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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放我一条生路(三)——倒入琼杯

第68章 错疑之因

在镇上开餐馆的路易莎婆婆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好梦。她梦见了好几年前离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孩子,在明亮的阳光下和她打招呼。青年的金发和阳光一样耀眼,他背着旅人的行囊,一副将要出门远行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路易莎在梦里觉得高兴极了。“裘德!”她朝这个孩子招手示意,想让他走近一点,“你跑到哪里去了,一直不回家,连封信都不寄?我还拜托路过的旅人找过你呢。”说着路易莎环顾四周,准备用最拿手的苹果派来招待他。梦中的环境随心转变,松软喷香的点心立刻出现在了桌子上,连那甜蜜香气也如实地还原了。

裘德却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路易莎婆婆,我是来告别的。”他笑着说,“我也很想再尝尝您做的苹果派,可惜时间来不及啦!看到婆婆还是这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路易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一如寻常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我早就想去外面看看,可惜被一点小事耽误了几年时间。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受拘束了。”裘德爽朗地笑道,“别担心,婆婆,有朋友和我一起走。”他向路易莎挥挥手,“再见恐怕要到很久以后了。请您多保重啊!”

金发青年的身影在光芒中淡去了。路易莎醒了过来。窗外天已经大亮,年纪大了睡觉浅,她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久、这么舒服了。打理过一番后,她来到厨房里,挑选了几个最大最好的苹果,久违地准备亲手做一回苹果派。

她看着长大的那些孩子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了这个缺乏变化的小镇……裘德走了,薇拉也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那个跟着她学做苹果派的小姑娘,结婚后一直没有回来过,不过他们夫妻恩爱,现在应该生活得很快乐吧。

路易莎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决定把这份苹果派作为惊喜礼物,送给今早来到店里的客人。她端着盘子出去时,店里已经有两个客人在了。他们坐在一张桌子前,彼此间却没有交流,像是陌生人。其中一个是身材消瘦、皮肤苍白的青年,另一个人则戴着遮住了面孔的兜帽。

路易莎把苹果派端了过去。她觉得那个男人兜帽下露出的小半张脸似乎有点眼熟,不过为了尊重客人的意愿,她并不打算仔细辨认。“这是能够带来幸运的苹果派哦。”她笑嘻嘻地说。男人微微点头致谢,那青年则不知为何,尽管努力笑着,实际却露出了好像要哭泣的表情。

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独自出行的孩子吧。路易莎怜爱地想,转身前不经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青年脖子上戴着一个奇特的挂饰,玻璃小瓶里装着些灰烬似的灰白粉末。他身上气息略显阴郁,不过从红着脸道谢的表现来看,肯定是个性格内向的好孩子。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从桌边离开了。埃里克低着头,拿起了一块苹果派。饼皮酥脆,焦黄喷香,里面满满地填着滚烫的苹果馅,果汁的微酸与蜂蜜的香甜调和得恰到好处。制作它的人所用的心思、心中的快乐满足之情,全都包含在内了。

咽下这份甜美的祝福,踏上通往幸福的旅程吧。

他咬了一口,被烫得不住吸气,一边抬起手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陆攸从小船的旁边浮上了水面。

他从水中冒出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几圈波纹从身边轻柔地荡开。耳朵下方的腮微微张开,让水流尽,取而代之的是空气携带着氧气涌入肺部。无论体验过多少次,陆攸还是会对这切换的过程感到有些新奇。他抬起手抓住船沿,故意摇晃了几下,让小船不稳地动荡起来。

背对着他坐在船上的人实际上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冥府之路转过身,伸手按住了陆攸的手。他已经把兜帽摘下了,阳光下血红的弯角有种宝石火焰般的质感。“感觉有什么不同吗?”他问。

陆攸摇摇头。在想方设法折腾陶林陶梓兄妹两人的这些天里,他已经能读懂数据流的内容,也能自如地控制所附身的设备运行程序和显示各种内容;他甚至学会了绕过甚至破坏防护程序的方法,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像是危险的人工智能了。尝试破坏成功的那天,正是陶林的灵魂终于彻底放弃的那一天,陆攸就用同样的方式让他泯灭了。

这样看来,人类灵魂和程序也没有多少差别……

期间他跟着冥府之路或者Monster上过几次游戏,每次都是作为人鱼在湖水中醒来。这次是他回到身体后,第一次试着用正常的方式自己登陆游戏,想看看会出现什么变化。林珩和他一起进游戏,晏川则在外面守着,以免发生异常。

结果……什么都没变。游戏系统似乎已经将这条鱼认定为了他的角色。幸好有冥府之路带来的精灵的药剂,他现在至少能说人话了。

陆攸问过有没有能让鱼尾变成双腿的药剂或魔法,对此,冥府之路回答以假得不行的茫然表情,Monster则是不怀好意的笑容。陆攸真是服了他们两个,想想还是没有继续纠结下去,他给自己的理由是“现实世界中还有正事要忙”。而且,在水中自由游动……这感觉其实也还不错。

冥府之路也不怕让这条小船受力不均向一侧翻过去,朝着湖面俯下身,陆攸配合地将手放在恶魔的肩膀上,让冥府之路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船舱里特别布置过,垫有和之前那件斗篷同样材质的柔软织物,浸在薄薄的积水里。空间还是有点小,人鱼银灰色的尾巴完全舒展后,冥府之路自己就被挤到边上去了,两条长腿差点没地方塞。他表情倒是悠闲得很,伸手摸了摸湿润微凉的鳞片,被陆攸晃动尾巴轻拍了一下。

冥府之路一脸坦然地收回手,转而从包裹里拿出了一个打包食物用的盒子。陆攸闻到了酸甜诱人的香气。“你还买了甜点吗?”他好奇地问。冥府之路打开盒盖,递给他:里面是切成小扇形的两块苹果派。

“旅店的老婆婆送的。”他一本正经地说,“能带来幸运的苹果派。”

陆攸只当他在开玩笑。苹果派差不多冷了,只剩下一点点余温。人鱼对人类的食物适应良好,只是不能吃烫的东西,陆攸慢慢地吃了几口,心里感叹他都有两个世界没吃过烫热的食物了……他又用尾鳍拍了冥府之路一下。“别玩我的尾巴。”他嘴里含着东西,有些含糊地说。

半分钟后,“不……交换玩也不行……”

冥府之路比他大方多了,被拒绝了也没有再把尾巴收回去,就这么搭在了他身上。虽然恶魔的尾巴没有那种功能……大概……它缠上来滑动和磨蹭的样子,还是很容易让陆攸联想到“交尾”之类不太和谐的词汇。陆攸努力无视冥府之路的暗示,因此很没道理地居然有点心虚,他留下最后一口苹果派没有吃掉,探身靠近,将这块香甜的馈赠送到了冥府之路的嘴边。

冥府之路就着他的手吃了,然后抓住他的手,舔掉了沾在指尖上的一点碎屑和糖浆。他露出一点意犹未尽的表情,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好看,令人心动……陆攸默默地抽回手,冥府之路接着将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尾巴上。他按得很准,隔着从外表看不出来、摸上去却比别处更薄更软的鳞片,底下就是那道此刻正紧紧闭合着的狭缝。

“真的不要试试吗?”恶魔微笑着问。

“才不要。”陆攸嘟囔道。他把纸盒子塞回给冥府之路,侧身翻过船舷,滑入了水中。这个动作的幅度有点大,船身剧烈摇晃之后是挺响的“哗啦”一声。

片刻后陆攸才又重新浮上来,觉得更心虚了:吃了就跑,还溅人一身水……冥府之路抹掉脸上的水珠,没显得失望或生气,伸手揉了把他湿漉漉的脑袋。被水浸湿的头发手感估计不会太好,陆攸拉住他的手往下拽了拽,侧过脸,将嘴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

冥府之路的身体突然微微一僵。陆攸眨了眨眼。“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冥府之路若无其事地说,假装没听见另一个意识响彻脑海的愤怒咆哮,“回去吧吧。”他说,“你哥哥还在等着呢。”

晏川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林珩。他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林珩把手机递给他。“陶梓。”他说。

晏川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是制作到中途的人偶半成品。复杂的机械与尚未被替换的人体的,诡异中透着精致的美感,他在觉得有点作呕的同时,也体会到了某种报复的快意。

“我以为……是要取一部分?”他把手机还回去。林珩摇摇头,虽然那个“人偶收藏家”是他联系的,他对“将人做成不会动的静物”这种手段实在欣赏不来,甚至会隐隐觉得有点畏惧,不想面对那样的东西。“为了保持那个部分活着,她就得活着。”他低声说,“生命的需求降到最低,由机械维持……她还能听,能看,能感受,只是不能动了。”

不会危及生命——合同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的。陶梓自己签了字。

林珩想起了疗养院中那个被放置在空房间里的病人。确实是出同情,他给予了那个人解脱。讽刺的是,如果不是这件事,他还不会想到可以联系“人偶收藏家”帮忙。

晏川脊背僵硬,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她活该。”他轻声说。

陶梓是主要的策划者。被夺去身体的痛苦……灵魂泯灭的痛苦……她让小琛遭遇的……晏川慢慢弯下腰,将面孔埋进了手掌里。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怜或愧疚。他只是想:可惜没办法让小琛知道了。

他还在想的是……

良久的沉默之后,晏川再度开口了。并非在和林珩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在想……”他低低地说,“小琛为什么会不在了?那个灵魂……那个灵魂明明是完整的,信息读数和各种检查的结果都是正常的,但是他不在了……他明明没有被伤到,只是受到了压制,一时没办法出来而已……”

“是不是,”晏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没能立刻察觉到异常,让小琛伤心了……他才会走?”

第69章 真实世界

晏川的猜测更多是出于愧疚的自我折磨,他自己和充当倾听者的林珩都无法回答。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被晏川强制要求“休息”的陆攸在床上翻了个身,注视着熟悉的藤蔓纹窗帘,也在想着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晏琛的灵魂会消散呢……”

因为外面有两个剧情人物,陆攸现在联系不上系统,只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为了将陶林的灵魂赶出这个身体,他们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引导他怀疑自己的存在,最终精神错乱、对现实绝望,才将他消灭。在这个过程中,陆攸发觉“灵魂”的稳定性远超出他的预料,也对晏琛的消失越来越感到疑惑。现在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他却始终放不下对这个问题的纠结。

晏琛留给他的那两段资料,在医院的那段,是他通过监控摄像头看到的陶林的身体,在房间里的那段,则是他从电脑摄像头看到的占据了他身体后的陶林。他当时的状态应该和陆攸之前一样,成为了一组在网络中自由流动的数据,可以控制摄像头转动方向,在触动防护程序警报后逃脱……但他却没有给晏川传递任何讯息,之后就迅速崩溃消散了,连最后的愿望都没来得及传达完整。

冥府之路他们当初任务得到的卷轴是那些唯一物品,用完就没了,不过资料还能找到。“转移”夺走的只是身体的归属,并不具备攻击性……陆攸在游戏里能借用晏琛创造出的NPC的角色,在现实中长时间依附于电子设备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晏琛自己应该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才对。

为什么他却消失了?

陆攸没有晏川那种“都是我的错”的愧疚心理,他体会过晏琛残留的不舍情绪,完全没想到“和哥哥赌气”这种原因。晏琛是被迫离开的。

……难道是在医院寻找到陶林的那次,被防护程序弄伤了?

陆攸想了想,又觉得也不太对。他在资料传输中只听见了警报,没感觉到痛,晏琛肯定是及时逃走了……说起来,晏琛在失去身体、成为数据后,立刻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转移、入侵和控制的方法,比花了好几天的他可厉害多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陆攸又将身体翻了回来,望着天花板,半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抬起手,注视着灯光透过指缝的景象。好不容易回到了身体里面,却还是有莫名其妙的危机感挥之不去……房门轻轻地响了响,陆攸放下手望过去:推门进来的是林珩。

林珩的神情有些严肃,让陆攸不自觉紧张起来。他手撑在床上,坐起了身,“怎么了?”他见林珩将门在背后关上,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完全没有多想,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不会是晏川……”这几个月来一直紧绷着心弦,突然放松后撑不住了?

林珩面无表情地走到近前,抬腿压到床上,探身伸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陆攸反应过来,躲了一下,只是让第一个仓促落下的吻蹭过唇角,落在了耳畔。肩上的手猛然发力,抓住他下颌的手指则将他的面孔用力扳了回去,陆攸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另一个人滚烫的唇恰在此时覆压上来,便趁机从唇齿开启的缝隙间长驱直入了。

Monster……!

这是个相当粗暴的吻。陆攸从那双深黑的眼瞳中看到了笑意,也看到了濒临失控的怒火。Monster很少表露出这样的情绪,他被惹怒后往往反而会显得格外兴奋和张狂。陆攸想推开他,Monster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牢牢抵在床头,只要他试图躲避,就在他舌尖或唇上狠狠地咬下去。

陆攸被堵住嘴唇发不出声音,痛得不住发抖,口中很快尝到了血味。Monster起初的动作像是发狂要吃了他,此时才逐渐轻柔下来,开始安慰似地舔弄内部细致的粘膜,含住被咬破的伤口轻轻吮吸。钳制放松后陆攸终于能呜咽出声,又过了片刻才找到空隙从这场掠夺中挣脱,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用手背擦去溢出嘴角、弄湿了下巴的唾液。

陆攸最后的反击让Monster嘴唇上多了一个渗血的小伤口。男人一声不吭,直挺挺地保持着单腿跪在床上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有人正用力敲着他的脊背。他表情生硬,眼神却是炙热的,笑意没有改变,怒火则已被另一种危险的情绪取代了。

陆攸觉得他的嘴唇肯定已经肿起来了。他一只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平举起来,指向了门口。并非羞怯或情欲、而是怒火让他两颊泛红,疼痛逼出的泪水弄湿了眼角和睫毛。Monster笑起来,舔了舔嘴唇,凑近想去吻那双湿润漂亮的眼睛,被再度躲开之后,他神情中添上了一丝阴沉的戾气。

“你也知道吧?”他低声说,“我会停下来,不是因为你反抗有用,是因为我忍住了。”他一把抓住陆攸的手,强行往下按去,陆攸的手隔着衣物碰到了已经苏醒过来的炙热昂扬的部位,他转开目光不看Monster的脸,手指慢慢蜷缩起来。

Monster放开了他。“下一次……”他说,却没有说下去。他站起身,扭头走出了房间。

陆攸坐了一会,关掉房间里的灯,在一片漆黑中躺下来,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他将手背贴在受伤的嘴唇上,用那微不足道的凉意安抚伤口的疼痛,感觉渗出来的血有点黏黏的。大概十几分钟后,有人很轻很轻地敲了敲门,又将门打开一道缝隙往里看。因为关了灯,晏川大概以为他已经入睡,没有进来打扰他,很快又关好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一声,片刻后又是一声。陆攸拿起来看,是署名“林珩”的号码发过来的短信,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存进来的。第一条的内容是“抱歉”,这感觉挺正常;第二条是……“你嘴唇很软”。

陆攸盯着屏幕,深刻怀疑第二条是Monster发的。

他们两个……最近切换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把这两条短信都删了,手机关机放回枕边。他心里甚至有点埋怨自己,为什么在被那样对待之后还是没办法长久地生气。他觉得有点难过,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为谁而难过,在寂静的黑暗中抱着被子发了会呆,心情平静下来,渐渐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陷入沉睡的青年在梦中蜷起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安静变成了隐忍,仿佛身体内部有疼痛正在扩散。枕头旁边的手机自动开机了,屏幕亮起,天花板上的灯开始不住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房间里的景象仿佛也跟着闪烁了起来,如同波频受到干扰的屏幕上的图像,或是鬼魂即将出现的预兆。

浑身洁白的人影坐在床沿边,注视着青年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习惯性忍耐的面孔。这异象和他曾经阻止过的类似,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有做,而是任凭它一直持续了好几分钟。接着,一切平静下来,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

陆攸做了一个梦。

他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仿佛具有重量的身躯消失,只剩下一个透明的灵魂。他俯视着夜色覆盖的街道,全息影像的光芒在远处闪烁。有个熟悉的背影默然地站在街道中央,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仿佛周围整个世界除了他空无一人。

这个场景显得十分孤独……也有些似曾相识。

陆攸想起来了。这是他那次攻击了Monster,导致手机电量放空,在关机之后、意识断开之前,看到的景象。接下来的展开也确实如他所料:视线所及的一切覆盖上了数据的流光。但是,塌陷成为黑洞的下一步,却迟迟都没有进行。

流光逐步蚕食着整个世界。数据流如同永不餍足的虫群,淹没了街道,淹没了街道两侧的建筑,淹没了其实并没有实体的全息广告,最后取代了充斥在天地间的全部光线和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散发出荧光的数据……只除了静静站在街道中央的那个人影。他宛如一个人形的黑洞,恒定、稳固、沉重,仿佛已经失去定义的时间和空间中永恒不变的唯一支点。

陆攸在梦中感到了真切的疼痛。周围呼啸而过的数据流将他来回撕扯,从他身上分离的碎片零零碎碎地掉落、融合了进去。在这个过程变为不可逆转的崩溃之前,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人影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如同黑洞深处引力的目光,连虚无的光线都能够抓住。

梦境开始崩塌。整个世界都在变暗。陆攸不受控制地向他坠落,他伸出手——

晏川有些担心地看了弟弟一眼。

他……那个名为“陆攸”的人格手里拿着勺子,盛起了一勺白粥,然后开始仔细地盯着看。数分钟后,他慢吞吞地将这勺粥放进嘴里,又盛起一勺,继续盯着看。

开始时晏川还以为他是怕烫,但他慢吞吞地吃了大半个钟头,碗里的粥早就冷透了。晏川又想起他刚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时迷茫的表情,坐下时在明明没有脏东西的桌面和碗沿仔细摸索的举动,嘴唇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细小伤口……他心中警钟长鸣,小心地靠了过去:“小攸……粥不好喝吗?”

陆攸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晏川叫的是他。他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奇怪的举动,赶忙摇摇头,三两口将剩下的粥喝了下去。他收拾好碗筷,想去厨房里清洗,被晏川抢先拿走了。陆攸心里有点别扭感,跟着晏川走进厨房,犹豫了一会,说:“我想出去走走……”

晏川立刻答应了。他似乎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赶走了那个入侵的家伙,如今独享这个身体的陆攸同样反而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相处,低声和晏川说了再见后,换好鞋子出了门。

他在电梯里开始呼唤系统,走到街上时终于得到了回应。系统照旧是那种没睡醒的口吻,不过似乎也挺高兴能和他说话——之前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陆攸基本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和系统的交流少得可怜。他双手插在衣服兜里,沿着街道慢慢地向前走着。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系统说。

陆攸反应有点迟钝,片刻后才“嗯”了一声。“我在想……你以前说的话。”他低声说,“你说过,这个世界‘有趣’和‘了不起’,是吧?”

系统“嗯”了一声,从这个单音中听不出特别的情绪。陆攸低着头,想在路上找个石子或者瓶盖之类的东西踢着玩,无奈街道清洁工作做得太好,走出好长一段路都没找到,他烦闷地叹了口气,“还有……灵魂的事情。”他喃喃道,“我之前都没想到,今天早上醒来时才……”他停顿下来,沉默了一会才又接着说,“游戏里的道具,能对现实世界中人的灵魂产生影响,这件事,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你不是以前就纠结过这个问题了?”系统说,“灵魂和意识都是数据,和程序一样——你当时得出的答案,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我当时……忽略了一点。”陆攸说,“登陆游戏时,会经历一个转换的过程,让灵魂变得和程序等同,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之前在身体和设备之间转移的那几次,可没感觉到有经过什么‘转换’……好像这个身体,和那些设备,和游戏里的角色,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手,将手掌举高,就像昨天在房间里一样,只是这次从指缝中漏下的是阳光。“还有关于晏琛的。”他低声问,“为什么我的角色固定是那条采用了他相貌数据的人鱼?为什么他魂魄离体后对数据的操作掌握得那么快?为什么他会消失?”

这次系统没有出声。陆攸盯着光线走了一会,差点撞到迎面过来的行人,只好将手又放下了。静静地又走了一会,转过一个拐角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有些眼熟的街道。

“记得这里吗?”陆攸问系统。

“酒吧前面的那条街啊。”系统回道,“那天晚上,Monster对你……然后你对他……的地方。”它倒没有说错什么,然而那两个省略号让整句话的意思变得特别奇怪,“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陆攸一边说,一边沿着街道向前走去。梦里的场景还挺准确,与记忆对照着,很容易就确定了地方。陆攸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停住脚步,注视着梦中那个人所站的位置。身边白天街道繁忙的景象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夜色,是光流……是光流背后,深远的昏沉。

“我梦见了数据。”他说。

街道。建筑。空气。光线。这个世界的一切。在梦中……

“身体。设备。游戏里的角色。如果本质相同……”陆攸低声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他不顾周围行人投来的疑惑目光,蹲下身,将指尖按在了地面上。平整的水泥地的触感。细微的凉意。他感觉不到任何虚假的成分。

……就像在游戏里一样。

“虽然没有什么证据……而且如果是真的,就真的有点恐怖……”陆攸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我现在做的事情就傻透了。不过……”他微微地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用他之前一直用来感应和联络电子设备的方式,开始试着感觉指尖下的地面。

陆攸觉得他还没进行努力,只是摆出了一个架子,就看到指尖下有一点微光亮了起来。简直过分的轻易……就算是有过猜测,他脸上还是不自觉浮现出了震惊的神情,盯着那莹白的微光由一个小点,迅速扩展成了数道纠缠的脉络,继而如同暴雨季节的河道,骤然间以恐怖的速度汹涌涨起——

他只顾着看这个画面,震惊中忘了将手收回来,也忘了注意周围的环境。他没有看到,正在走动的行人、路上行驶的车辆,在那点微光出现的同时,就全都逐渐地减慢了速度。远处楼宇间那个红裙女人的影像舞蹈得越来越慢,最终陷入了完全的停滞。空气的流动停止了。

世界突然一片寂静。

“等一等。”系统的声音响起,如一把利刃切入这寂静之中。它语气中居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急,“停下——该死,它之前就发现你了!是它在主动联系你——快停……”

话音中断了。

陆攸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他还没反应过来正在发生的事情。梦中的场景在重现——面前的世界正在被庞大迅疾的数据流吞没……不,是正在剥离表象,显露出数据的本貌。尖锐的警报声盖过了系统的声音。他曾经听过一次的警报声……在晏琛的记忆中……

“已定位到异常数据。”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说,“封锁突破至D2层……二度觉醒,危险程度提高至中级……开始执行清理。”

世界在崩溃。空中绽开了深长的裂缝,如同随着幕布撕裂而崩坏的影像。从裂缝深处,透出的是幽暗深邃的光线。

陆攸呆住了。他匆忙站了起来,在越来越剧烈的摇晃中几乎站立不稳。“喂,系统……”他本来想大喊的,出口的声音却十分微弱,“我只是随便猜了一下啊……”

系统没有回应。“数据层已锁定。”那机械声还在继续,“解析……解析……解……析……”它说着说着就卡住了,声音不断拖长,变得怪异走调,“解……解……解……”

陆攸的手臂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攥住了。在一切静止的世界中,林珩越过他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另一只手伸向前方,按住了半空中那道正在迅速绽裂扩大的裂缝。

第70章 濒临界限

暗红色的月亮。

这是陆攸意识恢复后最先看到的景象。夜空深沉,看不到云,也看不到闪烁的星辰,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漆黑,地面上灯光稀落,奇形怪状的庞大阴影沉睡在黑暗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带着朦胧感,像是被一层不甚平滑的玻璃挡住了。

林珩抱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陆攸的侧脸贴着他的肩膀,此刻还有些发愣。他们正站在某种类似钢架的结构顶端,高处流动的风汹涌冰冷,带着某种陌生的刺鼻气味。林珩的身体也在变冷,他的皮肤失去温度,心跳越来越慢,似乎正在迅速死去。

陆攸慌乱起来,想要从他的怀抱中挣脱,林珩像是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低下头疑惑不解地看向他。他的眼睛变得比之前更加漆黑,虹膜和瞳孔的界限完全消失了,深处却流动着点点荧光,仿佛深海中漂流的浮游生物。

“我们……”陆攸开口出声,发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哪里?”

他记得的上一个画面,是在逐渐崩溃的世界中,林珩伸手按上半空绽裂开来的那道缝隙的场景。他们是怎么跑到这个……看起来像是废弃大楼楼顶的地方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们在意识世界的最外层,最接近‘现实’的地方。”林珩说,“别担心,‘它’暂时不会发现这里。你现在看到的景象,是外面那个真实世界的投影。”

“……‘它’?”

“负责管理这个意识世界的人工智能。”林珩将他重新拽回到怀里,收拢手臂抱紧,“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跟我来吧。”悄无声息地,脚下触感坚实的钢架化为了虚无,他们在数据的流光中开始缓缓下落。

“我……我们,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察觉到这个世界的真相的。”林珩伸手挡开数据流,那些实为虚幻的字符就像真的水流一样,碰到他的手背便乖乖绕过了,“其实还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进行转移时,我们看到过数据流。从那之后,我们一直在进行尝试,不过能够对数据流进行控制、联系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这几天才做到的事情。”

他们降落的速度减慢,直到双脚踏上地面。这是一条荒废的街道,布满裂纹的地面上散落着垃圾和碎裂的水泥块,街道两侧则是建筑的废墟,四周寂静无声。这个世界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灾难,摧毁了人类创建出的文明痕迹,或许还有人类本身。

“那你……进步得挺快?”陆攸有些迟疑地说。那个想要对他“执行清理”的管理者,好像连系统都无法与之抗衡,却被林珩拦住了……此时他行动间透露出的游刃有余,一点都不像是缺乏经验的样子。

林珩笑了笑。他的手臂从陆攸腰间松开,转而拉住了他的手。“其实是,昨天晚上……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低声说,“也得回了一些东西。”林珩转开目光,在陆攸看来,他注视着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现在,我观察这个世界的方式……大概已经和你不同了吧。”

陆攸心中突然升起了细微的不安感觉,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林珩的手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是怕他会消失一样紧紧地捏着他,不过还是控制在不会将他捏痛的程度。“看。”林珩轻声说。

身边的景象开始变化。好像他们现在正站在一个周围都是屏幕的房间里,屏幕上播放出的图片在不停地切换——爆炸的火光。弥漫的烟尘和辐射。灾难中绝望的人们。正在清理废墟的机械。装在形似抽屉的器皿中的大脑……数量庞大的抽屉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左右上下都看不到边际,在昏暗的光线、溶液和纵横交错的导线之间,只剩下脑部的人们沉浸在同一个梦境世界中。

席卷整个星球的灾难,将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完全毁灭。为了节约资源,幸存下来的人们抛弃了身躯,将重建任务交给了不在意环境、也不会疲倦的机械与人工智能。为了让大脑保持活性,他们将意识上传,构造出一个虚幻的世界;为了维护秩序,也避免重返现实前漫长的等待散布绝望、摧毁心智,真相被从意识中删去,让他们不自知地轮回着虚拟的人生。

“意识世界有一套评估系统,被选出的人会恢复清醒,和人工智能一起管理现实和虚拟这两个世界。”林珩说,“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些技术性的问题……有的人可以持续工作很久,有的则会因为心理衰老而真的在一段时间后死去——大脑停止活动,精神彻底消失。”

陆攸想到了一个人。“……那个调酒师?”他喃喃地问。林珩点点头。“他是其中之一。Monster和我一直以来给他提供过不少灵感。”他说着笑了一下,并不显得生气,“我对这个世界的掌控程度很高,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如果,”陆攸问,他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不应该清醒的人,醒过来了……他会被消灭吗?”

“只是会提前结束这一生而已。”林珩说,“清除记忆,陷入沉睡……等待下一次的重启。”

他轻轻地捏了捏陆攸的手。在他们周围,“屏幕”上正显示出最后一个图像:重建之中,灯火星星点点蔓延开去的现实世界。然后,整个画面暗了下去,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在绝对的黑暗中,陆攸感觉到林珩的气息朝他靠近,冰凉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颊。

“在这里摆脱定位程序,‘它’就找不到你了。”林珩低声说。他的呼吸还是温热的,近得几乎贴到了陆攸的嘴唇上。陆攸唇上被Monster咬过、早已没有感觉的伤口,突然再次疼了起来,他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林珩没有继续推进,抑或他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伸开手臂,轻轻的抱住了他。

“我们回到梦里去吧。”那个声音在陆攸耳边温柔地说。

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电梯到了楼层的感觉。接着,“触感”消失了。陆攸睁开眼睛……他发现他好像并没有“眼睛”。不知道林珩做了什么,他重新成为了没有实体的存在,“视角”失去了定义,“身躯”失去了边界。他似乎成为了一道完全自由的数据,不再受到“电子设备”的限制,变得能在一切事物中自由流动。

林珩的身影孤独地站在街道中央。除了并不显得破烂,此时他们身处的地方和现实世界很像。没有灯光,没有人,店铺门前本该播放着绚丽广告的屏幕一片漆黑,寂静中透出一股萧索的气息。也许是此时状态特殊的缘故,陆攸不需要解释便明白了:这里是最后一层屏障。通过之后,就能抵达之前几个月来他当做现实的那个意识世界。

林珩一言不发,慢慢地向前走去。陆攸跟在他身边,如同随着海中庞大生灵一同前行的海潮,又像是一道带来活跃能量的电流。在他经过的地方,路灯悄然亮起,街边店铺的窗口透出光线,沉寂许久的电子屏打开了,不显示图像的屏幕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在他离开之后,这些光线又无声无息地暗了下去。

悄寂无声、没有居民的城市里,亮光跟随着那个人的脚步,逐渐向前移动。每一处只会存在很短时间的光线,如同性命短暂的浮游生物,寻找到了陪伴永生者的方式。

林珩低着头,注视着地面上随着光线移动而摇晃转移的影子。陆攸觉得他似乎正在斟酌语言。

“我刚才和你说过,”他缓缓道,“昨天晚上,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想起了什么?陆攸在“意识”中问。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长久的沉默。

“我想起……”林珩低声说,“……‘我哭了’。”

陆攸几乎要怀疑他的耳朵。他被突如其来的荒谬感击中了,没有出声。这次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林珩闭了闭眼。“我想起了……‘愤怒’和‘悲痛’。”他站住脚步,光的移动跟着停了下来,在短暂间隔的寂静中恒亮。林珩抬起双手,注视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梦中的触感,“被这两种可怕的情感来回撕扯,痛不欲生的感觉……”

原来也会有某样事物,让他感到“可怕”。

林珩没有再说下去。那段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浮起来,再一次淹没了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到那个阴沉天空下的海边。他跪在水中,海水冰寒彻骨,来不及被体温暖热,就从他指缝中涓滴不剩地流走了。留住这一点水又有什么用呢?一捧灰烬,千万顷深海,由死亡解脱的灵魂……就算补偿了眼泪、因为心脏破碎从唇角滴下血来的“悲痛”,就算是将所见一切摧毁殆尽的“愤怒”,也还是做不到让他重新拥有。

“不愿意”留下的,总能找到逃离的方式。

是我做错了吗?

也许,是我做得还不够彻底……

在那个阴沉天空下的海边,拒绝向彼此妥协的两种念头加速了崩溃,让他因此撕裂了自己。这是一个过于莽撞、仓促的决定。在那之后……在那之后……

一道轻柔的意识波动打断了回忆。“你还好吗?”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问,向他传来了担忧的情绪。林珩感到被幻梦中寒冷封冻的身体开始回温。他正想开口回应,突然皱起了眉头。

陆攸觉得他被猛拽了一下。周围景物瞬间扭曲、极速倒退,一片天旋地转过后,他从空无凭依处掉下来,经过一小段距离,摔在了某种具有弹性的柔软物体上。

周围熟悉的布置……这是林珩的卧室。他回到了身体里……

陆攸挣扎着从床上铺开的被子里坐起来,看到林珩半跪在床边的地板上,目光看着别处,表情有些奇怪。在他来得及出声呼唤之前,那个人的身影如幻觉般从房间里消失了。

光线昏暗的空间……凭空悬浮的两个身影,一模一样的面貌、截然不同的表情,彼此对峙着。在他们下方,意识海的表面泛出柔和的波动。

林珩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对面的Monster。就在刚才,Monster强行将他拽了进来。他是他们中力量更强的那一个,硬碰硬时,同出一源的林珩也没办法和他对抗。

“终于忍受不了嫉妒了?”他低声问,“因为我可以想起,我可以得到,而你……”

Monster一言不发。他向后退去,一道具象化的墙壁在他和林珩之间缓缓凝聚出来。林珩没有试图强行突破,只是在意识还能传递过去的时候,冷冷地说:“都被拒绝过了,明知道他不喜欢,你还是只会使用暴力和掠夺的手段吗?真是低级……”

Monster对他露出了笑容。一日比一日失去理智、不想再压抑的怪物,对守护者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墙壁向中间合拢起来。

联系断开了。

第71章 无可奈何

陆攸眼睁睁地看着林珩消失了。

这个突兀的变故立刻让他紧张起来,生怕是那个机械声音的“管理者”做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很快发现了这个房间的异常。

……它是封闭的。

房间里的布置确实是林珩的卧室,但原本应该是门的地方变成了平滑无缝的墙壁,窗户则被一张逼真的挂画取代了。除了灯光,视野中所有的物体上似乎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光辉,让眼睛不太舒服。

陆攸爬下床,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活动了一下手脚。就算见过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此时依旧觉得这里和真实世界没什么不同……身上还是出门时的那套衣服,陆攸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身,拍了拍床单上刚才被他靴子踩过的地方。

陆攸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找不到出去的路,又不敢再随便感应数据,试着呼唤了林珩几声,也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他回到床边坐下,苦恼地发起呆来。正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不想关心一下我的情况吗……”系统有气无力地说。

“哦……”陆攸冷漠地说,“还能说话,看来是没事?那还真是遗憾啊。”

“不要这么冷酷嘛。”系统的尾音往上飘了飘,透出了一点试图卖萌讨好的意味,“我可是很担心你的。”

“你早就知道那个‘管理者’的存在了吧?还把它当成了很容易应付的东西吧?”陆攸毫不客气地说,“身为创世神的造物,被人工智能搞得掉线,还比不上一个……”他顿了顿,把“人类”这个词咽回去,直接上嘲讽:“你为什么这么逊?”

“你搞错了一点。”系统嘟囔道,“我不是对抗失败才掉线的,还不是因为你男朋友来了……要不然,我就算没办法让你完好无损地逃脱,死一次重生回几天前还是做得到的——没有任何副作用、也不用你付积分的重生哦。”

说得好像他错过了什么便宜似的。陆攸扶住额头,决定不浪费心力和这家伙纠缠,回到此刻更重要的问题上来,“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你是问林珩为什么消失?他被拽回到意识空间里去了。”系统果然能够回答。它顿了顿,又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他被封存的部分本质觉醒后,从这个世界脱离,变成了更高层次的东西。刚才的情况,大概就和网游中的‘强制下线’差不多。”

陆攸点了点头。“更高层次的‘本质’……”他低声说,“所以,林珩确实就是海神吧?”

系统果断地装起死来,不吭声了。陆攸抿起唇,从手环中调出了Monster的灵魂编码。仿佛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惧怕,他昨天被吻过后没有立刻查看。

还是那些看不懂的繁复字符。圆形图案上有内容的部分比他预想的多,大概有二分之一,不过确实能将之前那个编码上的空白区域全都填满……陆攸盯着它们,不由烦恼起来。严格来说,他得到的两个编码,分别是“游戏中的冥府之路”和“意识世界中的Monster”;大家都只剩下脑子的真实世界就不用考虑了,为了严谨起见,他似乎还应该测一下“意识世界中的林珩”和“游戏中的Monster”?

陆攸觉得有点别扭。他们两个……虽然理论上应该是一个人,但感觉起来……更像是性格不同的双胞胎。如果对他们一视同仁地接受,好像会显得有些奇怪……

他咬紧嘴唇,从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尝到了一丝腥甜。

总是下意识地对Monster表示拒绝,除了他的性格问题,肯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陆攸想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下一秒钟,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感觉到,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视野中木质地板的纹理,就被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的人影挡住了。

这一刻,陆攸的直觉让他避免了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将差一点出口的“林珩”咽了回去,在一片寂静中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那个人的目光。

Monster微笑着。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眼神像是临死前准备反扑的野兽。那神情中没有一点温柔的成分,只充斥着令人胆寒的暴戾和意图占有的欲望……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怒到极点,还是想要哭泣。

他看起来真可怕。

但是又有些可怜……

Monster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向前一步,压着陆攸的肩膀,将他重重地推倒在了身后的床上。陆攸也没有出声表示拒绝,或者挣扎反抗,尽管他感觉肩膀上的骨头都快被Monster捏碎了。他只是在被翻过身、手腕被用力扭住压在背后时,因为一时间难以对抗的恐惧和疼痛而轻微地呜咽了一声。

身后传来了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撕开一张纸。他的整个后背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继而感到了温热急促的呼吸。

陆攸模模糊糊地想,对于“更高层次”的这个人来说,将他的身体也这样撕开、彻底暴露出内里,大概也是同样轻而易举的事情吧……他咬紧牙关,忍住冲上鼻腔的酸涩和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努力让身体放松——就算一切都只是大脑的幻觉,他将要感受到的疼痛还是会和真实发生的一模一样。注定没办法反抗的话,他只能让自己尽量不要受伤。

Monster的手在他背后游走,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沿着脊椎滑动时像是要将这根骨头一寸寸按碎,掐握住柔韧的腰肢时就像是要活生生地撕扯下这一块血肉。有时候是柔软的嘴唇,有时候是湿润的舌尖,更多时候是无情的牙齿,像是有一点点爱他……但,更想要毁掉他。

最终,背后的人将整个身躯贴了上来,将脸埋在他颈边,用鼻尖和嘴唇磨蹭着,像是要记住他气味。陆攸感觉得到他剧烈的心跳,剧烈得让他怀疑这个柔软的脏器很快会在胸腔中变成碎块。Monster喘息着,他的呼吸、他爆发的感情,全都是激烈而炙热的,却并非即将得偿所愿的快乐,反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意味。

那只手紧贴着陆攸腰间微凉的皮肤向下移动,稍作停顿后,开始拽着他的裤子往下拉扯。那个滚烫硬挺的东西,触感鲜明地抵在他大腿内侧,隔着此时尚存的布料蹭动,仿佛某种残忍行为之前的预兆……陆攸闭上眼睛,将面孔死死地压在床单上。他屏住了呼吸——

Monster的动作停住了。

之后的几秒钟显得无比漫长。陆攸背后响起了艰难的吞咽声。Monster在发抖。他的指尖继续用力,陷入了脆弱柔软的皮肉,在手指稍稍挪开后,那些掐痕将很快由白转红,化为淤青的深紫。仿佛自己制造出来的疼痛、也在自己承受着,不断加剧的颤抖,最终终结于一声嘶哑、压抑的咆哮。

压在他身上的怪物张开嘴,露出渴望撕咬血肉的牙齿——凑向他颈边,用力地咬了下去。

陆攸发出一声闷哼。他张开嘴唇,颤抖着吸入微凉的空气,身躯在另一个人的覆压之下小幅度地拧转。Monster发狠地合拢牙齿,仿佛要将他的脖颈咬断,从撕扯开的创口中饮干他的血液。然而没等血涌出来,他就再一次地僵住了。

陆攸细微而急促地喘息着。Monster慢慢放松了力道,依旧趴在他身上。他又在发抖了。陆攸动了动在他指掌下被束缚住的手腕,试着抽出来,Monster便也同样慢慢地松开了他。

“可以……”陆攸小声说,“放开我吗?”

Monster没出声,也没有动。陆攸感到滚热的液体滴在他脖子上,缓缓往下淌去。

——啊……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让我转过来,好吗?”他放轻了声音,“我想看着你。”

过了一会,Monster将双手挪到两侧床上,撑起了身子。陆攸在他身躯的阴影中挣扎了好一会,好不容易才翻过身,变成面对他的姿势。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一会,陆攸默然地抬起手,触碰上他的脸。

Monster脸上湿漉漉的。他哭起来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表情,因此好像也没有感情。只有眼泪汹涌地不断涌出来,沾湿了陆攸的指尖。

你委屈什么?陆攸真的很想问他。被掐、被咬,差一点被强暴,又痛又害怕的人,不是我吗?

作为罪犯、暴徒、行凶者……你就算被恨到死,都是活该,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哭?

有几滴眼泪落在了他脸上。起初是温热的,接着很快变得冰凉了。接下来的一滴落上了他的嘴唇,让之前被咬的伤口疼了起来。陆攸舔了舔唇,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的手从Monster侧脸上离开,再迟疑地贴上去,再离开……几番犹豫之后,陆攸伸出手臂,将他的脑袋往下压,轻轻地抱住了他。

第72章 认输

手指穿过略显凌乱的浓密黑发,轻轻地抚摸、梳理,让它们一点点变得温顺,像在安抚一只搏斗厮杀后精疲力竭、终于安静下来的兽类。Monster的呼吸和心跳逐渐平稳了下来。他收拢手臂,将怀中的身躯抱紧,动作间还带有些生硬压抑的迹象,但总算不再显得粗暴了。

刚才在本能紧绷和强制放松之间的挣扎,让陆攸现在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手上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Monster的脸压在他肩窝里,安静片刻后胡乱磨蹭了一番,似乎是想要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他挣开陆攸抱着他的手臂,重新撑起了身子。那双哭过后泛红的眼睛与陆攸对视了一会,Monster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情,一边向后退开,一边将双手按在了陆攸的大腿上。

如果说被掐握着腿弯、分开双腿的时候,陆攸是过分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地想着“啊,他还是要继续”,等Monster在他腿间跪了下来,俯身靠近,他开始发觉事情的进展有些不对劲了。

“不不不……”

陆攸扭动身子,并试图并拢膝盖,双手按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将他使劲往外推。这一刻,他的心情可能比几分钟前还要崩溃。Monster虽然能轻松压制住他,被他结结实实地踢了两下,终于再度不高兴起来,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开始加重,却又强行忍住了。“这也不行吗?”他皱着眉头问。这是他现身后首次开口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之后的一点鼻音。

这……不一样是图谋不轨吗!陆攸内心咆哮。他拽住Monster的黑发,将他使劲往后扯,“你……给我……起来……”

他浑身都痛,手上根本没有多少力气,Monster和他僵持了片刻,阴沉着脸直起身,然后猛地向前一扑,抓过他的腰就往下拖。他们的对抗从床上持续到地上,经过一番实力悬殊的单方面挣扎之后,终于勉强就姿势的问题达成了统一:Monster坐在地上,陆攸坐在他腿上,面对着他,并允许Monster抱住他的腰。

……虽然Monster还硬着,刚才让他在将事情变得无可挽回前刹住车的……不管什么理由,看来没能将他的欲望也一并消了,此刻紧紧贴在一起,让陆攸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他有种预感,要是再拒绝下去,说不定Monster就又要狂化了,只好使劲催眠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好在Monster只是抱着他,似乎终于完全放弃了更进一步的举动。他低下头,在陆攸颈边的齿痕上舔了舔。

“如果是他想要你,”他闷闷地说,“你是不是就会答应了?”

陆攸迟疑了一下,决定对他说实话。“我不知道。”他小声说,“可能会吧……”湿润的舌尖再度从皮肤上滑过,Monster咬了他一下,让陆攸抓紧了他的肩膀。“那为什么我不可以?”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为什么……换成是我,你就要拒绝?”

陆攸突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你真的自己想不出来吗?”他把Monster的面孔扳正过来,与他对视,“因为,你让我……觉得害怕。”

不容拒绝的态度。不容反抗的力量。对疼痛和恐惧的渴望。毁灭带来的快乐和兴奋。

陆攸轻轻摸了摸Monster的头发,将乱翘起的一缕按下去。Monster的身体稍微绷紧了,但是他安静地一动不动。“你不能……”陆攸低声说,“既要我忍受伤害,又要我表示亲近。我做不到的。”

“我不需要你表示亲近。”Monster说,“我只想得到你。”

陆攸的手顿了一下。这一刻,他恍惚又回到了深黑冰冷的海底,面对着那个对人类复杂感情一无所知的原初之神。“是这样吗?”他凝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你在嫉妒什么?”

Monster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陆攸却不打算放过他。他已经被Monster强硬态度下、某种举棋不定的东西弄得有点疲倦了,就算可能要承担让这个暴徒恼羞成怒的危险,他也想从Monster口中逼出一个答案。“如果你刚才不停下来,你已经得偿所愿了。”他说,“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Moonster的神情稍微扭曲了一下,身体也有些僵硬,似乎正尽力在和心底的某种力量对抗。“我……”怪物露出了一点焦躁的神情,“我不明白……”

——应该会觉得满足的。

——只要占有和掠夺就够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不是一直如此坚信着,也无数次地得到了证明吗?沉浸在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中,一切都昏暗无聊,只有毁灭……只有原本完好的东西坠向破碎的那一刻,能绽放出让他眼前一亮的光芒。

他生来就是掠夺者。不需要询问猎物的意见。拒绝和挣扎是多么鲜活有趣的反应啊,会让他在收获结果时品尝到更甜美的滋味。鲜血和死亡只让他觉得兴奋快乐,从未有过不安或愧疚的感觉。如果没有另一个人格的约束,如果不是能在“游戏”中尽情发泄,他或许早已在“现实”里撕开这个勉强表现为“人”的皮囊,跨过界限,成为了真正的怪物。

“人类”……完全没有“同类”、“同伴”的感觉。

他也不喜欢另一个“他”。虽然他们来自同一个本源,彼此却并不亲近,反而带着点近似“你死我活”的对抗意味。如果不是共享着一个身体、而是个体独立的双胞胎,他们早就分道扬镳、并祝愿对方早点去死了。对“他”自觉约束自身、认真学习如何交流,似乎准备着要与谁建立联系的做法,他从来都报以嘲讽的态度。

太软弱了。

太平淡了。

一点意思都没有。

“联系”……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Monster垂下眼睛。他收拢手掌,握住了面前青年的腰。因为衣服被他撕坏了,陆攸现在披着他的外套,不过他的手还是能轻易从下摆潜进去,触摸到细腻温热的肌肤。多么美妙,他几乎要因兴奋而发抖……这是在别的猎物身上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让他想品尝毁灭以外的另一种快乐。

因为柔软脆弱的内部被侵入、被弄出伤口,那样引起的呻吟、哭泣、颤抖和挣扎,一定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捕猎带来更丰厚的愉悦和满足吧?

他便去做了。然后,他得到了同样从未有过的连续的失败。

本该甜蜜的味道变得苦涩了。本该期待的挣扎引发的却是不甘。即将获得快乐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下去。被拒绝的话,一直以来都会降临的兴奋,不知何时被替换成了席卷理智的狂怒。

越是不肯妥协,越是强行坚持,就越是与原来的目标渐行渐远。发现自己正在期待着曾经被他嘲讽过的东西,却还是要维持着狂妄的笑容,与每日每夜疯长的惶恐和嫉妒对抗,困兽般拒绝改变。

“我不明白。”怪物说。

其实,他明白的……

Monster轻轻吞咽了一下。他感觉喉咙里面好像堵着一个硬块,让他难以开口。但抚摸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多么温柔……注视着他的目光中,应该是期待吧?所以,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我想过……这一次,我过来之前。”他听自己的声音,觉得那接近呜咽,“我想过。我要做到最后,达成所愿,然后就能像以前一样……就算最终还是得不到快乐,也能让这里的痛苦结束。”他抓住陆攸的手,按在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他的心失控般狂跳着,“要是连这里的痛苦也没办法结束……那就让‘他’也感同身受……”

——即使是此刻,在他内心深处,依旧有某个漆黑冰冷的地方,涌动着他抵抗起来十分艰难的渴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通过单方面的毁灭和篡夺来获得满足的本能。一直以来,他只是享受着它,始终遵循它,如同遵循某个不言自明的真理,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反过来带给他痛苦。

“但是……”他喃喃地说,“太难受了。”

身体持续地兴奋着,加速流动的血液让心脏变得炙热,这炙热底下,却藏着一片黑暗的寒意。

比起哭泣,更想看到他笑起来的样子。比起疼痛,更想让他觉得快乐。曾经轻蔑嘲笑过的东西,变成了拼命渴望却不知道如何得到的东西。一直不肯改变的怪物,终于难受得无法再欺骗自己了,于是它停下来,看着曾经固执坚持的道路在面前崩塌了。

他停下了。

陆攸感到肩上微微一沉。Monster低下头,将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发抖,同时还是努力地想要笑起来,好不要显得太过狼狈。他笑着说:“我输了啊……”

陆攸有点明白了。他默然地伸出手臂,环过Monster的肩背,在他背后拍了拍。过了一会,这个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在他怀中微微颤抖起来。Monster用双臂紧紧搂着着他,将他完全抱在怀里、向后压过去,好像他是个安慰效果很好的柔软抱枕。

沉寂持续了片刻,陆攸开口了。

“我……”他低声说,“有些话,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你说。”他想让Monster把头抬起来,无奈那个脑袋就像长在了他肩上一样怎么都不肯动,他只好放弃目光交流的打算,组织了一会语言,慢慢地说:“就算你更多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这几个月来,你也确实帮了我们……我,很大的忙。”

他在Monster背后摸了摸,知道他在听,便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一开始不是你去恐吓了陶林,我不会那么简单就得到机会和哥哥说明情况;后来为了让他崩溃,出力最多的也是你。陶梓……这方面我不太了解你做了什么,不过,让她最后被逼迫成丧家之犬、自己走上绝路,大部分也是你的计划吧?”

Monster还是没吭声,只是在他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还有……”陆攸顿了顿。还有……第一个世界里,断绝了苏涵和温明宇两人的未来,让他的任务得以迅速完成的那个人。他跳过了这一句,接着说:“虽然你很多时候确实挺吓人,但你也很有用……唔,这么说有点怪怪的……我的意思是,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一直在帮我。我……还从来没有向你道过谢。”

他稍微侧过头,将嘴唇靠向Monster耳边,轻轻地说了“谢谢你”。Monster抖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耳朵被温热湿润的呼吸触到。

“但是,”陆攸接着说,“如果你用和对待他们一样的方式对我,我也只能给你和他们一样的反应……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吗?”

第73章 知返

“你让我害怕,我就会拒绝你,会想要逃走。即使你……”陆攸轻吸了一口气,“即使你其实是想爱我……一直以来你给我的,却都是我讨厌的东西。”

这句话成功地Monster抬起了头。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似乎终于发觉了:陆攸的态度和他预想中似乎并不完全相同。这多么稀奇啊……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你输了,是你本来就做得不对。”陆攸说,他的语调依旧轻柔,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温和好看,神情却显得有些难过,“你错了……有没有想过要向我道歉?”

总是反抗也反抗得并不坚定、好像没有什么不能够原谅的人,在这一刻露出了细微的苦笑。

“还是说……你认为,因为你也受到了折磨,你对我的折磨就能被抵消?”他平静地问,“因为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哪怕结果还是在造成伤害,我也应该觉得感动、就此满足——是这样吗?”

Monster抓住了他的手。“你是真的这么想?”他眯起了眼睛,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是想要激怒我?”

陆攸看着他。刚才还一副可怜的样子,被刺痛了一下,就又强硬起来了嘛……他心想。但是紧接着,Monster变得尖锐的气势却又一下子减弱了,依旧捏着陆攸的手不放,重新将他抱进了怀里。“对不起。”他闷闷地说,“我知道错了……”

……看来还是在撒娇。陆攸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本来终于让自己有点生气了,现在却只剩下了自嘲般温和的无奈。他闭上眼睛,靠在Monster身上,感受到从他宽厚胸膛传递过来的暖意、和那双手臂力道中的固执时,这一点无奈突然又变成了想要哭泣的冲动。“你这家伙……”他低声说,“把我当成什么了?”

“非要和另一个‘你’赌气,不想承认自己错了,就能这么折腾我吗?”

“我也是会难过的……”

Monster这回彻底地慌乱起来了。“对不起。”他无措地重复道,下意识地收拢手臂,结果不小心压到陆攸背后被他弄伤的地方,让陆攸闷哼了一声。

在Monster像是说上瘾了一样再冒出一句“对不起”之前,陆攸从疼痛中缓过神,抢先道:“你闭嘴。”Monster不吭声了。他的手从陆攸背后移开,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触碰,整个人的气场都低落了下来。陆攸忍耐了一会,最终没能忍住,又叹了口气,自暴自弃般伸手,重新揉乱了Monster头顶刚被他理顺的黑发。

我才是……早就输了啊,他想。自从第一次在本该强硬的时候心软……

这举动像是给Monster传达了重新亲近的允许,他立刻又贴了上来。陆攸被他抱着,允许自己的思维放空几分钟,才再度开口,打破了寂静。“还有一件事……你估计不会喜欢听到。”他说,“在你刚才对我做了那么糟糕的行为之后,我还是愿意安慰你、让你靠近……是因为我知道,你确实喜欢我,而不是真的只想占有和折磨我……”

陆攸停顿了一下。虽然Monster没出声,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疑惑:这样的内容,为什么他会“不喜欢听到”?

“但是,让我体会到‘喜欢’这一点的人……”陆攸轻声说了下去,“不是你。”

Monster的身体僵住了。在觉得他有点可怜的同时,陆攸突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畅快。这个人对他做了什么呢?想拆掉他附身的手机,暗示要处理掉他的家人,强行吻他,试图侵犯他……实话说,这家伙真的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如果不是和他共享灵魂的林珩作为佐证,如果不是他之前那些世界的记忆先入为主,他根本不可能意识到,Monster以伤害名义给予他的,居然本质上是“爱”。

是因为这样……Monster才没有成为他的噩梦,给他带来毁灭性的伤害。他才能被他抱着而不会恐惧发抖,还愿意去接近他内心挣扎受伤的脆弱部分。

这算什么?

另类的上帝视角吗?

陆攸感到Monster握在他肩膀上的手正在不断加重力道。他在男人紧绷得显露出了青筋的手背上拍了拍。“你又要弄痛我了。”他说。

Monster松手了。他发出了一声非常细微的呜咽,像是在重伤的疼痛中失去了力气。

陆攸摸了摸他的后背,指尖慢慢地沿着脊骨走过。“你啊,”他轻声说,“还没发现吗?你一直在做‘本能’的傀儡。你顺从它,它才施舍给你快乐。要是你试图摆脱它,它会不断地折磨你……”

他像是摸着一头焦躁不安、尚未驯化的野兽的背脊。如果只是远远地观望,他也愿意欣赏它的凶残和狂野,它捕猎时傲慢俊美的风姿。越是可怕,越是美丽,让人不自量力地想要去爱。如果,只是远远地观望……

“我应该希望你变得驯服吗?”陆攸像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变得不再是你?变成更好的爱人……”

“为什么,”Monster问,他的声线也紧绷着,“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陆攸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Monster抱住他的腰,在他腿上托了一把,抱住他从地上起身,又将他轻轻放了下来,让他坐在床沿边。陆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在Monster在笑……咬着牙,发狠般地露出了笑容。他像是突然恢复了他们在这个世界最初相见时的状态,捉摸不定,同时又仿佛胜券在握。

“我知道要怎么做了。”他说。

“什么……?”陆攸梦呓般地应了一声,“你要做什么……?”

“输给冥府那个家伙,已经够恶心的了。”Monster说着,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不好的气味,“‘本能’……这种东西,还想一直控制我?以前是我高兴,才没有管它;现在,既然它已经变成阻碍了……”

Monster微笑了一下,笑容里依旧带着惯常的邪恶意味。这是“本能”赋予他的性格元素,但如果“本能”可以看到这个笑容的话,那没有实体的东西,恐怕也会忍不住瑟瑟发抖吧。

他向侧面迈出一步,转过身,在陆攸身边也坐了下来,陆攸下意识地转头看他,正好让Monster捧住了他的脸。“我会控制它。”Monster轻轻地说,表情突然变得非常认真,仿佛这是一个誓言,“你说过我也很有用,对吧?那就让它成为工具好了。这一次,我不会再对它认输了……”

话音落下时,Monster的嘴唇也贴了上来。陆攸被他毫无预兆的转变弄得有些回不过神来,都没来得及想要不要躲开他。他唇上感到了另一个人滚烫的呼吸,和没有彻底落实、若即若离的柔软触感。

“如果在我完成以后,你会愿意原谅我之前的行为,然后亲近我……”Monster低声问,“现在,我可以提前预支一个吻吗?”

陆攸迟疑了一秒钟。“不行。”他迅速地说。

然后他咬住了嘴唇。不行……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地……

Monster的黑眼睛里含着笑意,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之前慌乱难受的表现,都只是为了骗他心软而做出的短暂伪装。

陆攸向后退了退。“不行。”他小声重复道,“我现在还没原谅你啊。”他又迟疑了片刻,“不过……”

陆攸按着Monster的肩膀,稍稍直起身,在他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祝你……”

他还没想到要祝“成功”还是“顺利”,Monster突然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用力收紧了一把。“要等我啊。”他轻声说。

没有再多贪恋,亦或是不想给心中尚未驯服的黑暗一点点空隙,这双手臂放开之后,他的身影随即就从房间里消失了。

将整个意识空间截断的墙壁开始崩塌。盘腿坐在半空的林珩抬起头来,看到了墙壁后面那张和他一模一样、表情有些阴沉的脸。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失败了吧?”

Monster眯了眯眼,他正强行压抑着的某种感情迅速地化为了暴戾。林珩偏了偏头,表情始终都很平淡,“你早就失败过不知多少次了。”他慢条斯理地说,“也就你自己一直不肯承认。”

“我承认了。”Monster闷声说。这回轮到林珩不说话了,Monster走到他面前,两人默然地对视了一会。“你和他……”最后,先开口的还是林珩,“发生什么了?”

Monster本来想要像以前一直做的那样,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看他生气,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能共享到我的记忆了吗?”他低声说,“自己看去吧。”

“不是全部。”林珩平静地说,“比起共享你的……我更多是想起‘以前’的。”

“那你猜吧。”Monster说。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林珩坐着没动,Monster在他前面有些焦躁地来回走了几趟,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了,“我需要你帮忙。”他说。

林珩看了他一会,站起身来。“我还是更想永远摆脱掉你。”他说,好像不用Monster解释,就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事情。

“彼此彼此。”Monster不耐烦地说。

“你想好了吗?”林珩问,“这么做的话,我们的力量会被大幅削弱。而且,”他低声说,“你抛下的部分,到了下个世界,就会变成彻底的怪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Monster问。

林珩摇了摇头。“你好像很自信啊。”他说,“就不怕在融合的时候,被我吞噬消失吗?”

Monster笑了。“到时候,你看吧。”他傲慢地说,“不过,在这之前……”

“你这是答应他了?”系统问,“不会实现不了吗?”

陆攸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掌心里,正在反思他第无数次的不自觉妥协。“答应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Monster啊。”系统说,“首先,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其次,你对‘每个世界都会遇见’的猜测还只是猜测;再次,就算你的猜测是真的——我是说就算,”它欲盖弥彰地强调了一下,“可能下个世界他们两个就融合了呢?‘林珩’这个意识支配的灵魂比‘Monster’更多,说不定你们下次见面时,‘Monster’已经消失了。”

“实际上……”陆攸低声说,“如果他们重新融合……我更担心林珩……”

“唔,”系统似乎有点感兴趣,“为什么?”

“主要是记忆吧。”陆攸将面孔抬了起来,有些疲倦地说,“林珩经历的,和他‘想起来’的,Monster都能共享到……就像是林珩是为了给他提供记忆一样……在这方面,Monster更完整。”

“而且……”陆攸转动手腕,刚才被Monster扭拧过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他顿了一会,才又继续说:“而且,Monster也更复杂。林珩……”他试图回想,表情带上了一点茫然。那个人……总是非常平静稳定,也非常温柔。在他心底唤起轻盈快乐的情感,本该获得更多的偏爱,却因为有了另一个人尖锐矛盾的对比,而仿佛失去了色彩。

陆攸轻轻呻吟了一声,重新捂住了脸。“我觉得……”他虚弱地说,“好像在劈腿一样……脚踩两只船,还要把船来回比较的那种渣……”

“有点心虚……怎么处理啊……”

系统“啧”了一声。“一个灵魂!一个!”它恨铁不成钢地道,“精分啊!合法3p啊!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能不能给我高兴一点?别这么逊了!”

“做不到……”

陆攸和系统同时叹了口气。他撑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了平静下来,转念去思考另外的事情:他之前在街上引来了“管理者”的关注,现在又被关在这个出不去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会让哥哥担心吗?会以为他失踪了吗?

陆攸揉了揉脸,心情正有点沮丧,突然听到系统疑惑地“嗯”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他没有转头,恹恹地问。

系统有一会儿没吭声。陆攸都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又断线了、等会林珩或者Monster就会再次出现在房间里,就听系统有些迟疑地说:“你的任务……”

“你的任务,完成了……?”

在林珩曾经带着陆攸去过一次的意识世界的“最外层”,两个人影从虚无中显现,轻轻地踏上了地面。

这是一个巨大而拥挤的空间,浸泡在溶液中的人类大脑,装在抽屉形状的器皿里,在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向上和两侧都看到边际。那两个人影好像身体虚无的幽灵,穿过乱中有序的无数导线,从一个架子走到另一个,寻找着什么。

“你还能认得出他们吗?”

“简单。”

“这里还不是真实的世界,没办法直接从物理上摧毁……”

“试试过载吧?让能够思维的部分烧掉。这种意外,偶尔也会发生一两次的。”

似乎发现了目标,他们停下脚步。其中那个觉得有趣般在唇边带着笑容的人,靠近过去,敲了敲其中一个抽屉。溶液中冒出几个小气泡,粉白色的大脑连着导线,在容器里安静地沉睡着。

“唔,这是……那个女孩子的。”

也不知是从哪里判断出来的,这么说着,那人指尖轻轻点在了抽屉外侧的隔板上。一点微光在他指尖下亮起,仿佛往溶液中注入了一针毒药,光芒迅速蔓延,几秒钟便充满了整个抽屉的内部。一切变化进行得十分安静,十多秒钟后,光暗了下去,抽屉里面的大脑则消失了。

那人吹了声口哨。“可行。”他说着,转过头,发现同伴正从另一个已经空荡的抽屉上收回手。

“解决了。”

“备份数据有多长时间?”

“一百五十天。”

“够了……来,开始吧。”

先动手的那个人的身影突然开始扭曲、崩溃。细小的光点从他身上飞散开来,朝另一个人汇聚而去,进入他的身体之中。那些光点是白色的,触碰到身躯时,蔓延开来的却是深沉的漆黑。

入侵。污染。彼此吞噬。彼此融合。

与此同时,从他们身边,无形的庞大力量涌现了出来。虚空之中,数据的洪流停滞了。它咆哮着,挣扎着,然后开始缓缓地倒退。

回到过去。

晏川觉得他好像恍惚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又晃了晃脑袋,依旧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刚才是在想什么来着……他想。

哦,好像是……弟弟怎么还不回来吃午饭?

他低下头,看到拿在手里的煎锅,以及锅里面作为早餐的煎蛋,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他还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晏川用煎蛋、芝士片和全麦面包做好了三明治,和热过的袋装牛奶一起拿了出去,用袋子装好后放进包里。几秒钟后,晏琛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他一边扯着衣服拉链,一边冲到桌边,从哥哥手里抓过包就跑。他像一阵风从晏川面前刮了过去,晏川一句“走慢点”还没说完,他已经和匆忙出口的“再见”一起冲出门了。

两分钟后,还穿着拖鞋的晏琛灰溜溜地重新出现在了门口。晏川帮他提着包让他换鞋,只想叹气,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则早被他忘在脑后了。“你怎么天天要去公司?”他问,“今天不是周六吗?”

“昨天有个BUG没调出来……安啦,我在公司就和玩差不多,很轻松的。”晏琛换好鞋子,探身抱了哥哥一下,从他手中接过包,“你不出门吗?不是说今天要去……要去干啥来着?”

“要去……”晏川顺口说,接着自己也愣了一下。要去……?他依稀记得,好像是学校的什么活动……要去看望……看望……他努力想了一会,什么都没想出来。“我今天好像没什么安排……”他有些犹豫地说。

晏琛抓住了他的手臂。“来来,跟我一起去公司吧!”他兴高采烈地说,拖着哥哥往门外走,“建模那边缺NPC的相貌数据,我之前弄了一个,挺好玩的,不如你也贡献一下……”

“我和你长得差不多啊……等等,我还没换鞋……”

又两分钟后,晏川叹着气重新开门,回厨房拿他自己的早餐。晏琛靠在门边上,对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记忆中那种微不足道的缺失感,不久后便彻底消弭无痕了。

第74章 离与归

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小片区域,数据流变得异常混乱,仿佛逃避天敌的鱼群,不等靠近那里便仓皇地匆匆避开。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影子是漆黑的。这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还不足以描述它,因而只能将其呈现为一个黑暗无光的“缺口”。人影身边,几点游离的微光缓缓接近、投入其中,完成了最后的融合。

在这之后,他醒来了。随着他睁开眼睛,调整自身适应规则,影子终于具备了颜色和细节。

他微微低头,看到了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的一团“线”。半透明的黑线以某种特殊的规律缠绕成团,仿佛是个与他灵魂相连的活物,线团细微地搏动着,和他的呼吸有着相同的节奏。

“这东西的具象化原来是这样的吗?”

“看着真碍眼。”

他脑海中同时闪过了两个念头,仿佛那两个曾经独立存在的意识尚未真正成为整体,还保留着各自的性格偏向。与此同时,他感到了一丝疲倦:融合过程中的彼此吞噬、难以避免的磨损,以及对新状态的尚未适应,让他的力量削弱了许多。

大部分失去的力量会慢慢回归,还有一些却向外飘散,如同无数股失去约束的暗流,正在离他而去。它们正是周围区域数据混乱的原因。残留的微弱联系让他还能感应和控制它们,但等再过一段时间,这一点联系也就要消失了。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穿数据的洪流和海洋,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亲自建造和封闭起来、因此没有受到刚才“世界重启”影响的独立空间。在那里,常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一些原本闭合的线条正在缓缓打开——打开离开的通道。

这证明了,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在真正的“晏琛”回来后,他的爱人就不用再为了陪伴另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继续停留下去了。

他没有告诉那个人的是,对于过去,他回忆起来的,其实不仅是那次终结时的哭泣和痛苦。他还想起了一个浑身纯白的影子,想起正是它一次次将那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然后,等他凭借着微弱的感应、穿过世界屏障和无边星海,寻找到那些轨迹的落点,他们就能够再次重逢。

——要等我啊。

这个约定像一颗落进他心里的星星,有着明亮澄澈的光芒和滚烫燃烧的热度。至于是哪一个部分立下了誓言、哪一个部分成为了核心,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了。只是在界限彻底模糊消失之前,还有最后一点相异的余音,在意识海的上方回荡、震动着。

“他要离开了。”

“我们也可以走了——趁这些力量还没有消散,正好用它们来打开通道。”

“这个东西……虽然剥离出来了,但还是跟着我们啊。”

“它会成为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

“需要沉睡一段时间来恢复力量……”

他轻轻地踏出了一步。规则扭转、距离迅速缩减至无,让他瞬间出现在了那个封闭空间的外侧。

“他要离开了。”

“——要去和他告别吗?”

陆攸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注视着他。他收敛起还处于茫然之中的心神,环顾四周,看到的却只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没有出口的墙壁。

“你的任……务……”系统莫名地卡壳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什么干扰。不过,随着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转瞬即逝,它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状态,在刚才变成‘已完成’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不过底层模块是这么判定的。”

“又来了?”陆攸转过头,瞪向它声音传来的方向,“像第一个世界那样的情况?”

“如果你说的‘像第一个世界那样’,指的是‘有某人背着你做了某事’的话,大概就是这样没错了。”系统说,“你急什么,反正等会回到系统空间你就能知道了——你是准备‘等会’回吧?”

陆攸有些迟疑。得知可以离开这个因为那家伙的“分裂”而变得过分纠结的世界,他的第一反应确实是松了口气。但是……

“不是有一天的缓冲时间吗?”他低声说,“我想……再等一会。”

“想再见你男朋友一面?”系统一针见血地问。这是它第二次用“男朋友”这样的说法了,上次陆攸还没什么感觉,这回不知为何却被它说得有点窘迫起来。“我以为你不喜欢告别。”系统说。

“……我是不喜欢说‘永别了’而已。”陆攸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如果是‘再见’的话……”他没有继续将这种有点复杂的心情剖析分明,随即沉默了下去。系统发出了一点奇怪的小声音,似乎是在笑。“好吧。”它说,“那就在告别之后?或者等时间截止……”

这句话没说完,它再度没声了。陆攸对这种情况已经十分熟悉,想到那个人即将出现,又有些紧张起来。这次来的会是谁呢……他阻止自己思考答案,免得再生出对另一个的愧疚心理。

然而他坐在床沿边等了好几分钟,还是没等到房间里多出一个身影。只有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再次隐隐约约地缭绕在了心头。陆攸若有所觉,他努力感应了一会,最终将目光停驻在了一侧的墙壁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了过去。

陆攸将手按在墙上。一点细微的震动,穿透这将两侧空间隔绝的墙身,传递到了他的指尖,像是一句故意让他无法判断对话者身份的、模糊的“再见”。他也感受到了一点暖意,好像有谁的手在他指尖轻轻一握,然后带着无边的留恋松开。

这个短暂的瞬间过后,震动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

“他”走了。

陆攸面对着空白的墙壁,静静地又站了一会。直到系统的声音重新响起。“我以前有没有说过?这样被强制打断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它叹着气说,“就像被捂住嘴、拖到门口、一脚踹出去……就因为我并非自愿地做了你们两个之间的电灯泡……”

陆攸听着系统半真半假的抱怨,很勉强才露出了一点笑容,却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只是“唔”了一声。系统停下不说了。片刻后,它小声问:“那……我们走吧?”

陆攸点点头。他神情有点低落,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将刚刚猛然涌上心头的难过情绪压了下去。“走吧。”他确定道。

系统没有再多说什么。无声无息地,回归通道的白光铺开了,如水一般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轻柔蔓延。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回归通道打开得好像比以前艰难许多,速度减缓,让陆攸清晰地看到了那缓缓打开的入口,延伸向虚空中的道路……以及纠缠在他身边,仿佛与他绑定为一体的另一种白色的光芒。

陆攸心中动了动。那个念头刚浮现出来,他立刻就付诸了实施:伸手探入光线之中,试着用几个月来练习得无比熟练的感应数据的方式,去分析这两种白光的内在。

这么做的时候,陆攸想的是:反正干等着也很无聊,现在也不用再担心被“管理者”发现了……在内心深处,他确实还对系统的这个传送机制感到有些好奇。

刚刚投放过来的时候,系统不是还因为疏忽大意而犯了错,之后也强调过这个世界的特殊型吗?在一切本质皆为数据的意识空间中,或许真的能“解读”出什么……

系统没过几秒就察觉到了他正在做的事情。“你……”它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少得连话音里的震惊都没来得及完全表现。陆攸感到手掌接触的光线震动了一下——真奇怪,那明明是光,却让他在那一刻有了好像手被水泥裹住的凝重感觉。

凝重转瞬间化为了刺痛。刚刚完全打开的回归通道仿佛吞入了一颗太阳,刺目的白光猛然爆发出来,伴随着系统“你干了什么啊啊啊”的惊恐尖叫,整个空间开始像纸一样拧转、折叠。

在脚下突然变空的失重感、以及紧随其后仿佛被卷入了急速旋转的漩涡、并与其中无数杂物不断碰撞的刺激体验中,陆攸完全想不到要分析刚刚那一刻涌入他身体的那些信息了。他几乎要跟着尖叫起来,却因为系统也在尖叫而硬是将其压在了喉咙里,脑子里只剩下了那几个最强烈的念头在反复刷屏——

——说好的“不是对抗失败才断线”的能力呢?表现出来的“我这么厉害一切变故皆在掌握”的笃定呢?

——当时觉得你不行……就应该坚信自己的感觉啊……!

仿佛受到某种压迫,充斥视野的刺目光芒突兀地向中心收束、变暗了。“扑通”一声,陆攸的身体撞上了一个平整坚硬的平面。碰撞的感觉很轻微,撞到的地方也一点都不痛,好像他是从一个很矮的地方摔到了地面上。

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个声音……掉在了他侧前方的位置。陆攸想要爬起来,然而身体的反应迟钝极了,虽然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他却费了很大力气才艰难地翻过身——好像神经信号的传递速度突然变得十分缓慢。在这个过程中,他认出了此时所处的环境:他回到系统空间了。

然而,他不是唯一一个……

在侧前方,刚才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有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身体有点发抖,似乎摔得太痛而一时间起不来了。他浑身只有“白”这一种颜色,雪瀑般的长发铺散在地。

似乎是嫌陆攸现在的惊讶程度还不够,他接着听到了脚步声……从侧面悠闲地接近,一直走到他面前。以陆攸现在的视线高度,他能看到的只是一双十分普通的白色球鞋,以及一小截同样十分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

“啧啧啧,”少年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调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轻快,“不愧和那家伙是一对啊,连做的事情也这么像……喂,系统,要不要来说说感想——这都是第二次了吧?”

第75章 茶话会

少年话音刚落,从倒在地上的人影那里,便传来了一个轻细的“哼”声,似乎是在表达内心的不满。人影的肩膀动了动,将一只皮肤白得微微发光的手按在地面上,想要撑起身体,试了几次却都没成功。

站在陆攸面前的人笑嘻嘻地说:“受了伤就不要这么倔了嘛。”他似乎是打了个响指,随着那清脆的一声,笼罩在系统身上、原本有些闪烁的那层单薄光晕顿时变得凝实,稳定了下来。系统不再发抖了,片刻后慢慢地爬起了身,长发垂落,挡住了它的面孔和表情。

剩下陆攸还苦兮兮地侧躺在地上,只觉得身体笨拙又沉重,心里则又是震惊、又有点新奇:原来系统是有身体的……

怪不得每次它说话时,声源都是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

视野中穿着牛仔裤的那两条腿动了动,脚尖转向他,然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个莫名出现在系统空间的不速之客,双手放在膝盖上、侧脸贴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用小孩子看玩具般的目光打量着陆攸。

少年有张挺讨人喜欢的圆圆脸,眼珠乌黑,表情带笑,显得亲切可爱。然而不知来源于何处的一丝违和感,却让陆攸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伸手过来,戳了戳他的脸。

“有件事情,我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少年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我那个部下对工作是不太热情,这次任务的表现也说不上好……不过,刚才可不全是它的问题哦。”

“你是它绑定的宿主,是共存的关系,它对你是不设防的。你刚才那种程度的数据入侵,来自外界的话它可以轻松挡下,不过因为是你……”他突然停下来,莫名“嘿嘿”地笑了几声,成功收获到陆攸惊诧的目光。站在不远处的系统则默默地走开了一点,似乎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咳。”少年止住笑,毫无过渡地又换上了严肃的神情,“总之呢,它的一部分数据因此流动到了你这里,相当于被你抢走了。你现在动作迟钝,就是因为正在全力‘消化’那些多出来的数据,有点内存不足……等一下就会好的。”他说着又打了个响指,陆攸身下的地面立刻开始抬升,将他托了起来,并迅速变幻出了靠背和扶手,“以及,我想你大概也猜到我的身份了……我就是‘神’。”

“确切来说,是神的一个投影。”他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你可以称呼我为‘玖伍’。”

十分钟后。

整个系统空间已经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露天花园。原本是光圆的地方现在摆着一张长桌,陆攸和玖伍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两头,桌上琳琅满目,全都是精致的茶点。四周围绕着碧树繁花,“选择界面”则化为一座小喷泉,在花树间静静喷涌着银色的水流。

浑身洁白的系统站在玖伍的身后,自从刚才起便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不肯和陆攸对视。它在和陆攸一起在任务世界时分明毫不介意开传世神的玩笑,刚才疗伤之前还表现得有点傲娇,现在却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尽职守则的“部下”,只是垂着眼睛,乖乖地站着。

“唔……”少年端着茶杯,嗅着红茶弥漫的芬芳水雾,一副十分困扰的样子,“从哪里开始讲呢……”他沉思了一会,作恍然大悟状,“啊,就说那个……那个吧。也是你差不多猜到的事情。”他对陆攸眨了眨眼,“你之前在任务世界中碰到的那几个人,包括以后你将要遇到的人,确实都是同一个灵魂。”

陆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姿势坐得端正,其实身体还是不怎么能动,像个被迫配合小孩子玩家家酒时,被摆在椅子上增加气氛的娃娃。对于玖伍这种又像是少年心性、又有点疯疯癫癫的表现,他沉默了一会,最终干巴巴地说:“我买那个手环花了一千六百点。”

才收集到一次数据,还没做过对比……

少年夸张地大笑起来。“哎呀,你觉得白买了吗?才不、才不是呢。”他从碟子里拿起一块黄油饼干,举在眼前晃了晃,“你买了那个手环,到下个世界就能得出结论,这种已经没有悬念的事情,不是很无聊吗?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提前揭露真相。”

他把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那东西最主要的作用,其实是‘邀请’啊。”

如果是这样……陆攸心里的怨念确实平息了一点。“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他嘟囔道,“你应该不止是来说这件事情的吧?”

“当然不是。”玖伍又拿起了一根手指饼,像仓鼠啃食一样将其抵在牙齿上,“咔擦咔擦”地往里推,同时居然还能说话,“我想想……唔,这样吧,首先,我要纠正你们一个错误的认识。”他眯起眼睛,“关于你们以为是‘本能’的那个东西。”

“要我来说的话,我更愿意称其为‘初始设定’,或者‘原始职能’。”自称为“玖伍”的神祗投影说,“将神力碎片投入下级世界中,有的碎片会弥散开来,造成‘灵力’、‘超能力’之类的普遍现象;还有的则会成为‘种子’,生长为那个世界的下位神。”

“神最初的形象和性格,就是由存在碎片中的‘设定’决定的——是怪物还是仙灵,喜欢掠夺还是奉献,独立存在还是需要祭祀,与人亲近还是厌恶生灵……有的神会维持最初的性格直到消亡,也有的神会因为某些原因觉醒,想要改变——别觉得这是对创世神的冒犯啊,我可喜欢看到后一种情况了,还会出力推动一下呢。”

玖伍隔空指了指陆攸,似乎在说“你们就是这样啊”。他对陆攸不太友善的目光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了一点兴奋的笑容,“你喜欢的那家伙,给我不少惊喜呢!”

“和他有着差不多的改变理由、追逐着某个‘选民’的神,大多会在感应到我的力量后,选择同样加入游戏;少数自己得到了穿越屏障的能力,也一样是在穿梭于各种世界的过程中,慢慢地将‘设定’破坏,或者打磨得更加适合,再或者干脆选择放弃。像他那样……那样……”玖伍停顿了一下,为了选出一个比较合适的形容词,“粗暴?嗯,粗暴的做法,倒是难得一见啊!”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再度大笑起来,在椅子上前仰后合,手掌拍打着桌沿。陆攸的眼神与默然站在一边的系统对上了,他以眼神传递出怀疑:这个神不是真的疯了吧……

系统……系统欲盖弥彰地转开目光,像是突然对旁边树上的一朵小花具有了无穷的兴趣。

玖伍笑了一会,撩起雪白桌布的一角,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陆攸以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他,看他收敛起笑容,反手以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个装着果冻状、但正不断扭动着的物体的杯子从桌子中段升起,飘到了他面前。玖伍一边将小银勺戳进那“一坨”之中、引发了更强烈的扭动,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不卖关子了,直接告诉你他做了什么吧——你应该只察觉到了一部分。”他慢条斯理地说,“首先,他将原本影响着整体的‘设定’,限制在了一部分中——这在短时间内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只需要有过‘改变’的念头就可以了,难的是持续和彻底的转变。”

“然后,他趁机将不再受到影响的那部分‘撕下了’……啧啧,多残忍、多可怕——还真下得了手啊。”玖伍将一勺试图从勺子里逃走的“果冻”送进嘴里,享受地眯起了眼睛,陆攸却觉得心颤抖了一下,“这样,他就分裂成了两部分。”

“接着,他又让与‘设定’共存的那部分完全散开,成为无数碎片……你要知道,‘设定’以外的部分,都是他在初始世界中生长时,自己获得的力量,彼此存在着吸引力。利用这种引力,碎片就会被另一部分吸引过去,重新融合。”

“当然啦,这个过程中会有产生一些损耗,不过本质不会缺失——神的力量可不是会随便流失的东西,虽然恢复起来也需要一点时间。这样做的结果呢……”

玖伍用小银勺敲杯沿。“当当当!”他自己配音,之后充满欣喜地说,“没人要的‘设定’就被孤零零地剩下啦!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我都想给他颁个‘最快摆脱设定’奖了。”他抬起头,对着陆攸笑了笑,“怎么了?这样的表情,你是生气了?还是心疼了——我可没有建议他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啊,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微笑道:“不过,我确实看得很开心就是了。”

陆攸低下头,手指艰难地动了动,攥紧了衣摆。他浑身发疼,仿佛情绪化成实质,要从内侧割开他的血肉皮肤爆发出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后悔:就算被那样对待后觉得屈辱、难受……应该对他更加温柔一点的……

玖伍端详着他的表情,似乎将其作为一样甜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让我来从头讲起吧。”他轻轻地说,同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第一次遇见你……是你第二次遇见他。还记得吗?在那个地下室里,你被单纯想要捕猎的海神杀死了一次。你的灵魂上因此留下了一个‘印记’,此后一直存在着,让他见到你时,就会本能地将你当做‘猎物’——嘿嘿,这次是真的‘本能’了哦!”

他又在笑点不明的地方笑了起来,陆攸想到的,则是他从海神世界离开时,曾惊鸿一瞥在自己灵魂中看到的那个符号。

原来是这样吗……复活之后纪森对他异常的关注,安托见到他后下意识射出的那一箭,还有刚在线下遇见时,Monster想要拆开他的行为……是因为这个印记……

玖伍笑完了,不太满意陆攸的走神,敲了敲桌子让他看过来。“不过,对本能反应的处理方式,还是会受到‘设定’的影响的。”他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接着又道:“在你的第三个副本,圣骑士安托那个,他完成了‘分裂’;按照他的时间线,接下来是你的第一个副本,因为那是刚分裂后分离得最彻底的阶段,因此表现为了个体独立的双胞胎的形式……”

玖伍陷入了沉思中,不知进行了怎样的一番思考,片刻后露出了怪怪的笑容,“大概分裂的损伤还是挺大的?失去了一直依赖的‘设定’、残存的执念又在最强最狂乱的时候,正好那时候的你还没有‘印记’……那个笨蛋,是叫顾奕吧?就傻乎乎地认错了人。”

他将手肘放在桌沿,手掌撑着下巴,似乎在说的是极为有趣的剧情,“你也挺厉害的,居然还能把那种程度的执念再扳回来……啊,不愧是正牌啊,就算是那样的情况……”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低了下去,唇边的笑容也减淡了,停顿了一会才接下去,“嗯,还有另一个也是。总之,你安抚了他们,又重新创造了‘共同点’,力量彼此吸引的那两部分再度贴近了……在第四个、也就是你刚才结束的那个副本,他以一体双心的形式存在,最后完成了‘融合’。”

说完这句话后,桌边沉寂了许久,只有神的投影“吸溜吸溜”地喝着茶、将饼干塞进嘴里咀嚼、勺子与杯子相触、碟子互相碰撞的各种声音不甘寂寞地响着。陆攸注视着面前一口都没有喝过的红茶,在玖伍饶有兴致期待他反应的目光之外,又感觉到了另一道带着点担忧的目光。

陆攸闭了闭眼,抬头朝投影看去。玖伍调皮地眨眨眼睛,将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压在唇上,给了他一个“飞吻”。系统默不作声地移开目光,看向上方,仿佛翻了个削弱版的白眼。

“好啦,我要说的基本就这么多了——点心也快吃完了。”玖伍说着,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唔,作为对我认真负责进行讲解的奖励……只有茶点恐怕不太够呢。”他似乎怀着某种目的,期待地看着陆攸,“上一个副本的奖励点数,我也拿走了哦?”

陆攸看了他一会,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玖伍抬起双手,在面前“啪”地一合。“不错,不错。”他笑眯眯地说,“我喜欢你这样……”

陆攸看到系统瞪了他一眼,而他恍若未觉,“既然我心情很好,就再告诉你几件事情吧。”玖伍说,伸出指尖,轻轻朝陆攸的方向点了一下,“第一件事:你从系统那里拿走的数据,和‘传输’有关。等你完全适应之后,配合商城的一些道具,就能在投放到副本中时,将那个世界‘他’的记忆唤醒——不可能是全部,不过总比没有好,对吧?”

“第二件事……他追逐着你。”玖伍说,和他的声音一起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的,还有某种细微的震动,“如果现在让你投放到一个没有‘他’的副本中,力量尚未恢复的他也跟过去,你们估计就要在‘设定’化成的怪物的追杀下不断死循环了……所以,就让我做件好事吧。”

“送你去一个已经有‘他’存在、而且是稳定状态,任务本身也比较简单的副本世界。这样,‘他’可以安心睡一段时间,你可以当做是在度假……啧啧,我确实是个好……好神,对吧?”

震动加强了。陆攸身边出现了投放通道的白光。系统似乎愣了愣,稍稍向前一步,想要说什么,但陆攸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因此在它之前开口了。

“祁征云……”他低声问,“我的第一个世界,我遇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他’?”

坐在他对面的玖伍又露出了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你……猜……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神的投影稍稍抬手,完全打开的投放通道的光芒汹涌起来,将陆攸一口吞下了。

第76章 陷阱

整个系统空间微微一震。白光暗去,投放通道已将它的目标带走了。

仿佛看到一出好戏落幕,创世神的投影满足地叹了口气。随着这声轻叹,围绕着桌子的繁密花木变为雾中幻影,倏忽消散不见。空了的椅子、雕刻细致的长桌,以及桌上许多一口未动的精美点心,一样样地都化成了虚无。

少年向着桌面招招手,一个还未消失的碟子里的小薄饼漂浮起来,像一小群金色的蝴蝶,翩翩飞来围绕在他身旁。系统空间的背景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星海,中间横过一道不见首尾的长堤。少年就坐在长堤边缘,双脚垂下,仿佛踏在星空之上。

随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有人坐在了他的身边。系统雪白的长发披落身后,发尾在地面上蜿蜒,它偏过头,注视着神的投影那年轻的面孔。玖伍依旧微微笑着,比起刚才近似疯癫的表情,这个笑容柔和了许多,却变得更像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你在想什么?”系统问。

“在想你——”玖伍拖长了声音,开玩笑似地这么答了一句。“你这次的工作做得不太行啊。”他接着说,“被下位神抢走了部分权柄,被下级世界的人工智能骗过,遭遇宿主反噬……哼哼……”

“资料不足,人心难测。”系统用这两个词总结了它的失败原因,随即语气淡淡地反问,“那你呢?你不是也有很多事情没预料到吗?”

“我这是兴趣使然嘛。”玖伍笑嘻嘻地说,“全知全能?这种事情太累、也太无聊了。我还是更喜欢留点余地允许意外发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带来惊喜……”

系统轻轻地“嗤”了一声。“你这样下去,”它说,“迟早会出现控制不了的‘意外’,诞生出足够强大的新神取代你的位置……”

玖伍笑了笑,仰起头来,注视着上方深邃的星海。“那不是也很有趣吗?”他低声说。

“也许吧。”系统说,“不过,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嗯?什么?”玖伍转头看它,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事情?”

“你把我的宿主送走了,”系统幽幽地说,“我还在这里呢……”

沉默。

沉默在蔓延。

玖伍面不改色地伸出手,抓住一只飞过面前的薄饼小蝴蝶,捏着它的翅膀,送到了系统嘴边。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饼干,所以特意留在最后吃——真的很好吃哦。”他睁大眼睛,露出了真诚的期待神情,“来,尝尝看?”

包厢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大屏幕还在播放着无人应和的歌曲MV,在墙上地上投映出纷乱光影。音响里声嘶力竭的歌声、带着魅意的尖叫、倒进喉咙的美酒、推搡间不断触碰的身体,正在将包厢中狂欢的气氛一步步引向狂乱。

地上已经堆积了不少空酒瓶,还散落着好几个人的外套、领带、衬衫裤子——正在进行的那个游戏的规则,是胜利者喝一杯酒、失败者脱一件衣服。

浑浊的空气中飘散着过于甜腻的酒香。喝得半醉的人斜靠在茶几边,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吃吃发笑。在靠角落的地方,似乎没参与游戏、因而衣衫完好,但大概是喝多了酒的青年则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双眼紧闭,软绵绵地靠在沙发里。

在睡梦中,他似乎感觉有些难受,眉头微微皱着,小幅度地不住拧转着身体。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他面孔上的红晕,喧闹的声音则淹没了他唇间溢出的细小呢喃。

当一条白色的丁字裤从数人围成的圈子里扔出来、并在越过头顶时被一只手准确抓住的时候,猛烈爆发出来的笑声和叫喊将整个包厢里兴奋的情绪推上了新的高峰。拿下这一局胜利的男人仰头将大半杯酒一饮而尽,杯子随手一扔,大吼出声,随即抓住身边已经脱得完全赤裸、却还笑得一脸得意的白皙少年,将他清瘦的身体拎抱起来,重重压在了茶几上面。

旁边人哄堂大笑,鼓起掌来。少年毫无惊慌的神色,反而立刻将双手双脚缠上了男人的身体。在“你TM放开点让老子脱裤子”的咆哮和再度爆发的哄笑声中,游戏中断了,剩下几个人也三三两两地聚了起来。

情欲的幕布掀开了。

有人跨过地上凌乱堆积的杂物,摇晃着朝角落里走了过去。他始终关注着那个今天第一次参与聚会的“新货”,此刻目光沿着地板蹭过去,一抬起来就瞄到了裤脚下方露出的细白脚腕,昏沉的思绪中跟着闪过了那张腼腆微笑着的面孔,顿时觉得下腹一紧。

就是这样青涩的才够味道,弄哭了就更带感……他摇头晃脑地嘲笑着另外几个同伴的不识货,刚靠近沙发,却见到本该意识昏沉的人睁开了眼睛。目光中起初透着一丝迷茫,在看清他后迅速地转为了警惕。

被酒精和色欲麻醉的脑子并没有多想。他嘟囔了几个不明意义的字符,伸手朝青年身上摸去。这只小兔子大概是被骗来的,没见过世面,之前至少被灌了两杯掺了料的鸡尾酒,他可是看着的……再说了,这里隔音好,外面的侍者也识趣,就算还有力气挣扎或者叫喊起来……

他的思维刚走到这里,就被猛推了一把。自从醒来后一直都没动过、被他当做已经没有力气的青年骤然发难,加上他醉得脚下发软,当即失去平衡倒了下去。恰好此时,音响里爆发出一段激情洋溢的嘶吼,将他含糊的闷哼和咒骂、以及几秒钟后房门开关的声音完全盖过了。

陆攸踏入走廊,包厢里的喧闹被挡在门口,意识顿时清醒了些。他跌跌撞撞地没走几步,就有穿着制服的侍者靠了过来,低声问他需要什么帮助。陆攸一只手捂着嘴巴,“我想……”他含糊地说,接着发出努力压抑呕吐的声音。侍者立刻体贴地伸手扶住他,带他去了洗手间。

陆攸并不真的想吐,胃里只有种烧灼感。他趴在擦得光可鉴人的白瓷马桶边干呕了几次,又将手指伸进嘴里。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向一直等在外面的侍者要求:“帮我拿一杯冰水,还有薄荷糖……”

侍者毫无异议地离开了。陆攸去水池边漱口洗手,水龙头里涌出的水是温热的,让他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更加昏沉了,感觉面孔像在发烧一样滚烫。他喝了两口自来水,稍微缓解了胃里的灼痛,本来还犹豫着是在隔间里躲一会、还是尽快想办法离开,一群刚结束聚会的人喧闹地从门口经过,他当机立断地跟了上去。

送这群人出来的侍者正忙着搀扶一个醉鬼,其他人也没注意到队伍中多了一个陌生人。三分钟后,陆攸顺利地出了夜总会的门,挤上了一辆等候在门口的出租车。他顺口报出了一个地址,之后才意识到那是投放对象住的地方。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启动了。

陆攸坐在驾驶座的后面,身子前倾,将额头抵在防盗隔离板上。随着车子的颠簸在上面撞了两下后,他只好舍弃那份染上体温、逐渐失效的凉意,仰靠上椅背。直到此刻,确认应该不会被追上了,从刚才醒来后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陆攸闭上眼睛,然后抬起手捂住了左眼。那里并没有伤口,却在隐隐作痛……在原来的剧情中,投放目标会在挣扎间被玻璃碎片刺伤眼睛,因此逃脱了一场凌辱,却没能挽救他走上末路的人生。两个月后,感染导致的双目失明,让这个受伤前刚在绘画界闯出了一点名声的年轻人选择了自杀。

而他的愿望……

陆攸没忍住笑了一声,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闭上嘴。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随即稍稍提高了车速。

投放对象的愿望……是向他暗恋的人告白。

不是复仇,不是追逐梦想。只是不要变得残疾,然后用这张完好的脸去向他的暗恋对象告白……

怪不得创世神说这是个简单的任务,陆攸心想,极力控制才没有带上嘲讽。

要有多懦弱、多自卑,才会连许愿的时候都只祈求了传达心意,甚至没有奢望过共度一生?

更重要的是……

参加聚会的邀请,正是他那个“暗恋对象”发给他的。他在医院里醒来后,手机里有那个人发来的三条短信,一条道歉说给错了包厢号,一条问他怎么还没来,最后一条温柔地关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了不让那个人“愧疚”,他谎称是不小心受了伤才没去,到死都没有说出自己在那个包厢里遭遇的、和差点遭遇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单纯,是蠢了吧?

陆攸突然又觉得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了。要向那种人告白……

杀了他吧……

他重重向后仰去,后脑抵在靠背上,试图缓解酒精上头的眩晕。不仅是晕,他浑身都在发热,像高烧时一样滚烫……陆攸将出门时刚拉上的外套拉链又拉了下去,将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又扯住衣摆,让最里层的衬衫与燥热的皮肤分开。

温度略低的空气涌入缝隙、缓解了窒闷的瞬间,仿佛一只冰凉的手在胸腹间若有若无地抚过,陆攸猛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回事……?

陆攸开始时还有些茫然,因为在投放对象的记忆里,他只是喝醉后没力气挣扎,受伤后则干脆地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在医院里了。大概是对着一个满脸血的人下不去手,也担心再折腾他就要死了,他没有受到更多的伤害,后来更是选择性地遗忘了这段记忆。

陆攸慢慢地放下了扯着衣摆的手。被细汗浸湿的布料一离开皮肤就变冷了,此时再度贴合上来,凉意带来的细微刺激只存在了很短时间,却引发了新一轮的战栗。

身体内部涌出了一股热流,从四肢百骸向下汇聚。酒精的麻醉作用正在渐渐减弱……而另一种东西的影响……

陆攸用力攥紧了手指,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化为在唇上重重地一咬。意识被疼痛刺激得清醒了一点,勉强维持住了开口时声音的平稳。

“请再开快一点。”他对司机说。

第77章 援助

身体的反应正逐渐脱离意识的控制。

在血肉骨骼的深处,有什么苏醒了。仿佛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的野兽,饥饿而贪婪,凶猛地撕咬着它所能触碰到的一切。

车子经过不够平坦的路面时,每一点颠簸和晃动都会造成强烈的摩擦感,接着变为向内刺入的电流,撩拨着神经,在骨缝间来回流窜。陆攸从靠背上离开,紧咬着嘴唇的内侧,将手掌塞入双膝之间死死地压住,拼命抑制着不自觉想要磨蹭双腿的冲动。

该死……酒里还加了别的东西……

醉意大概是开始消退了,昏沉和眩晕都有所减轻,但随着药效发作,这种清醒反而成为了充满恶意的帮凶,让他更加鲜明地感受着全部的变化。浑身的力气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在飞快流失,那被强行唤起、来势汹汹的情欲却愈演愈烈,不断挤占掉脑海中理智的位置。

陆攸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唤系统。最初系统没回应的时候,陆攸还怀疑了一下司机的身份,接着,他回忆起了一个画面:投放通道的白光亮起时,站在玖伍身后的系统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开口。

不是吧……

因为神的插手,他丢下了系统这个“交互界面”,只带着绑定的“底层程序”就投放了吗?

虽然本来也没指望系统能帮上什么忙……这下,就连想和它聊聊天、转移注意也做不到了。

车轮碾过一道减速带,这一下颠簸让陆攸蜷缩了起来。他几乎坐不住了,快要从座椅的边缘滑下去。在这不到一刻钟的车程结束时,最初察觉到的些微异样已经变成了难耐的折磨。车一停下,陆攸胡乱塞给司机几张纸币,找钱都没有接,立刻挣扎着下了车。

脚下软绵绵的,踩到地上也没有实感,陆攸差一点在车边就跪倒下去,好在踉跄几步后扶到了路灯。出租车在他背后一溜烟地开走了,那个司机大概很不想惹上麻烦。还算是幸运,陆攸苦笑着想,没碰上会心生恶意的人……

他靠着路灯杆稍微休息了一会,却没有觉得有所恢复。身体越来越无力了。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天知道药效会变得多强烈,会不会让人最终彻底失去控制……陆攸颤抖的手勉强捏紧了外套下摆,使劲往下扯了扯,试图遮住那种难堪的变化,却险些因为衣料扯动间的摩擦而呻吟出声。在羞耻和恐惧的驱策下,他硬是挤出一点力气,从路灯边离开,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

从下车的地方到投放对象住的那栋楼房,只是平时步行两三分钟的距离;从楼下到租住的屋子,也只有四层楼。陆攸不知道这么点距离他挣扎了多久,好不容易抵达家门口时,他已经快要虚脱了。

汗水浸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又闷又热,像是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薄膜。陆攸捏着从口袋角落里摸到的钥匙,指尖上这一点点的压迫,都像是细针在往血肉深处戳入。他的手不听使唤,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这种失败的尝试持续了一会,门口刚刚被他按亮的灯熄灭了,而钥匙在锁孔边上蹭过,从他的指尖脱离,掉在了地上。

陆攸听到了那个轻微的碰撞声。如果蹲下去捡的话,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吧……他将额头抵在了防盗门上,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抖。骨头里如同有虫蚁密集啃噬、到处乱爬,所到之处激起一阵阵难捱的麻痒。陆攸嘴里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行为却带来了一种喉咙里面被挤压抚摸到的鲜明感觉。

有什么地方不对……

如果这是药效的话,别说投放对象当时受伤后、更多是惊吓过度才晕过去的,就算他真的是痛晕的,过不了多久也会被这些感觉折腾得再醒过来,绝对等不到第二天早上。

手掌和额头接触到的坚硬平面,呼吸时微凉的气流,甚至只是就这样站着、骨骼和肌肉之间平时根本察觉不到的挤压……这些本该细微的感受,仿佛被放大了几十倍、几百倍,然后直接触碰在神经末梢上。他有任何动作,就像架子上排列成行的无数编钟被同时敲击,一起狂乱地震响;他不敢再动,那些震动和声音就绵绵不绝地回荡着传递着,不逼他叫喊出声就不肯罢休。

陆攸想到了一件事。因为在上一个特殊的世界中没有发生,这次也被他完全遗忘了的事情。

投放的后遗症……

那两杯酒里的,也许只是迷药。

而他这一次的后遗症,好像是“过分敏感”……

陆攸有些站不住,靠着门慢慢地往下滑。这个动作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之后将会是雪崩式的连续崩溃。他再也抑制不住,轻轻喘息起来,当比口腔温度略低的气流涌入、舌尖擦过湿润的粘膜,仅仅如此便让他突然失声、接着差一点发出呜咽的时候,陆攸真的感觉要崩溃了。

好难受……

为什么好像比一开始更严重了……

手掌按在地上,又像被烫到了似地一下子抬起来。陆攸咬咬牙,还是想去摸索之前掉在地下的钥匙,却听到了楼下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僵住了,听着脚步声从楼下慢吞吞地上来,没有像他拼命祈祷的那样在下面哪一层楼停下,而是越来越接近……楼下装的还是感应灯,在有人经过时自动亮起,顺带将一丝光线投了上来。

那个人刚转过拐角就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隔着一层楼梯和坐在门口地上的陆攸对上了视线。一身运动装、手里提着便利店购物袋的男人没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明显地愣住了。他的黑发微微潮湿,短袖下露出的手臂有着结实的肌肉,应该是刚刚夜跑归来。

看到陆攸眼眶泛红的样子,他一时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楼下的感应灯熄灭了。在黑暗中,陆攸听到再度响起的脚步声登上楼梯,接近他——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塑料袋窸窸窣窣,被放到一边。一只手轻轻地碰到了陆攸的肩膀。

“你没事吧?”与预想中毫无差别的声音问。

体温。触碰。压迫感——

陆攸发出了一个类似哀鸣的小声音,抬起手,将那只受惊般迅速从他肩头离开的手一把抓住了。紧接着,像是被抽出了脊骨中的筋脉,他的身体紧绷了一瞬,继而软绵绵地向前倒去。男人迅速将另一只手臂也伸了过来,从他背后环过,继而搂住他的腰,略显强硬地带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那个声音在陆攸耳边低低地问,热气扑过来,让他的耳垂和侧脸变得滚烫,“出什么事了……陆攸?”他叫出这个名字后停住了。也许是从残留的酒气、也许是从过高的体温、也许是从抱住他的那双手臂中的焦急和渴求、也许是从混乱了节奏的急促喘息,他总算有点察觉到了怀中人此刻的状态。

“……你……”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顿了顿后,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喂,小家伙……失恋了也不用这么自暴自弃吧?”他显然是误解了什么,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支撑住陆攸的身体,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开陆攸背后的门,发现门锁着之后,又将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找钥匙,“随便找人献身这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靠!”

他叫了一声,因为陆攸手臂抱着他的背,嘴唇靠向他的肩膀,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从上个世界延续过来的报复心态、加上对他话中内容的不满,陆攸这一口咬得毫不留情,基本上将仅剩的力气全都倾注了进去,估计能留下好几天消不掉的印子。

男人大概是被这种一言不合就咬人的行为惊呆了,在那声痛呼之后,一时间没动也没再说话。陆攸没几秒就松开了牙齿,倒不是他心疼,而是这么一会儿,他就要被抵住牙齿和舌头的触感逼疯了。鼻腔里充斥着满满的男性气息,舌尖尝到了一点汗水的咸味,陆攸觉得他身体内部好像有一根弦正在逐渐绷紧,颤动着出声。

“我要你。”他声音沙哑,然而口齿清晰地说。

男人没吭声,将他正在滑下去的身体往上托了托。陆攸低低地叫了一声,继而咬住嘴唇,将后续的声音化入急促的喘息之中。然后,他听到男人叹了口气。“别瞎说了……”男人低声说,“你现在认得出我是谁吗?”

陆攸仅剩的一点理智,让他在下意识让某个名字出口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他愣住了。

名字……名字……

他努力回忆着资料传输的内容。黑发的邻居……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名字……

投放对象的记忆里,充斥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其他来来往往,只是面貌模糊的影子。身前紧贴着的胸膛、按在背后的手掌让陆攸不住发抖,他在昏沉中茫然地寻觅着。

男人等了一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对待不懂事的小孩子。“行了……”他自语道,又去摸陆攸的口袋。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段……”怀里的人微弱地说,声音里好像充满了委屈,“段晟……”

段晟呆了一下。他脚下动了动,没注意踢到了放在旁边的塑料袋,一个易拉罐从袋子里滚出来,咕噜噜地滚下了楼梯。楼下的感应灯在碰撞声中亮了起来。

他低下头,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看到了怀中人的面孔。青年眼角通红,眼眶里盈着泪水,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湿润的舌尖。浅而急促的喘息,一脸又似难受、又似渴求的难耐表情,仿佛只是被这样抱在怀里、随意揉弄几下,就已经快要被最原始的快乐夺去理智。

段晟听到内心某处发出了细小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断开了。

在这之前……他已经想好了,要是找不到钥匙的话,无论这个明显神志不太清醒的小家伙答不答得上来,他都会带他进自己家,让他喝点水擦把脸,闹腾完了压去睡觉。这点猫崽一样可怜的力气,牙齿爪子再尖都没用,想做什么都得看他愿不愿意——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段晟明显感觉到自己犹豫了。随之出现的,则是蠢蠢欲动。

既然他都……不不不,等一下。段晟对脑子里不受控制冒出来的想法有点震惊:他原来……是这种会想趁人之危的人吗?

怀里的人开始贴在他身上磨蹭,发出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段晟费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低头吻下去,堵住他的嘴唇让他安静下来。他放弃了继续寻找那把不知在哪里的钥匙,按住怀中不断扭动、幅度和力道却都很微弱的身体,往旁边走了两步去开自己家的门——他就住在隔壁。

段晟开了门,把人抱过去塞进了沙发,接着傻乎乎地站在那儿,盯着稍微安分了一点的人看了几分钟,才想起购物袋还在门外。幸亏他出去再回来的动作够快,刚好赶上将差点从沙发边缘翻下去的人捞到怀里。他松了口气:“给我小心一点啊……”这下他也不再迟疑了,觉得还是抱到床上去比较好。至于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

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这个时候,段晟也已经察觉到了某些异常。他抱着身体放松、好像快要睡着的人进了卧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陆攸其实是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忍住想要挣扎起身的冲动,一动不动地躺着,感觉着床垫微微陷下、又反弹起来将他托住的力道,任凭那些被成倍放大、变得残忍的触感来回碾过他的血肉和神经。

段晟注视着陆攸通红的面孔、失神的眼睛,“喂……”他低声问,“你不会是被下药了吧?”

陆攸没吭声。他抬起手来,开始拉扯自己的衣服。“帮我……”他微弱地说,“好难受……”段晟一脸纠结,仿佛内心正在进行激烈争斗,看他实在使不上劲,还是过来帮他脱掉了外套,接着是鞋袜和裤子。这是并没有多少身体接触的过程,却伴随着不间断的低吟、喘息和颤抖,段晟没多久就听硬了,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好不容易把人扒到只剩衬衫和内裤,段晟自己出了一身汗,脑袋发胀地去拿毛巾和清水,准备给这个折腾程度远超他预料的醉鬼擦擦身体。等段晟端着水盆回来,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像是呜咽的轻细声音……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咬着牙踏进房间,看到他带回来的人仰面躺着,双腿略微分开,将一只手伸到了那条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没顺手扒下来的内裤里面。

段晟其实看不到多少细节,从这个角度,甚至看不到那张必定布满了红晕、显得艳丽的面孔。他只能听见声音,看到隔着薄薄的白色布料、底下的轮廓和手指活动时的起伏,看到只有仰起头时露出的下颚到脖颈的优美线条。过了一会,陆攸绷紧身体,微微抬高的腰部拱起漂亮的弧度,轻轻地哼出声来。过了一会,他抽出手,转过来将掌心对着段晟,向他展示上面湿润的痕迹。

段晟顿了顿,走过去,将水盆放在了床脚边的地上,毛巾捞起来绞干。他抓住陆攸的手,逐一擦干净他的手指和掌心,感到指尖底下柔滑的皮肤、还有被努力压抑着的颤抖。然后他靠过去,盯着陆攸潮红的脸看了一会,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谁欺负你了?”他低声问。

要露出这样一副硬撑着不肯认输、非要反抗回来,还要进行示威的表情。

都快要哭出来了……

——好可爱。

好像心脏被温柔地攥住,段晟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知从哪里满溢出来的感情,充塞在他的身体内,让他像是痛饮过一口烈酒,从血中腾起了炙热的火焰。

感觉到段晟目不转睛的注视,陆攸仿佛困倦般垂下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回答段晟的话,只是用低微的声音、像在赌气般的口吻,命令道:“吻我。”

段晟于是低头吻了他。从嘴唇相贴起,他身下的人就开始发抖,待到舌尖纠缠,更是颤抖得好像从这柔软的触感中尝到了疼痛。段晟含住他的舌尖轻轻吮吸了一下,虽然很想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终究对他过于激烈的反应有点担心,艰难地从温柔乡中撤离,退开了一点。

他本来想问“是不是不舒服”,却看到陆攸舔舔嘴唇,像是得到了某种确定性的凭证,眼睛亮亮地笑了起来。

“抱我。”

他给出最后一个命令,抬起腿缠上了段晟的腰。

第78章 爱证

餍足之后涌上来的疲倦,让陆攸在后续清理的过程中就趴在段晟肩膀上睡了过去。

起初他迷迷糊糊的,还能感觉到和温水一起进来的手指,勾弄搅动,也不知到底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还是想再摸摸他,弄得他不堪其扰,不住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好不容易等到来自现实的扰乱平息,混乱的梦境却又降临了。

梦中一会儿是深深凝视着他的双眼,眼中漆黑无光,却带着笑意;一会儿是形体不明的怪物,抓住他,在仔细享用完毕后将他吞噬。被切开身体、挖出心脏,被触摸到伤口里面,被反拧手臂死死压住、冰冷的东西无情地侵入进来,被关在狭窄封闭的空间里不得动弹……

这些梦里的疼痛并不分明,扭曲后的情节却比真实的记忆更加阴沉可怖。陆攸整夜都在与它们对抗,精疲力竭,好像根本没能睡着就到了早晨。段晟倒是得了一夜好眠,睁开眼睛时还不太清醒,盯着睡在自己身边的人,呆呆地看了好一会。

陆攸对他的注视若有所觉,挣扎着从噩梦中脱离,有点醒过来了。他感到一具滚热结实的身躯靠近过来,将他搂进怀里,某个抵着他的硬挺部位似乎有些跃跃欲试,不过最终只是宽厚的手掌抚过他的面孔和头发,温暖的嘴唇在他额头上安慰似地亲了亲。

从这举动中,陆攸好像确实抓住了什么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东西,他突然安心下来,意识也随之再度陷入了昏沉。这一回,他总算是真正安稳地睡着了。

段晟轻轻地吻他,又接着抱了他一会,直到看到那微拧着眉、似乎有哪里不太舒服的表情终于舒展了开来。他心里想着应该起床洗漱,去晨跑和买早餐,身体却懒洋洋的不愿意起来,抱着怀中这个人柔软乖顺的赤裸身体,既想就这样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又想用更激烈、更深入的方式去爱他。

奇怪……段晟有些出神地想:这算是姗姗来迟的一见倾心吗?没有铺垫、缺少了解,深埋在心底的感情却就这么不讲道理地爆发了出来。他回忆着他们之前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几次相遇,试图找出是不是交流中的某些细节、什么暗示,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然而当时的场景分明时隔不久,在他记忆中却变得极为模糊,几乎全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此刻他触摸到的温暖肌肤、他所注视的这张面孔,昨晚交缠时渴望着他的眼神、害羞却又坦诚的态度……将他的眼底心中,完全充满。仿佛在某个时刻,有一个更加鲜明的形象降临下来,将旧日的一切都覆盖了。

不知为何,段晟觉得,尽管此前他并无自觉,但他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

段晟想了一会,本来挺严肃的思考不小心溜到了别的地方,搂着怀中安睡的青年,手掌开始不自觉地在那圆润的肩头、后背和细腰上来回抚摸,又顾忌着不想将人弄醒而不敢用力。

他忍了又忍,把脑海中不断叫着要求下线的自制力强行拖回原位,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给看样子准备一口气睡到下午的陆攸掖好被子,自己从床上起来了。

男人身上各处覆着精炼结实的肌肉,随着身体的活动舒展开来,充满了爆发力。深深浅浅的伤痕遍布在他身上,大多数已经很淡了,却仿佛还能嗅到残酷的血腥气。段晟套上一件宽松的黑T恤,穿好裤子,伤痕和肌肉轮廓都被遮住,刚才有些许流露的冷峻气息便消泯于无形了。

他转过身,看到的就是凌乱丢在房间地上、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衣服。段晟从床脚边捡起那条属于青年的白色棉质内裤,上面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痕迹,让他自然而言地想起了昨天进门时见到的……打住!

段晟使劲晃了晃脑袋,感觉自从昨晚借着楼梯里的灯光、看清了那个人染上情欲的面孔,他就像是受到感染、或是打开了开关一样,无论想什么最后都会归结于:想做。房间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 氵壬靡气息,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邪恶的事情,匆匆忙忙地去将窗户开了道缝隙通风,然后迅速退出了房间。

等他冷静下来,转到餐厅里,看到被忘在桌子上的购物袋,把袋子里的罐装啤酒拿出来晃了晃,走进厨房,准备去放进冰箱里。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拳馆打来的。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的惨叫:“晟哥——”

段晟直接出声打断了他:“我没空。”

电话那边“嘎”地没声了,只有那声惨叫的余音还在袅袅回荡。段晟等了两秒钟,很没耐心地准备挂电话,那边及时地反应过来,赶紧再度出声,“但但但是,”年轻人急得都结巴了,“但是今天有——”

“我没空。”

“晟哥,我求您!您都好几个月没上场——”

“我是老板。要你们做什么的?”

“可可可是今天来了个很难搞的——”

“自己解决。”

段晟无视电话那头的绝望呼喊,把通话挂了,耳边顿时清静下来。他站在照进了早晨光线的厨房窗口,开始思考要买什么早餐。片刻后,他又想起了那罐昨天从袋子里滚出来、掉下楼梯的啤酒,便向门口走去,准备先去看看楼梯上有没有弄脏。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敲门声——敲的是隔壁的门。段晟开门出去,看见隔壁门口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听到这边的声音后,那人停住手上敲击的动作,转过了头。

……这个人……

段晟眯起眼睛,没几秒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他往地下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跨出一步,同时反手将门在背后关好了。“你敲什么?”他问。

周泽尧第一眼看过来时,被男人冷厉的神色吓了一跳,等回过神,又觉得刚才应该只是看错了。他听出了段晟话音里的些微不耐烦,还以为是邻居被敲门声吵到,赶紧先说了声“抱歉”。

“我朋友住在这里……我从昨天晚上就联系不到他了,怕他出事,所以过来看看。”他解释了几句,见段衡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顿了顿,又问:“你住在他隔壁,知道他昨天有没有回来过吗?”

“昨天?没注意。”段晟面不改色地说,“我只知道他今天很早的时候出门了。”

“出门……”周泽尧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某些事情的进展脱离了控制。不过,随即他就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他笑着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看来是我多想了。”

“确实。”段晟抱起双臂,“一个晚上没联系就找上门……”他原本想问“你是他谁”,话出口前临时改成了另一句,“你担心他会出事?”

周泽尧有点迟疑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从其中听出了一点不太友善的挑衅意味。“其实也没什么……”他斟酌着说,“小念他本来和我约好,昨天……”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和这个毫无关系的邻居说这么多?

某种像被野兽盯住的危险感,让他不自觉地做出了回答,仿佛违抗对方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似的。此刻回过神,他就觉得有点不对了——这个人和小念的关系……好像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陌生?

周泽尧这么想着,忽然浑身激灵了一下,像有股冷空气经过。“你叫他什么?”与他只有几步距离的人缓缓问道。男人站在那里的姿势没变,气场却在无形中展开了,如利刃般直直逼迫到他近前。

周泽尧忍不住退了一步。他在惊吓的同时,又因为毫无道理地受到针对而恼火起来。“这和你无关吧?”他问,接着露出了一点怀疑的神情,“你和小念……左念,是什么关系?”

段晟没问的问题,他倒是问出来了。段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后微微挑眉。“你刚才不还知道的么?邻居啊。”他不再掩饰不耐烦的情绪了,“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待到他回来吗?”

“你……”周泽尧看向他,又去看他刚才敲过、确实没得到回音的门,想询问、想发火,偏偏心里又莫名畏惧着不敢发作,憋得快吐血了。他已经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本来觉得左念大概是逃走后吓坏了,一时害怕才没顾上理他,只要过来表现一下关心、耐心地哄一哄,没什么不能解决的。不曾想,连人都没见到。

他一时忧心那人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一时又忍不住对面前这个人怀疑起来,频频看向他背后紧闭的门,目光中的意味也变得古怪起来。段晟对他像是在看“奸夫”的目光并不在意,平静地看回去,没几秒钟周泽尧就败退了。

他不太甘愿地从门口退开,转身下楼,心里还在想着左念从前对他这个邻居的形容。他记得小念说过,住在他隔壁的男人看起来有点凶,让他觉得害怕……这倒确实不假,但那人对小念的态度……难道小念有什么瞒着他……?

周泽尧胡思乱想着走了,然而不管他想多久,也不会想到他心心念念想着要算计的人,现在已经换人扮演了。段晟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挪开刚才一直都没动作的右脚,弯下腰去,将落在门垫缝隙处的那把钥匙捡了起来。

他捏着这把钥匙,静静地站了一会,走到隔壁门前,将钥匙插进了锁孔中。

半梦半醒间,陆攸觉得身上好像压了什么重物。有人在触摸他的身体,从单纯的确认存在似的轻抚,渐渐转变为力度更大、带上了情欲的抚弄和揉捏。他在腰被抬起、摆成适合进入的角度时醒了过来,然而意识还是十分困倦,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段晟撑在他上方,神情莫名地注视着他。

“你会走吗?”他问。

陆攸没听懂他的意思,轻轻“唔?”了一声表示疑问。他睫毛颤抖着,很想再沉入梦里。

段晟俯下身,用力抱住他,两人胸腹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空隙。他在陆攸耳边重复了一遍:“你会突然离开吗?”

——就像你突然的到来一样?

陆攸实在是太困了。他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答道:“我不知道……”声音轻软,如空气中浮动的飘絮。段晟转过头,吻住他的嘴唇。片刻后分开时,他低低地说:“你是我的。”

这一句不再是问句了。

陆攸眼神迷蒙,被亲吻得红润的嘴唇张开,安静地轻轻吸气。他的身体十分放松,不久前经过开拓的地方依旧柔软湿润,温顺而欣然地缓缓容纳进了另一个人递交给他的欲望权柄。他被抱起来,靠在段晟胸口,继而小声地回应了他:“我是你的……”

段晟没有再出声,保持着这个姿势,让怀中绵软无力的身躯被重力带着沉下、主动完成了最后一段距离的送入。在开始动之前,他在陆攸颈边磨蹭了一会,轻轻地舔吻他,又更加用力地将他抱紧了。

第79章 提示

陆攸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被窗帘中照进来的一线阳光分割成两部分的天花板。随着意识清醒,身体各处的酸痛也鲜明起来,让他想要呻吟出声,或者继续逃到睡梦中去。然而“饥饿”打败了其他所有的不适,陆攸最终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觉得腰酸得快要断了,浑身绵软无力,只要稍微一动,内部就会传来胀痛难耐、又有点空虚的奇怪感觉。好在段晟两次对他都算得上温柔,也没有用什么奇怪的姿势折腾他,这些感觉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他坐了一会,缓和过来,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他身上什么都没穿。

在房间里没有看到昨天脱下来的衣服,大概是段晟收拾好拿去洗了。床单和被套也换过了……他睡得太沉,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动静。陆攸朝关着的房门看了一眼,听听门外也没有声音,段晟可能是出门去了。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腰和大腿,慢慢地蹭到床沿边、让双脚落到地面上,慢慢站起身,又慢慢地挪了几步,来到衣柜前。

段晟的衣柜里面还算整齐,一眼看去全是深色,而且基本都是运动款和休闲款。陆攸随手拿起一件T恤,动作顿了顿,随即像梦游一样无意识地抬起手来,将面孔埋进了衣服里。

洗净晒过的旧衣服,棉质柔软,闻起来只是一股洗涤剂的清香,却让陆攸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有点脸红。他强装镇定地将这件T恤套在身上,接着在“穿段晟的内裤”和“直接穿外裤”这两个都有点耻的选项之间犹豫了一下,艰难地选择了后者。等之后曲起腿往裤管里塞的时候,关节和肌肉的大声抗议则让陆攸恨不得不穿算了。

反正段晟的衣服足够宽大,用外套一遮,到隔壁那么近的距离……说起来,他的钥匙昨天晚上掉在外面还没捡,不知道还在不在……还有,投放对象对他来说其实也是“另一个人”……

……还是等会去买新的吧。陆攸辛苦地穿好裤子,看裤腰松松垮垮的,卡在髋骨处应该也掉不下去,就懒得再束皮带,就这么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段晟果然不在家里。餐厅里桌上放着投放对象的……陆攸的手机和钱包,还有张纸条,上面用一把钥匙压住。纸条上是段晟的留言,说冰箱里有粥,连餐盒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能吃。钥匙是他在门口捡到的。他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这种像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气氛……

陆攸捏着纸条,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想起了记忆已经不可避免有些淡化的初始世界,那个人……陪伴他的时光,带给他的快乐,以及给予他的第一次死亡。他们两个走在不同的时间线上,陆攸不知道他的初始世界对那个人来说是第几个,也不可避免地怀疑过当时那个人是否拥有其他世界的记忆、他们的相遇是不是有被设计的成分,但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第一次、并且投入了全部真心的恋爱。

那个人追逐着他。修改自己成为他更愿意接受的样子。保护他。一心一意地渴望着他。

都以贪婪的欲望作为核心,控制与爱总是难以区分。

……到底是怎么心情呢……那个时候。杀死他的时候。在他死去之后。

真想知道啊。

陆攸垂下目光,将纸条轻轻地放回桌面上,又拿起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却没有反应。应该是没电了……陆攸能想象得出来,得知“他”昨天晚上逃走了、没让人得逞的消息之后,投放目标的暗恋对象——那个好像是叫做周泽尧的男人——会多么迫切地想要联系他,不停地发短信和打电话直到手机电量耗空。

他把手机和钥匙都放进口袋里,准备先去厨房把段晟留给他的粥热热喝了,等会回家一趟。

段晟大概不常在家里烧饭,设施工具还算齐全,不过都干净得像是新的,只有水壶、微波炉和冰箱比较常用。陆攸不太想用微波炉,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砂锅,就把餐盒里的鱼片粥倒进去,加点水搅了搅,放在燃气灶上开烧。他还想烧壶水烫烫碗筷,拿着电热壶在水池边接满,转身时差点松手将它掉到地上去。

衣着像个高中生的玖伍站在厨房里。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陆攸能透过他,看到后面餐厅里的景象。这是个影像、或者幽灵之类的东西。陆攸缓了缓神,警惕地盯着这个“神”,不想先开口提问,打算等他自己说出来意。

玖伍一脸好奇的表情,在厨房里左看右看,过了一会才将注意力转回到陆攸身上。“嗯……看你的样子,效率很高嘛。我选的这个世界果然挺不错的。”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似乎没意识到他用这幅模样、这样的口吻,谈论这个话题有什么违和。陆攸心里一阵别扭,在水壶放在流理台上,默默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玖伍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这次没有系统跟着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自由?”他笑嘻嘻地问。

“……这好像是你的工作失误。”陆攸没忍住指了出来。虽然这个行事有点欠打的家伙大概算是他的……老板?但玖伍应该不会介意一点冒犯……或者说,比起附和,他可能更期待着冒犯才对。

“我知道,我知道。”玖伍果然还是笑着的,他看起来心情更好了一点,让陆攸感觉有点微妙。神的投影用指尖挠了挠脸颊,“不过……我可不用做什么工作啊,这只是游戏出了点小意外。”他理直气壮地说,“也算是惊喜嘛。”

他顿了顿,见陆攸不说话,又接着道:“重新绑定要在空间里进行,所以你和系统呢,只能下个世界再见了;但又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只好由我过来传达啦。”

陆攸一听他要“说事情”,就有种“这事肯定不妙”的预感。“什么事?”他谨慎地问。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玖伍摆摆手,“就是跟你说一声,现在系统的功能其实都还在,只是不能交流了,因此不太好用。所以我稍微改了一下规则:判定任务结束后,如果你主观意识上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就会自动消耗积分兑换生存时间,直到余额不足。”

“你这次的任务是‘告白’吧?最简单的那种。”玖伍仿佛看透了陆攸的心思,慢悠悠地说:“别想着可以一直拖下去,拖到你或者你男朋友要自然老死了,再跑去那家伙的墓碑前面告白啊——这个任务是有时限的,具体什么时限你自己去找。”

陆攸还真这么想过……他默默地歇了这个心思,感觉有些不爽。

玖伍丢下那么句不负责任的话后,像个舞台上临场忘词的演员,作辛苦思索状想了半天,又说:“还有就是……本来宿主的投放方式,是要经过系统调整的……比如,你第一个世界微调了相貌,第二个世界则是替换,你还记得吧?”见陆攸点头,他接着说:“这次系统不在,使用的全是默认设置……结果,就出了一点小问题。”

他口中说着“问题”,表情则说不清是觉得遗憾、还是有趣,“总之呢,你现在的状态就像是本体投放,然后批了一层伪装,伪装上加载了你的投放对象‘左念’的人物资料……别人看你是他,你看自己还是自己。本来呢,你男朋友也应该看你是他的……”玖伍说了几句有些拗口的话,又重新露出了笑嘻嘻的模样,“不过,这层伪装的级别,不小心设得低了点。所以……”

陆攸不完全了解玖伍口中“级别”的含义,不过他想到了段晟对他的称呼……段晟从见面起,一直叫的都是他的本名。他还以为,这次是和第二个世界一样……

“那……”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反应,“他原来……认识的‘左念’呢?”

“不存在了。”玖伍耸了耸肩,“你来了嘛,不是你的‘左念’就被你男朋友直接从记忆里抹去了……诶,该说他是有趣呢,还是无聊呢?我来之前还在期待着他发现异常后会是什么反应,结果他这么快就已经决定要装傻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详着陆攸的表情,“嗯……?你笑了啊。”他眨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这也是一种意义上的‘杀人’哦。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愧疚、不安什么的呢。”

“为什么?”这次换成陆攸笑着看他了,“那是我的男朋友啊。和左念本来就没有关系。”那个带有宣告性质的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些陌生,但也……感觉很好。

“而且,左念……”陆攸说了半句,把后面偏向贬义的评价咽了回去。左念就算再胆小、再识人不清……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过是不幸遇到了坏人,然后傻乎乎地一头扎进了那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我挺高兴有这个意外的。”最终,他只是说。

玖伍像个小孩子似地撅起了嘴巴。“随便你啦。”他说,神情有些微妙,好像突然不认识了似地盯着陆攸看了一会。“原来不是那种类型的啊。”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陆攸都没能听清。

然后他咳了咳,又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好啦,说完了,我走了啊。”他朝陆攸摆摆手,“别那种表情,我也不是一直都这么闲的。以后……你应该很久都不会见到我了。”

“还有,别多心,这个世界真的没什么陷阱——这可是我好心为你准备的休假时间呢。”

神的投影意味深长地说:“好好享受吧。”随即,伴随着门口传来的钥匙开锁的声音,这个半透明的影子就在陆攸面前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第80章 如故

段晟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场,直奔目标买完就走,来去总共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时间。他出门时陆攸还睡得很熟,留下那张纸条只是以防万一,没预料到陆攸真的就在这段时间里醒了。等他打开门,一抬头与站在厨房里的陆攸对上了视线,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一静。

陆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按照玖伍的说法,段晟并没有恢复之前世界的记忆,只是能无视“伪装”,看到他真实的相貌、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并且对“换了人”这件事情有所察觉而已。所以昨天晚上……他们两个,其实是陌生人之间的一夜情?

……早上醒来后的那次呢?食髓知味,之前没吃够?

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句差点被他当成做梦的“你是我的”,陆攸有点搞不明白段晟的状态了。让他更不明白的是,他这个带着完整记忆的人,在回过神后还会觉得有些微尴尬,没有记忆的段晟倒是一副坦然熟稔的态度,稍稍一愣后就对他笑了起来。

“醒了?你煮的粥要烧开了。”他朝燃气灶上开始咕嘟作响、冒出白气的砂锅抬了抬下巴,陆攸急忙转身去关火。段晟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进了门,“我买了几件……衣服。还有消炎药。”他说,接着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感觉……还好吗?”

陆攸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尴尬中走出来,目光向下,强装镇定地“嗯”了一声。他掀开锅盖,被鲜香的水汽扑了一脸。段晟几步绕过餐桌,像只走路没声音的大猫,悄无声息地进了厨房。陆攸背对着他,感觉到他靠近时整个人都绷紧了,还以为他会抱过来。结果段晟贴到他身边,然后蹭着他的腿蹲了下去,伸手在他光裸的脚背上摸了摸。

陆攸没穿袜子,光脚踩在夏天的拖鞋里。他脚背上皮肤白皙,经络并不明显,隐隐能看到淡青色蜿蜒的血管。段晟的手掌温热,掌心和指头上带着点薄茧,轻易将他的脚背完全覆住,继而向上摸到轮廓分明的踝骨,最后在脚腕处收拢手指,轻轻地一握。

“有点冰啊。”他说,语气中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何不妥。

陆攸被他摸得脚趾不自觉蜷了起来,向旁边避了避。段晟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他,仰视的角度,温和的表情,却很没道理地依旧充满了侵略性。他仿佛在用目光继续抚摸,确认在那几件属于他的、穿在另一个人身上显得过于宽松的衣服底下,被遮掩住的身体线条。

陆攸被他看得浑身都不对劲了,又往旁边挪了一点,然而段晟站起身,手臂一伸就让这点距离消弭于无形,揽住了他的腰。“你去坐着,我来盛。”他半拖半抱地带着陆攸往厨房外面走,“先去把袜子穿好……我买了新的。”

其实他买了从里到外的一整套,还有毛巾和拖鞋。牙刷倒是家里有,晚上就拆开来用了。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思维似乎已经默认了两人从此会在一起生活,直到提着东西走到商场门外,才回过神来:他和家里的那个人之间,现在还不存在任何确定的关系。

因为那时候就意识到了,此刻听到陆攸有些迟疑、似乎不太忍心拒绝他地说“我等会要回家了”的时候,段晟才没在表情和动作中透露出什么。他到了餐桌边,将半抱在怀里的人轻轻放在椅子上。“吃点东西再走吧。”他低声说,“还有一些时间呢。”

虽然坐垫很软,陆攸坐下时还是露出了一点不舒服的表情。他突然有点怀念起来吸血鬼的那个世界了:虽然做的时候会痛一点,但过后只要饮血进食就能很快恢复……

旁边传来揉塑料袋的声音。段晟拆完包装,再一次地在他面前蹲下了。陆攸张了张口,想到走动和坐下时双腿的酸痛,终究没逞强说要自己来,只在察觉到段晟握着他的脚好半天不动,是在等着掌心温度将紧贴着的冰凉皮肤逐渐暖热的时候,也没忍住悄悄地红了一下脸。

他盯着段晟头顶看起来毛茸茸很好摸的头发,感觉手有点痒。喂……他嘴唇微动,不出声地问: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样宠爱的举动……怎么就能毫无障碍地做出来?

段晟察觉到了一点他的纠结,不过心里并没有在意。他的思维模式十分直接:他想要的,也愿意染上他的味道的,那就是从此属于他的了。所以他选择不去追究面前这个人的来处和目的,也没觉得自己的态度有哪里不正常。他帮陆攸穿好袜子,随即半跪起身,仿佛这就是标准流程那样自然地一把抱住了陆攸的腰,让陆攸一句刚刚出口的道谢才说了一半就没声了。

段晟的手沿着下摆摸了进去,向上,继而再向下——松垮的裤腰让他能轻易触到更多的肌肤。里面果然什么都没穿啊……这么想的同时,他将脸压在陆攸的小腹上,隔着衣服蹭了蹭,很不满足地叹了口气。等他再放开手、神色如常地站起来,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上的人两颊微微泛红,眼睛里带着惊吓,一副让人很想凑上去亲一亲的表情。

他露出了一点微笑。“好了。”这么说着,他转身往厨房里走去。几秒钟后,一个硬板纸勉强揉成的小团越过餐厅和厨房之间的距离,在他没想躲开的前提下,准确地砸到了他的后脑上。

“给我先洗手!”被突然袭击后丢在餐桌边的人很没气势地咆哮道,红晕蔓延到了耳朵尖。段晟被砸了一下,刚才听他说要回去后有点低落的心情突然全面上扬,简直是兴高采烈地遵从指示洗手烫碗盛粥,将鱼片粥里的鱼片全都盛了出来。

陆攸实在担心喝粥的时候他还要全程在旁边盯着,幸好这人还没这样讨厌,去把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拿出来,到阳台上去晾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下肚,安抚了尖叫的饥饿,陆攸又坐了一会,有些别扭地和段晟告辞。

段晟送他出去,等陆攸打开自己的家门后,把商场的购物袋递过去,陆攸没多想就接过来了。段晟看着他,唇边带笑,“还好你没问我多少钱,说等下还给我。”他说,“不然我都想哭了。”

“多少钱?”陆攸立刻接口道,“我等下……”他没能说下去,因为面前这个狡猾的家伙迅速凑过来,堵住了他的嘴唇。他被推得向后仰去,又被稳稳地托住了后背,滚热的舌尖叩开他的齿关,探入口腔,灵巧地扫荡了一圈。

段晟扶着他让他站稳,然后才退开了。他舔了一下嘴唇,说:“挺鲜的。”

回答他的是砰然关上的门。段晟笑起来,站在门口,注视着门上的猫眼。过了一会,他靠过去在门上敲了敲,等到里面愤愤地回敲了一下,才终于心满意足,带着笑容从门前转开了。

陆攸背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片刻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办法抵挡啊,他并不真心地烦恼着想,根本不需要从前的记忆助推,就算全都从头来过,也不会更慢一点沦陷吧……

他在门上靠了一会,等胸膛里不争气地怦怦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才慢慢地往房间里走去。缺乏人气的冰冷空气包围了上来,带着他在接受了资料后、变得十分熟悉的油彩颜料的气息。这个地方基本没有“家”的气氛,倒是一个合格的“工作室”,格局本该是客厅的地方架着好几个画板,地上到处丢着颜料管和各种材质的纸张。

看似是对于艺术工作者来说,还算正常程度的凌乱场景……但要是见过这里真正“正常”时的状态,就能从此刻这个场景中,察觉到它的缔造者那充满烦躁、正渐渐接近崩溃的心情。陆攸艰难地弯下腰,将脚边的那张素描纸捡起来,翻面——纸的正面浅浅地绘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出具体细节,却好像能感受到画中人那专注的眼神,和温柔的微笑。

画面右下角,一行淡淡的铅笔字写着“ztz”。

“左念”to“周泽尧”。

陆攸看了一会,心里有些想要叹息。这么好的才能……

他现在腰酸腿疼的,也不打算折腾自己,任凭其他的纸张杂物原样躺在地上,拿着手里这张素描走进了卧室。这次的投放对象喜欢白色的藤制家具,卧室里摆了几张造型别致的小桌椅,其余配色也都是清淡的素色。陆攸在床沿边坐下,随着传输来的资料一起给予他的些许“左念”的残留意识,指引着他弯下腰去,摸到了藏在床板边缘的暗格。

以左念的性子,暗格里当然不会是什么存折或卡,而是他的日记。一本暗红皮面的MOLESKINE记事本,周泽尧在他十六岁时两人重逢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偶尔在上面记一些不敢直接说出口的话,一直用了好几年。

倾诉者是个死心眼的笨蛋,被倾诉者一点都并不值得,现在这本日记唯一的作用,也就是为陆攸提供一点资料里没说到的背景信息了。日记到后来每次只是寥寥几句,越早时越详细,陆攸翻开的第一页,上面笔迹细小凌乱,是左念那次生日当晚首次尝试酒精,醉意朦胧中写下的倾诉和回忆。

“今天遇见z了。他回来了,好高兴。他对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第81章 前情

左念在日记里自说自话发泄情绪,当然没想着要让别人看懂,他写到周泽尧时用“z”代称,其他人要么是姓氏,要么就一个代词,加上字迹潦草、情节零碎,让陆攸看得头昏脑涨,第二遍时才算是理清了各种前情。

左念不是在正常家庭中、受到祝福出生的孩子。他的妈妈容貌极美,心高气傲,在一众追求者中千挑万选找了个相貌、性格和家世都十分合意的男人许下芳心。她之前一直过得顺风顺水,就这一次看走了眼:那男人的英俊多金、风趣温柔确实不假,然而他是个有妇之夫,在另一个城市有个单纯好骗、对他一心一意的妻子,还有一双幼小儿女。

两人蜜里调油过了一年多,期间妻子每个月过来探亲,那男人也是手段高超,将情人和妻子全都蒙在鼓里。后来还是因为她怀孕了,从男人变得冷淡的态度变化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雇了私家侦探去查——她想得再严重,也就是男人在外面养了个情人,等她得知自己才是那个“情人”,整个人都傻了。

事情闹开,男人果断与她撇清了关系,发誓说从此浪子回头,妻子便哭哭啼啼地原谅了他,让他回到家里重归于好了,甚至还对丈夫的情人百般劝慰,给了她一大笔钱作为补偿。她放不下姿态撕破脸报复他们,对自己无意中做了第三者的事情又怎么都想不开,渐渐地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她钱也不拿、劝告也不听,和家人也断绝了关系,硬是把肚子里的小孩生了下来,取名为左念,准备独自照顾他长大成人。她的心理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态度冷漠,坏的时候歇斯底里,左念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磕磕绊绊地长大,养成了凡事软弱容忍,对温情极度渴望的性子。

左念上初中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家庭,那家的儿子就是周泽尧。周母是个好心人,交流几次后发现了左念妈妈的不靠谱,对左念十分心疼,此后经常让他来自己家里吃饭,还让正在念高中的儿子平时多照顾他。周泽尧那时是标准的邻家哥哥形象,阳光帅气,又充满耐心,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左念作为他的小尾巴,各种聚会时都带着他一起去。

左念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待,只恨不能成为周家真正的一员,也就是在这个阶段,他察觉到了自己较为特殊的性向,并顺理成章地对周泽尧动心了。

陆攸对此的理解是,这时候的周泽尧确实没动什么歪脑筋,也没察觉到左念的心思,只是把他当做弟弟看待。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周泽尧高中毕业,到外地去上大学。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中,两个人的生活各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左念的妈妈自从生下他后身体就不太好,终于没能坚持到他成年,抛下他离开了人世。父亲那边从未有过消息,左念自此变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母亲曾经的追求者不再汇款过来,当初那笔赔偿金也早就用完了。他因为一个在画室打杂的工作,被那里的老师发掘出才能,走上了绘画的道路。而周泽尧……他在大学里,交了一个女朋友。

左念的日记里对那个女孩子只语焉不详地提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想承认她的存在,还是真的不太不解。不过,正是这个女孩子,向周泽尧展现了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世界的风景,而周泽尧没有试图避开,而是迅速沉浸其中,从此扭曲了……亦或是、暴露了他的本性。

在左念眼中,回到他身边的还是从前那个从未变过的小哥哥,对他关怀备至,会带他体验他独自不敢尝试的事情,永远都温柔耐心。他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暗恋,唯恐被讨厌后连现在的关系也要失去。然而,从他无意记下的一些事件细节,陆攸却能推测出来:周泽尧或许在他们重逢后不久,就发觉了左念对他怀有的渴望。

表面上,那个人表现得毫无异样,全不知情。但他开始向左念借钱,偶尔还一点然后再借更多;他带左念去酒吧见“朋友”,出去聚餐,去游泳,去私人别墅里参加派对,那些“朋友”脱得一丝不挂,围在左念身边让他给他们画素描像……

左念被周泽宇带着参加各种活动,反而要挤出时间才能画画,他出售作品、在网上接各种外包赚到的钱,除了房租和买画材,基本都投在了周泽宇身上,而只要从他那里得回一个不值钱的小礼物,就能独自开心半天。

他大概也不是真的如此迟钝,对周泽尧只是想利用他的事情一点没有察觉。但为所爱之人付出的甜蜜,让他下意识地又将一切异常都忽略了。周泽尧和前女友分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和别人交往,这也让左念生出了一点卑微的期待,期待着得到回应——

他没能等到什么回应。周泽尧后来还是找了新女友。家境优渥、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是一对璧人。得到他们可能不久就要结婚的消息后,左念终于无法再等下去了。

“如果他真的成为了别人的丈夫,我一定要干脆地放弃……无论多么痛苦,这辈子绝对不能再去见他。”最后的日记里这样写着,秀气的小字有几个被水迹弄得模糊了,“不要像妈妈一样……”

“这种感觉,是不甘心吗?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在写下这些话的第二天,左念收到了周泽尧的邀请。左念去了夜总会的那个包厢。在写下这些话的两个月后,左念在深夜翻过高楼天台边缘的护栏,他的身体从十多层楼的高度坠落,经历过短暂的飞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绽放开来。

他最后的心愿,却只是想向他默默暗恋了这么多年的人告白。

我曾经喜欢过你……

陆攸把日记本合上了。他进门之前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觉得心里有点堵。但是,对于左念为什么许下这样的愿望,他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对于已经死去的“左念”来说,悔恨和追忆也好、真相和报复也罢,其实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吧。让别人扮演他取得成就和名声,他也不在乎。他想要弥补的唯一一个遗憾,是他爱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很低,将之视为羞耻肮脏的感情,死死地藏住,所以另一个人可以一直视而不见,在他的默许之下尽情地辜负他。

如果他说了……会有什么不同吗?

说出来,完成这个执念。在这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在意回应、不奢求未来,除了“对死者没有意义”这个理由之外……大概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这个一直生活在自我欺骗和满足中的人,终于也明白了什么吧。

陆攸低下头,看着之前夹在纸页中作为书签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周泽尧还是个高中生,笑容灿烂,被他搂着肩膀的左念则像只怯生生的小兔子,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着。两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很快乐。

陆攸把这张照片放回到日记本里,又将日记本塞回了暗格中。然后他向后仰去,踢掉鞋子,倒在冷冰冰的床单上,左右滚了两圈后静静地躺着,出神地盯住了床头灯投在对面墙壁上的光线。片刻之后,他还是因为心中难以消解的愤懑而轻轻叹了口气。

左念也算是看开了吧……

——也就是说,完成“任务”后要怎么对待那个垃圾,他都不会介意了吧?

陆攸关掉了床头灯,把床脚的被子抓过来裹上,蜷缩起来。和衣而卧其实不太舒服,但他一点都不想去换掉。他把T恤的领子往上扯,遮住鼻子和嘴巴,嗅到上面被体温暖热后的气息。这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继而慢慢地游荡到了别的地方。

——玖伍所说的任务时限,大概是在周泽尧结婚之前?左念对这件事情很在意……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周泽尧的同类,还有同样被他的表象骗了?要去了解一下,如果也是受害者的话……

——让周泽尧结不成婚的话,时限可以一直拖下去吗?估计没有这种好事……

——对了,照片上的左念,居然和他长得挺像的……只是轮廓更加柔和,看起来像女孩子……

陆攸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暗,房间里黑漆漆的。他睡得身子僵硬,脑袋晕晕地坐起身来,感觉腰腿的酸痛好像缓解了一点,喉咙里却有点干涩,似乎有要着凉感冒的趋势。

他在床沿边找鞋子找了半天,终于想起鞋子被他踢远了,只好光着脚跑到房间的另一头去穿鞋。蹲了一会再站起身来,等那阵头昏眼花过去,陆攸突然察觉到:隔壁的阳台上好像有人。

他推开阳台移门,走了出去,被晚上微凉的夜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了段晟。一开始他还以为段晟靠在阳台边缘是在抽烟,还疑惑着为什么没闻到烟味,等段晟直起身,对他笑了笑,陆攸才看出来他原来是叼着一根白巧克力棒。

“刚睡醒吗?”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棒的盒子,晃了晃,朝陆攸递过来——他们这两家的家门是并列的,卧室阳台也是并列的,不过阳台外面被一圈防盗窗严密地封好,爬是爬不过来的,只能做点通过缝隙递递巧克力棒之类的事情。陆攸“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刚想伸手去拿,段晟的手又往后一收,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怎么感冒了?”他问。

“没有啊。”陆攸说,觉得自己略带沙哑的声音很没有说服力,“只是刚睡起来……”他鬼使神差地又加了半句,“家里有点冷。”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这不会像什么明显的暗示吧?但是段晟对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再度露出的微笑中多了一点奇妙的意味,笑得人简直要恼羞成怒起来。“去烧点水喝吧。外套穿上,别着凉了。”他说,似乎对面前的人对自己的疏于照顾有些无奈,“等会一起去吃晚饭好不好?”

陆攸有点想开玩笑性地回他“我都感冒了你还邀请我出门”,又觉得这样下去他们的对话就要进入没营养的互撩阶段了,最终没好意思说,只是点点头。

段晟指尖微微一动,看着栏杆后面那人困意未醒还有点迷糊的神情、和他说话时自然流露的笑意,还有睡得有些发皱的衣服,还有乱翘着显得柔软的头发……男人心里升出了一种幼稚的冲动,想立刻动手将挡在中间的防盗窗拆了,好把他从那个冷清空寂的屋子抱到自己家里来。

这么不合理的冲动,当然只能忍住。段晟没注意到他已经贴得离栏杆太近了。“那么……半个小时后见?”他问。

陆攸想起了一件事:“我要先给手机充电……”

“半个小时够了。”段晟说。

陆攸笑了起来。“那好吧。”他应了声,接着靠向栏杆边,伸出手,从栏杆之间的缝隙里戳了戳段晟撑在上面的手臂。“衣服都沾上灰了。”他笑着说,对段晟凝视他的目光恍如未觉,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多做停顿,直接向房间里退去。只几步,移门和墙壁就阻断了他们之间牵连的视线。

段晟等看不到他了,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对着袖子上沾到的灰看了几秒钟。“有点丢人啊。”他嘟囔了一句,又不觉想要发笑,随手将那几道灰印子拍掉,也准备回去了。只是转身时,余光扫到的某样东西让他步子顿了顿,又重新回到了阳台边缘。

一辆没见过的车子慢慢地驶离了这栋楼下,到拐角处时停顿了一会,像在等待什么,随即似乎是毫无异常地开走了。

第82章 窥伺

周泽尧被带进俱乐部里的时候非常紧张。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微微佝偻着背,原先的意气风发都不见了,变得有些畏缩。大厅里的气氛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闹,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在角落的台子上弹钢琴,轻快的音乐静静流淌。吧台边坐着几个人,最外侧的那个剃着很短的寸头,虎背熊腰,周泽尧看到他就觉得有点腿软:他欠着这人的钱。

起初只是好面子,不想在家境优越的女朋友面前有失尊严。他也没想到那些成套成套的行头,手表、袖口、领扣……竟然有那么多讲究,并且那么贵,还有去高档餐厅吃饭,各种节日纪念日送的礼物……他从家里拿钱,从左念那里拿钱,硬撑着将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形象扮演下去,后来稀里糊涂地跟着人进了赌场,小风光了几回后因为贪心没能及时收手,回过神又背上了赌债。要不是“朋友”居然还顾念着一点往日的情分,在他昏头准备借高利贷的时候一脚把他踹了出去,他已经彻底完蛋了。

不过现在离完蛋也不远。周泽尧在裤子侧面擦了擦掌心的冷汗,勉强挤出笑来,慢慢地走了过去。寸头正帮坐在旁边的人倒酒,那人朝周泽尧转过头来,周泽尧认出了他:是那位“梁先生”。他再走近几步,又看到了散落在吧台上的几张照片——左念的照片。

梁先生是寸头对那人的称呼,周泽尧不知道他的全名。他只知道这个人很有钱,似乎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家的小儿子,性子风流,荤素不忌。之前就是寸头被周泽尧求情求得烦了,指路让他去讨好梁先生。寸头是见过被周泽尧带来参加聚会的左念的,稍微加以暗示,周泽尧又去了解了一番梁先生喜好的类型,心领神会之下,按照打探到的行程,把左念骗了过去。

然而那天梁先生临时变卦,去了另一个地方。周泽尧以为白白浪费了一张好牌,悔得要死,接着听说左念那个平时连和人争论都不敢、只知道退缩忍耐的懦弱性子,居然没让聚会的其他人吃到,自己逃了出去,又大为庆幸,然而想要联系他安抚一番,也好让计划继续,却一直联系不上。他头一次觉得失去了对左念的掌控,因此就算现在看到这个场景、明白梁先生大概如他所愿真的对左念感兴趣了,心里也没了本该涌起的喜悦,反而忐忑起来,慢慢地过去和那几人一一打过招呼。

梁先生年近五十,生得英俊加上保养得宜,一点都不显老态,整个人的气质还透着几分儒雅,根本看不出内里早就漆黑了。他一手端起了酒杯,也不和周泽尧多废话,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朝周泽尧那里推了推。

“就是这个人?”他问。

照片是偷拍的,拍的是一次别墅里的生日聚会,照片上左念手里端着小碟子、微俯下身研究草莓蛋糕的切面,装束和表情看起来都很乖。其他人都没吭声,有的脸上表情似笑非笑,还有的自顾自喝着酒,周泽尧不安地点点头,就听梁先生道:“有正面的吗?”

周泽尧迟疑了一下。“啊……有的……”他说着拿出了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有他和左念偶尔玩笑时自拍的合照,以及聚会时大家一起照的照片。梁先生左右滑过几张,笑着问:“这不是有现成的吗?怎么还要另外拍?”他看了周泽尧一眼,仿佛看透了他还试图撇清关系的行为,周泽尧的脸涨红起来,内心生出怨愤,脸上勉强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梁先生也没多看,很快就把手机还给了他。“这孩子……”他沉吟了一会,突然问:“是不是姓左?”

“左念嘛,画画的,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不少人认识。”寸头接口道,“梁先生也关注这方面?”

“这倒没有。”梁先生漫不经心地说,“人不错,别做多余的事情了,我自己去看看吧。”

周泽尧有点急了起来。梁先生这要“自己去看看”了,这件事还能算他的好处吗?他想说话,没开口就被寸头一个眼神吓了回去。梁先生站起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这就准备走了,寸头说着“我送您”,一起往外走。周泽尧想跟在他们身后,另外几个人不动声色地围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寸头和梁先生出了门,背后传来一点惊慌的声音,几秒后又消失了,两人都好像没听见。直到坐进了车里,寸头才问了一句:“那小子哪里让您看不顺眼了?您说,我好收拾他,叫他懂点道理。”

“也没什么……”梁先生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拂过嘴唇,若有所思。他望向车窗外面,注视着这个许久不曾到访、已面目全非的城市,片刻后又收回目光,看了眼拿在手里带出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容貌秀丽的青年注视着窗外,光线让他的面孔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了,加上偏中性的衣着,有种男女莫辨的柔弱美感。

——果真是姓左。

居然生下来了吗?那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孩子……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一个时隔多年后回忆仍能让他心头火热的女人。只可惜,他当时爱极了那一身风流的皮肉,却没料到底下埋着的居然是颗纯粹的真心,以至于让事态失了控。自那以后他就没心思玩那种动辄一两年的深情游戏了,觉得明码标价的美人虽然会少些乐趣,但省去了许多麻烦。他心里对那女人的不识相也有些恼怒,才会这么多年都不闻不问,几乎将其遗忘。直到看到那些照片……

手机响了一声,是他让人查的资料送到了。他拿起来一目十行地看过,然后对司机报出了一个地址。“现在就开过去。”他说,又转头面向寸头:“你那个……刚才那个谁?别动他了,让他折腾去吧。能够折腾出什么局面,我还挺想看看的。”他手指抵在嘴唇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美妙的滋味,低低地一笑,“性子倒是不怎么像。不知道其他地方……”

片刻后,他又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那孩子身体里还流着属于他的一半血,虽然他并不在意子嗣,家里那两个还是为了讨他老子欢心才养的,遇到这种情况,多少也有点下不了口。不过……他感兴趣的,还有另一件事。

——同样面临着爱人背叛的局面,那个女人的小孩,会有什么反应呢?

陆攸跟在段晟身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注视的目光。他抬起头,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车子,车窗开着,有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正靠在车窗边抽烟,眼睛盯在他身上。

那人看了一会就转开了目光,陆攸身上却还留着一点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被毛毛虫爬过了。他转头看向段晟,结果发现段晟不知什么时候把外衣的兜帽戴了起来,阴影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心中动了动,想起之前曾在段晟背后摸到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可能是疤痕的起伏,那很像是经过严格训练得来的强健体格,更重要的是,想起了之前几个世界这家伙做过的事情……他不由有些怀疑:这不会是段晟的什么仇家找上门来了吧?

不过段晟并不显得紧张,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依旧悠然地往那里走过去了,发觉陆攸脚步停顿落在了后面,又退回来,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搂。“我们散步过去吧?只有一点点路。”他说,大概是以为陆攸停下来是身体不舒服,“稍微运动一下,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陆攸心道:也不想想我难受是谁害的?他又往那辆车看了一眼,那个短寸头的男人一支烟抽完,正低头打火点下一支,目光早已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他按耐下心中些许预感般的在意感觉,把段晟不老实的手臂从腰间扒拉下来,之后被他顺势牵住了手,觉得这种程度的亲密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算过分,也就随他去了。

段晟蹭在他身边,让陆攸想起那种很能给人安全感、凶起来战斗力超高,不过平时散步时总要反过来把主人牵着走的大型犬,有些想笑。他走了一会,那些在酸痛中不住呻吟抱怨的身体部件果然渐渐地都安静下来,充斥在家里、好像趁他刚才睡着时潜伏进了骨缝的凉意也散去了。他们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对话,只是手指轻轻地勾在一起,身体偶尔会相互触碰,走在人流已渐渐稀落的街道上,安静的气氛却令人觉得很舒服。

只是……段晟好像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

陆攸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又想到了那辆黑车里的寸头男人。但段晟不打算说,他也就没有问。他们散步到了段晟之前去买衣服的那家综合商场,在底楼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日式拉面店,点了两份一样的豚骨叉烧拉面。陆攸从昨晚起只喝了点粥,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却还是没什么胃口,最后段晟替他解决了一半的面条,还给他一块叉烧和半个溏心蛋,也算是将他喂饱了。

回程的路上没发生什么异常,小区门口的那辆黑色车子也不见了踪影。陆攸这一天差不多一直在睡,现在吃饱后又开始犯困,好像本该有的食欲全部转化成了睡意,好不容易爬完最后一层楼,在门口站着休息了一会,感觉都可以就这么睡着了。不过,在段晟打开家门、拉着他往里走的时候,这点睡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怎么……”陆攸下意识地低声道,随后没有再出声,任凭段晟拉着他走进了屋里。没有开灯,陆攸还未适应黑暗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在段晟的指引下走得还算平稳。他默默地回忆着段晟家里的格局:餐厅,客厅……段晟停了下来,轻轻推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是到了客厅里的沙发旁边。

陆攸感觉气氛被段晟弄得有点紧张,又随着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安抚性地轻捏了一下而平缓下来。段晟从沙发边离开,接着去了卧室里,隔着墙壁传来了拉门移动和上锁的声音。做完这些后,他再回到客厅,对陆攸轻声说了句“等我回来”,然后就朝门外走去。

陆攸听见关门声,随后从外面被锁上。段晟的脚步声往楼下走去。他被独自留在了黑暗里,心情却像是有所依仗那样地放松了,轻轻向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安静地等待起来。

第83章 控制

寸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梁先生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说是“自己去看看”,让车子带着在楼下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就走了,过后又吩咐他多关注着这里。寸头对这个酒色赌均沾、常常一掷千金,身份还能给俱乐部保驾护航的大客户十分看重,换了辆车后亲自过来,在门口没守多久,叫来的几个小弟还都在路上没到,就见到目标出现了。

这个叫左念的,之前被周泽尧带去聚会上过,寸头对男的没兴趣,见到那种一群人围着一个嗡嗡发情的场面就烦,只远远看了几眼就避开了。这一回算是最近距离接触了,寸头嘴里叼着烟,心里啧了一声:长成这样,怪不得要被人惦记。看那脸,那腰,那走着走着便亲密地往人身上靠过去的姿态……嗯?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青年并不是独自出来,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男人。人高马大的,防风衣的兜帽戴了起来,大晚上出门这幅打扮,看着有点像是危险人物。不过气场倒是普普通通,没什么存在感……要不是和目标走在一起,寸头说不定直接就把他忽略过去了。

那种不祥的预感就是在这时候冒出来的,可惜寸头没能及时解读出来。他当时惊讶的还是——不是说对姓周那小子情根深种、言听计从,被卖了还会帮人数钱吗?那这一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眼瞎了才会信这两人只是熟人朋友,贴在一起那黏糊糊的气氛,就差没当街亲上了。

也许是他盯得太紧,青年若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寸头借着低头点烟的动作避开目光,心里已经多了几分揣测:姓周的那个蠢货……不会是他自以为这人爱他爱得要死,其实对方只是在他面前卖乖装纯,他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个吧?但那小子讨到的好处、榨出来的钱物又是实实在在的,这就叫寸头也有些想不通了。他在那两个人经过车边时,装作无意地又转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那男人的身影好像有些眼熟。

……难道是哪次聚会上来过的客人?

要是这样,周泽尧可是贪心亏大发了。他将这份鱼饵放了又收,一直只肯给人闻闻香味,满心想着要钓条大的。结果被不知哪条路过的默不作声给衔走了,钩子都空了,他还一无所觉在做美梦呢。

寸头随意地想着,等那两个人走出一段距离,调转车头跟了上去,心底不详的预感却再度加深了一点。或许是他这天命中注定得要倒霉,他确实生出了一点警惕,这点警惕却不够让他立刻跑路。他还在试图想起那男人是谁,去的路上没想起来,等在商场外头的时间里没想起来,回来的路上还是没想来。他都快怀疑那熟悉感不过是错觉了,最后,他总算是想起来了——在车门突然打开,他的下巴挨了一拳、继而用脸砸响了方向盘上喇叭的时候。

喇叭短促地“哔”一声,身材算得上高大健硕的男人眼里金星直冒,拖着两道鼻血,像小鸡仔一样被单手掐着脖子拖出了驾驶室,扔到地上。他之前停车特意停在不引人注意的偏僻角落,这个时候路上本来已经没什么行人,想呼救都引不来关注,接着肚子上被踹了一脚,就更发不出声音来了。他趴在地上,痛快地交代了胃里不久前的晚饭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午饭,然后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挪开,险险没被脸朝下踩到自己的呕吐物里去。

在他头颈后方寻找落点的那只脚退而求其次,踩在了他背上。寸头仿佛听见了“咔啦”的声音,怀疑自己的脊椎被这一脚踩断了。事实证明他只是快被吓死了,至少在背上的重压挪开之后,他还能在对方的默许下像条死狗似地翻坐起身来,背靠在车轮上,抬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从他被揍第一下起已经过了三分钟,他才算是看到了揍他的人的模样。

寸头心里已经凉透了。他想起那熟悉感是怎么回事了!

“晟……晟哥……”他含糊道,因为咬到了舌头和下巴的酸痛而吐字不清,“我没想……没认出来是您……”

站在他面前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出了一点微笑。现在没有兜帽的阴影遮掩了,那个微笑的弧度于是被旁边路灯的光照得格外清晰,寸头看在眼中,浑身都抖了起来。这是根深蒂固、已经成为本能的恐惧。他不能忍受气氛陷入寂静,勉强继续出声:“我……我们几个都以为……晟哥你搬去别的城市了……老板他……”

“没走过,换了个地方待着而已。”段晟口吻轻松,如同和许久不见的朋友闲聊,“怎么,传闻不是我打死了人,逃跑或者进去了吗?什么时候变成只是搬家了?”

就他妈在我刚才认出你的时候!寸头心里骂娘,脸上笑得像哭,“那……那都是几个没见识的小子瞎说的……是那时候晟哥你……你……”

“别磕巴了,听着累。”段晟说,“这套唬人的流程,你不是最熟的么?装模作样打上几分钟,一方倒下装死,一方举手欢呼,观众发疯,庄家收钱——”他朝寸头漫不经心地走近了一步,寸头简直要哆嗦着给他跪下了。捂过鼻子后手上沾到的血迹,让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天沿着拳台边缘低落下来的鲜红,和平日里场面越血腥便越是兴奋的围观者们的突然沉寂。他也还记得面前这个当时还只能称之为青年——或许是少年?——的人那双无动于衷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还有别人的眼睛会那么漆黑、那么深,仿佛皮囊底下裹着一个不是人的东西。

那时他还只是个站在桌边帮忙收钱记账的小喽啰,浑浑噩噩地散场出去,才发觉自己裤子湿了。

“只是呢……那帮人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威胁我的老师,所以我下手稍微狠了点。”段晟的语气听起来居然还挺温和,“后来我跟着老师出去,改了名字——嗯,改了姓。头发也没再染了。”他抬起手,寸头整个人一抖,但他只是摸了下自己的发尾,“再后来老师走了,我接手了拳馆……正规的、没有地下赛的那种。从你们那边离开后,我就很少和外来的人打了,你没听说过也不出奇。”

“你变化也挺大的啊?刚看到时差点没认出来。说实话,突然见你冒出来,我还挺惊讶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全部的笑容就从他脸上消失了。寸头真想让那些说“魔鬼笑起来最可怕”的家伙过来体会体会,一个不笑的魔鬼站在面前时是什么感受……

“我想知道的是……”段晟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你要找的人是谁?我,还是他?”

寸头犹豫了一秒钟。他发誓——真的只有一秒钟,可能只有半秒?然后他就又在地上了,肩膀抽痛,脑袋塞在车轮前面。感觉到车子开始移动、往他的脑袋上压过来的时候,寸头真情实感地惨叫起来,再然后他就什么都说了——有关姓周那小子的,左念的,梁先生的,甚至是基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其他人和事的……直到段晟收回撑在车窗上的手、挪开踩着他脖子的脚,又轻踢了他一下,他才敢闭上嘴巴,手脚并用地从车轮前面退了回来。

段晟连声“哦”都不给他,看不出对听到的满不满意,神情倒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寸头吸着鼻涕,缓过神后不由觉得自己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实在太像个孬种。加上他到现在胳膊腿一条都没断,又想到段晟和那个左念在一起时的状态……好像,与以前相比其实已经温和多了?于是他也不知哪里冒出来一点勇气,一边颤巍巍地爬起身来,一边说:“晟哥,你也听我一句……梁先生有权有势有钱,看上什么从来都是能到手的,你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也得顾忌着、顾忌着……”

段晟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将他后面半是提醒、半是威胁的话都堵了回去。“是这样吗?那你得更辛苦一点了啊。”他伸手过去,在寸头僵硬的肩膀上仿佛很亲切地拍了拍,“毕竟,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又很不幸没能把我彻底弄死,到时候我报复不了别人,就只能去找你了。”

他唇边重新浮现出了一点微笑,倒映在寸头因惊恐而扩散的瞳孔中。“帮我个忙,我可以当做这件事情和你无关。”他说,“干不干?”

“……什么?”寸头机械地问。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几分钟后,寸头重新爬进了驾驶室。他受到的心理创伤远比身体上严重,擦干净脸上的血和灰,看起来也还能见人。挨了一脚的肚子还隐隐作痛,寸头一眼都不想看站在车边、一副悠闲模样的人,恨不得转过方向盘把他碾死在这里算了。终究他还是没敢将这个念头实施,发动车子起步后开出去半米,车厢侧面猛地传来了“咚”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车子都晃了一下。寸头差点坐着跳起来,再也不敢想什么有的没的,踩下油门一溜烟地跑了。

段晟退了退,让开车子的尾气,目送着它迅速逃窜而去。他看了眼刚才对着车身砸了一拳的手,没带拳套,关节处有些蹭破了,渗出了一点血。袖口上也沾着点血——别人的血。他转身往回走去,一边将外套脱了下来,在走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随手扔在了上面。

他的身体有些发抖。像是用力过度后的那种发抖。滚烫的血液循环流动,让他浑身发热。多年前的记忆翻涌了上来:混乱的光线,混乱的欢呼……污浊的空气,疼痛与造成疼痛,大块淤青与大片鲜血……他对那个猛兽囚笼般的地方完全不存在怀念,却无法阻止回忆时仿佛身体里潜伏的某些东西也跟着一起苏醒。

老师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并不是喜欢暴力……

他慢慢地走着,调整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他爬上楼梯,仔细察看过门口地面和门上锁孔的情况,才拿出钥匙开门。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

黑暗中有一点点细微的光线。被手掌挡着的手机屏幕漏出来的一点光。安静中有另一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好像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是因此才在流动的。他朝那里走了过去。

陆攸刚才在看手机上的短信。周泽宇给他发了好几十条短信、打了十几个电话,装模作样地关心他和猜测他的情况,感情十分真挚得简直要泪如雨下了。段晟开门进来时门口的灯还亮着,不用怀疑是什么可疑人物,因此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段晟这次进来依旧不开灯,而且不说话,陆攸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问问他刚才是去解决了什么问题。

结果他刚站起来,就又被按了回去。段晟挤到沙发上,一直把他挤到了沙发角落里,就这样还觉得不满足,又抱住他使劲往怀里按。陆攸被他挤得腿都没地方放了,最后干脆架到了他的腿上,两人在沙发角落里用奇怪的姿势挤成一团,陆攸的手按在段晟胸口,感觉到的心跳还算平稳,他整个人却透出了一种有点焦躁的气息。

“怎么了?”他小声问,“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手向上滑动,越过领口,碰到了发烫的肌肤。段晟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地方,将脸埋到他脖子旁边,用力抵在那里蹭了蹭,他呼吸很热,鼻尖却冷冰冰的,蹭得陆攸有点想笑。

“等会再告诉你。”段晟总算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开心,“先抱一会。”

陆攸真的要笑了。他能感觉到,无论段晟之前是困在什么情绪里,他现在都已经在渐渐地平静下来了。他在段晟的手臂上拍了拍,感觉着他的心跳和呼吸,半开玩笑似地问:“你不会还要摸摸头吧?”

“要。”段晟闷声说。

陆攸摸了摸他微带潮意的头发。这是去进行了什么激烈的运动啊……他想着,继而被某种难以描述的情绪驱使,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第84章 未来

段晟出去了一趟,外套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身上热乎乎的,T恤单薄布料下结实的肌肉在身体放松时摸起来并不坚硬,抱着很舒服。陆攸被他以一种依赖的姿态抱着,鼻端充斥着他的气息,开始时身体还隐隐约约有点要兴奋的迹象,不过段晟一直没有其他的动作,他的怀抱和平稳的心跳声又令人觉得十分安心,渐渐地气氛就转而变得催眠起来了。

陆攸本来就有点困,没一会儿便开始迷糊。段晟开口时他还反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在说的是刚才下楼去处理的事情。“周泽尧欠了一笔赌债,还不上钱,准备用左念去讨好一个叫梁旭的大客户。”他说,“赌场派了人过来盯梢,因为梁旭想看周泽尧要怎么行动,暂时不会有别的动作。”

短短几句话里包含了不少信息,除了“门口那辆黑车里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陆攸先注意到的,是段晟提起“左念”的口吻——看来,他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已经发现了身份异常的事情。他又想了一会,才发觉这几句话中的另一个名字他也曾经听说过。

“梁——”陆攸的声音不自觉地都提高了一点,“梁旭?”

是他想到的那个人吗?

——左念的妈妈严禁他与自己的父亲联系,但没瞒着他那人是谁。不如说,她恨不得左念将那个名字深深刻在脑海里,将其认作天底下最污秽下流的词汇。那个生性优雅的女人一生中说过的所有恶毒的话,大概都和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这对于左念来说也是很不好的记忆,在母亲过世后、再没有人在他耳边念叨,便被他埋进脑海深处刻意地遗忘了。传输的资料中这部分内容只是一闪而过,很不明显,陆攸才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等段晟又说了一些资料,发觉都能对上号、确定了身份后,陆攸觉得认知的下限正式刷新了——特别是在意识到“梁旭想看周泽尧要怎么行动”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之后。

周泽尧想让左念去“讨好”的方式是——

陆攸截断了思绪,以免继续想下去恶心到自己。他往前回忆了一下,发觉他有可能经历到了至今为止最为变态的人物——更甚于上个世界将自己亲哥和别人一起往死里坑的那个妹妹。静默片刻后,陆攸还是艰难地和段晟共享了这部分资料,说完后正浑身难受,就感觉段晟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

“……你做什么?”他去拽段晟的手腕,拽了一下没拽动,“讲正事的时候给我严肃一点……”他呼吸停了一下,后半句话也就断了。从衣服下摆伸进来的那只手在他腰侧徘徊了一会,贴着皮肤滑过,摸到了他胸口上。沙发靠背、扶手和结实身躯组成的牢笼让他无法躲避,段晟压着他,先是手指反复摩挲、捏住轻拧,让他的呼吸在停顿之后变得急促起来,接着衣摆被推向上方,而他低头凑了过去。

嘴唇和舌头的温暖湿润,然后是牙齿……

陆攸攥住了段晟后脑的头发,开始时是轻轻地扯着,在他试图得寸进尺时加重了力道。“我不想……今天不想做了。”他声音沙哑,听起来有些虚弱,“腰很酸啊……”

段晟顿了顿,退开了一点。胸口被他舔湿了、咬过而微微胀痛的地方接触到低温的空气,又在他帮忙把衣服理好时蹭过了布料内侧,那一刻的滋味让陆攸想动手把这人推到沙发底下去。“你突然发什么疯?”他忍不住问,开口时还带着点儿喘,一点威胁感都没有,至少段晟还好意思继续压着他,还在他脸上头发上乱蹭乱亲。“太多人打你的主意了。听着很烦。”他在动作间隙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我想确认一下……”

你确认的方式就是舔一口吗?你不是海……海鲜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犬科动物了?

陆攸也不想吐槽“就一两个也能算多”了,任凭他亲来亲去,摸索着在他乱动的脑袋上找到位置,捏了捏他的耳朵。“我也很烦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确认过了你就满足了?不是应该去把那些烦人的家伙都解决掉……”他本来是随口说的,说完后停了一下,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你……刚才那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习惯了资料传输和系统有时候会提供的大段信息,之前居然没觉得段晟出去一趟后就得到这么多信息不太寻常。联想到段晟刚才进门时的情绪,没等段晟开口,他脑海中已经有无数血腥暴力的场面轮番滚过了。

事实大概和他想的也不会差太多。“解决了来盯梢的那个,顺便和他聊了聊。”段晟说,语气似乎还有些遗憾,“不是能管事的人,不过也能派上点用场……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他又在陆攸侧脸上亲了亲,似乎丝毫不觉得此刻的话题不太适合搭配这种亲昵的举动,“以后你还可能再看见他们,不要理会就行。”

陆攸艰难地将思绪从“处理痕迹”这个凶残的猜测上扯开,准备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猜过。“周泽尧……”他才开口说了个名字,段晟的怀抱就突然收紧了,勒得他顿了一下,有些好笑,“怎么了?喜欢他的不是我,你不是知道的吗?”

陆攸也不打算假装了,直接就说了出来,接着推了推段晟的脸,让他退开些。像之前那个距离贴在一起说话,他总觉得还没说完这人就会亲上来打断。段晟没吭声,手上也不肯放松,陆攸不管他在想什么,继续将之前被打断的问题问完了:“周泽尧还不知道左念是梁旭的儿子吧?”

“没错。”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陆攸能感觉到段晟笑了,“坑他们?”

不是“他”,而是“他们”——梁旭或许是真的不在意左念是他儿子,但等周泽尧吃过亏后再得知这个消息,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会怎么猜测,也不难想象。

应该可以期待一下狗咬狗的场景?陆攸也笑了一下,不需要多余交流、仿佛心灵相通的感觉,或者直白点说是两个人一起搞事的感觉,让他心情很好。“坑他们。”他肯定道,“不过,现在就透露出去的话,效果可能还不够……”他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陆攸拿出来看了一眼,随即将因为来电而亮起的屏幕转向了段晟:正是周泽尧。

手机屏幕的光线将段晟的表情照得格外阴森。他盯着看了一会,伸手想拿,陆攸猜得到要是让他接电话,他会说出什么主权宣言来,因此迅速收回手,把电话按掉了。

亮光和铃声一起停歇了。其实更好的处理方式是接起来,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让周泽尧以为左念还好好地在他的手掌心里——就像第一个世界他哄温明宇的方法一样。不过和当时不同,现在陆攸不想干那种事情了,更别说是当着段晟的面……只好放弃这个最佳方案。

让周泽尧以为他还在赌气、或者已经看清他本来面目,因此担惊受怕着好了。说不定,还能刺激他做出点愚蠢的行为。

陆攸更想把那句“我喜欢过你”早点说掉,也好早点结束和那家伙的虚与委蛇,只是……任务一结束,生存时间就要开始消耗积分了。上上个世界结束后买了手环,上个世界的入账又被玖伍吃了,以他现在三百多分的存款,换成生存时间只有十五年……他努力不要太早担忧结束时的事情,在这之前,能拖多久,就是赚到了多久。

这件事情还没有办法和段晟解释,他在上个世界已经试过了,虽然系统没有明言禁止,但实际上向剧情人物透露“选民”的身份这件事情是办不到的,会在实施之前突然忘记自己想做什么。陆攸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主动朝段晟靠近,在他唇上亲了亲作为安慰——虽然因为太暗看不清而亲到了唇角上。“别担心,”他将段晟之前用来安抚他的话还了回去,“我会处理好的。”

“不能让我帮忙吗?”段晟问,听起来还在怀疑着什么。

“嗯——”陆攸拖长了声音,装作在思考,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时候再说吧。”他抱住段晟的肩背,靠在他身上,“你的杀伤力太大了,适合放在最后出场……”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段晟抱着他,身体小幅度地左右晃动着,感觉有点幼稚,不过确实很舒服,仿佛这一刻可以无限地持续下去。这让陆攸想起了另一个怀抱,一个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人……那个人向他许诺过会做到的变化和控制,他似乎已经体会到了。

段晟就在这时候开口了。“晚上留下来吧?”他低声说,“不要再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一点都不显得强硬,带有一点撒娇似的请求意味。陆攸好像有点走神,过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我明天要去一趟画室。”他说。不是想要扮演“左念”照做他的日常行动,而是要找个理由从画室退出——左念是真正有才能的那种人,画里有独属于他的灵气,他就算想演也是演不像的。说不定还能借机给周泽尧找点麻烦……虽然他现在还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我送你去?”段晟问。

“你都不用上班的吗?明天可是周一了。”陆攸在他肩上轻轻捏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

段晟的声音低沉了一点。“那你路上小心。”他有些没精打采地说,好像陆攸现在就准备出门似的。过了一会,他又问:“那我去接你?”

陆攸没有回应他,静默地出了一会神。如果是以前……他回忆着从前与他相遇的那个人的性格。发现外面有人对他心怀恶意,说不定会想把他关在家里,自己去处理全部事情吧?不会轻易让他离开视线,不会这么简单地向他做出的不同选择妥协,不会信任他能够解决问题——不,应该说是更加信任自己。但是,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那种难以交流和理解的状况慢慢地不再发生了。

控制不住的暴力掠夺的倾向,是神的“设定”造成的,也会在他用极端的方式将“设定”剥离后彻底消失;那样仿佛身为高位主宰、理所应当的限制和掌控,就真的是他从自己的性格中一点点磨掉的了吧?经历过许多世界,反复失去记忆,与曾经视为食物和玩具的人类相处,逐渐填补上曾经空白的部分……

而他现在体验到的,被神随手打乱了时间线,是注定会降临的未来。

陆攸将手按在了段晟的胸口:他曾经写过名字的地方。“你太好了。”他喃喃地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段晟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在思考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充满警惕地抱紧了陆攸的腰,转身换过位置,将他重重地压在了沙发上。

“如果你是觉得我太烦了,下一句准备说‘可惜我们不合适’,”他声音低沉地说,饱含威胁,“我就不管你腰酸不酸了——也不用什么接送了,明天你别想能出门……”

陆攸在他身子底下挣扎。“你找的理由也太烂了!”他使劲想把上面这个重得要死的家伙推开,“你就是想……”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片刻后“啊”了一声,接着就不出声了。黑暗不动声色地掩盖住了一切,将暗中那些柔软羞涩的细节收容,包括在绝对寂静中才能听见的暗泉的潺潺,包括轻而细碎的如同蛾子扑翼的喘息。

那天最后他们是一起洗的澡,然后一起睡了。段晟放他一马,没有做到最后,让他第二天早上还能爬得起来,状况比之前有所改善,虽然腰和腿还是有点感觉不是自己的。然后……陆攸还是同意了让段晟送他去画室的事情。坐在段晟的车上,他回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的心理活动,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怀疑:他是不是把某个家伙想得好过头了?

车开出小区门口时,陆攸又在路边上看见了那辆眼熟的黑色车子,车里还是那个剃着短寸头的男人,正端着一个纸碗在吃早餐,身边莫名弥漫着一种很丧的气氛。经过时陆攸看着他,他看了回来,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些……同情?

寸头默默地看着那辆车子载着他的监视目标开走了。他已经否决了之前对“左念”是在耍周泽尧玩的猜测,并且心里确实充满了同情。自己脑补出了一通“才脱狼穴、又入虎口”的悲催剧情之后,被要求照常保持“监视”、及时传递动向的人三两口吃完了早餐,苦着脸调转车头跟了上去。

第85章 遇人

左念现在待的画室,还是他一开始去打工的那个,也就是那个画室里的老师看到了他随手拿颜料涂着玩的涂出的“作品”,发现他在配色和表形上极具天赋,才有心将他引上了这条道路。一想到这个老师,陆攸就忍不住要感叹:左念在人际交往这方面的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

虽说是为他指引了方向、提点他寻找到安身立命的技能,给予他机会的人,却不仅是出于一腔爱才之心。起初他允许左念到课上来旁听,和正式学生相比缺材料少指点,实际上授课费可是一分都没少要——过后装作不经意地提了提,左念就乖乖地全都补上了。

如果说听课交钱,也算是理所应当,这老师将自己原本的教学任务推给左念去做,美其名曰“实践锻炼”,工资则还是只给助教的那一份,这就有些令人无话可说了。画室的业务范围挺广,不但给准备艺考的学生进行特训,也有小孩子来上启蒙性质的绘画课,事情又多又烦,然而左念对一切压榨照单全收,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吃亏似的。至于作品售出后要抽成、扣宣传费、收展览位的钱……林林总总各种项目,也不知道多少进了那位“老师”的口袋。

陆攸不相信左念真的有这么迟钝、或是说天真,对这些都毫无察觉,然而他有一种扭曲的心态,仿佛被欺骗和利用也都是“被需要”的方式。他的妈妈确实是一个经历可怜的女人,但她也确实给左念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心理阴影——被独自关在家里,无论怎么哭喊也得不到回应,不是被当做空气一样无视,就是要承受激烈爆发的坏情绪……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忍耐,继而学会了从压迫中汲取虚假的爱意。

要是能够碰到一个坚持帮助他的人,他或许还能够扭转过来,从不断吞噬他的泥潭中挣脱……

可惜,这种任人宰割的柔弱姿态,更容易吸引来的不是保护者,而是想饮血吃肉的豺狼。

段晟车开得很稳,在早高峰拥挤的道路上一会开一会停也不让人觉得颠簸。陆攸歪歪斜斜地靠在靠背上,翻看着手机上过了一晚后数量再度激增的短信和来电。有些说的是工作、培训之类的事情,他挑能猜出前因的做出了回复;至于周泽尧的那些情真意切的关怀,他除了回过一次“我没事”以免他到处找人搞出太大阵势,以及几句敷衍之外,就纯粹当做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来看了。

陆攸心里为周泽尧设计了好几种结局,从精神打击到肉体创伤都包括了进去,只是想到虽然后来疏远了一些、但曾真心将左念当做自家小孩的周母,又迟疑起来。他思考了一会,不情愿地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个优柔寡断、顾虑过多的家伙,不由有些郁闷,用力咬了咬叼在嘴里的吸管。

吸管是喝粥用的——装在塑料杯里密封,用热水烫温的小米粥。段晟平时不自己烧饭吃,昨天倒是一本正经地买了点食材塞在柜子和冰箱里,然而晚上忘记准备、早晨来不及现做,最后还是在路边的早餐车上买了。陆攸习惯早上喝粥,段晟自己的早餐则是一个手抓饼,还没吃,现在袋子正在陆攸手里提着——他在段晟盯着生菜皱眉、却还是让人加了几片进去的时候没忍住笑了,想到的是许多年前的清晨、与一身黑衣的圣殿骑士一起慢慢走在路边的情景。

他要是坐在副驾驶座,就可以很方便地转过头去盯着段晟的侧脸感怀一番了,说不定还可以趁车子被堵在路上停住的时候动手动脚……或者被动手动脚什么的。然而据说副驾驶座是车上最不安全的座位,上车时他直接被段晟塞到了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陆攸侧过身,看向后视镜里,段晟原本正注意着前面的路况,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便转了过来,继而眼睛微微弯起——这是在笑。

陆攸向前靠了靠,手从座位上方伸过去,搭在段晟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又摸到他的锁骨,在上面弹钢琴一样动着手指。段晟双手很规矩地扶着方向盘,似乎没准备撩回来,在下一次车流因为红灯停住的时候才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将在自己身上捣乱的那只手逮住,轻轻捏了捏。

“在心烦什么?”他问。

陆攸在上个世界被林珩读心都习惯了,也懒得纠结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他看出来,和他讲了自己刚才在想的事情。讲到一半,段晟就露出了有点奇怪的表情,陆攸反过来捏住他的手指使劲用力让他收敛,结果他还笑起来了。最后陆攸自己叹了口气,郁闷道:“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是有点。”段晟坦然道。陆攸想把他的手扯过来咬一口。他们缠在一起的手指松开,段晟在他的手背上摸了摸。“我是说,不用想着怎么给那个人找麻烦,多花心思又有负担……他还不配。”他说,带着一点细微笑意,“只要不搭理他,不让他得逞,他会把自己毁掉的。到时候得到什么结果、让什么人伤心,都是他该付出的责任。”

前面的车动了,段晟放开了他的手。陆攸沉默片刻,在他肩膀上掐了一下。“讲得不错嘛。”他问,“不过,昨天说要‘坑他们’的人是不是你?”

“啊……看来本性暴露得太早,骗不到人了啊。”段晟笑着说,“昨天是我——刚才那几句才不是我。”他从侧视镜瞥了一眼后面的车子,轻轻转过方向盘拐弯,“那是我的老师以前告诉我的。他说我……杀气太重,报复心强,如果不想因为冲动傲慢吃亏,就需要学会收敛。”

“其实我对他的话不算完全赞同。”段晟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路面,语气很平静,“因为我没试过吃亏,也不会因为报复过度而自责……不介意牵连无辜。是不是有点冷血?不过,老师对我有恩,我敬重他,所以照着做了,后来也就习惯了。你的性格,应该和老师更加接近吧。”

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陆攸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见他。”

陆攸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内里的含义。因此他怔怔地点了头之后,纠结了一会,只是小声问:“段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没询问过这方面的问题,“不会是金盆洗手的杀手之类吧?”

段晟猛地笑起来,笑得咳了一声,踩到了刹车。“不是,我——嗯,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在地下赛事里打过黑拳。”他等车子慢慢地停下来,松开安全带转过身对着陆攸,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违法的,不能说出去——老师让我做了他的养子之后,这些事情就都过去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回家后我偷偷跟你讲。”他顿了一会,把手放下来,又开始笑,“你是不是问得晚了点?现在才知道……觉得害怕也来不及了哦。”

“哦什么哦。”陆攸小声道,“卖萌……”他看到画室后门的楼梯就在前面不远处,把装着段晟早餐的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吃你的生菜去。”心里想:没事杀人玩、杀完还要吃掉的神我都经历过了,你这点过去算什么?只是,在他的目光与段晟的碰上、对视片刻后,从那人看似毫无波澜的目光中读出了什么,稍稍愣了一下,突然觉得像是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戳到了。

他靠过去,段晟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近,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亲吻,旋即分开。就在此时,陆攸余光瞥见不远处那道楼梯顶端,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受到惊吓般迅速缩回门里不见了。

陆攸对此并不在意——别说是在车里,就算在街上他也不怕被看到,只是他也没有把那些私人的交流放到大庭广众之下去的喜好而已。至于被发现性向后周围人的反应……在最初那个世界,他和祁征云交往的时候,就已经学会无视那些无关者的目光了,更别说是成为了选民、成为了更彻底的过客的现在。他连心情都没有因此跌落一点,只觉得段晟刚才明明在紧张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十分可爱,笑着从他身前退开,打开了靠近路沿的车门。

“……快点处理好回来。”段晟看着他,声音有些低沉,“我在这里等你。”

陆攸下了车,对他比出个“OK”的手势,关好了车门。他走了两步,把粥喝完后在手里捏了半路的塑料杯丢进靠墙边的垃圾桶,转头又看了一眼:段晟神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对他挥挥手。他想起段晟之前提到的那部分过去,再想到左念,不由得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感叹。

都是“老师”,左念遇到的、和别人遇到的,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这样的感叹在几分钟后,陆攸在走廊转角的窗口遇到左念那位老师真人的时候,变得更加强烈起来。靠在窗边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的中年男人外形倒还算是过得去,不胖不瘦,衣服整洁,脑袋顶上的地中海也用两侧头发好好地装饰过了。只是眼角向下耷着,表情有些令人生厌。他见到陆攸——在他眼中是左念——之后,先是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不等陆攸开口,就语气很不满地说:“昨天怎么没来?”

画室里没有放假这回事情,不如说周末还更忙。左念从来没偷溜过,有事时都会乖乖请假,乖乖被扣工资。昨天白天陆攸根本没想起这件事情,想起来早过了下班时间了。这件事说起来是他不对,陆攸忍着被对面带着怀疑、仿佛还有某种深意的目光来回打量的不适,一边觉得这人的态度有点怪怪的,一边小声道了歉,心里还在想着应该怎样提起退出的事情。

那人本来似乎还想说什么,开口前却又顿住了。他吸了口烟,把还剩小半截的香烟按灭在窗沿里。“算了,以后再问你。”他朝陆攸指了指,示意他跟上,“今天老早就有人找你,一直在大厅里等着呢。你怎么从后门进来?下去看看吧,不知道现在走了没……”

第86章 冲突

在听说有人一大早找上门来的时候,陆攸就有所猜测、因而做了点心理准备,但是等真的在大厅里看见被两个女学生围着说话的周泽尧,他还是有种强烈的想扭头就走的冲动。

说起来,自从投放到这个世界,他得到了不少与周泽尧相关的信息,那天早上上门来找他的事情段晟后来也告诉他了,和本人相遇倒还是第一次。陆攸从侧面进了大厅,看到的就是周泽尧带着温和客气的笑容、却遮掩不了焦虑的一张俊脸,加上神情虽有些憔悴,头面衣衫却打理得十分精心,也难怪休息时间下楼来买咖啡的两个女孩子会被这幅皮囊吸引,心里小鹿乱撞地去问他要什么帮助。

陆攸冷眼旁观了一会,只觉得比起多年以前那个爽朗大方的阳光少年,这些年里周泽尧确实有了不少长进。他要看那些短信已经够恶心的了,实在不想当面听那人说半句话,只是带他下楼的画室老师已经径自走了过去,周泽尧察觉动静一转头,见到远远站着、表情紧绷的“左念”,先是眼睛发亮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顿了顿,又露出了一副气恼又担忧的神情。

……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演戏,这感觉也挺新鲜的。而且他演技也算不上好,打量的目光没藏住,让陆攸发现了——大概是他从前哄骗左念根本不需要什么演技的缘故。画室老师到了周泽尧面前,和他说了几句话,皱着眉转头看向陆攸,再次很让人讨厌地戳出一根手指朝他点了点。接着他似乎是不准备掺和这边的事情了,径自往那两个正站在旁边交头接耳的女孩子走了过去,驱赶她们回去练习。

周泽尧则走了过来。“总算见到你了,我都快急死了。”他在陆攸面前站住,语气里微微带着埋怨,“电话也不接,家也不回……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就算是生气我弄错了事情,你也不该……”他突然顿住,左右看了看,伸手想去拉陆攸,“我们到旁边去说。”

陆攸躲了一下,没让他碰到,接着转身就走。周泽尧愣了愣,但看他走得不快,表情也不像是生气,连忙跟了上去。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这里的房间要么空着,要么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交谈不用担心被听见。走廊尽头有扇关着的门,外面就是街道,陆攸一直走到那里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周泽尧。“你想说什么?”他问。

周泽尧对他冷淡的态度似乎有些不解。“小念,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放软了声音,“那天确实是我写错了,一直没发现,后来一直等你等不来……”

“这个你已经解释过了。”陆攸有些不耐烦起来,心想他特意找上门来,难道就是为了将这几句车轱辘话再重复一遍?“不用你道歉,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情……”

周泽尧欲言又止,脸上神情变换,突然压低了声音。“你……你真的没事吧?”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天晚上……你确实没被,没被那些人……”

陆攸后退了点与他拉开距离,几乎靠在门上,突然觉得这个谈话地点也不算好。与此同时,脑海中刚才还只是隐约有个念头的想法清晰起来,让他确定了接下来应该要如何应对。

“不要说了。”他打断了周泽尧的话,语气平平,听起来倒像是心灰意冷,“我会有什么事?只是被灌了几杯酒,其他人又玩得太疯,我不想再待下去……”他顿了顿,看了周泽尧一眼,又低下头去,“你以前带我去的那些聚会,不都是这样的吗?怎么这一次你就特别担心了?”

一边这么说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在口袋上碰了碰:好在之前有所准备……希望效果不要太差,以及周泽尧多配合一点。

“怎么会一样呢!”周泽尧急急地说,“聚会上大家都是朋友,玩闹起来也有分寸的,而且我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吗?那些不认识的人……”他想到什么,动手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片淤青的痕迹。这其实是他昨天被梁先生的保镖拦住后弄伤的,不过反正面前的人也不会知道,“我之后过去找你,还和他们起了点冲突,只是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有些刻意,便没有继续宣传自己的“英勇事迹”,转而又说:“唉,你没事就好。下次不要躲着我生闷气了,好吗?我担心一下也没什么,就怕你遇到……不好的事情。”

陆攸心想:你还想有下次?而且左念遇到的不好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你带给他的。表面上他抿起嘴唇,双手在身侧握紧,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周泽尧本来想哄他说出去吃饭散心,就他们两个人一起,这样道歉的方式,对“左念”从来都是很有效的。但他开口前,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迟疑地说:“小念……?”

“不要这么叫我。”陆攸低声说,“周泽尧,你这么关心我……会让人误会的。”

周泽尧沉默了一会。“……误会什么啊?”几秒种后,他强笑着说,“难道我们不是朋友?我还一直拿你当弟弟呢,关心你不是应当的?小念,你就算还在生气,这么说也太让人伤心了……”

“你别装了。”陆攸不与他目光相对,只是盯着地面,这一句话出口,周泽尧骤然收声,总算让他有了点爽快的感觉。他都想顺势彻底撕下周泽尧的伪装了,不过权衡过后,还是按照原本的剧本走了下去,“你不可能……我不信你真的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发抖,这是因为压抑的厌恶,在周泽尧看来大概是激动难耐,“你只是在假装,我也在假装……我不想再装下去了。一直装作是朋友有什么意思?要是你——”

陆攸说到这里,突然听见了周泽尧深吸气的声音。“我知道。”他说。

……这是什么出乎预料的情况?预备着周泽尧会措手不及、然后可以顺理成章减少联络“冷静一下”的陆攸有点傻眼了。他发觉他好像同时低估了周泽尧的演技和脸皮厚度——说出“我知道”后,那人接着露出了一副很像是那么回事的痛苦忍耐的表情。

“我很早……很久之前就知道了。对不起,小念,都是因为我不敢……”他一开始还有点磕巴,越往后说得越顺,“这条路太难走了,很多人都不能接受,我还担心妈妈……但我是知道你的心意的。”他喘了口气,继而顺畅地接了下去,“其实我……”

陆攸受不了听他说完这句话了。“薛琳雅——”他说出这个名字,成功打断了周泽尧的“告白”,“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你不是喜欢她的吗?”

“她家里有钱。”周泽尧迅速地说,“小念,她家里有钱……我需要钱。”他说,“我只是为了这个才和她在一起的。小念,我需要钱,有了钱我就能安排好我爸妈之后的生活,然后和你去国外……在国外同性恋不算什么,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小念,相信我——”

他的面孔涨红起来,仿佛说着说着自己也要相信了。直到此时,他隐藏起来的那种困兽般的情绪才透露了出来,仿佛被什么逼上了绝路,之前的镇定沉稳只是不堪一击的假象。陆攸暗叫糟糕,手摸到了背后的门把手,用力往下按去,只听到“咯咔”一响——

门锁着。

周泽尧似乎没发现他想做什么,只是又朝他走近了一步,伸出了手。“我之前不是问你要过几次钱吗?不是一直带你去那些聚会吗?我也不喜欢那些事情,都是为了给未来的事情做准备……”他也不管这些话的逻辑中有多少漏洞,只是一口气匆匆地说下去,“小念,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最后一件事了,只要这件事做完了,我们就能——”

陆攸的后背撞在了门上。他没地方躲开,周泽尧抓住了他的手臂。男人的眼里布满血丝,带着狂乱的神情靠了过来。

有人在车窗外面敲了敲。

段晟其实早就看到那几个在楼梯上窥视了好几次的女孩子了,有人下楼后装作路过在车子旁边来回走了两次,他都假装没发觉。他以为她们只是在看稀奇,没想到居然会来敲车窗。

段晟把车窗降了下去。“有什么事吗?”他客气地问。

弯下腰从车窗里盯着他看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脸上红扑扑的,神情好奇中又带着点害羞。另一个齐刘海的女孩子原本在楼梯上探头探脑,发现这边的情况后急忙跑了下来,拽住了同伴的手,似乎是想让她不要多事。马尾辫女孩朝她摆摆手,又转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地说:“你男朋友的前男友来找他了!”

段晟愣了愣。“小雪!”齐刘海女孩又急又恼地扯了她一下,被她笑嘻嘻地又推回去。“是她看到你们在——”她朝段晟指了指,显得兴奋又有点遗憾,“那个人一早上就在大厅里等着,装模作样的,我看到就觉得他不是好人……刚才他和你男朋友见面啦,然后去没人的地方说话了,所以我就想——”她眨了眨眼睛,“哎,你怎么都不担心的呀?”

“我担心什么?”段晟笑着问。另一个女孩子已经憋红了脸,拽着她说不出话了。他想了想,还是示意她们从车边让开,打开车门下了车。等他站直身子,马尾辫女孩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在他问“在哪里”的时候简直要兴奋得跳起来了。“从这边楼梯上去还要再下来,还容易碰到别的老师,我带你从正门进去——有人来问的话你得自己找理由啊,我可想不出来。”她飞快地说,拖着不情不愿的同伴就往路口走,一边还扭头向段晟问话,“你和左老师……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以前左老师都是自己来上班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

段晟跟上她的脚步,心里有些好笑。“我们……异地恋。”他随口瞎扯道,“挺长时间了。”

马尾辫女孩长长地“哦——”了一声。“我就知道!你看,还是我猜得准吧?”她转过头,对满脸通红、被她拽着踉踉跄跄跟着走的同伴说,“左老师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只是暂时不在一起而已。叫你别信那些家伙的胡说八道,你还犹豫……”

段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什么。“胡说八道?”他问。

马尾辫女孩闭上了嘴,似乎发觉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了。她的同伴倒是细声细气地开了口,虽然好像很紧张而有些语气发抖,“有人说,说左老师经常请假,下班有时候会有人接……因为,因为左老师长得好看,而且他家里……而且来他画展上的那些人……”她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越说声音越轻,最后低下头不再说了。马尾辫女孩忍了一会,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开口:“都是那些人乱说的!什么包养——”

就在她这句有点大声的话里,段晟听见了一个有点沉闷的撞击声。他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停在了路边的一扇小门上。那扇门底下连着很短的台阶,上面遍布锈迹,玻璃窗口看上去灰蒙蒙的。在他的注视中,门震了一下,像是被从里面撞到了。

“他们自己画得不行,没人要买,还说……”女孩说到一半,发现听众走开了,“喂,你去做什么呀?”段晟没理会他,走向门边,透过小窗看到里面有人影晃过。他抓住把手按了按,没能打开,不过发出了声音。门里的人察觉到,转过头来,和他对上了视线。

段晟轻轻挑起了眉。陆攸对他摆了摆手,大概是让他别轻举妄动的意思。那个窗口太小,段晟也看不到走廊里的情况,只听到陆攸在门上折腾着什么,过了一会就把门打开了。

这扇门其实没用钥匙锁上,只是插好了插销,又因为一直没人进出而有点锈住。陆攸开了门,像是在里面没空气憋到了一样匆忙地跳出来,撞到段晟怀里。段晟稳稳地接住了他,此时也看到了他背后走廊中的场景:一个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着,浑身发抖,双手正死死按在……双腿之间的部位。

段晟顿了顿,镇定地转开目光,看到走廊尽头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异状,正在跑过来。他手臂揽着陆攸的腰,嘴唇轻轻挨着他的头发,“够出气了吗?”他问,像是准备等着陆攸摇头,就过去对地上那个已经深受重创的家伙再补一下狠的。

陆攸点点头,又摇摇头,表情里还带着一丝怒意的残余。“现在别管他——”他低声说,一转头和被段晟挡在身后、正探头看他的女孩子对上了视线,不由得一愣。女孩子嘴巴微微张开,半晌后很轻地“哇”了一声。

陆攸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只是表情下意识地和缓了下来。被他用膝盖顶撞到关键部位、倒下后又一时冲动在小腿上踩了一脚,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的周泽尧刚被赶过来的画室的人扶起来,嘴唇惨白发抖,目光盯着段晟揽在怀中人腰间的手臂,目光先是迷惑,然后转为了不可置信的震惊,最后表情整个扭曲了,可谓是精彩纷呈。那个让陆攸去见他的画室老师刚挤过人群,一脸茫然,好像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陆攸扯了一下段晟的衣服,段晟意会,趁着周泽尧还在门口堵着、一时间说不出话,其他人也还没想到要从他身上跨过来把门外的“罪魁祸首”拦住,松开手臂转而握住了陆攸的手,拉着他转身就走。陆攸看到刚才不知为何待在段晟身后的那个马尾辫女孩原地跳了一下,攥起拳头向他举了举,茫然地回过去一个微笑,然后没走几步就到了车边,被段晟开了后车门往里面一塞。

等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口出来,刚才停在路边的那辆车子早已从小路的另一头开跑了。

车子里面,陆攸紧绷着心情等了一会,并没有事情发生,这才松了口气。他刚才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手丝毫没有留情,见到段晟才反应过来可能要糟糕:在告白之前就让周泽尧发觉他其实已经不喜欢了,会不会导致任务失败?幸好,不知是没有这个限制、还是周泽尧把他的反应当做了赌气什么的,失败后的时间倒转没有发生——任务还在继续。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将还在录音的软件按了结束,保存,点开播放。一开始的杂音是他跟着画室老师下楼时,脚步和衣服的摩擦声,片刻后,周泽尧的声音传了出来。

“总算见到你了……”

还算清晰。“让我听听?”段晟在前面问。陆攸本来试过就想暂停的动作顿了顿,让录音继续放了下去。“周泽尧……可能是被梁旭那边的人威胁过了。”他小声说。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刺激迅速失控,激烈地爆发出来。

他有点担心段晟听到后面的反应。那当时确实令他慌乱了一下,不过……考虑到以后要做的事,算得上是意外收获。段晟直到听完了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变化。“你想做什么?”他只是问。

陆攸迟疑了一会,想了想。“我想……”他最终说,“去找薛琳雅谈谈。”

第87章 完成

左念暗恋周泽尧,薛琳雅是周泽尧的现任女友,换了别人就算有点自虐的性质,也该会不自觉地多专注一下,然而左念做鸵鸟做得相当标准,要不是心里“不能插足别人婚姻”的最后一道界限,他能假装那个女孩子完全不存在。陆攸说是要去找薛琳雅,但是除了这个名字,他完全不了解那女孩在哪工作、如何联系,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过这并没有成为困扰——段晟知道怎么弄到。

他打了个电话,陆攸猜测就是打给他之前说“解决掉了”的那个盯梢的。没几分钟,他收到了回复的短信,陆攸照着那个电话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嗓音甜美、态度则有些冷淡的女声。不过等他报出“左念”的身份,那边想了一会,变得热情起来:周泽尧对她提起过“左念”这个朋友。

陆攸借口帮周泽尧送东西过去,轻易约了见面。挂电话时他已基本确认了:这个女孩子并不知道周泽尧的真实面孔。无论周泽尧的目标是爱情、钱财还是通往上层社会的阶梯,薛琳雅都是受到他欺骗的又一个猎物。“我现在很想回去继续揍他。”陆攸气闷地对段晟说。

“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段晟说,语气有点过于平静了。自从听完录音后他就是这个态度,让陆攸都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有些心虚。段晟倒没让气氛就这么冷下来,顿了顿,主动说起了他刚才在电话里得知的其他信息。

原来周泽尧欠了钱的那个赌场的老板有点黑道背景,见他还不出钱,就搜集了他身边亲近的人的信息作为威胁,主要是他的家人和女朋友。左念原本不在其中,是梁旭表现出兴趣后,才有人开始监视他——现在那人已经屈服于段晟的暴力威胁之下了,虽然还在把“左念”的动向有选择传递回去、以免被察觉异常,但那边的信息也通过他传到了段晟手里。

总之,大概是后来发现周泽尧并不怎么在意别人的死活,那边就换了威胁的方式:给他最后一个星期,不管他是去偷、去抢、还是去把“朋友”卖了,总之必须在期限内把钱还上。过了时间没见到钱,那就用自己抵债吧——反正他脸还算帅,身材也有,拿去卖的话肯定能吸引来几个顾客;要是还不够,那抽干一身血液骨髓、掏出腹腔里的心肝肺脏,摘了角膜,无论卖得多少都算他还清。

这下周泽尧快给吓疯了。他原本还打算玩点欲擒故纵的把戏,假装生气对左念冷淡几天,也试探一下左念到底是什么想的,现在被迫加快了步伐。他大概还是打着先哄骗、哄骗不成再说出实情哀求救命的主意,得到最后通牒后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来画室堵人。只是他此前一直顺遂,这是头一次被逼迫到这样的绝路,又见到“左念”一副准备挑明感情、做不成恋人就做路人的态度,总之不肯再和他玩“我们都是好朋友”那一套,情急之下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抢先表白,塑造出一个忍辱负重为爱铺路的形象,再说明困境——把哄骗、坦白和哀求一下子都做全了。

……大概他是觉得,左念多年来的暗恋得到回应,感动之下,什么都会愿意为他做了吧?

陆攸还真不确定要是真正的左念面对这样的情况,是否就会让周泽尧如愿。那人能在以为周泽尧要和“真爱”结婚之后下定决心再也不见,会不会对周泽尧欺骗女友来“爱”他的行为感动……实在很值得怀疑。只能说,周泽尧骗左念都骗得很不上心,完全不了解他——他把左念想得太卑微、太低贱了。

段晟还提到了另一件事情。“我从画室的学生那里听到了一些有关左念的……流言。”他问,“你想知道么?”

陆攸愣了愣。这在左念的记忆和日记中都没提到过。“是什么方面……算了。”他本来想问,然后又改变了注意。“别告诉我了。”他叹了口气,“知道了还要心烦,又管不了别人的嘴。”他都快要对左念服气了——身边环境这么糟糕,他居然能视而不见,纯靠自我满足活成那种单纯的傻样子,到死也并不觉得多么痛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算是一项了不起的本领了吧?

不过,左念能选择不去想——反正他最后都死了,陆攸能选择不要听——反正说的不是他,但薛琳雅……无论她在原来的剧情中有没有得知周泽尧的真面目,这一回她不得不知道了。

薛琳雅在自己家的公司领了个闲职,上班时间也能随意出来,她和陆攸约在公司附近的甜品店,还提前到那里点了份西米露,见到陆攸后眼睛发亮,甜甜地笑着夸他长得好看。甚至等她从陆攸手中接过手机、听完了录音,唇边都还带着一丝笑容,还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想从勺子从甜品碗里捞出一块芒果吃。她手里的勺子在碗边上碰了两次,终于不再继续尝试了,怔怔地看着桌面掉下了眼泪。

陆攸让段晟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见她,也不是没担心过她受到刺激,甚至是觉得是左念在挑拨,而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来。只是要再多一个人见证她受到的欺骗,对女孩子来说也太残忍了。现在他看到薛琳雅哭了,正在手足无措之中,就见她哭了一会,用力吸了吸鼻子,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纸巾来擦掉鼻涕眼泪,然后突然将手机往桌子上狠狠一拍。

整个甜品店都安静了。店里的客人和服务员一起转过头来,目睹到了衣着考究的女孩子从桌边忽地站起,伸手指向了坐在对面、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的青年的这一幕。玻璃墙外,站在车边的段晟皱起眉,迈步朝门口走了过来。

“你给我等着。”薛琳雅说,带着浓浓的鼻音,“看我不弄死他!”

说完后她一甩头,拽着包转身就走。她一路昂首挺胸地冲到门口,高跟鞋别了一下,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往前栽去。刚好走到她面前的男人及时出手,一把拽住她将她拎了起来,再轻轻放落地面、扶她站稳,避免了她这一番逞强,最后落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跤摔倒的狼狈结局。

薛琳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低声说了谢谢,从那人身边绕过,继续埋头向外面猛冲。走了几步,她步伐渐渐缓了下来,最后停在路边呆立了一会,带着心情激烈翻涌之后的茫然,又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她看到的就是方才扶她的那个男人,在给她带来噩耗的青年身边站住,低下头来和他说话的场景。青年脸上带着无奈的神情,他们的姿态中自然透出了一种亲昵。她看了一会,用力咬住嘴唇,气势汹汹地往回走去。

陆攸反应了一会薛琳雅说的到底是“弄死他”还是“弄死你”,不怎么确定地觉得好像是前者……?他想起被无辜被拍在桌上的手机,拿过来一看:屏幕整个碎了,外壳边框都裂了一道……

肩上被轻轻一按,抬头看到是段晟,“没事,她不是对我生气。”陆攸苦笑着说,“幸好录音之前发过备份给你了,不然还得去……”他顿了顿,在迅速接近的脚步声中转过头,看到去而复返的薛琳雅。段晟一手按住椅背,半挡在陆攸面前,一点都没因为面前是个女孩子而对她客气,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薛琳雅刚才还谢谢他,现在就用力瞪了他一眼,然后才看向陆攸,“不管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她生硬地停顿下来,转开目光,最终没能说出道谢,过了一会才又低声说,“你也别被他骗了。他没从我这儿拿钱——我一直以为他家里也很有钱!”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去他妈的,以为老子稀罕他送的礼物!”将手中的提包往旁边没人的椅子背上用力一砸,砸得椅子差点翻倒。接着连包上挂着的配饰飞出去都不管,再次扭头走了。

走到半路时她伸手捂住了嘴巴,也不知是掩饰哭声还是想吐。她这回没再摔倒了,踩着高跟鞋一路跑回了公司,在旁边同事的侧目中冲进电梯,楼层到后又冲出电梯。两个匆忙围过来的秘书都没能拦住她,让她一路到了会议室门口,好在她见到里面正在开会时,自己停下了脚步,继而在犹豫中被焦头烂额的秘书推走,送到旁边的休息室里去了。

薛父这天在中午之前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好得简直要哼起歌来。他本想继续巩固交情,陪客户们去吃午饭,发现秘书站在门边在朝他使眼色。等他进了休息室,见到茶几上一座纸巾山、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宝贝女儿,全部的好心情立刻都粉碎了。

“怎么了啊?怎么哭成这样啊?”他小心地坐到旁边,帮女儿拿着纸巾盒,“出什么事了?别吓唬爸爸……”他低了头,一眼看见女儿手上光秃秃的,那个每天晃得他眼睛疼的钻戒不翼而飞,话音立时一顿,想起了那个自己怎么看都不太对头、偏偏女儿像吃了迷魂药一样爱得要死,让他最近老是做梦女儿未婚先孕挺着肚子过来逼他同意结婚然后半夜被吓醒的未来女婿。沉默片刻后,他猛地勃然大怒,“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

陆攸在周围蜂群般嗡然乍起的议论声中匆忙从座位上起身,一手拿着寿命终结的手机,一手拖着对周围人目光毫不在意的段晟,埋头快步出了甜品店,等走到车边、摆脱了那些议论和目光,才算是松了口气。

“怎么?”段晟看着他笑,“太出乎意料了?”

“确实没想到。”陆攸喃喃地说,“我觉得……我们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周泽尧倒霉了。”本来周泽尧在“左念”这儿碰了壁,还能回头去求薛琳雅——原来的剧情中在左念跳楼时,周泽尧还活得好好的呢,显然是用另外的方法还上了债务。至于现在么……薛琳雅那个样子,可不像是会被哄一哄就又心软的。想到她摔手机和砸包的动作,陆攸突然升起了一点期待。

只是……他还有个任务呢。

陆攸拆开手机后盖,把手机卡拿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听到段晟在旁边问“要用手机?”时下定了决定。再拖延下去,也只是多得到几天时间……万一弄得任务失败,就完全得不偿失了。

还是快点解决了吧。

段晟的手机是双卡的,有一个卡槽空着,陆攸把左念的手机卡放进去,板着脸编辑好一条短信,将“我喜欢你”这句话给周泽尧的号码发了过去。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感觉浑身一轻。

几秒钟后,回复就跳了出来,陆攸赶在看到内容前按灭屏幕,把手机往段晟手里一塞。“别还给我。”他眼睛看着别处说,“拜托,你来帮我处理吧。也别问我那句话是怎么回事,感觉太恶心了,我要快点忘记这件事情……”

段晟于是果真什么都没问,也没有理会接连响起的提示音,直接将手机关机,放回了口袋里。然后他拉住了陆攸的手。“这里离我上班的地方挺近的。”他突然说,露出一点微笑,“不开车了,陪我散步过去吧?”

陆攸“嗯”了一声,又说:“等过了这五天,看周泽尧是什么下场,再……”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段晟是为了让他“快点忘记”而在转移话题,赶紧打住,有些不好意思,“啊……好……”

“那边附近也有手机店。”段晟指尖按在他掌心里捏了捏,继续说,“你那个也别修了,重新买一个……”

陆攸听他说着这些日常的小事,被他拉着向前走去,片刻后用力握紧了他的手。他心里因为不再受到任务限制而轻松起来,又升起了一点怅然。

十五年的倒计时开始了。

第88章 求救

段晟说的上班地点就是他老师留给他的那个拳馆。他们进了门,陆攸连周围的陈设布置都没能看清楚,就有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青年从里面冲出来,见到段晟后一脸大喜过望地正要开口,眼神一偏发现了跟他一起走进来的陆攸,明显地一愣。

于是陆攸就自觉去前台翻宣传册看了,让段老板和他的员工在旁边说话,零零碎碎听到那青年说了些“换人”、“挑衅”之类的字眼——似乎是拳馆的人和别人打输了,想让段晟帮忙找回场子。

段晟没答应。那青年大概算是他半个徒弟,因此犯蠢后得到的对待格外不客气,被他残忍地施加了“没实力还输不起”的精神攻击后,拖进训练场准备继续进行肉体折磨。更残忍的是,段晟还邀请陆攸一起过来围观……虽然那青年一脸“让我死吧”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十分可怜,然而陆攸对这部分内容好奇很久了,硬着心肠假装没看到,跟了过去。

训练场上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四根栏杆、围着弹力绳的台子,只是中间一块地面的颜色和材质与边缘不同,被立柱分成了几个区域,靠边处悬着沙袋。场上还有其他人在训练,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关注。陆攸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青年虽然苦着脸,热身时却也很有精神的样子,段晟去了侧面的更衣室,几分钟后,换了身看着挺普通的短袖长裤出来了。

他戴着覆盖住手背和半截手指、露出指尖的黑色拳套,材质好像没什么厚度,让不太了解这方面的陆攸有点担心防护效果,不过……很帅。看到他走过来,陆攸想到那些拳赛视频里的场景,在他停在面前时伸手拽住他的衣服下摆,象征性地往上撩了一下。

“不脱吗?”他问。

“要我脱吗?”段晟笑着问。

陆攸瞥向他身后,看到不远处一张凑过来偷听到对话后目瞪口呆的脸,没好意思继续下去,轻咳了声松开手,抽回手之前顺手在他身上拍了拍,也没注意拍到了什么地方,总之摸到的肌肉手感很好就是了。“我在这里看着你哦。”他用老气横秋的口吻说,“好好表现。”

结果他实在没能看出段晟有没有“好好表现”——他打得太轻松了。旁边训练的人在他进场时开始停下动作、围拢过来,没等围拢完成,段晟面前的人已经横在地上了。似乎遵循着某种默契,接下来陆续有人上来挑战……或者说是讨教?段晟似乎不需要休息,逐一应对下来,到最后也没有谁在他面前表现出了威胁性。

陆攸半懂不懂地在旁边看着,前几场时还不太明显,越往后,就越能察觉到段晟身上开始显露出来的那种凶狠的气势。他从不出声,表情平淡,动作间却带着杀气,像是在这些应对游刃有余、玩乐般的对战之中,都在不动声色地准备拼命。他结束战斗的惯常招式是“摔”,陆攸看到有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时惨白着脸——估计不是疼,是吓的。

其他人只是在训练,而他像是在战斗。

拳馆的教练和穿着统一制服的学徒们挨个去段晟那里挨了一顿打——这大概真是他们的惯例——之后,那些看着就是纯粹过来玩玩的客人也有的跃跃欲试,段晟随意应付了两个,在看到有人站在陆攸身边试图和他说话时收手下场,朝陆攸招招手。

陆攸摆脱了那个应该只是比较话唠、想找人聊天的客人,到了段晟身边,才想到这时候的标准流程大概是要拿条毛巾给他擦擦汗、或者拿瓶水的,然而他两手空空,想了一会,伸手在段晟覆着一层薄汗的手臂上摸了摸——感觉更像是在耍流氓。

段晟突然俯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托了起来,陆攸完全没防备就双脚离地了,接着眼前天地颠倒,脑子里一片空白,都没想起来要惊呼。段晟一副随时要松手把他扔下去的架势,把他抗在肩膀上走了几步,又轻轻地放下来,还是没让他碰到地面,半拖半抱地直接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陆攸被他放在衣柜中间的椅子上,接着唇上被亲了一下,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满脸通红,气氛好像接着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段晟还真的进行了一番考虑,最终因为环境实在不合适而遗憾地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去洗澡时,陆攸坐在外面努力冷静,险险在几分钟后那个被段晟叫做“小程”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探头进来之前,恢复到了似乎没有异常的状态。

小程不知过来是想看什么,见到陆攸抬头看他,再听见浴室门响,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就想跑,被边擦头发边走出来的段晟出声叫住,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了回来。

段晟叫住他,跟他说了一些拳馆方面的事务,又提了提他接下来的训练方向,最后表示自己接下来一周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过来了。

“有别的事情?”离开拳馆时陆攸问,有点好奇,“你要去做什么?”难道是去对付周泽尧?那家伙的作死之路上其实已经不缺他们这两个落井下石的人了,但哪怕因为周母而有些顾虑,想到能让周泽尧更倒霉一点,陆攸还是有点动心。

段晟的回答却是:“我陪你。”他推推陆攸,和他换了位置,自己走在靠路边的那侧,“你录了音,又把录音给薛琳雅,要是周泽尧以为你是在刻意暗算,可能会想报复。我担心他狗急跳墙。”

比如开车撞人和“仇人”同归于尽,比如干脆再借一笔高利贷雇凶杀人……被逼到绝路后人的疯狂,他以前可见识过不少,不能不防。

“除非直接把他弄死,”段晟说了这句话后稍稍一顿,似乎有些遗憾,“或者打断手脚……不过这样妨碍了他筹钱,再被梁旭或者赌场那边盯上也有点麻烦,还是先等期限过了吧。这几天,我陪你待在家里……”

他偏过头,见到陆攸盯着他,“或者,我们出去旅游吧?多玩几天再回来?”

陆攸刚才那一瞬间,还以为这人控制狂的本性复发了。他转开目光,“打断手脚……你这是完全不准备掩饰自己凶残的本性了啊?”说笑了一句,他又有些不情愿:“难道要一直躲着那个家伙?要是期限过了他也没事……”

段晟笑了笑。“不可能的。”他笃定地说。

……后来陆攸还是选择了待在家里。出去旅游虽然听起来比较好玩,但是离得远了,万一出了意料之外的情况就很难应对。不就是一周不到的时间吗?正好可以让他把丢下好久的本职工作——翻译再捡起来。新手机的钱还是段晟付的呢,虽然能养他的话段晟说不定会很享受,他自己还不想弄得这么堕落。

陆攸把左念的那张手机卡就放在段晟那里,不准备拿回来了,反正左念的联络簿里根本没有值得继续交往的“朋友”,不担心会错过什么。不知段晟会不会嫌麻烦,反正他看上去还挺开心的。有时候戳着屏幕不知看到了什么,还会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他们也没有回之前住的地方,免得周泽尧找上门来闹事,段晟的老师终生未婚,留给他的还有一套旧房子,段晟之前一直有好好打扫,现在就直接无视了陆攸莫名有些羞涩抗拒的心情,拖着他搬了进去。

“感觉在被老师看着……”陆攸僵着脸站在门口说。

“老师见到你会觉得高兴的。”段晟说,轻轻地在背后将他推进了屋里。

屋里陈设有点老了,但并不破旧。阳台上养着仙人掌和吊兰,邻居家的猫会过来晒太阳。陆攸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有种回到了最初那个世界的感觉。接下来的几天里风平浪静,不知是梁旭那边没把新地址透露给周泽尧,还是他被别的事情绊住了,总之,他一次都没有出来刷过存在感。

转眼间,五天过去。期限到了。

周泽尧正在做梦。他知道这一点,但他怎么都醒不过来。

现实中的时间还没到要下雪的时候,也许是他现在待的地方太冷了,他在梦中重温前几天的记忆时,所有的场景都覆盖在厚重冰冷的雪层之下。以前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在他开口想要借钱的时候全都不见了影子。以前真心和他交往过的同学朋友,在他和第一个女朋友交往的期间就差不多都断干净了。通过薛琳雅结识的那些“上层人物”,明明有些人自己都是一团烂泥、背地里五毒俱全,见到了他居然还装模作样地冷下脸来,让他滚开。

和左念失去联系后,他走投无路,只得放弃了这么长时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去向那些人请求帮助。那些人都是可以拿钱当纸的家境,多借几个人东拼西凑,说不定还真能凑齐。但是他发誓过、哀求过,哭过,甚至跪在那些人面前,都没人肯搭理他。

是因为薛家……

女孩子笑容甜美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又在他面前扭曲了。对于这张一直以来肖想着、曾经让他觉得就算她没了用处、身份不能帮他继续向上攀登,就放在家里好看也不错的面容,他心里先是涌出了恨意,渐渐地却又多出了几分恐惧。

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他做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想和她相配吗?她那样的家境和眼光,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哪里会看在眼里?要是她平时生活力朴素一点,别用那些贵得要死的东西、去那些消费高昂的地方,他也不会……

眼前闪过被砸得面目全非、完全失去价值的车子,被扯碎烧坏的名牌衣服,被完全弄坏了才退回来的珠宝首饰,他的心脏抽痛起来。都没有了……都没有了……所有的退路……

疼痛越来越鲜明了。周泽尧恍然领悟到,这确实是来自于身体上的痛苦。他的身体抽动起来,逐渐从梦境中脱离。他睁开眼睛,灼亮的光线刺入了他的瞳孔,他感觉到了身子底下平台的冰冷,贴在皮肤上、正要向内刺入的冰冷,这冰冷从他喉咙里勾出了惨烈的尖叫。站在台子旁边、正在不锈钢托盘里翻捡工具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被口罩挡住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睛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他怎么醒了?”他向一个站在周泽尧看不见的地方的人问,“麻醉不够吗?”

“什么麻醉。”那人懒洋洋地回道,“对这种人,哪来这么好的条件给他享受?他刚才那是吓昏过去了。”他嗤笑了一声,“可惜啊。”

戴口罩的人挑挑眉,“哦”了一声,似乎这便不再有任何疑问了,手里拿起了一把剪刀模样的器具。周泽尧一直没有停下惨叫,他的声音迅速沙哑了,就在这一刻,也许是恐惧推动了他的思维高速运转,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就算知道他的家世是骗人的……薛琳雅也不至于那样疯狂地生气……她为什么……

她还知道了什么事情?

……左念……!

那条短信……那最后一条内容是“我喜欢你”的短信……

原来是这样……

周泽尧僵硬的身体突然能动了。他在紧紧捆绑的皮带底下剧烈挣扎起来,像是一只被剥了皮在抽搐的动物,用尽全力喊出声来,喊得嗓子里几乎冒出了血:“等等……等一等……我还有办法!”他尖叫着,“让我打个电话!我还能……我能弄到钱——拜托!拜托!求你们了!你们也更想直接拿到钱的吧?求你们——”

刚碰到他腹部的器具顿了顿,停下了。戴口罩的人转过头,朝倚靠在墙边的另一个人投去了询问的眼神。周泽尧不出声了。在简直要令他窒息濒死的数十秒钟过后,随着那人微不可查地一点头,一部手机被传过来,放在了双手绑住、无法自己动弹的周泽尧面前。

“安静点——就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好了。”那人说,“报号码吧。你要打给谁?”

第89章 果报

周泽尧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左念喜欢他。

除了最开始的那几年,他没把左念对他的依赖和顺从想到别的地方去,只觉得左念模样和性格都像是女孩子似的,粘人粘得有点烦。等被前女友带着见识过了,也就明白了。在那之后,从一开始的刻意忽视、到后来的算计利用,从始至终左念的态度,都体现着对他感情的死心塌地。

至今为止,他只在一瞬间动摇过——就是在画室对左念说出了表白后,不但没得到预料中的欣喜回应,反而遭受了毫不留情地一下重创,又眼睁睁地看着左念跟着那个他见过一面、态度很讨人厌的邻居走了。那一刻,他确实不得不怀疑了:难道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左念对他的感情居然出现了变化?

明明几天前他还很听话的,让他去就乖乖地去了那个包厢……虽然后续发展不合预期……

他当时疼得厉害,脑子都是蒙的,拼命回忆,怎么都找不到左念变心的迹象。正在不可置信时,他收到了那条短信,顿时一颗心稳稳地落了回去——虽然有点没头没尾,但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为了补上之前被他打断而没说完的告白吗?

他真是想多了,变心?怎么可能!刚才肯定是他太心急,把那个胆子一向很小、害怕身体接触的人吓到了,才会慌忙逃走。至于那个男人……以左念的性格,惹到乱七八糟的家伙,不自觉地被别人牵着走,这种事情不是常有的么?

本来也没怎么动摇的“他喜欢我”这个念头,一旦重新坚定下来,在周泽尧眼中,排斥变成了羞涩,拒绝变成了胆怯,断绝联系变成了患得患失,甚至是受到限制的迫不得已。被薛琳雅逼迫得焦头烂额时,他更是怀念极了左念的温柔体贴、乖巧好骗。虽然总是联系不上,让他疑惑过、恼怒过,却没有再怀疑过——他只怀疑过是不是梁先生自己出手做了什么。

直到刚才那一刻,他终于——自以为地——明白了。

左念是故意的!

肯定是他告诉了薛琳雅一些事情,为了让薛琳雅翻脸和他分手!他没相信“发错包厢号”这个借口……也可能是碰到过梁先生或者赌场的人了……他也是故意断开联系的!为了让他在别人那里处处碰壁,求助无门……让他知道那些他重视的“朋友”其实毫无用处……

左念是生气了吧?因为他以前过于忽视他的心情,太习惯于他的付出?他以为左念天真得对他的算计毫无察觉,怎么可能……那个人只是因为太爱他了,才假装不知道,一直配合他啊……

他之前是做得太过分,才会让左念生气……这几天他受到的折磨,就是惩罚。现在他明白左念的意思了。所有人里面,只有左念对他是真心的,只有左念无论如何都会帮助他。他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辜负这样的感情!

他真的醒悟了。

——既然如此,左念怎么会看着他死呢?他肯定已经准备好了退路,只等着他回头……

周泽尧一边报出号码,一边哭得鼻涕都下来了。他没去想左念之前一直不接他的电话,这次怎么会接——他根本不敢想。这是他最后的孤注一掷了,如果他不全心相信,不就意味着必死无疑了吗?

他只想着:左念一直没将他的号码拉黑,只是在他打电话过去时摁断……他一定是在等这一天……这一次他一定会接的……!

电话拨出去了。周泽尧憋住了哭声。寂静之中,等待接通的“滴”声清晰可辨,一声,两声……然后,被接了起来。

接起电话的人沉默着。骤然涌上心头的狂喜让周泽尧脑海空白。“小念……”他呜咽着,“我错了……”

不顾周围还有别人,不顾他们奇异的目光,也不顾电话那头的人始终只是沉默地听着、全无回应,周泽尧将自己的想法、告白、请求和誓言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到最后,他几乎喘不过气,也终于无话可说了,这才不情愿地慢慢停了下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安静。他的心情从期待逐渐转向了惶惑……

“喂,”站在台子旁边的人开口催促道,“出个声啊?这小子信誓旦旦说你能替他还钱,到底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了轻轻的一声笑。周泽尧呆住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凝固了起来,思维都停住了。

“周泽尧,”那个低沉的、绝不是左念的声音缓缓说,“你想一想……梁旭这个名字,不觉得耳熟吗?”

现在台子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梁先生?”一人嘟囔道。他不解其意,低头看周泽尧,发现他起初也是一脸迷惑,过了十几秒钟,眼神突然呆滞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惨白,神情在惊恐中扭曲了。

“要钱?”那声音又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有啊——你等着吧。”这句说完,接着就是挂断后的盲音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这是答应了还是怎么的?”戴着口罩的人问,“我还要不要继续?”

做决定的那人迟疑了一下,觉得周泽尧的表现不太对劲。但提到梁先生,又说了有钱……

“……等一会吧。”最终他说。拿回手机,他又看了眼神情空白的周泽尧,心想就算最后钱还是没拿来,浪费点时间也没什么。

不想再闻房间里的气味,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一股烟味,一起来“监工”的同伴正蹲靠在墙边,脚下一堆烟头,见他出来就问:“处理好了?这么快?”

“没呢——给我来一支。”他走过去,“还没死心,给他小情儿打了电话,那边在筹钱呢……”

他手伸了半天,没接到烟,低头一看,看到了同伴张着嘴巴一脸呆滞的傻样,“喂,寸头,发什么呆呢?别小气,给我一支啊。”

寸头把烟盒塞在了他手里。“打了个……”他干巴巴地问,“打了个电话?打给谁?那边接——算了,当我没问。”

他扔掉烟,抬起手在脸上使劲搓了搓。刚点了烟的人有点奇怪他突然间仿佛生无可恋的态度,不过也算能理解,“太多事了,是吧?本来能早点结束……你干什么去?”

“外面去透透气。”寸头闷声说,不理会那人“自己的污染都受不了”的调笑,站起了身,快步往外走去。他一只手塞进口袋里,按在了调成震动的手机上。

一秒钟,两秒钟……如他所预料的,电话来了。寸头转过了拐角才把手机拿出来,瞪了那个来电号码半天,终究没敢等它自己挂断,视死如归般地接了起来。

“真对不起啊——不小心让姓周的死晚了,打扰你了。”没等那边说话,寸头抢先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我这就去把他干掉,成不?”

然而,和他预想中不同,打电话来的人却不是为了催促。“别啊,别浪费了。”那人说——正是刚才接了周泽尧电话的那个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心情不错,“他挺有趣的……让他再派上点用场吧。”

寸头在外面“透气”透了十多分钟,一脸灰地回来了。这个用来“处理”周泽尧的地方是个宠物医院,平时接待宠物,偶尔需要时给人动动刀子。

他进到周泽尧待的房间里,给负责“动刀子”的几人发了烟,和他们聊起了梁先生——说别看这人外表文雅,其实报复心重,人也阴险,最喜欢玩弄人。大方倒是挺大方,在他身边能跟着夜夜笙歌,比如今天就在什么什么金碧阁……只有他们几个倒霉,负责处理这小子……

几人热火朝天地聊了一会,还被绑在台子上的周泽尧一动不动,呆滞地躺着,只有脸上偶尔抽动一下。没几分钟,走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问寸头要烟的那人阴沉着脸快步进来了。

刚摘了口罩的人正想问,他简略地说了句“有条子要过来”,走上前去解周泽尧身上的绑带。几人对视一眼,也不慌乱,跟着开始收拾东西——医院嘛,有器材药剂血迹什么的都正常,只要处理掉“患者”就行了。他们这里被查也不是第一次,都有经验。

周泽尧被拽到地上,脚下软绵绵地站不住,寸头主动上前接过了他。“我先把他弄走。”他说,其他人并无怀疑,让他拖着一条死狗似的周泽尧走了。

他们从后门出去,门边停着寸头的车。他把周泽尧塞进副驾驶,自己坐到驾驶位上,插了钥匙——停下来,转头看着周泽尧,叹了口气。

“别一副死样了,想点好事吧。”他语气平平地说,“至少喜欢你的那个……左念,对你还是真心的。他钱帮你筹了,求也求过了,只是梁先生不肯放过你。”

周泽尧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里头多了点光亮。“你……你知道。”他吃力地说,“梁旭是……他是……”

“左念他爸啊。”寸头说,语气还算平静,脸上没忍住扭曲了一下——他其实也是刚听说这事,听后整个人都不对了,“你真以为那天是左念自己逃出来的?梁先生还正好没去?傻了吧你——他玩你呢。”

周泽尧说了个“他”字,随即又没声了。他震惊太过,脑子都是木的,也没发觉寸头语气有点生硬,像是照着刚拿到手不熟悉的剧本在捧读。

寸头又说:“总之,梁先生是不可能放过你的……”他顿了顿,觉得有点刻意,转头看了周泽尧一眼,结果阴影中那张脸上扭曲的神情吓了一跳,话也顿了顿才接上,“你也别想着挣扎了,有什么用呢?跪死在人面前都没用,不如去他车前撞死,还能让人花点洗车费……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说不下去了。黑暗里传来了磨牙的声音。“你……”周泽尧低声说,“是你给的建议……”

寸头耸了耸肩。他心里对周泽尧原有的一点同情消失了,语气顿时不客气起来。“你跟梁先生解释去?”他说,然后打开了车门,“好好待着吧你——我回去拿点东西。”

寸头下了车,迅速溜进了屋——他还真有点怕这小子心里扭曲,爬进驾驶座开车撞他。他往回走,迎面见到同伴,“回来拿外套”的借口刚说了一半,就听后门处“咣当”一声巨响。

等他们冲出门去,眼前只有个倒车要开出去时动作太猛而撞瘪了一块的车屁股,喷着尾气绝尘而去——周泽尧把车开跑了。

在同伴懊恼的叫声和责怪中,寸头脸上跟着装出了气愤后悔的表情,手在口袋里松开一直捏着的手机,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里的冷汗。

“嗯……跑了?谁?”

梁旭听到这个消息时刚走到门口,他想了想,才想起来“周泽尧”是谁——好几天前心血来潮布置下的消遣,他这几天活动太多忘了关注,已经有点不记得了。

“人嘛……临死前总会想反扑一下的,是吧?”他不在意地对旁边人笑道,“倒是给我省钱了——就是你的钱要收不回来了。”

“哪可能呢。”他身边一起出来的人跟着笑,“也就是下面的人麻烦点……”

穿高开叉旗袍的迎宾小姐在门边微笑着款款下拜,声音甜美,送他们出了金碧阁。来接他们离开的车刚刚开到,正在减速准备停下。

——那辆车子绕过门口的花园景观,在接近时突然加速、径直撞过来的时候,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周泽尧感觉到了颠簸。窗外的尖叫声,咆哮和呵斥声。车轮碾过了什么,继续向前,撞在了有着华丽浮雕的廊柱上。他身体前冲,狠狠地撞上了方向盘,玻璃碎片下落如雨,鲜血模糊了他的眼睛。

似乎过了好久,他才感觉到了撕扯身体的疼痛。车门打开了,他被拖下来,仰面摔在地上。心里是一片麻木,好像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迅速暗下去的视野中,周泽尧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左念。”周泽尧喃喃说。因为被粗暴地从扭曲的车里拽出来,他的身体许多地方都断了、碎了。鲜红的血泊在他身下扩开,仿佛是从高处落下,粉身碎骨。

他突然涌起了一点求生的本能,挣扎着抬起手,“救我……”

那人看着他,表情显得有些难过。他没有去握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缓缓转过了身。周泽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嘴边冒出了血沫……黑暗追着那个幻觉离去的脚步降下来,迅速吞没了一切。

第90章 不要怕

陆攸原本的未来规划是继续做翻译,为了练语感看了几本原版的外文书,然后想起自己其实还有另一个领域的知识储备——第三个副本世界里,身为吸血鬼时跟着赫斯特学的生物医学。虽然这个世界没有圣光也没有血族,说不定有些基础性的原理都截然不同……他找了些资料论文来看,之后就改变了规划:他决定去考大学,读这个专业,目标是毕业后进研究所。

他现在用的这个“左念”这个身份,连大学都没上过,陆攸查过他看中的那几所大学的制度,放弃了自学然后直接考研的打算,得乖乖地从本科开始了。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他才知道段晟手上原来还有张重本毕业的文凭——心理系的。

……“研究人类”已经成为这家伙的固定爱好了吗?

和最初海神那个沉默寡言、有些笨笨的样子相比……总觉得他进步虽快,但走的路有点歪啊……

陆攸这天复习到九点多钟,看书看得有点饿了,去厨房里觅食,路过阳台时看到段晟靠在栏杆上听电话,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微笑。他这时候就隐约有种“大概有人要倒霉了”的感觉,也没多想,到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酒酿和粉圆,准备煮份宵夜吃。守着锅子等水开的时候,段晟打完了电话,过来转了一圈,站在他身后问:“有我的份吗?”

陆攸点点头,段晟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伸手抱了抱,又走开了。老房子隔音一般,过了一会,陆攸听到了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上一通电话是只听不说,这一通变成了从头说到尾,只是具体的内容听不太清。等到圆子煮好了,陆攸把酒酿加进去,又丢了几粒枸杞,再次煮沸后关火,热气腾腾地盛在白瓷碗里,颜色十分好看。

他端碗出去,正好段晟的第二个电话也打完了,像是心情很好地走了过来。到桌边准备坐下时,他突然顿了顿,看着陆攸,微笑变得有些犹豫。

这个表情……

陆攸微微眯起眼睛,把碗放在他面前。“你做什么坏事了?”他问。

“……碰到一个很好的机会,”段晟老老实实地坦白了,“没忍住下手了……”他迟疑了一下,“可能下得有点重?”

……连门都没出,打了两个电话,这就“下得有点重”了?陆攸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过了一会才问:“周泽尧……会怎么样?”考虑到昨天是那人还钱的最后期限,倒霉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段晟想了一会。“会去坐牢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以蓄意谋杀的罪名——如果那人没当场把自己弄死,他让寸头估算着时间叫去的警车和救护车又来得时间恰好,让其捡回了一条命的话。不过,在干脆地死了、和活着陷入牢狱之灾并承受梁家的怒火这两者之间,周泽尧本人会不会更想要前一个,这他就管不着了。

想到自己之前还说过“顺其自然”之类的话,段晟难得感到了一丝心虚。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周泽尧打来的那个电话,还有自己对寸头的安排,陆攸听过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片刻后“哦”了一声,递给他一把勺子。“快吃,等会要冷了。”说着,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是喜欢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想多一些,担心牵连无辜,但还没有同情心泛滥到关心人渣的地步。

比起这个……

段晟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先把漂在汤面上的枸杞都捞了起来,一勺送进嘴里,然后发现陆攸正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是放空的,像是在发呆。“……你怎么那种表情,”他问,“在想什么?”

“在想……”陆攸回过了神,有些突兀地感叹道,“你碰到了一个好老师啊。”

——如果是以前的这个人,别说想到叫警察和救护车,或许都不会愿意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完成,而要自己亲自动手了吧。而与之前不同,这一次的变化不是因他而起,过程也没有他参与,与他完全无关。这种感觉……是开心,还是欣慰,或者其实是嫉妒呢?

发觉了段晟对他突然这么说的诧异,陆攸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摆脱掉那微妙复杂的情绪,低头喝汤。段晟看着他,表情在某一刻透露出了些许危险的意味,如同准备猎杀的掠食者……又在他察觉之前隐藏了起来。

等宵夜吃完,段晟收拾了碗勺准备去洗,起身时仿佛不经意地说:“过几天……等这些事情确定都结束了,我们一起去给老师扫墓吧。”

陆攸下意识就“嗯”了一声,答应完了才想起来,“老师的忌日不是在春天吗?”

“不是因为这个。”段晟已经走进了厨房,声音隔了段距离传过来,“之前说好的——我想带你去见他。”他又退回到门口,探出身来说:“我没有别的家人,只有老师一个长辈……你愿意吗?”

——这是“见家长”的意思?

陆攸看着他,渐渐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小声说“好”。段晟对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去洗碗了。过了一会,陆攸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

……在他心里那个不断减少的时间数字,距离结束其实还有不短的距离,却因为不容商榷、稳步逼近的界限,变成了幽灵般缠绕在心头的淡淡阴霾。就算是觉得幸福的时候……他一直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说出来,让人提前有所准备,却确定不了什么才是最合适的时间,每次想开口最后都归于沉默。

段晟似乎毫无察觉,任他抱着,一时间只有轻轻的水流声。片刻后,水声停下了,然后是碗被放到不锈钢沥水架上的声音。段晟的手上还带着冷水的湿润和寒意,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没事的。”他说,“别怕。”

不用害怕……

陆攸的意识昏昏沉沉,似乎在随着水波飘荡。看似漫长的岁月在回忆里成为浮光掠影,也只是一晃而过,转瞬即逝。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这一句话。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已若有若无,仪器正逐渐变得平直的声音则在远去。手上还留着被用力握紧的感觉,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贴在他手指上时温暖又令人难过的触感。没关系的,只是这个世界里暂时的离别罢了……他想说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你说“别怕”的么?不要哭啊。

……放手吧。

那种若有若无的拉扯感消失了。动荡平静下来,身子底下的触感从医院柔软的病床变成了坚硬冰凉的平面。陆攸张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黑暗和白光。

“欢迎回到系统空间。”十几年没听过、此刻却没有陌生感的声音说——声源在黑暗中,系统又恢复了之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状态,“好久不见,宿主。恭喜顺利完成了任务……”

陆攸没有回答它,慢慢地坐起了身。上回创世神来时空间里花园般的景观不见了,又恢复到了之前白光和水面拼接的朴素场景。“帮我结算积分。”他说。

“正在为宿主进行积分结算……”系统说,“本次任务宿主的得分为137分,兑换生存时间共计十五年消耗300分,当前积分为153分。”顿了顿,它主动解释道:“上一次并不是长期任务,目标完成后,在兑换的生存时间中积分是不会增加的。”

陆攸又不出声了,他发了一会呆,伸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感觉不一样……他想,于是又松开了。“这么说……其实任务结束后就能结算?”他看向黑暗之中,“如果上个世界你在的话,这153分可以继续兑换成生存时间吗?”

系统静默了一会才说:“可以。”

“这样啊……”陆攸低声说,只是在自言自语,“算了,反正还是不够……能不能让我看一下结局?”话出口后,他又改变了注意,“不……讲给我听就行了。讲完之后,帮我做淡化处理吧。”

“你离开后,”系统说,“过了两年,你们一起养的狗死了。他把拳馆转给小程,买房的钱捐给了孤儿院,去海边旅游散心,在一次潜泳时失踪,下落不明。还有其他人……周泽尧在狱中死于斗殴。梁旭因为车祸重伤受伤瘫痪,卧床六年后用点滴管勒颈自杀。”

陆攸根本没听后面那句。“他也走了啊。”他静静地说,“这么快……”他突然有点哽咽,因此不再说下去了。

系统体贴地保持着安静,直到他重新收拾好心情,才再度出声。“其实,保留部分积分才是更好的选择。”它说,“还记得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数据吗?”它说起这件事时声音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是被自己的宿主坑了,“宿主不是电子生物,无法直接兼容,需要配合商城的道具才能够实现记忆唤醒的功能。”

淡化处理完成后,投放前这次对话的记忆就变得清晰起来。陆攸也不多废话,走过去将手按在了兑换商城银色的界面上。“应该换什么?”他问,没等系统回答,就有东西在水面下碰到了他的手。那是个透明的小瓶子,带有喷雾头,瓶子里装着浅红色的液体。

标价标签上的数字是“50”,介绍标签上的文字是“编号RH107特殊道具”。

“……这是做什么用的?”陆攸迟疑道,晃了晃瓶子,又试着按了下喷头——他还没付钱,不过这个商品似乎允许“试用”:一小股带着淡粉色、比起汽雾更像是烟的东西喷了出来,同时飘散开的是一股像是草莓奶糖的甜香味,“香……水?”

“是香水——不过只是个形态。”系统说,“这是一种传递媒介,绑定之后,当他与你之间的距离小于十三米时,会唤醒少量的记忆片段。只是少量。”它重音强调了一下,“而且每个世界只能起一次作用。”

“……没有效果更强的吗?”陆攸问。

“有是有,不过你现在买不起。”系统答道,“其实还有一种稍微好点儿的,效果一样,每个世界能用两次——售价比两倍多点儿,要110分。”

“不过,我的建议是,至少留下可供一次复活的分数……你想换那个吗?或者你再攒几个世界的钱,下回直接买个更好点的?”

“……就这个好了。”陆攸无奈地说。他皱起眉,抬起手在袖子上闻了闻,“这个味道……不会绑定之后就一直在我身上了吧?”

“大概会持续几分钟?永久保留也可以做到,不过是要加钱的。”系统一本正经地说,“宿主需要吗?”

“不了,谢谢。”陆攸迅速拒绝了。他付了这瓶“香水”的积分,看着瓶身整个变成烟雾,又变得透明,和手环绑定时一样沉入了他的身体之中。然后他对着系统空间里单调无聊的景象发了会呆,低声说:“是不是……到了下个世界,就要面对那个‘设定’化成的怪物了?”

“是的。”系统说,“宿主觉得害怕吗?”

“怎么会。”陆攸说,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投放通道的光降下来。像一道纯白的阶梯。

“我已经体验过‘未来’了啊……”

第91章 恶灵附身

经历过前几个世界,陆攸也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投放时资料传输的质量,取决于投放对象死时的状态。如果死前心情平静、还能保持理智,他投放后得到的“前情提要”和任务目标就会比较清晰;要是惊慌失措、或是过于仓促,留给他的就只是一堆凌乱的片段、一个模糊的念头了。

没想到这一次,投放通道的白光散去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块屏幕。

他像是正待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注视着屏幕上播放的画面。镜头不断晃动,让人有些头晕,似乎是那种用手持式DV拍摄的记录视频,拍摄的则是一个游乐园里的景象。

游乐园内的设施看起来还算新,满眼都是童话风的鲜亮颜色,铺路的小块砖石拼成花朵的形状,路边的垃圾桶和座椅也各有造型。路边停着小吃推车,暖橙色的灯光照亮玻璃柜里的爆米花,似乎能透过屏幕闻到那甜香的味道;旋转木马缓缓转动着,仿佛上一批客人才刚离开。

但是,画面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满地乱跑的小孩子,没有甜蜜亲昵的情侣,也没有穿着玩偶装或在维持秩序的员工。

视频不带声音,也可能这个空荡荡的游乐园确实寂静无声,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镜头不断向前推进,拿着DV的人正在往前走,从一个个娱乐设施的门口经过,本该排着长队的入口处,现在全都空无一人。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渐渐出现了更令人不安的部分:翻倒在地的爆米花桶,被砸坏的椅子,一只丢在路中间的鞋,以及……血迹。

起初只是点点滴滴,在地面上并不起眼;越往前走,血迹越多,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大片泼洒的鲜红,液体小溪流般在地上蜿蜒,那微微发暗的颜色和粘稠的质感都令人恶心。最后,道路结束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火车站、在游乐园里显得有些突兀的建筑前方,镜头的移动也停了下来,然后缓缓转向下方——地上倒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男性,还带着些学生气的面孔,凝固在一个惊恐加上愤怒的表情上。他仰面躺着,四肢摊开,从腹部伤口涌出的血浸透了他的衬衫,血迹一直蔓延到胸口。一道拖拽的痕迹从火车站里延伸出来、结束在尸体下方,周围还有些沾血的脚印,似乎有人拖着他出来,又惊慌失措地丢下他原路跑了回去。

这是他这次的投放对象吗?陆攸正这么想着,就见屏幕上画面变暗,一个接一个浮现出了血红的大字——就像很老的恐怖片里的那种做法,字的下方还在淌着血。

逃、出、去。

这三个字全都出现后,停顿了几秒钟,屏幕闪了闪,“啪”地熄灭了。

陆攸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身上有种冰冷、黏腻的触感,被某种液体沾湿了几处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呼吸着的空气中,带着股强烈的腥味,又微妙地有些发甜。他手上湿漉漉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到了苍白皮肤上刺眼的鲜红色。

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

从屏幕上看到的那具尸体现在躺在他脚下。

一滴血从刀尖滴落,滴在了尸体脸上。陆攸无动于衷地注视着这一幕。他隐约意识到这应该是个很可怕的景象,实际的心情却十分平静,似乎这一切都是正常的,甚至平淡得有点无聊。

裹在手指上的血起初还带着点温度,渐渐地就变冷了。他舔了舔嘴唇,心里涌出了一股类似于饥饿的渴望。

——好想要更多啊。

更多的鲜血。更多的痛苦。更多的灵魂……

他在尸体边上站了一会,唇角微微弯起,似乎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不再关注地上这具已经没用的尸体,迈步走开。踩过地上半凝固的血泊,像在为制造新的足迹在沾取颜料,只是好像缺少了什么……是什么呢?他有点在意,停下来想了会儿,明白了:是声音。

整个世界无比安静。液体挤压声,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还是,他自己听不见?

后遗症。这个意味不明的词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像是一次微弱的挣扎。紧接着,又沉寂了下去。

无所谓了。

身穿白色风衣、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迹的青年结束思考,再度开始移动脚步。他从尸体旁边绕过,沿着那道拖拽痕迹和逃离的脚印,慢慢地朝火车站里走去。

殷域突然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刚才有声惨叫。”他低声说。

刚才他一有动作,好几道目光就投了过来,还有人紧张地将手按在了腰侧。听到他说的话,另外几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的男人作为代表摇了摇头。“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他说。

他们这些人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个咖啡厅,现在桌子大部分被搬了出去,沙发有些挪到墙边,拆掉扶手拼成了床铺,其余的凌乱摆放在大厅中央,布置成了障碍。殷域就坐在“障碍”中的一张上,听络腮胡这么讲,他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自地站起了身。

“我觉得你是听错了——你是不是睡着做梦了?”那个络腮胡男人还在说,又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通讯器,“而且也没人呼救……就算真出了事,人也已经死透了。我说你就别出去了。”

“你担心我离开的时候这里有人被附身?”殷域问。

络腮胡梗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火。“我还不如担心你被附身,把我们这些人都杀了呢。”他说,“六点钟已经到了,还没消息过来,我想今天那个恶灵是不会出现了。”

殷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带着些鄙视。“它也选过新人。”他说。络腮胡愣了愣,没再继续阻拦,看着他转身走了出去。“齐叔?”坐在靠墙边的一个人出声问,“他什么意思?”

齐叔回过神,解释了一句:“他是说,如果被附身的是新人,死的也是新人,就不会有呼救……新人还没拿到通讯器。”他想了想,眉头微皱,又低声道:“前天才来了新人,这么快又来?”

“说不定他就是听错了。”刚才那人又说,“齐叔,那小子也太不客气了吧?我们位置也让了,尊重也给够了,他还这么——”

“让什么位置?在这种鬼地方你还有心情圈地盘啊?”齐叔不耐烦地喝了一句,让他闭嘴了。

“芋头,你歇着点吧。”另一个人小声说,“那人比齐叔来得还早,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多久了……还有人猜他和那个恶灵是一伙的。你惹到他,小心哪个月黑风高夜他就把你咔擦了。”

外号叫做芋头的人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殷域——真特么够阴郁。”他这么骂了句,不忿归不忿,也没敢再多说,坐了回去。

齐叔不管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已经见不到没有刚离开的那人的身影了。正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游乐园看起来和平日一样,没人影,没声音,透着一股死气——不过,比起到处充斥着惨叫和血腥的场面,还是就这么死气沉沉着更好。

“最好别有事。”他嘟囔道,没再回厅里去,就靠在门口点了支烟,边抽边等待起来。

殷域朝惨叫声响起的方向走去。他没怀疑过是自己听错了,而且很确信:那个声音是从火车站的方向传来的。

——如果你在特定日期、从特定列车的特定车厢下车,会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露天车站。时间变成了黄昏,车站外是一个不存在现实中的游乐园。只有玩过里面的各种项目、在卡片上集满印章,回程的列车才会在你面前开门,带你返回现实。

这个听起来还挺轻松有趣、有点像童话的都市传闻,对亲身经历的人来说完全就是个噩梦。整个游乐园就是一个吃人的怪物,在“游戏”中死去的人会被它连皮带骨地吞噬干净。好在,游乐园里的食物和饮水会每天更新,时间也一直停留在温度还算适宜的夏末,要是实在不敢挑战那些项目,也可以就在游乐园里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只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不知从何时起,游乐园里出现了一个“恶灵”。被它附身的人会失去理智,成为主动追逐捕杀其他玩家的猎人。“恶灵”渴望见到鲜血泼洒的场面,以痛苦和灵魂为食,而游乐园则饮尽鲜血、将尸体吃掉。它们愉快地合作了,衍生出新的规则,将所有踏入这里的人拖入进了一个更复杂、更残酷的游戏之中。

不知从何时起……?

隔着几十步距离,殷域看到了火车站前面小广场上的那具尸体。他面无表情,脚步都不停顿地走了过去,也不介意踩到地上的血迹。确定这张陌生的脸确实是个新人后,他在尸体边蹲下,查看了那个位于腹部的伤口,判断出凶器是一把小刀,继而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凶手”的大致体型。

“三个人?”他喃喃道。这里死掉的人是男性,而他听到的是女人的惨叫声。

也有可能是本来在游乐园里的人被附身,这两个新人正好倒霉撞上。还有一种人是不敢去挑战项目、自己想要杀人来获得印章的,不过刚来的新人只有没印章的白卡,对他们来说没用。

尸体被从火车站里面拖出来后丢在这里,周围只有两种脚印,而且又都回到车站里去了。殷域起身,沿着走了过去,在旁边添上了第三种。

这个莫名其妙伫立在游乐园里的车站很小,分为两层,下层是半封闭的候车大厅,两侧都是玻璃门,靠一侧门边有个小小的售票窗口。殷域进了门,从窗口前走过,几步后又退了回去。“出来。”他声音平平地说,“听见你哭了。”

片刻后,桌子后面抖抖索索地站起了一个人。躲在售票室里的女孩子有张娃娃脸,眼圈通红,袖口和裙摆上沾着些血迹。她一脸快要昏过去的表情,隔着一个窗口殷域都能听见她牙齿在打架——显然不是被附身了的样子。殷域懒得和她多说,伸手往车站外指了指,示意她出去,自己沿着地上的脚印,走向了安检口。

背后一阵乱响,那女孩子跑出来了。“别……别上去……”她声音很细,结结巴巴地对着殷域的背影喊,“那个……那个人在上面……他杀了人……”见殷域没有停步的意思,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追,扭头朝外面冲去。

安检口后面是自动扶梯,上升时殷域通过玻璃看了眼外面,那女孩正在拖广场上的尸体,拖一小段后停下来,抬起袖子擦眼泪。他一直警惕着上层的动静,却始终没听见什么声音,直到升到半层高时,他突然嗅到了一丝香甜的……像是草莓奶糖的味道?

脑海中闪过某个人影,殷域的脸色沉了下来。难道是那个疯女人……

视线高度越过楼板,他转头环顾,看到在隔着轨道的站台对面,远远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没见过,看来也是新人——不是刚才想到的那个清醒时候就很难搞的家伙,让殷域稍微松了口气。

那人似乎没察觉到有人上来,殷域都已经离开扶梯、朝那边走过去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立在站台边缘,低头看着轨道,一副正在考虑要不要跳下去的样子。

……有点奇怪,殷域想。

“恶灵”今天的表现和往常不太一样。

空气中那股香甜的味道更浓了。轨道上传来了轻轻的震动,似乎有列车正在从远处开来。这是殷域所熟悉的部分。他皱了皱眉,发现那个人好像也感觉到了这种震动,先是转头看向列车将要进站的方向,继而抬头起来,将目光投向了他。

殷域下意识地又走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还差一小段距离才能走到那个人的正对面,他却没办法挪动脚步了。上层站台的风比下面更迅更急,或许也有列车正在迅速开来的原因吧——站台对面的人穿着质地轻薄的白色风衣,衣摆上喷溅状的猩红血痕如同飘散的花。他的衣角在风中不住掀动,领子被吹得翻折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在他面孔上轻轻地贴了贴。

他盯着殷域看了一会,目光重新落下去,落在了轨道上。远处出现了列车的影子,而他唇边浮现出了微笑。那是个属于“恶灵”的、饱含恶意的笑容。

在殷域的注视中,他轻飘飘地踏出了一步——从站台边缘,向前。

第92章 偿死

陆攸抬起头来,看到了相隔一条轨道、站台对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纯黑的短袖T恤和长裤,露在外面的皮肤似久不见阳光那样苍白,更衬得眼睛和头发的黑色格外幽暗,身上透出一股阴森的感觉,像是只从幽冥逃到人间的鬼。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男人起初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渐渐地神情却变成了愣怔。

仿佛意料之外的久别相逢。

是他啊。陆攸一眼就认了出来。但他认出来的到底是与“他”相伴了好几个世界的人,还是与“它”许多年来一直对抗的人,他却没有想过其中的区别,也已经无法分辨了。他心中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好像从来都是这么想着:要去掠夺灵魂,要去收割痛苦。存在和行动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满足这样的渴望。

记忆?感情?这些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如果能影响到那个人……

在相互对视的这个短暂瞬间里,陆攸看着对面站台上男人表情的变化,看到的只是可以利用的弱点。他感受着列车接近时轨道的震颤,想到一个好主意,便迫不及待地实施了——脚下踏空、失重感传来的时候,他心里没有一点惊恐,只充斥着高涨的兴奋。

来……快点变得慌乱起来吧……!

人影像一只折断翅膀、羽翼沾血的白鸟,跌落下去。殷域几乎与他同时动作,全无迟疑地跃下了站台。没浪费站台和轨道间的高度差,他脚步落地时已越过小半距离,巧妙的力道控制让他得以将缓冲和调整的时间缩减到最短,毫无间隔地大步冲向对面,将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摔落在轨道边缘、一时无法动弹的人一把拽起,攀住这一侧的站台边缘翻了上去。

全程他都没有往正在减慢速度、准备进站的列车看过一眼,拖着人回到站台上的动作更是干脆得有些粗暴,像是带着怒气。陆攸刚才跳下去时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摔散了,被他拽上去后,又往地下一按,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更是疼痛难忍。但越是疼,他就越是兴奋,注视着上方那张表情可怕的面孔,只想要痛快地发笑。

于是他就笑了——进站的列车正从他们身边驶过,逐渐减速停下。听觉失效的世界全然寂静,没有轰鸣、没有风声,只能感觉到经受碰撞的轨道在与胸腔共振。殷域用力按着他的肩膀,膝盖压住他的腿,皱着眉,嘴唇在动——似乎是在叫一个名字,而且叫了好几遍。

陆攸什么都听不见。

列车完全停下了。车里似乎空无一人,没人下车,只有正在他们旁边位置的那扇门缓缓开启,仿佛是在做出邀请。然而他们谁都没有理会它。

陆攸的手还能动,轻轻一抬,就碰到了殷域的身体。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的体温、衣服底下紧绷着的肌肉的触感,令他心中涌出了病态的喜悦:他对他的影响原来有这么大吗?如此慌张,如此狂怒,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戒备——

他手上沾满了上一个猎物的鲜血。同样染血的还有那把已经夺走过一条性命的水果刀。当刀尖代替他的指尖、抵上人体柔软的侧腹,继而用力向内推入时,殷域浑身震了一下。陆攸握着刀的那只手被抓住了,男人有力的指掌将他的手腕死死攥紧,让他想要转动刀子的动作只完成一半,就陷入了僵持。

陆攸手指上感觉到了温热的血流,淌过他的手背,往袖子里流去。疼痛引发的细微颤抖通过刀柄传递过来,却没让他得到多少成就感——因为殷域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收敛起了刚才险些失控的神情,也不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用那双幽暗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

陆攸觉得很不高兴。他期待的是这个人暴怒失态、或者隐忍痛苦的样子,而不是这种对受伤毫不在意,宽容、甚至是纵容的态度——还把之前按住他肩膀的另一只手也松开了!

他试图挣动,被压着胸口轻易按了回去,殷域握住他的手,顺带也掌握了被他紧攥着的那柄小刀,将刀锋从侧腹的伤口中缓缓撤出。除了又多流出一点血,做这个动作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可恶了……真令人生气……

陆攸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于是他拧转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摸那道伤口。布料被刀子割裂了一道,周围都已被鲜血浸透了。他指尖沾到血迹,想再往伤口里戳时被殷域挡开了,他在这时才总算是有了点胜利的感觉,于是又笑起来,抬起手,用指尖的血在殷域脸上抹出了一道血痕。

“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痛呢。”他轻声说——其实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轻声,因为此刻他的世界依旧是寂静的。殷域盯着他看了一会,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惨白,对他手上的动作和他说的话都没一点反应,只是自顾自地伸手去摸他的衣服口袋,拿出了一张硬纸卡片。

这是游乐园提供给新人的“通行券”。卡片一面印着儿童涂鸦般的卡通图案,角落里有“5+1通票”的字样,另一面是细黑线框出的六个方格,用来刻印章,现在还是空白的。殷域将卡片空白面朝上,摆放在被他压住的人的胸口,这个举动换来了轻轻的一笑。

“你准备做什么?”陆攸笑着问,“杀掉我,把‘恶灵’赶走吗?”他的指尖沿着殷域侧脸的轮廓向下滑,滑到他脖子上,冰凉的手指在男人的喉结上摸了摸,继而掐住他的脖颈,玩笑似地稍微加了点力道,“但是,我现在一个印章都没有……用不了那个每天一次的治愈机会,死掉就是真的彻底死掉了哦。”

他松开手指,继续向下,又按在了殷域左侧胸口。殷域的心跳贴着他的掌心搏动,平缓而稳定,陆攸与他对视着,慢吞吞地问:“你……舍得吗?”

他抬起手,指尖在殷域心口处轻轻地挠了挠,语气里带着恶劣的、有恃无恐的笑意,“如果舍得的话,那你就来吧……”

殷域抓住他的手腕,将他这只手按到了身侧的地上。旁边那扇列车门就在这时关上了。片刻后,车身开始向前移动。能够驶离这噩梦之地的列车没等来乘客上车,又空荡荡地从这个站台开了出去。

等车尾从身边经过、刚才被车身挡住的夕阳光线落在脸上,陆攸被刺得不由眯了眯眼睛,随即察觉到殷域的手动了。

——是握着他的手、也握着刀的那一只。

刀尖向上移动,停在了他自己心脏的位置。在陆攸刚刚指尖触碰到的地方,金属的利器尖端抵住皮肤,随着力道稳定地加大,在纯黑布料上洇开了不太明显的湿痕。

陆攸的表情从茫然,到迷惑,然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明白了。先前唇边笃定的微笑再也维持不住,他用力挣扎起来,然而被殷域压住的腰和腿根本使不上力,双手又都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挣扎也只是让那把刀的走势变得歪歪斜斜、将伤口撕裂更大,什么都阻止不了。

殷域的表情平静无波,眼底深处竟还浮现出了一丝笑意。陆攸的手被他捏得生疼,像是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被他强行带着移动,眼睁睁地看着刀柄前方最后一截银色的金属没了进去。

这个人对人体的构造是有多么了解?全程没有遇到骨骼阻拦,并不算多么锋利的刀子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穿透那个此时还是鲜活的器官,所需要的力道远比陆攸所想的更大——血从手上滴落,陆攸喊出了声音,尽管他自己并不能听到——仿佛被刺伤和正在死去的人是他。分辨不出是痛苦、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挣开压制、猛然间爆发出来,让他的心也感受到了被切开的剧痛。

殷域一直注视着他,看到他眼眶泛红、涌出泪水,眼神轻微地闪了闪。又过了一会,他眼里的光泽逐渐黯淡,手上的力气也开始减弱了,最终慢慢放开了手指。

那张在挣扎中滑落到地上、碰到血迹却没有被沾染的卡片,原本空白的那一面上,从无到有,凭空出现了一个鲜红色的印章痕迹。

——杀死拥有印章的其他玩家,能够夺取一个印章。

殷域的手几乎要滑落下来,却在松开的瞬间又重新握紧。与此同时,陆攸感到一股力量在将刀锋向外推,直到刀尖完全退出。没有鲜血跟着涌出来,连侧腹之前那处伤口的血流也戛然而止了。

——每天有一次机会,消耗一枚印章,治愈全部伤势。

陆攸用尽全力,将手中的刀子狠狠地再度往前一送。这个人今天的机会就在刚才用掉了,只要再来一次,就能真的杀死他……!然而殷域只是在他手腕上一捏,他的手指就在一阵麻木中无力地松开了,刀子从他指间掉落,被殷域接住,远远地抛了出去。

殷域手上都是他自己的血,他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继而带着一种又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的态度,擦掉了陆攸脸上的眼泪和几滴血迹。陆攸不再叫喊了,咬牙瞪着他,然而搭配着发红的眼眶、被压制在地上的姿势和这一身凌乱,这个自以为凶狠的表情就变得十分缺乏威胁了。

后遗症的影响正在逐渐减弱,听觉开始恢复了。陆攸看到殷域唇角弯起,向他笑了笑。这是相遇后这个人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他在这个世界最初听到的声音,是殷域接下来开口说的那句话。

“增加游戏的危险程度、增加可以收割痛苦的次数……”他口吻平淡地说,“这不是你喜欢才特意加上的规则吗?”

他将手按在了身下人的咽喉上。陆攸想要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推开,他以为接着会到来的感觉是窒息,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轻而短促的声音。很奇怪的感觉。刚抬起到一半的手停顿在途中,然后无力地落下了。

殷域“看到”了一声没有声音的咆哮——被死亡从附身对象身上驱逐出来的黑色线条,在空气中纠缠成团,重重地震动了一下,仿佛在宣泄强烈的愤怒和不甘。然而,作为游乐园的“合作者”、实际上也是“玩家”之一,恶灵同样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随着一缕微风吹过,它也只能无奈地化为烟尘,飘散消失了。

卡片上那枚刚出现的印章闪烁了一下,缓缓淡去,恢复到了一片空白。还躺在地上的陆攸睁开了眼睛,表情有些迷糊,好像是从睡梦中醒来了。殷域放开压制,他咳嗽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殷域小心地扶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被附身之后会虚弱一段时间……没事了,都结束了。”他说。两人身上都是未干的血迹,周围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低沉的声音却带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觉得累就睡一会吧。等会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去……”

殷域等了几分钟,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便一手环住他的肩背、一手从他腿弯下方穿过,抱着他站了起来。

只走出几步,背后就传来了细小的“咕叽咕叽”的声音,站台上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蠕动起来,开始“吞咽”那些残留在地上的血迹。殷域对此听而不闻,脚步平稳地走向了不远处的自动扶梯。

第93章 资深者

在随着扶梯下行的那半分钟里,殷域一直注视着怀中人安睡的面孔。被恶灵附身过的青年脸色苍白,睡着后的表情很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再受到伤害。怀里的重量和温度告诉殷域:他确实在这里。

殷域想起了那几段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应该是记忆,而且他重温的不仅有画面和声音,还包括身体触感和当时的情绪。因为隐隐有种熟悉感,殷域相信了这真的是他自己的经历——或许是上辈子的经历,而不是“恶灵”在附身之外,又发展出了什么精神幻术方面的新技能。

可惜的是恢复得太少了,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

殷域怀着遗憾回想了一会,收敛好心绪,踏上了地面。他动作很轻,行走时步伐不小,上半身却几乎不会晃动,维持了怀抱的稳定。

他回到底楼的候车室里,发现先前地上凌乱的血迹都已经消失无踪,地面恢复了一片光洁,便知道“进食”已经完成了。这个车站似乎被游乐园视为了项目之一,而散落在项目内部的血肉,会比外面更迅速地被游乐园吞噬。

不过……他在上面停留了快一刻钟,这段时间,外面也应该开始了吧?

夕阳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游乐园,寂静中有种压抑的感觉。殷域走出了火车站,如他所料,小广场上也已经没有了血迹。他特意绕了点路,朝之前看见那女孩拖动尸体的方向走去,一路过去地面上干干净净,别说尸体鲜血,连衣服碎片都没见到半片。

那个女孩子不知到哪里去了。

殷域在曾经躺过尸体的地方站了一会,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与数十米外的另一双眼睛目光相对。那边停着一辆小吃车,站在车旁的人似乎是个孩子,穿了件印有游乐园标志的纪念衫,戴着鸭舌帽,面目藏在阴影下。他冷冷地与殷域对视了一会,手插在口袋里,转身走开了。

段晟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消失在景观树后,接着走向了相反的方向。被齐叔作为据点的咖啡厅和火车站距离不远,他来时一路察看也没花多长时间,回去就更快了,没几分钟就望见了咖啡厅的门。齐叔正靠在门边上抽烟,脚边好几个烟头,他发觉殷域的靠近,直起身想打个招呼,看到一身黑衣的男人是抱着人回来的,招呼没打出来,眼睛瞪大了。

等殷域走到跟前,齐叔端详着他略显狼狈的外表,迟疑地问:“你……怎么把他救下来的?”他想仔细看看被殷域抱回来的人,只看到半张侧脸还没能看清,殷域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这是那个被附身的新人?”齐叔没在意他的态度,转身跟上去,追着他问:“恶灵不在了?那他没有印章是怎么……”

“我给了他一个。”殷域简略地说。齐叔在后面困惑地“嗯?”了一声,片刻后反应过来,表情变得有些惊悚。殷域还在门口就听到了耳熟的哭声,等进了大厅,看到他之前坐的那个沙发上现在坐着个女孩子,脚步微微一顿。

跟着齐叔的人里面只有一个是女性,平时存在感挺弱,现在那女孩由她和芋头陪着,正哭得昏天黑地、抽噎着在用袖子擦眼泪,一抬头看到殷域进来,像被吓了一跳,顿时将哭声一收。她看了几秒钟殷域的脸,又去看他怀里抱着的人,等认出了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色风衣,忽然握紧拳头,浑身发起抖来。

殷域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没准备多加理会,径自往咖啡厅最里侧的小门走去。那里本来是储藏室,现在被当做了独立的休息间,在这一小群人中算是头头的齐叔把地方让给了他。

女孩子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你……你等一下……”她对着殷域的背影说,声音还是细细的,发着抖,却显得很尖锐,“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这个杀人犯带回来……?”

殷域的脚步第二次顿住了。他回过头,却没看那女孩,而是看了一眼齐叔。“她还不知道?”他口吻中没有受到冒犯的迹象,只带着一丝单纯的疑惑,“刚才那些时间,你们光听她哭了?”

芋头跳了起来——然后被身边的同伴又按了回去。齐叔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快步向前,“小姑娘的男朋友……出事了,心情不好呀。得先缓缓。”他说,想将像是要往殷域那里扑过去的女孩子拉住,一边对她解释:“你还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其实杀人的不是那个人……”

女孩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紧接着变成了警惕。她用力推开齐叔的手,转身就向外冲去。齐叔“哎”了一声,伸手却没来得及拦住。他眼看着女孩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赶紧示意人快点去追。依旧被按在座位上的芋头发出一声冷哼,等着看好戏似地抱起了手臂。

殷域看着这一团混乱,微微皱眉。他本来就不太想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只是觉得齐叔的反复邀请更烦才会过来,但他似乎高估了齐叔对其他人的威慑……他原地站了几秒,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动,有点像要被吵醒的样子,便决定还是放弃那个也只是条件稍好的休息间,回自己之前独自待着的地方算了。

齐叔一回头,见殷域也转身往外走了,这回是想拦又不太敢拦,心里暗叫倒霉:游乐园里来得早、对这鬼地方适应良好的资深者一共才那么几个,其中他只看殷域还算顺眼。好不容易请到队伍里,结果这几天没体会到好处,反倒把气氛弄糟了。

他还不愿放弃,察觉到那个今天刚来、被殷域救下的新人大概是他什么特殊的人,一边朝刚才冷哼的芋头瞪了一眼,一边就想出声挽留。没想到芋头不知把那个警告的眼神解读成了什么,非但没安静下来,反而抢先开了口,嗓子还扯得老响。“怎么,这就想走了?”他叫道,“你以为你是——”

殷域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就像没听见背后的声音,稍微侧身,贴着咖啡馆移门的边缘跨了出去。似乎是预留的距离不够,迈出下一步时,他的鞋跟在门边上轻轻地碰了碰。

微光一闪,像是门沿上金属的反光;机簧触发和轻微的破空声,淹没在芋头的大嗓门里谁都没有听见。只有紧随其后的那声闷响,像是重锤在人心上猛地一敲,终于让那说了半句的威胁言语在一个古怪的破音后戛然而止,让整个咖啡厅突然陷入寂静。

芋头张着嘴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低下头去,看向了将沙发侧面整个挡住的扶手。刚才那声闷响,是利器刺透绒面、深深钉入里面木板的声音。扶手外侧还留了一小截细杆没戳进去,上面看得出手工的痕迹,是一支制作得很精巧的金属小箭。

殷域的脚步在台阶边缘停了一下,确认过怀里的人还好好地睡着,转头看向了大厅里凝滞如雕塑的几人。“沙发质量不错。”他客气地说。

他下了台阶,径自离开了。

直到去追那个女孩子的人独自回来,咖啡厅里的气氛依旧一片沉寂。齐叔也没心情指责那人连个小姑娘都跑不过了,大家像忏悔似的在沙发上静坐,半天都没人吭声。最后,反倒是受惊吓最严重的芋头首先回过神。

“他妈的……”他惊魂未定地说,“还真敢下手……”那支小箭有个向上倾斜的角度,要是这张沙发离门口更远一些,说不定就不是钉进木板,而是越过扶手上沿戳到他身上了。想到刚才和同伴聊天时听说的传闻,他对着地板啐了一口,像在给自己壮胆,“这家伙不在乎人命啊——不会真是和那恶灵一伙的吧?”

他倒霉进了这个鬼地方才没多久,还没和恶灵正面对上过,但几个早就在游乐园里、对恶灵的行动模式已经很熟悉的资深者总结出那东西的特点,当做补充规则教给了新人们。除了恶灵每天至多能附身一次、附身都发生在黄昏结束之前,以及杀死被附身的人能将它驱逐、并且从它身上得到一个印章,关于恶灵,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它对痛苦怀有某种渴望,似乎那是它的力量来源。

因此出现了一种说法:如果积极地杀人、伤害同类,取悦恶灵,就能避免被附身。虽然以前敢这么做的人都会被群起而攻之,没等实践出结果就被消灭了……谁知道有没有人掩藏得好呢?

齐叔烦躁地朝他摆了摆手。“别瞎说。”他低声道,“你难道就听了这一个传闻?还有人说他是‘守卫’呢——你能断定他不是?”

“‘守卫’不是那个……那个阴森森的小孩吗?”芋头呆愣地说,“我听说是他和他哥一起到游乐园来,然后他哥被杀人抢夺印章的人害死了?后来再有这种主动杀人的,都会被他干掉……难道不是这样?”

“谁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还可能根本没‘守卫’这种东西……不过那小孩确实挺怪的。”齐叔嘟囔了一句,“四个资深者全被猜过来了,一直没定论。殷域还算有点像,居然连那个疯女人都有人猜……”

他止住话头,没再往下说,挥手让芋头滚到别处去,他要对付那支小箭。攥住扶手外面的尾部又摇又拽,好不容易将其拔下来,已经弄得有点歪了。齐叔心里本来对芋头是有怒火的,被殷域吓了一跳后,怒气反而转移了目标——他哪里看不出来?殷域根本没打算要磨合,乐得借着点不顺意就和他们拜拜,自己回去当独行侠。

齐叔盯着手里那支小箭看了一会,将它丢在了咖啡厅的点餐台上。幸好,看那不在意的态度,就算没法合作,也不会费心报复。他听着金属和大理石台面相撞的清脆声音,心里又生出了一点好奇:今天来的那个新人……必定是他在现实里的什么旧识吧?他见过殷域干掉被附身的人,还没见他干完后对谁是那种态度。那谨慎贴心的……就跟情商突然正常了似的。

不知那个新人的性格会不会好点。齐叔不死心地想着,或许能先把他招过来……?

还在沉睡的陆攸自然不知道有人想打殷域的注意没成功、转而又打到了他身上。他的困倦来源于恶灵附身又抽离之后的虚弱,因此也没睡上太久,等这阵虚弱过去,慢慢地就醒了过来。

确切地说,他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弄醒的——有东西在他的面孔上方来回晃动,虽然没有真的触碰到,但还有变动的光影、被带着流动的空气在进行着骚扰。直到终于弄得陆攸睁开了眼睛,那东西的晃动才算停下,但还是没有拿开,而是在他鼻尖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一把刀。

不是他之前拿在手里的那把,还要更长些,有着雪亮的刀刃,和被宝石金银镶嵌得华丽的刀柄。陆攸下意识想把目光集中到刀尖上,在把自己弄成对眼之前回过了神,抬起手,把拿着刀悬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推开了。

“你在做什么?”他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消散的困意。没有一点紧张,像在撒娇那样软绵绵的……殷域翻转手掌,那把刀在他手中温顺地调转了方向,刃部向外,横握于掌心。他原本是盘腿坐在陆攸身边的,此时一手握刀,一手按住陆攸的肩膀,换为侧坐的同时倾身向前,将刀刃递送到陆攸颈上,虚虚地比了一下。

陆攸感觉到了一点凉意——依旧没有碰到,但已经贴得极近了。

殷域俯视着他。“如果我伤害你……”他低声问,像在自言自语,“你会愿意忍耐到什么程度呢?”

……陆攸盯着这张五官分毫未变、气质却偏向阴沉的面孔,想到了在站台上轻声安慰和拥抱的温柔片刻,又想到了上个世界的段晟,最后想到的则是这个人用力握紧他的手,一脸平静地将刀子送入心脏的举动。

指望这家伙一直保持在无害的正常状态……看来果然是奢望啊。

陆攸这么想着,果断无视抵在柔软咽喉处的刀刃,伸手攥住这人的衣领,将他拽下来,自己也微微起身,在他条件反射般将刀子向后撤回的同时,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第94章 不在意

嘴唇彼此触碰的瞬间,殷域像是被突然贴到唇上的柔软触感吓到了,稍微往后一躲。陆攸察觉到这个反应,还没来得及思考含义,他已经又用力压回来,近乎凶狠地夺走了这个吻的主动权。

陆攸往殷域手上摸去,想将那把刀拿开,反而被他直接抓住,刀柄压着掌心死死按在垫子上,随即吃痛地“唔”了一声——殷域咬住他,用力吮吸他,似一头饿了许久的兽,急切而狂热地撕扯着进食。这种进攻性令有所准备的陆攸都有些心惊,但他也没想要躲避,只是轻轻往殷域的唇上蹭着,在被他撬开齿关、向内部侵入的时候,主动将舌尖迎上去,回报以温柔的亲昵。

陆攸一只手被殷域按住,中间还隔着坚硬的刀柄,就算收拢手指也只能勉强回握;另一只手就自由多了,先是扶在了殷域腰侧,又在意识到这里曾经存在过他造成的伤口后,心有余悸似地避开,改为攀住了那宽厚结实的肩背。指尖下面是坚实的肌肉、滚热的体温,嘴巴里面被舔弄着,翻搅出黏腻声响……陆攸两颊泛起潮红,呼吸断断续续的,不自觉地抬高了腰胯,想要与上方那具火烫的身躯完全紧密地贴合。

直到殷域的手从他肩上挪开、下移到腰侧,摩挲片刻,撩开衣摆往里摸的时候,陆攸被亲得晕乎乎的脑子才开始反应过来:气氛好像有点过热了。他试图偏开脸,手按着殷域的胸口往外推,又去抓住那只还在动作的手腕,总算传递出了拒绝的意思。殷域最后在他唇上使劲一咬,才愿意放开后退,男人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了,一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

“是这样的感觉……”他低声说。

陆攸抿了抿唇,又麻又痛——再过一会他的嘴唇估计要肿得不能看了,“什么……这样的?”

“和记忆里一样的。”殷域说。他与陆攸目光相接,对视了一会,伸手将指尖按在陆攸被咬出齿痕、湿润殷红的唇瓣上,揉捻了一番,往双唇间戳入。陆攸顺从地张开了嘴,在那根手指伸进口中后突然合拢牙齿,咬着他的手指磨了磨牙,放开了,又对他露出一点微笑。

殷域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陆攸迅速收了笑容——他觉得殷域现在的表情像是说“你在找死”。他还不想现在就挑战一下继续撩拨的后果,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小声问:“是什么记忆?”

“你在我家里。”殷域说,“卧室的床,客厅的沙发,书房的椅子,餐厅桌上,阳台窗沿,厨房的流理台……”他语气平静地报出了一堆地点,陆攸在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后浑身都僵了,听到下一句都没能缓过来,“——都只有一小段,不是完整的。”殷域语气里带上一丝遗憾,继而变成了笑意,“不过,也算是感受过了……你每一次都很乖。”

陆攸想起他还在被附身状态时、这个人在站台对面和他对视,那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就有种想要崩溃的感觉。那只手在他身前徘徊,游走过肩颈、胸口和腰腹。外面那件被血迹弄得乱七八糟的风衣早就脱掉了,他身上现在就一件衬衫,前面是扣子,殷域将指尖从两颗扣子中间的空隙处探入,触摸到细腻温暖的肌肤——指尖上的凉意让陆攸轻轻哆嗦了一下。

“痛得要哭了,也不反抗。”殷域还在说,“哭起来又很可爱……身体里面是凉的,要很久才能变热。吸血鬼就是这样的么?”陆攸没吭声,他顿了一会,又慢慢地问:“是不是……现在我再对你做同样的事情,你依旧不会逃走?”

陆攸被殷域捏住下巴转过了脸,不得不与他对视,心里已经给系统商城出品的那个记忆恢复道具打了一百分负分——-这恢复的都是些什么?偏偏是他被折腾得最狠的吸血鬼世界就算了,还偏偏全是那种内容——怪不得刚醒来时,殷域会说那种奇怪的话!

鬼才信这是随机恢复的结果!

……等等……好像确实没说过是随机啊……

陆攸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殷域眼看要耐心耗尽、等不到回答就直接做来试试,他才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抬起手,触碰到正压着他的人的面孔,轻轻捧住了。殷域露出了有点讶异的神情。

“不能只有痛。”陆攸小声说,“你还应该给我别的东西。”他摸了摸殷域的脸,还有总是低低地压着、令表情确实有些“阴郁”的眉头,接着抱住了他的脖子,靠向他耳边,将声音和细细的呼吸一起递了过去,“让我觉得快乐……如果快乐比痛更多,我就不逃。”他在殷域耳边亲了一下,像是刚刚布置过任务似地问:“明白吗?”

殷域没说话。陆攸等了一会,又亲亲他。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呢。”他说,“刚才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躲?”

“……你想知道……”殷域缓缓地开口了,“以前,在我还没到这里来的时候……和我亲近、甚至只是接近的人,都遇到了什么吗?”他双手环住了陆攸的腰,和刚才说的那些暗示伤害的话不同,这个近似拥抱的动作十分轻柔,“要不要再猜猜看,游乐园里的‘恶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猜什么?试试不就知道了。”陆攸说,口吻还挺轻松,接着抬手在殷域脑袋上一同乱揉,把他一头黑发揉得乱糟糟的,“再说你亲都亲过了,想退也来不及了,就认了吧。”

他将手放在殷域颈边,示意性地轻轻掐了下,想表示警告,想起被附身时做过类似的动作,赶紧又松开了。“你也不许逃。”他低声说。

殷域默不作声地收紧手臂,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正当陆攸以为他应该会说点什么好听的、要不然就这么抱一会气氛也挺好的时候,就听他说:“被这么试探都不生气,你确实忍耐性很好啊。”

“……把你的刺收起来——这里没有你需要把关系搞坏以保持距离的人。”陆攸面无表情地说,“要不要再猜猜看,我偶尔忍耐性不好的时候,最想打的是谁?”

殷域闷闷地笑了一声,震动透过他们紧贴的胸口传递过来。陆攸放任他在自己颈窝里又蹭又亲了一会,才把这颗烦人的脑袋推开,准备开始说正事。“跟我讲讲这里的规则吧。”他说,“被恶灵附身的时候我知道了一点儿,但还不太清楚……说起来,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其实,这才是他醒来后最想问的问题——殷域说“会带他去安全的地方”,他想到的是员工休息室之类的房间,但是这个铺着些柔软织物、让他躺下休息的角落……看起来像是岩洞的一角?上面和一侧都是人造的岩石。至于另一侧……

陆攸转过头,看见了一个没有水的空池子,池底乱七八糟堆了些破沙发、钢管、木料、石块之类的杂物,似乎是个简陋的加工点。再往外……则是一面破了个大洞、几乎碎得只剩边框的玻璃墙。

“这里啊,”殷域说,“是海豹馆。”

“……是什么?”陆攸怀疑地问。

“水族馆里的海豹馆。”殷域说,声音显然是在忍着笑,“游乐园里不是‘项目’的建筑很少,水族馆是一个,还有几个餐厅和商店……我本来想带你去咖啡厅的,但是那里的其他人有点烦。这里是我一个人时待的地方。挺宽敞的吧?而且安静没人打扰,就是要拿食物和水麻烦了点。”

“是……挺好……”陆攸艰难地说。殷域抱着他的腰把他压回到地上,表情舒展开后的笑容让他整个人一改之前阴沉的气质,变得亮闪闪的,“怎么了?”他问,“这么不想做小海豹吗?”

“可不可以申请改当小章鱼?”陆攸问,并在殷域做出任何回答之前捏住了他的脸,宣告这个幼稚的话题到此为止。他推推殷域的肩膀,殷域顺从地放开手臂,起身坐直,接着将他也拉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总算是有了点“说正事”的气氛。

有关恶灵附身、驱逐方面的规则,陆攸已经知道了,不过殷域还是讲了一遍,接着才说起了印章的获得和转移。

游乐园的通票上面有六个格子,对应着六个项目。参与项目的次数不受限制,但只有第一次通关时能得到一枚印章。六枚集齐后,这张卡片就能作为离开的车票,让玩家回到现实。殷域应该是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所以列车才会在他抵达车站后进站、在他身边开门——这是陆攸猜的。殷域似乎不想提,陆攸也就没有问。

游乐园是个吃人的鬼怪,那些项目当然不会正常,每次进入时具体的内容还会改变,因此连攻略都总结不出来。而且,因为只有首次通关会给印章,要是不幸被只有死了才能摆脱的“恶灵”附身,或者被杀了,要消耗印章用来治愈,那“通关离开”这条路就彻底断了——剩下的另一条道路,则是“杀死别的玩家来夺取”。

问题是,被杀的玩家有没有印章、有的话会夺取到哪一个,都是不确定的事情。就算下定了杀人的决心,也不知要杀死几个人才能将印章集齐……能稍微减轻些负罪感的做法,是只杀被恶灵附身的人,从恶灵身上得到印章。只是获取远比消耗困难,绝大多数玩家会死在项目中,或在消耗光了从项目获得的印章后,死于“恶灵”之手——这游戏本来就是游乐园的捕食陷阱,自然没什么公平可言。

“有条公认的规则,是杀死被附身者时,除了恶灵的印章,不能把被附身者的印章也夺走——除非这个人已经用掉了治愈机会,必死无疑,不拿也会浪费。”殷域说,“只要杀人者有夺取的意愿,或者被杀者有给予的意愿,转移就能发生……”他在这里停顿下来,突然笑了笑。

“我有个办法,能够安全地送你离开这里。”他说,“要试试吗?”

陆攸稍稍一愣,在领会他的意思后,立刻选择了拒绝:“别——我不想再杀你了。”

“真的不要?我不会有事的。”殷域笑着说,他似乎真心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注意,“每天等到快零点的时候,如果我还没用过那天的治愈机会,你就杀了我——就算运气太差一直拿到重复的,一个月后你也应该能离开了。”

陆攸张了张口,最终没问“就算你不会死,难道不痛吗”,选择把之前准备略过的另一个问题拿出来问。“那你呢?”他盯住殷域,“你早就集齐了吧,为什么不走?而且你似乎也不打算和我一起离开——别说这只是我的错觉。”

殷域没有回答,很轻微地摇了下头,他的笑容加深了,又显得有些无奈。“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说。”他说,“先让你集齐……”

陆攸打断他,“我,不想,杀你!”他加重了语气。对殷域刚才的“试探”他没什么反应,现在他倒是有点生气了。仿佛回忆起了血液流到手上的温热触感,还有刀刃切开人体时从刀柄传递过来的阻力,努力压抑住想要忽略的情绪翻涌上来,陆攸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杀人……

他忍了又忍,没在表情上体现太多,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板起了脸。殷域似乎察觉到他真的要生气了,立刻转开了话题。“规则基本就是这些了……”他说,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你饿不饿?我去弄点水和吃的回来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一个相对简单点的项目试试。”

要是陆攸知道游乐园的晚上会有怪物在外面游荡,再想到殷域今天的治愈机会已经用掉了,他就会让殷域别出去了——反正他现在没胃口吃东西,倒不是不信任这家伙的武力值。但殷域对这件事提都没提,陆攸也就随意地点了点头,想着等殷域走后,联系到系统,说不定可以再得到些资料帮助。

待在海豹馆里面、对别人说“早点回来”的感觉有点怪怪的,陆攸说时神情放松了一点,殷域对他笑起来,站起了身。他在往外走的途中回了好几次头,似乎担心陆攸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每一次他回头时,陆攸都举起手对他摆一摆,直到目送着他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中。

第95章 不请自来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游乐园里的路灯和各种设施上装饰的彩灯都亮了起来,却只是像一团团一星星的鬼火在暗中浮着,光线照不亮周围。

殷域出了水族馆的门,不远处路边就停着一辆小吃车。车上有关东煮和果汁汽水,勉强也能当饭吃,但是入夜后车子会断电,现在那些应该都冷透了。殷域准备去的是中心湖边的湖景餐厅——其实就是个环境好点的快餐店。至于齐叔占据的咖啡厅,菜单上倒是有简餐,实际也只提供甜点和饮料。

道路上飘荡着丝缕薄薄的雾气,潮湿阴冷,走在路上,眼角余光常常能瞥见白影闪过、树木枝叶晃动,还能不时听到附近有什么在窸窣活动的声音——大多数时候并不是错觉。夜晚的游乐园里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雾气凝成的“鬼魂”,会突然贴身出现,刺出长长的指甲;还有一人多高、腿部细长锋利的“蜘蛛”,在薄雾中悄无声息地到处游荡……

因此到了晚上,多数玩家就缩在栖身之所里不肯出来了。好在这些怪物只在外面游荡,不用担心它们闯进屋里。只偶尔会有想通过猎杀获取印章的人偷偷出门,而他们的结局基本就是不留痕迹地消失了,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死于怪物之手。

殷域用匕首干掉了出门遇到的第一只蜘蛛,一条前端锋锐如刀的蜘蛛腿就成了他接下来一路的新武器,送了它不少兄弟姐妹过去团聚,以及一堆鬼魂重归雾中。还有枯树人、鼠群等等更加麻烦的怪物,这天晚上他运气好,都没遇上。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殷域抄近路踩着草地横穿而过,听见了不太像怪物弄出来的声音。过去借着旁边微弱的路灯光一看:草地泥土正翻涌着,将一具新死的尸体往下吞。

尸体从脑袋到腰部已经被吃了下去,只剩两条腿还直僵僵地戳在外面,脚腕处皮肤呈现为冻僵了的青白色。殷域没闻到血腥味,而是在靠近时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阴冷,像空气中的水雾已经结冰。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死状的人,立时猜到了“凶手”是谁。几分钟后踏进灯火通明的餐厅,四面环顾一圈,果然有个矮小身影正在临水靠窗的桌边坐着。

那小孩把白天见时戴的鸭舌帽摘了,露出一头卷毛,发色灰白。他与走进门来的殷域对视一眼,彼此都没说话,一个低下头继续吃面前的草莓圣代,一个往点餐台走。柜台边和厨房里都空荡无人,殷域去水池边洗掉手上猎杀时沾到的粘液,拿了个外卖盒,把保温柜里的炸鸡汉堡薯条等等一股脑儿地扫进去,又去拿纸杯准备接杯热豆浆。

他正垂首站在嗡嗡作响的机器边,等杯子装满,后面陡然袭来了一道凌厉的风声!

殷域往侧面一闪,半空中一道细长黑影从他身边擦过,在豆浆机上抽出“啪”一声脆响。机器晃了晃,尽管殷域眼疾手快地拿起了杯子,里面豆浆还是洒出来半杯。那黑影原来是条皮鞭,没能伤人也是一沾即走,被刚从侧面绕到点餐台前、一脸轻浮笑容的男人收了回去。

“我说怎么除了小麦,还有人大晚上的出来觅食呢——居然是你。”他似乎怕殷域立刻翻过柜台出来揍他,边说边往后退,“这次怎么没抓住鞭子?是不是我动作终于比你反应快……”他话说到一一半,猛地低头俯身,让开了殷域手腕一甩丢过来的“暗器”。

边缘打磨锋利的金属片撞到桌角、弹回,正好掉落在男人脚边,被他捡了起来。殷域已经转回头去拿新纸杯了。小麦——坐在窗边的小男孩发出了一声嗤笑。“白痴。”他说。

男人不以为意,把玩着手里的金属片,“你这又是哪里找出来的?能保持吗?”他问,“上回我好不容易弄了根钢管下来,想做个武器,磨了大半天,零点一到他丫直接刷新消失了……”

就像食物吃完了第二天会补充一样,游乐园里的大多数器械和布置,被破坏了也会复原,被拆下带走的东西会消失,很少有能保留在身边的。玩家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则会恢复到进来时的状态。殷域的微型弩是他的随身物品,他的匕首和这个男人的鞭子则是少见的不会被刷新的东西。

“不确定。”殷域没有完全无视他,还是回答了,“早上刚弄的。”他盖好杯盖,用袋子装好后和外卖盒一起单手拎起,准备走人。“哎你——急什么啊,聊几句再走。”那男人叫住他,“据说今天恶灵附身了刚来的新人,你给救下来了?”

殷域瞥了他一眼,“哪来的据说?”

“那个被干掉了男朋友的新人妹子说的。”男人说,“天快黑了还在外面乱跑,被我这儿的小姑娘带回来了。人都快崩溃了,费了好大劲才哄好,估计还没全信,不知明天恶灵肯不肯再出来给她证实一下……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好心?前几次被附身的新人可没这样的待遇。”他眯起眼睛,笑容突然变得颇为暧昧,“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倒霉也来了?还是说……一见钟情?”

“整天忙着一见钟情的不是你吗,庄笑?”小麦远远地说,声音稚气,口吻却颇为老成,“是个女的你都想扒拉到身边,也不怕肾亏。”

庄笑抬起手来,指尖在脖子上横着一划。“怕什么?”他无所谓地笑着说,“死都能治呢。”这么一打岔,他也忘了刚才的问题殷域还没回答,一手抚着下巴,开始笑眯眯的不知在畅想什么了。殷域不受骚扰地到了门口,脚步微顿,转头看向小麦,“外面草地上那个人,”他问,“怎么回事?”

小麦可爱的小脸板了起来,表情变得阴冷了。他身边的窗户覆上了一薄层凝霜,仿佛寒潮经过,那霜层却是出现在内侧的。“因为他该死。”灰头发的小男孩低声说。

庄笑结束思绪漫游,回过了神。“那个啊,”他说,“那人想摸到楼上姑娘们住的地方去……”

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因为殷域听到小麦说了“该死”之后已经往外走了。庄笑耸耸肩,笑了一下。“这么急着要回去啊。”他嘟囔道,一低头看见殷域进门时丢在台阶前的那条蜘蛛腿,嘴角抽了抽,赶紧眼不见为净地转身走开了。

小麦身边的温度似乎格外低,杯子里的冰激凌始终都没融化。他吃完最后一勺,含着勺子又去拿了杯新的——这次是巧克力味的。庄笑在店里乱晃一会,爬上了二楼。二楼的灯关着,安静中能听到好几个呼吸声,和偶尔不安定的呓语——被收留的女孩子们睡在沙发上,现在都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楼梯口,静静站了一会,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了卡片。卡片白色那一面的六个格子都已经填上了,还有多余的几个印章叠在空白处。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些鲜红的线条,片刻后不明意味地一笑,转身又往楼下走去。

回到一楼,靠窗的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冰激凌,小麦不知到哪里去了。庄笑走过去,在对面坐下,看着外面雾气弥漫的夜色发起了呆。

殷域一离开,陆攸就把系统叫了出来,问它这次有没有解锁什么用得上的新功能。至于那个唤醒记忆的问题,他已经懒得向系统询问了。而系统也从不辜负陆攸的失望:果然啥都没有。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它把第一个世界用过的人物位置图又拿了出来。陆攸调出地图来一看:大概是“逃出去”这个任务目标与游乐园里其他所有玩家都有关系,这次的地图上有不少人。

位置点最密集的地方是湖景餐厅,陆攸数了数,一共是八个;帮助中心和一家咖啡厅各有五个,有家糖果店里有四个。还有更多两三人组队、或独来独往的,整个游乐园里居然有近四十人,远比陆攸想象中多。不过,散在整张地图上面,看起来还是稀疏得可怜。

陆攸还想着能借助这张地图提前了解些项目内部的情况,结果它们在地图上只显示为了一大团一大团的漆黑,像是游戏里的未探索区域。他确定了“水族馆”和自己的位置,又在地图上寻找到殷域的踪迹:那个位置点正在细线般的道路上移动,往湖景餐厅的方向走去。陆攸伸出手,在虚空中用指尖点住它,跟着走了一小段,地图就到时间而收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对系统说:“你……要不继续背圆周率吧?”这次所有人都是剧情人物,至少他不用担心被接近而没有察觉了。

系统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提醒你一下,刚才那张地图还有别的作用——你在展开时限定一个比较小的区域,能看到那个区域的更多细节。”它说,“这个游乐园里的东西,大多数是它的力量制造出来的,少数是玩家带进来后被它‘吃掉’后重新布置的。后一种在地图上呈现的颜色更浅,你见到有用的可以收集起来。”

陆攸静了一会,想问它“刚才你怎么不说”,又觉得看全景也有必要,就不和它计较了。“游乐园还能吃没生命的东西?”他好奇地问。

“它只能吃没生命的东西。”系统说,“不然它干嘛要等人死?而且我说‘吃’只是意指——像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进了游乐园就变成它的东西了,这就是‘吃’。”

衣服贴在身上的触感似乎变得鲜明了,陡然让陆攸觉得不舒服起来。他忍不住动了动,捏住衣角揉搓几下,却没感觉有什么不同,又听见系统开口问道:“说真的,你不打算先从殷域那里拿一个印章再说?这样保险一点嘛。难道你就这么有信心,能通过第一个项目?”

“那要是不通过呢?再第二次问他要‘保险’?那不如全从他那儿拿算了。”陆攸松开了那片衣角,看着面前没有水、没有海豹、也没有人的海豹馆,片刻后笑了笑,“而且……我还有积分可以重来。这个‘保险’还不够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哪怕是这种不会真的死去的‘杀人’……宿主也不想做吗?”它说,“你还真是温柔啊。”

“温柔……吗?”陆攸轻声说,“那可不一定……”

要亲自动手、让人经历片刻疼痛和一次死亡的“杀人”,与死去之后、会将这一段相处时光完全抹去的“重启”相比……真的是后者更加温柔吗?陆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裹在手上的红色都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不要失败。他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失败……

“宿主,”系统突然说,“有剧情人物过来了。”

陆攸愣了愣。怎么会……?刚才在地图上,他周围的区域可是空荡无人的,估计是这个水族馆在设施的黑影包围之中、加上这是殷域的底盘,没人想要靠近。殷域不会这么快回来……他也不可能什么防护措施都不做,让人可以轻易入侵。

他紧张起来,甚至没注意这次系统居然是主动提醒了,看到旁边殷域没带走的那把刀,将其捡起来握在了手中。水族馆都是展馆明亮、外面昏暗的,这个地方也是如此,只有几盏小灯在地面上疏星般分布,大概只是起个装饰作用,照不亮周围。

在一片寂静中,陆攸听见轻轻细细、像是个小孩子在走动的声音,慢慢地接近过来,一直走到了海豹馆的边缘,被灯光照出了模样——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皮肤雪白,穿着鲜红的斗篷,手里提了个野餐篮。她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像参观珍稀动物似地使劲盯着靠在角落里的陆攸看。

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但陆攸心里的紧张只有更增加了,还添上了一丝荒谬感。

这是……小红帽?

“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小红帽开口了。她声音有点发飘,像带着回音,“你是谁呀?”

第96章 鬼蜮

小红帽的斗篷鲜红鲜红的,那种颜色饱和度极高,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中都显得有些刺眼,倒是不会让人生出“好像是血染的”这种联想了。馆内的地面比外面走廊高出一段,陆攸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她就站在边缘处探头探脑,也没有要走上来的意思。

“……我是今天刚来这里的玩家呀。”陆攸顿了一会才说。虽然本能觉得那个可爱的皮囊底下说不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他还是配合地用上了对小孩说话的口吻,“为什么说我奇怪啊?”

小红帽皱了皱鼻子。“你的味道变了。”她说,“怎么会呢?我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雪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里比常人略大的瞳仁漆黑无光,像两个空洞。随即,她又微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细白的小牙齿,“不过……你现在的味道,我也很喜欢。”

“大哥哥,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来陪我玩好不好?”

陆攸心里开始发毛了。不仅是这邀请的口吻实在诡异,还有她所说的“味道变化”……难道说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取代了投放对象的事情?虽然这个世界上都有“游乐园”这种吞噬人类的怪物了,有人拥有特别的能力也不奇怪,但被察觉到身份变化……

被那个人发现还没什么,换成其他原住民,怎么都觉得惊悚极了。陆攸按捺着没有表现出来,定了定神,觉得最好别直接答应或拒绝邀请,为此勉强想出一个理由。“陪你玩吗?可是外面太黑了,我不敢出去……”他试探着说,“要不然,你过来吧?”

他借着身体遮挡,握紧了手里的刀。虽然没有使用这种武器的经验——被附身时不算——也算是增加了一点安全感。

小红帽似乎有些意动,却在犹豫片刻、接着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之后,又露出了一丝忌惮。“不行——不能离开大路呢。而且,我还要去给奶奶送吃的。”她晃了晃提在手里的野餐篮,“要是送得太晚,奶奶饿了还不算什么,如果让奶奶被狼吃了,我可就倒霉啦。”

还真是小红帽——说的都是那个童话里的剧情。然而,却又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没等陆攸再开口说什么,小红帽就把手伸进野餐篮里,将里面的东西抓出一把,弯腰放在了场馆边缘的地上。那些东西在她的小手松开后缓缓向四面滚动开去,像是一堆圆圆的玻璃弹珠。

“你也饿了吧?这些送给你。”小红帽快乐地笑着说,“这是我最喜欢、奶奶也最喜欢的食物,如果你也喜欢,我们就能做好朋友啦。等明天天亮了,要来找我玩哦。”她朝陆攸挥挥手,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走开了。远去的脚步声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即毫无预兆地陷入寂静。

隔得有点远,陆攸看不清她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也没打算走过去看。他后背靠在人造岩石的墙壁上,不顾凉意紧紧地贴着,在心里拼命呼唤系统出来回话。然而好像过了许久,系统却还是一声不吭,似乎意味着脚步声的主人其实还没离开。陆攸在这鬼气森森的氛围中浑身都僵了,当一个人影从侧面闪进视野中的时候,他险些叫出声来。

殷域手里提着外卖盒,站在走廊里看着馆内挤成一团缩在角落的人,有些诧异,“怎么了?”

“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陆攸都有点结巴了,片刻后猛地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殷域还真没注意这个问题。“抱歉,一个人的时候习惯了……”他正要走过来,一低头看见地上多出来的东西,脚步顿住,皱起了眉,“刚才……有人来过?”问完后盯着仔细地看了一会,他才伸手捡起其中一个,拿着它上来走到陆攸身边,将另一只手里的外卖盒递给了他。

陆攸闻到了熟悉的炸鸡香味,这种日常感让他安下心来,也突然觉得饿了。他一边打开盒子一边说:“有个小女孩……打扮得像小红帽,提着篮子说要去给奶奶送吃的。”说着,又想去看殷域拿回来的东西,“她从篮子里拿了点留给我……那是什么?”

“是糖。”殷域说,“不过做得有点吓人。”他张开手掌——露出了一只惟妙惟肖、连血管经络都做得逼真的眼球。它的质地似乎颇有弹性,在殷域的掌心里滚了半圈,深棕色虹膜的眼珠正朝向陆攸看来。

陆攸动作一顿。不过大概是有殷域提醒在前,加上扑面而来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草莓奶糖味,他的食欲很顽强地没有受到打击,还伸手想接过来仔细瞧瞧。殷域没递给他,“吃完了再看。”他的表情有些凝重,“你说,是个小女孩?”

“六七岁大吧,样子和声音都是。”陆攸说。他没注意到殷域的神情,殷域让他先吃,他就听话地低头拿起了一个汉堡,“居然有年纪这么小的玩家……你认识她吗?”

“小孩子倒是有。”殷域低声说,“红色斗篷和糖……?”他想起了那个总是穿红衣服、身上一股甜味隔着十几米就能闻到,时常表现疯癫的女人。问题是……那女人踩上高跟鞋能有一米七,怎么想都和“小女孩”差得有点远了。游乐园里能被称为“孩子”的,也只有一个小麦。

除了那几颗“眼球糖”,闯入和离开都没留下痕迹……

殷域想了一会,一个湿湿凉凉的触感碰到了他的嘴唇。陆攸捏着一根薯条,送到他嘴边。“一起吃吧?”他说,“你晚上好像也没吃东西。”见殷域一时没动静,陆攸突然生出了一点恶劣的心思,将沾着番茄酱的那端在他唇上蹭了蹭,涂出一小片红色。

殷域张嘴将那根薯条咬住,就着他的手吃了,然后舔掉了唇上的番茄酱。“你吃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自言自语时柔和了一些。陆攸理解为他已经吃过,起初还是边吃边不时拿一根薯条一块炸鸡去喂他,在被咬了两次指尖后气哼哼地不干了,加快速度解决掉了这份晚餐——被盯着吃东西可是压力很大的,特别是那人还一直在笑。

殷域等他吃完了,趁他拿纸巾想擦嘴时凑过去,亲在他唇角,舔掉了沾到那里的一点酱汁。陆攸手抖了一下,分开后两人却各自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本正经地继续说起了之前的话题。殷域让陆攸重复一遍那个小女孩说过的话,陆攸一字一句地说了,又问他:“你是不是没见过她?”

这时候他也察觉到殷域的反应不太对了。殷域“嗯”了一声。“确实可能有我没见过的玩家。毕竟列车来的时候只有在站台边才能看到,外面是看不见的,新人来的频率又不确定……”他沉吟道,“游乐园里有个叫时雨的女人,就喜欢红衣服和糖果。偷偷藏起一个小女孩,打扮得一样,半夜带她出来吓人……如果是她,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有点瘆人啊。”陆攸小声说。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觉得说出来,“我觉得……那个小孩,不太像人。”这种话,他说了都是自己吓自己,但那种感觉……真的很不正常。

殷域没露出诧异的表情,也没说不可能。“她不是让你去找她玩吗?看明天她出不出现好了。”他说,见陆攸为他这句话缩了缩,也没有笑他怕鬼,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他的腰,“这里诡异的情况还是挺多的,比如东西自己动,墙壁流血……毕竟整个游乐园就是个怪物嘛。不用怕,那些东西在项目以外的地方不会造成危险,只是有点吓人罢了。”

……感觉更可怕了,好像自己是待在活物的肚子里。陆攸抓住那只在他腰间乱摸的手捏了捏,殷域手掌宽大,握着十分温暖,陆攸在他手上摸到了粗糙的茧,还有……他低头去看,看见了先前没注意的许多伤痕:纵横交错,皮肤和肌肉被切开过的地方愈合后变得发白,有些痕迹微微凸起,诉说着曾经伤口的深刻程度。

“怎么会有这么多伤……”陆攸说了一句,突然转身去扯殷域的衣服。殷域带着点无奈的微笑,放任他扯开领口伸手进去摸——抚摸胸口曾被洞穿、此刻愈合后已经痕迹全无的地方。陆攸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这其实更不对了:如果在游乐园里受的伤愈合后不会留疤……

殷域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抱到怀里,揉了揉他细软的发丝,嘴唇贴上了侧脸。“没事的。”他轻声说,“早就不痛了……我都快忘记它们是怎么来的了。游乐园的‘愈合’会让人回到刚进来时的状态,要不然它们现在已经很淡了。”

陆攸没吭声。殷域在他脸上轻轻吻着,一路向下吻去,啃咬他的嘴唇、下巴和咽喉,舔舐锁骨之间凹陷的小窝,直到陆攸呼吸变得凌乱起来。他推着陆攸躺下,没有再多做什么,只是抱住他,又像不知该如何表达安慰的独行之兽那样笨拙地蹭了蹭他。

陆攸努力抽出被压在两人之间的手臂,回抱住殷域的腰。虽然垫子并不算软,馆内的灯光也还亮着,两人依偎在一起不出声地过了一会,还是感觉再过一会就要睡着了。饱足感和安心的氛围都在为睡魔助攻,陆攸从这一边倒的战争中努力挣扎出一丝清醒意识:“你说要讲项目的情况的……”

殷域亲他。“明天去的时候再说也可以。”

“……我想洗澡……我衣服上是不是还有血……”

殷域继续亲他。“等零点刷新就好了。”

……还真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啊,陆攸心里有些古怪地想。他没能撑过久,感觉只是稍一走神,就此沉入睡梦中去了。殷域又看他看了许久,才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境……他的梦境,总是充斥着鲜红的颜色。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怀抱中温暖充实的感觉被夺走了。耳边响起尖利的笑声,狂乱而可怕。他注视着那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互相对抗着跌跌撞撞,继而滚到了铺满玻璃碎片的地上。在翻滚间、在人影手臂的起落间、在那种“噗嗤噗嗤”好像水袋被戳烂了的声音里,鲜红像街头少年乱涂的喷漆那样迅速覆盖了整个视野。

他们都在笑,都在尖叫……

发泄吧。快乐吧?去将破坏欲都付诸实施吧……

他低下头。比习惯中矮了许多的视角,见到了逐渐蔓延到脚下的红色液体。那两个人影中有一个渐渐不动了。声音还持续了一会。然后,另一个从地上慢慢爬起,站着看了脚下那团东西一会,转身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此前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暴躁的男人,脸上带着畅快狰狞的笑容,朝他走来。

梦境里出现了记忆中没有的东西。一团狂躁的黑色线条遮住了男人的面孔。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的还是地上不再动弹的那团血肉,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逃跑。

熟悉的疼痛。开始习惯的疼痛。激发反抗的疼痛。

反抗了吗?反抗了吗?反抗了吗?

他摔倒,爬起来,逃走了。鲜血淋漓,带着扎进掌心和腿上的玻璃碎片逃走。他冲进阳光中,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人体轰然砸落在面前。女人头颅破碎,向他转过了微笑的面孔——是你的错——紧随其后的第二声闷响——男人脊椎扭曲断裂,刀子在地上跳舞——是你的错——

在哀嚎冲破那个幼小的身躯爆发出来之前,殷域睁开了眼睛,让一切戛然而止。怀抱中温暖充实的感觉还在,一切和他入睡前毫无变化。他只睡了不到十分钟时间。

如果是以前,他会就这样醒着直到天亮,或者走出去猎杀那些在薄雾中飘荡的怪物、和怪物同样恶心丑陋的人类。这一次,他将手放在沉睡中一无所知的人纤细的颈上,回忆起了手掌底下颈椎错位时骨骼移动的感觉。你答应过……他无声地说。

殷域躺着没有动,等待着睡意缓缓重新降临。

梦没有再来了。

第97章 峡谷漂流

陆攸醒来时,身边位置是空的。他用了几秒钟恢复清醒,在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中慢慢坐起身来,发现早早起来的殷域正待在那个没水的池子里。他身边散落着一堆昨天没有的金属零件,因为是背对的姿势,陆攸也看不清他在弄什么。

“床铺”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瓶水和两袋饼干——殷域起来后已经又出去过一趟,把材料和早饭都带回来了。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察觉到陆攸的苏醒,开口说道:“醒了?不用穿外套,等会在项目里会不方便。”

陆攸正将手伸向叠好摆在旁边的那边风衣,闻言动作顿了顿,出于某种好奇,还是把它拿起来展开了。风衣上面的血迹都已经消失,恢复了本来洁白的颜色,果然是已经被刷新了。他放下风衣,又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衣服都干干净净、并不觉得黏腻,但缺少了习惯的清洁步骤,总是还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之前有个问题忘记问你了。”殷域结束手上的动作,放下工具,从池底站起了身,“你晕不晕船?”

“……不怎么晕。”陆攸谨慎地答道。殷域突然问这个问题,怎么想都只有一种目的,“你说的那个……最简单的项目,是什么?”

“峡谷漂流。”殷域说,“就是坐在皮筏艇上,绕着游乐园外围的水道漂一圈。除了开始和终点各有一段比较陡峭的地方,途中都比较平缓……只要能及时解决掉水里想跳上船的怪物,还有别在颠簸的时候掉下船,很容易就能通关了。”

他抬起手,向陆攸展示用皮带和小零件固定在手臂上、做成袖箭样式的一段刀刃,这看来就是他刚才那段时间忙碌的成果,“放心吧,这个项目的死亡率是最低的,新人第一次都是玩这个。我试过几次了,出现的怪物都很好杀,到时候你只要一直抓紧扶手就行。”

陆攸刚才听到“峡谷漂流”,思维还停在:刚想到没碰水,这下就真要弄湿了……片刻后回过神才意识到什么,“……你也要去?”他有些讶异,“游乐园里的项目还能两个人一起玩?”

“游乐园里这样不是很正常吗?”殷域笑着说,“找不到同伴也可以自己去,或者再多带几个人……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吧。”他似乎丝毫不将通关后再重复参与项目的危险性看在眼里,陆攸只有选择信任他,他也清楚以自己的反应速度和武力值,殷域评价“简单”的项目他不一定就应付得来,没有逞强表示要独自前往,只是心中生出了一种混合着开心、沮丧和不好意思的微妙情绪。

因为这个接下来的活动预告,陆攸都没敢吃东西,只拧开水瓶小小地喝了几口。结果殷域过来强行让他把那两袋饼干吃了,说“等会先带你在游乐园里逛一圈”。至于那个在新一天又获得了附身机会的恶灵,殷域刚才出门时外面还没任何骚动,要么是今天还没出来,要么就是附身在受到资深者庇护的玩家身上,已经被迅速地解决了。

离开海豹馆之前,殷域又改变了注意,让陆攸把那件风衣穿上了——然后用匕首割去一段衣摆,将其变成了短装。“能挡掉点……溅到身上的脏东西。”他委婉地说。陆攸默默地脑补了一番血肉横飞的场面,让自己有点心理准备——这方面他还是有过不少经历的,殷域大概没看出来。

即使白天阳光普照,水族馆里也依旧暗暗的,透着股凉意。陆攸跟着殷域往外走时,看到地上有浸水后干涸的水渍,走廊里看起来有被清理过,但边角缝隙处还是沉积着一些水苔状的污垢,某些地方还有大片可疑的暗褐色痕迹——如果这些都是被擦掉了也会在下次刷新后恢复的“场景布置”,陆攸就很能理解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愿意过来了。

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或者什么陈腐难闻的味道,就像是生活着鱼类的海水……海神游戏那个世界时,陆攸经常闻到的味道。说不定除了安静无人打扰,殷域也是确实喜欢这里的环境呢,他有些好笑地想。只是,他们路过的那些场馆、鱼缸都是空荡荡的,里面的居民不知去了哪里,也没有一滴水。

从水族馆到峡谷漂流的入口,要穿过小半个游乐园,途中他们经过了蹦床和旋转木马——看起来危险性就很小,然而它们不是“项目”;还有一个播放球幕电影的影厅,外形是宇宙飞船的形状,这个“深空历险”倒是项目了——据殷域统计是死亡率最高的那个。

经常有觉得看电影比漂流更安全的新人,被表象、或是打着“万一通关,杀了他稳拿印章”这种鬼主意的老玩家骗进去。游乐园里现在“流通”的那几个“深空历险”的印章,大半就是这么来的。

不需要恶灵的推动和代劳,人类就会主动地自相残杀。

一路过去他们都没碰到别的玩家,游乐园笼罩在一片沉闷中。陆攸想问问殷域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然而几次开口都被糊弄过去,等目的地到了还没问出来。然后,他也终于见到了其他人。

……有一个还算是熟人。

看来这确实是公认最简单、新人会第一个尝试的项目。也是刚来到游乐园的那个女孩子站在检票口边,精神有些萎靡,眼眶红肿,看着像是连夜哭过。尽管她男朋友被杀掉时陆攸还没投放,也没有这部分记忆,严格来说这还是恶灵的错……陆攸还是没能完全无视过去,以至于脚步一顿。像是逃避似的,他将目光朝女孩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转了过去。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的笑容贱贱的。来时路上殷域向他提起过另外几个资深者,因此陆攸认出这人是“快餐店的庄笑”——殷域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放冷气的小麦”不在,陆攸对那个形容的疑惑没能得到解答。还有一个女人,应该就是“时雨”了。

殷域对她没给形容,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只是说她有点疯。女人身材高挑,皮肤雪白,穿着带兜帽的红风衣,看起来……真的挺像昨天陆攸见到的小红帽的成年版。陆攸目光一落到她身上,她就敏锐地看了回来,并在对视片刻后微微一笑——笑得很温柔。

……看起来不疯啊。陆攸正这么想着,本来靠在栏杆上的女人直起身,朝他走了过来。陆攸和殷域贴得近,感觉他身子一下子绷紧了,但也没要避开的意思。陆攸有些茫然地看着时雨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了句:“我喜欢你的味道。”

……好吧,这就有点诡异了——台词也和小红帽一样。陆攸尚未思考这诡异的关联,接着就被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目光落在时雨腰间:那个形状,难道是……枪套?

“你离他远点。”殷域很不客气地说。

女人像个小姑娘似地撅起了嘴巴。“真讨厌……这一个也有主了吗?”她转头看了眼庄笑身边的女孩子,那女孩一直刻意避免望向陆攸,被她一看,更是整个人往庄笑背后缩去。“不都跟你说过了么。”庄笑语气听似吊儿郎当,身子却动了动,挡在她和女孩之间,“你这次来得太晚啦——想要新玩具,还是等下一批吧。”

两个男人,护着他们各自带来的新人,中间站着一脸不高兴的时雨,表面气氛轻松,实则如临大敌。“可是上一个玩具已经坏掉了呀……”时雨嘟囔着,左右看了看,最后似乎看陆攸更加顺眼,于是转向了他们,“殷域,你不要去买票吗?”她说,“那也要几分钟呢,让你的玩具先陪陪我吧。”

“……什么叫坏掉?”陆攸压低了声音问,“她喜欢……杀人?折磨?”

“……不是。”殷域犹豫了一下,同样低声说,“她倒不会主动伤人……”

陆攸听了这句就没往下听,轻轻推了推他。殷域领会了他的意思,脸色一沉,却也没叽叽歪歪地宁愿继续僵持,从他身前让开,自己朝售票口过去了。陆攸眼睛盯在时雨身上,听到了庄笑在那边小声解释“她真的是半路上冒出来黏上我们的!”的声音。

时雨对自己受到的戒备毫无察觉,开开心心地挤到陆攸身边,被躲开了接触也没生气,自顾自伸手到风衣口袋里掏了掏。随着令人感觉不妙的湿润的搅动声,她接着从口袋里抽出了一只湿漉漉、沾着红色浆状物的手,手上捏着一颗……看着眼熟的眼球。“送你好吃的东西哦。”她语气欢快地说。

陆攸默默地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眼球糖,只不过没沾着那么多草莓果酱——他走时发现这个居然没刷新,拿过来看过后顺手放进了口袋里。“谢谢你。”他客气地婉拒道,“不过我已经有了,你还是自己吃吧。”

时雨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把糖放了回去,舔了舔手上的果酱。她的风衣口袋已经被里面的果酱浸湿了,透出一小片深色。仔仔细细地将手指都舔干净之后,她再度开口了。“你已经知道了吧?游乐园的力量,来自于死在这里后被它吃掉的人类。”女人唇边的微笑变得诡秘起来,“所以,吃这里的食物、喝这里的水……也就是在吃那些死人的血肉哦?”

陆攸沉默了一会,对她笑了笑。“难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吗?”他平淡地说,“生命的代谢和循环……只是死掉的东西品种会更丰富而已。”

……虽然他刚才确实被恶心了一下……但是,这个女人想看他变得惊慌失措?他偏不。

时雨眨了眨眼。“那,殷域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在项目里死去的人,哪怕身上徽章再多,都是不能复活的?”

“……他说了啊。”陆攸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女人微微歪过头,注视着陆攸的眼睛。“真可爱。”她喃喃地说,“真可惜……为什么我也要遵循那些破规则……”她抬起手,想摸陆攸的脸,陆攸躲了一下,几乎感觉到了她手指上的冰冷、黏腻和甜味,那甜味不知为何,又有些像血腥气。殷域就在这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将她还想往前伸的手臂抓住了。

两人之间的接触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分开——殷域松手,时雨后退。直到这一刻,陆攸才察觉到时雨对殷域同样怀有的那一丝忌惮——这极理智的情绪出现在她眼中,让她又显得完全不疯了。

“破坏气氛的家伙。”她小声道,转向陆攸时又笑起来,“以后再来找你玩哦。”不等殷域发飙,她朝陆攸挥挥手,转过身,陆攸几乎以为她还要像小红帽一样蹦跳——她却只是正常地走了。

殷域目送了她几秒钟,转过头来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他把陆攸的卡递回给他,第二个格子里已经盖上了一个印章——淡蓝色的,想必会在顺利通关后变为鲜红。“走吧。”他简略地说,立刻拉住陆攸的手往入口处的通道走去。庄笑在他们身后吹了声口哨。“你们先让这项目热个身啊!”他很讨人嫌地叫道,“我们随后就来!”

通道内侧是岩石的材质,上面有些湿润,往里走了几步后,像是突破了一层隔膜,陆攸突然听见了水流的声音。他被殷域拉着走,脑海中回转的念头却和接下来这个项目无关,以至于那个并非殷域的声音响起时,他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欢迎参与‘峡谷漂流’!请两位玩家登船。”喇叭里传来的声音说,那是个甜美的女声,口吻像真的是人在指引一样,“为防止弄湿衣物,请玩家穿好雨披,并注意手中相机的安全。请勿剧烈摇晃船身、交换座位或站起来走动,防止小船翻倒。漂流全程约十五分钟,请尽情享受……”

接下来一段风景介绍,陆攸没听。那个小船确实很小,是圆形的,停在水道的起始处,里面座位是一整圈,扶手也只有上面一圈。殷域先上去,拉住旁边的栏杆让船保持稳定,再让陆攸也上来。他们两人都没穿什么雨披,就在湿漉漉、散发出一股怪味的船里坐下了。陆攸抓住扶手,觉得手感有点发黏,那股味道……像是不新鲜的血腥味。

广播里的声音欢快地说:“旅程即将开始……”

“殷域?”在这声音的掩盖下,陆攸低声问,“你说……这个游乐园,就是一个按照规则运行的副本,还是有自己的意识的?”

殷域平静地看着他。“先通关这个项目吧。”他说。

陆攸若有所觉,不再说了。喇叭里面的指引停下,转而响起了轻快的音乐声。水流似乎变得急促起来,小船开始缓缓地向前滑动——前面不远处是一处向下跌落的小瀑布,就是殷域所说开头结尾处较为陡峭的两段之一了。

殷域将他放在座位边缘的手捉到掌心中,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按向扶手,让他握紧。他自己什么也没扶,转过头看了眼船边清澈的水流。“开始了。”他低声说。

小船漂流的速度越来越快,并开始旋转。水道前面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湍急的水流推着船身,如同裹挟着一片枯叶,往水雾弥漫的瀑布尽头飞驰而去。

第98章 入水

陆攸以前也玩过激流勇进之类的游乐项目,列车沿着贴近水面的轨道疾驰而过,还有自然景区中的漂流活动,相比起来,游乐园里的这个“峡谷漂流”确实算不上刺激,应该更偏向游览和休闲。

那道小瀑布从上面看起来气势不错,水雾弥漫响声喧腾,实际并非垂直跌落,落差也不大。陆攸紧紧攥着小船边缘的扶手,感觉小船滑出边缘,在短暂悬空后跌了下去,重新触到水面,又颠簸着随水而下。冰凉的水滴飞溅到他脸上,水里散发出一股怪异的味道。

小船被瀑布的水流冲出一段距离,慢慢减缓了速度。陆攸的衣服鞋子已经全湿了,头发丝在往下滴水,他用没碰过扶手的手掌侧面抹掉脸上的水,为那股怪味皱了皱眉,转头望向水道中,顿时感觉有点恶心——在起始处还十分清澈的水流,现在却变得浑浊了,里面混入了一些絮状物和小块碎片。

他低下头时,一片原本沾在头发上的半透明东西掉下来,落在他衣服上。起初陆攸还以为是片鱼鳞,后来才看出来:那是一片被折断的指甲,根部还黏连着被泡得发白的细碎血肉。

……殷域此刻正盯着前方,戒备着可能会出现的怪物。在他注意到异常前,陆攸将没忍住扭曲了一下的表情调整了回来,迅速捏起那片指甲往船外丢去。在那小东西投入水流的瞬间,小船似乎撞到了水中的礁石,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差点将陆攸晃得滑下座位。

“抓稳别松手。”他听见殷域说。那人自己依旧稳稳地半跪在座位上,甚至还敢按着栏杆稍微探身向外。陆攸只见到刀刃寒光一闪,是个向下突刺、切入阻碍后又用力斜斩的动作,接着是几乎被水声掩盖的“扑通”一声——那个撞了船底、还跃出水面想继续袭击的东西没能从船边露出头来,又一头栽了回去。

小船后面的水浪中带上了一丝红色,片刻后又没有了。小船走过一段荒芜的滩涂景观,进入了两岸峡谷相对的水道。岩石人工堆积而成的“峡谷”不高,移植到上面的植物生长得郁郁葱葱,垂落的枝条上开着暗红的花。一些羚羊、猴子之类动物的卡通雕塑被安放在岩石上,它们的身体破破烂烂,开裂的塑料外壳下,露出的却是骨头和腐肉,齿爪都带着血。

在小船朝它们开去时,这些雕塑带着拟人化的笑容,动作僵硬地缓缓动了起来。

小船在两岸之间撞来撞去,打着转儿向前漂流,不时被水下的东西撞得颠簸摇晃。活过来的雕塑有的落在前后的水中、扑腾着朝他们游来,有的直接瞄准小船一跃而下。陆攸起初还紧张地扒在扶手边盯着它们的动向,后来发现自己比船沿高会挡到殷域的动作,十分碍事,就放弃了扶手,蹲到座位中间去了——虽然浑浊的积水实在是有够恶心……

晃来晃去、滚来滚去……不时还有比水更粘稠的液体和一些碎片落到身上……殷域偶尔会低声问一两句什么,陆攸不管具体内容,听出安慰的意味便胡乱点头。他的心情很快都有些麻木了,看着一颗眼珠——半腐烂的,都不能骗自己那是糖的眼珠——落进身边的积水里,也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直到船身微微一震,明显加快了速度,那些嘈杂的声音才突然停下了。陆攸立刻从水中起身,爬上了座位,正好面对着峡谷:暗红的水流带着许多残破肢体从里面涌出来,像一锅不新鲜的杂碎汤。

殷域看到他侧脸上弄脏了一点,想帮他擦擦,发现自己的手和袖子更加一塌糊涂,只好放弃了。“还有最后一段了。”他安慰道。

小船恰好慢吞吞地转过半圈,让陆攸面对的方向变成了前方。水道尽头,半埋在水中的圆形管道张着黑黢黢的入口,大口将水流吞咽下去,某种联想让陆攸胃里升起了一点不舒服的感觉。

“这个管子里面……会动吗?”他低声问,“我是说,像消化道那样?”这么说的时候,他仿佛已经听见了管道蠕动、将船身磨得嘎吱作响的恐怖声音。

“还没听说过会有这种情况。”殷域说,“只是管子比较陡,冲下去的时候会很快……底下是个室内水池,到了就结束了。”他似乎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再说下去,这耽误的片刻,让他下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不过,据说也有人在水池里……”

他说到一半,不断加速的小船已经被水流送进了通道。黑暗降临的瞬间,殷域的声音突然就中断了。在突兀的寂静中,陆攸感觉身下一空——载着他们一路过来的小船消失了。他直接摔进了水里,仓促中呛了点水,随即和水流一起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通道急坠而下,接着在几次急转弯后变成了螺旋状盘绕——陆攸不停被推着撞到通道壁,幸好行船的通道里空间还算宽敞,水量充沛也能很好缓冲——他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抽水马桶”这种对自己很不礼貌的比喻——在实际也只有短短几秒的翻滚碰撞、晕头转向之后,通道终于走到尽头,他被“吐”出来,连动作都来不及调整一下,又被向下疾冲的惯性狠狠压进了咫尺之下的深水中。

室内水池……

这个字眼在陆攸脑海中闪过,水随即将他浑身都淹没了。水温并不冰冷,甚至可以说是令人舒适的清凉。但是水里很昏暗……四周哪里都见不到光。陆攸本能地想要挣扎,勉强才镇定下心绪,辨认出水面的方向,屏住呼吸向上游去。

这段距离比想象中更近,只划动了几下手臂,他就“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重新获得了空气,陆攸吐出口中的水,咳嗽起来。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他在深呼吸时察觉了。之前漂流时,水里一直带着血肉腐败的难闻味道,现在却变成了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就像是在水族馆里的那种味道……

陆攸四周环顾,光线太暗了,只看得出这是在一个很大的封闭场所内部,找不到水池的边界。他在踢掉了灌水后变得很沉的鞋子,一边祈祷万一捡不回来,游乐园的店里会有鞋卖,一边将外衣也脱了下来。放开手让这件白色的风衣漂远、沉下时,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衣服上很干净。

漂流途中沾到的血迹和污痕都消失了。

陆攸茫然了一会,这才意识到另一个异常情况:他刚才环顾时,并没有看到送他下来的管道。那应该是个庞大显眼的设施,然而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殷域……殷域也不在。

陆攸想要苦笑了。他想起殷域没说完的那半句话,那家伙估计之前都没和别人一起来过,也不需要对话,因此没掌握好时间……提到了异常情况,却没说完细节,不是摆明了接下来异常真的会发生吗?

“在水池里”……在水池里怎么了?淹死?这应该不需要特别提出吧……

分辨不出哪里距离岸边更近,陆攸也只有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慢慢朝那边游过去。他有点想大声呼唤殷域试试能不能得到回应,但在只有轻微水声的安静中,做了几次出声的准备,都想被梗住了似地没能喊出来。先到岸边吧……他想。

这个池子应该也不是很大,没多久,陆攸就隐约看见了像是游泳池边栏杆的东西。他稍微松了口气,加快了速度。没注意到水中散发出的腥气似乎不知不觉变得更鲜明了。在黑暗的水下,像是有什么被变响的水声惊动,慢吞吞地动了起来。

第99章 针对

在什么都看不清的水下,似乎有极为柔软的东西蹭过了脚背,又好像只是水流被拨动时的错觉。

陆攸正处于精神紧张之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在周围水中小心地试探了几下,却没再发觉异常了。此时这样勉强能看出点轮廓的昏暗、若有若无听不真切的细微声音,都比纯粹的黑暗和寂静更加恐怖。他在水中哆嗦着继续向前游,呼吸时气流都被带着有些发颤,又安慰自己只是因为水冷——他真的觉得越来越冷了。

远远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空管子上重重敲了一下。后来似乎还有微弱的水声,但是听不太分明。“……殷域?”陆攸小声叫道。因为不确定出声会先引来的是同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在提高声音时有些犹疑,然而空旷场地内的回音却又将这声呼唤重复了许多遍,交叠在一起远远地向外传去。

什么回应都没有。

陆攸只好将担忧压回心底,继续向前游——然后就撞到了棱角分明的台阶上。这个水池边缘不像他预料中那样是垂直的,而是一道通往水中的阶梯。虽然毫无准备之下撞得有点痛,台阶表面又滑溜溜的很难依附,触碰到实地的感觉还是比只能依靠浮力好多了。陆攸扑腾了几下,正想稳住身体好站起来,脚腕上突然一紧——有东西在水下缠住了他的腿。

那东西滑溜溜的,力气很大,被缠紧的地方像是被咬了,传来一阵刺痛。这本该是能令人立刻尖叫起来的恐怖情景,然而某种奇怪的熟悉感却让陆攸莫名怔了一下——因此错过了最初的挣脱机会。等到反应过来,他匆忙想寻找依托的手指只滑过了台阶边缘,什么都没抓住,就被那东西一把拖了下去。

水中带着的腥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是很久没有清理的鱼缸,有死掉的鱼在冷水里默默地腐烂了……水面下的昏暗中,漆黑的长条状影子舞动着,仿佛受到某种刺激而陷入了疯狂。陆攸起初还在试图挣扎,等一条格外粗壮的腕足在他胸口圈起、用力勒紧,他就动不了了,而且肋骨一阵剧痛,感觉肺部残存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

不是那个家伙……

他屏住呼吸,睁着眼睛,哪怕杂质被搅起后的脏水刺痛了他的眼睛。视野中一片混沌,他唯一能动的手指死死地抓紧了一根腕足,那滑溜的表皮却像是柔韧的湿皮革,让他的指尖不住打滑,怎么也无法造成伤害。那些触手还在无情地收紧,收紧——挤压得浑身骨骼嘎吱作响,内脏快要破裂——真正一心只想着进食的怪物,展开杀戮时原来是这样的吗?

力气流失殆尽了,身体违反意志地开始放松抵抗。远处黑沉沉的水面似乎要平静下来,又突然被许多像在发光的白色气泡搅乱——充斥着水声和血液喧响的耳中,隐隐约约听见了重物入水的声音。

缠在他身上的腕足突然松开了。好不容易抓住的猎物还没吃到嘴里,那生物却像见到天敌一样,简直是惊慌失措地扔下他就逃,腕足乱七八糟地卷起来,贴着池底迅速退开。陆攸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毫无挣扎地被水流带着漂了一段,直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带着他向上浮去。

殷域的嘴唇在水中贴上了他的。这个人也只有下水前匆忙深呼吸的那一口空气,在体腔内暖过一轮,就等在此刻通过双唇让渡。窒息让头脑像是醉酒一样晕乎乎的,连痛感都麻木了,这一点微薄的氧气兼任引火和助燃,让昏黑模糊的眼前仿佛炸开一道炫光。

陆攸要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疯狂的求生本能,不去死死缠住他,将他一起再拖下深渊;也忍住别不知满足地从他口中掠夺,仿佛要彻底夺走他的呼吸。几秒钟后,殷域拖着他破水而出,两个人一起撞到了水中的台阶,全凭殷域迅速反应、及时撑住,才没有再一起又滑下去。陆攸只来得及吸了一口气,嘴唇就又被堵住了。

之前交换呼吸的举动,这一刻换成纠缠的深吻。殷域像要杀了他一样激烈地吻他,直接将他用力按在不平整的台阶上——水底下那只怪物都没将他的骨头弄断,殷域现在就快要做到了。

陆攸嘴里一股腥甜的血味,那人就像嗜血的妖魔一样着迷地在他口腔内蹂躏,将曾经给予他的氧气千百倍地掠夺回来,双手在他身上时而用力攥紧、时而又换成轻柔的揉捏和抚弄。陆攸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花,差点再度窒息。他抱住殷域的肩背,望见这个昏暗的空间上方逐渐亮了起来。

原来是玻璃的屋顶啊……

阳光洒落,黑暗逐步退却。空气中的水腥味在消散,身上的疼痛也在减弱……池里的水恢复了清澈,被阳光照亮,水底根本没有什么怪物的影子——这就是水上乐园里的一个浅水泳池而已。危险因素全部撤去后,这个场景恢复了本来普通无害的面貌。

虽然殷域没有提过这一点,陆攸也轻易就能明白:这是项目终于承认他们“通关”,于是项目过程中造成的伤害和痕迹都消弭于无痕了——大概这也算是通关福利?

如果他的思维此刻还在正常运转,说不定还能思考一番“是否存在阴谋”的严肃问题;然而……在疼痛的干扰消失之后,在此时,他浑身的知觉都只剩下了沿着骨缝烧起来的炙热。煮沸血液,搅乱思维,让劫后余生的全部后怕和欣悦,爆发为更加激烈的形式——

凉的、柔软的水流。凉的、柔软的肌肤……殷域眼睛泛红,像是狂怒或悲痛未消,又像是激动到了极点……而陆攸闷哼出声,闭着眼睛仰起头,暴露出性命攸关的咽喉,任凭想要掠夺的人将这一块脆弱用力咬住。

承托他后背的最初是生硬的台阶,在骤然调转姿势后换成了无法借力的水,又在他忍不住哀鸣时,加上了一双滚热手掌握紧和再继续按下的力道……

殷域从游乐园的纪念品店里拿来毛巾和毯子,帮精疲力竭的陆攸打理好了,抱着他找了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晒太阳。陆攸倒不怎么困,只是不想动,在阳光下缩在毯子里,像只猫懒洋洋地晾着被恶劣主人弄湿的皮毛。直到这时,他才听殷域讲了他在他们分开那段短暂时间的经历。

其实和陆攸经过的差不多——只是他从管道出来时,下面不是能起缓冲作用的水池,就是地面。游乐园似乎想以更干脆的方式弄死他,结果……当然没能得逞。它打了个时间差,又利用在项目内操控具体布置的手段,将他们两人分开了,可惜终究没办法把一起进入项目的人直接分隔到两个不相通的空间里——大概也是有什么规则制约——最终白花了这番心思。

“进入管道时其实已经算到终点了,那之后再玩别的花样,对游乐园来说应该是消耗很大的‘额外调整’。”殷域说,“我以前都没碰到,只听说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他摸了摸陆攸还带着点潮意的发尾,将黏在脖子上有些难受的碎发拂开,“我感觉……游乐园好像在针对你。”

我觉得游乐园也在针对你,陆攸想。“你认同它有自己的意识吗?”他问。

“不确定——这也可能只是某种特别的应对机制,因为你是特殊的。”殷域说,凑过来在陆攸唇上亲了下,“不过,我倾向于它有——希望有机会见一见那个小红帽,或许就能确认了。”似乎是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结束,他说完后就站起了身。“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消耗。”他用十分平常的口吻说,“晚上只有快餐店,白天小吃车上的东西也不错。”

陆攸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想了想之前自己的经历。“有章鱼小丸子吗?”他认真地问。

殷域一点都不顾及同类情,同样认真地答道:“我去找找看。”吃是吃过,只是他不记得到底在哪辆车上了。他大概也没理解为什么陆攸一副想笑又要忍住的样子,看他好像挺开心,也就不在意别的了。

陆攸在殷域走开后,才想起了本该最关心的印章的问题。他回忆了一会,突然升起了一点不妙的感觉——他是不是把那张卡片放在风衣的口袋里了?但那件风衣被他丢在水池里了……他下意识想在身上摸索一下,手一动,之前被遗忘了的小东西像是凭空出现,直接掉在了他身上。

还就是卡片……游乐园还提供快递功能?

真有点不习惯它这么友善的表现啊,陆攸想。不过……为什么有两张?

两张卡都是背面向上,其中一张确实是他的。陆攸把卡片翻过来,看到原本的蓝色印章已经变红了。至于另一张……如果他没记错,这个黑乎乎有点抽象风的图案是殷域的。

……不但快递,还能亲友绑定一起寄送?

不知为何,陆攸察觉到了一点不怀好意的意味。

殷域的卡片……他已经集齐了印章,这件事应该是肯定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个。按照那家伙提出的“每天杀他一次一个月后集齐印章”的破主意,他应该有三十个以上,不过……以陆攸对他的了解,就算他当时还是个白卡的新人,说不定也敢面不改色地那样提议。

如果真的他自己也没多少……等他回来必须要好好聊聊了……

殷域现在到底有多少个印章?

陆攸没有多想,把那张卡片拿起来,轻轻翻到了正面。

第100章 杀人者

殷域穿过无人的道路,两边是卖小吃和纪念品的商店。他准备就在附近转一圈,不要走得太远,因为今天还没传来过恶灵的消息——它还可能依附到任何人的身上去,在任何时候出现。好在陆攸现在已经有一个印章了,让他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他倒是从未被那东西附身过,若非如此,他自己也要保持距离。

“恶灵”一直致力于将他身边的人引向毁灭,借此来让他感受痛苦,却无法直接伤害他。而他无论是躲避人群还是进行反抗,无论重复多少次,好像都不能真正将它消灭。彼此对峙、陷入僵持,处于一种古怪的共存关系之中……

殷域在第三辆小吃车上发现了他的目标。旁边没有人的小吃车,上面的食物却热腾腾的,就像刚做出来的一样。殷域早就习惯这样的景象,自己拿了盒子和竹签,把炉板上表面微微焦黄的丸子一个个戳起来放进盒子里。他手上动作着,思维则有点走神,想到了另一个人。

时雨……她是不是也从未被附身过?

那个女人进入游乐园的时候,身上带着枪。那次也是一起来的新人被恶灵附身,它喜欢趁乱先杀掉一个,然后悠闲地追逐剩下几个,结果对上她后被一枪爆头,灰溜溜败退。但她根本不在意收集印章回到现实的事,反而对游乐园内的生活十分喜欢,占据了一家糖果店,就这么留下来不走了。

会蹲在被杀掉的尸体边、津津有味地观看地面将其吞噬的表现,吓走了大多数想依附她的人;那把弹匣每天都会重新装满的枪,则让这个精神不太对劲的女人变得十分危险……

殷域夜里出来游荡时,就有几次逮到过说着“为了大家安全”、实际就是想去杀人夺枪的家伙,都随手处理掉了。肯定有漏网之鱼,但看时雨好好地活到了现在,他们的下场就不难猜测了。

他回忆了一会,确实没想起时雨什么时候被附身过,或者被人目睹死去过。

她好像也没参与过项目……?

一个对游乐园真心满怀喜爱的玩家……

殷域在走神中把芥末酱当做沙拉酱挤了上去,还挤了两遍,回神后只好重做一份。他将车上另外几种食物都拿了些,带着这堆东西回程了。走到半途,意外遇见了步伐匆匆、表情也不太好的庄笑。

庄笑边走边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见到殷域后一个急停,开口就问:“你出来后见过那姑娘没?——就是刚才站我旁边的那个?”

他和殷域对视了一眼,自动从殷域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脸上的郁闷又有所增加。“你肯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唉声叹气地抱怨起来,“那姑娘真是——我自己的票都弄好了,一低头卡没了,一转头人也没了……结果我只好一个人又玩了一遍,再出来找人。”

他应该是正常流程通关,出来后头发都没湿,只是心情受到了一点打击,“人还没回餐厅,不知跑哪里去了……你这是要去吃午饭?挺丰盛嘛。”他说着说着突然转变了话题,伸手想拿殷域手里的盒子,“我也喜欢章鱼烧啊。来来,给我一份——找人都找饿了。”

殷域没躲开,默默地看着他拿走了一堆东西最上面加过两遍芥末的那盒。庄笑本来是和他开开玩笑,没想真能拿到,到手后自己都愣了下,反而有点怀疑殷域是想找茬揍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还没来得及动手再放回去,殷域已经转身走了。

他茫然地在街道中央站了一会,因为确实是饿了,被若有若无飘荡的香气一勾,手下意识地把盒子打开,戳了一个塞进嘴里。

此时陆攸正缩在沙发角落里犯困,一声惨叫在似乎挺近的地方响起,把他的睡意瞬间都吓跑了。他坐直身体,第一反应是:恶灵出现了?那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他提起警惕等了一会,没等到更多异常,只等到了转过拐角出现的殷域。殷域看起来不像是遇到了什么异常情况的样子,远远地就对他笑了一下,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陆攸看着他,看到他在准备坐下时,发现了背面向上、被放在桌沿边的那张卡片,动作微微一顿。空气像是突然间凝滞了。

……又在几秒钟后,重新开始流动。殷域将卡片拿起来,脸上的表情并未变化,像是也不怎么在意,在陆攸身边坐了下来。陆攸往他那边靠了靠,让身体紧挨着他。他能感觉到殷域镇定表面之下的紧绷,在他表示亲近后又慢慢地向放松恢复。

陆攸想拿放在桌上的那盒章鱼烧,伸出手后发现不从殷域身上离开就够不到,于是在殷域腰上戳了戳,指使道:“帮我拿一下。”殷域去拿了,陆攸趁他身子前倾时蹭着趴到了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殷域于是向前挪了一点,以免直起身来时压到他。

他把盒子和竹签都递到陆攸手里,陆攸接过了。他已经准备好要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过,却听到殷域语气挺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想知道……”陆攸用竹签戳了戳最左侧的那个章鱼烧,戳出一个小洞。热气和鲜甜的食物香味一起冒了出来。“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他低声问。

他想到了殷域曾经用来安慰他的话。复活后,身体状态会回到刚进游乐园的时候。要不然的话,那些伤痕已经都淡去了……那又需要多长时间呢?

殷域静默了一会。“我只在刚来这里的时候算过日期。”他说,“但是每天做同样的事情,季节也不会变,过再多天都不会有变化,后来就懒得记了。”他手臂反着伸向背后,像要将人禁锢在身边似的,牢牢箍住了陆攸的腰,“应该也就几年吧?十几年肯定没有……其实时间也不算太久,是到这里来的人比你想的多。”

“那……是多少人?”陆攸小声问。

“我没有记。”殷域静静地说,他的口吻听起来有些冷漠,“太多人了。被附身的,精神崩溃后求死的,主动想猎杀别人的,还有已经不在意印章、只想发泄的人……有时候因为会复活,还要连着杀两次。”

“你看到的……其实很久之前就是那样了。”

陆攸没吭声,把丸子戳起来咬了一口,没留神被烫得“嘶”一声。殷域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摸了摸。“那也只是我亲自动手的次数。”他低声说,“如果没有恶灵,没有抢夺和附身的规则,很多人可能不会死,也不会想要杀人然后被杀死……如果再算上我到这里之前,受到那东西的影响后情绪失控,杀人、自杀、出意外、被连累的人……”

他手指微动,那张背面图案浑浊的卡片被翻了过来。陆攸的眼睛再度因为那铺满的红色而感到了一点刺痛。卡片用来刻印章的正面,已经完全看不到红色以外的颜色了,纸的白、方格细线的黑,被彻底掩盖在层层叠叠的猩红之下。

诸多有见证或无见证的死亡,在这一方卡纸上堆叠出了具体可量的证明。那红色有种湿漉漉的质感,厚重得令人感到不适,仿佛卡片上挂满了稠厚的液体,稍微倾斜便会缓缓滴淌下来。

陆攸甚至能闻到血腥味——这印章的颜料真的带着股血腥味。还发甜,像加了糖。

这真是非常恶心的形容。

对死亡的过分娴熟和漠然。亲手一点点实践出来的对人体的熟悉。无计数的持续杀戮……

——觉得可怕吗?

“你会害怕吗?”殷域低声问。他将卡片重新翻回背面,然后塞进了口袋里。刺目的红颜色从视野中消失了。陆攸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忘记眨眼——他补偿似地连眨了几下。眼睛有点酸。

绝不可以说出来。此刻内心深处最真切的情绪。

被重视甚于世间的法规,甚于给予自身的折磨和被夺走的其他生命。

这种近乎卑劣的喜悦……

陆攸戳起第二个丸子,送到殷域嘴边。“别担心我怕不怕了——我更担心你的心理状态。”他说,“你不离开这里,应该不是因为喜欢上杀人了吧?”

殷域张嘴咬住,像不觉得烫一样嚼过两下就咽了。“我……想解决掉那个东西。”他说,“在外面,它没有形态,捉摸不定,能够同时对许多人造成影响。但在游乐园里,它的影响是更直接了,但也有了能被看见的形体和要遵守的规则……我觉得,游乐园限制了它。如果它是可以被消灭的,在这里最有可能实现。”

“而且……出去了,它也还会继续让别人死去。”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许久后才低声接着说,“不如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反正那些人进了游乐园,本来也是要死的……是这个意思吗?

陆攸一时没说话。他又戳了个丸子给自己吃,这次吃得很慢。

——换了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可能早就因为愧疚或不堪折磨而自杀了,可能会到处寻找能人异士求助,甚至精神变态成为同伙……要牵连最小的,就跑到深山老林没人的地方自己隐居。这家伙怎么选呢?他又招惹到“游乐园”这种同样麻烦且恶劣的东西,然后自己死磕上了……

裹在丸子里面的章鱼须切成小段,味道颇为鲜美,很有嚼劲,他用力地嚼嚼嚼……殷域似乎还有心思怕他噎到,拿了瓶果汁,拧开盖子递给他。陆攸都形容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接过来喝了一口:苹果汁……挺甜的。

他叹了口气,舔了舔唇上残留的甜味,将凉冰冰的果汁瓶放下去,在殷域脸上贴了一下。“会有办法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了。你想想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红帽……有变化就是好事,对吧?”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我都投放过来了……

“所以——”陆攸把果汁塞回殷域手里,然后用力捏了他的脸。

“别总想着快点把我弄走了。”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会陪你的。”

这天直到晚上六点钟,没有传来有人被恶灵附身的消息。

庄笑想找的人始终没找到。他起初以为那个小姑娘是害怕进入项目、临阵脱逃了,然后不好意思回来,后来开始怀疑她逃走后被坏人抓到,受到了伤害,或许已经死了——那毕竟是个他看了都会眼前一亮的小姑娘,而游乐园里剩下的玩家别看平时表现怎样,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扭曲。而在游乐园里,毁尸灭迹实在是太轻松了。

他让小麦替他看顾着餐厅,自己在外面找了好几圈,到处问过,甚至去了时雨那里——时雨不知之前做了什么事,精神不太好,都没硬塞糖要他吃,很不耐烦地就把他赶走了。夜色降临之后,他终于很不甘心地承认了自己对新人的庇护在第一天就宣告失败,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餐厅里。

小麦难得没取笑他,晚上也没有再跑到外面去,留在餐厅里陪他,似乎是一种无言的安慰——虽然也只是坐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吃他的圣代,对庄笑的搭话爱理不理。

这个晚上,外面雾气像是比平常淡一些,黑暗中细碎的声响也减少了,似乎游乐园难得感到了困意……

守卫和怪物都缺席了。耐心躲藏了一整天的女孩终于从藏身的花坛爬出来,拍掉了白裙上沾到的泥土草屑。她唇边带着微笑,穿过今晚格外安静的薄雾,朝火车站附近的咖啡厅走去。

第101章 狩猎之夜

限制变弱了……

纤细的手指略微分开,让薄雾从指缝间流过。依旧十分湿冷,令人不适,却好过往日里那种仿佛带着恶意的阴森。笼罩住每个人周围、层层缠裹的拘束和压迫有所减轻,变得能够抗衡了,被监视着的感觉则完全消失了。

意识被约束在血肉之躯中的玩家们,或许连这些限制的存在都察觉不到,更不用说变化了。它却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就在那两个人离开项目之前……

虽然不知道游乐园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导致不但毫无收获、自己还受了损伤,但它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就行了。有过试图在入夜后找人附身、结果刚进入雾气就莫名其妙死了回去的经历,它不敢托大,就近挑中那个女孩完成了意识融入,带着身体一起找地方藏起来,避开那个或许能察觉到异常的资深者,一直等到了晚上。

现在看来……情况猜得没错,策略也选对了。

恶灵将手收回到口袋里,握住了从花坛里找到的那把刻刀——这是玩家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它附身时故意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丢下,就是为了下次需要时再捡回来用的。虽然刀刃短了点,要是出其不意,也能有足够的杀伤力。

漂亮的面孔,柔弱的姿态……用来作为诱饵是多么合适啊……

就到那个地方去吧。那些想留下她作为同伴的人,见到她回来会高兴的吧?

道路上只有雾气飘荡,少了怪物的踪影。她走出几步,转头朝游乐园的某处远远望了一眼。她能感觉到,其实并不是怪物的数量减少了,而是它们都汇聚到了一个地方,围绕在那里,似乎在护卫着什么。正因如此,在这个距离较远的地方,她才敢大摇大摆地在雾气中穿行。

今晚,是属于她的狩猎之夜……

陆攸是在和殷域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想起来这件事的:他还有一次查看地图的机会没用。

想起来也看不了。要看地图,就要联系系统,要和系统交流,就得离开殷域一定距离之外……这个还真有点难度。现在提出想出去走走、或者到水族馆别的地方去转转,重点是还要“独自”?

不刻意强调的话殷域肯定会跟他一起,强调的话感觉又不太正常……要是第二天才想起来这件事情,错过一次倒也没什么。想到却不能实施,就让陆攸有点纠结了。

难道要把殷域支出去,比如借口说“我还想吃点别的”……?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晚上外面会有怪物,不能为了看一眼地图就让殷域出去冒险啊。

他从吃饭中途想到吃完,除了“想去洗手间”,最终没能想出更好的注意,只能就这么用了。而殷域的回答果然是:“我带你去。”把纸盒塑料袋这些垃圾都收拾好,和陆攸一起离开明亮的场馆,到了走廊上。

比起白天,晚上的水族馆更加阴暗,大多数地方黑洞洞的,很贴近鬼片的气氛。陆攸跟在殷域身后一边走,一边听他提前预警在洗手间里可能会遇见的灵异事件:水龙头自己打开,水箱自己冲水,玻璃窗被从外面敲响……越听越想哆嗦。本来是为了把殷域支开才出来的,结果走着走着反而贴到殷域身上去了。

到了地方一看,陆攸更不想进去了:虽然亮着灯,然而灯光很暗,还有点闪烁,照出一副看起来年久失修的画面。像是早已废弃没人用了,倒没有臭味,只有一股陈旧又阴森的潮湿味道。渗水的墙壁上遍布霉斑,地砖缝里长满了黏腻的绿苔,镜子布满锈迹,都模糊了。

陆攸站在门口没动。“真的会有东西敲窗户?”他小声问,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窗。透过磨砂的玻璃,能隐约看见封在外面的铁栏杆,黑暗的则是水族馆外的夜色。殷域按住他的肩,推他往里走。

“敲一敲也没什么——反正不会进来的。”他若无其事地说,“要我到外面去等你吗?”

“……你出去吧。”陆攸绷着脸说,“出去再离远一点……”按照之前的经验,他必须在剧情人物的视野之外、还要超过一定距离,才能和系统联系上。大概……需要殷域退到这条走廊的尽头?

……还是放弃这次机会算了吧?

“在门口就好了。”殷域说,口吻里带着笑意,“我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

就这么点距离肯定不够……而且你觉得会听见什么啊!陆攸表情绷不住了,感觉脸上有点发烧。“那你还是留着吧。”最终他嘟囔道,“反正我只是想洗个手……”

他避开地上最大的那摊积水,磨蹭到洗手台前。这样的地方水龙头当然不会是感应的,陆攸嫌弃地将生锈的阀门向上推开一点,听到水管里传来了像是人在清喉咙的咕噜咕噜声,过了会才有道细细的水线流出来。他用指尖沾了点水,嗅嗅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才放下心来,将手伸到了龙头下面。

水流突然变大了,凉水猛地涌下,浇湿了陆攸的手背和袖子的一点边缘。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从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一声惨叫。

陆攸迅速抽回手往后退,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滑了一下,好险没摔下去——殷域的手臂及时伸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腰,然后带着他往门口退了两步。陆攸用力抱紧了殷域的肩膀:本来还只是下意识躲开的反应,其实并没受到多少惊吓,被他这么一揽一退,一下子却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个……也是游乐园在搞鬼吗?为了吓人?”他小声问,“还是外面有玩家……?”

“是玩家。”殷域简略地说。他之前逗人玩时轻松的微笑已经消失了,看着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的窗户:这方向……是齐叔的咖啡馆那边?

惨叫声传过来已经挺微弱了,如果不是走到这里来,还在海豹馆里的话他什么都不会听见。

殷域没管那个还开着的水龙头,直接带着陆攸退了出去。他们没有回那个灯光最亮、然而三面封闭的场馆里去,陆攸被殷域拖着一路小跑,到靠近门口的地方才停下来。这是一个供客人等候和休息的小厅,从门口进来要拐个弯才能到,厅里也有灯光,售票处的旁边贴着水族馆内的地图。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殷域说,“应该不会有人能突破进来……以防万一,你背一下地图,情况不对的话往里面跑。”

陆攸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了一下。他手上还是湿的,殷域迅速捏住他袖子上浸湿的那块地方,拧掉了水,再把弄皱的布料抹平。“我尽快回来。”他低声说,然后就转头走了。

这人走路还是悄无声息,陆攸只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落锁——外面可能还有什么别的机关。他立刻开始默念“打开地图”,系统也很知趣地跳过了打招呼的步骤,一恢复联系立刻就展开了地图界面。

陆攸本来想找刚才听见惨叫的方位,还有殷域出门后的动向,某个情况却先吸引到了他的目光:在上回看时有五个人的咖啡厅,剩下的四个位置点中,有一个悄然消失了。

第102章 追逃

松饼掉在地上了。

这个念头很奇怪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涂满了奶油、放着草莓片的那一面朝向下方,与地砖亲密接触。白色的奶油被挤压得喷溅出来,草莓一路滚出红色的痕迹,这就是食物的血吧。真是浪费……

他侧脸贴在地上,好像都被透过地面的寒意冻得麻木了,眼球被挤压得有些难受。鼻腔堵塞,逼迫他张开嘴巴呼吸,但是嘴里好像充满了泡沫,怎么也吸不到空气。视野变得很奇怪,地面似乎扭曲起来了,掉在不远处的那块松饼正沿着倾斜的角度滑向他。都过了半天了,怎么还没滑到?

这块松饼是他拿出来的。他特意涂了足量的甜奶油,放上双倍草莓,要递到那双指节纤细、皮肤水嫩的小手里,趁机摸个一两把——他上次就想这么做了,可惜没找到机会。摸了她也不会叫的,他看得懂那种眼神:怯生生的,惊慌又依赖,属于陷入困境的雌性,准备好了要做出牺牲来换取庇护。

现在,那个柔软的身躯以超过他想象的亲昵程度,紧紧地贴着他。那双柔弱的小手,一只捂着他的嘴巴,另一只按在他颈边的那个破洞上。捂住嘴巴的那只手用足了力气,绘着粉色樱花的漂亮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脸;抚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却轻轻柔柔的,搅弄着洞里不断涌出来的温热鲜血,仿佛是在小溪边兴致勃勃地撩水玩耍。

他看到自己的血在向外蔓延,朝地上那个磨磨蹭蹭不肯过来的松饼爬去。视野里浸入了更多的红色。

他就要死了。

卡片正面还是刚来时的白色。来到这个鬼地方才三天,他还一个印章都没有得到。

——他会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可笑地死在这里。

身体动不了,也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不知是被破坏了什么地方。视野像坏掉的老电视机一样闪烁起了白色的雪花点。生命正在流失的感觉让他恐慌极了,害怕得都等不到血流尽就要死了——为了从这恐慌中逃走,他只有拼命催动着心中的恨意——那个非但一点忙都不肯帮、临走前还恐吓他们的魔鬼——齐叔,姓齐的就是个窝囊废,明知道去玩项目和送死没两样,有了人数优势还不敢出去杀人,就让他们坐着等死——还有这个装得清纯可怜的小婊子——

思维迟钝起来,逐渐连仇恨也无法维持了。正在此时,他感到捂在他嘴上的手离开了,喉咙里终于得以涌出微弱的“嗬嗬”声。但是上面的水龙头开着,水声将他发出的声音掩盖了。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在走过来。“芋头?”同伴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在门上轻轻的两下敲击,“你们做什么呢——就弄点吃的,现在还没弄好呐?”

女孩子软热的身躯从他身边离开了,他听到撞到柜门的声音,接着是慌乱的啜泣——啊,装得还真像。同伴似乎也听见了。“芋头?”他狐疑地又叫了一声,“搞什么呢?你……”他突然不说了,似乎忌惮着被外面的其他人听到,稍作犹豫后,脚步声往里面走进来了。

堆积的杂物和流理台挡住了视线,从门口看不到走廊里的情形。

他的手指和腿脚抽动着,从残躯中挤压出最后一点气力。他能感觉到注视着他的目光,充满了笑意和期待的目光,那只手没有再来阻止他……她正在缓缓后退,准备绕到下一个猎物的背后,好趁震惊时完成致命一击。如果他张开嘴,用这最后的力气出声,他或许还能发出盖过水流声音的警告。

她是恶灵……

——他就要死了。

水流哗啦哗啦地涌动着。除此以外,这里始终很安静,再也无人出声。同伴的脚步声匆忙接近了过来,转过拐角……然后突然地停顿了。

小麦把刚刚举到嘴边的冰激凌勺又放下了,转头望向了玻璃墙外的夜色。坐在他对面正昏昏欲睡的庄笑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怎么了?”他警惕道,神情里又带着些茫然。他自己并没察觉到刚才有任何异常的动静——这个晚上平静得都有些诡异了。

小麦总是一脸不符合年龄的冷漠,不过庄笑与他相处得久,已经分辨得出“冷”的不同程度了。这小孩现在的表情,大概能够称之为“凝重”。他丢下勺子,从椅子上滑落到地,迅速走到门口,伸手去感受外面的气流。

“阴气在变化……”他低声说,“有人死了。”

庄笑已经对小麦这种每到晚上就好像开了天眼似的表现习惯了。“出来溜达被怪物戳死了?”他猜测道。小麦摇了摇头。“死在外面的话,变化会明显得多。现在太慢了。”他说,“可能还不止一个……我要过去看看。”

他显然没有向庄笑征求意见、或者请求支援的意思,简单地告知了一声后就往外走。庄笑干脆连句“小心点”都懒得说,朝那个跳下台阶、冲进雾中的背影挥挥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他坐在远处没动,表情却不再困倦,守着重新恢复了安静的餐厅一楼,警戒起来。

小麦没有全速奔跑,他循着阴气流动的轨迹,维持着适当的速度往源头赶去——每当这种情况,他都加倍厌恶游乐园里那个“死后复活会恢复到刚进来时状态”的规则。谁叫他进来时是个小孩……无论多么努力锻炼、加油成长,死一次就回到原点,又变成这样讨厌的弱小样子。

而他的情况,就算不用再参加项目、也没有人能够伤到他,死亡依旧会如期而至……

在雾气中穿行的孩子提前改变路线,绕过了一只刚刚凝聚出来的“幽灵”。他想要将它消灭,又忍住了,指甲掐进了掌心——掌心的皮肤呈现为青白色,就在刚才完成感应后失去了知觉。

在目睹哥哥死去时觉醒的这种家族能力,称为诅咒也并无不可,让他能够感应和操纵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力量的同时,也随着每一次的使用在缓慢杀死他。他倒不介意付出代价,可是……就算祈愿实现、让行凶者凄惨地死去,想要挽救的却还是永远失去了。

那就留下吧。留在这个吃掉了哥哥、融合成为一体的怪物身边。继续向所有的猎杀者复仇——

途中遇见的怪物也只有那一只,这个晚上的游乐园确实安静得异常。接近阴气变化的源头了——小麦辨别出地方,稍微皱起了眉。这是个他不常来的区域,因为是那个人主要活动的地方,基本上要是出了事,他来不及赶到就会被那个人解决了。

再说,他本来也不想和那个人多接触……猜测到“恶灵”和那个人的关系后,得知游乐园规则变化、出现“猎杀”这种事情的原因后,他很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忍不住迁怒。最好还是保持距离吧。

“会不会是他”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过几圈,也不知对这个猜测到底是担忧还是期待,小麦穿过草地,从边缘的台阶跃下,分辨着越发复杂的阴气流动。两个人……三个?他朝咖啡厅靠近,隔着十几步距离,看到一个白影翩然飘出了门口。

这是……那个女孩子?

小麦微微愣了下,继而听到了一声充满哀恸和愤怒的咆哮。身形魁梧的男人一手捂着胁下,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冲出了门。先出来的女孩已经看见了他,表情怔住的同时脚步一乱,在最后一级台阶处绊住摔倒了,又不顾疼痛连滚带爬地起身,匆忙躲避着后面男人的手。

“别碰我!”她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才不要回去——”

小麦下意识地指引了从咖啡厅内涌出来的阴气。男人的动作一下子僵停了,脸上表情定格,继而直挺挺地摔了下去。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一下子变得发白,似乎被极寒封冻,并未直接死去,但一时间是没办法做出动作了。

阴气继而就向着那个女孩涌了过去。担心她乱跑出去会撞到怪物,小麦不擅长言语安抚,干脆也用同样的方式把她留下来再说——而且他还觉得这女孩有点可疑。反正少量阴气入体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和活人待在一起、明天再晒晒太阳就会没事的。

女孩踉跄了一下。她手臂挥动,什么东西脱手而出,朝小麦砸来。远程攻击是小麦最不擅长处理的情况,虽然他心里此时察觉到了不对,匆忙躲避时,本来就受到源头影响的阴气流动却还是被扰乱了。女孩手脚并用,姿势不太好看,然而速度很快地朝旁边的景观树丛冲去。

小麦来不及站稳身体,仓促间发动了一次进攻,与目标擦肩而过。黑暗和混乱之中,他听见一声唿哨般的轻微响动划破了空气,然后是女声低低的痛呼——枝叶一阵乱响,又恢复了平静。

殷域手里拿着刚刚完成一击的小弩,跳下花坛,和站在不远处、表情糟糕的小麦对了下目光,不多询问就快步朝女孩消失的地方走去。地上留下了两滴血,就在被他发现的下一秒渗进地里,被游乐园吞噬吸收了。

想沿着血迹追踪变得不可能,树丛里面没有人影,另一侧又有花坛又有雕塑,到处是可供躲藏的地方,此刻一片安静——被射中肩膀、没伤到腿脚的女孩成功地跑了。

殷域转过头来问小麦:“你找得到她么?”

“我只会找死人。”小麦低声说,“她肯定没跑远,我们分头……”

“太慢了。”殷域说,“逼她出来,我去追。”

小麦抿住了嘴唇。他的表情更冷了,刚把行凶者当做了受害人的孩子有种恼羞成怒的感觉。他没说话,做出了一个帮助指引的手势。

周围的阴气旋转起来,将还滞留在咖啡厅中的部分迅速抽出汇集,如同鲸吸,继而骤然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波浪,朝殷域所站的地方汹涌而去——冰冷的气息绕开他如绕开水中的礁石,扬起后又轰然降下,扑向前方。

白影在花坛后面一闪,无法再掩藏身形,狼狈地向远处逃去——她刚才借着各种掩护,居然已经偷偷挪出不少距离了。受到阴气影响骤然变浓的雾阻碍了视线,却没妨碍殷域听到动静,他如一只能融入夜色的黑豹,骤然启动,穿过只有一击之力、汹涌过后立刻开始溃散的阴气,迅速地追了过去。

小麦的脸色已经变得比那个倒在台阶前的男人还要惨白了。他勉强挪动了一步,意识到是濒临极限了,自己慢慢地跪了下来,双手撑住地面。剧痛咬噬着心脉,又被蔓延过去的寒冷变得麻木……在这个幼小的身躯中,血液凝冻起来,心脏悄然停止了跳动。

——然后,回到原点。

小麦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踉跄地朝咖啡厅门口走去。他在倒在地上的男人身边站住,想把他拖起来,试了试不太拖得动,就又丢下不管了,继续爬上了台阶。

咖啡厅里面到处是血迹,一个女人倒在门口,尸体已经半陷进地里,旁边丢着把细长的餐刀,大概是行凶者从厨房里顺手拿的。还有个男的蜷缩在沙发后面,听到脚步声进来,也不管是谁,就浑身发抖着惨叫起来,看来是已经吓破胆了。

一帮缺乏磨炼的家伙组成的队伍……

真没用。

小麦站在厨房门口,没走进去,感应了一下里面那两个正随着游乐园的进食、逐渐消失的阴气源头,就又转头出来了。

他盯着沙发旁边瑟缩得像个鹌鹑的男人看了会,又看了看僵硬地躺在外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个幽灵将其戳死的人,不太情愿地承认了还是得自己动手弥补错误的事实。冷着脸的小孩重新回到外面,弯下腰,用两条细胳膊拖住男人的衣服,咬着牙使劲往台阶上拖去。

第103章 光

殷域在那个白影后头追了半分钟,确定了一件事:之前这姑娘跑出咖啡厅,齐叔的人去追了没追到,还真不是他们没尽力。

女孩子身形纤弱,双腿细细的,逃跑起来却速度惊人。拿出了夺命逃亡的势头一路狂奔,他居然都不能立刻追到。

一个是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的资深者,一个有附身的“恶灵”提供指引,两人都对周围的环境十分熟悉,被追的人不会惊慌失措冲进死路,却也没办法利用地形甩掉追击者……

单论速度,当然还是殷域更快,然而他这天似乎格外吸引怪物,沿途好几次有突然冒出来的奇怪东西挡路,前面的人却始终一路畅通,还躲过了他的两次攻击。因此等他终于快追到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穿过了半个游乐园,从边缘处一直跑到靠近中心了。

前面是一座音乐喷泉,向下凹陷的圆形小广场,殷域从未见到这座喷泉开启过,地面上的黑色大理石早已干透。周围没有了遮蔽物,女孩冲下台阶时,殷域将用光了箭矢的小弩当做暗器投过去,这次终于是完美击中——稳稳打在腿弯附近。

奔跑的身影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地栽倒下去,殷域没有给她爬起来再逃的机会,跃下台阶几步冲到她身边,将她就地按住了。

女孩剧烈地喘息着,扭头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她头发跑散了,形容狼狈,肩膀上方被箭头划伤的地方皮肉割裂,鲜血浸透了小半边身子。虽然殷域见过她搬动尸体和从咖啡馆逃走的举动,知道她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柔弱,被恶灵附身后爆发出来的这种力量,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点讶异。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殷域将她正面朝下按在地上,膝盖抵住她的后腰,一手将她双手反拧,另一只手摸出了配在腰侧的匕首。女孩喉咙中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又似窒息,又似狂笑。“没有用的……”她断断续续地说,丝毫不畏惧贴上颈侧的刀刃,“杀了我吧,欢迎你成为我的帮凶……摧毁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只要还有活人,献祭就不会停下……”

“你阻止不了……永远也别想摆脱……”

殷域的动作停顿住了,却不是因为她话中的内容,亦或是她眼角渗出的泪滴。他抬起头,望向了前方。

一路过来时他已经发觉:越靠近游乐园的中心,雾气就越浓郁,碰见怪物的频率也在提高。现在,他就能看到不远处有只幽灵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也能听见从浓雾中传来的细碎响动,密集而瘆人,不知有多少怪物正在视线抵达不了的地方活动、窥视。

女孩用尽全力扭过头看着他,恨不得扭断自己的脖子,一百八十度地将脸转到背后与他面对面。“你敢离开吗?回到外面那个死一次就是终结的现实?”她满脸泪痕,眼神痛苦,笑容却快乐极了,表情扭曲成了一张癫狂的鬼面,“留下来吧……和他一起留下来吧……这里多好啊,夺走别的生命就能获得重来的机会……在这里可以永远地在一起……”

殷域没有回答。他将握刀的手伸到女孩脖子下方,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向上刺入、切割……鲜血喷涌出来,滋润了没有喷泉和音乐相伴、已经寂寞许久的大理石地面。女孩还在张合着嘴唇,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来了。殷域轻轻地放开了她,她面孔侧转,像累了要休息一样静静躺在了地上。

瞳孔里倒映着蔓延的血泊。地面仿佛变成了海绵,将这些血液不断地吸收进去。似曾相识的画面啊……他们在一个庞大怪物的身体里。她想要埋葬的爱人的血被饮尽了。尸体被吃掉了。现在,同样的事情终于轮到她了。

永远在一起……

殷域站起身来,等了几分钟,直到地面将失去生机的身躯彻底吞噬。她没有复活,也不知是之前的几次杀戮对象都是白卡、没能得到印章,还是今天的机会已经被用掉了。死亡是蛮横的最终结局,让一切多余细节失去意义。

他没有立刻离开,朝雾气最浓郁的地方望了会,开始围着周边走动,遇到怪物能躲开就躲,躲不开就引到远一点的地方再杀死。十几分钟后,他绕过了一整圈,发现这块有点异常的区域的中心,是“童话森林”这个项目,旁边面积较大的“魔镜迷宫”也有一部分包括在其中。

他完成了初步探查,试着往更深处探入,结果没走多远就碰到了一小群枯树人,这些行动敏捷、皮厚肉硬,挥动着长长的藤条进行攻击的怪物发现他后穷追不舍,他将它们引得散开,转换了猎物和猎人的角色逐一杀掉,最终全部消灭时,自己也付出了好几道深刻伤痕的代价。

发觉很难突破,想起自己承诺过的“尽快回来”,殷域放弃了继续想办法进去查看的念头,准备返程了。

他将手指按在手臂的伤口上,被带刺枝条抽中的地方被撕下来一长条血肉,最深处隐约见骨。他用衣摆撕下的布条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鲜血已经将那几道细窄布料完全浸透了,伤口不住抽痛着。还有大腿上和背后……他低下头,看着血滴落到地面,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

这些伤势没办法拖到明天,而且治愈机会不能累积,也没必要节省。

如果能物尽其用……殷域心中微微地动了动。反正受伤治疗是一次,死亡复活也同样是一次。用“重伤”这个机会转移一枚印章给他的话,或许就不会像直接杀人那样抵触了吧?

要是现在这样的伤势还不够严重,他进门前自己动手再添几道,保证不会被看出差别……

殷域考虑了一会,想起那个人开心时唇边好看的微笑,还有上次拒绝这个提议时比起生气、更多是悲伤难过的眼睛。算了。殷域想,还是不要再让他担心了。

他用掉那次机会让伤口愈合,在回程途中去了趟纪念品街,拿了套同样款式的新衣服换上,洗掉身上沾染的血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这个地方,能够逼迫人对同类举刀、主动夺走生命的机会多的是。就算未来确实会有伴随着心灵崩溃的妥协,他也没必要自己去做推动这个步骤完成的人。

“一个印章”是底线。至于更多的……至于何时能达成离开的条件……

留下来吧。女孩临死前的笑容又浮现在眼前,模糊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重复。

我会陪你一起。柔润双唇略微张开,让人想要吻下去。无法承受可能失去的痛苦,当孤独有另一个人共同承担,“永远”会让最顽固的人动心。

这里是空虚却甜蜜的永无乡,在恶灵带来了新的规则之后。可以让时间停下脚步,受伤的痕迹都能彻底抹消。无需为生计奔波忧虑,停留在最好的年轻时候,本该是永别的死亡也能逆转。只要成为怪物身上的寄生部件,接受恶灵存在的必要和正确,就能获得这完美的一切——

殷域在纪念品店外驻足,注视着凝结着雾气的玻璃窗。外面的路灯让窗户变成一侧漆黑的镜子,水汽又让照出来的人影变得模模糊糊的。他凝视了片刻,伸出手,将自己面孔位置的水雾抹去了。仿佛在那些噩梦之中,想要伸手抹去遮住了父母原本容貌的混乱黑线一样。

自从来到游乐园里、见到了那个让他一直以来厄运缠身的“元凶”,他就再也没有梦见过父母的脸。那团黑线像是固执的污垢,破坏掉了最后一点可供回忆温情的线索。

“完美”吗?

真是笑话啊。

殷域手上湿漉漉、冷冰冰的。内心深处,藏着他不想去触碰的寒意——真的有一瞬间动心了啊。在这个地方,弱者和不幸者成为食粮,强者和受眷顾者同享盛宴。所有人都被怪物吞噬了,或以血肉或以灵魂。他还能坚持下去,可是他也已经扭曲了。内里透出了腐败僵硬的黑色。

如果提出要求,甚至直接尝试,完成了污染后,确实就能永远地拥有了吧。就算一时生气,最终肯定还是会原谅他的。总是这样心软,引诱人去试探底线。就算只有短暂的相处和破碎的记忆,他也能知道这一点。

但那是他的宝贝……柔软干净,却毫无畏惧,主动落在他掌心里。

他怎么舍得让那光芒黯淡——

殷域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新的水雾渐渐将被他擦干净的那块地方重新覆盖。他笑了笑,彻底缓和了之前生硬的表情,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的意味——为了虚伪的永恒对行凶者妥协?为了保全对方而放弃拥有、宁愿恢复孤独?这都不是他行事的方式。

比起退却,他向来都更擅长侵略和毁灭。就算是用于守护,本质也不会改变,不过是换作将阻碍的东西全部粉碎……

陆攸一个人坐在冷清的等候厅里,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挂钟,度秒如年地等过了二十分钟,感觉像在缓慢死去一样变得手脚冰冷。系统在他耳边数着秒数,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警戒形式,听在耳中却令人无比烦躁,又不得不强忍着等待下去。

一二三……殷域去哪里了?咖啡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拖了他这么久?……一百两百三百……他遇到麻烦了吗?会受伤吗?……一千……如果半个小时后还不回来,要不要出去找?不会根本打不开那家伙关上的门吧……

陆攸还没真的去试着开门,因此也还不知道他乱猜的内容其实没错。他走神了一会,目光落点却没移动,不断转动的秒针在视野里都带出虚影了——耳边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快速往外冲了几步,又压抑住心跳和步伐,无声地走到了墙壁的拐角边缘。等着那扇开始发出响动的门的开启——决定他是要转头逃跑,还是过去迎接。

不是暴力破拆……应该是那个人回来了吧……?

门被推开了一小道缝隙。“陆攸?”殷域的声音传了进来。听起来完全正常,没受伤虚弱,没变得沮丧——也没带上怪异的兴奋。陆攸松了口气,仿佛周围那个无形却压抑的静寂囚牢突然打破了。

他从拐角后面出来,跑向门口——那种偶尔想要坦白表达情绪的迫切心情,推着他直接扑进了得到回应后推门进来的殷域怀里。

殷域一伸手抱了满怀,干脆地关门、转身——就近将主动来投怀送抱的人按在了门背后。他满身寒凉水汽,冰得陆攸忍不住抖了下,他最初还有点疑惑是不是闻到了这人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被封住嘴唇亲到第三十秒的时候就把这些细节都忘记了。

殷域贴着他磨蹭,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掠夺来体温,将冰一样的双手塞进衣服里贴上他的皮肤,躲也躲不开,只能艰难地都承受下来……被封冻住的也只是最外壳那薄薄一层,等暖热了、融化了,里头炽烈狂热的温度就会透出来,借一丝火星开始焚烧。

“我们要离开这里。”殷域与他嘴唇紧密相贴,短暂分开时发出不甚清晰的话音,“解决掉那个东西,然后一起回到外面……一起继续下去……”锋利的犬齿。强硬侵入的舌。温柔抚慰的双唇。那双手向上、向上,尚未解封的冰擦碰出一连串触电般的酸麻和战栗——“答应我。”

这不是已经决定过的事情吗?怎么又要拿出来再说一遍?陆攸想回答也没办法表达,这个人根本就是在宣告而不是申请。他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回应,将自己打开剖出内部来进行回应——

他没有触摸到任何扭曲和黑暗的部分,只有光辉的,热切的,被抱紧时仿佛是被一道笔直的光劈开了身体。傲慢,狂妄,一往无前。明净锋锐的内核,闪着光诱惑他反复沉迷的本质,在无数次的相遇中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殷域抱着他很久,轻轻地舔舐他,直到最后一丝凉意被血液奔涌带来的热度驱散,只剩下缱绻舒适的温度。在被门口和地面渗进来的凉意重新浸透之前,两人总算想起了还可以回到沙发上,因而之后得以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殷域两三句话说明了咖啡厅发生的事情,然后来了一句让陆攸顿时打起了精神的总结。

“夜晚可能是游乐园的一个弱点。”他说,“我猜,它布置那些怪物最重要的目的,不是想增加伤亡——它是想阻止玩家在晚上出门。”

第104章 讨论

在夜晚放出游荡的怪物,是为了让怪物杀人——这个看起来显然正确的逻辑,仔细想想却是有点问题的。比起只在外面活动、玩家只要不出门就不用担心的怪物,让恶灵在每天的任何时候都能随意附身、或者哪怕只是放任心怀恶意的人们趁夜偷袭,肯定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一点的明证。那些看似凶狠的怪物,其实反而让伤亡减少了。

对于一个以人类为食、通过吞噬血肉获得力量的怪物来说,这种给自己设置障碍的表现明显不太正常。在别的时候,它明明还是会挺主动地创造有利条件的——和“恶灵”的合作就是如此。

原本游乐园只能通过项目杀人,碰上胆怯不敢搏命的玩家,宁愿不离开也不肯去参与项目,游乐园也只有养着他们了。问题是……被消耗的那些食物饮水,也都是它的力量化成的啊!人没吃到反而一直被吃,简直是在做亏本买卖。

等到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能够附身的杀人狂,游乐园大概是迫不及待地创建出了新规则,要处理掉那些混吃等死的讨厌“寄生虫”吧——还期望着想集齐印章的人有了动力,唯恐被杀后没印章复活的人被求生欲推动,不参与项目,也会主动或被迫地卷入自相残杀……再加恶灵每天勤奋地到处蹦跶,在此之后,游乐园总算能多吃几顿了。

分析到这里时,陆攸有种感觉:“复活”这条规则,说不定是为了保护恶灵才有的……这么好用的刀,不想被轻易毁掉,必须要能重复利用才行。要不然,只加上“杀人夺取”这一条规则就够玩家们内乱了,能复活反而是在降低猎杀的效率,还会额外增添消耗。

这个游乐园比较坑人的一点是,只有“集齐印章的卡片能作为离开的通行证”这条规则,是明明白白写在火车站告示牌上的,别的什么都没写,全是之前的玩家们用性命堆着总结出来的——说不好听一点就是猜的,并无保证,只是暂时没出现反例而已。

当初殷域来到游乐园,恶灵导致规则变化,也没有什么全园广播向玩家们宣布。友好相处的同伴突然翻脸,先发现规律的人先开启猎杀,更多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包括殷域自己,将那团会在“突然发疯”的人死后冒出来的“黑线”、与他之前身边人们的变化联系起来,也是一段时间后才确定的事情。

现在殷域提出的也只是猜测,不过他有这个想法应该已经很久了,而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又排除掉了一个干扰选项。

“我以前想过,这可能就是游乐园的‘设定’——它自己也有不能违背的游戏规则,不然‘会给玩家提供饮食’这种事情就很没道理了。”殷域说,“比如规定了怪物必须到处游荡,规定恶灵晚上不许出门……现在看来都不是。”

他们靠得很近,殷域口中呼出的热气弄得陆攸耳朵痒痒的,他要努力才能不让思绪游移,继续听下去:“所以很奇怪……如果它一直像今天一样,把怪物限制在一定的区域内,让恶灵在其余区域活动,猎杀玩家的效率会高很多。它却不肯这么做。”

失去了六点之后的“安全时间”,光是精神折磨都能让一些心灵脆弱的人选择自杀了。“所以是这么做的坏处比好处更大……”陆攸跟上了他的思路,“难道那个区域有什么特别?”

不想让玩家在入夜后出来活动,不愿意让怪物汇聚而显示出某个地方的特殊……要说今天还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游乐园想坑他们没成功、消耗太多,暴露出了虚弱处。这几点相加,也难怪殷域会想到“弱点”了。

“里面有个项目,‘童话森林’。”殷域说,“难度中等,以前没发现过有什么异常……可能要到晚上?但项目晚上是不开放的,也没办法进去查看。”

他简略地说了说这个项目的内容。“童话森林”是个类似露天情景剧舞台的地方,布置出童话中的各种场景,游乐园的员工扮演里面的人物,和游客们合影,还有和游客配合进行的小型演出,没有任何惊险刺激的元素存在——这是在正常的情况下。

现在它变成了“项目”……睡美人就别想等到王子来吻醒了。和棺材一起直接埋了还是比较温和的猜想,被举着餐刀的小矮人们分而食之大概更符合游乐园的口味。

“黑童话啊。”陆攸小声说。他以前看过类似思路的改编故事,还觉得挺有趣的呢。不过,换成需要亲自经历的玩家,肯定就有趣不起来了。

他又想了一遍殷域之前说的话,然后发现了一个疑点,“等一下……以前恶灵都没做过附身后假装正常、等到晚上再爆发杀人的事么?比如附身团队里的一个人,这就不用顾忌外面的怪物了啊。”

“可能它这么试过,但被发现了?”殷域说完这句后沉吟了一会,又微微摇头否决了,“不可能每次都被察觉。说起来,以前确实没有过这样的情况……玩家一旦被附身,立刻就会攻击附近的人,从来没有伪装过。”

这次那个女孩被附身后从庄笑身边跑了,大概是没把握瞒住资深者,但她的伪装……从咖啡厅死掉的那三个人,就看得出肯定不错。这样的隐瞒、隐藏和蛰伏,让殷域想起了它在游乐园外面时的表现——更加隐蔽、不可捉摸,仿佛只是人心原有之恶。

“是限制。”他低声说,“游乐园对恶灵的限制……有某种限制减弱了,它才能先藏起来。”

陆攸想了想。“嗯……这是好事?”他迟疑地说,“不用一直担心它会再来这套了。”

停顿了一会,他又小声问:“这么说,游乐园比恶灵更强?那能不能借助游乐园……比如说,把被附身的人抓到项目里?在项目里死了不能复活,恶灵就算被消灭了?”

“是个好主意。”殷域说,“可惜不行——买票需要本人同意……”他突然不说了,低下头看向陆攸。陆攸茫然地和他对视,殷域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心虚:“你怎么知道的?”

“……时雨告诉我的。”陆攸说,“你不提我都忘了,这种事情你还想瞒着我……”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谴责的话,只是有点想叹气。殷域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是不想你担心……我怕你会要一个人去。对不起,因为私心没告诉你这件事情。”他低声说,“只有这一件,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其他……那入夜后会出来的怪物呢?陆攸想,虽然今天是说了,但昨天晚上可没说啊。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讲出来,就听殷域语气十分微妙地问:“那女人还和你说了什么?”

……好了,还反过来开始问他了。陆攸手搭在殷域肩膀上,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将那一小块软肉揉得有点发红了,莫名地想笑。“也没说几句话。”他说,“就是这个,还有让我吃糖……”殷域又贴上来,陆攸的手向他后颈滑去,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继续,“那么惊悚的糖,怎么会想吃……然后你就……唔……回来了啊……”

靠得太近的结果就是动不动就会开始亲来亲去,湿漉漉黏糊糊的,不小心就把正事抛到脑后。陆攸嘴唇被吮吸得麻木了,烫热殷红,感觉某个硬物贴在他腿间磨蹭,面孔通红地好不容易分开,将手挡在两人之间把殷域推离。“你收敛点……”他小声说,然后赶忙闭紧了嘴巴,差点没来得及咽下那声轻哼:殷域舔了他的手心。

这人接着就不动声色地退开了,脸不红气不喘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陆攸对这样的欺压都已成了习惯,还没意识到越乖顺只会让对方越发变本加厉,只是把他又往外推了推。“所以……来做个总结。”他微喘着说,“我们现在还是没有对付恶灵的方法,但可能会找到对付游乐园的方法?”

“可能。”殷域说,“本来准备下个项目隔几天再去的……既然游乐园现在可能处于虚弱状态,我们明天就再解决掉一个吧。这次它应该不能捣乱了。”

“明天……”陆攸嘟囔道,“那你晚上不许再折腾我了啊。”他还掌握着一次重启的底牌,因此只有一点些微的紧张。殷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被他按住脸推开了,“是去童话森林吗?”

“不——如果那里是它的弱点,现在反而会是危险的地方。等过几天晚上去探过了那边的情况再说吧,现在聚在那里的怪物太多了,我也过不去。”殷域说,“还是应该趁它忙着自保,先把别的项目通关了……你平衡性好吗?恐高吗?跳跃能力怎么样?”

他突然连续问出好几个问题,然后自顾自地撑起身体伸手向下,摸到陆攸小腿上检查似地捏了一把。

“都还……可以?大概能达到比平均高一点的水平吧。”陆攸无视问题附加的挑逗,认真地回答了问题本身,“不恐高,不过有点……恐高速。”这是天生的……

他在上个世界跟着段晟的指导锻炼过,虽然新世界的新身体又回到了原来没练过的样子,对身体的掌控能力还是保留了一点的。力量方面还是偏弱……这个不经过训练是没办法改善了。

于是,要参加的项目就这么决定了——

“明天我们去马戏团。”殷域拍板道。

第105章

马戏团……

听到这个词时,陆攸脑海中首先出现的画面不是明亮的舞台或热闹的人群,而是鞭子和血迹、被虐待致死的动物、挂在火圈上烧焦的尸体、身体畸形的小孩……这些想象继而与峡谷漂流时见过的场景重合起来,陆攸沉默了一会,虽然知道“逃避无用”的道理,还是突然对自己之前的回答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后悔。

就像某些有“小丑恐惧症”的人,会觉得滑稽可笑的小丑十分恐怖一样,马戏团就是那种别人可能会喜欢去、但陆攸一直感觉很可怕的地方……有种扭曲怪诞的异常氛围。不知是不是小时候看了什么恐怖影片,留下的心理阴影,他对这种地方或节目从来没觉得有趣过。

这在现实里只是出于臆想的恐惧,和怕黑怕鬼一样是在自己吓自己。但换成游乐园里的项目,肯定就是真的“恐怖马戏团”了吧……

他的纠结大概表现得有点明显,殷域把手放到他脑袋上,揉了把他的头发作为安慰。“项目里面的细节每次都会变,我也不知道明天我们去会遇到什么。”他说,大概以为陆攸只是单纯紧张,语气说得很轻松,“不过,总之就是些跑跑跳跳的内容,只要反应及时,不会很难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之前峡谷漂流那个项目,新人独自通关的也有很多。那些雕塑浸水后过一会就会开始溶解,杀伤力也不高,坚持抓住船别掉下去,走完全程时还活着就是成功了。”

虽然也有人通关了,伤势都恢复了,却因为无法忘记被啃咬得露出骨头、几乎被活生生吃掉的恐怖经历而精神崩溃……殷域将后面这句咽了回去。这种比较惊悚的部分还是不说出来吓人了。

他不说陆攸也能猜到一点,不过还是接受了他的安抚——其实就这么一点点的心理障碍,不会影响行动、也不会增加危险,忍耐一下也就没问题了。他都不好意思明说。

——被仔细关心的感觉倒是挺不错的……

等候厅里柔软的沙发很有让人坐下去就不想起来的吸力,但在上面睡一晚肯定会导致腰酸背痛,他们磨蹭过一会,还是回去了海豹馆。陆攸走到门口,看见馆内那个没了水、被用来堆杂物的水池,又想起了之前查看地图的结果。

他当时先关注了一会殷域的行动,然后趁最后一点时间试了试系统提过的小地图的功能,想看看这个水族馆里有没有那种不会刷新的东西……结果在地图上颜色不同的东西确实有,而且全都集中在一块——就是这个水池里。殷域大概早就把所有的边边角角都摸透了,半点发挥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现在睡觉还有点早,陆攸干脆下到池子里,开始翻殷域的各种“收藏品”看。殷域基本只把能用作武器的东西和能用来加工武器的东西捡了回来,他翻出好几把刀,包括昨天晚上见过的那把刀鞘镶满宝石、风格有些夸张的,还有像美工刀片一样窄而薄的。

殷域过来和他一起看,最后挑出一把重量和手感都最合适的,再教他怎样固定、怎样拔刀攻击比较顺手又能避免被轻易夺走——虽然只是简单的速成课程,陆攸总算有件能够用来防身的武器了。他还找到了一个金属外壳的打火机,殷域用不到,他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用,顺手塞到了口袋里。

把外套和鞋子丢在了项目里面,他现在穿的也都是游乐园出品了——幸好游乐园还没抠门到连衣服都要刷新的地步,不然每天零点的时候场面估计会十分有趣的。

陆攸最后在角落里翻出了一个蓝白相间的充气皮球……嗯,这应该是海豹馆里原本就有的东西。他拿着这个和殷域玩了会儿躲避球,算是为了明天的项目之旅提前练习一下反应力。游戏的结果是殷域砸他一砸一个准,他砸殷域要偶尔运气爆棚,靠反弹和手滑才能中一次——不能排除殷域故意被他扔中的可能。

运动到身体微微发热、陆攸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反应力到底能不能合格了,都不肯多放点水哄哄他的殷域宣布活动结束,是时候应该休息了。陆攸出了一点汗,让用水才算清洁的执念压倒了对水族馆洗手间的心理阴影,他拖着殷域又去了一次,在洗手台前用他友情借出的T恤沾水擦了擦身体。

……殷域在旁边看他的眼神颇具侵略性。这人大概是独自孤独久了,以至于现在热衷于一切贴近、亲密以及深入的身体接触。好在他的忍耐力还处于在线状态,最终理智出面克制住了不断求索的贪婪——现在可不是什么适合沉迷温暖舒适感受的时候啊。

他们回到人造岩洞的角落,在那张用毛巾衣服等织物乱七八糟铺成的“床”上相拥着睡了。

零点正常刷新,抹消各种痕迹。彼此都一夜无梦。早晨降临后还是殷域先醒,这回他把陆攸也叫了起来,顺着陆攸的习惯去简单地洗漱过,一起出门吃早餐。

白天的游乐园看起来毫无异常,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陆攸没什么能用来对比的记忆,这是殷域得出的结论。对此,最坏的猜测是游乐园昨晚吃了四个人,现在力量已经完全恢复……当然,也可能它的“弱点”只在晚上显现。或者这种正常只是它掩盖虚弱的伪装,那就是对玩家们最有利的情况了。

他们绕了点路,走到昨天发生杀戮的咖啡馆,被打碎的玻璃门在刷新后已经恢复了完好,台阶和里面的血迹尸体也自然什么都没剩下。在咖啡馆前,陆攸碰见了之前唯一没见过的资深者——模样是个小男孩、真实年纪估计也只是个小少年,戴着顶鸭舌帽的小麦。

小麦帽檐下露出的发丝灰白,是一种不正常的枯槁颜色。他皮肤也白,整个人连神情都冷冷的,本来站在咖啡厅门口,大概也是早起过来查看情况的。见到陆攸和殷域走近,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最后还是什么举动都没做,也不往里面走了,当即转头离开。

“……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陆攸小声问。他将那个带着戒备、不像是孩子的眼神看得很清楚。小麦身上的气质很奇怪,阴森沉郁,仿佛在接近他的地方连温度都会降低一点。他一路挑着有阴影的地方走,很快消失在了一处拐弯后面。

殷域没回答陆攸的问题,朝咖啡馆里面看了眼,似乎看到了一个消沉地坐在门边的身影。他同样没有要进去的意思,随即也拉着陆攸走了。他们在小吃车上拿了些关东煮,装在纸杯里,边吃边走到“童话森林”项目的前面去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童话森林”的入口做成了卡通的蘑菇小屋风格,涂色和旁边的花草装饰都很漂亮,无人光顾的售票处空空地开着,看起来有些孤独。项目被树木围绕着,往里面看还有更多的树,布置得确实很像森林的一角,让陆攸想起小红帽的剧情,就是发生在森林里面。

那个给了他几颗眼球糖、被他怀疑是游乐园意识具象的“小红帽”,当时是怎么说的?

——去得晚了,会让奶奶挨饿,更麻烦的是被狼吃掉……

他把这些联系点记在了心里。现在更重要的是通关“马戏团”这个项目。陆攸现在就希望,游乐园确实还没恢复过来,至少别再额外找事给他们增加难度了。

殷域带着陆攸在游乐园里慢跑了一会,做了些热身活动。慢跑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庄笑,不过庄笑只是远远抬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没有靠近过来。他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大概是因为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受到了一点打击吧。

途中还碰到了几个以前没见过的玩家,让陆攸见识到了这个地方没有资深者带领、自己艰难求生的人们的状态——有人一见他们,便如惊弓之鸟匆忙地逃窜开去,唯恐受到伤害;还有的却显露出了一种不太正常的热切,想要靠近又对殷域有所畏惧,便令人很不舒服地在后面跟随或从旁窥视着。

这些人身上带着鲜明的异常感,似乎精神状态都已经与常人不同了。无法逃离这里,就像不得不生活在怪物皮毛底下的微小虫豸,随时恐惧着会被随手碾死。对比自己在殷域保护下的悠闲状态,就让陆攸感觉格外的不舒服,以至于买好票、走进“马戏团”的大型帐篷时,他都不觉得恐怖了,反而因为那些目光和动静被隔绝在外而松了口气。

帐篷入口处的门帘在他们背后落下,周围一下子变暗了,仿佛随着门帘一起降落的还有外面的黑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陆攸感觉殷域抓住他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就在这时,仿佛炸雷的响亮鼓声在耳边轰然响起,顿时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突然间,灯火通明。帐篷里面亮起了火把和灯光,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热烘烘、带着些臭味的气息——像是动物的皮毛和粪便,加上拥挤的人群散发出来的气息。脚下的地面也变成了柔软的沙子,一下子便有了“马戏团”氛围——虽然还是只有他和殷域这两个少得可怜的观众。

“欢迎你们,亲爱的各位客人!”帐篷中央的圆台上,“砰”地跳出了一个打扮夸张的小丑。它面孔涂得雪白,鲜红的嘴巴一直咧到耳根,带着这个怪异的笑容,慢吞吞地朝台下鞠了个躬,“欢迎来到充满笑声和尖叫的马戏团——”

第106章

出现在圆台上的小丑没有戴经典的红鼻头,眼睑下绘有倒三角形的黑色泪痕,嘴巴维持着大笑,上半张脸却是个哭泣的表情,格外诡异。

它的卷发上压着顶三个角的小丑帽,布料被塞在里面的棉花撑得鼓鼓的,夸张的拉夫领将脖子完全遮住了,领子下面是菱格拼接的花哨斗篷——用色疯狂,沾满亮片,致力于晃花人的眼睛。

而斗篷里面……没有身体。那个脑袋底下,连着的是一段弹簧,长长地一直向下伸出了斗篷,与一个小小的底座相接。底座的形状不太规则,细看起来,似乎是片残破的纸板。

这小丑就像是个从惊吓盒子里被强行拔出来的配件,弹簧下端还连着一点盒子底。它就靠那一小块盒子底站在舞台边缘,摇摇欲倒地完成了鞠躬,随着这个动作,它垂下的双手——是说一对用线系在斗篷上的白手套——也像被推了把的吊死鬼一样跟着晃动起来。

对小丑的欢迎词,殷域没回应也没有动,陆攸便也维持着一样的冷漠反应,其实他手心里都渗出冷汗了——那个顶在弹簧上的脑袋,看起来确实是个活着的人类头颅,眼睛转动灵活,涂满的油彩也掩盖不了皮肤和嘴唇的特殊质感。这可比一个单纯会活动的玩具恐怖多了。

小丑鞠过了躬,直起腰,很兴奋似地原地蹦了蹦。“砰”,底座在舞台上敲出一声空响。

“两位客人呀,为什么站得这么远?”

它咧到耳根的鲜红嘴唇没动,从缝隙里面却冒出了尖细做作的声音。作为手臂的细线突然有了支撑作用,白手套举起来,指向了最靠近舞台的那排座位。

“个子高高的、凶巴巴的客人!香甜可爱的客人!都到我身边来吧!”小丑尖声说,“接下来的精彩演出,没有你们的配合可完不成啊!”

……被用奇怪的词语夸奖了……

陆攸手上感到了很轻的拉扯力道,那是殷域在示意他跟着一起向前走。他迈步时踩到了半埋在沙子里的硬物,还以为会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低头看时,却是个缺了胳膊的塑料玩具小人,做工拙劣,躺在地上对他仰着五官模糊的面孔。

沙子里还有碎玻璃片、吃空的零食袋……好像上一波观众才刚刚离开,还没来得及清扫整理。

这个帐篷里的布置似乎是想显得华丽的,然而各种材料都带着廉价的质感,设计和配色也一塌糊涂,最后出来的效果变成了恶俗。所谓的座位也只是沿着圆台摆放在沙地上的几圈椅子,还有更多观众就只能站在后面看了,就像陆攸在国外老电影看到过的,在乡下小镇巡回演出、流浪的简陋剧团。

椅子不太干净,沾着沙粒和可疑的污渍。在小丑的注视中,殷域十分镇定地直接坐了下来,陆攸刚想跟着坐在他旁边,手臂上突然一紧,被一只里面空空的白手套抓住了。

“到这里来——这边视野更宽敞。”小丑抓着他,弹簧身子“走路”时一蹦一蹦的,细线悬挂的“手”却很稳,而且力气很大,扯着陆攸就往彼此距离最远的对面走去。

陆攸尽量避免让目光接触到那张怪诞的人脸,也假装没有闻到它身上传来的一股像是甜食变质后的酸腐怪味,乖乖地听从了安排——他之前听殷域强调过,这个项目的重点就是“听话”。

做一个听从指令、配合互动的好观众,消极抵抗或强行突破全都不要尝试。先来者们的血泪教训已经证明了:硬要和项目的意图对着干,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陆攸没体会到这个新座位“视野宽敞”的优点,反而因为紧挨着供动物上下场的走道,那股臭烘烘的味道变得更加明显了。他甚至好像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还有凑近脖子的呼吸,仿佛一只个头很大的猛兽走到了背后,正在嗅闻他是否适合下口——忍不住转头去看,后面却只有一片空荡安静。

陆攸带着狐疑回过头,被几乎脸贴脸的一张惨白面孔吓得整个人顿了一下。小丑弹簧伸得老长,将那颗脑袋从舞台上送到了他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节目开始后,可千万别这样走神了哦。”它细声说,“会很容易死掉的。”

说完这句警告,脑袋“咻”地缩了回去,被弹簧带着上下一通乱晃。几滴污浊液体从斗篷里落到台面上,陆攸不幸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有种快要崩溃的感觉。直到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殷域,看到那人依旧平静的表情,他心里才跟着稍微镇定了一些。

殷域朝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似乎不想让小丑发现他们还在交流。陆攸趁着小丑正转身蹦向舞台中央,朝对面的人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想表达的是“我没事”和“你也小心”,不知这有些复杂的意思有没有如愿传达过去。

小丑在舞台中央站定,张开双臂,激烈地挥舞了两下。“让大家久等了——乐园马戏团的表演这就开始!”它大声喊道,“把鼓敲响!点燃火焰!毛茸茸的兔子们,跳着舞出来和客人们见面吧!”

不知来自何处的鼓声响了,圆台边缘燃起了一圈金红的火焰。等到最后一句的话音落下,圆台中央猛地塌陷下去,小丑发出一声惊呼,一跳跳开了。接着,从黑漆漆的兔子洞里,接连跳出了六个穿着花裙子、头上长着兔子耳朵的小女孩。

女孩们的皮肤是白色的布料,眼睛是黑色的纽扣,嘴唇则是割开布料后用针线锁边做成的——像兔子一样的三瓣嘴,却做出了和人一样的红色嘴唇。她们裙子上和皮肤上都打着补丁,粗毛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头上的兔子耳朵也没有对齐,手脚则只是圆圆的棉花团。

这些不用心做出来的手工玩偶身上脏脏的、旧旧的,伴随着单调的鼓声跳起了舞。先是围绕在兔子洞的旁边手拉着手转圈,然后逐渐分开,像跳芭蕾一样旋转着朝舞台边缘散去。陆攸看到她们离舞台边的火焰越来越近,心不由提了起来——那火焰可是货真价实的,热浪和烟都扑到他脸上来了。

好在还没触到火焰,她们又转了回去,向小丑身边围拢。小丑夸张地拍着手,然后从斗篷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圆圈型的东西。“为了表达对客人的欢迎,马戏团准备了一个礼物!”它大声说,“猜猜看这是什么?”

它一边问,一边朝陆攸看来,没等它的脸扭到位置,殷域就在它背后回答了:“是项圈。”

小丑嘴巴咧开的表情始终没变,陆攸却觉得它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带着接下来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飘:“啊,没错……就是项圈!”它很快又振奋起精神,继续用高亢的声音活跃气氛,“为什么是项圈呢?嘿嘿,这个暂时保密~~让我们玩个小游戏,来决定客人能不能得到这个礼物吧!”

它拿着项圈的手垂了下来,六个兔子女孩紧紧围在它身边,身体和裙摆遮住了它手上的动作。几秒种后她们重新散开,小丑的手上已经空了。“项圈现在被兔子拿走啦!”它举起手晃了晃,笑嘻嘻地喊道:“找到那只兔子,抓住她,让她把项圈交出来吧!记住,你们总共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兔子女孩们在场上跳来跳去,场面乱七八糟,有两个不小心把没安好的耳朵跳掉了一只,连忙捡起来,粘不上去只好拿在手里。一阵令人眼花的旋转、滑行和交换之后,她们分成两组,跳着小步舞来到台子两侧,小心地跃过火焰跳下沙地,在玩家们面前站定了。

三张白布面孔围在陆攸身前,兔子嘴和纽扣眼看不出表情,裙摆几乎碰到了他的腿。这些玩偶身上散发出的是一股烧焦的气味,或许是跨过火焰的时候沾染上的。她们都空着手,质地很薄的裙子里也不像是藏了东西,看不出项圈在谁那里——其实她们在台上乱跳的时候陆攸就开始找了,找得眼睛发酸都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礼物”显然是个重要的道具,不拿到的话……通关可能就危险了。

殷域那边也是三只兔子,陆攸勉强隔着两层兔子偷看他那边的情况,正好从缝隙中对上了殷域的目光。虽然一瞬间后就被晃动的兔子挡住,陆攸还是成功读懂了那个目光的含义。

项圈……在他这边?

看来殷域已经找到了,可惜没办法直接交流。因为只能选一次,陆攸也不能直接到她们身上去搜……就算是布娃娃,要去碰到她们的感觉还是怪怪的。他忍住不适感,纠结地打量着这三只兔子,留在台上的小丑只安静了几秒钟,又咋咋呼呼地发出了声音。

“还没决定么?犹豫等于放弃!”它叫着,“选择倒计时——十,九,八……”

陆攸似乎听见了什么小声音。像是液体滴在沙子上。他低下头,看见白沙地上多了一点暗红的痕迹。在左边那只兔子的脚下。

在思维运转出答案之前,催命般的倒计时让陆攸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兔子女孩的手臂。玩偶的手臂本该是一层布里塞着棉花,他手里的感觉却很奇怪,不全是软绵绵的,里面好像还有更具韧性的东西。

第107章

“选择正确!”小丑在台上大喊一声,“接下来是——获得项圈的倒计时,二十秒!”

陆攸“呃”了声,迟疑地看着这只兔子,“请问……”

另外两只兔子往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拥有项圈的兔子好像变成了真的不会动的人偶,身子软软地倒下去,跌在了地上,一只手臂还攥在他手里。她裙子前面,本来只有胸腹处一道细长的暗红痕迹,藏在凌乱的花纹里很难发现,现在,绝似血迹的湿痕却开始迅速地扩散了。

——或者,那就是血。

陆攸离开座位,在倒下的兔子女孩身边半跪下来。耳边小丑倒计时的数字已经到了“十三”。他这时很想再抬头看一眼殷域的表情,获得一些鼓励或是……允许放弃的安慰,但他更怕要是看到了,他就真的无法坚持住不逃避了。

他把手放到了那道……伤口,的上面,手指摸到了还温热着的粘稠的血。不需要他担心猜测错误、或是还要让昨晚刚装备上的那把小刀派上用场,兔子女孩的身体就沿着那道痕迹裂了开来。从胸口,到小腹,裂开了一道幽深的缝隙,露出里面浸在血和粘液里、表面发黑的人类脏器,一股还没腐烂、但已经不太新鲜的血腥气铺面而来。

和峡谷漂流时的雕塑一样,游乐园里的这些“工作人员”们都像是由死物和死人捏合而成的。

小丑在台上发出了大笑。

倒计时“六”。

陆攸闭了闭眼睛,咬紧牙齿,将手往这道缝隙里面探了进去。

那些湿润的东西有种软烂的触感。手上的皮肤像是要被腐蚀掉了一样,滑动摸索时咕叽咕叽的声音、肉块和血管牵绊拉扯着手指的感觉,让他浑身的骨头像浸到了强酸里,胃部和脑海中某个脆弱的角落一起绞紧了。

陆攸动作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他耳中好像听不见倒计时声了,感官被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阻隔。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不是骨头的硬物。他抓住那个东西,把它从兔子女孩的腹腔中拽出来,拿着它,有些踉跄地站起了身。

项圈的表面裹满腥臭的液体,皮带吸饱了水分,捏在手里感觉滑溜溜的,黄铜搭扣变得发暗。陆攸紧紧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跟着直接吐出来。他也不再想看殷域的表情了,只是盯住了站在台上的小丑。

“恭喜你!”小丑高兴地说,用力地拍打着双手。剩下的五只兔子也举起小小的棉花团的手掌,对着陆攸鼓起掌来。之后,她们对地上被开膛破肚、像个被打开的礼物盒一样的同伴视而不见,又转身回到圆台边,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去。

是爬,不是跳。布偶们的身体蹭过圆台边上的火,于是也一个接一个地被点燃了。

兔子们对身上燃烧的火焰恍若未觉,她们重新围成圈,跳着踢踏舞,向兔子洞的方向移动。火焰吞噬着她们的裙摆,她们的头发和身体,让她们变成了一支支明亮耀眼的舞蹈的火炬。滚滚黑烟向帐篷顶部汇聚,细小的火星随着裙摆转动四散飞溅。小丑在旁边发出了赞美的惊叹。

飘过来的烟熏得陆攸眼睛刺疼。

兔子女孩们到达了洞口边,多处被烧焦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崩塌。头颅滚落,手臂折断,还在跳舞的身子碎成一块块跌落在地。这时候她们又好像是完全由布料和棉花组成的人偶了,那些碎片焚烧得很快,短短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堆灰烬。

火焰熄灭了。小丑咳嗽起来,从斗篷底下变魔术似地掏出了一把扫帚,将那些尚还温热的灰烬朝兔子洞里扫去。“演出辛苦了!”它一边扫一边对着洞里大声说。洞里传来了女孩子们嘻嘻的笑声。

扫完地,它把扫帚也扔了下去,然后底下升起了一块板,将这个洞堵上了。小丑的白手套已经变成了灰色,它不好意思地抹抹脸,结果蹭到嘴唇的油彩,在白面孔上添了几道有黑有红的印记。“虽然最后有点小缺憾……”它说,“不过,还是很精彩的演出!礼物也顺利收到了,游戏很有趣吧?”

陆攸手里拿着项圈,艰难地忍过了一阵恶心。他感应到殷域的目光,抬头看向对面,两人隔着圆台对视了。台上的小丑夸过自己,又自己鼓了几下掌,没人回应,尴尬地停了下来。

“气氛有点冷淡啊……真是的,就说我不适合做小丑了。”它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睛转了转,恍然醒悟到什么,抬手打了个响指,“我明白了——你们肯定是在等动物明星们上场!”

自顾自得出了这个结论,它的语气又变得兴高采烈了,“本来还想再进行一些铺垫的……不过,既然是客人们的期待,还是尽快满足吧!”它转过身,面朝着陆攸……不,是朝着陆攸旁边的那条小道,将手指举到嘴唇边,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按照它嘴巴的固定形状和手指的材质,这还真是个不容易成功的举动。

“欢迎——不听话还很贪吃的纸牌虎先生上场!”

伴随着这句不太像样的介绍词,帐篷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小道尽头的帘子被从外面顶开了,先露出的是一个形状奇怪、颜色很花的脑袋,然后是一整个四肢着地时背部比人的腰还高的庞大身体,最后拖着根长长的尾巴。

这个勉强能看得出老虎样子的东西,完全是用纸牌堆出来的,每走一步,都会有些纸牌被震落掉下,再自己匆匆地飞起来回到它身上——其实如果纸牌交叠的方式足够巧妙,还是能构造出弧线和一些细节的,然而和兔子女孩们的歪耳朵一样,纸牌虎也只得到了一个有棱有角、凹凸不平的身体。

它脚步震动着地面、走进帐篷,姿势僵硬地朝圆台走去。陆攸在它出现时就从殷域那边收回了目光,此时落在纸牌虎身后,在被掀起的布帘落下之前,瞥见了一眼外面的光线。不是他们进来时明亮的阳光,而是一种昏沉、发红的光。

纸牌虎一路上频频转头,往陆攸的方向看了好几次,陆攸想往远离小道的方向退开一点,刚退了半步,肩膀后面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他僵住了——就和他上次转头看时的情况一样,小丑悄无声息地把脑袋伸了过来。这次它是越过肩膀凑近,把脸贴到了他的侧脸旁边。

“真漂亮。”它小声感叹,“对吧?”

“……是的。”陆攸口不对心地说,目视着前方没有转头。小丑的脸冰凉冰凉的,那股甜食腐败后的味道更浓郁了。它似乎对陆攸配合捧场的反应十分满意,听到赞同后就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也这么想吗?真好。”它喜滋滋地说,“那么……就请在台下好好欣赏吧。”然后它转向了殷域,语气变得不太情愿,“啊呀,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位观众,你愿意上台来做我的助手吗?”

殷域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台边,轻轻一跃踏了上去。这个动作十分帅气,台子边缘的火焰倒向两边,仿佛在为他的到来分开道路。小丑摇头晃脑地等在旁边,从斗篷底下拿出了新的东西——两个大铁圈,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了殷域。

纸牌虎到了台上,依旧在陆攸前面那块区域不断徘徊,还跃跃欲试地想再跳下来,却惧怕着台子边缘的火焰而又退缩了。小丑似乎也有些怕它,犹豫几次都没敢靠近,最后就站得远远的,举起了手中的铁圈。

“可惜,今天驯兽师不在,这个节目只好也由我来勉强作为主持了。”它一开口,语气如常地说出了惊悚的内容,接着又对纸牌虎打招呼,“纸牌虎先生,拿掉拘束的感觉不错吧?今天吃饱了吗?没吃饱也请不要来咬我,我已经不新鲜啦。”

……拿掉拘束?陆攸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他不由看了眼手里的项圈。那边,小丑已经把铁圈放在台边的火焰上,将其点燃了,并示意殷域也跟着做。

火圈本该有隔热的地方作为把手,燃烧的也是上面的油料,不会让铁圈本身变烫。然而火焰燃起后,虽然没有直接烧到殷域手上,陆攸却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圈似乎慢慢开始发红了。

殷域皱起了眉,却没有松开手,依旧稳稳地举着它放在了身侧。本该更具备职业道德的小丑倒是叫了起来。

“烫烫烫——”它叫着,匆忙拍掉手套上的一朵小火焰,然后加快了语速一口气地说,“迎接挑战吧,纸牌虎先生!用你胜利后的英姿,或者失败后燃烧的美丽姿态,来完成这场演出——”

纸牌虎不太情愿地听从召唤,从陆攸前面转开身体走了过去。陆攸都恨不得去拍它的屁股让它走快点了——殷域手里的那个圈真的烧红了!他都好像听到皮肉烧焦的那种可怕声音了!

铁圈肯定真的很烫。在纸牌虎小步助跑、跃起,就要顺利地从小丑手里那个火圈中钻过去的时候,小丑的手松开了。虽然它立刻又抓住了火圈,没影响纸牌虎跳过去,背上被火焰燎到的地方却烧了起来。就在陆攸以为会再目睹一回燃烧场景的时候,它迅速倒下去打了个滚,将身上的火苗熄灭了。

纸牌虎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的叫声听起来像管风琴的声音。它头一甩,将想来查看情况的小丑撞倒在地,接着不由分说,张口就朝站在身前的殷域咬了过去。

第108章

殷域向侧面一闪身,不退反进,将手中的铁圈往那张纸牌构成的大口中送去。他与向前猛冲的老虎错身而过,手上动作由推转为拉拽,仿佛拽着烈马的嚼头,顿时将老虎脑袋勒得一歪,踉跄着转过了身,嘴边滑落下几张被弯折扭曲的纸牌。

陆攸沿着台子边缘朝那边跑了过去。他怕自己贸然靠近加入战局只会给殷域添乱,便从沙地上拖起一张椅子,准备看准机会扔过去砸到纸牌虎身上,或者哪怕是阻碍一下它的行动。

纸牌虎的动作没有真的老虎那么灵活,嘴里也没尖牙,或许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他正心怀侥幸地这么想着,就见到纸牌虎开始甩头,而殷域突兀地做了个躲避的动作。

一张纸牌从殷域侧脸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然后越过整个台面,一头扎进了台下的沙子里。

纸牌虎身体表层的牌全都竖了起来,如同愤怒中炸开的毛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纸牌无风自起,在空中旋舞汇聚,继而齐刷刷地调整了方向。殷域在躲避时就松开了铁圈,伴随着铁圈断开错位的声音和纸牌的破空声,他借着刚才向侧面躲避的势头就地一滚,原先所在地方的那块台面便代替他被纸牌插成了刺猬。

小丑发出了一声尖叫,却是出于惊讶而非恐惧,接着它发出了疯癫的哈哈大笑。“精彩呀!”它弯起弹簧,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朝远离战场的方向跳去,“精彩——”一张纸牌飞过来,锋利如刀,将它的斗篷切掉了一角,差点连弹簧都切断了。

小丑叫着“危险”,身子滑稽地扭动,再度摔倒下去。那边殷域刚躲过纸牌虎的又一次攻击,大量倾泻的纸牌铺满了半个台面,一时间拔不出来,如同磁铁吸引的铁屑般不住颤动着,闪烁着森然寒光。纸牌虎的身子在这两次攻击后缩小了一圈,仿佛皮肉落尽露出了骨架,来回扑咬的动作却变得更加灵活了,让殷域不断躲避的动作开始显出了狼狈的意味。

陆攸在台边徘徊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合适帮忙的时机,看到地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纸牌,干脆脱下外衣,用圆台边缘的火焰引燃后扔了上去。纸牌顺利地跟着烧着了,有一些很快失去了动静,还有些却带着火焰剧烈挣扎起来,挣脱出台面冲向了陆攸。

陆攸丢下椅子转头就跑,幸好那些牌速度快、烧得更快,来不及追到他就带着黑烟坠落下去,少数几张撞上来的则被他手忙脚乱地打落了。殷域却被纸牌虎堵在了台子中间,几次想将它往火中引都没成功,地上纸牌的火势也没能蔓延,只烧掉了一小片,剩下那些完好的纷纷完成挣脱,雪片般重新往纸牌虎身上飞去。

就在这时,圆台边缘的火焰开始变小,似乎用尽了燃料,转瞬间就彻底熄灭了。重新爬起来的小丑在台子上蹦跳着,拍着手大笑:“没有火了!没有火了!”它的声音尖利刺耳,“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纸牌虎咆哮出声,从那张形状歪扭的大口中涌出风流,将火焰熄灭后的烟气搅成了漩涡。殷域的手臂被纸牌切出一道深长的伤口,滴落的血液引发出了更加躁动的反应。他退向圆台中央,堵住兔子洞的那块木板在他脚下断裂了,纸牌虎那条仿佛刀片组成的长尾趁机横扫过来,抽在他的小腿上。

陆攸手里拿着项圈,爬上了台子,不管不顾地朝那边跑去。他决定相信自己对这个“礼物”作用的猜测,祈祷把它扣到纸牌虎的脖子上就能让它顺从……实在不行,他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个打火机。现在唯一的火源,但和项圈一样需要靠得足够近——

他从小丑身边跑过,一伸手扯住了它的斗篷。小丑“哎呀哎呀”地叫着,被带着原地打了个转,那件斗篷好像只是松松地挂着,陆攸没感到什么阻力就将它扯到了手中——有点遗憾,他其实更想能拖着小丑一起过去的。斗篷也不错了,他单手拿着这块颇为厚实的布料,在几步奔跑的时间里勉强抖开,往正敏捷地向他转过身的纸牌虎头上扔去。

……准头太差,落在耳朵边上,只挂了一下就滑落了。多亏队友反应神速,殷域及时出手接了,斗篷在半空中一掀一收,完美达成陆攸之前想要的效果,将纸牌虎的整个脑袋罩在了里面。他拽着斗篷两侧用力拧住,然后被陡然发力的纸牌虎硬生生往前拖出去一段。

殷域腿上应该是受伤了,不太好用力,陆攸扑上去想帮着把纸牌虎按住,竖起的纸牌边缘割伤了他的手掌。随着项圈碰到纸牌虎身上,斗篷底下发出一声暴躁的啸叫,有了个明显的躲避动作——项圈真的能压制它!

没等陆攸觉得激动,仅仅一躲之后,纸牌虎加倍剧烈地挣扎起来,差点将扒在背上的陆攸直接甩下去。就在这时,陆攸听见殷域短促地说了句“坚持住”……然后,拽住斗篷的那个主要力量就消失了。殷域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了纸牌虎身边,从近在咫尺的圆台边缘翻了下去。

陆攸死死地拽住斗篷,挂在纸牌虎身上被它拖着走。拉扯间斗篷被纸牌割破,撕成布条,再逐渐断开……大概是因为项圈的威慑作用,纸牌虎没有转头试图咬他,只是一味地朝反方向扭着头挣动,却也让他无法完成将项圈扣上的动作……它就快完全挣脱了……

——纸牌如密集的刀片,紧压着他的身体……疼痛疼痛疼痛——

——殷域从被血污弄脏的沙地上,将胸腹敞开的兔子女孩拖了起来……

——陆攸耳边又响起了小丑在入场前的开幕词。不听话还很贪吃的纸牌虎先生……

他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项目。一个“游戏”。提前获得的道具,主持人给出的提示……不存在什么意外情况,全都是提前写好的剧本流程。只有他傻乎乎地受到迷惑,浸入了剧情,而殷域始终保持在“玩家”的角色上……对于这样的“游戏”,他大概早已在无数次的尝试中变得十分熟练了。

……他果然还是给殷域拖后腿了。

兔子洞里女孩们清脆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纠缠挣扎中,灰烬如蝴蝶般飞起,飘摇散开。一块湿淋淋的肉块掉落在纸牌虎身前,它的动作一下子慢了下来。大概是鼻子的部分从斗篷的碎布里探出,它凑近那个看起来是心脏的肉块,嗅了嗅,低着头开始撕扯和吞咽。

陆攸手上好几道割伤,鲜血覆住了皮肤。他的手有些发抖,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手指在项圈上不断打滑,过了一会才成功地将其解开,往纸牌虎脖子上套去。

项圈太小了,怎么也扣不上,他使劲把组成那个部分的纸牌往旁边推。纸牌虎刚想抵抗,又一块内脏掉在地上,吸引走了它的注意力。它甚至想不到要去从殷域手里将全部抢夺过来,只顾着埋头猛嚼,从它脑袋上、继而是喉咙和更后部的身体上,肉糜和浆血从纸牌的缝隙间不断挤压了出来。

陆攸终于将项圈扣好了。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想去拿口袋里的打火机。殷域将兔子女孩仰面放在地上,人偶歪着脑袋,肚子里拖出了很长一截软绵绵的东西……殷域的手上和身上也都弄脏了。他走过来阻止了陆攸的举动,带着他轻轻地往后退去。

——不能和“项目”的意志对抗……

陆攸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地抓紧……过了一会,他想扶住殷域,帮他受伤的那侧腿承担一点体重,殷域却摇了摇头,只是靠住了他。圆台另一边,失去了斗篷、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小丑滑稽地向上伸着双手,朝他们蹦跳了过来。

“精彩呀!”它还是重复着这句单调的台词,“多亏了各位客人的配合……”还没说完,帐篷顶上突然传来了“嘎吱嘎吱”、似乎是支撑的钢架开始扭曲的声音,接着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小丑不往下说了,它抬头向上看,始终咧开保持着大笑的嘴角就在这一刻落下来,将它的脸变成了一张神情慌乱的哭脸。

“完蛋了,完蛋了,”它喃喃地说,“那个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地面也传来了震动,陆攸和殷域互相扶着,勉强保持住平衡。“这是什么情况?”陆攸低声问。他知道殷域也不会有答案,但这个内容怪诞的项目实在是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了。

被纸牌割伤的地方不住抽痛着,身子好像一直在往下坠,陆攸感觉不太妙——失血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殷域没有表现出虚弱的样子,但他受的伤肯定不会更轻。他朝陆攸轻微地摇了下头,看向似乎充满惊恐、双手捂住脸在摇晃身体的小丑,提高声音问:“我们可以回到台下去了吗?”

“别回去啦!没用的!”小丑发出了神经质的悲泣声,“这么小的地方,谁都逃不掉——”

随着它的话音,整个帐篷顶被从外面直接掀开了。陆攸从帘子缝隙间窥见过一瞬的外面的红光,从顶上倾泻下来,短短几秒后又被阻断——帐篷顶上的那个大洞,被一张扁平、惨白的大脸挡住了。

那张脸像是用白色的黏土捏出来的,没有鼻子,嘴巴很小,眼睛是戳出来的两个浅浅的洞。

它朝帐篷里面窥视,仿佛他们是被装在玩具屋里的小人。陆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脸比他们脚下台子还大的巨型泥偶,看到那张小小的嘴巴弯出一个弧度,笑了起来。接着,扁脸升高了一点,似乎是外面的泥偶坐直了身子。

殷域扯了他一下,急促地说:“走!”

陆攸回过神来,匆忙跟着他一起跑向圆台边缘。帐篷顶上的洞里伸进了一只手,灰白色的,表面上还有不平整的揉捏的印子,手指就是五根短短胖胖的圆柱体。这只手朝还在埋头苦吃的纸牌虎按去,“啪叽”一声——

像是拍了个吸饱血的蚊子的声音。

等手掌再抬起时,那里就只剩下一堆平平地贴着台面、浸在血污里的扑克牌了。

第109章

陶泥手掌带着掌心里一块污迹,第二下按向了已经放弃了逃跑打算、只是站在原地抽泣的小丑。

陆攸和殷域已经跳下台子,踩着松软的沙粒在往进来时的帐篷门口狂奔了。陆攸没回头,只听见了又一声稍微响点的“啪叽”,这次像是有薄薄的壳、以及柔软多汁的内容物的一小颗果实被碾碎了……

圆台表面跟着裂开了缝隙,仿佛一块酥脆的饼干,随即被那手掌接下来再次的重重一按彻底变成了碎片。

那只手搅动着带有黏糊痕迹的碎片和沙子,扫倒了圆台边缘的椅子,接着,朝快要跑到出口的两个小小人影伸了过去。

殷域跑起来完全不像是个腿上有伤的人,甚至还能拖着陆攸加快速度,只有步伐偶尔的不稳定才透露了伤痛的存在。他们跑过散落着杂物的柔软沙地,拼命冲向门口……那只手的掌心向着他们,指尖戳在沙子里,一路划过来留下了四道很深的沟壑,仿佛要将这两个小玩具和沙粒一起抄到手中……

不知是谁的手先碰到了门帘,好在向外推时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陆攸感到脚下的地面突然抬升了,是后面的沙子被挤了过来,泥偶人的手似乎已经碰到了他的脚——殷域拽着他重重地一扯,两人挣脱开差点将他们裹进去的帘子,在最后关头一起冲出了门外。

刺眼的阳光骤然洒落,身后一切动静就在这个瞬间全部消失了。

陆攸顺着惯性又拉着殷域往前跑了几步,才意识到了周围的变化。他惊魂未定地停下来,转头看到的是门口帘子一动不动、安静垂落的景象。马戏团花哨的大帐篷好好地立在那里,顶上完整无缺。

“结束了……?”陆攸已经发觉疼痛消失了,手上身上那些脏兮兮的恶心痕迹也不见了。一切恢复到了进入项目之前的样子,这是顺利通关的表现。但他还是问了,好像不出声确认,就不算是真正地离开了刚才的噩梦。

殷域“嗯”了声,说:“通关了……”陆攸在他还没说完时猛地抓起了他的手,看向掌心——没有烧伤。又去看他在项目中被虎尾扫中的小腿,也是完好无损的。

完成了重要的确认步骤,陆攸像是突然被抽掉骨头,顿时一阵脱力,不顾形象地直接蹲了下去,将脸埋在了膝盖上。他的手还和殷域的牵在一起,手指轻轻地勾着,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和触感……过了一会,殷域握紧了他的手,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落到他头发上,像安慰小朋友似地摸了摸。

“我们刚才那个项目结束的方式,”他说,“有点不太对劲。”

……不得不说,虽然这家伙开口说出的话和通常意义上的安慰差得远了点,但转移注意的作用却是任何安慰都比不上的。陆攸刚才脑子还在不受控地反复重播纸牌虎进食的场景、和那只陶泥手从帐篷顶探下来的画面,反应过来殷域说了什么后,他总算能转开思绪、抬起了头。

“……不太对劲?”他迟疑地问,“不该有舞台被摧毁的情况吗?”殷域说过项目内容是会改变的,他还以为陶泥人偶出现,只是和上次滑道的意外一样,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呢——毕竟它和之前出场的那些家伙画风都挺统一的。

“它杀了小丑。”殷域说,他的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难懂的问题,“这很少见……应该说,我从来都没遇见过。”

“像小丑那样长着人的面孔、性格复杂的‘员工’,可以看做是游乐园意识的化身,虽然出现时的形态可能次次不同,但每个项目里应该只有一个,担任指引者的角色。最后那个环节如果是泥偶人追杀我们、它在旁边喝彩欢呼,那就没有问题,这次它却在我们之前被攻击,而且死了……”

殷域一边整理思绪,一边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泥偶人虽然杀伤力强,但基本不具备性格或智慧,和峡谷里面那些雕塑是一样的,就是……低级量产的消耗品吧。它会伤害指引者,这很不寻常——”他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件事,“看看你的卡上,刚才的印章拿到了吗?”

陆攸把卡片翻了出来。在售票处刻上的蓝印章已经正常地转变成了红色。现在他有两个印章了。

“会不会小丑其实没死?”他猜测道,“就是装装样子……为了节目效果?”

“不太像。”殷域沉思着说,“游乐园肯定出了什么事……”几秒钟后,他松开陆攸的手,转身朝售票处走去,将自己的卡片再度递进了窗口。陆攸脑子里还有点混乱,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才明白过来他是想做什么,匆忙站起了身——起来的动作太快,差点眼前一黑又栽倒下去。

殷域的手伸在窗口里一动不动地保持了一会,又拿了回来。他手里的卡面上还是一片鲜红——本该也会有一个蓝印章出现的,只是并非第一次通关的话,出来后印章会消失而不是变色。“不能进去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陆攸这时候从眩晕中缓了过来,几步冲到殷域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想将他从售票窗口前强行拉开——劲力传递到一半却又顿住,最后只是紧贴着他站在了他身边。殷域似乎没察觉到这点变化,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窗口上方有个东西掉了下来,在半空一跳,转变为了晃动。陆攸攥着殷域袖子的手指顿时就收紧了——但那不是什么恐怖吓人的玩意儿,只是一个用红漆写着“暂不开放”的小木牌而已。

连牌子都挂了出来,就算是对游乐园以前情况不了解的陆攸,也知道绝对有什么不正常了。“项目关闭了……?”他低声说,突然感到了一阵惊悚——这是预感到某种巨大改变即将降临的恐怖。结果反而是殷域拉着他,从售票窗口前离开了。

——知道他恐怕会对这里有点心理阴影,验证过了猜测,那就快点离开吧。

“好像就是你来了之后,给游乐园带来了很多变化啊。”殷域还开玩笑似地说,“小红帽,滑道水池,晚上的怪物聚集,现在连项目都关闭了……”他的手臂从陆攸背后伸过来,轻轻揽住,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继续这样下去,是不是很快就能轮到恶灵倒霉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陆攸配合地回应了一句,心里却在想:是他来后才导致的这些变化吗?那可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投放系统特意挑选了一个本来量变就快要累积成质变的临界点,而他是那份被投下来加快进程的催化剂。去过这么多次副本世界后,他对系统和那个神的行事方式也算是有些了解了。

“选民”当然是特殊的……但这样的特殊也是有限的。

陆攸被殷域带着向前走,也没在意他们这是要去哪里。他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男人沉静的侧脸。其实有好几次,他忍不住会想……他们最初相遇的那个世界,也是一个“被选择”的世界啊。

……不,应该说,这家伙遇见他时,是“被选择”的世界。而他最初爱上的那个……现在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是哪一段时间线上的,也不知道那时的相遇是出于偶然、还是刻意安排,或者更扯一点的“冥冥中的命中注定”。

时间线错乱后的因果关系……真是怎么理都理不清的纠结啊。

陆攸突然加快了一点脚步,让殷域的手从他肩上滑落,然后转身挡在他前面,往他身上一扑,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他。殷域一点都没被他这突兀的动作吓到,证据就是……紧绷时能撞痛他鼻子的肌肉在放松状态时还是挺软的,抱上去贴紧的感觉很不错。指掌蹭过后腰流畅有力的线条,停在宽厚背部,然后双臂收拢,用尽全力狠狠地抱紧了一下。

这样的力度,应该还不会让他觉得痛吧?

陆攸感到殷域的手扶了上来,他还能听见这个人的心跳声。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忽然间情难自已,抱住了才开始想是不是要说点什么……说“我发现我确实挺喜欢你的”?

他不用再想了。背后响起了一个刻意的咳嗽声。陆攸闪电般地松开了手,就算以殷域的反应速度都没来得及在他退开时将他捞回来。错过了一次宝贵告白的男人脸色黑了,冷冷地朝之前被一棵景观树挡住、没被发现身形的人瞪了一眼。

庄笑朝他举起一只手。“我先来的。”他无辜地说。

“而且……你们确定要在这里亲昵么?这边的环境可不太合适啊。”

他指了指旁边的草丛,陆攸绷着脸落后殷域半步,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跟着走了过去。十多米的距离转瞬就到,他心里的情绪已经迅速冷却了下来,并且意识到会看到不太好的景象了——比如说,一具已经被草地吞掉了大半的新鲜尸体。

……或者是两具。

这两个人的死因十分明显,一个是胸口的好几处刺伤——凶器是握在另一个人手里的刀;握刀的人则是脑袋破了,凶器……大概是落在前一个人手边的石头,石块上的血迹则已经消失了。

“同伴内讧。”庄笑说,语气是习惯后的平淡,“我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没救了,被砸破头的那个多活了几分钟,告诉了我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不知为何抬头瞥了殷域一眼,然后才继续说,“这两人本来都没有印章了,他想拼一把,早上去了‘魔镜迷宫’那个项目,结果进去后就一条直道,半分钟走完出来,通关了。他向同伴炫耀受到被攻击,然后反击……算是同归于尽吧。”

庄笑说到这里,微微皱了下眉。“你在这里的时间最长,听说过这样的情况吗?”他问殷域。

殷域摇摇头。“我这里也有一件奇怪的事。”他说,“‘马戏团’不售票了。”

庄笑脸上浮现出一点震惊的神情,然后化成了苦笑。“搞什么?”他低声说,“游乐园不想和我们玩了?连项目都出问题了……这可是这里最基本的游戏设定啊。别告诉我是准备开启什么屠杀模式……”

陆攸盯着那两具缓缓淹没在泥土中的尸体,听到庄笑说的“设定”,思绪突然飘了一下。他想起来,殷域之前说游乐园也有规则要遵守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词。

吃人的怪物,类人的意识,出现问题的基本设定……

他不由也跟着看了殷域一眼。

这些元素的组合……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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