏僻,追兵未必能够找到。”

李从嘉失笑:“你还准备的真是彻底,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释雪庭解释道:“迁都的事情太过突然,这个计划也是临时决定,机会稍纵即逝,没有那么多时间。”

李从嘉默默地看着他生火,没再说什么,释雪庭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自己好好的手下跑去当马贼,对他而言可能是个打击,只好转移话题:“大王之前曾经问过我师父到底为何性情大变,只能说,权利金钱真的能够迷惑一个人。”

李从嘉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可是,之前你带兵,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啊。”

释雪庭轻笑:“他的重点不在于我带兵,而在于我脱离了他的掌控。”

李从嘉皱眉:“可是之前你们被周国追杀的时候,不也分开了?”

释雪庭垂眸说道:“是的,不过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变,后来尝过了权利和金钱的滋味,就算是他也未能免俗,有几次他都希望我去取宝藏,只是我不同意。”

李从嘉微微瞪大眼睛:“青松大师,好歹也算是一代高僧大德,怎么会……经受不住钱权的诱惑?”

释雪庭摇头,显然也很难接受,他跟释青松之间发生了什么,李从嘉很好奇,却也忍住了没去问。

释雪庭是真的敬重他这个师父的,否则当初逃到南唐境内之后,他已经安全,没必要出卖自己只为了换取救释青松他们的机会,然而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李从嘉思前想后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后背的藏宝图,你师父不应该不知道吧?他没有去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释雪庭抬头静静看着李从嘉说道:“不是的,那个宝藏,只有我才能取出来,如果我死了,就算有人拿到了藏宝图,也休想取出宝藏。”

李从嘉愕然 :“什么意思?”

释雪庭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一条,或许跟我的身世有关吧。”

“身……身世?”李从嘉想要问,却又不太敢问。

释雪庭是幼年就到了少林寺,必定是家中出了什么大变故,而他身上的藏宝图,等……等等……他身上的藏宝图传说是李唐皇室的宝藏,难道……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的表情,慢慢说道:“大王可知道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

李从嘉点头:“知道。”

释雪庭点了点头:“我师父他们这一支就是当年保护过唐王的十三棍僧的徒弟,这一支世世代代都曾守护过李唐皇室中的重要人物,甚至在大唐覆灭之后,也保住了李氏传承不灭。”

李从嘉恍然:“原来如此,难道你……”

李从嘉本来想说难道你是这一代被选中保护李唐后裔的僧人?

结果就听到释雪庭说道:“没错,我就是那个被他们保护着的李氏后裔。”

李从嘉: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一脸震惊地模样,展颜笑道:“是不是没想到?我们之间还算是有些亲戚关系。”

“没有啊。”李从嘉脱口而出:“我家应该不是吴王之后。”

释雪庭顿时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夸李从嘉率直好,还是该批评他们家随便贴别人祖宗。

李从嘉回过神来,脸上略有些尴尬:“那你……有什么想法?”

释雪庭莫名:“什么什么想法?”

李从嘉歪头说道:“之前你不是说过,那个宝藏是李唐皇室为后人复国所准备的,你既然是李氏后人,那……想不想复国?”

释雪庭沉默半晌,眼神中带着些许迷茫:“我不知道。”

李从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他说,过了好一会释雪庭才说道:“太难了,周国如今大势已成,怕是……”

“郭荣身体不好,怕也就是这两年了。不得不说,郭荣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皇帝,若他多活两年,这个天下或许还真就是他的了,只可惜……他终究是没那个命,至于他儿子……他儿子如今才四岁,如果在和平年代还好,在如今这种乱世,登上皇位也不过是个傀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迫退位,然后一杯毒酒就去找他爹了,所以说,如果想,总是有机会的。”

释雪庭认真说道:“但周国底子在那里,能够废掉柴宗训登上皇位的,怕也不是良善之辈。”

李从嘉笑道:“那个位子肯定会有许多人盯着,到时候想办法分裂不就好了?一个国家的灭亡,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外敌入侵,而在于内乱。”

释雪庭挑眉:“如此,大王不怕生灵涂炭?”

李从嘉表示你这个问题太犀利了,我需要想一下。

想了之后的结果就是,李从嘉很痛快的表示:“就算我们不出手,总有会出手的啊,你觉得后蜀南汉会坐以待毙吗?”

释雪庭一想还真是这样,最后只好叹了口气说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们现在西域扎稳脚跟再说吧。”

李从嘉脸色一僵,一想到扎稳脚跟就代表着他过去就要当个马贼头子,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乎要哽咽:“等我们回去安排的差不多之后,就去找宝藏吧。”

释雪庭含笑看着李从嘉问道:“大王终于下定决心了?”

李从嘉含泪表示:“我觉得,让大家去当马贼,怕是要饿死的,我们的兵……就没有会骑马的啊。”

释雪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李从嘉想的没错,如果真的依靠他们手下的那些兵去当马贼,恐怕一个人都打劫不到,然而这不是有当初被他们一窝端了的马贼吗?

反正都是要当马贼的,原来的头领都被砍了,他们除了老实窝着还能怎么办?更何况新头领比原来的更加宽厚一些,每次分给他们的钱都会比原来多,久而久之,那些马贼在杨新和田五娘的领导下,居然过的还很开心。

李从嘉听了释雪庭的话之后,好笑又无奈,只好说道:“算了,等我过去再说吧,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们了,哎,你啊,还是应该跟我商量一下的,至少让我将家里的金银细软带出来一些,哪怕不多也能支应一阵子。”

释雪庭看着火堆说道:“不带也没关系,我也是临时起意,本来只是想要来见见大王,结果没想到居然抓到了机会。”

李从嘉说道:“不要喊大王了,否则出了关,你这一个称呼就能暴露我的身份。”

“那该如何称呼?”释雪庭戏谑说道:“要不要入乡随俗,喊您首领?”

首领?李从嘉愣了一下,这才明白大概是马贼对马贼头子的称呼,不由得木然说道:“随便吧。”

他的手下都是马贼了,他不是马贼首领还能是什么?

释雪庭轻轻笑了笑说道:“还是喊郎君比较习惯。”

李从嘉看着释雪庭那张在火光映衬下显得越发温润的脸,鬼迷心窍一般伸手挑起了释雪庭的下巴说道:“爱妃想怎么喊就怎么喊便是。”

释雪庭被调戏了也不生气,只是说道:“大王的爱妃在昆仑山呢。”

李从嘉没有看到释雪庭变脸,遗憾地收回手说道:“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释雪庭自然也没有异议。

李从嘉本来以为这一晚上他可能睡不着,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刺激,释雪庭给他带来的信息量也很大,他这些日子本来睡眠就不太好,或者说是回到江宁府到现在睡眠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今晚恐怕也要失眠。

结果万万没想到,在简陋到地上只铺了披风,硬的不行甚至连枕头都没有的情况下,他居然躺在那里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李从嘉坐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边仔细思考半晌,最后觉得,可能是那披风上面的檀香比较安神吧。

释雪庭早就已经起来,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包子当早餐。

“去县城里买的。”释雪庭说道:“我身上有大王给准备的路引。”

李从嘉这才想起来,当初他回到南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人给手下的人搞了身份,户籍路引都有。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是突然被带走的他是个黑户,而释雪庭却是个光明正大的和尚,想当年释雪庭在他身边当黑户的时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吃完之后要上路,李从嘉看着他们仅有的一匹马说道:“这样不行吧?”

释雪庭牵着马说道:“昨晚郎君还喊我爱妃,今天连共乘一匹都不肯了吗?”

李从嘉顿时哭笑不得,释雪庭你变了,你居然会调侃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最大的秘密已经吐露,还是因为不必生活在南唐或者周国的阴影下,反正如今的释雪庭眉眼舒展,再没有之前的那抹郁色,美貌度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

李从嘉无奈说道:“就算我愿意,马也不愿意啊。”

这匹马虽然健壮,但是如果真的让他驮着自己跟释雪庭一路跑到关外,估计这马知道了恐怕要立刻躺倒死一死。

释雪庭仿佛知道李从嘉的顾虑说道:“这匹马也带不走,等过了江我们去舒州买。”

李从嘉听到舒州之后,微微叹了口气:“也好,不过那时候你跟我一样是黑户了啊。”

舒州如今是周国的地盘,不仅仅是舒州,淮南十四州一如历史上一样,落入了周国手中。

李从嘉如今的南唐真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干脆远走高飞不想管了。

两个人一路狂奔到了长江口岸,本来想要找个船家渡江,结果因为两岸战争频繁,如今几乎已经见不到渡江的船家,甚至据说只要渡江,对面就会把过去的人抓起来。

李从嘉:我就知道想要出关没那么容易。

无奈之下,释雪庭干脆去买了一艘船。

李从嘉看到他拖着一艘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没有船家渡江,我们就只能自己过去了。”

李从嘉忍不住问道:“不是……我只想问,谁来划船?我不会啊。”

释雪庭笑道:“我会啊。”

你行的,兄弟,说说你什么不会吧。

释雪庭看了看天色说道:“这两天天气不错,我们下午渡江吧,最好在晚上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上岸。”

李从嘉觉得这个方案危险性太大,但是他又说不出其他没有什么危险性的建议,只能默认,好在如今天气已经逐渐回暖,春风不算大,就算是半夜渡江,船被吹翻的几率降低许多。

释雪庭带着李从嘉艰难的渡过长江之后,一路到了舒州,李从嘉直接拿了释雪庭的路引去,好在当初为了方便,释雪庭的路引上面并没有写他是和尚,也没写是光头。

外貌描写这种东西,除了特别有特点的那些人,很多时候很难分辨这个人是不是冒充,李从嘉淡定的进了城,然后买了一堆肉干之类不容易坏的吃食和衣服,又买了两匹马,逛了一圈实在想不出要买什么之后,这才出了城。

释雪庭已经等待他许久,两个人骑着马离开舒州城卫巡逻的范围之后就开始策马狂奔。

这一跑,就跑了十几天,十几天中他们两个几乎都是在野外生存,要不是李从嘉买了衣服,他们俩只怕又要成野人。

往西走越走越冷,越走越荒凉,尤其是出关之后,只看到茫茫戈壁,经常走好几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这样辽阔的戈壁,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心胸为之开阔,然而等时间长了,人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情绪之中,化身为哲人,觉得人生就如同这流沙一般,光阴易逝难以留存。

当然李从嘉除了有这种感觉之外,就在思考,自己是不是穿越的姿势不对,否则为什么安稳日子少,逃跑的日子多呢?

走了几天之后,李从嘉忍不住问道:“我们走的方向对吗?”

释雪庭斩钉截铁说道:“没错,不用担心。”

李从嘉看了看四周茫然问道:“可是,这样的地方,连个标志物都没有,你是怎么认路的?”

释雪庭扭头看了他半晌,回答了一句:“我看过舆图,与我们所走的方向所差无几。”

李从嘉略有些不信,这年头的舆图,那真是不能再简陋,这样的舆图配上这茫茫戈壁,李从嘉几乎要觉得他跟释雪庭可能要交代在这片黄沙之中了。

就这样走了几天,释雪庭见李从嘉变得原来越低落沉默,不得不一直安慰他。

李从嘉也知道他自己状态不对,可能是环境带来的情绪失调,他努力想要振作却怎么都没办法提起精神,到最后甚至脑海里一直在循环穿越过来之后遇到的各种坑爹事,越想越觉得自己苦逼,简直要委屈的哭出来。

释雪庭眼见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干脆把人抱到自己马背上,虽然他知道这样不太对,但他如今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让李从嘉感受到身边还有人陪伴。

不管怎么说,身边还有一个人就不至于真的陷入灰色情绪难以自拔,抱着释雪庭美好的肉体,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李从嘉的情绪总算是平稳下来。

就这样走了几天,他们终于是看到人了。

在看到远处一群人骑着马一边打着呼哨一边冲着他们狂奔过来的时候,李从嘉忍不住紧紧攥着缰绳问道:“这些人……不会……就是马贼吧?”

释雪庭冷静地回答:“应该没错。”

李从嘉这次……真的是想哭了,他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第69章

李从嘉伸长脖子,用他还算不错的视力看了一眼,绝望的发现对面至少有几十人。

几十人的马贼队伍,除非释雪庭是超人,才能打得过他们!

李从嘉脸色十分难看,低声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释雪庭也在看,他的表情很平淡,似乎眼前这一队马贼根本不算什么一样。

事实上他的语气也是如此:“没关系,不用怕。”

李从嘉险些要崩溃,大哥,这种时候就别装X了好吗?虽然我也很喜欢就装X的感觉,但是不该装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装的,而且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装给谁看啊?

更让他崩溃的是释雪庭居然让马停了下来,似乎在等着那群人过来。

李从嘉转头看了释雪庭一眼,开始思考回到自己马上撒丫子开跑的可能性,可他又有点舍不得,虽然小命是很重要,但是释雪庭也很重要啊。

就在李从嘉觉得他们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对面已经快速冲过来,并且听到领头的那个喊了一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李从嘉本来已经略有些发抖的身体,在听了这几句话之后,奇异的不抖了。

释雪庭低头问道:“不怕了?”

李从嘉皱眉:“这人的口音……怎么一股江浙味?”

在关外居然听到了一口江南口音,李从嘉觉得他似乎要知道真相了。

果然当那些马贼把他们围起来之后,为首的那个看了他们一眼,顿时从马上滚了下来:“师……师父,大……大王!”

李从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十一郎?”

杨新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您两位过来,怎么没捎个信儿啊。”

李从嘉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头看着释雪庭说道:“你就这么教徒弟的?别的没学会,马贼当的挺溜啊?”

释雪庭一看就知道李从嘉这是在借题发挥,明明是在气他刚刚不通知,不过这一点释雪庭也比较冤枉,他也不知道来的会是杨新,他之所以不怕不过是因为,他们在这一代还是……嗯,挺有名的,他的形象也比较特殊,只要不是不长眼的,应该不会来招惹他。

结果谁知道就遇到了杨新呢?

释雪庭本来就是想逗逗李从嘉而已,然而如今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释雪庭听了李从嘉的质问,抬眼看着杨新问道:“我之前说了什么?”

打扮成小马贼模样的杨新听了之后,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想要趁着释雪庭不在的时候放飞一下自我,结果就被逮了个正着。

哦,还不是被抓到,而是他送上门的!

这样一想,杨新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只能战战兢兢说道:“我……我是出来接师父和大王的。”

李从嘉冷笑:“刚刚不还问为什么不给你们传信么?”

杨新硬着头皮说道:“我们算着日子觉得您二位差不多该到了,就时常过来看看。”

“哦。”李从嘉点了点头:“原来还不是第一次当马贼了。”

杨新听了之后差点没哭出来,释雪庭淡淡说了句:“回去把《九章算术》默写百遍。”

杨新顿时脸都绿了,李从嘉看到杨新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模样,觉得终于是出了口气,该,熊孩子就是欠收拾。

李从嘉扬起下巴,完全看不出刚刚被吓到往释雪庭怀里缩的模样,冷淡说道:“带路吧。”

杨新出头丧气爬上了马背,不过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经受住打击之后,他又迅速的恢复了活力。

杨新骑马落后释雪庭一个身位,观察了半晌问道:“大王是生病了吗?”

李从嘉转头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杨新茫然问道:“那大王怎么和师父同骑一匹马?”

李从嘉:……

这两天他心情压抑,从释雪庭这里感受到同伴的关怀,还真是……习惯了,要不是杨新说,他都没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李从嘉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信号,尤其是对于一个gay来说。

不过李从嘉表面上还是十分冷淡说道:“关外冷。”

然后……然后杨新就信了,因为李从嘉穿的的确不多。

当然这个穿的不多有李从嘉自己的锅,他就没买太厚的衣服!

一路上杨新简单介绍了一下他们现在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现在时不时的劫掠一下过往商队,当然汉人商队一般不劫,劫的最多的是喀喇汗国的商队。

至于物资他们都是去于阗国购买,说道于阗国的时候,杨新一脸苦恼说道:“不过太难买了,语言不通,感觉我们好多东西都被要了高价。”

李从嘉安静的听着,一直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等杨新说的差不多了这才问道:“有没有去找适合筑城的地方?”

杨新立刻说道:“师父早就吩咐过了,还给我们指出了几处风水比较好的地方,我们去看了一下,这几个地方环境都还算可以,就等大王去看了。”

李从嘉转头看向释雪庭,释雪庭补充道:“选择的都是三面环山之地,如今我们还不适合出山建城。”

李从嘉点了点头,释雪庭的顾虑其实没问题,昆仑山脉是非常庞大的山脉群,可以算的上是中华大地上的一条龙脉,他们隐藏其中,别人就算想找也不是很好找,但如果在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就走出去,那他们这几千人其实也就给别人填牙缝用。

杨新他们扫荡的那伙马贼就将自己的大本营安排在了昆仑山脉之内,地理位置比较接近于阗国。

李从嘉默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舆图,忽然问:“归义军那里是不是有问题?”

杨新十分茫然:“大王……是什么意思?”

李从嘉说道:“按照地理位置来讲,于阗国距离我们最近的城池可能就是大屯城和石城镇,不过比起他们,瓜州显然距离我们更近一点,如果不是瓜州的归义军出了问题,你们何必舍近求远?”

杨新抓了抓头说道:“这个啊……倒不是归义军出了问题,而是那一片都除了问题,现在瓜州已经不归归义军统治,而是肃州龙家,归义军几乎都变成了龙家的兵,然后这边还有甘州回鹘跟龙家不对付,他们一直在打,路上不太平,最后才决定舍近求远的。”

李从嘉认真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样,不由得又问道:“龙家如今情况怎么样?”

杨新摇了摇头:“这个不清楚。”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李从嘉说道:“大王不来,好多事情我们都想不到的,没有大王还是不行。”

李从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别以为拍我马屁就能免去惩罚了,该写多少遍还是多少遍!”

杨新听了之后顿时变得十分沮丧。

释雪庭忽然开口说道:“快到午时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下午快点赶路,尽量在天黑之前回去。”

李从嘉当然没有异议,在吃东西的过程中,他细细问了一下周娥皇她们的情况,然后得知除了刚来的时候略有些高原反应之外,他们都还好。

说道高原反应,李从嘉这才想起来,他好像上了高原,一直也没啥特别反应,除了因为满目荒凉而造成的压抑,身体上屁事儿没有,身体真是棒棒的。

吃过午饭之后,一行人继续上路,不过这一次李从嘉骑上了自己那匹马,不管怎么说,在遇到自己人之后,他心头那股子压抑就已经消失不见踪影,也就不需要释雪庭的肉体安慰了,想一想还有些小遗憾。

不过李从嘉决定克制自己一下,他怕万一过两天,他对释雪庭产生一些不该产生的感情而被释雪庭揍死。

李从嘉的到来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可以说他不在的时候,大家虽然也将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如今他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哪怕是周娥皇也是盼着李从嘉来的。

当天晚上,李从嘉裹着棉衣烤着火炉,经历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宴会上没有丝竹管弦之乐,没有漂亮的舞姬,也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一群喝高了就互相揍的糙汉子。

李从嘉看他们玩的开心,干脆中途退出跑去休息——这些日子他一直紧绷着神经,现在终于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感觉整个人都疲惫的不行。

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一起来,迎接李从嘉的就是各种处理不完的事物。

李从嘉洗漱完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开会生涯,在偏厅开会的都是比较核心的任务,经历过考验的田文终于也在这里混上了一张凳子,险些感动的热泪盈眶,想要获得李从嘉的新人真是太难了。

李从嘉见众人到齐,开口说道:“咱们这里的情况,我现在知道的差不多了,我的意思是还是要改变一下策略,当马贼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里地方太小,大家住的也很憋屈,我们势必要重新找个地方建城,不过建城不是小事情,需要的钱财也更多,当马贼劫掠来的远远不够。”

释雪庭配合问道:“郎君有何想法?”

李从嘉垂眸说道:“我手上有一张藏宝图。”

这个消息可以说是一层石激起千层浪,会议现场险些炸锅,大家都没想到李从嘉手上居然有藏宝图!

李从嘉等他们惊讶够本之后才继续说道:“藏宝图在我手上有一段时间,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去寻找,现在有需要,接下来我会选一些人,在合适的时候出去寻找宝藏,若是找到,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应该都不用操心吃穿问题。”

嗯,李唐皇室留给后人的复国启动资金应该不少吧?

这次会可以说是一开始就被李从嘉推上了高朝,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不被宝藏所诱惑。

释雪庭看着大家兴奋的模样,欣慰的发现,在知道能够拥有一个宝藏之后,这些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当年李从嘉的反应简直是不正常!

将藏宝图的消息公之于众是李从嘉跟释雪庭一同商量出来的,毕竟跟着他们过来的大部分都是背井离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未来的生活什么样谁都说不好,在这种时候,李从嘉需要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哪怕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也无所谓。

更何况这份宝藏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算公布出来也不怕有人生异心——大家到这里都是初来乍到,抱团还来不及,就算背叛了也不见得能够回到中原,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呢。

果然在听闻有宝藏之后,大家都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

接下来就是给新城选址,李从嘉看了好几个地方,其中有一块面积比较小的山谷他最中意,因为这里有温泉!

当然这里被选中不仅仅是有温泉,还因为出了山谷就是一片平原,而且经过检验这片平原土地还算肥沃,李从嘉觉得在这里重点粮食应该是不错的。

汉人大概天生就对种地情有独钟,反正李从嘉出关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能不能找到种粮食蔬菜的地方。

不过高原气候恶劣,种粮食可能不容易,但有了温泉,种蔬菜是没问题的。

李从嘉果断将新城的选址拍板在了这里,并且说道:“将来人多了可以在山谷外面建外城,内城是王城和重臣所居之地,这样也不错。”

李从嘉这句话让田文眼睛一亮,他几乎瞬间就能判断出,李从嘉是打算自立为王的,哦,他本来就是王,也算不上是自立。

不过,这样好啊,田文不怕老板野心大,就怕老板没上进心!

田文十分兴奋,几乎可以想到他肯定是在李从嘉嘴里的重臣之中的。

李从嘉给大家按了定心丸之后,接下来就是一些琐碎的事情,这些琐碎的事情在江宁府的时候,李从嘉一直是把它们都交给柳宜的,他堂堂一个亲王哪里用亲自去处理这些事?

所以现在他开始遗憾,释雪庭怎么没把柳宜一起绑出来呢?

当然这也就是随便想想,柳宜好歹也有妻有子,把他绑出来他家里人怎么办?

所以他还是要苦逼的处理这些事情,好在周娥皇也能帮忙,在这方面,李从嘉还真不一定能够比得过周娥皇。

李从嘉将大事情处理的差不多,转头就去跟周娥皇聊天了。

周娥皇之前十分有眼色没有来打扰他,现在他总要跟人家说清楚一点,见了面,李从嘉也不知道该怎么寒暄,只好说道:“大郎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周娥皇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了许多:“吃饱了又睡着了。”

李从嘉想到李仲寓那张可爱的包子脸,面部表情也柔和许多,温声说道:“我知道这次把你们带来这里太突然,别的我也不过多解释,只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如果你想回南唐,那么我可以立刻让人护送你回去。”

周娥皇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郎君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

“为什么要跑出来?”周娥皇有些不解,不论谁来看,抛弃自己的国家跑到这种地方来自给自足,都是十分不可理喻的,周娥皇心中一直有疑问。

李从嘉叹了口气,将南唐的一些现状直接都说了出来,有些事情甚至不应该是周娥皇知道的。

周娥皇听了之后颇为坐立不安:“这……这种事情,郎君不该跟我说的。”

李从嘉笑了笑:“有什么不该的?只是让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已,但凡还有出路,我都不会选择这条路的。”

李从嘉知道自己最终是能够当上皇帝的,可是那又怎么样?错过了最佳时间,等他登基,那时候南唐大概已经无力挽回了。

而现在他在南唐想要大干一场都要受到多方面掣肘,真是宁愿在找个地方自立为王,然后一点点打回去!

周娥皇也聪明,明白了李从嘉的意思之后,低头略一犹豫说道:“我倒也不想回去,只是放不下阿爹阿娘,二娘和五郎都在这里,如今阿爹阿娘身边也每个照应的人……我怕……”

李从嘉听了之后,想了想说道:“二娘和五郎想回去吗?若是他们要回去,我可以派人送他们回去。”

周娥皇问道:“若是回去了,将来会有危险吗?”

李从嘉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算南唐败了,周国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但……凡事都有意外。”

周娥皇眉宇之中闪过一抹坚毅说道:“那就让二娘和五郎留下来,劳烦郎君给我阿爹捎去一封信,我会尽量劝阿爹过来。”

李从嘉听了之后眼睛一亮,嘴上却说道:“周司徒一生为大唐操劳,怕是舍不得。”

周娥皇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里对自家老爹了解的很,如果南唐确定没有任何办法挽救的话,周宗是不会跟南唐共沉沦的。

实际上在乱世的时候,忠心这种品质是最可贵也是最稀少的,更多的人是看到势头不好就投靠他国,当然在这种时候也没人计较。

李从嘉心中对这年头的大臣的节操并不抱特别大的希望,他觉得若是周宗真的肯过来,那就太好了,他现在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人才!

本来李从嘉还想问周娥皇能不能劝动周宗带更多人过来,不过想了想,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几乎可以预见,如果他在这里站稳脚跟的话,肯定会有人愿意来,可是如果来的人多了,他这里岂不是公然又一个南唐朝廷?而且大家都知道了越王不是被掳走下落不明,而是跑出去自己单干,这个……到时候怕是要被口诛笔伐了!

想通这一点之后,李从嘉不得不遗憾说道:“你可以给周司徒报信,但是我们的情况就不要说出去了,只告诉他我们在关外,并且身不由己就好了。”

周娥皇心中也有数,其实来这里她心里并不排斥,以前她虽然是王府女主人,但总是要周旋在各种妇人之间,要小心翼翼维持着各种平衡,但是在这里就不需要,她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王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周娥皇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如果让她选现在这个有野心的李从嘉跟之前那个只会风花雪月的李从嘉,她内心还真有些挣扎。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李从嘉选定好了地方,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情——他们好像没有专门的泥瓦匠之类的能够用来建城!

想要人建城的话,在这里最好用的就是奴隶,而奴隶的存在要么去灭掉一个部族,将那个部族的人全部变成自己的奴隶,要么去买。

李从嘉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表示整个城市规划他可以做,什么道路啊下水啊,他都能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来搞定,但是劳役这个……不能奴役自己人,好像还真的只能去劫掠啊。

最后众人开会的结果就是,去扫荡那些中小部族吧,他们这支队伍走的时候武器铠甲都是比较充足的,那些部族对上正规军几乎没有胜算,而在安置这些部族的人的问题上,李从嘉决定,先建立户籍制度再说!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想要建立一个政权真特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好在他手上都有现成的规章制度可以遵循,然而更让李从嘉觉得迫在眉睫的就是必须要去寻找宝藏,他们需要大量的钱财来供应!

李从嘉直接冲到了释雪庭的院落,见到人就气沉丹田说了句:“雪庭,脱衣服!”

第70章

李从嘉兴奋地冲进去的时候,释雪庭正在看杨新的作业。

杨新听到这句话之后,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李从嘉,又看了看释雪庭,感觉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重塑了一遍三观。

李从嘉没想到杨新居然在,一看到那孩子震惊的嘴都合不上,心中思考着是不是一不小心帮这孩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他又想了想,杨新这都十六岁了,也该懂点其他事情了。

李从嘉脸上一派自然问道:“十一郎没出去?”

杨新腿一软,求不提啊,郎君你再多说两句我就又要被罚了!不就是嫌我碍眼吗?我走还不行?

“那……那什么,师父,我的功课都做完了,我……我去找芸娘啦。”杨新说完就跑了,比兔子跑的还快。

李从嘉看着杨新的背影无奈说道:“这孩子怎么还冒冒失失的?”

释雪庭放下了杨新的作业,一边解腰带一边说道:“还是管得不够。”

李从嘉回过头来发现释雪庭外衣已经脱下来,正在脱里衣,不由得笑道:“这么快?”

释雪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不是郎君让我脱?”

李从嘉握住他的手腕说道:“在外面脱衣服,你不嫌冷啊,走走走,进去趴好,等爷疼你啊。”

释雪庭哭笑不得,只能老实在床上趴好说道:“郎君想好要怎么做旧了吗?”

李从嘉挑眉:“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释雪庭趴着侧头看着他笑道:“不就是想要将宝图拓下来。”

李从嘉直接搬了个书案到床边,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哎,你知道可惜你徒弟好像不太知道,杨新刚刚出去时候的表情……回头你跟他解释一下。”

释雪庭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李从嘉,李从嘉也没多废话,细致的将宝图画在了纸上,一边画一边想他这也算是有裸体模特了。

画好之后,释雪庭起来裸着上身凑过来看宝图,李从嘉看着眼前漂亮的胸肌腹肌人鱼线,一时没忍住伸手在释雪庭胸上摸了一把,等释雪庭看过来的时候,就一本正经说道:“天这么冷,还不快点先穿衣服,你看你身上都凉成什么样了?”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理直气壮的模样颇为无奈,他还能说什么?

穿好衣服之后,就看到李从嘉皱眉在那里绕着案几转了好几圈。

释雪庭忍不住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

李从嘉歪了歪头说道:“这个宝图感觉好简陋啊,怎么找在哪里?”

释雪庭拿起纸问了一个不想关的问题:“就这样拿给他们看吗?”

李从嘉一脸茫然:“给谁看?”

释雪庭瞬间明白:“你不打算给别人看的?”

李从嘉这才明白了释雪庭的意思,笑了笑说道:“为什么要给他们看?只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把宝图记下来就行了,让他们真的知道有这张图存在,只会是个麻烦。”

财帛动人心,李从嘉不想用这个东西来考验他的手下,所以从头到尾他就只想跟释雪庭一起确定了宝藏所在的位置之后就准备出发。

释雪庭明白了李从嘉的意思之后就说道:“交给我吧,这张图你看再久也没用,只有李氏后人才知道怎么找。”

李从嘉理直气壮说道:“我也姓李啊。”

释雪庭无奈:“好吧,我告诉你。”

李从嘉摆手笑道:“算了算了,你确定位置吧,找到之后告诉我在哪里就行了?”

释雪庭愕然:“郎君不想知道?”

李从嘉奇怪:“我为什么非要知道?我只要结果就可以了,反正你也不可能坑我,坑了我你也是要饿死的,美人,懂?”

释雪庭……释雪庭觉得他家郎君自从出关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越来越不讲究了!

如果李从嘉知道释雪庭的想法,肯定会告诉他,这是因为自己开始放飞自我了。

之前无论是在江宁府还是在江都府,基本上他头上都压着不可逾越的大山,他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全自己,保全身边的人。

然而现在不一样,只要能解决安全和吃饭的问题,他就是这里的王!比当亲王什么的都自在多了!

李从嘉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释雪庭干活顺便欣赏美色,然后欣赏着欣赏着,他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该吃午饭了。释雪庭手里正拿着舆图做最后的对比,听到动静之后一抬头,就看到他家那个无时不刻都在注意仪表的郎君,一边懒懒散散的整理衣服,一边在用袖子擦口水。

“怎么样了?”李从嘉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在他原来画着藏宝图的那张纸上,如今已经能够看到比较明显地形图。

李从嘉认真看了许久之后,才犹豫说道:“这个位置……难道是居延海那边?”

释雪庭点点头:“如今看来是的。”

李从嘉皱眉:“居延海……难道是在祁连山脉内?”

李从嘉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由得面色凝重,祁连山脉也是很大的山脉群,如果宝藏真的在里面,依照这张图上的粗略标记,他们恐怕要找个十年八载的才能找到了。

释雪庭摇摇头说道:“没有,这个地方距离祁连山脉已经比较远了,我怀疑宝藏就在居延海周围。”

李从嘉有些迷茫:“在居延海周围?居延海周围就是个绿洲啊,而且那里一直都是战略要地,人烟稠密,你家先祖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将宝藏埋在那里的?”

释雪庭摇了摇头:“不知道,一切都要去看看再说,不过那里现在属于甘州回鹘还是肃州龙家,这个我们不知道,所以想要挖掘宝藏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李从嘉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跟其中一方打好关系,来吧,开会。”

李从嘉发现自从他来到昆仑山之后,就一直在开会,动不动就要开会,实在是事情太多。

其实田文和田五娘也都很奇怪,为什么又要开会,不过这个疑惑在李从嘉表示已经大致找到宝藏地点的时候,瞬间变成了兴奋,整个会议室都沸腾起来。

当然因为这次开会的一共就是杨新,田文,李平,朱元,田五娘外加李从嘉和释雪庭,像是军队里的那些营指挥,李从嘉并没有请来。

李从嘉转头对田文说道:“宝藏所在的地方比较麻烦,需要跟肃州龙氏或者是甘州回鹘打交道,居延海那里如今到底归属于谁还有点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商量一下到底要跟哪边联系一下。”

田文略有些犹豫说道:“郎君,这个问题……恐怕要从长计议。”

李从嘉挑眉:“哦?怎么说?”

田文开始分析:“无论是肃州龙家还是甘州回鹘,都是一地豪强,他们两个才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我们……咳咳,我们如今还不够强,所以想要跟人家平起平坐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我们发国书,人家都未必让我们的人进城啊。”

李从嘉摸了摸下巴说道:“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唔,最近马贼事业做的怎么样?”

田文不知道李从嘉怎么突然转移了话题,只好跟着说道:“还行,不过最近中原动乱,商队也不多,这个就……”

李从嘉摆了摆手说道:“别去劫掠商队了,派人去看一看我们附近有没有什么突厥或者回鹘部落。”

田文瞪大眼睛:“郎君难道要……”

李从嘉站起来说道:“要干就干一票大的,要让肃州龙氏和甘州回鹘注意到我们才是正理。”

田文哆哆嗦嗦说道:“可是……如果对回鹘人下手,那我们不是得罪了甘州回鹘?”

李从嘉笑了笑:“老田啊,你对西域人了解的还是不够多,虽然统称回鹘或者突厥,但是他们本身就在内战,就如同中原也有战事一样,要不然怎么会西州回鹘和甘州回鹘?而且这些政权基本上是由各个部落组成起来的,唔,非要解释大概就跟中原世家差不多吧,这样说懂了吧?”

田文表示道理我都懂,但是您为啥要去劫掠别人的部落啊?

李从嘉还没说话,释雪庭就说道:“无论是回鹘还是突厥都是以强者为尊,那些会被我们劫掠的小部落,本身也不会被甘州回鹘的统治阶层放在眼里。”

李从嘉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田文也明白了,想了想问道:“那……郎君,我们到时候打什么旗号?”

田文这是看出来李从嘉想要劫掠那些部落的财富是假,想要将自己的名气打出去才是真,这样到时候他们才有跟肃州龙家或者是甘州回鹘对话的能力和地位。

李从嘉抬头看了看房顶,半晌之后说道:“唐,西唐。”

唐这个国号无论是对李从嘉还是对释雪庭而言,都是有特殊意义的。

田文也不在乎,只要让他干活,他就很开心,这证明李从嘉并不想让他边缘化,至于李平和朱元,他们两个自然是要领兵的,田五娘和其他的一些营指挥到底稚嫩,需要这两个人压场子才行。

倒是李平和朱元两个人默默的思索李从嘉用这个旗号,是真的放不下南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从嘉看了一圈笑道:“等我们占领了中原,西这个字就可以去掉了,这是我的愿望,希望也能成为你们的愿望。”

李平和朱元眼睛都亮了,只要是武将,谁不想逐鹿天下?

李从嘉看着大伙干劲十足的离开偏厅,想了想对释雪庭说道:“需要提拔一些人了,只不过……哎,我们带出来的这些人,好像都……不怎么样啊。”

那些人大部分是土匪或者部曲出身,一般都是文盲,就算现在开始扫盲,李从嘉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缺少人才是李从嘉一直头疼的事情,释雪庭陪着李从嘉一边在寨子里乱转一边说道:“于阗国有许多从中原逃难过去的,有些是举族搬迁,若是招揽,应该能招揽到人才,只是忠心问题……”

李从嘉转头看着释雪庭认真说道:“我现在……特别想去挖阿爹的墙角。”

别的不说,南唐其实是有人才的,只不过那些人才都没怎么被重用,到最后反的反,死的死,也是让人心塞。

释雪庭微微笑了笑:“李平和朱元都是有本事的人,李平领兵打仗或许不如朱元,但是能做到兵部尚书,此人是有能力的,甚至比田文还要强一些。”

李从嘉点了点头认真思考了半晌说道:“你说我们现在人也不够,想要建立个三省六部也不可能,要把干脆先按亲王府的官职安排吧。”

不管怎么说,架子要搭起来,从一开始就要立好规矩,在创业初期大家可能凭借着热情就能干活,但是等以后,还是有个章程比较好。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缓缓问道:“郎君为何不按照东宫官职来设?”

李从嘉转头看向他:“什么?”

释雪庭认真看着李从嘉说道:“如果按照官制来说,东宫显然更适合不是吗?”

李从嘉沉默,的确,其实东宫就是一个微缩版的朝廷,很多新人或者有潜力的人都会被扔到东宫去磨练一番,然后等将来太子登基就可以直接启用。

亲王府的格局比起来到底还是小许多,不过李从嘉总觉得很诡异,感觉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立为太子了似的,若是让李弘冀知道,岂不是要疯?

李从嘉最后只好叹气说道:“算了,这事儿先放放,反正大家现在都在吃大锅饭,就算给了官职也给不出相应的俸禄,就……先凑活吧。”

的确,就连李从嘉现在吃的用的也比以前差了许多,但是大家都不觉得苦,反而因为有了自己的地盘而有点小兴奋。

释雪庭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只是问道:“郎君已经决定了?”

李从嘉问道:“决定什么?”

释雪庭用肯定的语气说道:“郎君已经决定跟肃州龙家联手了。”

李从嘉十分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释雪庭轻笑:“否则为何单单要打回鹘人,而不打焉耆人呢?”

李从嘉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释雪庭略有些疑惑:“郎君为什么选龙家?”

李从嘉认真看着释雪庭说道:“龙家信佛,所以到时候……怕还是要让释雪庭大师出面啊。”

释雪庭这才恍然,不由得失笑。

肃州龙家,前身乃是焉耆国王族后裔,后来焉耆为回鹘所灭,所以王族变成了龙家,龙家人没有选择离开,反而是留在了当地,逐渐凝聚族人,变成了数一数二的割据政权,他们跟回鹘之间的仇那几乎是不死不灭,所以两家完全没有和解的可能。

而焉耆国当年是信奉佛教的,所以现在的肃州龙家也保留了祖先的信仰。

释雪庭虽然现在有些“不务正业”,但是当初他的佛法水平,可是连南唐贵人们都称赞不已,让他来忽悠龙家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释雪庭之前完全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李从嘉的筹码之一,不过他倒是很乐意当这个筹码,甚至还跟李从嘉商量了许久想要更多的了解一下肃州龙家佛教是如何传播,他们的信仰跟中原有什么不同。

李从嘉……李从嘉觉得自己有点想死,他对佛教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佛教文化了解也仅限于原主知道的那些,最主要的是过去了几年,哪怕原来记忆里有的,也都忘记的差不多。

然而,为了不崩掉人设,李从嘉只能含泪跟释雪庭讨论,并且尽量绞尽脑汁回忆一下后世的一些佛学观点。

虽然他的人设已经跟李煜要走的路线完全不同,然而那是潜移默化的改变,他每次改变都是发生了重大事情才会这样,可本质东西是不应该改变的,或者说想要改变也需要很长时间慢慢来。

好在朱元救了李从嘉,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兴冲冲前来报告。

李从嘉听了之后,发现那个部落的确是很适合打下来,整个部落人数不多,三百来人的样子,也不算很穷,牛羊都有,武器应该是以弓箭为主,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只肥羊。

李从嘉狐疑地看着朱平说道:“你们盯着这个部落许久了吧?”

朱平愕然问道:“郎君为何这么说?”

李从嘉冷笑道:“我刚刚才让你们去寻找合适的部落,这茫茫大漠想要找一个部落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只能说明你们早就起了歹心,所以一直派人盯着那个部落!”

朱平:失策了!

李从嘉看着朱平一脸讨好的笑容,挥了挥手说道:“去准备吧,今夜就去,我亲自领兵。”

朱平愣了一下:“郎君?这……这很危险啊。”

李从嘉不为所动:“以后危险的时候有的是,当初抢江都府的时候更危险,我不也没事?去吧去吧,如果连这么一个小部落都搞不定,我们趁早回南唐比较好。”

朱平也没什么异议,转头就去挑选今晚出征的人选,毕竟是个小部落,想要稳妥一点,他们最多挑出八百人去,再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李从嘉手下的军队经过重整,整编出了七个营,按照兵制,五营为军,不过如今这些人还不够整编出两个军来,所以还是以营为单位。

朱平本来想要挑七八百人就算了,最后却挑了两个营一共一千人,这个兵力去打一个小部落,李从嘉看着就觉得杀鸡用牛刀,一个营就够了啊,不过鉴于那些兵快要被憋坏了,他还是同意了出动两个营。

当天晚上,李从嘉带着人突袭了那个部落,整个过程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杀的人有点多。

回鹘人毕竟生猛,反抗的也比较凶,别说女人,就连未成年的小孩子都拿着小弓箭在驱除外敌。

只是人数的碾压,让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一个部族就这样被消灭俘虏,等到天亮的时候,在他们扎营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地的鲜血残垣。

回去的路上,李从嘉心情并不是很好,他都已经小心谨慎的备战了,还是伤了两百来个,战死十来个。

这个伤亡比已经很小,可李从嘉担心啊,他们现在缺医少药,之前搞出来的水杨酸不太敢用,唯一有用的大概就是酒精,但这也只能尽量避免感染,在高原上受了重伤能不能活下来,就全靠个人的身体素质了。

更让李从嘉头疼的是那些回鹘俘虏怎么搞。

如果在中原,这些俘虏肯投降的话,就收编,而那些俘虏估计也会继续给新主人干活,但是到了西域……这些人有自己的信仰,如果收了这些人,可能他们就会抱成团,到时候就是个定时炸弹,而且灭族仇恨怎么可能忘掉?

唯一的后路就是把这些人给打成奴隶,并且是最底层的奴隶,压迫他们,不给他们反抗的机会才可以。

至于女子……李从嘉倒是觉得,如果有人愿意,想娶了也没什么,不过这个观点被李平喷了个狗血淋头。

“汉人血统怎能有污?”李平觉得他家大王的脑子大概是有坑,这时候就察觉出草台班子的缺点了,他并不能上折子骂!

李平气呼呼的问道:“难道大王中意回鹘女子?中意也不行!皇室血统不容混淆!”这位一生气,连老称呼都回来了。

李从嘉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抹掉,蔫头耷脑的说道:“知道啦。”

哎,这年头,异族通婚果然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这样的话,那些女人也只能作为奴隶。

李从嘉倒是有心搞搞人权运动,不过搞了人权运动,估计他就要完蛋,所以只能这样。

尤其是释雪庭说了一句特别在理的话:“我们不正好缺人建城吗?这些回鹘人不是正好?”

李从嘉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不安,爱咋咋地,只要自己人不吃亏就可以了!

接下来几次,李从嘉带着人陆续扫荡了两个部落,俘虏人数直接上了五百,这让他非常头疼——奴隶也是要吃东西的啊!那些部族的财产更多的就是牛羊,这些东西吃多了,感觉整个人身上都一股腥膻味!

就在李从嘉跟释雪庭抱怨的时候,杨新气喘吁吁跑进来说道:“郎君郎君,信使回来了。”

李从嘉看着他挑眉问道:“信使回来你就带他去见娘子啊。”

杨新断断续续说道:“可……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啊。”

第71章

李从嘉一听顿时惊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难道还带了别人?还是说李璟已经发现了他们跑到西域自己打地盘?

李从嘉面色凝重说道:“让信使把人带进来。”

杨新点了点头,转头又跑了出去,李从嘉转头看向释雪庭问道:“如果阿爹知道了……”

释雪庭果断说道:“就算知道也没关系。”

李从嘉眉头舒展,轻声说道:“没错,就算知道了也没关系。”

因为就算李璟知道,最多也就是写信骂李从嘉一顿,最多也不过就是将他贬为庶民,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还要在有确切证据证明他叛国或者谋反的情况下才能这样。

不过真的谋反叛国的话,谁会跑西域这种鸡不下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信使很快就被带了上来,当然他并不是主角,他带来的人才是主角。

李从嘉在看到进来的两个人之后,不由得目瞪口呆:“周……周司徒?”

是的,来的人居然是周宗!

年过半百的周宗看上去依旧儒雅年轻,他笑着拱手为礼:“周宗参见大王。”

李从嘉站起来说道:“周司徒快快请坐,柳长史……柳长史你哭什么?”

李从嘉无奈地看着无声抹泪的柳宜,刚刚看到周宗实在是太过惊讶,导致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关注柳宜。

本来柳宜也不敢在周宗之前开口叙旧的,毕竟周宗比他官职高,还是他家大王的岳父,他怎么敢先开口?

现在李从嘉问到了他头上,柳宜终于是忍不住,直接扑过来拽着李从嘉的裤腿哭道:“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王了,我好想念大王。”

李从嘉嘴角一抽,轻咳一声说道:“快起来,擦擦眼泪,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子?这不就见到我了?”

好在柳宜已经发泄出来,虽然还在抹泪,但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李从嘉趁机问了一下,发现周宗和柳宜居然都是带着全家过来的!

这种举家搬迁让李从嘉十分惊讶,赶忙让人去通知周娥皇。

周娥皇得到消息很快就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周嘉敏和周五郎,三人见到父亲母亲全都掉了眼泪,最后周娥皇带着母亲冯氏以及柳宜的妻子王氏去安置,留下周宗和柳宜跟李从嘉叙旧。

等他们走后,李从嘉说道:“别的事情等等再说,两位这次来可是要留下?”

柳宜立刻说道:“我自然是要留下侍候大王的。”

李从嘉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周宗,周宗微微颔首说道:“大娘二娘和五郎都在这里,我和娘子两个人留在南边也没什么意思,这次过来就不打算走了。”

李从嘉笑道:“那好,正好这边还有两位曾经共事过的人,我去让人把他们喊来,大家好好叙叙旧。”

叙旧这种事情,在酒桌上是最好的,李从嘉一边带着周宗他们去偏厅,心里一边思考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要不然周宗怎么会跑过来。

不过跑过来的只是周宗一家,而不是周氏一族,这就值得思索,周氏一族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这里的情况,以及若是知道有没有说出去,李璟李弘冀他们又知道多少?

李从嘉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信使垂头丧气的跪在外面,不由得问道:“你在这里跪着作甚?”

信使磕头说道:“小的不够谨慎,走漏了消息,还请郎君责罚。”

李从嘉失笑:“行了行了,你把周司徒和柳长史给我带了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罚什么罚?快回去好好休息,别在这里跪着了。”

信使感动的热泪盈眶,李从嘉见他这样心中略怜惜,这个信使年纪不大,看上去跟他差不多,消息走露什么的,信使大概是躺枪了,应该是周娥皇在信里说了什么。

正在干活的众人莫名其妙的被喊到了偏厅,然后就看到李从嘉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李平和朱元对周宗还是比较熟悉的,在看到周宗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十分惊讶,至于田文,田文对谁都不熟悉,只能窝在一边老老实实呆着。

李平站起来对着周宗拱手说道:“周侍中也来了?”

周宗身上还有一个官职就是侍中,李平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他。

周宗笑眯眯说道:“女儿儿子都在这里,我自然也过来了。”

他这个理由……说实话谁都不信,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别说只有周娥皇周嘉敏和周五郎三人在这里,就算他所有孩子都在这里,周宗也未必会过来!

不过现在不好多问,所以也就是大家彼此之间寒暄一下,李从嘉也让周宗跟田文他们认识认识。

周宗对田文倒还客气,最吸引他注意的就是屋子里的一个和尚,一个小娘子以及一个小郎君。

和尚自然就是释雪庭,释雪庭来历太复杂,李从嘉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干脆就说道:“此乃唐皇族李氏后人,与我有亲缘关系,之前乃是少林僧人,法号释雪庭。”

释雪庭对周宗一礼,在场众人都十分惊讶:“李唐后人?”

释雪庭这一重身份如今只有李从嘉知道,之前李从嘉也没来得及告诉别人,正好趁着这个时候一起通知了吧。

周宗忍不住问道:“大王,事关重大,可不能儿戏,他的身份可有证据?”

李从嘉笑道:“自然是有的,过些时日司徒就知道了。”

周宗心中虽然还有疑问,但看李从嘉这般笃定模样,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心中多了些计较。

然后就是田五娘,李从嘉生怕周宗看不惯田五娘,重点强调说道:“司徒莫看五娘年幼,论起领兵打仗,这屋子里面除了朱元将军,怕再没有人是她的敌手了。”

周宗看着面带羞涩的田五娘略有些惊讶,不过,如果只看田五娘的外形的话,这句话还是比较有说服力的。

一圈人都相互见礼之后,周娥皇吩咐下去的宴席也都已经准备好,宴席不能说不好,只不过肉食管饱,青菜少得可怜,酒也很少,因为都被李从嘉弄去搞蒸馏酒了。

李从嘉略有些不好意思:“条件不好,还请司徒和长史多多担待。”

周宗看了一眼案几上的食物笑道:“殿下都能甘之如饴,我等又如何不能适应?”

席间觥筹交错,酒过三巡之后,李从嘉终于是问出了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敢问司徒,如今大唐……可还好?”

周宗听了之后,原本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阴霾,放下酒杯叹气说道:“怕是不太好。”

李从嘉不由得挺直身体问道:“发生何事?”

周宗面无表情说道:“其实刚刚一直没有来得及告知大家,我已经不是司徒也不是侍中,圣人改封我为镇南节度使。”

贬官了?李从嘉第一反应就是因为自己,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的事情跟周宗其实没什么关系,虽然周娥皇嫁给了他,但是周宗跟他一直不是特别密切,这位从来都是坚定跟着李璟脚步走的人啊。

李从嘉不好多问,好在还有朱元这个心直口快的家伙,直接问出来:“圣人为何要罢免你的官职?”

李从嘉轻咳一声,不好说什么。

周宗叹了口气道:“因为太子。”

李从嘉听到这两个字就不由得皱起眉头:“太子阿兄?他又怎么了?”

周宗抬头看向李从嘉说道:“晋王殿下薨了,在太子的马球场上。”

李从嘉听了之后先是一惊,后来想想也应该差不多,除了时间对不上之外,历史上李景遂也的确是死在了李弘冀手上。

周宗说这句话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李从嘉的表情,发现他只是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顿时心中有数,开口说道:“大王早就猜到了?”

李从嘉发现自己好像表现的太过淡定,只好补充说道:“差不多吧,我阿兄一直盯着那个位子,之前他与晋王几乎势成水火,只要找到机会,他肯定不会放过晋王的。”

周宗叹了口气:“殿下的失踪就是太子的机会啊。”

李从嘉想了一下李景遂当时的表现,他被释雪庭带走之后,几乎没有人追上来,他就知道李景遂肯定做了什么,导致追踪延误。

周宗又继续说道:“太子不能容人,朝中大臣……怕是要心寒了。”

李从嘉安慰说道:“阿兄知人善任,不会这样的。”

周宗反问道:“若真是如此,殿下为何要离开大唐呢?”

李从嘉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也不能不说,能不能跟周宗交心就看今天,就在此时。

李从嘉夹了一筷子烤羊肉,慢慢咀嚼,咽下去之后说道:“若我不是皇子,阿兄自然也能容的下我,或者我像以前一样,不问世事,只念佛写词风花雪月,也能安稳度日。”

周宗点点头说道:“想必大王是不愿的。”

李从嘉却说道:“我离开大唐,阿兄是其中一个原因,却不是主要原因。”

“哦?”周宗喝了口酒说道:“臣洗耳恭听。”

“如今的大唐……太让我失望了。”李从嘉一脸的心灰意冷:“子不言父过,然而……阿爹也太让我失望了,陈觉此人不堪大用,却一而再再而三重用他,导致在对战周国之时让大唐失去了优势,朱元将军为大唐出生入死,却因为陈觉的攻讦而险些被剥夺兵权,这难道是明主所为吗?”

周宗沉默半晌说道:“圣人已经处罚了陈觉,甚至冯延鲁他们都没有逃过此劫,大王何必如此灰心?”

李从嘉摇摇头:“没有陈觉,还会有王觉赵觉,阿爹在识人之上实在是……哎,反正我宁愿在西域找个地方自在安乐,也不想看到大唐如今日薄西山的模样,使君觉得我逃避现实也好,胸无大志也好,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周宗心说,我信你才有鬼!

李从嘉如果真的是想要找个地方安稳度日,还带兵走干什么?不仅有兵还有将,虽然人少,但各个都算得上是精英,周宗进入寨子之后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虽然寨子布局很乱,但守军却都很规矩,阶级也很明显,他甚至还看到了一些带伤的回鹘奴隶,你要是想老实窝着,还打人家干嘛?不怕找麻烦?

不过这些话周宗是不可能说出来的,他也看得出李从嘉算是给他交底了,那么他索性也给李从嘉交了个底。

“之前朝臣对太子虽然心寒,却还想劝慰太子,要放宽眼界,然而……”周宗摇头说道:“但凡曾得罪过太子的,如今下场都不算好,老臣这是有圣人看顾,否则……哎。”

李从嘉笑着说道:“使君如今已经到了这里,就算要回去我也是不许的,且放开怀,这里天宽地广,总有我等容身之地!”

周宗也觉得交流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一行人吃吃喝喝。

这个宴会大家都很开心,除了柳宜,他本来以为过来之后还能继续当他家大王的长史,结果他发现他家大王干脆连王位都不要了,偷偷问了一下,府内官职什么的都一塌糊涂,就留了一些伺候人,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散伙之后,柳宜就偷偷去找周宗问道:“使君,你看如今这边……是不是太不像样子了?”

周宗拍了拍柳宜肩膀说道:“大王如今诸事草创,莫急莫急。”

周宗当然不着急了,他混了那么多年的朝廷,有本事,又是李从嘉岳父,李从嘉亏待了谁也不可能亏待他啊,可是柳宜能不急吗?他除了多读了些书之外,就再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而他自己最得意的诗词方面……还不如他家大王!

这一晚上,柳宜注定略有些失眠。

而同样睡得晚的还有李从嘉和释雪庭,宴会散了之后,李从嘉和释雪庭就又凑到了一起,不过又多了个杨新。

杨新很奇怪问道:“镇南节度使既然来了,他们家族为什么没过来?就他一个人过来,也没用吧?”

李从嘉笑道:“这才是正常的,三国历史读过吗?”

杨新脸上略有些不自然,偷偷看了一眼释雪庭,发现他师父正忙着给李从嘉沏茶,只好小声说道:“读过。”

李从嘉眼眸半睁半合,懒洋洋说道:“现在的天下跟三国时期何其相似,乱世之中的世家是不可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

杨新似懂非懂:“是说他们不会只效忠一个人吗?”

李从嘉忍不住伸手拍了杨新脑袋一下,转头对着释雪庭说道:“你怎么教的徒弟啊,这都不明白。”

释雪庭瞄了杨新一眼,杨新顿时想哭的心都有了,心里恨不得抽自己嘴巴:让你多嘴,又要抄书了!

好在这次释雪庭还没来得及处罚他,就听到他家郎君继续说道:“世家从来很灵活,最明显的一个例子,诸葛孔明,他这一生为了蜀汉可以说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他的哥哥诸葛子瑜却是东吴重臣,这是世家为了保家族不灭而进行的有选择的投资,以后多学着点吧。”

杨新嘟囔说道:“这些人嘴里口口声声说着忠孝仁义,实际上也没怎么样嘛。”

释雪庭终于是开口说道:“你这就错了,人家一直都忠孝仁义啊,选定了一个主公就辅佐到死,这还不够?”

杨新刚想说什么,结果就看到他师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低头一看发现李从嘉居然躺在小榻上睡着了。

释雪庭轻声说道:“回去休息吧,别想那么多,多听多看,以后总会明白的。”

杨新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子月亮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他家师父正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试图唤醒李从嘉。

杨新十分忧郁,他家师父对他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过分的!他师父发现喊不醒郎君之后,直接打横抱起了李从嘉往屋子里走。

杨新觉得自己的狗眼都要被闪瞎,转头狼狈的跑开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为啥要跑。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第二天周宗就开始参与到了日常事务之中,首先要做的大概就是先了解一下这边的具体情况。

这一了解,昨天还说着不担心的周宗,顿时差点没被气死。

“这……这……这名字是怎么回事?”周宗颤抖着说道:“西唐?我大唐乃是前朝正朔,怎么可以在国号之前冠上西字?”

李从嘉看着周宗激动的模样,后知后觉的想到,哦,在这年头,正统地位是不容动摇的,哪怕实际上占领的地盘很小很偏,也要在嘴上表示咱们是四方之主。

而李从嘉还带着现代人的功利思维,名字不重要,只要能赢就好。

周宗一生气,在场所有人都缩了脖子,毕竟论年纪论官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周宗。

李从嘉轻咳一声说道:“我就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也不行!”周宗十分激动:“大王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身为李氏皇族之后,怎么能……怎么能……”

周宗已经不知道该骂什么好了,李从嘉见再不安抚,这老头大概要厥过去,连忙说道:“我们就是……之前随便商量了一下,还没定下来呢,您看什么合适就什么吧。”

周宗怒道:“没有比唐更合适的!”

李从嘉小声说道:“可是……阿爹那边怎么办?”

现在距离南唐灭亡的时间还早,而李从嘉肯定早晚都要扩张出去,而且是越快越好,这样难保到后来李璟那边会得到各种消息。

周宗沉默,这个的确不太好处理,如果李璟已经驾崩,如今是李弘冀登台的话,倒还可以争一争正统,但是哪里有儿子跟爹争正统的?

周宗也觉得十分头痛,这种事情纵观中原大地好像也没发生过啊。

沉默了半晌之后,周宗才缓和语气说道:“不是说要建城?城池名称想好了吗?”

李从嘉摇头:“没有。”

周宗只好说道:“想一个吧,暂时以城池名为号好了。”

李从嘉抓了抓头说道:“这个慢慢商议,我们还是先理出一个框架来吧。”

周宗没好气说道:“这都多长时间了,居然连这些都没搞出来,你们……哎。”

李从嘉觉得,周宗现在大概特别有一种上了贼船想要下船的冲动,可是这也不怪他们啊,他们这帮人从上到下,都没有经验,当然要慢慢来。

作为领头人,李从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是觉得现有制度太乱了,不如干脆承唐制,以后若有不便,再慢慢更改。”

周宗想了想:“也好。”反正现在人少,等人多了怎么改都行。

周宗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在纸上写下了从上到下的官员称号,李从嘉看了一会才说道:“那个……人太少了,之前他们说,按照东宫官职先安排吧。”

李从嘉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把自己立为太子什么的,他脸皮还是不够厚的,最主要是真正的太子还在南昌呢。

周宗叹了口气:“还是人少啊。”这一刻就连周宗都很想回去挖墙脚了,但是想了想,万一把宋齐丘跟韩熙载拉过来,那还有他什么事?

如今在这里,虽然地盘不够大,但是周宗却算得上是宰相,并且是唯一的宰相,但是如果韩熙载和宋齐丘来了就说不好了。

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女儿和外孙,周宗觉得……咬牙撑一撑吧!

唐制东宫机构,官职最高的大概就是三师三少,而这六个官职,李从嘉决定空缺!

周宗听了之后心中略有些遗憾,不过想一想,这六个官职地位太过崇高,不轻易许人也是正常的。

接下来就是詹事府,周宗开口说道:“虽然是仿照东宫设置,但名称还是改一改的好。”

谁自立的时候不是称王称皇,而是自称太子呢?

李从嘉刚想说什么,就看到田五娘疾步走进院落,站在门口干脆利落行礼说道:“郎君,今早派出的斥候与我们失联了!”
第72章

听到斥候失联的消息,李从嘉似乎并不是特别吃惊,只是说道:“派人出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田五娘领命下去之后,周宗问道:“大王可知道是何人所做?”

李从嘉思索着说道:“甘州回鹘,肃州龙家其中之一吧。”略一犹豫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吐蕃,不过我们跟吐蕃中间隔着昆仑山脉,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往这里来。”

周宗想想也是,李从嘉带着的人马不少,虽然这里比较荒芜,但甘州回鹘以及肃州龙家那边肯定有他们的渠道。

周宗眼中带着浓浓警惕说道:“回鹘不可不防,虽然他们对中国一向礼敬有加,但那也是建立在大唐当年国力强盛之时。”

李从嘉忽然问道:“听说如今回鹘对中国时常以舅相称?”

是的,回鹘自从归顺唐朝之后,在于大唐的来往国书之中一直是以甥舅相称的,到了五代这种习惯也保留了下来,如今的回鹘可汗药罗葛仁裕就曾经接受过后唐和后晋的册封,先是被后唐册封为了顺化可汗,后来又被后晋册封为奉化可汗。

周宗听了之后脸上带着不屑:“不过是想要好处而已,当年伪唐之时,他们上供的还不如伪唐给的赏赐多。”

周宗所说的伪唐就是李存勖所建的后唐,南唐自认正统,当然不会承认后唐也是正统,更何况李存勖本身还是沙陀族,哪怕他父亲曾经被唐皇室赐名,是正经唐末晋王,周宗他们也不认!

李从嘉说道:“现在我们不适合跟他们起冲突,你说若是亮出我的封号,会不会让他们忌惮一些?”

“或许吧。”周宗不客气地说道:“只是这很难。”

李从嘉奇怪地看着他,周宗直接问道:“大王的仪仗如今又在哪里呢?”

周宗一边说着还一边埋怨地看着释雪庭,来了这里几天,周宗已经摸清楚了当初事情的经过,在他看来,如果不是释雪庭鲁莽的将李从嘉劫走,而是让李从嘉准备好了再厉害,或许能够更从容一些。

李从嘉听了之后沉默,盘算一下,虽然当初周娥皇跟着朱元他们走的时候,家里能带的东西基本上都已经带上,但是他自己的辂车卤簿什么的都不在,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造出来的,首先他手上没有工匠,其次就算有工匠也没有材料啊!

他们现在穷的很!

李从嘉叹了口气:“那就想办法吧。”

周宗说道:“其实我觉得,大王也不必太过畏惧甘州回鹘,甘州回鹘鼎盛时期三十万人口,的确不少,然而如今已经大不如前,我们人数不多,完全可以灵活一些,我看了一下大王选中的新城所在,不如我们现在就搬过去,甘州回鹘就算想找,茫茫昆仑山中,怕也没那么容易。”

李从嘉自然同意,他给自己定的现阶段其实就是发展发展再发展,别过早跟其他政权起矛盾,最好能够和平相处,当然这个有点不可能,毕竟他们过来了就占了人家的地盘。

那么就尽量让甘州回鹘找不到他们好啦。

李从嘉他们正在计划迁移路线,只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田五娘很快带着斥候小队又回来了。

斥候小队的确是受到了回鹘人的攻击,十几个人的队伍只回来了几个,田五娘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回鹘人骑着马在一面倒的屠杀。

田五娘自从开始领兵,基本上还没打过败仗,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当时她就红了眼眶,直接带着人就冲了上去。

她带的人不多,但是论起打仗的本事来,对面的回鹘人可大不如她,于是这群回鹘人直接被打的妈都不认识。

周宗听到消息之后,木着脸看向李从嘉:“别的都放在一边,规矩要立一立了。”

李从嘉默默的把刚刚弄好的计划全部推翻,嘴里说道:“这也是正常的,我们被他们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我看到怕也要忍不住的。”

周宗苦口婆心说道:“大王,殿下,刚刚您自己也说了不适合跟对方硬碰硬,您看……”

李从嘉连忙说道:“这个我知道的,五娘,听到了吗?下次再打记得别让回鹘人发现,要么不大,要打就全歼,知道吗?”

田五娘很上道的表示:“那伙人一个都没跑,一部分打死了,一部分俘虏带回来了?”

释雪庭问道:“战场打扫了吗?别留下痕迹。”

田五娘恍然:“哦,我马上就去。”

周宗:……

周宗觉得心很累,李璟太过保守让他心累,李从嘉这又太过激进。

李从嘉看着周宗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笑着说道:“首辅不必太过忧心,如今敌明我暗,他们想要抓到我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就算的打起来我们占有地势之利,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周宗无奈:“到底还是实力太弱并不合适啊。”

老板不怕事儿是好,但是胆子太大也很让人担心,生怕他一个冲动就直接去打回鹘了,当然周宗肯定不会走,毕竟他已经是首辅了,有重任在肩。

是的,李从嘉直接将明朝内阁称号搬了过来,他也有心组建一个内阁,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人也不够。

释雪庭见周宗依旧不开颜只好补充说道:“甘州回鹘既然已经立国,肯定要考虑到方方面面,不可能举国之力来打我们,否则他们怎么会放任肃州龙家发展?”

这个听上去很有道理,但问题就在于,咱们比不上龙家的势力啊。

周宗很发愁,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跟释雪庭不熟悉,却知道李从嘉极其信任释雪庭,若不是释雪庭坚持当个和尚,次辅肯定要有他一个位置的。

虽然他也不明白这个和尚到底哪里好,就冲着这和尚一言不合就把越王掳走的事情,周宗就看他不顺眼!

然而释雪庭并不管周宗是不是看他顺眼,跟李从嘉说道:“我不放心五娘,还是去看看吧。”

李从嘉自然也同意,转头继续个周宗商量适合李平以及朱元他们适合的位置。

李平原来就是兵部尚书,他做的也不错,李从嘉本来想着干脆就让他继续,只不过因为他们人数实在太少,连地方割据都算不上,直接喊兵部尚书李从嘉都觉得不好意思,干脆就改用武则天曾经用过的官号:春夏秋冬。

兵部尚书就是夏官,礼部尚书是春官,刑部尚书是秋官,工部尚书是冬官,吏部尚书是天官,户部尚书是地官。

其实从名称上来看就能看出哪些官职比较重要一些,不过在重要如今李从嘉手上也没人,夏官给了李平,夏官侍郎就给了朱元,春官由周宗兼任,天官李从嘉谁都没给,这个权利他要自己拿着,冬官给了田文,地官……李从嘉原本是想给杨新的,但是想想杨新还是太小,干脆从却,不过真正做事的却是释雪庭。

李从嘉看着这些任命,不由得叹了口气,还是人少啊。

不过现在能理出这么一个架子来就不错了,只是在对待田五娘的态度上,周宗跟李从嘉显然是有分歧的。

周宗的意思是田五娘现在带带兵可以,但是给官……不行!

就算打出平阳昭公主的旗号也不行!

是啊,平阳昭公主的确是领过兵,但是人家也没做官啊,公主就是她的身份了,而且田五娘早晚要嫁人,嫁人之后自然要相夫教子,怎么还能带兵?

李从嘉心想后世那么多职业女性结婚生孩子也没耽误人家上班啊,封建思想要不得!

据理力争,然而李从嘉却是没有理的,因为真要追溯的话,只有上古时期出现过女性战士,然而用这个例子的话,周宗一句话就能把他怼回来:“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礼!”

是的,上古时期文明刚刚萌芽还比较野蛮,直到周朝出现,周公旦制定周礼,这才逐步发展起来。

李从嘉气性上来险些跳脚:“那我也封田五娘为县主好了,反正她的功劳也够了。”

公主郡主什么的,李从嘉是没资格的,毕竟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最多也就是称王,称皇是不敢的,那样就真的反了。

周宗十分冷静地说道:“哦,那大王想要给田五娘什么封号呢?封地在哪里呢?”

尼玛!

不算越王封地的话,李从嘉自己都没有封地!

这天快要聊不下去了,不不不,是这个话题快要讨论不下去了,李从嘉冷静了一下认真说道:“现在我们手上武将不多,田五娘比许多营主都强,让人家干活总要给人家想匹配的地位吧?而且我不打算让将领长期领相同的军队,总要更换的,到时候田五娘身份尴尬,下面人不服气你让她怎么带?”

周宗此时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件事情,再怎么迂腐,在现实面前也是要低头的,更何况作为能够在南唐混到司徒位置的人,他怎么可能那么死脑筋?

周宗之所以制止只是因为他在李从嘉身上发现了一个苗头,那就是只要有用女人都能做官,这怎么可以?哪怕当年在武后乱政时期,都没有什么女人做官的先例,这个一定要遏制!

所以到最后,周宗也退了一步,授给田五娘定远将军职位。

这个职位在唐制中是散官职位,类似于荣誉称号,手中并无实权,真正有实权的是各道行军总管。

李从嘉自然是同意了,心说我的地盘我做主,之前这个职位没有实权,谁说之后就不能有呢?

不过还是不能太激进,万一把老头刺激到撂挑子就坏了。

两个人达成了共识,一时之间又变得非常和谐。

而这份和谐又差点被释雪庭打破,释雪庭本来担心田五娘做的不够到位,所以又带着人过去帮忙,结果回来之后,人不仅没少还多出许多。

李从嘉问道:“这些人……都是俘虏?看上去不像是回鹘人啊。”

释雪庭淡定说道:“嗯,不是回鹘人,是焉耆人。”

李从嘉颤抖着问道:“龙……龙家?”

释雪庭点头,李从嘉只觉得眼前一黑,问,下副本团还没组满,T就去开了两只BOSS怎么办?

释雪庭见李从嘉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觉得逗弄的差不多这才说道:“我让那些回鹘俘虏去的,所以龙家只会以为是回鹘人做的。”

李从嘉这才缓过来,瞪着释雪庭说道:“下次一口气说完,别大喘气行不行?”

释雪庭眼中笑意更深,而一旁的周宗则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位李唐后人,虽然身份上还有疑点,但是不得不说脑子还是很灵活的,祸水东引这一招不错。

李从嘉也很快品出了其中的味道,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方法啊,他干嘛要过早把自己暴露在大家眼前呢?

周宗一看李从嘉双眼放光,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声,开口说道:“这次能糊弄过去最好,不过此法不可久用。”

李从嘉转头看向周宗,周宗苦口婆心说道:“一次能成功,两次能成功,但是到了三次就不好说了,一旦让龙家和甘州回鹘发现,我们会腹背受敌,此法不可频繁使用。”

人家虽然是少数民族,但是人家不傻好吗?次数多了怎么会察觉不出有人在挑拨离间?

李从嘉颇为遗憾,也只能让大家最近不要随便外出,至于抢劫活动,也暂时停止,实在不行就去山里打猎。

释雪庭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李从嘉想要问他一些详细事情,就带着他打算回自己院子,结果正好碰到了来找李从嘉的周娥皇。

周娥皇在看到释雪庭的时候微微一愣,继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不由得说道:“这么晚了,大王还在和法师谈公事?”

李从嘉总觉得周娥皇的眼神有些暧昧,只好说道:“嗯,娘子过来可有要事?”

自从到了西域之后,周娥皇很少出现在李从嘉面前,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有意识的控制着不让他过多接触李从嘉。

不过李从嘉的生活琐事周娥皇还是安排的很好,李从嘉也觉得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很好,所以对于周娥皇的突然到来也很是意外。

周娥皇见到李从嘉之后,略一犹豫问道:“听说今天,您和阿爹吵架了?”

李从嘉听了之后不由得笑道:“没有,就是有些事情上有些分歧。”

周娥皇更加不安,柔声说道:“阿爹有些固执,这么多年了,怕也改不了,还请您多担待一些。”

周娥皇十分忐忑,以前她敢跟李从嘉对着干是因为有底气,她的娘家,她的家族都是她的底气,然而如今不一样了,她的家族远隔千里,她娘家……都在跟着丈夫混,然而谁都不知道,她跟李从嘉已经算不上是夫妻了。

李从嘉看她这样不得不安抚道:“不必忧心,首辅也是为了我们好,这我都知道,只是一点小小分歧而已,说起来,五郎最近在做什么?”

周娥皇心下稍安,回答道:“小孩子家家,还能做什么?跟着淘气罢了。”

李从嘉笑道:“他跟十一郎年龄相仿,倒也好多亲近亲近,最近首辅怕是有许多要忙的事情,没有时间管五郎,就让五郎去跟十一郎玩吧。”

周娥皇看了一眼释雪庭,见释雪庭没有反对意见,便笑着说道:“回头我去跟五郎说一说,就不打扰大王和法师了。”

周娥皇走了之后,释雪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大王是怎么想的?”

李从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问什么?”

释雪庭略一犹豫才说道:“这件事情,本不该我问,只是我不问,首辅怕也不好问,大王如今与王妃并不亲近,这是为何?”

李从嘉只觉得心一凉,又觉得自己心凉的没道理,他跟释雪庭虽然开始于暧昧,但从头到尾,两个人之间都一直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纵然亲近,释雪庭似乎也一直将界限把握的很好。

李从嘉沉默半晌这才说道:“我跟娘子的情况有些特殊,我本非她良人,如今这样也好。”

释雪庭十分诧异:“您是说……以后你们二人也不会再亲近?”

“当然。”李从嘉眉间淡淡。

释雪庭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李从嘉见他这样子不由得有些烦躁:“你要说什么直接说。”

释雪庭摇头说道:“大王若有中意女子,将来诞下子嗣……还要考虑首辅啊。”

李从嘉忽然站起来冷着脸说道:“我此生只会有大郎一个儿子,也不会有其他中意女子。”

说的好好忽然翻脸的李从嘉让释雪庭非常意外,他看着李从嘉面色冷淡的模样,一时之间十分不适应,从一开始认识到最后,他们之间似乎很少出现过这种尴尬场面。

释雪庭垂眸合掌行礼说道:“是贫僧逾越了。”

李从嘉只觉得腹内一股无明业火烧的十分旺盛,非常想……非常想直接把人拽进房间,扒了他身上那身碍眼的僧袍!

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释雪庭开始有这种想法,但是又觉得没那么不可理喻。

毕竟释雪庭一直跟在他身边,温柔和气有耐心,高颜值大长腿,也很聪明,喜欢上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只是他跟释雪庭之间,大概也仅止于暗恋,如果他真想宠释雪庭,大概依照释雪庭那个万物不萦于心的性子,也不会拒绝,可是那也只能得到他的人而已。

更何况李从嘉一直在洗掉释雪庭身上男宠的标签,他就担心会有人用这个借口攻讦他,他怎么舍得让释雪庭真的当个男宠呢?

如今他最怕的也就是有一天,他手中权柄逐渐变大,打下的地盘越来越多,心中欲壑难填的时候,会真的伤害到释雪庭,不过,想想释雪庭的武力值……如果他不找别人帮忙的话,大概来强的都没机会。

想到这里,李从嘉不由得略有些丧气,坐下来说道:“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我心中有数,你刚才说有要事,说说吧。”

他们之间还是讨论公事比较好,一时之间李从嘉只觉得满心失望,如果可以,他很想自己呆一会,然而他现在背负着几千人的生计,哪怕想要任性,都要思考一下能不能这么做。

有那么一瞬间,李从嘉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如果只是不想死在赵匡胤手里,他应该有许多办法,为什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或许他心中也有一个无法磨灭的建功立业的梦?

释雪庭对人的情绪很敏锐,他看出了李从嘉的失望,却不知道这份失望来自何处,难道真是他管得太多?也是,他本就是出家人,又何必管人家的红尘俗事?

释雪庭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颇有些复杂,听李从嘉不打算收别人,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夹杂着些许不甘心,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不甘心是从何处来。

唯一明白的大概就是这种私事应该算是李从嘉的禁区,谁都不能去触碰,不过想想也是,如今李从嘉已经有妻有子,谁愿意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指手画脚呢?

释雪庭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开口说道:“之前大王不是曾经要想办法去居延海寻找宝藏?”

李从嘉心不在焉回道:“嗯,不过怎么才能不引起龙家和甘州回鹘的注意是最主要的,怎么,有眉目了?”

释雪庭说道:“这件事情,怕是要找十一郎问问才行。”

李从嘉回过神来,顿时满脑袋的问号:十一郎?杨新?他能有什么办法?

第73章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疑惑的模样也没有再卖关子,开口说道:“十一郎拿到了肃州的户籍。”

李从嘉顿时瞪大眼睛:“他怎么做到的?”

“他在那里开了间食肆。”

李从嘉:这孩子还真是……执着啊。

李从嘉曾经的确是想要让杨新去开食肆之类的,好歹也是一门营生,而且他还能攒一些私房钱,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是计划不如变化快,杨新想当个大财主的梦一直都没办法实现,没想到如今到了西域他都不肯放弃这个梦想。

李从嘉对杨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在肃州站稳脚跟还是很好奇的。

释雪庭说了一下,简单归纳起来那就是美食是全世界人民都喜欢的东西,没有人不喜欢享受,吃美食的过程也是享受,而且比起李从嘉,杨新在这方面更加灵活一些,他观察了一段时间,根据当地人的口味对李从嘉给他的那些配方进行了调整!

西域这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各种香料玉石了,在这里这些东西也算是硬通货,杨新来者不拒,香料用得到,玉石也用得到,哪怕用不到还能用来换粮食。

他依旧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开始,在肃州最繁华的酒泉县挑着担子卖吃的,然后就吸引了县令的儿子龙秀。

正好赶上了龙秀过生辰开宴会,就让杨新进府去给他做东西,用来跟同伴们炫耀。

杨新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因为他做的东西让龙秀满意,杨新小心翼翼提出了户籍的事情,龙秀也没多为难,杨新和芸娘两个人直接搞定了户籍。

杨新本来也想给李从嘉弄个户籍,但是想想,堂堂越王跑到肃州来当庶民,这个主意不怎么样,杨新也怕被周宗骂,干脆就没继续。

李从嘉听完之后,低头沉思:总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眼熟。

嗯,如果把龙秀换成田五娘……这不就是当初在江宁府剧情的再现吗?

唯一比较好就是看起来龙秀还比较讲道理,没跟田五娘一样直接把杨新掳走。

李从嘉伸手扣了扣石几说道:“这样的话,那我们进入肃州也会容易许多,寻宝之事大约是能够提上日程了。”

释雪庭轻轻点头,他说起杨新这件事情的目的就在这里,之前他们一直担心怎么进入肃州而不被发现,如今有了杨新,总算能够重新计划一下。

李从嘉略有些疲惫说道:“这件事情,明天将首辅请来细细商议吧。”

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瞒着周宗,说起来,到现在还没有跟周宗说过宝藏这件事情,这已经不太对了。

释雪庭见李从嘉似乎情绪不佳,心中微微叹息,起身告辞离开。

李从嘉痴痴看着释雪庭的背影许久,久到了维持一个坐姿太久而双腿发麻。

最后只能叹了口气,回屋睡觉。

只可惜就算是睡觉的时候,释雪庭似乎都不肯放过他。

李从嘉梦到了他跟释雪庭刚刚认识的那一晚,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跟释雪庭进行了十分深入的交流。

梦中释雪庭背后的图案因为体温过高而显得十分鲜艳,他以往那副清逸的模样也荡然无存,尤其是那双长腿,勾住李从嘉的腰身的时候,让李从嘉不由得更加激动了一些。

大概也只有在梦里的时候,释雪庭才会变的这么热情,热情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李从嘉都恨不得再倒头继续睡!

只可惜,作为整个寨子的最高长官,李从嘉没有赖床的权利,他只能偷偷的将脏了的内衣扔掉,然后没精打采的起床去干活。

周宗看到李从嘉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了,在他印象之中无论什么时候,李从嘉都一副淡定模样,哪怕遇到特别棘手的问题也能十分轻松的去讨论,从来不会表现的特别焦虑或者无力。

今天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的大事?

周宗联想到昨天女儿似乎去找了李从嘉,不由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盯着李从嘉,眨都不敢眨一下。

李从嘉被周宗看的浑身发毛,小声问道:“首辅可是发现了哪里不妥?”

周宗:你就是最大的不妥啊。

不过在这句话他肯定不敢说出来,周宗思前想后说道:“无事,只是大王看起来略有些疲惫。”

站在周宗身旁的释雪庭也竖起了耳朵,周宗都能发现的事情,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只不过他跟周宗想的不一样,他想的是李从嘉可能是因为昨晚他们两个谈话才导致今天没精神,可是……释雪庭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有哪里不对,或许……真的是他管得太多?

李从嘉听了周宗的话之后,干笑道:“没事,就是昨晚睡得晚了些。”

释雪庭略有些疑惑地看像李从嘉,昨晚他离开的时候还不算太晚,而等他出了院子再回头看的时候,就发现李从嘉的院落已经熄灯,睡得不算晚啊。

李从嘉说完之后眼睛一扫,正好对上了释雪庭关心的目光,然后就想起了昨晚的梦境,不由得略有些心虚,眼睛一滑,就看向了一旁。

释雪庭微微一愣,继而捏住手中念珠,慢慢捻动,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李从嘉和释雪庭之间的氛围太过古怪,周宗这样的人精怎么会察觉不到?只不过,作为能臣,周宗是不可能去什么事情都刨根问底的,装聋作哑技能点满,他干脆当做不知道!

周宗开口问道:“刚刚释法师说大王有要是相商?”

李从嘉振奋一下精神,开口说道:“之前忙东忙西有一件事情一直忘记跟首辅说,我们手上,有一张唐皇室宝藏图。”

周宗:……

李从嘉看周宗没说话,一时之间略有些心虚:“首辅?首辅?”

周宗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大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李从嘉抬眼看向释雪庭说道:“这件事情,还是让雪庭法师来给首辅解释吧。”

释雪庭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将念珠放下,向周宗解释了一下藏宝图的来历。

周宗这才明白为什么李从嘉对释雪庭身份如此深信不疑,若是真有这一份宝藏,那么……饶是周宗十分稳重,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得呼吸粗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周宗现在天天为下面人的粮食问题发愁。

他冷静了好一会才问道:“这份藏宝图是真的?”

李从嘉将拓下来的宝图放到桌子上说道:“应该是真的,初步判断在居延海周围,而到了那里,雪庭法师会负责寻找。”

周宗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说道:“这个地方,应该是在龙家的势力范围内,我们想去寻宝,怕并不容易。”

李从嘉笑着将杨新的事情说了一遍,周宗听了之后,对杨新略有些改观,当然他以前也不认识杨新,也谈不上印象好坏,只知道李从嘉很看重这个小子,而他没从那个小子身上看出任何闪光点。

不过如今看来,周宗这次算是走眼了,能够在逆境中崛起的人,都是值得佩服的。

周宗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倒也有可操作的余地,只是这份宝藏到底有多少,我们要去多少人都要从长计议。”

李从嘉闭眼想了想之后说道:“这一次是过去寻找,最好不要带太多人,先确定位置,这宝藏这么多年了,若是被人发现,那肯定早就不存在,我们去的人多也没用,若是没被人发现,我们找到之后,先拿回少部分,剩下的继续掩埋,再找个时间过去全部拿回。”

这个办法的确稳妥,周宗也没有反对的理由,那么现在问题来了,选谁去呢?人选一定要可靠,不能到半路反水吧?

李从嘉决定是从之前他收编的那些山贼中选,那些山贼经过李从嘉一而再再而三的收拾已经老实了不少,更何况如今背井离乡,他们也清楚只有攀附李从嘉他们才能过的更好。

尤其是田五娘带领着田家部曲投靠过来之后,那些山贼就十分不安。

毕竟无论从哪一点看,田家部曲都比他们更适合四处征战,那些山贼最近卯着劲的在表现自己,在这个年代,如果他们对于李从嘉没有作用的话,那么别说身份地位,恐怕想要保住性命都难。

至于田家原来的部曲,李从嘉对他们的忠诚型还有些怀疑,毕竟彼此之间合作还是太少,接触也不多,现在就算那些人表现出对李从嘉死心塌地的服从,他也不会真的相信那些人肯为自己出生入死。

周宗欣慰地发现,只要不扯到各种礼仪规章,他家大王还是很靠谱的,起码脑子很清楚。

这样就够了,至于李从嘉有不足的地方太正常,毕竟还年轻,满打满算二十岁,更何况如果李从嘉什么都知道了,还要他做什么?

君臣互补才是正道。

欣慰的周宗提出了一个问题:“谁领队?”

然后他眼中刚靠谱一点的大王就给了他一个不靠谱的答案:“我。”

周宗立刻反对:“不行!千金之子……”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李从嘉打断说道:“我必须去,这一路不仅仅是寻宝,更是提前探查。”

探查什么李从嘉没有明说,但是他觉得周宗应该是明白的,他们跟肃州的和平是暂时的,哪怕将来联手可能也是暂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在这种乱世之中,两个政权之间是不可能有永恒的友谊的。

而李从嘉他们对于西域的地形特点之类的,了解的还不够多,这一趟正好可以看看肃州内部的风土人情以及环境,对龙家做出一个判断。

周宗还是反对,他的意思很简单,想要探查谁都可以,有这方面能力的人并不少。

李从嘉却说道:“阶层不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我必须心里有数。”

周宗皱眉,这一点倒是真的,他认真想了想之后说道:“那就……我去吧。”

这次轮到李从嘉反对:“不行,你还要在这里主持建城呢,这方面我没经验,还是你坐镇比较好。”

周宗:……险些忘记这件事情了。

然而周宗还是不想让李从嘉涉险,虽然现在谁都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有危险,但是想一想唐末皇帝留下来的宝藏,为了给后人复国用的,肯定不可能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

只不过周宗争不过李从嘉,他也是再一次认识到自家大王的固执。

到最后周宗只好败退说道:“一定要选强壮的侍卫跟随!”

李从嘉笑道:“那是当然的,不过也不要太过担心,雪庭法师会跟我一起去。”

周宗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多说什么,他不相信释雪庭,他担心释雪庭会想要努力一把自己复国当皇帝,万一路上他对李从嘉不利怎么办?

然而李从嘉对于释雪庭是真的信任,周宗不可能直接质疑释雪庭的忠诚,只能在心里盘算着让谁跟着去。

李平和朱元肯定是不能走开的,他们两个如今也算是位高权重,身负重任。

田五娘,李从嘉也不太想让她去,寻宝这件事情跟打仗是不一样的,不一定会遇到什么情况,带着一个小娘子总是不方便。

那么算来算去,就只能再提拔一个人。

最后还是李从嘉钦定的:秋收。

春生和秋收当年是寨子里最早跟在李从嘉身边伺候的人,只不过后来因为秋收太过木讷,不太适合留在身边做小厮,李从嘉就把他放出去给了他一个选择,他选择成为一个士兵。

不得不说,秋收或许不够聪明,但是一根筋的人在自己喜欢的东西上,总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

秋收如今年纪也不大,然而因为平时训练认真刻苦,再加上天生力气比较大,居然让他一路混到了队长的位置。

这个位置看上去似乎一般,可是好歹也是能够指挥五十人进行战斗的领头羊,作为一个少年,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够有这样的成就,足见秋收的本领。

而李从嘉这次出去寻宝,不需要领兵打仗多么厉害的人,只要听话忠心服从指挥就好,秋收是个很好的人选。

周宗本来不太放心,但是在看到秋收那比他还高大的块头,以及但手拎起二三十斤的十块毫不费力,并且眼中充满着对李从嘉的崇拜之后,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或许,他们的大王还有另外一个优点,那就是知人善任。

李从嘉要出行的事情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对外宣称就是他要去肃州逛一逛,探探底,只有十分心腹的人才知道李从嘉他们是要去寻宝。

而杨新那边也做好了准备,他们进城的借口就是给杨新送牛羊,正好最近总有不长眼的回鹘部落过来挑衅,下场当然都是直接被灭,没死的回鹘人都充当奴隶,他们部落的那些牲口就便宜了李从嘉他们。

有了这个借口,李从嘉手上就多了一个肃州的临时通行证,有了这个通行证,李从嘉在肃州之内行走,只要不惹事请基本上都不会出问题。

李从嘉走的时候,周宗来送行,在即将分别之时,周宗忽然说道:“现在已经开始建城,或许过不了多久就有雏形了,也不知大王何时回来,不如大王先将城名定下吧。”

李从嘉听了之后愣了一下,新城名字这种事情,他也曾想过,只不过感觉好听的寓意好的名字都被取过,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用什么,不过这里终归是个暂时的落脚之处,他略一思索便说道:“安宁吧,城号安宁。”

安宁,平安宁静,大概是所有经历过风雨的人心中最真切的盼望。

只不过无论是李从嘉还是周宗,都知道,想要真的安宁,怕是不容易。

如果真的安宁,又哪里需要李从嘉亲自出去寻宝?

李从嘉带队日出之时出发,总算是赶在日落之前到了酒泉县,否则他们就要在野外过夜,西域可不是气候温和的南方,在这里,晚上的气温会变的非常低,真住在野外怕是要冻伤。

进城之后,李从嘉先是去找了杨新。

杨新在酒泉县的落脚之地还算不错,有一处小院子,当然这不是他买的,据说是龙秀所赠。

杨新见到李从嘉之后就说道:“舆图还没到我手上,怕是要等两天,龙秀这两日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在玩耍,这件事情我也不敢催,怕他起疑心。”

李从嘉单点头说道:“如果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无所谓,我们手上也有舆图,只是觉得龙家人手里的舆图应该更加准确才是。”

杨新听了之后说道:“明日我去探探口风,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从嘉见杨新脸上表情不对不由得问道:“怎么?有什么难题?”

杨新东瞅瞅西看看,发现除了在门口守着的秋收,这里除了李从嘉就是释雪庭,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吞吞吐吐说道:“我总觉得龙秀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释雪庭略惊奇:“不太对?怎么个不太对法?难道你的身份被他发现了?”

释雪庭没明白,但是李从嘉一看杨新的表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得问道:“龙秀好男色?”

杨新抓了抓头说道:“不知道呀,不过他身边男人女人都有。”

刚刚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的释雪庭:……

李从嘉拍了拍杨新肩膀说道:“如果真的看事情不好就走,要是被他抓走,你在这里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说完之后,李从嘉忍不住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杨新许久。

杨新如今眉目长开,倒也算得上是清秀,然而也只是清秀而已,无论李从嘉怎么看都看不出他身上有哪一点吸引人,无论是之前的田五娘还是如今的龙秀,似乎都能发现李从嘉所不能发现的东西,也真是奇怪。

杨新点头说道:“等找到宝藏,我就回去,听说寨子那边已经开始建城了?要多久?”

李从嘉摇头:“建城这种事情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你不用担心赶不上。”

杨新又询问了几句寨子中的事情,发现一切正常之后,就不再多废话起身离开,让李从嘉和释雪庭好好休息。

第二日,杨新本来想要去龙秀府上探探口风,结果没想到龙秀居然亲自过来,原因是听说杨新这里又要弄新的菜式,他要过来尝尝。

实际上哪里是什么新菜式,不过是南边经常吃的一些菜,不过因为距离太远,所以西域这边的人几乎没见过这种菜式,这才让杨新大放异彩。

龙秀尝过新菜式之后,对杨新的手艺赞不绝口,直接将舆图扔给杨新,同时漫不经心问道:“听说你这里来了几个人?”

杨新十分镇定说道:“是的,是我表哥和他一位朋友,带着一些护卫过来给我送东西。”

龙秀笑道:“人在哪儿?”

杨新心中叹气,这就是要见的意思了,他自然不能推辞,只好让秋收去通知李从嘉。

李从嘉也不意外,他其实也想见见龙秀,然而见面之后,他就觉得……龙秀可真对不起他的名字。

长相一点也不秀气,非常典型的西域长相,然而太糙。

龙秀在见到李从嘉和释雪庭的时候不由得眼睛一亮,当初他看上杨新就是因为杨新身上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秀气,跟高原人不同,他的皮肤更白皙,看上去似乎比女人的皮肤还要细滑。

而李从嘉和释雪庭在相貌上都比杨新好上许多,更是让龙秀欣喜不已,只不过他却不敢冒犯这两个人。

李从嘉就不说了,身上的贵族气质完全是碾压龙秀。

而释雪庭是个僧人,焉耆信仰佛教,崇拜佛教,僧人在焉耆的地位很高,给龙秀八个胆子也不敢将主意打到释雪庭身上。

龙秀满心可惜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李从嘉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小心点这个人,笑里藏刀的好手。”

他现在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了,然而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这么危险的感觉,这个龙秀……看上去……特别像之前他在电视剧里见到过的那种变态。

拿到舆图的李从嘉决定赶快跟他们手中的藏宝图对一下,确定地方之后就立刻离开,不在这里多做停留。

只是展开舆图之后,他跟释雪庭两个人都傻了。

居延海的位置跟他们之前判断的好像不太对啊,如果是在这里的话,那岂不是说……宝藏在水下?

第74章

李从嘉面色不太好,说道:“我们再仔细找一下,看是不是弄错了。”

释雪庭却收起了舆图说道:“现在看再多也没用,不如到了那里之后再看吧。”

李从嘉一想也是,这年头舆图的绘制并不精确,尤其是龙秀给他们的舆图算是比较简陋的那一种——真正惊喜的舆图上会有龙家在各个地方的布防,龙秀不可能给他们,当然,龙秀这个级别也拿不到那种图。

杨新眼巴巴看着李从嘉跟释雪庭,在两个人清点东西的时候,一直跟前跟后挨挨蹭蹭。

李从嘉无奈说道:“你不能去,你要是去了,龙秀肯定知道我们是有问题的。”

杨新当然也知道,可是男孩子对寻宝啊冒险这种事情,天生就比较向往,现在终于有这么一个机会在这里,他却不能去,真是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无奈杨新只能帮着整理东西,在整理东西的过程中,他拿出一个形状奇怪的铲子,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从嘉瞄了一眼就说道:“洛阳铲。”

杨新好奇问道:“洛阳铲?这铲子跟洛阳有啥关系?”

李从嘉这才反应过来,改口说道:“其实就是探铲。”

“探铲?用来做什么的?”杨新简直就是个好奇宝宝,释雪庭早就看到了这把铲子,却没有多问,他知道李从嘉既然带上这玩意,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李从嘉解释说道:“看土用的。”

杨新一脸懵懂,还想要再问,结果一扭头就看到释雪庭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将东西放回了原位。

虽然李从嘉和释雪庭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们两个却没有隐藏行迹,光明正大的带着人一路往居延海的方向走。

杨新很体贴的将他们的马匹给换成了骆驼,这玩意负重能力和耐力都比马匹要强,最主要是好养活!

李从嘉坐在骆驼上刚开始很新奇,然而没过一会,他就发现了不太和谐的地方。

他不着痕迹的往后看了一眼,释雪庭注意到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李从嘉回过头来笑道:“看来那个龙秀倒是有些心眼。”

释雪庭了然:“他派人在跟着我们?”

李从嘉应道:“嗯。”

释雪庭问道:“要解决掉吗?”

李从嘉笑不可支:“大师,杀心太重,不好不好。”

释雪庭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放任他们跟着?”

李从嘉抬头看了看天说道:“这边的天气我记得可不太好,经常会有大风沙,大风沙一起,对面都可能看不见人。”

释雪庭明白了李从嘉的意思:“那我们岂不是也会失散?”

李从嘉指了指骆驼说道:“否则你以为为啥这些骆驼会用一个绳子拴在一起?当然,如果风沙太大的话,为了小命着想还是不要赶路,找地方躲起来比较好,找不到能够躲避的地方,就把这些骆驼围成一圈,我们躲在里面,也能躲避过去。”

释雪庭略有些惊奇地看着李从嘉问道:“郎君对西域如此熟稔,难道曾经来过?”

李从嘉笑眯眯说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释雪庭看着李从嘉的表情,总觉得他的话意有所指,但是再仔细想想似乎又没什么问题。

李从嘉坐在骆驼上东张西望,嘴里说着:“说起来我们这一趟还是有点危险的,西域的沙尘天气不是闹着玩的,我们没有靠谱向导,希望不会迷路吧。”

秋收在一旁忍不住说道:“郎君,说点鼓舞士气的吧。”

再让李从嘉这么说下去,就连他都要打退堂鼓了。

李从嘉大笑着说道:“有什么好鼓舞的?到时候见到了东西,你们自然会觉得这一趟很值。”

来的人都是知道这次出行的目的,刚刚还表现的略有些胆怯的人,此时眼神火热,脑子里已经全是金银财宝。

人为财死,宝藏就是最好的激励,哪里用得着李从嘉多说?

不过李从嘉的乌鸦嘴,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们刚刚出了酒泉县,进入戈壁之后,他就隐隐发现西边天色略有些昏黄。

李从嘉忍不住说道:“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大家打起精神赶快走,最好能在沙尘来之前到达下一个绿洲,如果到不了,说不定我们就要在外面过夜了。”

这次连释雪庭都忍不住说道:“郎君!”

李从嘉无奈:“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们赶路。”

一行人埋头赶路,倒是秋收居然还有工夫去看身后,然后对李从嘉说道:“那些人不跟了。”

李从嘉并不意外,释雪庭若有所思说道:“大王早就知道他们跟不长?难道从酒泉到居延海这一路很危险?”

李从嘉说道:“危险是有的,这破地方的气候就这样,更何况到了晚上气温还很低,否则我让大家准备那么多保暖衣物做什么?”

释雪庭了然,果然那些人是因为这个地方太过危险,觉得他们是来寻死,所以才不跟,当然也可能跟今天的天气有关。

不过不管怎么说,甩脱了尾巴他们变得更加轻松一些。

然而不幸的是,李从嘉再次预言成功,他们距离下一个绿洲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风沙已经逐步逼近,李从嘉没办法只能让大家找地方躲避。

然而这附近没有什么废弃城池之类的,到最后李从嘉只能按照之前说的,将骆驼们围一圈,大家挤在里面等这次风沙过去。

李从嘉原本想要说希望这次风沙不大,至少别把他们埋起来的,然而他一张嘴,释雪庭就果断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无花果说道:“郎君留着点力气对抗风沙吧。”

李从嘉只好闭上嘴嚼着无花果,将之前准备好的油布覆盖在自己跟释雪庭身上,并且用身体将边角压实,用来遮挡风沙。

这些东西都是李从嘉穿越之前从某本书上看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然而在这样的天气,背后靠着骆驼,身边还有不少人,已经足以将忐忑降到最低点。

李从嘉吃完嘴里的无花果,耳边的风声已经变得十分凄厉,风大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风带来的那些沙尘。

饶是已经尽量将身体窝在骆驼身下,还是有一部分沙子会砸到身上。

李从嘉忍不住将身体缩成一团,真是太特么疼了!

就在李从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时候,一条温热的臂膀伸过来,将他一览,他就留落入了一个带着檀香味的怀抱。

“雪庭?”李从嘉吓了一跳,然后发现释雪庭改变了身体方位之后,李从嘉整个人就在他和骆驼的保护下几乎受不到风沙侵袭。

李从嘉心里过意不去大声说道:“不用这样,快回去,打身上很疼的。”

不大声也不行,这风刮得鬼哭狼嚎的,如果不是他们两个距离这么近,李从嘉再大声估计释雪庭也听不到。

释雪庭将李从嘉往怀里带了带,然后低头在他耳边说道:“没关系,我不怕疼。”

李从嘉感觉到释雪庭呼出的热气吹拂在耳朵上,一个没忍住,耳朵红了脸也红了,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结果被释雪庭准确的摸到位置,又给他塞了一颗无花果。

李从嘉心中无奈,释雪庭这是身上带了多少无花果啊?只能闭嘴低头继续嚼。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中,人是其实和其他动物一样,甚至比其他动物还要渺小,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有那么一段时间,李从嘉只觉得这世上似乎只剩下了他和释雪庭。

他脑子里忍不住想着,若是躲不过这场沙尘暴,那他跟释雪庭死在一起应该也挺浪漫的。

一边这么想着,李从嘉一边伸出双手拦住释雪庭的腰,把头深深埋在释雪庭怀里,生怕他看见自己不自在的模样。

而释雪庭倒是没察觉什么,只以为李从嘉是害怕了,还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继续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对李从嘉而言,这一场风沙时间很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而等风沙过去,释雪庭松开他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短了。

不过当他从油布之中挣脱出来之后,他就觉得,短点也好,如果时间再长,怕是他们都要被沙子埋起来了!

风沙过后的天气还不错,天空蔚蓝,阳光也灿烂,然而李从嘉心情十分不好。

因为没有地方洗澡!

对沙漠中的人而言,戈壁中的绿洲都是天神赐下的礼物,水源是十分珍贵的,李从嘉刚刚经历一场风沙,哪怕他觉得已经把自己裹严实了,可是等出来之后,还是从身上抖下来了二斤沙子,更不要提头发里也都是沙子了。

浑身都是沙子却没有地方清理,这让从穿过来之后生活质量一直还算不错的李从嘉十分难受,哪怕是在他逃亡那一阵子,也能找到地方沐浴啊。

李从嘉搞了半天都没搞干净头发里的沙子,转头看向释雪庭,一时之间十分羡慕对方的光头。

释雪庭见他不高兴,还以为是刚刚沙子砸的不舒服,安抚说道:“按照舆图所示,绿洲距离我们不远了,等到了那里,我帮你看看伤势。”

李从嘉满脑子都是绿洲距离他们不远这句话,有绿洲等于有水,有水等于能沐浴!

走起!

李从嘉一秒恢复活力,让释雪庭不由得松了口气。

只不过李从嘉爬上骆驼之后,直接就傻眼了:我是谁?我在哪儿?

戈壁之中的地形可以说是时时刻刻都在变,一场沙尘暴过去,沙子将许多地方都遮盖住,之前记住的地形自然也就没有了用处,可以说现在的李从嘉……除了通过太阳来判断之外,再也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这也是在戈壁之中有个靠谱向导的重要性,好在释雪庭很靠谱,略一分辨之后,就找到了他们原本行进的方向,在经历了小半天,傍晚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到达了绿洲。

这个绿洲非常小,常驻在这里的人也不多,能够落脚的只有那么一小个客栈。

李从嘉他们落脚之后,发现这里的水……都是需要买的,而且非常贵,如果按照他平时沐浴的使用量来看,他甚至要付出一小块金子才能买来。

李从嘉:……

就在李从嘉思考着要不要忍到居延海再说的时候,释雪庭已经非常大方的让人去抬水了。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李从嘉最节约用水的一次,沐浴完之后,他就看到释雪庭换了一身僧袍,十分清爽的坐在那里等他出来。

释雪庭见李从嘉出来,十分自然说道:“郎君且宽衣让我看看伤势吧。”

李从嘉犹豫了一下说道:“没什么的。”

释雪庭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李从嘉,里面满是固执。

真是风水轮流转,李从嘉无奈说道:“好吧,那等等也让我帮你看看。”

李从嘉将衣服脱下来之后,释雪庭仔细看了看,发现他身上受伤的部位的确不多,基本都集中在胳膊和小腿上,释雪庭拿出药膏说道:“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我来帮郎君上药。”

李从嘉还没来得及反对,释雪庭就已经挖出药膏开始往他身上涂抹,他感受着释雪庭掌心的温度,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这特么是要他的命啊!

李从嘉心里拼命念着清心咒,生怕释雪庭揉着揉着把他给揉起反应,那真是不能更尴尬。

而释雪庭此时只觉掌下肌肤滑腻细嫩,温度适宜,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人忍不住抚摸。

李从嘉眼看着释雪庭抹药的手一路向大腿进发,忍不住抖了抖,声音低哑:“那边没受伤。”

释雪庭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好跟李从嘉对视,李从嘉慌忙移开眼睛,只是那一刹那已经足够释雪庭看清他眼里的欲望。

按理来说,李从嘉有这个想法,释雪庭应该是想要远离他的,毕竟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像当年一样不择手段去接近上层人物。

只是释雪庭却发觉心中并无反感,甚至还有些恶趣味的想要看看李从嘉到底能够忍到什么时候。

于是他继续不动声色的拽过李从嘉的胳膊继续抹药,好在这一次并没有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好不容易上完药之后,李从嘉已经红了耳尖,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我看看你后背的伤。”

释雪庭含笑看了他一眼,淡定地转过身去脱下上衣,李从嘉看到之后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此时释雪庭的后背已经一片青紫,很多地方甚至已经有些发乌,李从嘉顾不得心头那点旖旎,连忙从释雪庭手中接过药膏说道:“伤成了这样怎么不早说?我等等要帮你把淤血散开,忍着一点。”

释雪庭倒是硬气,从头到尾都没喊疼,不仅没说疼,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一样。

李从嘉光顾着心疼,也没那个时间想入非非,释雪庭心中居然还……略有些可惜。

涂好药之后,李从嘉看着释雪庭八风不动的表情,忍不住问道:“真不疼?”

释雪庭失笑:“练功时候受的伤比这个疼多了,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

李从嘉顿时更加心疼,连忙说道:“明天还要赶路呢,快点去休息吧。”

释雪庭多看了李从嘉一眼,发现李从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略一犹豫,还是拍了拍他的头说道:“早些休息。”

李从嘉茫然地看着释雪庭离开,摸了摸自己脑袋,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嘟囔道:“老子的头也是能随便摸的哦?”

不过想了想,他又觉得如果是释雪庭的话,嗯,摸了就摸了吧。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李从嘉他们迅速从绿洲出发,索性这一路到居延海再没有出任何问题,当然最主要的是李从嘉不敢再说什么,他怕说多了,释雪庭又要往他嘴里塞各种吃的。

到了居延海之后,李从嘉拿出舆图来看了看,对比了两张舆图以及他们所在的位置,发现居延海的位置跟任何一张舆图都不一样!

李从嘉放下舆图茫然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忘了,居延海是游移湖啊。”

“湖?”秋收懵懂问道:“可是……这不是海吗?”

李从嘉笑了笑:“这哪里是海?只不过是大一点的湖泊而已,内陆怎么可能有海?”

秋收咧嘴笑了笑,他读书不多,自然不懂内陆和沿海的区别,他自小在海边长大,还以为称呼里有海的,那都是大海呢。

释雪庭这个时候才问道:“什么是游移湖?”

李从嘉又给释雪庭解释了一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个湖的位置发生过多次改变,不过他们我们手上这两张舆图估计都年代久远了,居延海已经发生了位移,这也有好处,之前我们判断的地方是在水下,如今看起来,可能还在岸上。”

释雪庭看了看周围说道:“现在找吗?”

李从嘉摇头说道:“人太多,先确定一个大致位置吧。”

居延海这么大的湖意味着水资源充足,周围形成的绿洲也足够大,来往人员自然也频繁许多,李从嘉是真的不知道埋这个宝藏的人到底抽了什么风,不找人迹罕至的地方,非要找这么个地方来埋,就不知道给后来人一点方便吗?

李从嘉心里吐槽了半天,将舆图上标注的位置,与藏宝图对应之后,最终确定在了居延海偏西一些的地方。

一行人这次没有找客栈居住,而是在野外扎营,居延海里面有各种鱼类,李从嘉甚至指使着秋收去抓了几条鲤鱼草鱼回来。

这样的做法让原本因为他们装束而对他们好奇的人们,渐渐收回了视线,只以为是中原的哪家富商小郎君跟着商队过来体验生活的。

李从嘉找到他们画出来的地点,拿出洛阳铲,光明正大的往上铲土,他这样的行为更是让那些窥探的人觉得他无聊,干脆也不在继续盯着他们。

这些人哪里知道李从嘉是在看土质呢,虽然西域的土壤跟中原不太一样,但辨别方式总是差不多的。

释雪庭看李从嘉不停的往上提土,不由得问道:“这样能看出什么?”

李从嘉认真说道:“如果埋宝藏的话,是肯定要动土的,而活土和死土会有颜色差别。”

他仔细看了看之后说道:“就是这里差不多了。”

释雪庭奇怪问道:“看出什么来了?”

“你看,这边就是活土颜色质地跟旁边这里的死土就是完全不同的,而且这些活土都是在地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没问题了。”

释雪庭顺着李从嘉所指,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他也没看出这些土有什么差别,再抬头看看李从嘉,最后决定还是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李从嘉说到自己原来的专业,略有些兴奋,他万万没想到还有一天能够用到这些知识,只不过等他林林总总说了一堆之后,发现身边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由得默默住嘴,心中叹了口气,估计想要在这个年代找知音,大概也只有盗墓贼了。

确定了位置之后,他们并没有着急挖掘,而是若无其事的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到子时在动手。

明明是挖自己家的宝藏,愣是搞出了一种盗墓的刺激感,李从嘉想想还有点小激动,不知道那个宝藏里面有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文物之类的。

到了子时,原本并排躺在一起欣赏星空的李从嘉和释雪庭默契的起身,带上人准备去挖宝藏。

然而等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段距离的时候,释雪庭就发现那边居然围着许多人!

第75章

李从嘉打了个手势,让人隐藏在旁边的树林之中,也亏了这里是绿洲,要是在戈壁上他们早就被人发现了。

他跟释雪庭猫在树后面看了许久之后,这才确定那些人就在他们白天查看过的地方不知道做些什么,然而在看到他们手上拿着的工具的时候,李从嘉略有些着急。

“被发现了?我们那么小心怎么会被发现?”李从嘉眉头紧皱,开始思考要怎么干掉这些人,只是真的起冲突的话,或许会引来更多的人。

释雪庭倒是很冷静说道:“之前龙秀派来的人没有继续跟,看来并不是他放弃了,而是传信给了沿途绿洲或者县城,所以我们的行踪其实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龙秀?

李从嘉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那些人之中,的确有一个人身形与龙秀非常相似。

“怪不得他给我们舆图什么都没问,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李从嘉冷笑:“他带来的人并不是很多,我们要不要……”

“不急。”释雪庭面带微笑,神情悲悯,然而嘴里说的话却跟表情截然不同:“让他们去,没有真正的李唐后人带路,他们去也只是送死。”

李从嘉瞬间反应过来:“下面有机关?”

释雪庭点头说道:“没错,既然是宝藏,怎么可能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让他们去吧。”

李从嘉顿时安心,干脆坐地等那帮人挖坑,然后问道:“我们等多久?”

释雪庭略略一算之后说道:“等他们下去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就动手。”

李从嘉还想问什么,结果释雪庭话音一落,就听到那边有几个人激动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李从嘉一听也很好奇,很想看看,然而无论他把脖子伸多长,那边都有一群人围着,怎么都不可能看到。

释雪庭眼见李从嘉都要从树后面出去了,只能一脸无奈的拎着他的领子把人给拽回来说道:“不用看了,想来是发现地道入口。”

李从嘉抓耳挠腮的想要去看看,大概是职业病犯了,他特别想要看看地道门是什么样子的,以往发掘各种遗迹古墓的时候,就算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石门也是能带来很多信息的。

就在他着急的时候,就看到那群人将一块石板扔到了一边,李从嘉愣了一下,转头问释雪庭:“这个……是地道门?”

释雪庭微微眯眼:“地道门不知一道,这应该是最外层的石板门。”

李从嘉十分生气:“怎么能这么粗暴的扔出来呢,那是古董啊,简直欠揍。”

释雪庭有些茫然:“啊?”

李从嘉心里算了算说道:“这宝藏肯定是在宣宗还在吧,所以这道石门至少也有个百年历史了,当然算是古董。”

释雪庭显然不能理解李从嘉对文物的热情,只好说道:“只是普通石板而已,里面会有更多好东西。”

李从嘉虽然遗憾,但并不会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毕竟他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里面的宝藏,这些文物再怎么有价值,也只能忍痛放弃了,更何况百来年的东西,作为古董的确算不上多么珍贵。

那些人打开地道门之后,就挨个带人下去,李从嘉发现龙秀并没有下去,而是选择在旁边扎营。

释雪庭凑过来说道:“龙秀都知道不亲身涉险,郎君等等不如也在上面等我们。”

李从嘉面无表情的把他的脑袋推开说道:“不行。”

释雪庭无奈,他真的不明白李从嘉为什么要坚持,他哪里知道李从嘉在听说下面有机关之后就更想去看看了呢?

龙秀在上面留的人并不少,主要起一个守卫作用,如果对付普通人,这些人肯定是够的,然而李从嘉带出来的都是经历过战场的士兵,这些人绝不是对手。

半个时辰一过,原本闭目念经的释雪庭睁开眼睛,将念珠带回手腕,起身说道:“走吧。”

李从嘉愕然地看着他:“那什么……我们不……不再计划一下吗?”

就这样冲上去就干?这么简单粗暴的作风不像是释雪庭啊。

释雪庭伸手将他拽起来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从嘉一听干脆也没再问,而释雪庭果然是心里有数,他跟秋收说了两句之后,秋收就双眼冒光,带着人去布置了。

虽然释雪庭到底是用了一些手段,只不过真正打起来还是靠实力碾压的,龙秀带的这些人手上的武器都很简陋,毕竟他们也不是正经军队出身,龙秀也没那个本事带士兵出来。

而李从嘉带出来的人,手上拿着的都是南唐军队正经配发的武器,毕竟当年朱元和李平都是直接带着人就走,辎重粮草自然也都带走了。

龙秀看到李从嘉十分意外,更加意外的是他手下居然卧虎藏龙。

龙秀目光阴沉地看着李从嘉说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赶在龙家的地盘上撒野!”

李从嘉斜眼看他,还没开口,释雪庭便说道:“龙家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从嘉略有些吃惊地看着释雪庭,然后就看到对方难得一见的微抬下巴,一脸傲娇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心痒,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转头便一脸严肃的对着龙秀说道:“有这个功夫质问,你还不如想想怎么活过今晚吧。”

龙秀心中一紧,现在他落到这些人手中,想要保住性命怕是不容易,此时他很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刚刚就跟着手下一起下去呢!

然而此时再怎么后悔也晚了,他只好声色俱厉道:“你们若是杀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龙家都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李从嘉顿时笑了:“哦?这么说,你的身份可不是县令的儿子吧?一个县令的儿子,哪里值得龙家追杀我们呢?”

龙秀自知失言,索性说道:“我是谁你们不要管,反正我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我在出来的时候已经留信了。”

李从嘉弯腰问道:“哦,那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龙秀微微张口,忽然醒悟到一件事情:他还真不知道李从嘉他们的身份,甚至就连杨新,他也只知道是从南边来的,他对杨新的身份家世,一无所知!

龙秀悔的真是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听幕僚的话,一说有宝藏就兴奋的过来,应该谋定而后动的!

其实此刻李从嘉心里也在骂杨新,连这人的真正身份背景都没搞清楚就敢蛮干,教他的东西都喂狗了?

龙秀缓和了表情说道:“你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合作,我的人已经下去了,你们就算现在下去也未必还能拿得到宝藏,不如等我的人上来,我们四六分如何?”

李从嘉一脸惊奇地看着他:“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是西域人士,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能找到这里?”

龙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李从嘉心说:得,这也是一白薯。

他摆了摆手对秋收说道:“动手。”

秋收点了点头,一抬手就将满脸恐惧的龙秀给敲晕了。

释雪庭问道:“留着他?”

李从嘉点头说说道:“这人的身份只怕不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跟龙家起冲突,派人把他扔回绿洲吧。”

秋收选了两个人出来将龙秀送走,并且告诉他们不用再回来。

李从嘉看着释雪庭问道:“我们都下去?”

释雪庭点头:“有另外出口,不在这里出去了,我们下去的时候让他们在上面做好掩埋。”

李从嘉点了点头,到了地道口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有一阶一阶的石梯通往下面,他们都下去之后,等上面的人重新盖好石板,填上土,这才点好火把往下走。

石梯并不宽,仅能容纳两个人通过,释雪庭和秋收在前面领路,李从嘉在中间,剩下的人都在后面殿后。

李从嘉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他发现这处宝藏的建设其实非常细致,这一路下来居然都是青砖甬道,从头顶到两边都是青砖砌成的墙面,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上西域的天气比较恶劣,能够明显看到有一些青砖已经有沙化的迹象,说不准再过个百十年,这条甬道很可能会塌陷。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当离开石阶的时候,李从嘉赫然发现前面居然是个分叉口,分出了三条路。

三条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路,每一条路都能够容纳三个人并排通过,在地底能够弄出这样的规模,足以表现出当时唐朝的国力还算凑活,如果是唐末恐怕没这份从容,当然若是到了唐末,怕也没有财宝能够留下。

李从嘉扭头看向释雪庭问道:“走哪边?”

释雪庭却不回答,转头看着李从嘉问道:“我送你的念珠,可还带着?”

“这儿呢?”李从嘉一撩袖子,只见在火光映衬下显得越发清瘦温润的手腕上带着一串乌木念珠。

释雪庭伸手说道:“借来一用。”

李从嘉略有些好奇的将念珠摘下来递给他,释雪庭拿到之后,低头仔细看了看,将这串念珠与他手中那一串并排在一起,袖长的手指用力捻动几下之后,这才说道:“走中间。”

李从嘉好奇问道:“你这是用这两串念珠算出来的?”

释雪庭解释道:“这三条路都活动的,没有一条是绝对安全,只能综合月数日期再用特殊算法算出来,这两串念珠就是计算这个用的。”

李从嘉忍不住瞪眼:“那你之前怎么没提醒我一定要带上?万一我没带怎么办?”

释雪庭但笑不语,他无数次从李从嘉手腕上看到过这串念珠,知道自打他将念珠送给李从嘉,除了沐浴,李从嘉几乎从来让它离身,原本念珠上附带的檀香都渐渐被李从嘉身上经常使用的香薰给取代了,这还用提醒吗?

好在李从嘉也没非要他说出个答案,只是低头看了看地面说道:“那些人好像走的是右边啊,会遇到什么?”

释雪庭看了看手上的念珠说道:“流沙。”

李从嘉倒抽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流沙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但是这两个字就已经足够可怕。

“他们会都死在那里吗?”

释雪庭一边将那串乌木念珠带回李从嘉手腕一边说道:“不一定,其实这三条路都能通向最终宝藏埋葬的地点,只不过有一条机关比较少,别的就比较致命,如果他们运气足够好,或许我们还能见到他们。”

李从嘉敏锐的抓住了重点:“机关比较少?不是完全没有机关?”

释雪庭点了点头:“是的,不过不用担心,那些机关大部分我都知道怎么躲避,小部分因为年久失传,但是也并没有太过危险,不会丧命。”

李从嘉颇为郁闷:“至于这么严格吗?为什么就不能有一条安全通道?”

释雪庭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释说道:“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得到了藏宝图,而后误打误撞选中了比较安全的道路,除了真正的李唐后人,谁都不知道那些机关的躲避方式。”

李从嘉听了之后想想也是,不由觉得自己颇为幸运,幸好还有个释雪庭带路,如果是他自己过来,只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接下来他们依次通过了地刺阵和火龙阵。

据释雪庭所说,地刺阵就是如果触动机关,会从下面窜出非常锋利的地刺,人站在地刺阵内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而火龙阵则是会从道路两旁的龙头中喷出火。

李从嘉看着那些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龙头忍不住拔着身子看了半天,心中遗憾的不行,他真的很想将这个东西带回去啊,这玩意大概能否表现出唐后期的雕刻手法和艺术风格,只可惜……给他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动。

走过火龙阵之后,李从嘉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那个龙头喷火是什么原理?里面是有什么燃料吗?经过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失效了?”

释雪庭脚步一顿,沉默半晌之后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建议去试,当年皇室掌握着许多不传之秘,很多东西是民间根本不知道的,只可惜经过这些年的动乱,许多都已经失传,我现在所知道的这些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有丢失的情况,你问我原理,我也说不出的。”

李从嘉颇为遗憾,每逢乱世,其实都是文明的一次大倒退,很多东西都会失传,等天下太平科学家们再研究的时候,可能又还原不出那些东西,只能另辟蹊径。

两个人这样一路走走说说,渐渐的李从嘉忽然感觉地上变得略有些柔软,低头一看发现脚下的青砖上居然都长着很厚的青苔,他不由得愕然:“我们这是到什么地方了?为什么会有青苔?这里的湿度很大?”

释雪庭自然是听不懂湿度到底是什么,却明白李从嘉的惊讶从何而来,便说道:“恐怕是已经到了居延海的下方。”

李从嘉听了之后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心中颇有些不安:“我有种不太安心的感觉。”

释雪庭脚步一顿,心中略有些崩溃,嘴上却还是安慰道:“不要太过担心,毕竟这么多年都没出问题,不会有问题的。”

李从嘉听了之后没有再说话,他也怕自己说什么中什么,在居延海下方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那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好在释雪庭靠谱,把他们一路带到了第一个目的地——一座圆形石厅。

从甬道走出去的时候,就连李从嘉都不由得对石厅的巨大刚到吃惊,初步估算估计有个四五百平的样子,石厅中间以一种很奇怪的方位矗立着九根石柱。

进了大厅之后,释雪庭拿着火把沿着石厅走了一圈,将墙壁上的油灯全部点燃之后,整个大厅重现光明。

李从嘉这个时候才看出来,这九根石柱上雕刻着的应该是各种龙的形象,确切来讲就是龙九子的形象,而除了这些,石厅之内最引人注目的除了这九根柱子,就是那一圈石碑,还有中间巨型卧地龙雕。

石碑一共十六块,每一块高度都阶级两米,宽也有一米左右,李从嘉见释雪庭挨个对石碑行礼,不由得也跟着走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第一块石碑是记录的唐高祖李渊的生平,而下一块则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从嘉心头有了一些猜测,挨个看完之后,发现这些石碑都是唐代在位时间比较长的皇帝生平,而这之中没有武则天的石碑,不过想想也是,如同吕雉是汉家心头一道疤一样,武则天大概也是李家人心头一道疤,反正她自己最后也是以皇后礼葬的,干脆也就不立她的石碑了。

释雪庭挨个祭拜完之后,一转头就看到李从嘉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石碑,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李从嘉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石碑说道:“哎呀,要是能把它们带走就好了。”

释雪庭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带石碑?跑来挖宝藏,然后带一堆石碑回去?这是想什么呢?

然而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要养,在李从嘉眼里,这些石碑可比那些金银财宝要值钱多了。

“好了,我开玩笑的。”李从嘉见释雪庭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由得讪讪说道:“到这里就没路了,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释雪庭抬头看着龙雕说道:“要看它。”

李从嘉这才仔细观察那个龙雕,发现龙雕有一部分身体居然是跟甬道正对着的那个方向的墙连在一起,龙雕的龙头十分巨大,比那些石碑还要高上一些,龙身几乎与石碑齐平。

观察半天也没看到有能够走的路,李从嘉不由得疑惑地看向释雪庭,释雪庭指了指龙头说道:“它的嘴是可以张开的,我们要从这里走进去。”

从龙嘴走进龙肚子里?

这够刺激的啊。

李从嘉跑到龙头边上仔细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有哪里能够让龙张嘴的机关,一转头就看到释雪庭正用刀子将手指割破。

释雪庭走到龙头之前,伸出食指分别在两只龙眼上点了一下,奇异的是,本应该自石头上滑落的血珠居然渗了进去,那双龙眼瞬间仿佛有了一对血色瞳孔。

李从嘉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材质的?怎么会吸血?是只有你的血可以,还是别人都行?”

他一边问一边掏出了一盒药膏给释雪庭的手指上药,释雪庭任由李从嘉握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说道:“只有李氏皇族血统才能打开。”

他这句话说完,李从嘉就听到从龙头那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伴随着这个声音,龙嘴居然真的张开,露出了里面的石道。

李从嘉觉得这件事情简直是太不科学,血统这种事情是非常没有科学依据的,除非这条龙能辨识基因,然而基因也不是通过血液就能分辨的啊,真可惜没能在释雪庭之前测试一下,否则就知道是不是只有李氏皇族才能打开这颗龙头了。

“走吧,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进去,从这里大概就能到达我们第一个目的地了。”释雪庭拉着李从嘉走进龙头。

说实话,这颗龙头做的真的是十分逼真,龙嘴张开之后能够看到里面十分尖锐的牙齿,说实话从这样的地方走过去,心里压力还是很大的。

李从嘉他们刚踏进龙头,忽然他就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类似于海浪,之所以说奇怪主要是因为……在这个地方听到海浪声,别是他幻听了吧?

然而还没等他问出口,释雪庭就脸色一变说道:“不好,我们快走。”

说完就拉着李从嘉往前跑,秋收他们虽然不明白,但知道在这里跟着释雪庭就对了,所以也跟着往前跑。

一群人在龙身之内轰隆隆跑过,除了释雪庭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很快,大家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李从嘉在跑的过程中抽空还看了一眼后面,结果这一看险些把他的魂都吓飞了——在他们身后,大股水流直接冲进了龙头,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袭来!

李从嘉:日他仙人板板!

第76章

李从嘉跟着释雪庭一路奔跑,然而两条腿怎么跑也跑不过后面汹涌澎湃的水流,释雪庭一看队伍末尾部分已经快要被追上,不由得说道:“闭气!”

李从嘉对他一向是无条件信任,听了之后立刻深呼吸一口闭气,然后他就看到释雪庭将两个人的衣摆迅速结到一起。

虽然情况不太对,但是那一瞬间李从嘉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词:连襟。

连襟这个词最早就是指彼此知心,只不过释雪庭大概是不知道他的心的。

很快李从嘉就没有胡思乱想的余地,急速而过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释雪庭在水流过来的一刹那就紧紧抱住了李从嘉,尽量将他抱在怀里。

因为在龙腹之内,只有这么一条路,大家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尽量护住自己的要害,然后顺着水流一路向前。

没有空气只能闭气,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李从嘉带来的那些护卫,下来的时候手上都是拿着武器的!

一般都是陌刀或者弯刀,在水流冲过的时候,很多人身上的武器被冲掉也顺着水流一路卷走,如果倒霉的话,被这些武器砸一下,那真是非死即伤,毕竟这水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

李从嘉跟释雪庭抱在一起,一路上两个人的后背都不停的撞到其他人或者石壁,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

过了很长时间,或许是也不是很长,在水中时间已经逐渐模糊,李从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脑袋也略有些晕,整个身体的不适似乎都在诉说着对空气的渴望。

然而他们还没有停下。

释雪庭感觉到李从嘉抱着他的手力道逐渐减小,心中一紧,低头看了看发现李从嘉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直觉,只好渡过去一口气。

李从嘉一口气缓过来,尚未睁开眼就感受到了唇上略显冰凉的温度,茫然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顿时变的无比僵硬。

释雪庭感受到李从嘉的僵硬,不由得心中着急,却又不方便询问,只能继续渡气。

在冰冷的水中,李从嘉居然还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些发热,心脏简直要蹦出胸腔,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昏了过去。

在他昏过去之后,释雪庭他们被冲到了下一个岔路口,与之前不同,这次有五条道路可选,也正是因为有这五条路分流,那些水瞬间变少,释雪庭他们一群人躺在路口前,全都一动不动。

释雪庭是最早回过神来的,他起来之后适应了好一会,才在黑暗之中找到了李从嘉,也幸好他之前将自己跟李从嘉绑在了一起,否则此时只怕早就冲远了。

没有火把,也没有任何光线,释雪庭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紧紧抱着李从嘉,略一犹豫,还是不打算去管别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被冲过来的这些人之中,肯定龙秀的人。

也是他们运气不好,如果早点进龙头里面的话,纵然龙秀的人踩中了机关,那些水也会被挡在龙头外面,结果正巧在他们进入龙头的时候,那些水就冲了过来。

释雪庭伸手摸了一下李从嘉的脖子,发现对方的脉搏依旧跳动有力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摸索着找到了李从嘉的左手,从他手腕上摘下那串佛珠,按照老办法继续去计算。

释雪庭计算清楚之后,将佛珠带回李从嘉手腕上,然后抱起他往中间那条路走去。

黑暗之中,释雪庭的脚步坚定有力,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一扇石门前。

释雪庭稍微摸索了一下,从身上拿出被油布包裹着并未被浸湿的火折子,将门两旁的油灯点亮。

油灯点亮之后,照耀出了门上的奇怪图案,那是一只麒麟,释雪庭在麒麟身上的鳞片部位按了几下,那扇石门便缓慢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那是一处石室,石室之内堆满了各种巨大木箱,而释雪庭对那些看上去就十分华丽的木箱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抱着李从嘉冲石室内唯一的石床走去。

将李从嘉放在石床上面之后,释雪庭转身将石室门关上,这才有时间去检查李从嘉的身体状况。

因为衣服都已经湿透,释雪庭干脆就将他身上的衣服全部除下,而后从旁边一个箱子中挑拣出了一些勉强还算完好的布料盖在他身上。

这样折腾一番下来之后,李从嘉依旧昏睡着,好在他呼吸平稳,身上的骨头也都还完整,释雪庭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之后,这才松了口气,而后便坐在石床边,静静看着对方。

释雪庭的目光停留在李从嘉的双唇上,或许是因为刚刚渡气的关系,李从嘉的双唇此时显得十分红润。

释雪庭想到刚刚在水里时的那个触感,不由得心中一动,越看越是想要去尝试一下,那张红唇的里面是不是也是那般柔软?

李从嘉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距离他十分近的释雪庭,不由得出声:“啊!”

释雪庭被惊醒,从刚刚那种痴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立刻坐直身体,心中一时之间纷纷杂杂,他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有那种想法?若是真的做了,那他岂不是轻薄了李从嘉?这样一想,他心中略有些后怕,却也有着被强压下去的妄念。

刚醒过来的李从嘉没有发现释雪庭的异常,有些茫然的坐起来之后,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不由得一脸懵逼:“我们这是在哪里?”

释雪庭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开口说道:“这里是我们的目的地之一。”

他说完还不等李从嘉开口发问,就将刚刚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李从嘉皱眉说道:“就这样放着秋收他们不管是不是……不太好?”

释雪庭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没办法,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确定你是真的,其他人根本没办法分辨,再加上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是清醒的,只能先带你过来了。”

李从嘉立刻解释道:“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等等我们想办法去找秋收他们,这里……这里这些都是什么?”

释雪庭目光从那些箱子上划过,漠然说道:“不过是一些金银珠宝,还有一些丝绸之类的,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布匹都腐烂的厉害,你身上这一点大概是最后剩下的了。”

李从嘉低头看了看勉强能够盖住他半个身子的丝绸,虽然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但依稀能够看出丝绸之上精美漂亮的纹路。

“我的衣服呢?”李从嘉无奈说道:“这东西又不能穿。”

释雪庭皱眉:“衣服湿了,再穿容易受凉。”

李从嘉摆手说道:“赶紧将东西弄走,出去之后自然有衣服换。”

他们还留着人在外面接应呢,衣服什么的都在那些人手上,所以必须要快点出去。

释雪庭无奈只能看着李从嘉将湿衣服穿上,穿完之后,李从嘉说道:“你去找秋收他们,我在这里看看有什么是不需要带走的。”

释雪庭点了点头说道:“我先去,这里基本上没有机关,你自己小心。”

李从嘉点头,看着一整个石室的箱子,数了一下发现箱子其实也不算很多,一共十六个箱子,每个大约一米高一米长半米宽,他一个一个打开之后发现,正如释雪庭所说,这里面还真没有不值钱的东西。

当然,既然是作为复国宝藏,古玩之类的东西是没有的,这里面全都是硬通货,金银元宝,珍珠玛瑙一类的。

其中龙眼大的珍珠就两箱子,李从嘉看着那两个箱子觉得十分可惜,经过这么多年,这些珍珠已经变黄,再大也不值钱的,玛瑙倒还好,不过李从嘉想了一下,他们带来的骆驼什么的,负重能力有限,必须有选择性的带走。

释雪庭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李从嘉已经弄好了五个箱子,这五个箱子里面装的基本上都是金银,还有一些少量的玉石宝石之类的。

释雪庭进来之后一眼就看出来哪些是要带走的,不由得问道:“不都带走?”

李从嘉摇头说道:“太重了,带不走的,放在这里吧,将来有机会再来拿……咦,这几个人是?”

释雪庭带来的不仅是秋收他们,还带来了几个被五花大绑的西域人,绑着这些人的不是绳子而是……腰带。

李从嘉看着大家一个个衣衫不整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释雪庭说道:“这几个可能是龙秀的手下。”

他这句话说完,就听到一声冷哼,李从嘉循着声音望去,发现是一个长相十分俊美的青年,青年脸上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忌惮,让李从嘉十分感兴趣。

释雪庭见李从嘉盯着那个青年不放,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人,应该是他们头领。”

李从嘉张嘴就说道:“你把他们带过来做什么?反正龙秀都已经死了,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谁还能找到这里不成?”

释雪庭立刻反应过来说道:“我本以为郎君会想要问话的。”

李从嘉摆手:“龙秀能说的都说了,还问什么?”

释雪庭眼中含笑说道:“好,秋收,动手!”

秋收……秋收一脸懵逼,不过李从嘉选他跟过来的主要原因就是他足够听话,虽然不明白李从嘉他们什么意思,但他还是抽出了之前捡来的弯刀,抬刀就要砍。

不过还没等他下手,就听到那个青年喝道:“住手!你们若是杀了我,就谁也别想走出肃州!”

秋收举着刀看看青年又看看李从嘉,一时之间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从嘉笑着说道:“这句话可真耳熟啊。”

释雪庭在旁边一唱一和:“龙秀也是这么说的,然而他还是被我们杀了。”

青年脸上闪过一抹惧色,声嘶力竭道:“我与龙秀不同,你们若放过我,我可以给你们许多钱财!”他这句话说完,他身后被绑着的那些人也跟着应和。

李从嘉听了之后对着秋收摆了摆手,然后绕着青年走了一圈问道:“哦?你是什么人?”

青年略有些犹豫,似乎并不像想说出自己身份,李从嘉干脆说道:“你不说谁知道你是什么人,说的话是真是假?算了,我也懒得知道了,秋收……”

“等等……”青年咬牙说道:“我姓龙名雷。”

龙雷?

李从嘉略一思索,转头看向他问道:“龙雷?龙王嫡长子?”

龙雷傲然说道:“没错,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快放了我?”

真是没想到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条大鱼,如此看来,上面的龙秀的确不算是什么,毕竟在李从嘉印象之中,龙家高层重要人物中并没有龙秀这个名字。

李从嘉轻笑道:“知道了又怎么样?你过来想必是瞒着龙王的吧?也就是说你死在这里,也不一定有人知道对不对?”

龙雷死死盯着李从嘉说道:“不,我的老师是知道的,他没有跟过来,若是三天之后他还见不到我,那么你们谁都别想活。”

李从嘉挑眉:“三天之后?我们拿了东西走,茫茫戈壁谁能找到我们?”

龙雷挑眉说道:“我知道你是谁,最近昆仑山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大帮马贼,那就是那群马贼的首领。”

李从嘉略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这么长时间,李从嘉他们灭了多少回鹘部落,如果这样龙家都没有想办法探听他们虚实的话,他们也不可能霸占肃州这么多年。

李从嘉坐在石床上说道:“我不怕,你也说了我们是马贼,杀了你,带着东西往昆仑山里一走,就算是龙家只怕也不能奈我何吧?”

龙雷一想还真是,不由得说道:“你们带着这些财宝不可能安全抵达昆仑山的,但是如果有我在就不一样,我能够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

李从嘉一想,还真是这样,他立刻问道:“你说你是龙雷,可有什么证据证明?”

龙雷说道:“我怀里有我的印鉴!”

李从嘉对秋收使了个眼色,秋收立刻放下陌刀从龙雷怀里搜出了他的印鉴,李从嘉看过之后说道:“行,我可以留你性命,不过你若想要坑害我,就别怪我鱼死网破!”

龙雷心中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马贼头子只知道砍杀不懂得权衡,那样他只怕会死的很惨,同时他在心里也将龙秀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龙秀告诉他有关宝藏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瞒着父母悄悄带人过来?

结果就被人抓了个正着!只是龙雷心中十分纳闷,他的手下为了护住他,如今折损到了只剩下三个人,为什么这些马贼却看上去毫发无伤?

龙雷按耐住心中的疑问,看着李从嘉他们收拾金银,十分眼馋,而李从嘉因为有龙雷这个人质,也不担心运送太多会被人注意,干脆就将东西全部拿上,哦,珍珠除外。

释雪庭见李从嘉决定好之后便说道:“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李从嘉愕然:“下一个?”

释雪庭点头:“当年宣宗准备的不仅仅是这些金银,还有一些武器铠甲。”

李从嘉眼睛一亮,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武器和铠甲,粮食能够用钱买能够自己种,只有武器不好弄,无论是铜还是铁都在各个政权手中,他们基本上都会限制出口。

释雪庭走到石床边上,弯腰在石床左下角的位置找到一块石砖,用力往里面一按,石床开始缓缓下移,露出了石阶。

李从嘉瞪眼:“还往下走?这都多深了?”

再往下走给他的感觉都要到地心了好吗?

释雪庭点头说道:“下面还有两间石室。”

李从嘉只好说道:“走走走。”

依旧是释雪庭打头,李从嘉随后,龙雷被秋收押着跟在后面。

龙雷一路走一路观察,越看越是震惊,因为他发现这些人似乎很清楚这个宝藏里有什么机关,该如何躲避一样,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一路走来,地下这些东西都带着明显的唐国风格,难道他们跟唐国有什么关系?

肃州龙家作为一个比较弱小的政权,当年也是积极依附于唐,视唐为宗主国,哪怕到了现在,他们对唐依旧抱有好感,可惜中原那边已经分裂成了许多国家,龙家地处偏远,也搞不清楚哪个是正统,干脆也没有怎么再接触过。

在龙雷心中,唐依旧是比较强势的大国,如果这两个人是唐人的话,他还真要掂量一下,要不要交好。

不过唐人,为什么会跑到西域来当马贼?

龙雷心中一个问号接着一个问号,而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释雪庭已经带路到了下一间石室,正如他所说,这间石室之中都是武器铠甲,数量不算多,但却样样都是精品,一百年过去,那些唐刀抽出来的时候,依旧锋利,那些长槊也依旧尖锐。

释雪庭让人将这些武器铠甲收拾起来,转头对李从嘉说道:“有这些东西,郎君当能重组亲卫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这些武器铠甲对他手上的兵马来说太少了,组个亲卫队倒是绰绰有余,等这次回去,安宁城那边应该也有个大体模样了,所有的事物都要走上正轨,他的亲卫队就必不可少。

李从嘉笑着说道:“不如你来当我的左卫率吧。”

释雪庭轻笑:“僧人如何能授官?”

李从嘉心中着实遗憾,他说过好多次,想要给释雪庭一个官职,免得将来他地位尴尬,然而释雪庭死活不要,就偏偏要当他的和尚,简直是让人又气又爱。

他们两个觉得这些话题再正常不过,但却在龙雷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左卫率?唐制这个官职是东宫十率之一的领袖,难道这人是太子?如果不是太子,这样的官职谁敢轻授?

这年头太子都来当马贼了?龙雷只觉得这个答案完全不能接受,他想要问却又觉得李从嘉既然来当马贼,那么他的真实身份肯定不会告知,然而……龙雷觉得回头还是要去跟他爹报告一下。

幸好当初他们看这伙马贼跟回鹘人过不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打算多管,要不然真欺负了唐国的太子……龙雷抖了抖,他不太敢想那会是个什么场景。

李从嘉不知道因为他一句话龙雷脑洞大开,等东西都收拾干净之后,这次不用释雪庭找,他就一眼看到了石室之内的另一道石门,那道石门上有着一把巨大的锁,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不过看上去十分结实,想来有钥匙才能打开。

那扇石门上刻着和之前那个石厅里面十分相似的龙头,只是大小有所区别,李从嘉一看到那个龙头,就不由得看向释雪庭的手。

果然释雪庭又将之前那个伤口扯开,在龙眼之上滴了几滴血。

只不过这次跟之前不同,原本闭合的龙眼吸收了释雪庭的鲜血之后,眼皮睁开,露出了里面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睛,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然后门上的龙头缓缓张开嘴,李从嘉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把造型精美的……钥匙。

释雪庭拿了钥匙之后打开锁,将门推开,李从嘉很好奇,金银财宝,武器铠甲之后……宣宗又留下了什么?

结果还没等他们进去,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一百年多年过去,终于有人来了。”

第77章

李从嘉听到声音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关上了石门,而后扶着门,一脸的惊魂未定,感觉腿都吓软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释雪庭都忍不住脸上变色,一时之间一群人站在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李从嘉紧紧拽着释雪庭胳膊问道:“我能不能问问你,这间石室里到底是什么?”

释雪庭眼中也有一丝茫然:“我也不知道,后面的内容……失传了。”

李从嘉一脸崩溃,要不要这么不靠谱啊?好好的动作片一秒变成恐怖片,这是要人命?

最可怕的是,那个人嘴里的一百多年过去……这人是活了一百多年?是人是鬼?

有那么一瞬间李从嘉有点怂,很想说最后这个石室我们别进了吧,可是这里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秋收他们,还有龙雷和他的手下。

他怎么可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装也要装出不怕的样子啊。

李从嘉轻咳一声说道:“刚刚是太过意外,我们进去看看吧,不管如何,总要搞个清楚才行。”

释雪庭此时已经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从嘉,眼中含有笑意。

李从嘉被他看得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紧紧握着对方手腕的手却死活不肯放开,他害怕QAQ

释雪庭动了动手腕,发现李从嘉用的力气很大,不由得无奈:“先放开。”

李从嘉一脸冷漠地放开手,心里十分委屈,觉得靠天靠地果然不如靠自己。

不过还没等他建设好心里准备,就感觉到手上一凉,侧头看去发现释雪庭握住了他的手,而对方的体温似乎比他低一些,略有些凉,却不会让人觉得冷,宛若一块上好的玉石。

李从嘉心中的石头放下,嗯,和尚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释雪庭重新打开门,此时大家才注意到,门后面灯火通明,而在正中央则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衣着打扮看上去与中原相似,却又并不十分相同,李从嘉仔细看了半天,综合了一下这人刚刚说的话,不由得背后汗毛直树——这衣服样式看上去真的像是百年前的模样啊。

释雪庭感觉到李从嘉手十分用力的握紧他,不由得安抚的捏了捏。

李从嘉不知道是人是鬼,释雪庭却知道面前这个绝对是个大活人,不由得问道:“敢问阁下是。”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在李从嘉和释雪庭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这两个人。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李从嘉许久,而后微微皱眉问道:“你们之中可有李姓郎君?”

李从嘉刚想回答,却听到释雪庭说道:“我是。”

李从嘉略一愣,这才想起来,释雪庭说唐皇室后人,俗家自然是姓李的。

李从嘉没有再出头,只是安静的在一旁看。

那人听到之后略一愣,他在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本来是看着李从嘉的,而李从嘉的形象也比较符合心中想象,结果却听到释雪庭回答,这……是个和尚?

那人咽了口口水说道:“敢问小郎君父祖何人?”

释雪庭心中若有所觉回答道:“我乃圣穆景文孝皇帝孙。”

圣穆景文孝皇帝?唐昭宗李晔?释雪庭来头不小啊,李从嘉一直以为他是皇族旁支,结果没想到居然是皇帝直系血脉。

那人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难以形容,似乎极其悲伤又似乎极其喜悦,他直接跪地说道:“天策府典签苏云平拜见郎君。”

?????

天策府?李从嘉震惊,他这是穿越到了唐初吗?怎么天策府都出来了?

释雪庭显然也很茫然:“你……你先起来,你究竟是何人?”

苏云平起身恭敬说道:“家祖乃是文学馆学士苏勖。”

我勒个擦?苏勖?唐初十八学士之一?

李从嘉觉得这扇石门仿佛是新世界的大门,自从进来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就一直保持在震惊这一档,这石室里面,除了秋收和那些兵,论起家学渊源……大概底子最薄的就是他了。

毕竟他家从三代往上再数,就有点数不清了。

不过,苏勖的话,的确是当过天策府典签,他的后人如今又是天策府典签,难不成是一个轮回?

不不不,现在最奇怪的是,这里怎么会冒出天策府这个规制的,在李世民登基之后,天策府名存实亡,到后来干脆就不存在了,可以说天策府实际上就是李世民的一个智囊集团,怎么可能还留存下来?

释雪庭显然也满脑袋问号,不过他比较有条理问道:“你年岁几何?为何在这里?因为我手上宝图有一部分遗失,所以这扇门之后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知晓。”

苏云平愣了一下,继而叹气:“我今年三十整,这间石室是给天策将士生存等候之用,为的就是等待某一天,能够迎来天策府的新主人。”

天策将士?李从嘉看了一眼释雪庭,释雪庭显然也有些意外:“你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

“当然。”苏云平脸现傲然之色:“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料事如神,早早看出后继之人无法力挽狂澜,所以提前埋下宝藏并秘密重组天策府,家中父祖蒙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看重,重新成为天策府一员,如今天策府除天策上将尚且空缺之外,其他建制都在!”

!!!!!

李从嘉忍不住问道:“既然宣宗重建天策府,为何朱温祸乱之时你们不曾出山?”

苏云平脸色黯然:“当年组训除非这扇石门被打开,否则我们永远不得出世。”

李从嘉满脑袋问号,不明白这个规定的意义何在,不过既然人家这样严格遵守,必然有它的道理。

李从嘉转头看向释雪庭,释雪庭对苏云平的话似乎深信不疑只是问道:“既然如此,这百多年你们生存于何处?”

苏云平说道:“祁连山中。”

李从嘉心中默算了一下,居延海到祁连山距离可不近啊,不过倒是比去昆仑山近许多,他们都能从昆仑山到居延海了,人家藏身祁连山中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事情。

苏云平说道:“小郎君,大家已经等了太久,还请您随我来吧。”

李从嘉忍不住站出来说道:“等等。”

苏云平看向他,李从嘉忍不住说道:“我们还有人在外面,出去之后要先与他们汇合再说。”

苏云平不疑有他,点头应道:“那好,我先带你们出去。”

李从嘉看了一眼释雪庭,释雪庭对着他微微摇头,意思就是回头再说。

这次有苏云平在前面带路,他们再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再走的过程中,李从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了雪庭法师的话?不怕他是冒充的吗?”

苏云平看了他一眼说道:“能够来到这里并且打开那扇门,就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身份了。”

李从嘉想起了释雪庭这一路各种“血祭”,默默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苏云平带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上去之后,李从嘉对着戈壁茫然了半天都没找到方位,幸好还有龙雷这个久居此地的人能够搞清方向,于是他们又要重新向居延海绿洲走去。

他们一行人在下面折腾了许久,因为太过黑暗根本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等上去之后找到留守之人才知道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三天整。

他们出去的时候正是傍晚,释雪庭当即提议找个地方过夜再走,苏云平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他的要求,只不过他对释雪庭寸步不离称要保护郎君,这让李从嘉颇为头痛,他需要跟释雪庭商议一下到底怎么搞。

释雪庭对付苏云平的方法很简单,直接让他跟自己过了几招,然后……苏云平在三招之内就被释雪庭打趴下,之后他就再也没坚持要保护释雪庭,释雪庭和李从嘉也终于是找到了机会在一起商议。

两个人躲到沙坑中的帐篷里,李从嘉小声说道:“我派人去送信了,只不过,这里距离昆仑山实在太远,就算那人日夜兼程只怕也要跑小半个月才行,再等那边带人过来,我怕是赶不上。”

释雪庭淡定说道:“没关系,我们慢点走就是,戈壁之中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他并没有阻止李从嘉派人去调兵,主要是现在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天策府到底是如何,如果真如同苏云平所说建制完全的话,李从嘉记得唐初十六卫每一卫领折冲府四十府到六十府不等,而每一府人数上等一千二,中等以前,下等八百,哪怕按照最下等的人数来算,每一卫最少能领三万二千人。

不过显然,苏云平他们这个所谓的天策府显然没这么多人,如果有这么多人那还有龙家什么事儿?更何况这些人想要全部藏身祁连山而不被发觉也是不可能的——李从嘉问过龙雷,而龙雷显然对天策府的存在十分茫然,根本不知道天策府的存在。

李从嘉他们如今算上俘虏大概有五千人左右,就早被龙家和甘州回鹘发现,若是上万人……只怕这两个政权不可能还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不过不管如何,天策府人数肯定比李从嘉带出来的人数多,毕竟当初为了尽量不引起龙家注意,李从嘉不敢带太多人,这次他敢派人过去调兵,还是有龙雷的印鉴手书做通关道具,才能这么干。

李从嘉这点人如果真的跟着苏云平过去,对方如果有歹心,估计他们也就是去加菜的,所以必须带上自己人!

想到龙雷,李从嘉觉得十分头疼:“龙雷和龙秀要怎么处理?”

他们谁都没想到那间石室后面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一不小心就被龙雷知道了,李从嘉倒是很想对龙雷说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然后干掉他。

然而不行,他并不像跟龙家为敌,至少现在不合适,所以龙雷不能死,但是想要封口显然也不那么容易,现在放人不是,不放人也不是,李从嘉十分难受。

释雪庭仔细思考半晌之后说道:“下毒吧。”

李从嘉:“啥?”

释雪庭认真说道:“我知道有一样东西,能够控制他,只要他习惯了那个东西,就再也不可能对我们产生任何威胁。”

李从嘉疑惑问道:“什么东西?”

释雪庭深吸口气:“阿芙蓉。”

李从嘉脸色顿时一变:“不可以!”

释雪庭静静看着李从嘉,李从嘉十分激动说道:“哪怕直接杀了龙雷都好,阿芙蓉这种东西,绝对绝对不能碰!雪庭,你听我说,有些东西就该是禁忌,一旦解除了禁忌,害人也终究会害己!”

释雪庭连忙安抚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只是提个建议,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法,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李从嘉颓然说道:“你让我想想,先不要着急做决定。”

释雪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任李从嘉在那里发呆。

李从嘉知道释雪庭说的是对的,他自认智谋不如释雪庭,所以对方说没有其他办法,他是相信的。

可是,阿芙蓉是个魔鬼,一旦被放入人间,那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释雪庭仿佛知道李从嘉的犹豫,只是说道:“郎君不用太过担心,阿芙蓉极其珍贵,制出的药也非常少,若非逼不得已,我并不想用在龙雷身上。”

李从嘉沉默半晌说道:“再看看,再看看。”

李从嘉不担心别的,他担心的是自己,阿芙蓉会让食用的人上瘾,也会让使用的人上瘾,如果习惯了用这个东西去控制人,他有些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李从嘉在这里犹豫要不要对龙雷使用阿芙蓉,然而最后帮他下定决心的却正是龙雷自己。

他们在回程的时候,中途遇到了埋伏,若不是释雪庭机警,早早看出了不对,只怕他们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而就算是这样,李从嘉手下也折损了数十个人,就连释雪庭手臂上都受了伤,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好消息的,大概就是龙雷没有被那些人救走。

李从嘉怒火高涨,面色冰冷看着龙雷说道:“之前你给我们的文书有问题?”

他们之前路过一些州县,用的都是龙雷的印鉴文书,他和释雪庭已经小心翼翼检查过许多遍,结果没想到居然还被龙雷钻了空子。

龙雷此时也不再装出一副懦弱模样,冷冷说道:“没错!”

他身旁被重新抓回来的龙秀不怀好意笑道:“我劝你们还是早些放了太子殿下,若是跪下磕头求饶,或许太子殿下还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如果你们还是一意孤行,只怕你的那些手下,就要给你陪葬了。”

李从嘉一听就知道龙雷可能已经通知人对寨子那边动手,不过他也并不十分担心,毕竟龙雷他们知道的只是马贼寨子的位置,而此时他们的人应该已经都到了安宁城,只不过,不解决龙雷终究是个隐患。

更何况他们这边有第一波袭击就肯定还有后续的几波,他冷冷看了龙雷一眼,就在龙雷心中紧张,生怕他一个不理智杀掉自己的时候,他居然转身离开了那里。

龙雷微微皱眉,有些不清楚李从嘉的意思,而此时李从嘉则已经走到释雪庭面前说道:“改路线。”顿了顿,他又说了句:“按照你昨天说的做吧。”

他可以善良,但是这种善良不能以自己人的性命为代价,龙雷也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在面对敌人的时候,真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等到再启程的时候,龙雷发现李从嘉居然开始避开所有的县城绿洲,专走偏僻地方之后,龙雷不由得咬牙说道:“他疯了!”

在戈壁这种地方,找这种地方走不是疯了是什么?

然而过了几天,龙雷就要疯了,因为不再路过绿洲,李从嘉他们的物资变得十分短缺,中间虽然也派人去绿洲或者县城补充,但是为了不引起当地人警惕,所以一般买的也比较少。

李从嘉和释雪庭的待遇肯定是最好的,苏云平也被善待,秋收他们可以吃的不好,但是必须要吃饱。

这样循环下来,最后被克扣食物的自然就是龙雷和龙秀他们,而且哪怕给他们吃的,也是最不好的那一种。

龙雷这辈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刚开始还嫌弃送来的饭食不够精致好吃,后来当吃饱都是奢望之后,龙雷就不在挑剔。

当然他在心里和恨透了李从嘉,不止一次发誓,只要他能够逃脱桎梏,一定要把这些人碎尸万段。

等到龙雷不再拒绝任何食物,甚至只要是能吃的,送过去的时候他都会吃干净自后,释雪庭告诉李从嘉:“已经开始了。”

释雪庭详细说了一下,他将药加在了龙雷的食物之中,因为这段日子龙雷总是吃不饱,所以在初次食用阿芙蓉的时候出现的头晕,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李从嘉听后长长出了口气:“这东西你到底哪里来的?”

释雪庭笑道:“当初师父做了许多,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后来逃出来的时候,我偷来的。”

偷?李从嘉惊奇地看了释雪庭一眼,他可真没想到释雪庭会做这种事情!

释雪庭问道:“等到龙雷开始依赖阿芙蓉,剩下的人,还要不要留?”

在他的心里,这些人其实还是不要留为好,只不过释雪庭知道李从嘉十分心软,能不杀人的时候,他基本不会杀人,不过这样也好,释雪庭想道,一切罪责都在己身,李从嘉只要干干净净的往前走就可以了。

不过这一次,李从嘉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心软只是说道:“不留,包括龙秀,全部处死。”

释雪庭定定看着他许久,这才低声应道:“好。”

直到这个时候,释雪庭终于确定,当年那个天真柔软的郑王终于是不见了,只不过在他看来,李从嘉这才是真的长大,而这样的品质没什么不好。

龙雷发作的时候,是他们离开居延海的第十五天,当李从嘉看到龙雷不自觉的流泪颤抖甚至呼吸困难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成了。

阿芙蓉就是有这样的功效,毁掉一个人只需要十天时间。

他看着释雪庭走过去,给龙雷吃了一颗药,龙雷吃完之后就一会就恢复过来,此时他自然明白自己是被下了毒。

他恶狠狠地盯着释雪庭,跟释雪庭说着什么,因为离得太远,李从嘉并没有听到,不过,他也没兴趣听,无非就是一些恶毒的咒骂。

过了一会释雪庭回来,不等李从嘉问便说道:“再等两天。”

李从嘉知道龙雷现在肯定还不服气,然而阿芙蓉这种东西是能够影响心智的,他一点也不担心龙雷不合作。

在第二十天的时候,龙雷终于是放下了他的自尊,开始求着释雪庭给他药,李从嘉知道龙家已经不需要他担心了,哪怕龙王想要对付他们,龙雷也会帮忙说服龙王的。

龙秀在看到龙雷丑态百出的模样之后,心中的恐惧达到顶点,他没有被下毒,龙雷却被下毒了,这些人要控制龙雷,这意味着龙雷对他们有用,那么他呢?如今还十分健康的他,恐怕意味着在李从嘉那里,他已经是个死人。

龙秀开始不再像之前那样威胁李从嘉,他开始求饶,然而李从嘉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

龙秀只好咬牙说道:“杨新在我府上,如果我死了,他也别想活!”

李从嘉:杨新这孩子怎么这么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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