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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放我一条生路(四)——倒入琼杯

第110章

当初因为是和那家伙切身相关的事情,陆攸听得很仔细、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在他和“玖伍”那次会面中,创世神的投影提到过一件事:像是超能力、念力之类超现实的现象,以及“海神”这种原本没有跨越世界能力的下位神,都来源于创世神投放下去的“神力碎片”。

碎片中含有最初的“力量”和“设定”。如果分散开来,或许会改变整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比如让部分人类觉醒为异能者;要是碎片继续保持着凝聚状态、甚至反过来从外部吸纳力量,自己成长为独立的个体,就会成为“神”。

……游乐园是一个神?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陆攸起初下意识觉得有些荒谬,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虽然游乐园的外表是一片土地加上一堆建筑,也无法自己走动,但它确实能算作是“个体”。说起来,表示他味道不错、字面意义地想把他吃掉的家伙,游乐园也是继海神之后的第二个……

陆攸盯着殷域看了一会,努力想要抓住刚才脑海中闪过的一丝熟悉感。这家伙折腾了几个世界、现在还没能解决的问题,是他觉醒了自己的性格——或者说是拥有了灵魂?与原本的“设定”之间出现了偏差。玖伍也说过,这是很多神都曾面临的情况……只是这家伙没有选择逐渐打磨改变的普遍做法,而是粗暴地将“设定”直接剥离出来,抛弃掉了。

熟悉感逐渐转变成了更清晰的思路。陆攸慢慢地整理着目前的情况。

……被扔掉而非毁灭的海神的“设定”,在这个世界成为纠缠不休的恶灵,又与游乐园合作……然后现在,游乐园原本的“设定”似乎出了点问题。一个项目里的低级消耗品干掉了唯一的指引者,接着就关闭了;另一个项目发生了零难度通关的情况。

对于原本主要依靠项目来获取食物的游乐园来说……这就像是,它自己在和自己过不去?

殷域原本在和庄笑低声交流着什么,察觉到陆攸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了,便朝他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陆攸微微摇头,示意没事。他心情有点复杂,一时想不出要怎么说这个猜测——会不会是你丢掉的那个东西,不但顽强地继续跟着你找麻烦,还把另一个神也搞得内部不和了?

实在是不太好表述。陆攸按捺下心绪,决定先听听殷域和庄笑在说些什么。他之前走了会神,现在去听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部分结论,听完后觉得,他多知道的那些信息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这两人讨论了几分钟,虽然得出的猜测是“恶灵和游乐园可能闹翻了”——也说不定这才是正确的猜测——总之,这不妨碍他们确定接下来的行动:两人各自去一次车站,他们的卡片都已经是通行证了,如果能正常地引来列车进站,说明情况估计还不算太坏;再各自去一次相对最简单的“峡谷漂流”,试试这个项目有没有也出问题。

然后就等着看恶灵下次附身、和晚上怪物出来时的情况了。

——基本上也就是静观其变。

“昨天恶灵藏到晚上才出来的事情……”庄笑说到这里先叹了口气,依旧十分郁闷的样子,过了会才继续说,“我已经提醒过其他玩家要注意了,不过反应不太好。有人觉得和恶灵没关系,就是那群人为了抢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起来了……还有人答应是答应了,心里估计没相信,还提防着我是在恐吓他们,为了让他们晚上不睡觉变虚弱好抢印章呢。”

他摇摇头,掩去了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一点失望神情,转向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彼此还没说过话的陆攸。这人模样明明长得挺端正,不知为何一笑起来就显得有些轻浮,“你前几天都跟这家伙住在水族馆吗?”他说,“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要不要到我的餐厅里来?就算对可爱的女孩子没兴趣……感受一下轻松热闹的气氛也不错,对吧?”

这人显然并不是诚心邀请,或者试图挑拨,只是习惯性就想去撩别人一下而已。谁知殷域根本懒得为这种事情表现出气恼,直接面无表情地表示了肯定。“是不错。”他说,“你都邀请了,那晚上我们就搬过去吧。”

庄笑的微笑有些迟疑地僵在了脸上:“你……们?”

“开玩笑的。”殷域镇定地说。陆攸觉得自己的笑点没救了,他居然真心有点想笑……他又瞥了一眼草地,那边的两具尸体都已经被吞噬干净了。而这边两个不说正事就无话可说的人陷入了沉默,突如其来的僵持气氛持续了一会后,庄笑的表情渐渐纠结起来。

“要不……”他说,“你们真的搬过来算了?现在游乐园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感觉你们就两个人,不太安全啊。我那里小麦也经常会去,出现什么异常他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我要是去了,小麦就不会经常去了。”殷域语气平静,“我也不放心让他待在你那里。你要保护的人太多了,还是先自己顾好自己吧。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车站,到时候见。”他的手轻轻碰到了陆攸的手臂,示意交谈结束,可以继续原路前进了。

陆攸从草丛那边收回目光,跟上了殷域的脚步,想了想,在经过庄笑身边的时候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庄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了,唇边露出一点苦笑。顾好自己吗……他脑海中晃过了那个昨天死去的女孩子的面孔,以及渐渐开始无法阻止消沉、出现了精神崩溃迹象的其他几人。不是谁都能像时雨那个女人一样,活在这种地方会觉得快乐的……

在庇护之下有幸活着的人类,却无法满足于活着,还会在感到孤独或恐惧时像兔子一样死掉。是非常麻烦的生命。那为什么就是无法痛快地离开,一直留在这里辛苦地守护着她们呢?庄笑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面孔,指尖用力地死死压着太阳穴附近的骨头。他脸上又感到了温热,仿佛第一次杀人时溅上来的血再一次流淌了下来。

女孩子苍白的笑颜……一朵即将枯萎的白色花……太累了,请拿走吧,请活下去……

爱输给了怪物带来的恐怖。拿走一枚,消耗一枚,拿走第二枚。运气真好啊,那两枚印章正好能填补卡片上的空白。他得到了离开的通行证,他来到这里后爱上的人在他怀中死去了。

对他来说,这永远是“上一刻”刚刚发生的事情。

庄笑在原地站了一会,朝那两个人被吞噬的草丛走去,蹲下来开始挖掘泥土。他只挖开一小块,确定和从前的情况没有差别,就停手了。触摸着仿佛还带着暖意的泥土时,他能感觉到那种吸引力,小麦也曾经向他描述过的、绝非只是心理因素的吸引力——快点死去。快被吞噬。在怪物的体内与她重逢,再也不会感觉到这种孤独。

游乐园在他耳边轻声地诱惑着。

这是它最隐蔽的狩猎方式。

庄笑将被他挖开的泥土和草皮重新覆盖了回去,虽然他不动手第二天也会恢复原状。他拍掉手上的土屑,在心口处按了按。“这是她给我的。属于我的。”他看着地面低声说,“你想都别想。”

十分钟后。人工湖边的快餐厅。

心情还没从低落中恢复过来、准备回来看望一下他的姑娘们作为安慰的庄笑:“……你们怎么在这里?”

殷域将手中吃到一半的汉堡朝他举了举,以行动示意了原因。陆攸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朝杵在门口的人笑了笑,拿着自己用冰激凌机挤出来的丑得要死的甜筒,溜回到了桌边。

他们对面坐着小麦。灰头发的小男孩是自己端着圣代杯过来的,坐下后就开始吃陆攸的薯条。他并没有表现出殷域话中那样“有我没他”的排斥感,虽然还是不说话也不笑,只是默默拿薯条蘸着冰激凌吃,偶尔抬起头看陆攸一眼,又迅速地转开目光,让陆攸想打个招呼的企图一再落空。

他们吃饭的时候也碰到了从二楼下来拿东西吃的女孩子,还有人坐在外面的走廊边撩水玩。她们几乎没有交流,行动间远远地避开彼此,大概是怕同伴突然被恶灵附身、距离太短会来不及逃走吧。虽然活着,却有种死气沉沉的气氛。

庄笑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桌边。“眼光不错嘛。”他说,“一挑就挑到了小麦的专属座位……”小麦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嫌他烦。庄笑恍若未觉地坐了,坐下后第一个动作也是向薯条伸手。

高糖、高热量的食物是安抚情绪的最佳方式,殷域一开始就是打算的到这里来。陆攸学着小麦的样子用薯条蘸冰激凌,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你这里只收留了女孩子么?”他咬着薯条问庄笑。

“以前不是。”庄笑说,“结果不怎么……好。”他的表情变化了一下,透露出“不好”只是委婉的说法。他转头看了眼外面正在玩水的少女,“现在其实也不怎么好。”

“到游乐园里来的人都是年轻人?”陆攸又问,“没有老人和小孩?”

庄笑点点头。“挺挑嘴的。”他嘟囔道。然后几人就又没话说了,陆攸默默吃着这顿时间不太对的午餐,觉得心情似乎是好转了一点,似乎又有哪里说不出的难受。

殷域伸手端过他的豆浆喝了口,放回桌上,收回手时顺势在他手上轻轻按了下,带着握过纸杯后的热度,恰好被小麦抬头看见。而陆攸的心思这时候被殷域引走了,没有注意到。

“去车站?”殷域问。庄笑任命地将刚举到嘴边的鸡翅放下,顿了顿,又迅速塞进了嘴里。“走走。”他含糊地说,“两个小朋友就待在这里吧,等我们回来……真的,你们要不考虑一下……”

“晚上你过来。”小麦突然说。陆攸愣了愣,发觉第一次听到他开口说的话目标正是自己。“和我一起在这附近巡逻。”他又说。

晚上殷域要出门去查看怪物的情况,陆攸本来也不想再像昨天那样待在封闭寂静的水族馆里无所事事……还不知会不会再碰上能在建筑里随意走动的小红帽。他听出小麦说是一起巡逻,其实就是提供保护的意思。“好啊。”他答应了,顺便朝小麦举了下手中的薯条,“这样挺好吃的。”

“邪教获得一个新信徒……”庄笑在旁边小声说。小麦露出了一个很细微的笑容,然后低下头,继续挖杯子里的冰激凌。殷域没有对这个决定表示任何反对,也没有再多吩咐什么,他起身后和陆攸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离开时手掌沿着他的肩轻轻抚过,然后就从桌边走开,和庄笑一起出门去了。

这一天他们验证的结果是,列车进站正常,峡谷漂流过程正常,晚上怪物的活动正常,恶灵一整天都没出现。没有人出来游荡,没有人莫名死去。除了依旧挂着“暂不开放”牌子的马戏团,游乐园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

直到第二天,新的异常才终于又被发现了。

有三辆小吃车里面的食物没刷新。

第111章

这件事情是庄笑最先察觉到的。

他习惯每天早上在游乐园里逛一圈,走遍每条道路,权当是锻炼身体,顺便确定一下昨晚之前还在苟延残喘的大家过了一晚上是不是还活着。在项目出问题后,又加上了寻找异常的任务。

游乐园的小吃车数量很多,上面食品的种类也各有差别,庄笑说是巡逻,本来并不会连这些琐碎的细节都全部关注到。不过,大概是出于游乐园私心对甜食的某种偏爱,也有一样所有车上都会提供的东西,那就是爆米花——在统一规格的玻璃柜里面,膨开成小云朵状的爆米花满满地堆积着,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十分显眼。

没了也同样显眼。

庄笑这天早上逛到游乐园边缘处,路过一辆小吃车,看到它的玻璃柜居然是空的。等靠近过去查看,才发现消失的不仅是爆米花,而是车上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调料和赠品口香糖。饮料只剩下空瓶子,零食只剩下包装纸,这些容器都还保留在原位,却都没了内容物。

虽然没刷新的结果是消失,而不是腐败变质,可以不用担心游乐园里飘荡起难闻的异味,但实际这是更糟糕的情况——不仅是现做食品,保质期很长的那些零食也没留下。而且,不新鲜的食物勉强也能用来延续性命,对着一堆包装纸就真的只能干瞪眼了。

庄笑之前及时提醒了恶灵的行动变化,这次却没有立刻将这个异变广而告之,只告诉了相熟的几人。他们排查了整个园区,最终总共发现了三辆同样情况的小吃车。虽然和总数比起来只是很小一部分,却预示了一种十分不祥的变化。

贮藏食物的事情,在游乐园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人基本都尝试过,结果也都是没吃完的会在刷新时消失。不过他们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从其他每辆车上各拿了几袋零食,堆在庄笑的餐厅里——这种侥幸没能实现,这天过后,零点一到,刷新过后什么都没留下。

新的一天,不再能提供食物的小吃车增加到了八辆。

庄笑想过要把这些小吃车挪到别的地方去,以免其他玩家发现后引起恐慌,不过最终放弃了这种只能拖延一时的做法:如果这样的恶化继续下去,他们总会知道的。压缩到最后才爆发,对改善事态没有帮助,只会让刻意隐瞒的人成为转移仇恨的目标。

直到这时候,他似乎还是担心玩家们在绝望中精神崩溃,甚于他们会在走投无路之下,爆发出心中的阴暗一面去伤害他人。然而事实表明,现在游乐园里的幸存者们,更多的还是属于后面这一种。

应该是在最初那三辆小吃车变空的时候,就有人和庄笑一样发现了这样的情况。食物来源出现问题造成的恐慌,比庄笑想象中更加严重,这对于那些只是不敢、而非不想杀人的人来说,取之不尽的饮食本来就是阻止他们因彻底绝望而变得疯狂的最后一道脆弱的保险。

虽然恶化才刚刚出现了一点预兆,也足够让这保险出现裂痕了。而那人彻底崩溃和决定铤而走险的效率都相当令人惊叹,而且还保留了一点脑子,选择在白天动手——伪装成被恶灵附身的样子。

他用自制的弓箭杀掉了一起的两个同伴,还有两个先后从藏身地附近路过的人。为了避免被杀后没有代表“恶灵”的黑线逃出来会露馅,在箭用完后,他还特意逃到无人处自杀。

如果不是这天将近黄昏时恶灵真的出现了,说不定他就成功地瞒过去了。

倒霉的是留在帮助中心的五人队伍。这几人行事谨慎,彼此关系很好、运气也不错,各自通关了几个项目后,相互扶持着没害人也没崩溃地平静度过了几个月。结果这天以为恶灵已经出现过了,放松了警惕,同伴被恶灵附身后,逐一寻找到了独处的机会,而其他人谁都没能立刻分辨出来。

被伪装成恶灵的人杀掉的那两个路人用印章复活了,和他一起的同伴一个被夺走了唯一的徽章,另一个被他杀了两次。这番行动为他带来了共计四枚印章的净收入,但没能换来更多的复活机会——找到他、动手完成清理的是小麦。

帮助中心的五个人都死了。恶灵下手一点都没留情。被附身的那个人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但他自己不想再活了。

游乐园在这一天吞噬了八条生命。如果出现的这些异常其实是它的策略,那它可以算是做得非常成功了。庄笑终于不再顾忌恐慌扩散的问题,将全部异常和这天发生的事都告知了剩下的幸存者——大概会有脑子不好但胆子不小的家伙想到模仿吧,但必须要让其他人在知情后有所警惕。

第三天,将近一半的小吃车空了。

庄笑一大早就碰上了试图偷袭强占餐厅的家伙——刷新失效的现象是从边缘向中心蔓延的,这个餐厅确实是按照规律最后才会出问题的地方。庄笑杀了他一次,然后有个现在还一个印章都没有的女孩子提出了请求。庄笑虽然感觉有些复杂,还是控制住偷袭者的行动,让那个女孩子用颤抖的手拿着刀子,割开了那人的喉咙。

尸体被扔进了餐厅旁边的人工湖,被湖水吞没,血色在湖面上飘荡了片刻,然后又恢复了清澈。庄笑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直接去问了还有一个也是白卡的女孩需不需要帮助。那女孩只是摇头。

这天晚些时候,她爬出二楼的窗户,从窗沿边翻身落下。这段距离原本可能并不致命,如果她的头没有撞在靠水长廊边的栏杆上。她落入湖里,和早晨试图行凶的那人一样,肌骨尽数溶解在了清净冰凉的湖水中。

有只剩下“深空历险”的印章没拿到的人,孤注一掷地买了票进场,没能再从项目中离开。“魔镜迷宫”的异常被所有人知道后,又有好几个人去试了,有人再次遇到了直接通关的情况,也有人失败了,亲自验证了这个项目异常的不稳定性。

“马戏团”依然没开放。“童话森林”似乎没什么变化——至少没变简单,没有出现新的通关者。难度和迷宫差不多的“摩天轮”死了两个人,通过了一个。

这只是愿意被知晓的数据,肯定还有玩家偷偷地去了项目,偷偷地拿到了印章——或者无人知晓地死去了。

至于最简单的、所有人都已经拿过了印章,现在只有殷域和庄笑为了确定情况还会再去的“峡谷漂流”,这天终于也出现了问题。

原本只有喇叭里甜美女声播放注意事项的开端处,多了一个穿毛绒熊玩偶套装的“引导者”。从玩偶熊挖空的眼部,能看到一双属于人类的、粘着假睫毛涂着亮蓝眼影的眼睛。

这天先去的是殷域,玩偶熊在他上船时过来帮忙,确切地说应该是故意帮倒忙——要不是他抓着旁边的栏杆强行稳住,能被这头熊连人带船掀翻到水里去。而通过峡谷时,岩壁上那些雕塑则像是变成了真正的死物,在整个漂流过程中都保持在原地一动没动。

……对比马戏团的情况,这里似乎是意识化身的“引导者”,反过来战胜了那些消耗品。

庄笑尝试的结果也是一样。他们这时候推翻了之前“恶灵和游乐园闹翻了”的猜测,开始怀疑游乐园本身化为两种力量在进行对抗了。只是与真相接近了一步,并不能帮助改善正急速恶化的情况。不断有人死去,让游乐园一餐接一餐地饱食血肉,不断增强力量……这才只是第三天,剩下的食物还十分充足,被引发的恐惧却比还慢吞吞正在路上的饥饿先一步动手,效率高超地展开杀戮了。

恶灵当然很乐意让混乱变得更加混乱,不过它今天运气不好,附身时殷域恰好在附近,把它当做崩溃发狂的人顺手干掉了,看到黑线冒出来的时候才发觉是被附身的缘故。

恶灵本身似乎也受到了这混乱的影响。被驱逐出身体后,它停滞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仿佛信号不稳一样闪烁模糊了几次,才化为烟雾消散逃逸了。

陆攸在将近黄昏的时候找到一个独处的机会,把系统叫出来展开了地图。原本看起来在地图上就有些稀疏的位置点,现在就显得更加可怜了——居然看起来好像已经空了。那些人本来已经活成了行尸走肉般的存在,死去前多数也没能掀起什么动荡。他发呆似地盯着地图,直到时间到后界面自己关闭了。

抬头看向天空时,能看见向上升腾的滚滚浓烟,那是有人在焚烧游乐园里并非项目的那些设施和草木景观——倒不是他们不想把项目毁了,如果能做到的话他们肯定会做的。火势很难蔓延,就算是本该易燃的干燥木材,也会在懒洋洋地焚烧一些时间后自己熄灭,他们就把那些零食的包装纸投入火中,伴随着刺鼻黑烟的升起手舞足蹈,发出哀嚎般的尖叫和欢呼。

整个游乐园里都充斥着那种塑料焚烧的味道。

以及像是游乐园已经饱足得消化不了、打嗝时冒出来的腐败的血腥气。

小麦一整天都没离开餐厅。他没能阻止那个女孩子从二楼跳下自杀的行动,这让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阴沉了,不过他拦住了几个被远远投掷过来的火把——在没出问题的小吃车上有食用油,被一心想要通过破坏来发泄的人拿来做了引燃物。

小麦操控的阴气用来对付火焰十分有效,虽然还没入夜不能完全发挥,也足够在那些装满油的瓶子和裹着石头的布团抵达之前让上面的火袭击了。这些东西摔在餐厅前、玻璃上,陆攸在确认安全之后出去,勉强做一番清理,以免一点火星的漏网之鱼就能凭借那些积攒的油燃起大火。

因为还有人在外面刻意破坏小吃车上的食物,陆攸用打包盒装了几份餐厅里的快餐,放在距离门口稍远的地方。这样如果有人还要执意靠近,小麦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将其放倒了。

他为了查看地图去了餐厅二楼,远眺了一会外面的景象,有种错乱的荒谬感——远远燃烧的火光就像是在狂欢一样。这让他回想起了在最初那个世界见到的末日来临时的景象……是比此刻更加混乱恐怖的迅速崩溃。

心事重重地回到楼下,朝门口望了一眼,陆攸突然看到了一个在楼上时还没在那里的人影。一身红衣、个子矮小的人影背对着餐厅,站在路口处,正仰起头注视着那些飘上天空的黑烟。

在一眨眼那么短暂的时间里,这个刺目的鲜红小点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第112章

小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旁边。他应该也注意到了小红帽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过程,此时同样注视着那个路口。“你以前见过那个东西?”他问。

陆攸低头看了小麦一眼,发现他脸上是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也见过?”

“以前见过一次。晚上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问我能不能陪她玩……我那时候心情不太好,让她别烦我,她就走掉了。”小麦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你也是这样?”

“我是刚来的那天……在水族馆里遇到的。”陆攸说。他想了想,将那个“小红帽是游乐园意识的具象化”的猜测和小麦说了。小麦细微地点了点头,“和项目里面的指引者差不多……整个游乐园的指引者么?”他低声自语,“她想做什么呢?”

“她和你提到过‘奶奶’吗?”陆攸问,“说要去给奶奶送吃的,还有什么……奶奶被狼吃掉会很麻烦?”他回忆起那天晚上的小红帽,然后想到了一个不同的细节,“她今天没拿篮子。”

小麦似乎有些惊讶。“小红帽?”他重复了一遍,大概现在才意识到这称呼指的就是那个童话角色,而不仅是因为她穿着带帽子的红色斗篷,“什么篮子?”

原来他们两个遇到的情况还不太一样。小麦见到的就只是一个比较诡异的小女孩,没说童话里的那些台词,也没从篮子里拿糖留下给他。

当时小红帽给的眼球糖,陆攸拿了一颗放在口袋里,第二天在峡谷漂流最后的水池里和外衣一起丢失了;放在水族馆里没带走的那几颗,回来后也都不见了。那时他还不了解食物刷新消失的规则,知道后才确定:那些糖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食物。

“眼球糖……时雨经常拿这种东西到处送人。”小麦突然说,“这几天是不是都没见过她?”

的确如此。那个喜欢到处乱晃、遇到游乐园吞吃死人的进食场面会特意驻足观看的女人,最近存在感似乎突然降低了,最近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之前因为场面已经足够混乱,还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想来……纵火狂欢的人里面没有她,到处破坏、追逐猎杀的人里面也没有她,这么安分的表现,确实十分反常。

陆攸刚刚查看过地图,因为人数减少了很多,他对剩下的幸存者们的位置都有点印象。时雨就待在她的糖果店里,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挪动过。她庇护的——或者说是当做“玩具”收留的那些人,出事后立即都逃离了她的身边。那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了。

察觉到这个情况,小麦立刻就想去糖果店看看时雨是出什么问题了——比起担心时雨,他似乎更担心时雨现在表现越安分,之后就会突然爆发疯得更厉害。但又不能抛下餐厅不管,只好忍耐下来,准备先等在外面乱逛的另外两个人返回。

他们没想到的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时雨跟在庄笑和殷域的后面一起回来了。

看两个男人的表情,就知道这肯定不是他们主动邀请的结果。时雨还是穿着陆攸上次见她时的那身衣服,脸上挂着孩子气的愉快笑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还是那副看起来挺正常的样子。

她进了餐厅,对因她的到来而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恍若未觉,左右张望了一番,自己跑到冰柜旁边去拿了一盒冰激凌,然后——就和陆攸担心会发生的一样——仿佛很熟悉似地走了过来。

殷域进门后目不斜视,直接过来坐到了陆攸旁边,不顾衣服上还沾着乱七八糟的血迹和灰痕,散发出一股从火场中带出来的焦糊味。陆攸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弄脏的地方,擦过了好像也没能变干净多少……依旧是一副刚下战场的样子。庄笑则先去洗手了,结果等他弄干净回来,时雨已经抢先一步坐了小麦旁边的那个位置,他就只能坐在背后那张桌子旁边了。

餐厅里别的不说,最多的就是空座位,结果他们五个人偏偏要在角落里挤成一团,营造出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暗流汹涌的感觉。时雨对为了避开和她的身体接触、快要挤到玻璃上去的小麦的黑脸视而不见,一边打开冰激凌的盒盖,一边朝外面望去。“死了好多人啊。”她口吻轻松地说,“我们什么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呢?”

“谁跟你‘我们’啊——你诅咒自己就够了。”庄笑把手臂搁在椅背上扭过头,在她背后说,“我对离开之后的人生已经规划到三十年后了,无论死掉还是发疯都没打算在这里完成。”

时雨饱满鲜红的嘴唇弯了起来。这是个明显表达着嘲讽的笑容。“三十年?不不,你可别想得太好了——三秒钟就差不多了。”她将勺子戳进冰激凌上面的巧克力层,粗暴地挖出了一大块,又用勺子慢慢切小,“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拿着通行证登上了列车,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吧?”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陆攸身上。女人细长漂亮的眼睛,透露出一丝狡黠,“在现实里,我们这些玩家早就已经是死人了啊。”

庄笑叹了口气。“又来了。”他嘟囔道,“你还在用这个理由劝别人不要想着离开,留在游乐园里‘延续这永恒的一日幸福’吗?”他举起双手的两根手指,弯了弯,做出双引号的姿势,“那就难怪过了这么久,你连一个人都没成功骗到了。”

他语气毫无波动,看来不是第一次听到时雨这样的言论了。陆攸明白为什么时雨盯着他看了——他是唯一没听说过这个说法的,还觉得有点好奇,于是配合地用提问让话题进行了下去。“你觉得我们已经都死了?”他看着时雨,“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再死一次,才会被游乐园吃掉?”

他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完整的理论,结果时雨张口就说:“这我怎么知道。”她笑嘻嘻地吃掉了一块冰激凌,似乎对陆攸发愣的表情觉得十分有趣,“大概这就是什么标准流程吧?——在外面死掉,成为祭品进来,在里面第二次死掉,完成献祭被吃?”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用了与“神”关联的词语,然后偏过脸看向了殷域,“唔……你是不是也这么反问过我?”

“是的。”殷域平静地说,“我还记得你上次给的答案,你说‘因为游乐园高兴’。”

时雨笑得差点被冰激凌里的榛子呛到。“原来我还挺幽默的嘛。”她开心地说,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我觉得我们在进来之前就死了,是因为‘循环’和‘复活’啊。”

女人抬起手,用勺子指向了窗外。窗外是阳光正在降落的黄昏——往常新人到来的时间。在某些文化中,这也是两界之门打开的逢魔之时。游乐园里永远维持在夏末初秋的季节,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清晨和黄昏的天空。唯独在今天,天空映照着地面燃烧的火光,从毁灭行为中诞生的黑烟成为了崭新的装饰。

“不会流逝的时间……”她轻轻地说,“在恶灵出现之前,游乐园里的人可以轻易地得到永生;恶灵出现后,拥有印章的人每天有一次逆转死亡的机会。耗费的会补充,破坏的会复原。不觉得这太奢侈了吗?不过是一个以人类血肉为食的怪物,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给它的食物如此的优待呢?”

在逐渐转向昏暗的光线中,女人美丽的面孔仿佛散发出了死气,变得人鬼难辨。“为什么人在复活后会恢复到刚进来时的模样呢?”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她自言自语般说话的声音,“因为,游乐园不想让你们发现……在这里没办法真正地变老、或者长大啊。”

“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循环的梦境,只是这个怪物造出来的梦……”

陆攸突然察觉到了一个存在矛盾的地方。不过在他说出来之前,小麦先开口了。“复活是在恶灵出现后才有的新规则。”或许是被戳到了某种痛脚,小麦此刻的声音格外阴森,“以前的玩家呢?”

时雨笑着朝他眨了眨眼。“他们都没活到能看出衰老或成长的变化时就死了。”她狡猾地说。

小麦静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时雨提前截断了。“好啦,我又不是为了辩论来的,只是好心过来提供一个警告而已。不相信也随便你们。”她迅速地三两口吃光了冰激凌,打了个小小的被冰到的嗝,将垃圾留在桌面上,站起了身,“别盯着我了,这就走还不行嘛。”她瞪了殷域一眼,似乎还有些委屈,“就知道你们都不欢迎我。”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大小姐?”庄笑说,“说起来,你今天好像脑子还算清醒?真难得。”

“……是啊。”时雨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因为今天我只是独自一人……真是讨厌的感觉。讨厌的清醒。”她低声说着不明意义的话,经过桌边,似乎是在喃喃地呼唤着一个此刻身在别处的存在,“真担心她会输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陆攸的手放在殷域肩上,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们现在看到的彼此都是幻觉吗?”他问。刚才他已经在桌子下面偷偷掐过了自己的手,感觉十分真实……然而,上上个世界也是这样的情况,实际上游戏梦境现实套了好几层。

虽然以他的直觉、观察到的情况和系统的反应,他都不觉得这个世界是重复了那一次的设定,时雨的话也不能完全当真,但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那种虚实难辨的情况,他实在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时雨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突然弯起嘴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越过那道名为“殷域”的屏障,在陆攸手上轻抚了一下——原本的目标估计是他的脸,不过再加一点距离的话,殷域就要在她抽回前反应过来了。

“我觉得,我们都是行尸走肉,只能活在这永恒的一日之内。”她笑着说,“留下来吧。”

穿着鲜红衣服的女人离开餐厅,消失在了逐渐四合的暮色之中。对于她的这次来访和“警告”,庄笑用“反正我不信”这五个字进行了总结。但他话虽然说得斩钉截铁,似乎毫无动摇,行动中却像是在逃避着什么,没有去看望他的姑娘们、也没有等天色完全黑透,匆匆吃了点东西就拉着小麦又出去了——说是继续巡逻。

陆攸和小麦待在一起通常就是沉默沉默,换成殷域总算是能够增加一点交流了。这几天他们都没什么亲昵的机会,连单纯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太多。天色完全黑透后,他们站在靠水的走廊上——避开了今天那个女孩子跳下来的地方——望着雾气飘荡的水面,还有远远的依旧在闪烁的火光。

“明天那些设施都会复原吧?”陆攸喃喃地说。这本来是游乐园固定的规则,但在越来越多的小吃车出现问题的现在,连这也变得不确定了。

“如果复原了,说明游乐园距离崩溃还很远。”殷域说,“要是没复原,我们明天就跟着一起拆吧,可能都拆完了就出去了。”他摸了摸陆攸的肩膀,“别担心,肯定不会一直混乱下去的。”

担心么?其实也没有。陆攸往殷域身边靠近了一点,汲取他身上的体温取暖。“你觉得时雨的猜测是真的吗?”他低声问,“我们离开就会死的那个?”

——事实上,他听到时雨这么说的时候,首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恐惧,反而是松了口气。毕竟对他和这个人来说,一个世界的死亡并不是彻底终结……而且,他之前其实一直在逃避着一件事。

这次的任务是“逃出去”。离开游乐园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能用力换取生存时间的积分了。他向殷域承诺陪伴时,怀着无法言明的心虚——这承诺是有时间限制的。想起上个世界必须分别时的场景,他依旧会觉得难受。

如果这一次可以是同步的终结……

殷域揽住他的肩膀让他贴得更近,他的这些动作永远都能带来沉稳镇定的感觉。“如果是真的,你会想要留在这里?”他缓缓地问。陆攸想了一会,摇摇头。殷域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我也一样。”他说。

片刻的静寂。他们望着倒映灯火的湖面。绝大部分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两点微弱的亮光,却比所有黑暗的叠加都更加显眼。今夜连雾气中也夹杂着那股烟尘和血腥的味道,比之前更令人不适。

陆攸感觉到殷域握着他肩膀的手稍稍收紧了。“关于那个猜测,”他突然说,“我之前……”

他没能将这句话说完,被餐厅门口传来的异常响动打断了——出去巡逻的那两个人居然现在就回来了。他们两人匆匆赶过去时,被庄笑和小麦辛苦拖回来的那具尸体已经黏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正在逐渐下沉,小麦拿在手里的那张卡片则在缓缓化为透明的虚无,刚好来得及让他们看到最后一眼。

卡片上带着红色——至少是两个印章。

“怎么了?”陆攸不安地问。特意把尸体拖了回来的两个人表情都十分阴沉。

“这个人藏了一整个白天,晚上才出来,没有用过今天的复活机会。”庄笑低声说,“他死之前还祈求我们,等他复活后别再杀他……”

“他没复活。”小麦接道。

他松开了手指。那张还留有印章的卡片在他指间微微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第113章

虽然从发现项目异常、食物减少的时候起,对这样的情况就隐隐有所预料了,真正发生的那一刻,还是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毕竟在整个白天,“复活”都一直是能正常进行的,此刻还没到零点刷新的时间,这条规则却悄无声息地失效了。

他们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具尸体被地面一点点吞没。不知是不是白天吃多了有点撑,游乐园这次用餐耗费的时间格外长,水泥地起伏不定,细砂石像臼齿一样碾磨着死人的身躯,不断有血液从缝隙里被挤压出来。

那种“咕叽咕叽”的挤压声、体腔内的骨骼慢慢裂开断掉的声音,仿佛是这具尸体正被强行塞进一条过于狭窄的喉道里,配合着薄雾弥漫的夜色背景,听起来格外瘆人。小麦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嫌恶和悲伤的混合,庄笑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丢在路口,叫你们过来看了。”他嘟囔道,“怎么这样慢?”

他这一句只是顺口抱怨,随后却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会连这条规则都要失效吧?”

游乐园会吃尸体是有点恶心,但它要是不吃了,那场面就要变得更加恶心了。小麦半蹲下来,伸手在那滩血肉和水泥地的交界处虚虚地试探了一下。“血肉都很新鲜,阴气的流动也正常。”他用一种理性分析的口吻说,“肯定就是在刚才死掉的。”

他似乎还对时雨那番话念念不忘,一直在留意着反驳的证据。陆攸却发觉另外两个人的反应都有点奇怪,像是正在想着别的事情。小麦检查完尸体的情况,也蹲在那里不说话了,有些发怔地盯着柔软波动着的水泥地面,仿佛突然被传染到了和时雨一样的毛病。

重新恢复的寂静又持续了几分钟,等台阶上的最后一点血迹终于也被吸收掉,他们才回到了餐厅里。明亮的灯光让刚才十分压抑的气氛有所减缓,刚回来的两个人看来不准备再出去了,小麦照例直奔冰柜,庄笑扫荡了一堆吃的,然后一转身坐到了点餐台上,很讨人厌地吃一口,就叹一口气。

“明天要不敢出门了。”他嘀嘀咕咕地说,“太危险了……本来就只多给一条命,哪里算得上大方,现在连这条命都没了……”随着他把脸埋在装炸鸡的纸筒口上,接下来的话就听不清了。陆攸实在好奇,装作要拿吸管从他旁边路过了一次,听到他在嘀咕:“每次遇见那疯女人都没好事……说不定这次就是因为她提醒了游乐园……”

……都开始用幼稚的理由进行迁怒来减轻压力了。陆攸拿着两根吸管回去了,这次桌边只坐了殷域和他两个人。殷域不怎么端正地坐着,一只手支在桌上,撑着头,姿势和表情看起来都还挺轻松。“不担心复活失效的事情吗?”陆攸在他对面坐下时问。

“我有点后悔没偷偷实施那个计划……”殷域却答非所问地说,“现在做不到了。这么多印章,真的很浪费啊。”他抬起另一只手,两指之间夹着他那张一面血红的卡片,向陆攸晃了晃,又在陆攸露出“你好烦”的表情时笑起来,放下手坐直了身体。

“失效了也好,不用再犹豫下去了。”他说,“按照这样的崩溃速度,我觉得外面很快就要变得和项目里一样危险了——就算其他人全都死掉,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东西出来。你还差四个印章,趁现在食物暂时还不是问题,我们要快点把剩下的都拿到了。”

“明天去项目么?”陆攸趴到了桌子上,“项目里面会不会也出问题了?”虽然那个充满惊悚元素的马戏团还让他心有余悸,这么问倒不是想要退缩,而是确实有所担心。殷域随手拿起了他刚才放在桌上的吸管,捏在手里把玩着。

“除了马戏团是直接关门了……其他项目售票和通关的规则都没变。”他大概是在提议前就早已仔细想过了,解释得很顺畅,“内容变化的话,从未出现过必死的情况,迷宫和漂流的总体难度还下降了。火车站的列车也一直是正常的。‘从项目获得印章’和‘用通行证离开’,这两条应该是游乐园最基本的规则,我想……就算要崩溃也会等到最后的。”

殷域似乎是无意识地折腾着手中的吸管,将它反复弯折,缠绕在手指上。“明天就去‘魔镜迷宫’吧?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碰到直接通关的情况。”他抬起头,对陆攸笑了笑,似安抚又似鼓励,口中说出的安排却一点都不客气,“再接下来去……‘摩天轮’好了。接近黄昏的时候去,在上面还能看见落日。”

“不如先去‘深空历险’吧?”陆攸问——不是玩笑,他真心觉得这个建议不错,“这个不是最难的么?要是能先通关,以后就轻松多了。要是没通关……那也不需要担心以后了。”

他还想自己怎么没早点意识到?如果辛辛苦苦通关了五个项目,结果在最后一个上功亏一篑……

殷域看着他,那表情让陆攸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逻辑出错了,回头再梳理了一遍,却又没发现问题。

“先去简单的好不好?”殷域低声说,“我想把没有把握的放在最后。如果终点在那里的话,能晚一两天到也好。”与低沉的口吻不同,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会多遇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是在这么糟糕的地方……我还是想把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尽量延长一点。”

殷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陆攸面前。“会不会有点自私?”他微笑着说,“请忍耐我。”

陆攸静了一会,把他用吸管折腾出来的那个小玩意儿拿到了手里。殷域用快餐店喝饮料的吸管折了一颗星星。因为不是专用的材料,吸管壁的塑料太厚,折出来变得胖乎乎的,模样都走形了;还有一半实在没办法折进去,连在星星后面,好像一根劣质的仙女棒,或者流星歪歪扭扭拖着的尾巴。

“……谢谢。”他小声说,“挺可爱的。”也不知是在说这颗星星,还是对面为了他承担了那么多危险,却还在自顾自说着“忍耐”的人。从简单的开始也好,他想,要是真的在最后……就当做是积累经验好了。

他完全忘记了在这些项目里积累经验基本没用的事实。

殷域拿起咖啡的纸杯,端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对面拿着星星看了半天,开始折腾剩下半段吸管、从另一头开始折的人身上挪开,与漆黑液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对视了很短的一瞬。

印章依旧能够通过项目以外的方式获得……“复活”的规则失效了,“转移”的规则还没有。

他咽下没有加过糖的苦涩液体,将杯子放回原处。去挑战那个项目是最后的选择。如果能有别的机会……他想,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陆攸正将吸管从一端折起来,动作突然停顿了。他将刚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反复想了几次,确定没有问题后抬起头来,露出了有些兴奋的表情。“玩家不能复活了……殷域,恶灵也是玩家!”他飞快地说,“恶灵现在可以被杀死了!”

“恶灵也可以不附身啊。”殷域说。

陆攸保持着微微张开嘴巴的表情看着他,过了一会变成了沮丧。“你泼冷水的速度可以再慢一点的。”他嘟囔道。殷域笑了起来,伸手越过桌面,将他的手连同那尚未完成的两颗星星一起握在了手中,挺用力地捏了一把。在明光的光线中,他露出笑容的样子可以说服人忽略面前的一切艰难。

“我还没说完——恶灵是可以选择不再附身,但它忍不住的。”他轻声说,“它就是这样的东西……为了满足欲望,会愿意冒任何风险,包括毁灭自身。”他放开了手,同时笃定地说,“你说得没错——它会死的。”

陆攸点了点头。他总觉得好像还忘记了什么事情,想了会没能想起来,只好放弃了。这天他们没有再回到水族馆里去,确实如庄笑邀请过的那样留在了餐厅里。

殷域那句承诺般的断言,陆攸虽然很愿意相信他,大概是没办法立刻就得到验证了。恶灵的耐心再差,至少也要过一两天才会被欲望驱动着忍不住行动。他现在就能知道的是,殷域或许有某种乌鸦嘴的天赋——

在他说过“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东西出来”后,经过了尚能算得平静的一夜,第二天天亮时,徘徊着怪物的薄雾没有如往日一样散开。

第114章

餐厅玻璃墙的外侧被水雾覆盖,变成了什么都看不清的磨砂质感。陆攸站在门口向外望去,平常早该升起的太阳不知所踪,天空和雾气融合成了分不出界限的一片灰蒙;十多米之外的景物,就被雾气淹没到看不清晰了。

和现实中清晨常见的水雾不同,游乐园里面的雾有种界限分明的感觉,像是滴进清水里面、刚刚开始弥散的牛奶。仿佛是质地粘稠的,慢悠悠地起伏飘荡、活物般舒展变幻。陆攸谨慎地伸手去勾了勾一缕白雾,都有点怀疑会摸到类似蛛网的东西,但触到手上只有一种湿润冰凉的感觉,那缕白雾被他轻轻一搅就散开了。

“晚上的雾也是这样奇怪的吗……?”他带着疑惑小声自语。

庄笑正在旁边伸着懒腰,脸上保持着一个想打哈欠又打不出来的怪异表情,听到陆攸的疑问,随口应道:“光线问题吧?白天看起来肯定不一样。”他拧了拧身子,将手臂从头顶放下来,也伸到门外搅动了一下雾气,“不过……好像本来是没这么诡异。”

“小麦?”他转过头去问,“你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吗?”

小麦正趴在一直坐的那张桌边,像是还在睡,鸭舌帽扣在后脑勺上。“没感觉出来。”从手臂和面孔的缝隙中,传出了小男孩闷闷的声音,“雾又不是阴气……我只知道外面暂时还没死人。”

殷域手里端着一个装食物的托盘,刚从点餐台的侧面转出来——这间餐厅里的食物供应暂时还没出问题,外面那些小吃车的情况就不清楚了。无法复活带来的危险性、加上能见度实在太差,今天早上的巡逻他只和庄笑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去更远的地方。

他们查看了昨天被破坏损毁的那些设施,大部分恢复了原样,但也有些地方留下了烧黑破坏的痕迹,甚至依旧保持着废墟或灰烬的状态。异常一天天增加,游乐园正在不断变得荒芜破败,逐渐滑向属于死者的另一个世界。

巡逻过程中没有遇到别的玩家,昨天垂死挣扎般的疯狂,似乎在一夜过后沉淀为了绝望的静寂。不过他们碰到了两只幽灵,证明那些本来只在晚上出没的怪物确实随着雾气一起侵入了白天的世界。庄笑在幽灵突然出现时的反应稍微迟了点,袖子被利爪割破,回来时抓着手臂一副“我快要死了”的表情,成功把留在餐厅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其实只是一道几乎没渗血的浅痕而已。

“感觉像是切换到恐怖片的里世界了。”庄笑站在门口眺望了一会,说。此时陆攸正注视着台阶边缘渗出的一点暗红色,不能确定那是血迹还是某种锈斑——昨天好像没看到有,难道是晚上的光线太暗了?他其实也不想仔细辨认,听到餐厅里殷域叫他,赶紧就转头回去了。

他们这几个人吃早饭的吃早饭,打瞌睡的打瞌睡,气氛仿佛还有点悠闲,像在白雾弥漫的山顶上早起要去看日出的旅人似的。实际完全不是这样。外面轻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难道都没有风摇动树木,连那些怪物也都垫着脚不出声地走路吗?

比起昨天尚能体现出生机的混乱和喧闹,现在的死寂才是真正压得人心头难受。

陆攸食不知味地吃了点东西,就准备和殷域一起出发了。他身上能作为武器的东西还是只有那把小刀和那个打火机,再多也用不上。指南针在“魔镜迷宫里”可能有用,不过好像没有谁在游乐园里找到过这种东西……

“祝一切顺利啊。”庄笑靠在门边,在他们走下台阶的时候说,“回来路上要是看到哪辆小吃车上有章鱼烧,帮我带一盒回来……别加芥末!”还特意这么强调了一句。小麦人没爬起来,勉强举起一只手,和睡意抗衡了几秒钟,又断线般“吧嗒”落回了桌上。

陆攸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时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他紧跟在殷域身边,走进雾中,呼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水雾中带着绝不属于夏末的凉意,仿佛一下子让肺腑都冻透彻了。

为了更迅速地应对袭击,殷域没有拉住他的手,只是示意他跟紧。白雾似铺天盖地的细密蛛网,将他们两人贪婪地裹进了怀中。走出一小段路后陆攸回头看,餐厅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

以殷域对游乐园里道路的熟悉程度,大概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雾气遮蔽视线的作用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只需要留心那些怪物们的动静。结果他们一路上什么都没碰到,别说比较危险的类型,连最常见的幽灵也一只都没出现——或许是白天和夜晚终究有所不同,怪物们现在并不活跃?

不过他们还是行动得很小心,一直保持着警惕和安静,殷域只在接近目的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快到了”。就在这么说过后不久,他突然放慢了脚步,示意陆攸跟着停下。仔细倾听了一会后,他果断地推着陆攸离开道路,退避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陆攸这时候也听见了。是音乐……

隐隐约约的鼓声和琴声,从雾气的深处传了出来,曲调轻松欢快,起初十分细微,接着越来越响了——或者说,是越来越接近了。随之而来的,是地面规律的震颤,似乎有一支庞大的队伍步伐整齐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重叠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每一步都震动着地面……雾气的飘动突然变快了,搅乱了和空气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白雾中透出了一点红色,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音乐声已经近在耳边了。确实就走到了这条道路上来的队伍,随着不断缩短的距离显露出了真容。

陆攸轻轻屏住了呼吸。殷域的手贴在他背后,两个人就像两座雕塑,一动不动地凝固在路边。

注视着……

红色的是女人火焰般的衣裙。女人是几乎完全透明、只能通过光线的细微扭曲分辨出的轮廓,有着过分纤长的手脚和水母触手般飘荡的长发。她们漂浮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捧着像是微缩管风琴的乐器,风从管道中经过,发出像是人在哼唱的轻细歌声。

她们后面是一堆……银色的标点符号?和人一样高的问号和感叹号蹦跳着前进,句号在它们脚边被踢来踢去地带着滚动,逗号磕磕绊绊地跟在旁边。省略号和破折号都被拆成了两段,被顶在头上不断地起落。

它们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像去春游的小孩子一样不断发出尖细的嬉笑声。不时有个句号被踢到前面,又被红裙的透明女人不动声色地踢回去;或者谁走得慢了,后面就挥过来一道影子,像赶羊一样“啪”地将之抽得一个踉跄。

那个影子……枯树人……

陆攸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听殷域讲过。这种怪物的特征实在明显:瘦长枯树般的身影,鞭子一样长长的缠绕着荆棘的手臂,顶部的几根枯树枝组成一张抽象的人脸——游乐园晚上最凶狠麻烦的怪物之一,现在也在这个队伍之中,慢吞吞地跟着前进。

再往后,出现了脚步声最主要的来源——两排灰白黏土捏成的泥偶人。这些泥偶人的体型比陆攸见过的马戏团外面那个缩小了许多,重量却好像没减轻多少,短胖的腿重重落在地上,就带来一次明显的震动。

这些大块头充当了轿夫的角色,肩上放着长竹竿,竹竿上铺着木板,木板上……站着三只神情严肃的青蛙。青蛙手里拿着银色的铃铛,队伍每前进一步,就用力摇响一次。

铃声。飞在空中、脸上长着两只巨大蜻蜓复眼的女孩拿着小提琴。琴声。用腐烂露出骨头的手臂前端,敲打胀起的肚皮。鼓声。蜘蛛将细长的前肢高举在空中。敲击声。木质的车轮碾过地面,车子上坐满了身材圆胖、白白的面孔上画着诡异笑容的套娃。眼珠在打开的空腔中转动,转向路边——

站在距离不远的草地上、只有一薄层雾气作为阻拦的陆攸僵直地站着,甚至不敢避开目光,以免被发现变化——幸好那个眼珠很快又转开了,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毛茸茸的鼠群像潮水一样淹过路面……蔓延到队伍的前方……

粉红的大脑被一双小翅膀带着艰难地飞行,一路低落下黏糊糊的液体……

在挨挤的队伍中,陆攸看到了那些浑身打着补丁的兔子女孩们。它们身上又多了被火烧过的痕迹,白布皮肤都被弄黑了,作为眼睛的塑料扣子也融化了,像被冲坏的烟熏妆一样流淌下来。但是红线缝出的三瓣嘴撕裂开了快乐的笑容,她们在队伍旁边轻飘飘地旋转、舞蹈,裙摆掀动雾气。距离最近的那一个,平展的手臂几乎触碰到陆攸身上。

途中不止一次有目光朝站在路边的他们投了过来……然后又移开。队伍一刻都没有停下脚步。

半空中飘落下了红色的花瓣。这支花车游行的队伍敲打着、弹奏着,热热闹闹地从路上经过了。在它们身后,被搅乱的雾气打着旋儿重新聚拢起来,淹没了这一大群消耗品的身影。

陆攸感觉到殷域的手从他背上离开,伸下去握住了他的手。在格外漫长的几十秒钟过后,随着最后一点音乐声消失在空气中,他们像约好一样同时迈开了脚步,沿着那支队伍走过之后一片狼藉的路面飞快地朝反方向跑去!

一只掉队的老鼠在路面上匆忙跑过,彼此躲避不及,“吱吱”叫着从陆攸脚边蹭了过去。他继而在被殷域拉着狂奔的途中勉强一俯身,让开了空中摇摇晃晃飞过来的一个大脑,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还有一种伴着荒诞的恶心感觉。

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陆攸使劲阻止自己回忆起刚才在游行队伍中看到的某些个体。嗅觉起作用是因为吸入了固体微粒……不不不别想……那些东西……那些东西……

他们刚才停下的地方确实距离魔镜迷宫的入口处很近了。跑到这条路的尽头,再一转弯,面前便是一座用水晶花朵装饰的漂亮的拱门,拱门两侧延伸开缀满镜子的墙壁。被上方灯光照亮的镜子里,倒映出一个个缩小扭曲的影像——仿佛无数小人也在向他们跑来……

拱门前的雾气波动了一下,开始凝聚出一只幽灵苍白的影子。这个过程没能完成,殷域只是稍稍减慢了速度,随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朝它投了过去。那道反光打碎了幽灵尚不完整的形体,接着撞击到镜子墙上。那些镜子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样,剧烈波动起来,将一道光线撕碎成千万片……

他们跑过与拱门之间的最后一段距离,不断乱晃的镜子发射出的光线短暂地刺痛了眼睛。在这些白亮的镜面中,似乎有个很短暂的瞬间,陆攸瞥见了一点红颜色……还没来得及分辨出任何细节,他已经跟在殷域身后,一头扎进了拱门后面的黑暗中。

然后——

拉着他手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第115章

忽然失去作为牵引和支撑的力道,陆攸身形不稳,踉跄着又前进了几步,一片漆黑中,什么冰凉的东西撞上了他的脸。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那个触感像是金属的东西被挥开了,立刻又撞上了别的什么,撞击似乎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好几声清脆的碰撞声接连响了起来。

黑暗里有许多东西在晃动。随着轻轻的“啪”一声,灯光骤亮,顿时驱散了周围的黑暗。陆攸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一个小东西在半空中去而复返,再度直直朝着他脸上撞了过来。

他急忙向旁边一躲,让开了。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在最高点翻转了一下,露出了明亮的另一面——原来是块圆形的镜子,被细线系住,从天花板上垂挂了下来。刚才其实是他撞到了它。

运动轨迹没有碰到阻拦,这块金属框的小圆镜紧接着又荡了回去,撞到另外几面同样悬在空中的镜子,让它们跟着开始摆动。陆攸被镜面反射的光线晃到了眼睛,用手遮在脸前眨了好几下眼,才勉强适应了周围的亮度。

这是一个十分宽敞的大厅,地面上铺着粉色的水磨石,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放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大厅里到处都是镜子:有用线悬挂在半空的,有挂在墙壁上的,也有带着架子摆放在地上的;有不完整的小块碎片,也有镶嵌在精美雕花边框里的等身镜。这些镜面将水晶灯的光线和倒影来回反射,就像无数额外的光源,让整个大厅里明亮如昼。

周围寂静无声,陆攸只听得到刚才碰撞声的一点余波回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转身去看刚才进来时的拱门,发现门口被黑色的帘子挡住了。帘子缝隙里似乎有光线透入,陆攸小心地将其撩开来,却看到后面是一面大镜子,映出了他自己的身影。

他左右环顾,试探性地轻轻叫了一声:“殷域?”

别说是回应,连回声都没有,陆攸声音一落,周围就重新安静了。

和峡谷漂流那个项目终点前的情况很像……是游乐园在故技重施么?先将他和殷域分开,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有怪物出场了?

陆攸从口袋里拿出卡片,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上面还是只有两个红色的印章。除非游乐园真的是连“从项目获得印章”这条基本规则都崩溃了,他现在应该还没进入项目,需要先去售票处敲章买票才对。

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后,陆攸试着做了几个动作、变换了几次表情,没出现恐怖片里常有的那种动作不一致的情况。试着去触碰镜面,也没有办法推开或探入其中。从镜子前面走开时,镜子里的影像也乖乖地跟着移动了,没有留在原地吓他。

实在发现不了什么,他只好转身从门口离开,又尝试了悬挂的镜子和一面金属框的等身镜,也是同样的情况。想到那个“在四面都是镜子的试衣间里,看到四面镜子都映出了自己的脸”的鬼故事,他还试了站在两面镜子中间——这么做的时候他心里还有点紧张,不过后面的镜子很正常地照出了他的背后。

……它们似乎就真的只是普通的镜子,只是布置方式有些诡异而已。

陆攸没办法了。半空中那些镜子悬挂得并不密集,走动时小心一点就能避开,不过他朝大厅深处望了一会,还是决定先沿着墙壁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售票处,或者是别的出入口。

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大……那些落地镜挡住了视线,朝上看时,天花板向前和左右似乎都是无限延伸的,看不到墙壁的边界。不过,也可能墙壁同样是镜子,映出了无限重复的景象吧。陆攸随意挑选了一个方向,朝左边走去,迈开脚步的同时在心里开始计数,准备在两百步之后还没遇到边界就放弃回来——他还记得之前在那个数据虚拟的世界里,副本医院中没有尽头的走廊呢。

镜子不愧是恐怖片里最常用的道具之一,就算只是放着不动的一面普通镜子,人经过的时候都能自己把自己吓到。陆攸每次要从一面镜子前经过,都要放慢脚步,慢吞吞地凑过去,小心仔细地确认镜子和所有镜中镜映出的画面,再拖拖拉拉地从镜子前挪开……即使如此,不小心碰到悬挂着的镜子造成的晃动和声音、还有移动时突然变化的影像,依然会让他心里不自觉地一紧。

一直没有异常出现,非但没让他放下心来,反而越来越紧张了,仿佛一根逐渐绷紧的弦正在接近断裂的边缘。他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绕过了一面格外巨大、摆放方向正面对着他的落地镜,目光从镜框边缘挪开,然后猝不及防地与另一双眼睛对视了。

虽然没有丢脸地惊叫出来,陆攸还是浑身一僵,猛退了一步。面前的人也立刻跟着退了一步——直到这时候,他才认出来:那还是镜面映出的自己。

落地镜的后面还有一面平行的镜子,从更远处看,这面镜子和落地镜的边缘却又是被另一面镜子挡住的。这个狡猾的布置,终于成功地让他被自己吓到了……

陆攸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勉强平复下了刚才骤然加速的心跳。他往前几步走到镜子前面,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影像。不知是不是太紧张导致的疑神疑鬼,这一次,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自己的面孔、衣着,背后的景象,在镜里镜外明明一模一样,不知何处却存在着细微的异常感。

这面镜子格外大,似乎没有边框——应该说,他之前的猜测大概是对的:墙壁也是镜子。

这个大厅的面积比他想象中小得多,利用镜子的反射才构造出了无穷无尽的空间。陆攸伸手去摸了摸两面墙壁交界的地方,准备继续沿着这面镜子墙再往前走。刚刚收回目光,从镜子里,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背后那面落地镜边上闪出来,出现在了他背后。

就算那是他刚刚一直期盼见到的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依旧有够吓人的。陆攸差点撞到前面的镜子上去:这家伙走路时怎么就是不记得发出声音!他往旁边让开了一步,转过身:“殷域……?”

背后空无一人。

陆攸愣了愣,迅速又回过头去看镜子:镜子里面,殷域站在他背后。

男人脸上也带着一点惊讶的神情。陆攸看到他嘴唇在动,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发出来。他再次转过去看背后:没有人。再看镜子,殷域站在他背后……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镜子映照出人影的地方:只能碰到一个冰凉平整、无法突破的平面。

“……我听不见你说话。”他说前半句时声音还很轻,后半句就不自觉地提高了,仿佛听不见只是因为音量不够,“你能听见我吗?”

殷域指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看来镜子两侧无法传递声音,怪不得刚才叫他的时候没得到回应。而且,要是他们中的一个刚才是朝反方向、或者往大厅深处走了,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在镜子前面相遇、发现这种诡异的状况。

陆攸看到镜子里的殷域移动了一下身体,伸出手,不太确定地放到了他的影像的肩膀上。对于镜子那一面的男人来说,他这个动作摸到的应该只是面前的空气。陆攸的背后也只有空气,但在影像接触的瞬间,他真的感觉到肩膀被碰住了——是一个温暖、有重量的触感。

陆攸举起手,在自己肩膀上面晃了晃:手掌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空气。

镜子里的他举起手,十分正常地握住了殷域的手腕。

镜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们互相接触的地方,然后露出了相似的古怪表情。陆攸意识到了:殷域那边实际的情况,估计也是手穿过了他所在的位置,在镜子里却变成按在了他肩上。并且……确实让他感觉到了。

殷域的手从他肩上挪开,那种触感也同步消失了。镜子里的他自然地松开手,变成了一个有点呆的凭空举在肩膀上方的姿势——现在镜子两侧的他又是完全一致的了。

殷域想了想,开始往前走。陆攸站着没让开,想知道他们位置重合时镜子里又会是什么情况,但是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道使劲推着他,推得他不得不往旁边挪开了一步,和走过来的殷域并排站在了镜子前。他们看着镜子里的对方,彼此的表情都不太好。

陆攸想了想,靠近镜子哈了口气,在雾气上写道:“接下来?”

写完后顿了顿,换到下一行继续写:“字正?反?”

镜子的表面冰凉,刚写完雾气就消散了。殷域没怎么犹豫,指向右边,示意和陆攸之前的打算一样:继续沿着墙壁走。然后用同样的方式留言答道:“反。”

他那边看到的字是反的……看来他们的确是被分隔在镜面的两侧了,而不是实际上还在同一侧,但无法触碰和看到对方的形态。

殷域只写了一个字,用的时间短,陆攸赶在雾气消散前去擦了擦镜子上的那块地方,没能造成影响——似乎除了接触时的一点感觉,别的影响都无法传递过去。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看到镜子里的人做出不同举动的时候,他感觉浑身发毛,都有些木了,感觉就像是他们各自身边站着一个隐形怪物,却能在镜子里呈现出对方的样子。现在看来,就算真的有怪物在,它们所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确定了这个,总算是让恐惧感稍微减轻了一点。

他们没有再进行更多交流,都默默地转过身,沿着镜子向前走去。沿途陆攸特意从别的镜子前面绕过,发现除了这面镜子墙,其他镜子都无法照出殷域的身影。再用镜子去照墙壁映出的他,在镜子和墙壁映出的镜子里面也都看不到。

虽然有点绕,不过这些实验基本确定了:他们之间的阻隔就是这面墙。

至于要怎么打破……借助暴力估计是不行的。陆攸试过了用脚踹、用刀砸、用打火机的火焰烤,被如此这般对待的镜面毫无变化,都不肯变黑一点。他不肯罢休,干脆又去烧悬挂镜子的细线,想拿走一面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次倒是顺利地烧断了,但镜子一被从细线上拿开,就从他手中消失了,然后毫发无损地又出现在了原位。

殷域在镜子上写了两个字:布景。

意思是,那些估计只是用来营造氛围、没有实际作用的东西,也不能拿来当做工具。陆攸只好放弃了,有些沮丧地只是往前走。刚才他从门口到墙边走了四十多步,这还只是一半的距离——如果拱门是在中间的话。这面镜子墙更短,他数到三十三,就看到前面出现了……半个检票口。

紧贴在镜子墙边缘处的半个,连接着镜子里的另外一半倒影。检票口后面的拱门、遮住拱门后面景象的黑色帘子,也都是这样拼接起来的。陆攸看向镜子里的殷域,想问问他要不要再查看另外两面墙壁,结果他已经朝检票口走过去了。

殷域拿起放在中间隔离栏上的印章,自己在卡片上盖了一下,转过头对紧张地看着他的陆攸笑了笑,用口型道“等会见”。然后他自然地撩开那道帘子,走进了拱门里面。

随着他的动作,陆攸这一侧的帘子也跟着波动了一阵。他等了一会,等到动静都平息了,还是没听到殷域在里面叫他、或者撩开帘子——不知是依旧没打破隔断,还是进入项目后不再能沟通了。

陆攸转头看了看背后悄寂无声的镜厅,想起早已计划好的安排,没再犹豫下去。他学着殷域的做法给卡片盖上“魔镜迷宫”的蓝色印章,穿过检票口,在帘子前面停顿了一会,一咬牙走了进去。

第116章

质感如天鹅绒的厚重帘子在身后落下,一股冷气包围了上来。陆攸停住脚步,打了个哆嗦,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流因为低温变成了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团团散开。

拱门后面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在十多米外向左转弯,没有分岔。通道里安安静静的,进来之前就有所预料、但依旧令陆攸十分失望的是,没有看到殷域——在构成通道的镜子中,只有无数重复的他自己的身影。

通道两侧和前方的墙壁、包括地面和天花板,全都是大块平整透亮的镜子。找不到哪里有光源,不过光线亮度正好。陆攸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镜子以仰视的角度将一切映照得清清楚楚,感觉如果哪个现实里的游乐园敢这么布置,绝对会被客人投诉骚扰……

和门口进来时一样,帘子遮挡住的入口已经被一面镜子取代了。陆攸在上面摸了摸,被冰得缩回了手:镜面冷得像冰块雕琢的一样。奇怪的是,他虽然能体会到通道里的低温,却并不觉得冷,也没有想要发抖或手脚麻木的感觉,好像身体的感受和反应被分隔开了。

说不定这就是魔镜迷宫的杀人方式——让人放松警惕,在不知不觉间失温致死。

陆攸裹紧身上的外套,开始沿着通道向前走去。眼下的情况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别无选择,反倒替他省了纠结。脚步声带着回音,在通道里空落落地回荡着,对面镜子里他的倒影迎面而来,和他一起在拐角处放慢了脚步——其实侧面的镜子已经照出来了,拐弯后面还是一条同样的通道。

左转,通道……左转,通道……左转……

永远都是左转。陆攸能察觉到每一次转弯后的通道在逐渐变长——他走出的是一条螺旋向外扩展的回字形路线。

始终只有这一条通道不断延伸,从未出现过岔路,似乎不太符合“迷宫”的定义。只是那些直角拼接或正面相对的镜子,制造出无穷尽的重复空间,困住了无数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小人影,每一面镜子都仿佛是一座深井的井口,通往无限远处幽深的所在……

陆攸不敢走快,边走边关注着四周镜子里的影像,怕错过途中隐蔽的出口,却也不敢太慢——随着不断前进,通道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他不时碰碰自己的手和脸,触感维持着虚假的温暖,即使将手掌按在开始结出霜花的镜面上,掌心的温度也不会被夺走。身体甚至因为持续走动而变热了,但同时也在变得越来越沉重僵硬。

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行走消耗了体能,或者是周围毫无变化的景象带来的疲倦感……陆攸压抑着不自觉便要烦躁起来的心绪,每到一个拐弯处就试着呼唤一次系统,想让它出来打开地图,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按理说,这就是“有剧情人物在附近”的暗示了,陆攸因此始终紧绷着心神,然而走了这么久,始终半点迹象都没发现。

持续下线帮不到忙就算了,还要给人增添心理压力……

陆攸心里叹着气,再次抵达了通道的尽头。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机械性地向左转弯,潜意识中却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等走出去好几步,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赶紧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他刚刚经过的那个拐角,右侧居然不是无法通过的镜面了,而是另一条通道——

要是没能及时察觉到变化,这个终于出现的岔路就要被错过了。陆攸被重复景象弄得有些麻木的思维清醒了一下,就在这时,从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了有人叫他名字的声音。

只有一声,带着回音在通道里不断回荡,模糊了距离和音色,听不出是不是殷域。陆攸犹豫了一下,感觉这种情况很像是陷阱……但就算可能是陷阱,也没办法置之不理。他呼出一口白气,喊了声“我在这里”,一边留心分辨着回音中有没有夹杂着回答,一边微微加快脚步朝通道里跑了过去。

右边这条通道只经过两次拐弯就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了一片洁白的颜色。越靠近通道末端,镜子上的冰霜结得越多,逐渐将反光的镜面完全遮住了,又从顶部垂挂下来长长的透明冰凌。陆攸被迫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滑地蹭过最后一段路程,直到踏出通道,站上了冰雪覆盖的地面。

冰层太厚,看不清底下还是不是镜子了,隐约像有什么在下面波动,又好像只是冰面上的反光。这里像是一座巨大而空旷的殿堂的内部,无数透明的冰柱支撑起了极高处的屋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陈设,也没有灯火——提供光线的,似乎就是冰雪本身。

陆攸转头看时,送他过来的通道已经消失不见。但在不远处,放着一面一人多高的落地镜,镜子的边框闪烁着在这个冰雪世界中少见的金属光泽。熟悉的人影背对着他,就站在镜子前。

“殷域!”陆攸叫了他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远远传开,那个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小心地保持住平衡,踏过冰面,朝那边走了过去。

镜子周围还散落着一些大冰块,边缘十分整齐,狭长的形状似乎带有某种意义,显然是被特意切割出来的。走得近了,陆攸看清了那面落地镜边框上的花纹,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小鸟和花朵,还有纤细的藤蔓须叶向外伸展。镜框材质也不是他之前以为的铜……好像是黄金。

这座冰雪构成的空阔殿堂若是神灵的居所,这面镜子透出的就是极尽奢华的人间气息。

殷域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从侧面看去,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殷域?”陆攸有些担心地又叫了他一次,终于看到他惊醒般转过了头。男人的面孔似乎笼罩着一层阴影,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改变的沉郁表情,让陆攸看得一愣。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说,开口时声音异常沙哑,说完这句,抬手在唇前挡住了一声咳嗽。陆攸看到他脸色惨白中都有点泛青,呼吸时看不到一点白雾,大概身体都快冻僵了。这让陆攸忘记了那丝怪异感,连忙几步走完两人之间剩下的距离,到了他身边,“我听到你叫我……”

“我没叫你。”殷域简略地说,稍稍斜过身体,挡在了那面落地镜前,“这里的镜子和冰雪能引起幻觉,下次记得不要理会……小心,别看镜子里。”

随着他这句话,反射着雪光的镜面突然暗了下去,仿佛水中散开了一团浓墨,还在不断地翻滚和搅动。

这团暗色之中,又闪现出了两小块白:像是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开后在朝外看。

陆攸在殷域的提醒之下迅速转开了目光,对这个魔幻的场景只瞥见了一眼。他耳边隐约听到了一声惋惜似的叹息,继而是一阵低沉的轻笑,最后是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在说:“魔镜……”这句话的后面部分声音迅速微弱至无,让周围恢复了寂静。

“我还在想怎么去找你。”殷域低声说,“太好了,你自己过来了……”他摇晃了一下,似乎已经虚弱到站不稳了。陆攸下意识想扶住他,在触碰到他的身体之前,殷域抬起手来,直接抓住了他伸出的双手。

他的手非常有力。

也非常冰冷。

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陆攸发现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寒意从接触的地方刺入,顺着他的手臂迅速攀升,转瞬间就占据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或者说,是那种温暖的幻觉被驱散了。似乎有小块碎冰在血液中流动,起初是一点疼痛,随即就麻木了。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他浑身僵硬成了一座无法动弹的冰雕。

“殷域”微笑起来。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他五官线条凌厉的面孔上,显得十分怪异……其实也是很好看的,但却是陆攸完全陌生的表情。一道光线从他的身体表面游走了过去,就像是晃动镜面时的一道反光,这道光线将身材高大的男人的形象从陆攸面前“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度只到他腰间的小身影。

依旧握着他手的那双手也变小了,因为高度的缘故,变成了手臂举起的姿势。那些指头白白的、细细的,力气却一点都没减小,紧紧地攥着他不放,似乎要在这座“冰雕”上攥出裂痕来。

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女孩扬起脸,那个甜甜的笑容在这张可爱的小脸上就顺眼多了。但她虽然是笑着的,乌黑的眼睛里却透出了一股阴狠的戾气,又像是贪婪饥饿,又像是怨恨不甘。

“你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吧?”她注视着面前的人,“那些东西,走到项目外面来了。”

陆攸看到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是两团很小的白色。

“这本来是只有我能做到的,现在被‘它’抢走了。”小红帽低声说,咬了咬牙,“入口也被‘它’关掉了,不会再有新人来了……我需要力量。我不想消失。你是我最后的机会。”

她终于松开了陆攸的手,然后艰难地踮起脚尖,努力伸直手臂,几乎整个人靠到了陆攸怀里。陆攸感觉到嘴唇上轻轻的一下触碰,通过一层封冻的薄冰,他依旧能感觉到那指尖上的寒意。

“你知道吗?”小红帽仰视着他,“觉得最好吃的,就是最适合增长力量的。这是我们这种东西的本能……唔,不明白么?”

“把人类灵魂的本质,当做不同的种子好了。活着是种子发芽生长的过程。我的一些同类会挑选出最适合的种子,给它们提供养分精心地养大,那就是最好的食物了。可惜我不能自己出去找,只能碰上什么就吃什么。”

游乐园意识化身的小女孩说着对“食物”而言十分可怕的话,然后苦恼地微皱起了眉,“其实你不是这里最适合我的,但我不想吃她……所以只有你了。虽然质差了一点点,不过……”

她收回手,向后退去。坚硬的冰块开始融化,变成了柔软的水面——原来下面不是镜子、也不是地板,而是一个结冰的湖泊。陆攸感觉到自己正在下沉,身体却完全动不了。他的目光经过宫殿中那些晶莹剔透的支柱,然后是湖面上切割过的冰块,在这样的时候,他脑海中居然还能晃过某个与保命无关的念头:这怎么有点像是以前看过的一个童话故事……

他短暂地与小红帽对视了。小红帽朝他笑了笑。“他养你养得很好。”她说。眼睛亮亮的,语气中似乎充满了期待——

第117章 童话1

殷域是在通过检票口的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印章的图案是卡通风格的简笔画,比如“峡谷漂流”的印章是一条水面上的小船,“魔镜迷宫”就是一个简单的小迷宫。每个项目的内容虽然会有变化,印章图案一直是固定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了。

这次他也是随手将印章盖在了卡片上,蓝印泥的线条,在鲜红底色的映衬下成为了黑色。收回手前随意的一瞥,却让他察觉到图案和以前不一样了。

组成迷宫的折线中央,多出了三个叠在一起的三角形。画得很抽象,但殷域立刻认出来那是一棵松树——因为“童话森林”的印章就是小房子和这种松树的组合。虽然不确定这是出了什么问题,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转过身去,想提醒陆攸先别过来。

但隔着一面镜子的人好像没看到他的动作。青年的目光转向了检票口后面的拱门,像是追随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影走了进去。殷域试着喊他,还用力地敲了几下镜面,都没如愿吸引到他的注意力,只能看着他在原地等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朝检票口走过来,盖好印章,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走到拱门里面去了。

没办法了。殷域看了看手中的卡片,将其放回口袋,迅速地跟着穿过检票口,撩开了还没停下动荡的帘子。

明明在门外看时,前方还是和镜厅里一样的粉色水磨石地面,等他跨过门框的界限,一脚踏上的却是柔软的地毯。镜厅中的光线消失了,周围一下子陷入到了昏暗中。

这是个不算宽敞的房间,厚重的帘子将窗户遮挡得密不透风,只有两盏烛台提供了一点聊胜于无的微光。这两盏烛台放在一面高大的落地镜两侧,照亮了黄金雕饰的镜框和一小部分镜面,也勾勒出了站在镜子前的那个人的身影轮廓:长长的下端一直铺到地面的斗篷,卷发凌乱地披散在背部,头顶上放着一顶很小的水晶皇冠。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馥郁的香气,还有丝丝缕缕的薄烟,像是在燃烧香料。

地毯又厚又软,仿佛温暖的雪堆,走在上面一点脚步声都不会发出来。殷域撩开和放下帘子的动作都很轻,那个人似乎还没发现他的到来。他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安静,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拱门变成了一扇打开的房门,门外是同样幽暗的走廊。

就算项目的内容会变,这样的场景也实在不符合“魔镜迷宫”的主题,倒是很适合“童话森林”……想起那个组合版的印章,殷域差不多能够明白发生的事情了。

这两个项目以某种方式融合起来了。

是游乐园的意识在搞鬼?还是与它对抗的另一方的行动?

“童话森林”似乎是那个意识重点保护的地方,或许也是它能控制的变化最多的地方。殷域想了想,觉得这种主动出击的风格,比较像是前者,就和峡谷漂流最后发生的那个变故一样:将他们两人分开,强行提高难度,想让他们死在这里。

这就有点麻烦了。

殷域回忆着之前在镜厅里遇到的情况。“魔镜迷宫”的危险在于时间限制,偶尔玩家运气不好,还会遇到多重空间的情况或发生幻觉。“童话森林”则是把玩家塞进内容混乱的剧本,指定角色还要限制行动。这样的两个项目被组合在了一起……

他又往门外望了一眼,权衡着是趁没被发现偷偷溜出去,还是干脆上前去主动引发那个剧本人物的反应。就在这时,那个好像一直是在看着镜子发呆的女人突然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镜框。原本正常发射着火光的镜面在这一下触摸之后暗了下去,黑雾的漩涡开始翻涌,其中张开了一双眼睛。

“魔镜魔镜,请告诉我,”戴着皇冠的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是谁把我的宝贝偷走了?”

镜子里的眼睛眨了眨。“尊敬的王后,您的宝贝不是被偷走的。”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镜子里答道,“她是自己离开的。因为她向往王宫外面的生活,不想再留在这个压抑的地方了。”

说完这句话,那双眼睛闭上了,镜面也恢复了原样。王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哀鸣,似乎被这个答案刺痛了心。

她拍了一下手,烛台上的火焰跳了跳,整个房间里就变得十分明亮了。斗篷鲜红、卷发乌黑的王后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表情生硬的面孔。她的胸口有一个黑色的空洞,像是被谁挖走了心脏。

她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殷域,对他的出现表现得理所应当。“你就是王国里最好的猎人?”她命令道,“白雪公主从我的城堡里逃走了,你去把她找出来。”

很容易分辨出这次的剧本是哪个童话了,虽然这个剧情好像和原版之间存在着奇妙的偏差……殷域迅速确定了他现在扮演的角色,简单地应了声“是”。王后没有挑剔他毫无恭敬的态度,得到了肯定回答,便将手伸进斗篷里,拿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小刀。

“你要割下她说谎的嘴唇和舌头,扔到荆棘丛里。”王后说,她的面孔在烛光中显得非常苍白,“你要刺瞎她的眼睛,让她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你还要挖出她背叛了我的心,装在红色丝绒的盒子里,带回来给我。”

殷域没说话,上前接过了那把小刀。按照童话的剧情,接下来他就应该出发去找到白雪公主,然后再因为同情把人放走了。谁知,王后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可她是个很美丽的女孩儿,你一定会对她心软……”她缓缓道,“所以,我还要再给你一样东西。”接着,她从斗篷里取出了一面小小的圆镜子。

那面镜子似乎是用冰做成的,一拿出来,房间里温度骤然降低,甚至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她用指尖敲了敲,镜子便在她手里碎成了许多闪亮的碎片。

一阵凭空出现的风将雪花吹起,吹开了遮住窗户的厚重窗帘。王后将那些碎片往风中轻轻一抛,它们像不具重量一样随风而飞,大部分飞出窗外,还有两片被吹向了殷域的方向。这应该是在他答应王后的要求之后,就被确定要发生的剧情,因此他虽然想躲开,身体却没能动。

镜子的碎片,一片落进了他的眼睛,一片在碰到他的心口后消失了。他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凉意,只不过转瞬即逝,就像被体温融化的冰。

“好啦,从现在起,世界上所有的美好和温柔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了。”王后说,“去把她的心脏带回来给我吧。”这句话说完,她不再开口,重新转身面向镜子。殷域看到她的斗篷起伏了一下,像是抬起手按住了胸口的那个空洞。

周围房间的景象呈旋涡状扭曲起来。再度恢复正常时,他已经站在了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背后是宫殿,面前是森林——非常粗暴直接的场景切换。他翻看了一下还拿在手里的小刀,然后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胸口。碎片带来的寒意早已消失了,现在什么异常都察觉不到。

殷域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花草,又抬头看了看油彩般纯净的蓝天白云,最后想象了一下顺利找到那个人后重逢的心情。想象的结果让他非常肯定:所谓“美好和温柔失去意义”这样的事根本没发生。

王后不可能只是在恐吓他。

那就是……剧情物品在他身上失效了?

殷域的第一反应是:这是游乐园内的那两股力量对抗的结果。但他接着又意识到了另一个可能。他想到的是能够让游乐园改变规则的恶灵,唯独无法附身他的恶灵,还有陆攸到来之后他恢复的那些“前世记忆”。那个人对他记忆的事毫不惊讶,还知道更多,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说出来。

……或许,失效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

殷域举起手,对着阳光看了看,没能发现异常的地方。他没有急于深究,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到了融合后的项目剧情上。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面镜子应该是属于另一个童话的东西——被魔鬼制造出来,颠倒正反善恶的镜子。碎片落进人的眼睛里,会把美好看成丑恶;落进人心里,会让人变得冷酷无情。童话剧情里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因此抛下了青梅竹马的女孩,跟随冰雪女王去了她的宫殿。

殷域心里生出了一种已经变得有点熟悉的“受到了针对”的感觉。他以前只知道“童话森林”里的剧情会变得扭曲,还没听说过有好几个童话混合的情况。如果碎片生效,他真的杀了白雪公主,或许回去交差后王后就会干掉他了。让他通关失败只是目的之一,如果扭曲了感情……

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样。

——可惜完全没生效。

殷域把玩了一会那把小刀,放回口袋里和卡片一起,迈步朝森林里走去。他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童话的剧情:在冰雪女王的宫殿里,男孩如果能用冰湖上的冰块拼成“永恒”这个词,就能获得自由和一双新冰鞋……但他一直拼不出来,女孩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在湖边冻死了。

童话自然会有个好结局。但在项目里……就不一定了。

他不知道陆攸现在扮演的是哪个角色。剧情已经不是原本的童话了,王后对公主的感情不太对,镜子碎片落在了他身上,宫殿和冰湖却不知道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在同一个世界里……“童话森林”融合了“魔镜迷宫”多重空间的特点,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游乐园意识对那个人特别的态度,让殷域格外担心他会陷入危险。缺少逻辑和不科学是童话的魅力——前提是,当童话只是纸上故事的时候。

以他的直觉,陆攸还和在镜厅里时一样,现在正在他无法触及的“另一侧”。童话剧情的融合,说不定就是突破这种分隔状态的线索。得找到更多的融合点……

但是那面镜子已经碎了。是不是要去找别的碎片?殷域一边跨过森林前的小溪,一边思考着这两个童话里相似的因素。《白雪公主》和《冰雪女王》……难道是“雪”?

他只往森林里走了一小段路,余光就看到不远处晃过了一个影子。他还以为是碰到那个从无法忍受虐待、变成了无法接受爱意,而从城堡里逃走的公主了,透过灌木丛仔细一看,那影子却是一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用两条后腿人立行走的灰狼,慢吞吞地沿着林间小路走了过去。

第118章 童话2

结冰的湖水彻底吞没了他。水面上波纹动荡,将视野中的一切扭曲,鲜红的斗篷倒映在水中,像是缓缓漾开的浓稠鲜血,也像是一片炙热扭曲的火焰。

但是水面很快就平静下来,变得像一块平整透明的玻璃。陆攸无法闭上眼睛,他是面向着上方朝湖底沉没的,因此透过封冻湖面的冰,看到了小红帽脸上微笑淡去、变得有些疑惑,又在短短几秒后转化成了愤怒的整个过程。她将小小的双手按在冰面上,似乎想要阻止什么,没等陆攸看到她接下来的举动,黑暗就将他的视线隔断了。

这种黑暗是突然降临的,不同于沉向湖底、逐渐被光线抛弃的缓慢过程,更像是被一块黑布遮住了眼睛。突然之间,湖水的浮力消失了,陆攸感到自己的双脚重新站在了地面上。两种状态之间毫无缓冲的切换,让他像刚从船上回到陆地的人那样,反而摇晃了一下,险些没能站稳。

身体又能动了,能将血液冻住的低温似乎也有所回升。陆攸眨着眼睛,想要尽快适应突然变得明亮的光线——周围不再是那个冰雪覆盖的宫殿,也没有了小红帽的身影,而是重新变回了已经熟悉到生厌的场景:镜子、镜子和镜子,还有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

——他又回到了镜子迷宫的通道里。

陆攸朝前方那条之前将他带去了宫殿的通道看了一会,发觉自己正在发抖。他使劲裹紧了身上聊胜于无的薄外套,将手指凑到嘴唇边,感觉到了那冰冷的温度——被小红帽打破的温暖幻觉没有再恢复。

现在他的面孔和手都变冷了,牙齿也有点想要打架,但还是站在原地等了等,想要听听看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还会不会响起,可是过了好一会也没能等到。他犹豫着,不知道刚才那段糟糕的经历是某种循环、让人避开危险的预示,或者反过来是阻止人选择正确道路的恐吓,最终决定小心还是得过去察看一下。

……说不定这次碰见的就会是真正的殷域了?

想到那个可能的场景,陆攸有点被如何辨认的问题难住了。小红帽伪装出来的形象,外表和殷域一模一样,就像是将镜子里的倒影拿了过来。利用镜子的幻觉……要是连动作或心理都能复制,那要怎么办?虽然这次他其实有所察觉,但他也不能就完全依赖直觉这种东西吧。

不过,事实没给机会让他烦恼这件事情。他像上次一样走上右边那条通道,转过了两个弯,前面却没也像上次一样出现出口,而是又一个转弯。就在陆攸的脚步变得迟疑起来的时候,他耳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陆攸先是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系统!”他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的意味,“你能出来了?”

“我还等着你过拐角的时候再叫我呢,结果还得我自己出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系统的声音,照例有点懒洋洋的。在空间里见过了它的人形状态,陆攸几乎能想象出白衣白发的人靠在镜子上的姿态,“是啊,终于能说话了——意识和设定在争夺控制权呢,小红帽被丢到迷宫外面去了,要再回来找麻烦估计得过好一会。”

陆攸听到后没能放心,反而有点怀疑了起来——因为系统的态度问题:“你怎么……突然变慷慨了?”居然会主动提供信息?

“你怎么老是阴谋论?”系统嘟囔道,“到这个世界以后我就一直下线,前几次只开了个地图,难得有机会出来时间长点,还不准我多说两句啊……”

阴谋论的习惯还不就是被你……以及那个神搞出来的。这句话陆攸想了没说,并且觉得先前那句话早点反应过来也该不问的。听系统提到了地图,他正想就让系统把地图调出来查看,就听系统接着说:“听我一句,别把查看地图的机会浪费在这里,留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再用。这个迷宫么……你就靠自己走出去吧。”

“……能不能透露一下,这个迷宫有多大?”陆攸问,想压抑住寒颤但没成功。他一边继续迈步向前走,一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感觉再过一会鼻涕都要被冻出来了,“或者提供一个取暖的办法?否则我感觉我坚持不了多久……”

系统叹了口气。“你真是笨得我都要看不下去了。”它语气中带着一点刻意为之的怜悯,“友情提醒,你刚才路过了一个岔路口……不用回头看了,反正那条路不对。你以为两次拐弯间的路在不断变长,就说明没走回头路吗?你忘了你是怎么从湖里回来的了?”

陆攸脚步顿住了。“……空间转移?”他小声问。

“还算没笨到家。”系统哼了声,“我就直说了吧,有些看上去是镜子的地方是可以穿过去的。你可以每一面都摸过来试试,不过那样你绝对来不及出去就冻死了……我说啊,你和赫斯特学到的那些东西,换了个世界还记得要去重温,为什么另一个更厉害的技能,你对我用过一次就完了?”

如果系统光说“更厉害的技能”,陆攸估计还反应不过来,但说了“对它用过”,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你是说那个……数据解读?”陆攸试探性地问,有些迷糊,“但那是在虚拟世界里……”

“什么世界不是虚拟的呢?”系统慢吞吞地问。

陆攸很想说虚拟也是分不同种的,比如科学侧用神经信号传输的“幻觉”,和魔法侧用咒语、或者鬼神弄出来的“幻觉”,应该就不是同样的东西。但系统只有过不动声色坑他的前科,倒不会没事耍他玩,它都提醒到这种程度了,他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还要就理论去和它辩论就太傻了。

陆攸当即努力回忆着那时感应数据流的方法,想了想,将目标选为侧面的镜子,伸手按了上去。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过去了。实话说,除了冷,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陆攸收回被镜面冰得发麻的手,使劲揉搓着掌心和手指。“没用啊……”他说,莫名觉得有点心虚——好像做错了一道别人觉得非常简单的题目。系统沉默了一会。“唉,没天分的人类。”它嫌弃地说,“亏你还从我身上抢走了‘传输’的性质,结果根本不会用啊。”

陆攸突然微妙地觉得,好像发现了它这么主动提醒的原因……

难道系统对“被抢了”这件事……其实还是很不甘的?

他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不知进取,想问系统为什么上个世界一点都没提这件事,然后才想起来大概是他那时还没能完成融合。虽然间隔的时间进行过了淡化处理,和玖伍那次谈话的一些细节,他免不了还是有点遗忘了。

“那……应该怎么用?”他作虚心求教状。既然系统提出来了,应该就是想要教他的意思吧?

“二十点积分,这个世界结算后扣。”结果系统说,“可以给你增幅一下。要不要?”

“……要。”陆攸面无表情地说,说完吸了吸鼻子。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还会相信以系统那写进了底层逻辑的抠门性格,居然可能会让他占到便宜……他顿了顿,又吸了一下鼻子,这次是为了嗅闻空气的味道。

是他被冻出了错觉,还是真的有一股熟悉的草莓牛奶味弥漫了开来……?

“好了,再试试吧。”系统的声音在比刚才略近了些的地方响起,“还有,别把‘传输’理解错了,这不是凭空让别人得到什么东西,而是两个个体之间的交流。这会让你们之间出现一道联系,将你引向他,现在这种程度的空间隔离是阻挡不了的……我不想再多说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个刚才还表示“想多说几句”的家伙打了个哈欠,将态度切换回了“懒得和你多烦”的频道,随即就消声了。陆攸其实依旧在迷茫着:除了那个香甜的味道,他没觉得出现了别的什么变化。但某种直觉让他放弃了再去呼唤这次是主动下线的系统、继续询问的打算,微皱着眉边想边向前走了。

联系……联系……引向他……?

旁边镜子里的人影跟着他一起向前移动,光影在角度转移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一阵最最轻柔的微风拂过了皮肤,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极细微的触动。

是像重力那样难以察觉的牵引,还是被目光远远关注时会下意识看过去的反应?他越走越慢,最终在下一个拐角之前停下了脚步,不太确定地将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镜子上。镜子里许多个他自己看了回来,这些越来越小的人影整齐地排列向了镜子里面无限幽远的深处。

陆攸试探性地将指尖碰到了镜面上。冰凉坚硬的触感,在他继续施加力道后突然像变成了一张略带韧性的薄膜,随即又成为了只是冰冷而缺乏阻力的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没入了镜子里面,然后是整个手掌、小臂……带着一点突然升起的激动情绪,他朝镜子迈出了一步,然后整个人顺畅地从镜子里面穿过了。

踏在镜子另一侧的第一步,脚下似乎是一种软绵绵的触感……

陆攸条件反射地放缓了动作,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踩到了实处。他听见了一些细小的声音,结合着踩下去的触感让他猜到了那是什么。镜面像是一层十多厘米厚度的水银膜,轻轻波动着让他抵达了对面,视野恢复后,眼前果然是一片白色:地面和不远处树木的轮廓,都覆盖在洁白的雪层之下。

他还有小半身体没穿过镜子,动作却有些僵住了。过了片刻,才以比刚才落下脚步时更慢的速度又动起来,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很小的一步,让后面那只脚也踏上了雪地。疏松的雪花被体重压实,这点极细微的声音,却让他的心紧绷了起来……

白色的不仅是雪。

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雪地里卧着一个庞大的身影。它此刻正蜷缩着身体,如果站起来,大概能有三层楼高;就连躺着的高度,也比陆攸还高一点。陆攸看到的应该是它的背部,厚厚的雪白色长毛覆盖着它的全身,毛尖在寒风中微微抖动,雪花落上去就滑开了,一点都积不起来。伴随着一种像在轻轻地吹口哨的声音,这个巨大的身躯小幅度地起伏着。

是在睡觉么……?

陆攸在寒风里不住哆嗦,努力阻止牙齿打架发出声音。他一从镜子里出来,镜子就缩小成了一片银白的雪花,混在别的雪花里被风吹走了。他动作很慢、但跨度尽量大地迈出一步,确定旁边那个庞然大物没动静,再小心翼翼地同样迈出第二步……提心吊胆,不出声地往远处移动……

这个地方似乎是个花园,冰雪覆盖下偶尔会漏出一点碧绿或明黄,四周被围墙包围。因为高度和冰的缘故,围墙恐怕不会好爬,但如果借助旁边的树,还是有可能不发出动静地逃出去的。

他正这么想着,目光一瞥,突然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树底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孩子。这么冷的天气,那孩子却穿着薄而短的衣服,似乎也不觉得冷,他面带好奇地注视着陆攸,张开嘴唇——

在那孩子发出任何声音之前,陆攸猛冲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带着他一起躲进了一丛白雪覆盖的灌木后面。他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了,但还是不小心碰到树枝,让一小块积雪落了下来。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却让那吹口哨似的声音停止了。

那个大怪物的打呼声停止了。园子里所有的花木都微微晃动起来。浑身覆盖着长毛的身影慢腾腾地翻过身,露出了一张像被剥去了皮肤的丑陋的粉红色脸。“谁在那里?”它用睡意朦胧的声音问。

殷域突然从狼的身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看到的却只是刚才穿过的树林和灌木。

刚才,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又像是有人将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虽然没有任何证据,殷域却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他。

就在他这样动作的同时,狼爪踩过草地的动静停下了。狼原地跳了起来,像被烧到尾巴一样迅速地转过了身。“是谁在哪里?”它用充满了惊恐和警惕的声音问,“小……小红帽?”

第119章 童话3

灰狼刚刚是像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的,现在变成了四肢着地的姿态,却并非为了攻击,而是一副随时准备夹着尾巴逃跑的模样。配上它身上还算整洁的人类衣物,显得格外滑稽。

它已经表现得像是吓破了胆子,殷域就更不会对它客气了。他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发觉狼看到是一个拿着武器的猎人、而非它以为的小女孩时,反而显得松了口气。它立刻又想起了自己作为一只狼该有的凶狠,赶紧呲出雪白的牙齿,还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威胁地说:“猎人……”

殷域没等它将台词说完就举起了手中的弩。他一看狼的动作,就知道它只是在虚张声势,其实正准备着跑路呢。项目给了他猎人的身份,却很吝啬地没给他猎人的装备,除了他自己带进来的武器,就只有王后给他的那把小刀了。

被箭尖指着的狼反应迅速,扭头就跑。一阵连滚带爬的逃窜和一番狼毛乱飞的搏斗之后,殷域将这只人模人样的狼脸朝下按在了森林铺满腐殖质的地面上,用那把小刀抵住了它的喉咙。“小红帽也在这里?”他这么问是因为听到了狼之前的话,同时又有点分心,想着原版白雪公主的剧情。

猎人放走公主后要带心脏回去,是用什么动物代替的来着?鹿,还是熊?

狼应该也差不多吧……

这只皮毛灰扑扑的狼个头是挺大,力气还比不上真的狼,被他压着没挣扎几下,刀抵到脖子上后就不动了。静默了一会,就在殷域有点不耐烦要问第二遍的时候,听到它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红帽不是一直都在吗?”狼带着哭腔说,“她和她的奶奶住在林子深处的屋子里,除了给那个老妖婆当助手的乌鸦,森林里别的动物都受够了她们的折磨……附近的村庄也毁灭了,早就没有猎人了。你是从王宫那里来的吗?”

它这么说着,察觉到殷域似乎暂时没有一刀捅穿它喉咙的意思,便试探性地扭过头,观察着他的表情,“好心的猎人,能不能放了我?我是一只没有危害的狼,刚才只是害怕才想把你吓走……不相信的话,你可以看我的牙齿。”

殷域盯着那满口雪白锋利的牙,然后狼使劲动了动下巴,上面那排牙齿就掉了下来;它再用舌头一舔,下面那排牙齿也松脱了,从它嘴巴里落到了地上。狼张着露出了光秃秃的牙床的嘴巴,那张长满了毛的脸上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凄凉表情。

“小红帽把我的牙齿全都敲掉啦。”它垂头丧气地说,“现在我只能从半腐烂的尸体上舔一点肉吃……白雪公主说可以用针线帮我把牙齿缝回去,但我又怕痛……”

殷域正在找那位公主的踪迹呢,没想到这只狼就认识她——似乎关系还不错。他看着地上那些牙齿,觉得可怜的同时又有点可笑,但这两种情绪都不妨碍他又将刀子往狼的脖颈上戳了戳,“你知道白雪公主在哪里?”他说,“我正在找她。”

“我知道,我知道。”狼立刻说:“请不要杀我,我可以给您带路。”态度十分谄媚,殷域却看到它的眼睛转了几圈,似乎正在谋划着什么。他没说破,只是收回小刀,也放开了摁着狼脖子的手。狼一咕噜爬了起来,偷偷看着殷域还没用完的箭,想跑又不敢,最终只是小声说:“但我只知道公主前几天住的地方,现在去还能不能找到她,我就不确定了……”

“出什么事了?”殷域问。听狼话里的意思,白雪公主遇到猎人和小矮人的顺序被颠倒过来了。大概是因为比起原版被猎人带到森林后放走,这个剧情的公主是主动逃走的吧。只是……怎么又变成了不确定?

难道那个据说是有恋尸癖倾向的王子也提前到了,而且这次改爱活人了?

“这个啊,”狼说起来还有点唏嘘,“也就是昨天早晨的事情吧……那几个小矮人可能是吃了毒蘑菇,脾气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们把公主准备的午餐倒进泥地里,嘲笑她又脏又丑,还弄坏了她的衣服,不准她晚上睡在屋里……”

就在殷域听到这里,以为公主是伤心离开了的时候,狼接着说:“然后公主生起气来,就把他们统统变成冰雕了。”

……白雪公主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在最初一点惊讶过后,殷域觉得有趣起来。比起原版中仅仅是用来形容肤色的“白雪”,能把人变成冰雕的白雪公主……与另一个童话的联系可就切实多了。至于小矮人们的性格变化,很可能是王后洒出窗外的那些镜子碎片搞的鬼。

“那些矮人到现在还是冰雕么?”他问灰狼,“带我去看看吧。”

狼却变得有点踌躇起来,似乎又有点不太情愿。但在武力的胁迫之下,最后它还是没选择地走在前面,垂着尾巴和耳朵领起路来了。

陆攸抱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孩子,躲在覆雪的灌木后面,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他的身体直接挨着冰雪,很快就开始麻木了。被他捂住嘴巴的孩子很乖,没挣扎也没再试图出声,陆攸怕阻碍到他呼吸,慢慢地放开了手。

这之后他才发觉了一点异常:那孩子的身体和呼吸都和冰雪一样冷,也没有因寒冷发抖。

陆攸放开手后,孩子仰起脸看着他,一点都不显得害怕,还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有一双令人遍体生寒的蓝色眼睛,那是像山顶上积雪的反光一样的蓝色。

模样丑陋的白毛巨人似乎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没得到回音,也没再听到异常的动静,便又沉沉睡去了。它没再翻回身去,那张粉色的大脸于是正朝着陆攸躲藏的地方,眼睑在睡梦中抖动着,似乎随时会掀开看到他。

陆攸手脚都开始失去知觉,他硬撑着又等了一会,才一点点站起身,向不远处另一从跟接近墙壁的灌木挪去。虽然发现了怀里那个估计不是正常小孩,而且冷得就像抱了个雪人,陆攸也没丢下他,而是想要带着他一起转移。

他现在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如果说那个冰湖、那面魔镜,确实是他想的那两个童话里的东西,怪物和这孩子又是什么?他和孩子的蓝眼睛短暂对视了一眼,慢慢迈出最后一步,来到了靠着围墙生长的那棵树边。

幸好没把怪物弄醒。陆攸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看着树干发起愁来:远看时还没发现,这是什么树……?树干非常光滑,比起木头,质感更像是白银……

孩子冰凉的小手碰了碰他的脸。“你想要出去吗?”他吸取了之前被捂住嘴巴的教训,用很轻的气声小声说。

“是呀。”陆攸也极力压低了声音,“你是从哪里进来的?翻墙吗?”

孩子摇摇头,晃动着手脚,让陆攸放他下来。陆攸不太能放心地将他放到了地上,正觉得这孩子可能是雪精灵之类的生物,就看见了孩子光裸的脚。脚背上有受伤的痕迹,像是钉子造成的……这让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有点相似的故事,却因为偏差的情节而不能确定。

那孩子轻轻走到墙边,抚去白墙上的雪花,露出了一扇小门。他手上也有钉痕。“我是从这里进来的。”他小声说,将门打开了。陆攸估计了一下门的长宽,觉得他勉强能过去,往外看,外面似乎是个冰封的小镇。

“你不出去吗?”陆攸也小声问,“你不怕怪物?”

孩子微微一笑。“我不怕。”他说,“它们都是我的造物。”

在那个童话里是上帝化身的孩子,确实可以说这样的话。陆攸却觉得他似乎还意有所指,还有那个复数的代称……孩子抬起手,一团白色的东西从旁边的树上飘落下来,落到了他手里。那是一朵盛放得恰好到处的玫瑰花,他将其递给了陆攸。

“我不会有固定的形象,也不能主动进行改变。”他说,“但我可以提供指引。”

陆攸接过花,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话也像在形容神,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被提到不能做的,似乎正是小红帽能做到的。“你是……”他看着孩子的眼睛,试探着问,“设定?”

孩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陆攸手中的花,“这是对你保护我的感谢。”他小声说,“你可以拿去送给你爱的人。”一阵风卷着雪花吹过:他的小身影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陆攸盯着孩子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几乎连寒冷都不觉得了。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玫瑰,花是感谢……意思是,他之前要是对孩子置之不理,这朵花他就拿不到了?

把“送给爱人”连上之前那句“提供指引”听,好像这就是指引的意思。

“设定”这是在说……“我不能像小红帽一样直接现身,但能帮忙推一推剧情”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醒来迹象的巨人,小心地将花护在怀中,俯身钻过了那扇像是为孩子准备的小门。

仅仅间隔了十多分钟,穿着鲜红斗篷的身影穿过结冰的喷泉池,出现在了这所花园里。

小红帽阴沉着脸,瞪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花园。她嘴唇紧紧地抿着,小手也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童话森林”和“魔镜迷宫”这两个项目的融合是她做的,利用镜子穿越空间也是她用来隔离和困住的手段。结果,通过湖面上那层冰形成的“镜子”,她已经抓到手的猎物就这么被转移走了……不需要其他角色参与!没有再改动任何规则!

等她找对路回到迷宫,迷宫已经空了;她追着轨迹找来这里,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她想大声说些恶毒的咒骂来发泄情绪,憋了半天,还是只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小红帽猛地挥了一下手,地上的雪层被掀起来,在半空中团成了一个大雪球,狠狠砸到了偏就要在这时候睡觉的巨人脸上。

巨人被砸醒了。它茫然地甩了甩头,甩掉头发上的雪,瞪着风卷着雪在吹、此外一个人也没有的花园,想了会,觉得刚才听到的那声气呼呼的“笨蛋”肯定是在做梦,于是又安心地倒下去睡了。

第120章 童话4

矮人们的小木屋距离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并不远,童话风格的森林里路也不难走,沿着铺满落叶的弯曲小径走了十几分钟后,殷域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低了一点。泥土和落叶中开始多出一些亮闪闪的碎片,都是透明的冰块,再往前走,又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落雪的痕迹。

像是冬之神不久前匆忙地从这里路过了。

“就是前面那栋屋子了。”狼说。它拨开结冰的枝叶,让殷域看到坐落在不远处的小木屋。

屋子前面的草丛东倒西歪,被冻结在倒伏时的样子,窗户的玻璃都碎了,墙壁出现了裂纹。真是一派凄惨的景象。殷域看了眼忐忑不安的狼,径自走了过去。接近门口时看到的东西让他大概猜到了狼退缩的原因,走进屋里后他就确定了。

七个小矮人,屋里的冰雕只有五座。另外两个矮人不是逃走了,而是他们的冰雕被打碎了。

如果说冻结在冰层中的小人还有点童话风格,那些碎了满地、已经有些融化的血肉就让这一幕只能归类到黑童话里面去了。殷域低下头,与地毯上那块冰里一只充满怨愤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狼偷偷摸摸地沿着门边溜了进来,窥视着他的表情。

“是我弄脏了地板。真不好意思……”它小声说,“我实在是太久没吃到新鲜的食物了……”

殷域没理会它,看到屋子另一头的壁炉里似乎还燃烧着火焰,便走过去想要看看。狼在他背后松了口气,俯下身来嗅了嗅一块冰结的碎肉,这样的肉不需要牙齿也能轻易弄碎,血液的碎冰融化后和刚流出来时几乎同样香甜。它想起之前享用的盛宴,对这一小块肉觉得不太满足,眼珠转动,接着又将目光瞄到了一座还完好的雕像上。

殷域听到背后有什么打碎的声音,微皱了皱眉,没有打算要阻止。他半蹲下来查看壁炉里的火,发现这些停,滞在一个形状不会飘动的火焰,原来也是被冻住了。他从木柴堆中捧起了一朵火焰——这还真是个十分新奇的体验——拢在掌心里,冻住的火焰质地像果冻一样有点弹性,在他手中既没有融化的迹象,也不烫手,暖融融地不断散发着热度。

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没发现这是哪个童话里的标志性道具,应该就是巧合了。殷域捧着橙红色的火焰站起身来,想着能不能把这个挺有趣的小玩意儿带走,等和陆攸汇合后送给他玩。

因为姿势变化,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小片反光,是个小小的洗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就在他转过目光去看时,白色的冰面突然变得透明了,变得好像一块玻璃——透过冰面,看到的却不是水盆的底部,而是一个覆盖着冰雪的小镇的景象。

这个景象还是活动的,风中雪花飞扬,过冬的麻雀羽毛凌乱,蹦跳着走过喷泉冻结的冰面。在残雪没扫净、被脚印踩得脏乱的道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个人影。

殷域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呼唤,却在那之前察觉到了什么:此刻的场景,不就和他们之前被分隔在镜面两侧时一样吗?他伸手碰了碰盆里的水冻结成的冰面,感觉着指尖上的凉意,接着想到了那面成为碎片的镜子,还有王后宫殿里的魔镜。

空间之间的联系是……镜子?

镜子也是魔镜迷宫的主体。殷域微微抿起了唇,对自己到现在才想明白这点生出了些许不满。他注视着冰境里面:那个人影逐渐走近了,走路的步伐中带着点蹦跳,像小孩子似的——实际上应该是为了取暖。他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是进项目之前没有的,看上去像一朵白色花。

他这里听不到那一侧的风声,这边的声音估计也传递不过去。因此殷域没再费劲发声,只是隔着镜子挥了几次手,手里还捏着那团火焰,想用光影的变化引起那边人的注意。

但另一侧的人注意力似乎正集中在别处,神情专注,像是努力想听清某种微弱的声音。直到离得很近、就快从传递影像的“镜面”旁边走过去了,才终于有所察觉,顿住脚步抬头看了过来。

陆攸拿着那朵白如冰雪的玫瑰花,感觉周围好像没之前那么冷了。他走在路上,靠发抖取暖的同时还一心二用,一边努力感应着那种据说是指向殷域的“引力”,一边在和系统说话。

不是为了求证这个能力的用法,而是他想到了一个问题:系统说是将查看地图机会用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更好,但真到了那时候,他身边有没有剧情人物、能不能联系上系统还不确定呢。

他和系统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我听了你的建议所以你要负责”的理由,说服系统临时开放了某些权限,让他不用和系统交流,做出手势就能打开地图界面——虽然很吝啬地仅此一次,陆攸也对这个结果满足了。

正因如此,陆攸差点就错过殷域隔着镜面用明暗变化的“信号”,多亏那团火焰的暖色,最终成功在一片清寂的冷色调中吸引到了他的视线。那是一个结着冰的喷泉池,水池中央的铜像是手上停着小鸟的少女,不知是谁把一面镜子挂在了那只手上,镜面正对着他,火焰的光就在镜子里闪动着。

陆攸靠近过去,拿着火焰的手从镜子前移开,他有些意外地看到了殷域的面孔——他感觉到的引力指向的并不是这里啊。不过想了想,应该不是他感应错了,毕竟这么小的镜子也不能作为通道。

他试了试水面的冰层,觉得能承受住自己的体重,便爬上池沿,踩着冰面走到了镜子前面。两人默契地没有试图用口型或手势进行交流,只是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确定彼此的情况。

陆攸其实有点狼狈,一直在吸鼻子,他看着镜子对面的殷域,又看了看手上的玫瑰,想到那孩子的建议……似乎童话里的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听从各种奇怪生物的话去行动吧?

他试探性地拿起花,贴到了镜子上。花瓣挡住了殷域流露出疑问表情的脸,镜子随即像水面一样出现了涟漪。一股吸力传来,花被拽过去的同时,他的指尖却被挡住了。

而殷域看到的,是冰面突然裂开,映照出的景象也破碎了,在出现了漩涡的水中,一朵白色的玫瑰花浮了出来。等他把玫瑰拿起,之前的景象也没有恢复,只有那个漩涡还在水里转动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也在很快地变小。

殷域几乎没做思考,就将手里那团温暖的火焰丢进了水中。

暖色的光在水波中闪动了一下,眨眼就消失了,那个漩涡也随即平复。透过平静下来的水面,这次殷域看到了浅蓝的盆底。

……这是成功送过去了,还是在水中熄灭了?

殷域摸了摸盆里变温了的水,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就听到背后正舔着冰块的狼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猛然转身,正看见窗外闪过了一道蓝色的光。闪光过后,狂风平地而起,卷着雪花和冰屑从打开的门和破掉的窗户汹涌而入,风里带着恐怖的极寒。

狼只叫了那一声,就在门口被变成了一座崭新的冰雕。它的舌头上还粘着一块没来得及吞下去的肉块,也被冻结在了这一刻,永远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再能动了。

出现在小屋外面的女人浑身像冰块一样闪闪发亮,周身环绕着暴烈的风雪。她面无表情地隔着窗户注视着殷域,那些风转瞬间掀翻了屋内的一切,木头和布料被撕成碎片,雪堆般掩埋住地上凌乱的冰屑血痕——唯独绕开了殷域站立的那一块地方。

殷域的手按住了挂在腰侧的弩,他在目光的对视中没有表现出丝毫退缩之意,但也没有贸然进行攻击。箭和小刀都无法抗衡这样的力量,而且,让风避开的态度也表明了存在硬拼以外的处理方式。

摧枯拉朽般毁掉了屋内全部的陈设后,继而被掀翻的就是屋顶和墙壁。等片刻后风声平息,整座小屋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那些冰雕起初似乎是要被保留的,最后也一同变成了碎片,被狂风卷起带走。殷域和那个女人面对面地站着,在他面前的人没有乌木般的黑发,嘴唇也不像血一样鲜红,仿佛浑身的血肉都换成了冰雪。

“你是王后派来带我回去的吗?”她冷冷地问。

“我是王后派来杀你的。”殷域实话说道,语气平静。他接着一句句地转述了王后的嘱咐:割下舌头、刺瞎眼睛,挖出心脏带回去。从王后身边逃离的公主一言不发地听着。

“这些你都做不到。”听完后她说,“我可以轻易冻住你的血,让你死去。”

殷域代入了一下猎人的角色,然后说:“如果我没有完成王后的嘱咐,一样会死。”

他想试试看公主的反应。到现在他还没弄明白这个剧本是想让他做什么,是游乐园的陷阱,让他激怒公主后被杀掉吗?要是这样,刚才屋子摧毁的时候他就该跟着死了……

公主想了一会,然后伸出了手。“给我那朵花。”她说。

那朵花?

殷域身边只有一朵花,就是陆攸刚才通过镜子递给他的那朵白玫瑰。他迟疑了一下,说服自己要以大局为重,不太情愿地把花递了过去。与此同时,他心里闪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碰巧么……?

公主拿着花,轻轻地摸了摸花瓣。“她从前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可是她爱得太深了,以至于丢掉了自己的心,只能靠别人的心活着……但共用一颗心太累了。”

说完这几句话后,她将花靠向胸口,紧紧地按在了心脏的位置。就像她心里的血流了出来,雪白的花瓣被一点点地染成了鲜红的颜色,一片,两片……直到整朵花都被红色浸透了。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心,出现了细微的搏动,仿佛一颗刚从胸膛中挖出来、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是爱人的心。”公主说,“没有背叛的心,请你就把这个带回去给她吧。”

她把花放进一个红丝绒的盒子,递到殷域手上。然后就像一片轻盈的雪花,乘着风转身离开了。

殷域有点想把盒子打开看看,最终忍住了,将盒子放回口袋,和从王后那里拿到的那把小刀放在一起。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周围,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原本打算是让狼带他再去找小红帽的。现在狼不在了,那是自己去找,还是先拿着这颗“爱人之心”回去复命……?

附近的一棵树上枝叶晃了晃。一只漆黑的乌鸦飞下来,落在了他面前。“真是出好戏呀。”乌鸦老气横秋地说,“你这就离开森林了么,猎人?我可以给你带路,价格只需要一颗眼球就行了。”

殷域看着这只个头很大的鸟,想起狼说过乌鸦是“老妖婆的助手”。他假装做出了厌恶的样子。“我没有眼球给你。”他说,“而且我自己找得到出去的路。”

“你确定吗?”乌鸦狡猾地说,拍拍翅膀飞过来,想落到他的肩膀上,殷域挥手将它赶开了,乌鸦也没生气,转而落在不远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惋惜地叹了一声。“全都没有了。”它嘟囔道,“真浪费……”

殷域辨认了一下来时的方向,迈步走上了林木间蜿蜒的小路。乌鸦跟在他身后,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真的不要向导吗?”它不停地问,“你有两颗眼球呢,失去一颗也没什么影响的。”

殷域没理会它,默默地向前走。他走了好几分钟,觉得周围的环境似乎不太对。又过了几分钟,在乌鸦志得意满的粗嘎笑声中,他绕过一片灌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停下了脚步。

——矮人小屋被摧毁后的残骸,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121章 童话5

那支玫瑰花穿过镜子消失后,镜面变得像被搅浑的水,看不到对面的景象了。动荡的波纹持续了几秒钟,在快要平息之前,一个明亮的东西突然从镜子里掉了出来。陆攸的目光为了跟随它,从镜子上移开了一瞬,等他伸手接住了再抬头看,就只能在那面恢复正常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面孔了。

手里的东西散发出温暖的橙红色光,最外圈带着点蓝色,是一团火焰的形状。陆攸捏了捏,手感就像是充气糖果。这团固态的火在手里暖融融的,温度像是渗进血液、淌遍了全身,没过几秒就驱散了寒意。

总算从寒冷的折磨中解脱了,刚才感觉自己就快冻死的陆攸松了口气。他从冰面上退开,走下了喷泉池沿,新奇地体验着夹杂雪花的寒风吹来、却在他身边变得轻柔和煦的感觉。

“真的能用镜子传递东西啊……”陆攸捏着这团火,揉了几下,“还正好能派上用场。系统,你觉不觉得这像是设计好的?”

“你是想要发掘真相,然后和幕后黑手对着干么?”系统慢吞吞地问。

“怎么可能。”陆攸嘟囔道,将这团拿在手里有点显眼的火塞进了口袋,“努力揣测幕后黑手的心意,然后照着做才对。我觉得它是在和小红帽对着干……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是不是朋友我不知道。”系统说,“但你如果还在这儿留着不走,敌人大概要快找来了。”

虽然系统别扭地不肯表示赞同,它还是提醒了陆攸他现在正被一个想吃了他的家伙追捕、并没有多少时间去专注思考的现实。陆攸也不敢再多磨蹭了,将注意力从刚才那次短暂的会面上转开,继续分辨着那时断时续、隐约微弱的指引方向,在这个封冻的小镇中穿行寻觅。

下一扇“门”其实就在距离喷泉池不远的地方,是一面被煤烟熏黑、又覆盖上了薄冰,因而能映照出人影的墙。有过一次穿越镜面后就出现在怪物身边的经历,陆攸尽量迅速且悄声地从镜子中穿了过去,脚步落定后看到面前的景象,却是微微一愣。

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小镇,和镜子另一侧的那个一模一样:灰色的天空、随风扬起的雪花,店铺拥挤地陈列在脏兮兮的石板路两侧。他狐疑地转过头去,发现身后也依旧是那面熏黑结冰的墙壁。

……穿过镜子后又回到原处了?

是小红帽在搞鬼的念头只闪过了一瞬,陆攸很快在看似相同的场景中发现了差别:之前缩在街道角落里避风的那个乞丐不见了,几间店铺前面的招牌颜色也和之前不一样。他试着再碰了碰墙面,指尖没能穿过光滑的冰层——看来就算出口不消失,通道也只是单行道。

陆攸把手放进口袋里,触碰着那团火焰的温暖,沿着路边朝小镇的中心走去。一路过来,大概是熟能生巧、再加上距离也在不断接近,他的感应正在变得越发清晰,仿佛能从空气中看到一根发亮的细线,指示着他应该跟随的路线。

他一路走到了喷泉池边,水池的样式也和另一侧的相同。在冰面上照了照自己模糊的身影后,陆攸抬起头来,注视着喷泉池中央的雕像。

那不再是举起手引来小鸟的少女铜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站立得更高的雕塑,似乎是一个盛装的青年人的形象。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这座雕塑不知受了什么损伤,表面变得坑坑洼洼的。一道道鱼鳞状的整齐凹痕,像是被剥去了原本覆盖在最外侧的装饰;扬起的披风下摆断开了,握在手里的佩剑只剩下一截。就连雕像的面孔上,五官也被深刻的伤痕毁掉,两眼只剩下深凹的空洞,远远地眺望着空处。

有行人从陆攸身边路过,低着头脚步匆匆,无暇朝这座丑陋的雕像投来目光。

陆攸又爬了一次喷水池,踩着冰面走到了雕像的底座边,将雪堆扫开。最上面绵软的雪层被拂开之后,露出了一点黑颜色:冰雪底下躺着一只已经冻僵、死去的燕子。

他默默地将雪重新盖了回去。确实是快乐王子……但剧情都已经结束了,让他过来要做什么的?

陆攸左右环顾,观察着周围的行人。面包店的大婶子用扫把驱赶落在店门前的麻雀,裹成了球的小孩嬉笑着跑过街道,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好像他是一个透明人。

路边还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单薄又不合身的衣服,将一个打着补丁的小布包放在身前。每当有行人路过,她就殷切地拿着什么靠近,脸上露出祈求,但得到的最友善的回应也只是几下不耐烦的挥手。陆攸远远看了一会,朝她走了过去。

小女孩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要买一盒火柴吗,先生?”她怯生生地说,生着冻疮的小手上拿着一盒火柴。在落雪的天气里没有保存好,火柴的纸盒都有点弄湿了。

陆攸有些为难。他身上可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能用的钱……发现小女孩被破烂衣衫包裹的小身体正在寒冷中发抖,脚下也只有一双带着破洞的靴子,他想了想,把口袋里的那团火焰拿了出来。

“我没有带钱,不过我有这个。可以它和你换一盒火柴吗?”他问,一半是真的出于同情,另一半则是在进行试探,“拿着它,你就不会再觉得冷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接过火焰,然后惊奇地笑了起来。“好神奇啊。”她低声感叹着,赶紧将作为交换的火柴递给陆攸。这也是最后一盒没卖完的火柴了。陆攸被火焰离开后重新降临的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赶紧想往避风的地方走,衣角却被拉住了。

“谢谢你,好心的先生……”小女孩不好意思地说,“这一定是魔法的火焰吧?一盒火柴值不了这么多……这个也给你!是一只燕子送给我的、非常漂亮的玻璃哦。”她将一块冷冰冰的东西塞到了陆攸手里,不等陆攸回答就转头跑开了。

陆攸张开手掌:他掌心里躺着一块纯净、透彻的蓝宝石。

——为了慰藉寒冬里受到穷苦折磨的人们,王子请求燕子做他的信使。它取下了雕像剑柄上的红宝石,取下了眼眶中明亮的蓝宝石,取下了浑身装饰的金叶子。在彼此都一无所有之后,燕子吻了吻王子的嘴唇,倒在他脚下死去了,它得到了王子破碎的心。

陆攸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损的雕塑,想起他很小的时候还曾为这个故事哭过。他轻轻攥住那颗曾经望见过无数苦难的宝石眼,同时另一只手触到了某种粗糙的质感。他有些疑惑地把火柴盒翻过来,看见没被弄湿的盒背面有几道黑色的线条。是木炭画出的一只张开的眼睛,炭屑染黑了他的指尖。

火柴盒的侧面贴着一条黑色的摩擦层,这可不是童话里的时代已经有的设计。陆攸将小抽屉形式的纸盒拉开,里面的火柴没有受潮,是放满的,就算用错了地方,一两根的浪费应该也能被允许?于是他抽出一根,小心地在盒子侧面擦燃了。

火柴“嗤”地一声烧了起来。光线在火苗周围扭曲起来,映照出了一个陆攸曾经见过的场景:那面放在冰湖上的镜子。这个幻象静静持续了几秒,在火柴烧完后伴随着一缕青烟消失了。

——为了取暖,小女孩划亮了火柴。在温暖的火光中,她见到了烧鹅、礼物和逝去的奶奶。全都是梦想中的场景。火光带着她灵魂升上了天堂,第二天人们在街角发现了她冻毙的尸体。

陆攸甩了甩差点被烫到的指尖,想着刚才那个幻象。他梦想着镜子……?这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两个童话里的三个主人公最后都死了……还真有点不详的意味啊。

他正要把火柴和宝石都放进口袋里,一低头,发现脚边火柴梗落下的地方冰雪消融了一片,像是被余温融化了,成为了一小块水面。在这水面上,浮现出了殷域的影子——影子是倒过来的,好像他是正从水中朝上望去。

殷域正侧过头在和别的什么说话,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水面。陆攸还没想出引起他注意的方法,几个小孩子从街角冒出来,嗷嗷叫着朝他这里冲了过来。领头的孩子一头撞到了陆攸身上,力道大得像头失控的小牛,宝石就这么从他指缝间掉下去,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那片积水中。

等陆攸重新站稳时,小孩已经跑了,落进水里的宝石不见了,水面上的倒影也消失了。他手里只剩下了那盒画着眼睛的火柴。

……刚才他还在考虑要送哪样道具过去,现在直接不需要纠结了。

“看来,幕后黑手不需要你来揣摩它的心意啊。”系统的声音在一旁说,“它靠自己就行。”

陆攸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说。

需要依靠玩家的地方越少,玩家的价值就越小。没有价值,便不值得保护。

陆攸在心里之前想过的“朋友”这个词上打了个叉,觉得应该重新理解“设定”对玩家的态度了——或许是比他之前想的更无所谓的态度。这个想法让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开始担心起殷域那边的进展了。

“必须要一颗眼球?”殷域问。

“这已经是优惠价了。”乌鸦说,说得很坦诚,“要不是你带着武器,我就要两颗了。”

殷域在距离小屋废墟不远的河边停下了脚步,因为公主之前沿着这条河离开,河水的表面都冻结成了冰。他已经是第三次回到这个地方了,这莫名其妙的鬼打墙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让乌鸦带路是必须发生的剧情。

“可以用别的动物的眼球吗?”他问。

乌鸦停在河边小树的细枝上,拍了拍翅膀。“可以呀。”它说,张开嘴巴的表情像是在笑,“假如你能找到的话……”

它话音刚落,河面上的冰突然裂开了。有个亮闪闪的小东西从河边的水里升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受到的重力被逆转了。乌鸦立刻飞了起来,想去衔住它,但殷域的动作比它更快——他在听见冰面碎裂声时便察觉到了可能发生的事,一把就将那个小东西抓到了手中。

然后他立刻朝河面上望去,可惜动荡的水波中,只出现了他自己的倒影。

乌鸦气愤地叫了一声,落回了树上。“给我!”它伸着脖子,眼巴巴地说。

那东西是一块湛蓝的宝石,形状接近梭型。殷域捏着它,在乌鸦面前晃了晃。“带路?”他说。

“带路就带路。”乌鸦不情愿地说,“你这是什么鬼运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是被挖出来、而是从河里飞出来的眼球呢。”

这是眼球么?殷域看了看手里的宝石,也不知乌鸦是怎么看出来的。乌鸦离开树枝飞过来,对殷域及时合拢手掌将宝石握紧的动作悻悻地“嘎”了一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吧,我保证会带你离开森林的。”它说,“但你得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把这颗眼球给奶奶送去。”

第122章 童话6+外+心

“雾气开始散开了。”

通讯器里面传出了庄笑的声音。小麦抬起头,看到天空上厚重的云层裂开了缝隙,透出一线阳光的明亮金色。蛛网般在空气中飘荡的雾气,不知不觉间几乎已经要散尽了。他“嗯”了声表示赞同,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些东西还是老样子么?”庄笑问。

“一直停在那里没动。”小麦说,习惯性地将帽檐压低了一点。尽管阳光还没有洒落到身上,他已经能感到周围的寒意正在散去,阴气被撕扯着驱散,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又舒服又难受的复杂感觉。他对周围环境的掌控范围也缩小了许多,不过雾气消散后视野变得宽敞了,倒是正好作为弥补。

在他面前不远处,正是“童话森林”作为售票处的那座蘑菇小屋。这个项目被树木围绕着,周围有一圈空地,现在,空地上、连同空地旁边的草坪上,已经被数不清的外形千奇百怪的东西占满了。

拟人的符号、玩偶、树人、鬼魂……这些项目里用来营造气氛的形象,在深夜雾气中游荡伤人的怪物,还有一些从未见过、好像临时造出来的东西,不论是有着卡通风格可爱外表的,还是像最糟糕的噩梦里的生物一样畸形丑陋的,此刻都一起出现在了项目外面的园区,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将整个项目围绕在了中间。

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有些怪物对站在身边的邻居不太满意,还会彼此挤压、发出细小的声音。在几个小时之前,小麦跟着一队经过餐厅门口的怪物游行队伍,刚来到这个地方时,还目睹过它们和之后零散汇聚过来的其他怪物爆发冲突、彼此吞噬的场面。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这样的争斗就不再发生了。它们逐渐安静下来,全都翘首望着被围绕在中间的“童话森林”,仿佛被其中的什么深深地吸引着。这一圈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怪物,在总体的平静中酝酿出了蠢蠢欲动的气氛,仿佛等着啃噬树叶的有毒毛虫,从视觉上就给人带来了一种压抑又恶心的感觉。

“童话森林是小红帽的老巢吧?”庄笑说,他没亲眼见过那个穿红斗篷的小女孩,但听说了小麦和陆攸见到她的两次经历,以及殷域的猜测,“这是她要和……另外那个东西,直接打起来了么?”

“现在还在观望。”小麦望着那群挤在项目周围的怪物,低声说,“也可能是在……威胁?”

“啊……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庄笑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幸好他们去的不是这个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被毁掉了,拿不到印章也……”小麦说到一半,拿着通讯器的手指突然捏紧了。“它们开始动了!”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仿佛得到某种号令,怪物们同时动了起来。它们围成的圆圈骤然向内收缩,仿佛守在商场外准备抢折扣物品的人们终于等到开门时的场景。只是,没有什么打开的门,没有让这拥挤的压力宣泄的出口,最里层无处可去的怪物,只有被死死地挤压到了项目外侧的墙和树上——然后,就像被按在滚烫铁板上的彩色蜡笔,它们的身躯开始从紧贴的部分融化!

一个陶偶迅速化成了灰白色的一滩液体,附着在墙壁上还在微微蠕动。在它后面的那只黑色的蜘蛛紧跟着被压进了这摊液体,也一样没几秒就消融在了其中。液体表面起初还能看出它那些长长的脚的形状,随着液体的流动和再后面那只怪物的继续加入,很快变形了,扭曲了,变成了不断蔓延的液面上一线单纯的黑色。

色彩斑斓的混合液体,沿着树干的缝隙往里挤,沿着墙壁的缝隙往里挤,也顺着墙壁向上攀爬。仿佛无数尸体融合而成的一只巨大的泥状怪物,正蠕动着伸展开躯体,将整座建筑逐渐吞入腹内——

小麦没有回应通讯器中庄笑焦虑的询问,他不自觉地从隐蔽处站起了身,呆望着这个景象,几乎忍不住要向后退。而更外圈的怪物们,还在不断地挤过去,挤过去,带着莫名狂热的气氛,投身进这片正迅速扩大的洪流之中——

殷域感到脚下的地面晃动了一下。

周围森林里的景象,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画在一张纸上的图画,随着纸张的扭曲,图画也跟着改变了形状。所有声音一下子陷入寂静,紧接着是一种突然踩空、从高处坠落的感觉。不过全部的异动都只持续了一两秒钟时间,随即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肩膀上乌鸦爪子尖尖的触感,也在瞬间的消失后重新回来了。乌鸦自己似乎对刚才那种变化毫无察觉,无缝接续了之前的话题:声情并茂地描述昨天作为晚餐的那条蚯蚓的口感。这只以一颗宝石眼睛作为报酬雇来的向导并不发声指引方向,落在殷域肩膀上之后,告诉他只要一直向前走就行了。

森林里的道路认得乌鸦,会主动把他们送到目的地去。

殷域想从乌鸦嘴里套出些小红帽的情况,乌鸦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似乎有所忌惮。关于那个收集眼球的“奶奶”,它倒没有隐瞒什么,大概是觉得过去见到后也就能知道了。

“奶奶没办法离开屋子,也没有能看见东西的眼睛。”乌鸦说,“但她还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我把眼球带回去,让奶奶填进眼窝里,奶奶就能看到那只眼睛曾经注视过的场景了。”

“眼睛里面保存着记忆。一直以来,奶奶靠着那些眼球才能做梦……那是非常有趣的体验哦。你想要试试吗?”

乌鸦当时这么说着,一边伸长脖子,将嘴巴朝着殷域的眼睛靠去。殷域抓住它,拔下了它翅膀上的好几根羽毛,直到乌鸦大叫着求饶。从那以后,乌鸦总算是真的安分下来了,虽然还是很聒噪,说的话题也一点都不讨人喜欢,但不敢再打偷走眼球的主意了。

殷域起初还耐心地听着它讲,以为能得到些信息,结果净听了些吃死鱼、吃腐肉、吃虫子时的感受。后来他就把乌鸦的声音当做背景噪音了,只留下一丝心神注意着它有没有改变话题,更多还是在想着刚才发生的那些事情。

通过镜子递给他的玫瑰,在公主手中成为了爱人的心脏;通过镜子递给他的宝石,在乌鸦口中是能作为引路报酬的眼球。不知陆攸在另一侧是什么情况,但说不定那团火焰也正好能派上用场……

这让他觉得是在沿着一条被设计好的路线走。比起直接让项目终点变成水池、放进怪物的举动,比起将两个项目融合起来的举动,这样的设计有种……更加精致、也更加隐蔽的感觉。好像藏身在幕后的某个存在,手指上牵着控制人偶行动的丝线。

这种感觉是殷域非常熟悉的。

在来到游乐园之前,在发现“恶灵”的存在之前,发生在他周围的事情也曾经让他觉得,是某种恶意操控着他身边的人们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曾经温和耐心、后来尖酸刻薄的母亲,曾经宽厚和善、后来狂躁粗暴的父亲,在公交车上被踩了一脚便掏出刀子乱捅的人,为一点小事争执将女友推下天台的人,被乘客劝了句不要抽烟,就转动方向盘、将巴士撞向盘山公路护栏的人……有诱发的起因,有完整的逻辑,仿佛一切顺理成章,而荒谬感不能作为证据。

一如这些环环相扣的巧合。

在乌鸦的喋喋不休中,殷域捏了捏那颗蓝色宝石,触感坚硬,体温怎么都捂不热它。能将宝石和眼球联系起来的著名的童话,他恰好知道一个。那是注视过世间的不公和黑暗,注视过所爱之物的毁灭的眼睛。他似乎有点猜到下一步要如何进行了。设计这些的……是和“恶灵”类似的东西吗?

一直以来,能够和游乐园进行合作的“玩家”,恶灵是唯一的一个。

那个东西和小红帽共生。而恶灵……与他共生。

那么……他是什么?

乌鸦的唠叨停下来了。察觉到它的窥伺,殷域将宝石重新握进了掌心。在他心里,这些的问题和证明过程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而过程是如此的清晰、明确,途中不曾出现过任何岔路,仿佛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早就在那里,他只需要“想起来”。

“想起来”啊……

他脑海中,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又开始重播。哭泣、微笑,像白色大理石一样光洁冰凉的肌肤。确实是快乐的记忆,但是没有更多了。再没有更多的了。如何相遇、如何相处,那些要填充起漫长时光所必须的平常细节,必然存在的不和与痛苦,全都被刻意地——必定是刻意地——剥离抛下,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

或者说,就连恢复的那部分也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被用另一种形式记录和存放,再还给他时已经成了外来物的东西——

殷域手上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在他心里燃烧起来的怒焰是多么的不讲道理啊,居然会因为渴望回忆起曾经的痛苦却无法做到,而开始发疯般地肆虐和撕扯……

他没有察觉到,某种联系在他身上的力量,也在源源不断地为这火焰增添燃料。因为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渴望,也是另一个人一直期待而从未要求过的愿望。这陡然爆发的力量,摇撼着将某些东西牢牢封锁在深处暗中的禁锢,在无人听见的咆哮中,逐渐增添了同样无人听见的崩裂的声音……

沉浸在情绪中,殷域也没有发觉乌鸦沉默中的异样,只以为它是又没能得逞而灰心了。然而那只黑色的鸟此刻僵停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被压扁成了一片黑纸的剪影,一动不动。地面像被扰动的水一样出现了波纹,周围的森林又一次开始扭曲——而这一次,是因为来自内部的侵扰力量。

似乎是扭曲的程度超过了承受限度,这个游乐园通过项目构造出来的场景,在这次扭曲中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

等殷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波纹和扭曲便又同时消失了。乌鸦一下子变回了活灵活现的样子,它展开黑色的翅膀,没敢拍到殷域脸上,只是用力敲了敲他的肩膀。“到了!到了!”它粗声粗气地叫道,当先从他肩上离开,向前方飞去。

殷域也从树木缝隙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屋,而在乌鸦出声之前,那里明明只有更多的树。他此刻还没有想到这是项目的力量受到削减、不得不缩短路程的原因,只以为这是森林里被施了魔法的道路搞的鬼,便如常地分开面前挡路的灌木丛,跟在乌鸦后面走过去了。

在他身后,那些比发丝更纤细的裂缝却没有消失,依旧存在在树干上、空气中。通过这些缝隙,颜色杂乱、似乎具有生命的液体从外面极为缓慢地渗进来,开始了侵蚀。

第123章 童话7

树木的根系从土壤中钻了出来,在地面上彼此交叠,织成了一个微微高处周围的圆形平台,小屋就坐落在平台的中央。平台上没有泥土,没有落叶,与周围的区域之间存在着鲜明的界限。殷域走过去时,正好看见一片叶子随风飘荡过来,在快要飘到平台上空时却又强行偏离方向,落到别处去了,仿佛落叶和风都不愿意接近这里。

小屋有着白石砖搭建的墙壁和漂亮的红色屋顶,小小的一座屋子看上去很精致。但它昏暗无光的窗户仿佛失去生机的眼,周围光秃秃一片荒凉,便在寂静中透出了一种阴沉邪恶的气氛。

殷域走过去时,树根编织的地面在他脚下轻微作响。乌鸦落在窗台上,用坚硬的嘴巴敲了敲窗玻璃。小屋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有东西从门口的阴影中滚了出来,其中滚得最远的那颗一直到了殷域脚边才停下。它们圆溜溜的,大部分是白色,看起来很眼熟——和小红帽曾经留在海豹馆地板上的、还有时雨喜欢塞在口袋里到处送人的那种糖果一模一样。

殷域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手指触摸到了一种软烂的触感。

这确实是一颗曾经在生灵体内一同活着的眼球。似乎被挖出来有一段时间了,浅褐的虹膜蒙上了一层略显浑浊的颜色,也失去了饱满的弹性,像是一颗正在逐渐干瘪的果实,散发出不新鲜的甜味。乌鸦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窗台,飞进屋里去了,殷域放下这颗眼球,绕过散落在门口的另外几颗,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也很空,好像一件家具都没有。只在屋子中央,伫立着一个庞大的阴影,察觉到客人的来访,那个阴影细微地动了动。“是谁来了呀?”一个听起来很虚弱的声音说。

“奶奶,是我。”乌鸦说,“我带新的眼球回来了。”它飞到窗台内侧,用嘴巴拉扯着绳子,将窗帘拉了起来。外面的阳光并不强烈,但窗帘拉开后,屋内立刻就变得敞亮了,让殷域看到了那个阴影的真容。

那是个生长在地板上的女人。她身体的下半部分化成了树干和树根,将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手臂和头发则化成了树枝,让她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因为在屋内一直见不到阳光,那些枝条已经枯萎了一小半,剩余的也有点干枯发黑了。女人的脸在一段树干上浮现出来,朝向着门口的方向。

那张脸更像是一张白色的面具。没有眉毛,鼻子和嘴唇都是平的,嘴巴是一道细缝,眼睛是挖出来的两个空洞。“啊……眼球,”那道细缝扭动了一下,从内部传出了期待的声音,“我又能有新的梦了吗?”

“你怎么还傻站在门口!”乌鸦颐指气使地对着殷域叫道,“快把眼球拿过来!”

对这只游乐园在项目剧情里制造出来的消耗品,殷域没在意它嚣张的态度,慢慢的走到了这个被禁锢在屋子里的女人身边。那张白白的面孔上看不出年纪,但她的嗓音听上去并不像是老人。“你就是小红帽的奶奶?”殷域问她。

女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把眼球放到我的眼眶里来吧。”她只是说,“我在黑暗里待得太久,都快忘记光线和颜色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在渴望中似乎还藏着一丝忧伤,“只有把新鲜的眼球放进来,我眼前才会重新出现颜色。眼睛会展现给我它曾经见过的画面,这是我看到外面世界的唯一的方式了……”

“把眼球放进去!”乌鸦在旁边帮腔,“我们约定好了,做完这件事情,我就带你离开森林!”

女人的身体因为下面的树干部分而抬高了,脸上空洞的位置恰好与殷域的视线平齐,里面黑黝黝的,看不见木头或血肉。殷域拿起了那块明亮的蓝宝石,因为乌鸦和女人都没指定是哪一只眼睛,他就随意地选择了左侧,像往投币机里塞硬币一样,将宝石轻轻塞进了那个空荡的眼窝中。

宝石并不是圆形的,顺畅地滑进眼窝后,却严丝密合地镶嵌在了里面。女人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我看见啦。”她喜悦地说,“这次是宫殿里女官的眼睛吗?我看到了一条很精致的裙子,上面绣着漂亮的花……接下来是不是会有舞会的场景?我还没有跳过舞呢。”

不,殷域在心里回答了她,这是那个在死后变得一点都快乐的王子的眼睛。注视过宫廷舞会的眼睛属于已经死去的血肉之躯,镶嵌在雕像上的宝石看到的全都是苦难的场景。那是个非常非常寒冷、有许多事物被迫走向了毁灭的冬天。

女人那一道细缝的嘴唇原本浮现出了笑容,没过几秒却又僵住了。她镶着宝石的眼睛和那个空眼洞都瞪得大大的,像正被某种痛苦折磨着,从身体内部涌出了疼痛的呻吟声。组成她身体的枝条上出现了冰霜,皮肤逐渐裂开缝隙,仿佛那个冬季的寒冷正从宝石眼里面不断蔓延出来。

乌鸦粗声大叫着,飞向那张脸,想要把宝石从她眼眶里抓出来。殷域在它飞到半空时抓住了它,紧紧地捏住了它的翅膀。乌鸦在他手中拼命扑腾着,它像是突然不会说人话了,只是张着嘴巴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女人也没有说话。冰覆盖住那张本来就是白色的脸,将那颗宝石彻底封死在了眼窝里面。她身躯化成、却禁锢住了她自己行动的那些枝叶不住摇晃着,迅速干枯的叶片纷纷落下。殷域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他看向树干上大概是女人心脏所在的位置,看到了树干上绽开的裂纹。

整座小屋都在这样的挣扎中震动。地面上裂开了更多的缝隙。从这些缝隙中,色彩斑斓的液体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殷域手中,乌鸦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剧烈,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只鸟能有的力气,他感到有什么正在这个身躯中膨胀、拼命要出来,起初他双手用力还能将其压住,逐渐越来越勉强了。

乌鸦持续不断地叫着。它的声音在变尖、变细,变得像是一个小女孩发狂的尖叫。

裂缝中涌动的液体蠕动着想往殷域的鞋子上爬,被他躲开了。殷域捏着乌鸦的翅膀,将它重重按在了已经不再有声息的女人怀中:从女人胸口的裂缝,同样涌出了那样的液体,一接触到乌鸦的身体,就迫不及待地包裹了上去。

几秒钟后,乌鸦的声音戛然而止了。

同时停止的,还有那种液体的涌出和蠕动。

殷域在某种预感的提醒下松开手,向后退去。迅速进展的异常被按在了暂停键,除了一个地方:乌鸦胸口的羽毛在动。羽毛底下的血肉在鼓动——被拉伸到极限后,血肉裂开了。一截细细白白的手指从里面伸了出来,然后是整个手掌,用力拉扯着将那个披着黑色羽毛的小身体撕开,里面露出了鲜红的颜色:不是血液,是红色斗篷的一角。

小红帽从破碎的血肉和羽毛中钻了出来。

在小女孩的双脚落到地板上后,那些液体迅速地失去颜色,变成了灰烬一样一吹就散的东西。它们侵蚀了小红帽借助项目构建出来的世界,却在真正面对小红帽的时候败下了阵来。小女孩的面孔紧绷着,眼睛因狂怒而发亮,她和殷域面对面地站在小屋的地板上,殷域看到她的胸口同样出现了裂纹——包括外面的衣物和里面的血肉,都一起裂开了。

没有血流出来,裂缝中只有黑色。

无论小红帽能够表现得多么像有血有肉的真正的孩子,她本质终究只是某种执念造出的怪物。

殷域微微地偏了一下头。在他旁边,眼眶中镶嵌着宝石的女人怀抱着乌鸦的尸体,也已经陷入了静止。“它们都是你吧?”他看着小红帽说。

被禁锢在屋子里、无法离开“奶奶”。到处寻找存放着记忆的眼球,让“奶奶”能够看到外面景象的“乌鸦”。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手脚和眼睛,能够随意来去、尽情去看的“小红帽”。

——因这被困住的孤寂而诞生的“意识”。渴望接触外面世界的“意识”。幻想着能获得力量、从而获得自由的“意识”。在这个故事中分开成为三个的角色,是它过去、现状和未来之梦的投影。

“你不是剧情里的小红帽……不是那种消耗品。你只是喜欢这个形象,对吗?”殷域平静地说,看了眼乌鸦被撕扯开、不会再动的身体,“你是从这个项目中诞生的?唔,因为这里是允许幻想成真的‘童话’吗?”

“是又怎样?”小红帽冰冷地反问道。

她从地上轻轻飘了起来,周围那些裂缝像被从两侧捏住了一样,开始变窄。殷域同时感觉到了某种挤压的力道,像是要将他和裂缝的空隙一样恶狠狠地捏扁——但他的抗压力似乎不错,这只引起了一点轻微的不适。

小红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怎么都清除不掉的可恶的妨碍。

殷域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恶意,还有心分析那些投影角色所传达的信息。“你不想作为游乐园一直待在这里?”他猜测道,“你要离开,所以和你的同伴出现了争执?——那些彩色的东西,就是你的同伴弄出来的吧。它在破坏这个项目,而且……你好像有点支撑不住了。”

“同伴……”小红帽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露出了阴沉的笑容,“那个跟着你不放的东西,你把它当做是同伴吗?像开玩笑一样地说这件事——你的情况难道有比我好吗?”她冷冷地说,“没能彻底摆脱麻烦,还受到了区区人类身躯的限制……看在你这么倒霉、又是同类的份上,如果你接下来不再捣乱,我可以让你轻松地通关出去。”

殷域对于她话中默认他了解而透露出来的信息,只是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他对小红帽笑了笑,神情居然还挺轻松。“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进来的?”他问。

“好吧。”小红帽点了点头,“那你就——别走了!”

随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空气中出现了细微的爆鸣声。在她胸口表明伤势的裂痕扩大的同时,殷域身上一沉,周身陡然出现了像被无数细线勒住的密集血印——

不惜损伤自身,也要压制住他!

第124章 童话8

一只蜘蛛迈动细长的足肢,追逐着正在迅速流散消失的雾气,跌跌撞撞地从咖啡厅门口经过了。齐叔在玻璃门的背后着着它远去,深深抽了口烟,苦涩辛辣的气息沿着气管一路灌入了肺腔。

齐叔咳嗽起来,牵动了肋骨附近尚未愈合的伤势,带来一阵抽痛。他将手伸进衣服里,摸了摸用布条自制的绷带,经过大半个上午,伤口中渗出的脓血已经又浸透出来,在绷带表层染出了团团黯淡脏污的血色。

这就是那天晚上被恶灵附身的女孩用餐刀捅伤的地方。游乐园里没有伤药,治疗和复活一样需要消耗一个印章,齐叔舍不得把珍贵的印章用在这种地方,硬撑着要靠身体素质等伤口自己痊愈。只是不知是不是有那天还被阴气冻了一下的关系,好几天过去,这道“小伤”非但没好,反而还有点恶化了。

昨天晚上齐叔看伤口情况不对,狠狠心想用印章,结果游乐园却没有回应他。他试了几次,等后来接到庄笑的提醒,才确定这项功能已经彻底崩溃,他是想用也用不了了。

由此可知,就算是恶灵出现之前,想在游乐园里长久地苟且偷安……也只是在做白日梦吧。

不知道这次出现的新异变代表的又是什么……

雾气散尽了。比往常晚了好几个钟头,明亮却毫无生机的阳光笼罩了游乐园。齐叔咬着烟蒂,听见背后厨房里传来了一些动静,齐叔回头看了一眼,仅剩的最后一个“同伴”低垂着脑袋,慢慢地走了出来。那天也在袭击中幸存的人神情呆板,脚步拖拉,活脱脱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捡回了命,吓破了的胆子却没能回来。咖啡店的甜点停止刷新了,这几天要不是齐叔出去寻找食物会带一份回来,他恐怕情愿缩在角落里饿死也不会敢出门。

完全是个废物了。齐叔只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门外。抽完这支烟就去挑战那个最难的项目吧,他心想,心情居然十分平静。拼一把,过了出去,不过就死,多简单的事情。死也好过继续这样畏缩着提心吊胆啊。

背后拖拉的脚步声,在离开厨房后停顿了一会,然后居然往门口来了。齐叔有点诧异:难道这家伙突然想通,准备改掉那懦弱得让人看不下去的样子出门去了?他用力抽尽最后一口烟,将烟蒂丢在地上,一边踏上去捻灭了火星,一边再次转身想说点什么。已经来到他背后的人就在这时抬起手,将握在手中的餐刀朝他捅了过来。

错误的角度,软弱无力的动作,虽然猝不及防,齐叔还是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没让刀尖挨上皮肉。他拧着那只手腕用力一转,餐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那人当即在剧痛中惨叫了出来。比起惊吓,齐叔此刻更多的是不解和愤怒。“你做什么?”他不可置信地低喝道。

被他抓着手腕的人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狼狈不堪,眼中则带着齐叔难以理解的愤恨。“都死吧……都死吧……”他嘴唇上挂着鼻涕,喃喃地说,“我受够了……受够了……”

齐叔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是不是被恶灵附身了?”他皱着眉问,那人没回答,扭转身体想要挣脱,那喃喃又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惨嚎。齐叔紧皱着眉,想把这个突然发疯的家伙先推回大厅里去,冷不防他猛地加大力气一挣,竟成功挣脱了,随即他大叫着跑向门边,一把推开门冲下了台阶。

“砰!”

这一个声紧接着撞门声响起来,一开始齐叔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正往台阶下跑的人动作一下子僵住了,他的身体随着惯性继续向前冲了一段,在中途失去平衡,跌了下去。与此同时,在路边的景观树后面,悄无声息地转出了一个红色衣服的人影。

时雨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底下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色,脸上是一种恍惚的神情。那把一直佩在她腰侧的枪,现在正拿在她的手中。

齐叔立刻往背后的大厅内退去。时雨看也没看台阶上的尸体,接着调转枪口指向了玻璃门。她的动作中透露出了一种漠然,仿佛对瞄准开枪这件事早已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地步。

她开枪。玻璃砰然裂开,碎片四溅。

然后是第三枪、第四枪……机械地扣动扳机,直到听见子弹用光后空空的“咔”声。时雨手上的动作和脚步一起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正踩着一滩从台阶边缘滴落下来的鲜血。

倒在门外的人眉心有一个圆圆的血洞。咖啡厅里面也没有动静了。时雨退了一步,鞋尖在地上踩出了一个血脚印。她蹲下身,用指尖在血泊里沾了沾,抹在台阶上。良久,血痕依旧维持着原样。

躺着的尸体那里也毫无动静。游乐园的地面居然对血肉无动于衷了。

“也不吃这个人……是不需要了吗?还是在忙别的事情来不及吃?”红衣的女人低声说,“我想帮你……为什么一点回应都不给我?”她的手轻轻在台阶上抚摸着,像是担忧一个不知为何失去了胃口的朋友。良久之后,她似乎放弃了,慢慢地站起身来,转过头看向了游乐园里另一个方向。

正是之前那只路过咖啡厅门口的蜘蛛离开的方向。

“没关系。”她呢喃道,“我去找你……”她抓住尸体的一条腿,看似纤细的手臂力量却不弱,轻而易举地将这具成年男子的尸体拖了起来,离开了台阶前。

红衣的女人走得有些摇晃,像是精神还不太清醒。一步一步,手中的重物在身后拖出了一条时断时续的长长血痕……

在小红帽的四周,那些几乎闭拢消失的裂缝又重新绽开了。颜色混杂的液体再度开始渗入,裹着先前的那些灰烬流动起来。它们蔓延到哪里,裂缝就跟着延伸到哪里,周围的景物像一张正被乱涂弄脏的平面画,越来越多的部分被吞噬消失。

这是外来的力量正在进行“侵蚀”。

小红帽这次却没有理会,也是没有余力再理会这些细节了。她死死盯住面前那个有着同类气息的男人,看他浑身紧绷到了极限,与施加在身上的力量对抗着,明明应该很快落败倒下的,却强行维持在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仿佛那些看不见的线还在不断勒紧,殷域身上的血印向内深入,变成了细长的割伤,继而从割伤中涌出了血液,滴落在小屋裂缝交织的地板上面。只是几滴血,却像是什么异常沉重的东西,落下时还引发了一点震动,让小红帽脸上出现了难受和诧异的表情。

地上裂缝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蕴含在血液中的力量散溢开来,造成的冲击让本就脆弱的环境更快地走向了崩溃。

“你……”

小红帽本来想问:明明还是被限制在人类的身躯之中,为什么你的力量好像比之前增加了?但最后她没有问——反正也不会让结果有什么不同。她将手伸到空气中,做了个抓握的动作,像是将某种无形的东西攥在了掌心,然后缓缓下拉……周围的景象就像画纸一样,被她这样“撕下”了一片。

不需要借助剧情规则中作为桥梁的镜子,空隙处直接呈现出了另一个空间中的情景。

——那个正沿着一条结冰的河流一步步走远的,殷域所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小红帽撕裂空间,打开的是一个单向通道。

小红帽胸口的裂缝因为这个举动又扩大了,但比起之前要将殷域禁锢在原地的那次轻微了很多。殷域正逐渐被自己的鲜血浸透,他之前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力量似乎正在不断地苏醒过来,却也在对抗中不断地流逝,而对抗的结果是,总体正慢慢地衰落下去。

小红帽对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小牙齿。

虽然这个人的眼神很可怕,而且一点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她却并不担心。她没有过和其他同类斗争的经验,之前还怕会压制不住,但现在她确定了——力量的差距是无法颠覆的。

就像她和游乐园本身的对抗一样!再强烈的不甘、再顽强的意志都没有用,只决定于力量!

她抓住那片空隙的边缘,将它撕扯得更大,直到能够让自己通过。直截了当的破坏举动、以及此刻无法动弹的守护者可怕的眼神,都让她心中生出了愉悦的情绪。

“这里被你和它弄得快崩溃了……这确实削弱了我,但也让我可以不用受到剧情的限制了。”小红帽注视着另一个空间中冰封的世界,还有那个正在逐渐远离的身影,轻声说,“虽然强行突破还是会受一点伤……但只要能在彻底崩溃前吃了他,我就还是胜利者!”

“你舍不得自己吃掉他,又弱到没办法保护他,那就别怪我把这份力量夺走……”

她身体轻盈地飘起,朝着那个空隙中退去——准备去追上那个因为她的迟疑和多方的阻碍,跑掉了一次又一次的猎物。在即将越过的那一刻,她对上了还僵立在原地、似乎已逐渐力竭的男人的目光。殷域的表情并非她所预想的颓丧或不甘,而是一个在此刻显得有些诡异的冰冷的微笑。

——野兽露出牙齿的时候,也会像是在笑。

那些无形的细线在突然加强的力量下绷紧了。小红帽感觉空间正在倾斜,然而这其实只是错觉——就像面对着海啸时掀起的巨浪,会出现仿佛天地在倾斜的错觉一样。但她心里知道如此,动作却还是受到了影响,后退的轨迹因此偏移,让她撞到了空隙边缘。

小红帽睁大了眼睛。游乐园中诞生、从未离开过的这个意识,虽然从吞噬的灵魂中获得了许多记忆,亲自体验过的世界却只是白天晴朗、晚上起雾的一日轮回。她面前这个同类的气息变了,仿佛某些更加本质的东西就在刚刚被激烈的情绪彻底唤醒了。而那是令她下意识感到恐惧的本质——对创造和交流不屑一顾,只有最为狂暴的毁灭。

——当潮水席卷而来,越是被精心雕琢出来、依靠规则构建的东西,越容易被摧毁。

之前一直被限制着,小红帽都没有发觉这个同类算得上是她的“天敌”。她被那种气息吓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在力量的强度上,她依旧占据着优势,不由自主地退了。

一瞬间的空隙,决定了形式的变化。前一秒还处于困兽境地的人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一挣——

线,断开了。

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小红帽纤细的胳膊。在她匆忙后退穿过空隙的同时,另一个身影跟上了她,沾在她身上的血迹轰地燃烧起来。空隙在两人穿过之后迅速崩塌、合拢,隔断了小女孩不知是疼痛、恐惧还是暴怒的一声尖叫。

第125章 童话9

在虚构的所有空间之内,时间的流动仿佛同时被按下了停止键。风不再吹拂,雪花停滞在空中,街道边的人们动作渐缓,终于垂着双手静立在原地不动了,像是一个个失去了操控者的提线木偶。

天空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在两种力量的对抗中出现裂痕——

陆攸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他刚刚沿着指引走进了一个小山谷,还以为突然停歇的风雪是地势的缘故。周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生灵,能够告知他这个世界出现了异常。在一路走来的途中,他倒是有几次好像察觉到了窥探的目光,然而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这次的“镜子”是一小片结冰的瀑布。瀑布底下的潭水也冻结了,正好方便陆攸走过去。他站在冰面上等了一会,没能等到冰境里出现殷域的身影,只得有些遗憾地准备通过了。

也是,在与卖火柴的小女孩分别后,接下来他都没再碰到提供道具的角色,只是不断地行走和穿越镜面而已。大概不需要交换道具,暗中引导着剧情发展的“设定”也就懒得安排他们相见了吧。

陆攸朝冰面伸出手,坚硬冰冷的触感在他指尖下变成了虚无。就在他迈步走进镜子的下一刻,原本哪怕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方向一直很稳定的“指引”,突然间改变了——像是另一端原本稳固的坐标毫无预兆地移动了。

就算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陆攸也没来得及再退回重来。他先迈步的那只脚已经踏上了镜子另一侧的地面,在他想后退时,镜子里出现的一股力量推着他,硬是依旧将他整个人推了过去。他在光滑的冰面上趔趄了一下,等站稳身子,身后送他过来的冰镜早已不见了。

……陆攸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之前来过的地方。周围是空旷幽暗的大殿内部,冰柱边环绕着冷冷的烛光,而他脚下是一片冰冻的湖泊。

这是小红帽伪装成殷域的样子,试图暗算他的地方。现在,那面镜子依旧放在冰湖中央,旁边小红帽的身影则不见了。确定暂时不存在危险之后,陆攸赶紧就想确认一下“指引”方向的变化,担心刚才是不是走错了——然而,感应的结果却是一团混乱。

将他和殷域联系在一起的那根线正疯了般地抖动和扭转着,仿佛另一端正处于频繁的跳跃移动之中。如果那根线真的呈现在视觉中的话,此刻他身边应该围绕着一大团无法确定轨迹的凌乱线团吧。陆攸屏息凝神,试图从自己这个端点出发将这团乱线理清,努力尝试的结果是他脑海深处陡然一阵剧痛,接着全部的混乱就一下子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他干脆彻底感觉不到殷域的存在了。

比起他这里突然失控,更大的可能是殷域那边出现了什么问题。陆攸叫了系统两声,想问问它知不知道情况,得到的却只有一片静默。

实话说,陆攸都快习惯系统这样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的反应了。他一边小心地环顾着四周,以防小红帽或者别的剧情人物突然出现,一边朝放在冰湖中央的那面风格和周围不太统一的镜子走去。

这么突兀地放在这里的东西,肯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想起镜子里曾经出现过的黑雾和眼睛,还有小红帽扮演的殷域在镜子前提醒他“不要看”的行为,陆攸就更觉得应该好好地检查一下了。

他一来到镜子前,便确定这面镜子绝对有问题——因为镜子照出了下方的湖面,也照出了周围的殿堂,却没有照出他的身影。然而,除了这一点异常之外,无论他是想从镜子中穿过、想从镜框的花纹中找到些隐藏的信息,甚至傻乎乎地对着镜子呼唤“魔镜”,所有这些尝试全都以失败告终。

折腾片刻依旧无果之后,陆攸有些心灰意冷了。他有点想用掉那个查看地图的机会,手势做到一半,还是又放下了,决定再等等看。他从镜子前离开,围绕散落在冰湖上的那些巨大冰块慢慢走着,想要确认它们是不是他所想的拼图一部分,同时将冰冷的手塞进口袋里,想暖和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是那盒他只试用了一根的火柴。

陆攸把火柴盒拿了出来。他曾经在火光中看见过冰湖上那面镜子的景象,现在他就身在此地了,仿佛那是某种预言。系统一直不吭声,指引也还是感应不到,陆攸本着随意尝试的心态,又取出一根火柴,轻轻地划亮了。

在寒冷清寂的殿堂内,亮起了一星暖色调的火光。火光向周围扩散,其中出现的依旧是和之前完全相同的景象。陆攸坚持等到了火柴烧完也没等来变化,不由叹了口气,在烧到手前将火苗吹灭了。

火光中的景象和火光一同散去。选在此时,无声无息间来到陆攸背后的人开口了。

“这是什么?”仿佛冰雪碰撞的清冽声音问。

陆攸的动作僵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地转过身去,手里还拿着那根烧完的火柴梗。在他身后,漂浮在冰面上方的是个浑身雪白的女性身影,光线在透明的身躯中如钻石火彩般闪耀。她伸出手,一小股风将陆攸手中的火柴盒卷起来,送到了她面前。

一根火柴从盒子里浮起,空中凝结出了冰的透镜,汇聚光线点燃了它。

仿佛由冰雪铸成的女人注视着火光,她看上去是这么的冷,脸上也没有表情。火光中出现了一双洁白的手,然后是鲜红的微笑的嘴唇。画面接着切换到了两个穿着相同裙装的身影,女人和女孩儿正牵着手向灯火辉煌的舞厅里走去。女人头发上压着黄金皇冠,微微偏转的侧脸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火光熄灭了。金碧辉煌的宫殿仿佛一场幻梦,转瞬间四周又只剩下了寒冷的冰雪。长大后的女孩此刻安静地漂浮在冰面上方,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过了一会,她的目光转向了陆攸。

“如果这是你献给我的礼物,”她说,“我可以原谅你不经允许闯入我的宫殿。”

虽然说了“如果”,她显然没准备等陆攸回答,随即抬起手轻轻一挥,湖面上的那些冰块自己开始移动、拼合,然后缓缓向湖面下沉去——仿佛钥匙沉入锁孔。在所有冰块沉没之后,湖面上白色的冰变得透明,下面呈现出的是一个迷宫的俯视景象。这个景象随即再度变化了,那些弯曲回旋的道路扭动着恢复平直,最终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一头是陆攸进入项目时通过的那个售票口,另一头是一扇打开的小门。

“从这里离开,你就自由了。”女人说完这句话,便拿着手中的“礼物”,在一阵突然刮起的风雪中消失了。

陆攸回过神,先退了一步——刚才他就像是悬空站在那条通道的上方。他尝试着去触碰那些变得透明的冰块,发现手掌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去,而下面好像是空气。

……难道下去就能通关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那面好像没派上用场的镜子,然后怀着忧虑再次想要感应殷域的所在。情况似乎变好了一点:感应又隐隐约约地出现了,虽然还是无法确定方向。他半蹲在原地,保持着一只手从冰中穿过、触碰到底下空气的姿势,静静地等待起了那个人的到来。

“放开——”

被紧紧抓住手臂、无法挣脱的意识愤怒地尖叫着。从高处坠落时的风,掀起了红色的斗篷,比斗篷布料更明亮的是那些鲜血燃起的火焰——以另一个神的力量作为燃料的火,无法被风熄灭,她身上被点燃的地方正在逐渐融化,仿佛一个正被高热摧毁的蜡质人偶。

殷域当然没有放开手。穿过空隙后,本该降临到雪原上的他们出现在了高空,然后向着似乎永远无法到达的地面开始了坠落。狂风刮过他们身边,将小红帽的叫喊声都吹得破碎了,周围的景象每隔一会便会震颤、变化,那是他们在不断穿过一个个不同的故事空间之间的屏障。

他身上那些割伤还在不断地涌出血来,每一滴血就是一朵新的火焰。虽然这些火对小红帽造成了创伤,他心里却并不觉得喜欢——虽然并没有确切地恢复记忆,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最初应该是某种更偏向阴冷和潮湿的存在。之所以会出现火,应该是那个在和小红帽进行抗争、试图侵入项目的东西施加的影响。

那个东西一直注视着、引导着这场战斗。

仿佛将他当做了一样武器。

尽管那东西想要摧毁的也正是他的目标,殷域心中还是升起了一股森冷的戾气。不远处的空中出现了裂缝,仿佛空间被他和小红帽互相争斗时的波动撕开,那些彩色的液体立刻开始顺着裂缝渗入。他余光瞥见这个场景,低低地哼了一声,强行将消耗战中正逐渐濒临枯竭的力量汇聚起来,在身周形成了一个漩涡。

小红帽稚嫩的面孔扭曲了。她侧脸上开始生出乌鸦的黑色羽毛,迅速生长又脱离,如箭矢般朝近在咫尺的殷域射去。殷域没办法躲开,他制造出的漩涡在撕扯着小红帽身躯的同时,带偏了几根羽毛的轨迹,没顾及到的几根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带出几蓬血雨。

这些血红的雨丝落到小红帽身上,小女孩模样的意识发出哀嚎,猛然用力,殷域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了一下,下落戛然而止,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镜子搭建的迷宫。

“这样——你也——会死——”小红帽恶狠狠地瞪着他,她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上了脖颈。

殷域一个字都没有回应,也依旧没有松手。在小红帽疯狂怨恨的目光中,他将小女孩轻飘飘的身躯向后推,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她身后的镜面上。镜子砰然碎裂了,他们从中穿了过去。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冰雪覆盖的小镇。

小红帽在他手下挣扎。拥有着更强大的力量,却不擅长用于战斗。游乐园是建立于规则之上的存在,在正面对抗中与自然化身的力量无法抗衡。他们从砖石砌成的喷泉边缘摔落到了冰面上,如穿过空气般穿过冰面继续下落。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装饰华美的房间。

裂缝出现在小红帽的唇边,让她的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出声时仿佛在狂风呼啸中说话:“杀了——你——”

她被殷域拖着移动,跌跌撞撞地倒向一面靠墙放置的落地镜。在小红帽身边黑色的羽毛飞扬起来的时候,殷域的目光却越过房间,落到了房间另一头站在那里、微皱着眉注视着这混乱景象的女人身上。垂落的斗篷掩盖住了王后胸口的黑色空洞,她抬起手,殷域感觉手上突然一松——小红帽在碰到镜子的同时和之前一样穿过去了,他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那个坚硬的平面上。

那些爆发出来、想要杀死他的黑色羽毛,和小红帽一起消失在了镜子里面。殷域在突然变得安静的房间里慢慢站起身,王后表情不满地看着他。

“怎么用了这么久?”她严厉地问,“我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呢?”

殷域已经把这件事情忘了。他默不作声地摸了摸口袋:幸运的是,刚才那番争斗没有让那个装着花朵的红丝绒盒子跌出去。“我没拿到你要的东西。”他说,在王后露出怒容前将盒子抛向她,同时说完了后半句,“这是她给你的。”

他转过身,伸手按在了镜面上。镜面因为刚才那一下撞击出现了一点裂纹,不等他出声呼唤,镜中便有黑雾迅速汇聚起来,睁开了一双眼睛——和王后先前询问公主所在的时候一样。

——那个东西对剧情的引导还在持续着。不过,现在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告诉我,”殷域问,“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现在哪里?”

魔镜没有回答。黑雾又散去了,镜子里面呈现出了空旷的大殿和冰封湖泊的景象。殷域手掌底下镜子的触感消失了,他没有再看背后捧着那朵鲜血浸染般红艳的玫瑰、垂着头静默不语的王后,果断地从镜子里穿了过去。

第126章 通关

陆攸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立刻转过头,正好看到殷域从镜子里面跨出来的那一幕。殷域也同时发现了他,低头看了眼冰面下的通道,绕开这个区域,迅速朝他跑了过来。

殷域的衣服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遍布伤痕,黑色的衣料看不出浸透了多少血迹,那几处较为严重的擦伤或洞穿已经显得触目惊心。他的模样却无法称之为狼狈,气势凌厉,仿佛受伤失血激发了某种可怕的凶性。陆攸来不及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刚刚站起身来便被他抓住了手。

在感知到对方皮肤的温暖和血液黏腻的同时,陆攸耳边响起了小女孩愤怒的喊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饱含着愤懑和不甘。整个宫殿在不明外力的作用下开始摇晃起来,冰晶从上方簌簌而落,陆攸感觉上面像是有什么在发亮,不由得抬头去看,在下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宫殿顶部出现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糖浆般质感浓稠的液体正从里面渗出来。

那些液体有着令人眼花的缤纷颜色,散发出荧光,就像是一条条肥胖的蠕虫,扭动着从裂缝中向外爬行——它们也确实一边行进着,一边不断“啃噬”周围的东西。虽然只是匆匆一眼,陆攸还是有种感觉:被吃掉的好像不仅仅是这座建筑,而是项目所建造的这个空间本身。

“那是……小红帽做的?”他不由得开口问。殷域正拉着他向前一步,两人一起站在了透明的冰面上,然而刚刚还能让陆攸伸手穿过的冰此刻似乎又不再拥有通道的功能了,下面那条通道也开始扭曲、模糊起来。镜子里出现了无数个红色的身影,正仰头注视着冰面上企图离开的他们。

“是和小红帽抗争的那个东西。”殷域低声说,鲜血从他眼角边淌下,他的目光仿佛也是猩红色的,“它在从外面入侵这个项目……封住通道的是小红帽。这里要撑不住了,我们得快点走。”

他的手用力攥紧了,陆攸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波动,那波动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耳中引起了连续的轰鸣。眩晕、恶心、如坠深渊的失重感……这些负面的影响陡然出现,让他险些站不稳倒下去。

殷域撑住了他的身体。“忍一下。”他咬着牙说,制造出波动的他自己显然也并不好受。陆攸努力想用发软的双腿站直,避免给本就受了伤的人带来负担。他们脚下,试图拒绝他们通过的冰面在那波动引发的震荡中裂开了,接着从固体变成了胶水般的质地,让他们缓缓的向下沉去。

镜子里小红帽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然后她消失了。

清脆的碎裂声将陆攸的目光引到了殷域刚才穿过来的那面镜子上。镜子也在开裂,仿佛正有两种力量在其中进行着抗争。在不断凝聚又被打散的黑雾中,陆攸看到了镜子后面那个同样正在崩溃的房间——过去与未来均属虚构的消耗品和它们的世界,正在如每一次项目结束时那样迎来终结。

此刻站在镜子前的女人却仿佛没有察觉这一切的异常,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朵盛放在最好姿态的鲜红的花朵,缓缓放入了胸口的空洞中。她脸上没有悲哀或是笑容,只是带着一点怀念的神情。

魔镜里的精灵发出哀鸣,那团黑雾终于没能阻止小红帽,彻底消散了。王后映在镜子里的身影开始扭曲,想要变换成另一个形象,这是小红帽想要借助这个通道穿过来,陆攸几乎已经能看清她脸上阴沉的表情——就在她行动之前,殷域抽走陆攸佩在腰间的那柄小刀,朝镜子扔去,一下子将镜面彻底打碎了。

亮闪闪的碎片散落在冰湖上,流泻而下的彩色液体在下一刻覆盖、吞没了它们。陆攸没有看到宫殿被完全入侵的场景,他和殷域已经穿过湖面冰层的通道,落到了下面的迷宫中。

出口就在这条笔直道路的尽头——

小红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镜子里。又一次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她那张稚气的小脸上,表情却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双又深又暗的眼睛,诉说着走到绝路的疯狂。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在镜子重复映照的无数个小红帽的注视下,面前那条十几步就能走到底的通道突然开始延长、扭曲——

陆攸几乎没有思考就采取了行动。他一只手被殷域拉着,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做出了他和系统约定过的那个手势。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地图在他面前展开了。在这个半透明的界面上,呈现出来的却依旧是一条笔直的路线。而眼前的通道不仅在变化,镜子的墙壁还从两侧向他们挤压了过来,陆攸来不及思考更多,反手握住殷域的手,拉着他朝地图所指引的方向跑去。

一面镜子挡在前方,将这条路线变成了死路。小红帽从镜子里阴沉地注视着他们。殷域的目光与她交错而过,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跟在陆攸身后直直地朝镜子上撞去。一阵拉扯感之后,他们从镜子中穿过,来到了一条新的通道上。出口的小门在前方闪现了几秒,又被再度扭曲的通道重新遮掩。

小红帽的身影紧紧跟随着他们。小女孩的身体表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纹,鲜红的斗篷边缘开始滴落下血一般的液体。陆攸向前奔跑的脚步摇摇晃晃,他仿佛正处于两股浪潮交锋的漩涡之中,浑身像被打了一样疼痛起来,眼前地图的界面都有些模糊了。他没发觉自己鼻底有血淌了出来,只是拼命催动着双腿不能停下脚步。

在他身后,殷域走过的镜子地面片片开裂,从他已被浸透了的衣角滴下的血在裂缝中蔓延。在殷域身后,通道正在一段段崩塌,黑暗成为了新的通道,让那些彩色的液体汹涌而来,将镜子的碎片卷入其中,仿佛一个带有恐怖意味不断接近的万花筒……

这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像是这个空间中的声音被某个怪物吃掉了。陆攸死死地盯着地图,代表他和殷域的两个位置点已经移动到了很接近出口的地方——

一双手从他脚下的镜面中伸了出来。尽管殷域的反击立刻将这双细弱的手臂碾碎了,注意力完全不在脚下的陆攸还是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此时他本该努力稳住身体,或者放开还拉着殷域的手,再不济也要关注一下双臂从肩膀处消失、唇边却露出了微笑的小红帽,但他的目光却依旧留在地图的界面上——就在小红帽从镜子里现身的那一瞬,地图上的通道侧面突然出现了一个颜色不同的色块。

这里有以前别的玩家带进来的物品……?

陆攸记得系统之前说过,游乐园创造的产物,和玩家从外面现实世界带进来的东西,在地图上会呈现为不同的色块。他被殷域拉了一把,没有摔倒下去,却连累得殷域也偏离方向,两人一起撞到了通道侧面无法穿越的镜面上。

那个颜色不同的色块的位置,此刻在地图上几乎与他们重合了。陆攸下意识地伸出手,按在了镜面上,而殷域不仅看到了他这个有些突兀的举动,还看到了小红帽因此突然变化的神情。在分辨出那一丝惊恐的同时,他遵循直觉出手了。

无形的波动狠狠撞上了那面镜子。

比之前摧毁其他镜子时似乎要更艰难一些,但也只是“瞬间”和“一秒”这么细微的差别。

这面镜子破碎时,发出了好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通道中寂静被打破后的第二个声音,是小女孩充满痛苦的叫喊。

陆攸眼前的景象闪烁了一下。在这个极短时间的切换中,他似乎看到了悬浮在黑暗中的一本书。一本薄薄的、能放进口袋里的小书,封面上画着卡通风格的灰狼和女孩,像是一本童话书。

这本书和镜子一起碎裂了,这个景象也消失了。离开的小门出现在了咫尺之遥的通道尽头,陆攸被殷域拉起来,几步跑完剩下的一点点距离,冲进了项目外面的阳光中。

小红帽没有在这几步中再阻拦他们。她似乎已经失去余力了。陆攸在踏出项目的那一刻回头看,看见她手中捧着书页的碎片,她瘦小的身影正像那些书页一样,在不断裂开,并向四周飘散。背后彩色的洪水沿着通道涌来,瞬间吞没了小红帽已经变得残缺的身影。

出口处的帘幕没来得及落下。伴随着一声沉沉的轰鸣,环绕在项目周边、此前一直坚持着没被摧毁的围墙——倒塌了。

陆攸从四周的环境认出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这里是“童话森林”的出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事情:在围墙倒塌后,整个项目就完全消失了。彩色的洪流卷动着碎片,向中央汇聚,在它浸没过又退却的地方,草地和建筑残骸全被抹除,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地面。

殷域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向后退开。他们身上本该在离开项目后复原的伤,此刻只有一小部分被恢复了,殷域身上依旧笼罩着浓厚的血腥味。陆攸摸到了他湿润的衣服,他的目光越过原本由“童话森林”占据的地方,看到在项目另一侧,小麦从隐蔽处站起身来,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然后,他和小麦一同转过头,又看到了不远处那个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开始朝这边奔跑过来的身影。

时雨脸上、身上都沾着血迹。她追着正在远离的彩色洪流,不管不顾地跟在后面跑着。小麦远远地喊了什么,陆攸没有听清,而时雨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原本是项目中央的位置,小红帽正在那里。

上升的洪流像一只手,攥住她的身体,将她举在了半空。那些彩色的液体在裹到她身上后变得漆黑,蠕动着一点点将她碾碎、吃掉。如果说在迷宫通道中破碎的小红帽还只是项目中的投影,此刻,她是真的要死去了。

黑色侵染了她鲜红的斗篷,爬上她的脸。小女孩的面孔上,只剩下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定定地注视着正在跑向她的女人。面孔下方的液体波动了一下,似乎是小红帽抬了抬手。

时雨踩到了下方还没改变颜色的液体中,她的脚陷进去,又摆脱了鞋子强行拔出来,继续向上方靠近。她朝小红帽伸出手,比起想救小红帽出来,这个姿态更像是无声的祈求。

小红帽仅剩的那只眼睛眨了眨,闭上了。时雨竭力伸向上方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刚才液体波动的位置,那些之前一直无视她的液体突然沸腾起来,在将小红帽彻底吃掉的同时,也向她身上迅速地蔓延过去,将她一口吞下了。

第127章 时雨

这个地方……好奇怪。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脚下是白色的地毯。比散发出香精甜味的棉花糖还要柔软。她身边是白色的独角兽雕塑。神话中的生物展现出优美高傲的姿态。她头顶上是白色的灯光。像医院里的灯光一样冰冷地照着。

坐在那张白色沙发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一只手放在沙发靠背上,翘着腿,姿态懒洋洋的。他唇边带着微妙的笑容,她很熟悉那样的笑容——贫民区里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在抓住青蛙扯下它们的腿、或者将正在破茧的蛾子碾到脚下踩烂的时候,就会露出类似的笑容。

那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正在考虑着如何才能玩得尽兴的笑容。

她害怕了。她想往后退,但是妈妈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小手,用力到弄痛了她。她不敢出声,靠在妈妈腿边,希望妈妈的裙摆能把她挡住。那是一条鲜红色的天鹅绒礼服裙,裙边勾勒着金线,在这个什么都是白色的房间里显得很温暖。只是她靠得太近了,能闻到这条看似华丽的裙子散发出樟脑和劣质香水的味道,还能看到裙摆边缘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妈妈也在发抖。她好像很怕那个男人,却又不顾一切地渴望着到那个男人身边去。那个男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她,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这就是我的女儿?”他说,“还挺可爱的。”

妈妈回答了他。她应该是回答了的,因为男人听后似乎变得很开心。但是她好像没有听见那句回答的内容,只知道女人的声音甜美而谄媚。大概是实在太想忘记,所以这部分记忆就被从脑海中抹去了吧——在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是正在做梦。正被困在旧日记忆的噩梦中。

但是,不能醒过来。

醒过来,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梦境于是继续了下去。那个男人放下翘起的腿,从沙发上站起身,朝她们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她闻到男人身上有股甜甜的味道,像是甜腻的糖果——比其他来找妈妈的那些男人身上的烟味和酒臭味好闻多了,却无端令她感到更加恐惧。

他盯着她端详了一会,笑了笑。“眼睛像我。”他评价道,然后想了想,“哦,是不是得送见面礼?不好意思,我之前没想到你们能找上来,没有提前准备。”

母亲又说了什么,语气惶恐而焦急。她从中听出了掩饰不了的恐惧。男人笑着,摇了摇头。“那怎么行。”他轻声说,将一只手伸进了西服内侧,“毕竟是我的宝贝女儿呢……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就送你这个吧。”

他的手从衣服底下抽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

枪身是银色的,枪管细长,比起恐怖的凶器,看上去更像是漂亮的艺术品。他的手指苍白细长,十分优雅好看,枪在他手中转了一圈,轻轻地递到了她面前。

“给,”他微笑着道,“喜欢吗?”

她没有伸手去接,惊恐让她止不住地往后缩。这次换成她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了,拼命靠向妈妈身边,想获得庇护。但是妈妈用力掰开了她的手指,将她的手朝男人那里推过去,柔声道着谢,柔声哄她接过来。她的手碰到了冰冷的枪身,仿佛是被毒蝎狠狠地蛰了一下,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让她挣脱开妈妈的手,终于如愿后退了一步。

气氛突然凝固住了。女人的手停顿在半空。她站在软得能让人陷进去的地毯上,不住地发抖,想要请求妈妈带她回去——离开这里,离开什么“好生活”,喉咙却像是哑了,什么都说不出。男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一点都不显得生气。

“不要吗?”他遗憾地说,“这个真的很好玩的。来,我给你示范一下。”他收拢手掌,握住枪身,漂亮的手指扣住了扳机。她在直直对准她的枪口面前僵住了,妈妈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清楚地听见妈妈的哀求:“她还是个小孩子……”

男人“哦”了一声。“你不是了。”他说。

随着这句简短得一时难以理解含义的话,枪口轻巧地偏过了一个角度。

——砰

她肩上的压力突然增加,然后又消失了。地毯真的很软,人那么大的重物倒下去也可以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她的脑海在这个瞬间之后变得一片空白,身体像是失去了知觉。男人将用掉了一颗子弹的枪塞进她手里,她僵硬的手指没能握住,枪接着就滑落到了地毯上,男人也不生气,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鲜红的颜色从地毯的绒毛中浸蔓过来了。不知为何,她心中浮现出了妈妈那条红裙子像蜡一样融化、流淌的场景。

“别难过啦。妈妈去死后的乐园了。”男人轻声说,“她会很幸福的。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吧。”

——不知为何,她浑身僵硬,只有一只手不住地颤抖着。被妈妈强行掰开、推开的手指,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女人的体温。比起死亡,比起血,仿佛手被放开才是最深的恐怖。

孤独地被丢弃在怪物面前……

周围的景象旋转起来。梦境变得混乱了,破碎的记忆在黑暗中一帧帧闪过。枪。子弹。白色的粉末。糖。裙子。可爱的小狗。她被允许有朋友,她被允许养宠物,她被允许拥有任何喜欢的东西。然后这些东西会再被温柔地微笑着的“父亲”拿走,在她面前变成破碎的残骸。

孤独地被丢弃在飘散着血腥气的黑暗中……

这是“父亲”喜欢的游戏。因为她从未转开过目光。她总是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摧毁的过程。被切碎、被撕开、被反复碾压、被焚烧成灰烬。她注视着这些曾经拥有之物的消亡,每一次都牢牢记着。

游戏进行到最后一回,是她坠入了爱河。她表达爱慕的对象,是“父亲”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一个儿子,她异母的哥哥。

——您答应过我,无论我喜欢什么,都能够拥有。

——您向我证明,无论我拥有什么,都被会夺走和摧毁。

您的游戏要如何进行呢,最最温柔的“父亲”?

继续下去,把他给我再毁掉他,您会失去您的儿子和继承人;中途放弃,也一样证明了您的失败。无论您如何选择,都会品尝到苦涩的味道。这能够让您后悔对我所做的事情,或者,哪怕仅仅是觉得恼怒吗?

……她手里有枪,记忆里有能送许多人去死的证据。但到最后,她还是只会用这么懦弱的报复方式。

就算是对“父亲”的报复,也依旧要依靠“父亲”才能够完成。

“父亲”的游戏不会因为任何原因终止。

她如愿得到了期待中的结果。

将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的是,“父亲”对她露出的,那个充满惊喜的快乐笑容。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进展呢。变得更加有趣了,我可爱的女儿……

那是完全的,完全的怪物。怪物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期待着她更多的表演。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逃走的。记忆像反复弯折后不堪重负的金属片,在衔接处彻底断开。上一帧是地毯上缓缓蔓延开的血迹,下一帧就变成了游乐园中昏黄的夕阳光线。她甚至分不清那是谁的血,是哥哥的,还是妈妈的,或者是她自己的……中间十几年时光似乎从未存在,来到这里的是那个被放开了手、于是失去了一切的小女孩。

死后的乐园。

她得知了这里的规则,她遇到了那个想要玩伴的孩子。这确实是她梦想中的乐园。当她作为一日循环中的亡灵醒着,那孩子与她共享身躯;当她有一天彻底死去,那孩子会吞噬她,完成融合。

不可能再被夺走了。

不用再目睹摧毁了。

不会再变得孤独了。

永远不分开——

她伸出手,指尖陷入了色彩纷乱的液体。那些液体摸上去竟是暖的,像是刚流出来的血。她与那只仅剩的、也在被逐渐吞没的眼睛对视,充满喜悦地在其中看到了对于她的贪婪。

她是被需要的。

一只小小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入了黑暗中。周围的液体形成了漩涡,要将她们一同吞噬下去。两只手始终紧紧地握在一起。下一刻就是结束了吧,她快乐地想。终于,终于……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一下。

黑暗正在汹涌地消退。从她身边奔流而过,触感突然变得比空气更加虚无,不再卷着她前进和下沉。她手上传来的拉扯力道却越来越大,想要将她们分开。

——不要

——不要丢下我

那些细细的、冰凉的手指从她手上抚过,带着似乎是不舍的意味。然后,最后,

轻轻地松开了。

在这个瞬间,黑暗如潮水般退去,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没有带走她。她独自搁浅了。

她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好像这样就能一直留在黑暗中,假装一切还没有结束。但她还是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下地面坚实的触感,感觉到了手上被握紧过的触觉正在逐渐消失。她听见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身体,就像试图拯救一个投水自杀却被海洋拒绝、被丢脸地冲回到了岸上的人,逼迫着她醒过来,面对现实。

她哭了。

第128章 摩天轮

游乐园制造出的消耗品们从项目中走了出来,融合成彩色洪流,将被重创了核心的小红帽和时雨一起淹没了。所有的液体汇聚到一处,在“童话森林”被毁后连断壁残垣都没留下的废墟中央,裹着被抓住的猎物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组成茧的液体还在不断流动着,质感粘稠如石油,接触到小红帽时变得漆黑的那部分液体,在这持续的循环交流中逐渐重新染上了色彩。这就像是某种消化食物、将力量同化的过程。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时间。期间有人试过攻击它,它毫无反应,不受损也不发怒。直到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这个茧突然倒下了。

组成茧壳的液体流散开来,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时雨。那些液体随即渗入地下,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时雨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上没有一点伤,只是似乎昏迷过去了。

她不像是破茧而出、获得了重生,而是被抛下了。

那时陆攸和殷域从项目里出来,两个人的状态都不太好,小麦和他们汇合后,一起回了餐厅。而庄笑虽然之前对时雨也颇为忌惮,对于这样的情况却无法抛下她不管,同时也是怕后续再出现什么奇怪的进展,因此把餐厅拜托给不喜欢晒太阳的小麦照顾,自己过去守在了茧的旁边。

如果发现时雨的人不是他,而是某个亟需印章的幸存者,时雨没有被游乐园或小红帽杀掉,也要在刚被茧“吐”出来后不设防的状态中被轻易杀死了。庄笑好不容易将她弄醒,看她像丢了魂魄一样变得只会发呆了,只好苦着脸把她带回到餐厅里。

他没忘记拿走时雨的枪——虽然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

这件事陆攸和殷域要到晚上才知道。他们在下午的时候离开餐厅,去了摩天轮。

摩天轮是游乐园里最高的设施,看上去却有些破败。高大的钢架上油漆风化剥离,露出来的金属生出了锈迹。悬挂在圆圈最外围的那些小座舱,玻璃上有的蒙着灰尘,有的干脆连玻璃都没有了。它们就像挂在枯树上风干的果实,在风吹过的时候还会微微摇晃起来。

看着就令人觉得很没有安全感。

殷域原本的计划并没有这么匆忙。他和陆攸在融合后的项目里经历了很多事情,各方面都在崩溃的游乐园又没有在他们出来后为他们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就算出来后休息了几个钟头,也不足以弥补在项目中的消耗。

陆攸还好一点,只是有点被冻得感冒了的迹象,还有受到了殷域和小红帽力量对抗时的冲击,脑袋深处一直在不住抽痛着。殷域的样子就要凄惨得多,那些再深入下去能将他分割成无数块的伤痕,大部分还留在他身上,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外表上看还是十分可怕。

奇怪的是,殷域的精神和体力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势影响。陆攸都在担心他会不会撑不住要倒下了,殷域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反而拖着他又要去下一个项目了。陆攸从他的行为中读出了一些“赶时间”的意味,按捺下惶惑,顺从了这样的安排。

他现在有四个印章了。除了自己的卡片,陆攸只看过殷域的,而殷域卡上太多印章相叠完全看不出图案,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在检票口盖的印章有什么异常。从“魔镜迷宫”的入口处进去、结果最后从“童话森林”的出口处离开,在这之后,那个复合款式的蓝印章转化成了两个红色的印章——被承认为同时通关了两个项目,这或许也能算是某种因祸得福吧。

陆攸跟着殷域在摩天轮的售票处盖了印,摩天轮的印章图案同样是卡通简笔画,简得那些座舱直接没了,只剩一个被辐条均匀分割的圆,像个自行车轮。在他们通过检票口后,原本静止的摩天轮缓缓转动起来,座舱一个个下降、经过他们身边,殷域略过相对完好的几个,反而选了一个玻璃全碎、只剩下光秃秃钢架的,拉着陆攸坐了上去。

“有情况时方便逃。”他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这次应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他说得很笃定。陆攸看着他,夕阳的光线和钢架的阴影都落在他身上,那些伤痕在暗下去的光线中呈现为黑色,竟有些像是天生的花纹。他伸出手,小心地在殷域侧脸的伤痕处碰了碰。夕照光色如燃烧的火,将金色映入幽暗瞳孔深处,发丝与眸色都比通常人更为深暗的男人专注地回视他,让那双眼睛让他想到熔浆在海底深渊中静静流淌的景象。

陆攸心头突然浮现出了一丝战栗,甚至忍不住有点想要避开目光。如果忽略那些伤痕,殷域看起来状态很好,甚至比之前更好了——此刻他的姿态显得很轻松,眉宇间一点阴霾都没有,仿佛他们现在坐在摩天轮上,单纯只是在悠闲地约会一样。但是这种状态给陆攸的感觉,却就像是落日的光线。

在短暂的辉煌光耀过后,就要沉落到黑暗中去了。

陆攸脑海中有些混乱,想开口询问却无法抉择语句。摩天轮慢慢转动,带着他们乘坐的舱室逐渐上升,逐渐接近霞光铺满的天空。他将手放在覆盖着锈迹的窗框上,转头望向了黄昏中的游乐园。

“为什么你觉得这次不会有危险了?”最终他挑了个最简明的问题。

殷域将手放在耳边,做了个倾听的动作。“我听见了它。”他说,“游乐园的声音。”

陆攸的目光转回到了殷域身上,殷域却又看向了他刚才所看的方向。随着高度不断升高,游乐园在他们脚下越变越小,逐渐展现出了全貌。前一天的疯狂和混乱似乎一下子榨干了所有剩余的生机,只留下名为绝望的残渣,此时的游乐园无比安静,仿若一座成为了废墟的鬼城。

“游乐园说,它希望还停留在这里的人能离开的尽快离开,不能离开的就快点死去。”殷域说话的口吻,像是在替一个认识的人转述留言,“它要封闭起来,进行修复。等彻底恢复原样,再重新开放迎接新的游客。”

陆攸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本来想说的话在出口前顿了顿,换了内容。“你和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怀疑地问——本意真的是单纯的怀疑,然而不知什么缘故,话出口后,连他自己也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开心的情绪。

殷域笑了起来。摩天轮的舱室狭窄,他们面对面坐着,位置稍稍错开,如果想的话,膝盖可以轻易地碰到一起。殷域就故意伸开腿,轻轻地碰了碰他。“就是在我们离开项目后。”他说,“一开始很模糊,也很烦人,后来突然变清楚了一点,我才明白了意思——它也不是只对我说,和全园广播一样,不过大概只有我解读出来了吧。”

他向后倚在了靠背上,虽然只是布满划痕、落着灰尘的座位,硬是让他坐出了像贵宾席一样的感觉。他们两人的小腿此刻在座位之间窄小的空间中贴靠在一起,没有更多动作,姿态却透出了亲昵。“我和它真的不熟。”他笑着说。

“我还希望你和它熟一点呢。”陆攸嘟囔道。他还不至于连这么无聊的醋都要吃,只是殷域说的这件事情,让他对殷域的状态更加担心了,“你确定它把我们分在了‘尽快离开’的那一类吗?让这个座舱掉下去,让我们快点死掉好像更简单。”

“不会。”殷域说,“这是小红帽的做法,不是它的。”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它不会让项目里出现‘必死’的困境,其他能被解决的麻烦又只能拖时间。所以,不如什么麻烦都不要有。”

陆攸眨了眨眼。“游乐园也觉得有你在,我们就很难死掉,情愿让我简单地通关吗?”他微微地笑起来,“还挺自信的嘛——”

这句话过后,座舱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陆攸唇边的微笑逐渐淡去,目光从殷域脸上落到了他身侧。“我想看看你的手。”他低声说。

殷域默不作声地坐直身体,将手递给他。陆攸轻轻地握住了,片刻后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指尖描摹过那些伤痕呈现为黑色的线条。不是因为血凝固了,不是光线暗淡的缘故,它们真的是黑色的——好像皮肤底下已经不是血肉了。

陆攸在小红帽身上见过类似的场景。其实是在更早时,他就见过了。

在海神最初遇见他的那个世界,在海神占据的“纪森”的身躯上——人类的身体无法长久承受神的力量,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出现的就是这样的裂纹。

殷域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有件事,我想和你说的,还没说就被打断了。”他说,“你记得吗?昨天晚上,在庄笑和小麦带着尸体回来之前。”

陆攸想了想,勉强才唤回一点记忆:那之前他们在讨论的,好像是时雨所说的“玩家在进入游乐园时已经死去”的话题?那个晚上后来他都想着崩溃的规则了,完全没记起来殷域曾想说什么。说起来……只是昨天的晚上,感觉却已经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

“怎么了?”他问。他有种直觉,殷域想说的和时雨的猜测有关,也和他身上的伤痕有关。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游乐园里来的吗?”殷域问。

陆攸愣了愣。他接受到的资料里并没有这部分内容。他想要说出那个“特定列车和车厢”的都市传闻,却在开口前觉得或许事实并非如此。最后他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我在车厢里。也记得我走下车厢,来到站台上。”殷域轻声说,“但我没有我是怎么登上那辆列车的记忆。我问过小麦和庄笑了,他们也一样——他们觉得,这是游乐园不想暴露它在现实中的入口,所以把这部分内容模糊掉了。”

陆攸不由跟着放轻了声音。“你觉得……”他有些迷糊,“不是?”

“我不知道。”殷域说,“我觉得,游乐园挑选玩家,肯定遵循着什么规则。消失的那段记忆,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没有明说,陆攸却突然有点理解了。“你想说,玩家忘记了自己的死亡吗?你也同意我们都已经死了?”他低下头,看着殷域手上的裂痕,“……如果你是想安慰我不要为这个难过,我得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安慰方式。”

殷域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我不认为时雨完全正确,她那么坚持只是因为她渴望着死。”他说,“我想……到底是什么原因,等到离开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了。烦恼的事情,留到那个时候再考虑也来得及。”

他俯身向前,这个突兀的动作变化让舱室晃了一下,陆攸浑身都绷紧了,殷域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快要升到最高点了。”他说,“这么漂亮的落日,不要错过啊。”

陆攸看了他一会,将目光转向窗外。没有玻璃的阻隔,天空好像特别近,在地面上看仿佛具有某种魔性的黄昏天空,此刻却让他感到了仿佛靠近火焰的暖意。白天正在死去,这是被称为浪漫的场景。

他想到了那些言情剧里很喜欢用的桥段,在摩天轮升到最顶上时接吻的情侣可以幸福一生。他想着,却没有动,他的手和殷域的手握在一起,感觉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指节处略微粗糙的薄茧和握起的力度。像是这样就足够满足了。

摩天轮从最高点经过。慢慢地降下,平缓而稳定,一直将他们送回了地面。

就如殷域所说的,什么危险都没有发生。

第129章 子弹

继一个浓雾迟迟不散的早晨、一个怪诞安静的白天之后,游乐园内的幸存者们又迎来了一个此前从未在游乐园内经历过的、可以看见星空的晴朗夜晚。

没有雾气充斥四周、遮蔽视线,没有怪物到处游荡、带来危险,只有那些没被毁坏的彩灯在夜色中静静地亮了起来,点缀着无人的设施和零落的废墟,看似漂亮热闹的许多颜色,勾勒出一片萧条景象。

小麦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月亮。雾气消散了,洒落在身上的月光却带着相似的凉意,他感觉自己像是能从月光中汲取力量的鬼魂,气息借着光线蔓延到比以前更远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朝台阶下走去。白天接连发生的那些异常,让他没心思关注其他幸存者的情况,也没有人为了食物出现在餐厅附近,他甚至有点怀疑他们其实已经都死了。巡逻警戒的初衷——向那些主动猎杀同类的人复仇——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基本没有意义,小麦却还是习惯性地准备离开餐厅,实际上,见过了消耗品们游街和侵蚀项目的情景后,他还有些好奇:晚上会不会有哪里再发生些什么奇怪的事呢?

没等小麦走到台阶底端,不知何时从二楼下来的人出现在门边,开口叫住了他。

“晚上不要再出去了吧?”庄笑说,“反正外面也没什么人了。”

小麦顿住脚步,转过头来,看见了庄笑脸上隐含着担忧的神情。难得成为了被担忧的对象,小麦并不想感谢庄笑的关心,反而觉得有些不爽。“不会有危险的。”他说。

他顿了顿,正想着要不要再解释一下雾气消散没对他的能力造成影响,就见庄笑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你遇到其他人或者怪物。”他低声说,“遇上了也是你揍他们……而且殷域不是说得很确信么?之后除了在项目里面,游乐园其他地方不会再有危险了。”

殷域和陆攸今天晚上不在餐厅留宿,他们已经回到水族馆那边去了。说是就在车站旁边,可以就近监察异动,庄笑看他就是想恢复成两人独处。至于殷域说的什么“游乐园的声音”,他是完全没有听到,而小麦稍微能察觉到一点,结果是被耳边听不清楚又挡不住的窃窃私语弄得十分烦躁——好在入夜之后,那声音总算是停下了骚扰,似乎游乐园也要去睡了。

庄笑像没骨头一样靠在门边,背对着餐厅里的灯光,面孔上落了阴影。小麦看着他,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你在想什么?”他问,接着若有所思的目光偏过一点,通过玻璃墙看到了蜷缩在角落座位上的那个人影,“……如果你是担心时雨做出什么事,或者没人陪觉得无聊的话,直说就好了。”

在庄笑面前,小麦会不自觉地变得多话一点。他那么说本意是想作为嘲讽的,结果庄笑反而露出了放松的神情。“这怎么好意思。”他笑眯眯地说,“我还想保存一点作为大人的脸面呢。”

小麦“嗯”了一声,居然就真的转过身,重新走上了台阶,似乎不准备出去了。庄笑暗自松了口气,从门口让开,结果小麦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进门并直奔冰柜,而是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你没说实话。”小麦静静地说。身体停留在了初到游乐园时的年纪、没有机会长大的孩子仰起脸来,他的皮肤缺乏正常孩子本该旺盛的血色,过早消磨掉了天真的眼睛也总是冷冰冰的。被他用端详的目光注视着,庄笑很快笑不下去了,有种很没用地在气势上输了个感觉。

“……复活的规则崩溃了。”他说。

小麦的目光中添上了一点怀疑,似乎本来只是不解他的居心,现在则开始担心他的智商了。庄笑静默了一会。“不要再用能力了。”他低声说,“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小麦没说话。庄笑似乎竭力想要气氛变得轻松一点,重新露出了笑容,伸出手想捏他的脸,指尖刚刚碰到、感受到那种异于常人温暖皮肤的寒意,就被小麦躲开了。庄笑也不在意,干脆装作没发觉小麦不想谈这个话题,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

“回到现实去,小麦。”他说,“这次是真的到了散场的时候了。所有玩家都必须尽快离开,不管是通过列车还是通过死亡……你卡片上的印章也早就集齐了吧,小麦?不要再用能力了。明天……到车站去,等列车过来,就上车回到现实去吧。”

庄笑这么说完了,有些担心小麦会生气,或者为了故意对着干,再跑到外面去。但小麦虽然面无表情,却没有要发怒的迹象,甚至都不显得惊讶。他只是问:“你也要走?”

庄笑犹豫了一下,不知小麦是想和他一起离开,还是“你走我就留下”的意思,想到小麦之前对假话的反应,最终摇了摇头。“二楼那几个女孩子还没集齐印章呢。”他说,“我想等她们……”

“她们太弱了。”小麦说,“通关不了项目,而且现在有两个项目根本不能去了。”他的语气平静而冷漠,“就算你愿意帮她们去杀别人,人也不够。她们是肯定要死的。”

小麦微微偏了偏头,他很少笑,此刻却不知为何笑了。“其实你是不想走,对吧?”他不客气地说,“你杀了她,一直后悔,所以这次想要守着她的替身一起等死,是这样吧?”

庄笑没有避开目光。他见到那个笑时察觉到:小麦确实是生气了。或者说是被弄痛了。为了让心里的疼痛得到缓解,将别人也弄痛是最简单、最本能的方法。他知道小麦的哥哥死在了游乐园里,也知道乘着列车离开对小麦来说不是解脱、而是永别,说出来就能作为反击,但他什么都没说。

小麦在寂静中顽强地和他对视了将近一分钟后,低下了头。“对不起。”他闷闷地说。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这次伸出手去,如愿揉到了这小孩的头发,将一直戴着帽子而有点被压扁了的发顶揉成了一团蓬松的乱毛。因为不了解小麦其他的家庭情况,庄笑也没用“外面还有父母朋友”之类的话作为劝说,只是说:“被吞噬后能够永远在一起,这都是游乐园骗人的鬼话。别告诉我你真信了啊。”

他在小麦脑袋上揉来揉去,估摸着差不多要将这小孩心里尚存的不良情绪转变为怒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便及时地抽回了手。“明天去车站……”庄笑还想再接再厉说些什么,要是能用激将法让小麦直接答应下来就更好了,就在这时候,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通讯器响了。

平常大多是庄笑联系别人,被联系还真没几次。他在接通前就有了点预感,然后果然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了殷域的声音,开口就说:“有辆列车开过来了。”

伴随着电流声有点失真,不过还是能听出口吻的随意,只是单纯在告知一件事情。“有玩家要走了。”他说,“应该是只差一个印章,刚才杀了人后正好凑齐了。”

庄笑下意识地去看小麦,又在想起小麦感知阴气就要用到能力后,转为连连摆手让他别去确定。“那你……”他迟疑道,“你准备……?”是要像以前一样去把那个人处理掉?还是就这么放他离开——让这个谋杀犯、同时却也是难得的幸存者离开?

“在车站外面听不到声音,是游乐园告诉我的。”殷域说,“我到车站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了,他应该上去了。不过现在车还没开走,你要来看也可以来。”他说完这句话,通讯就挂断了。

庄笑放下通讯器,和小麦面面相觑了几秒,两个人一起将目光转向了依旧缩在角落座位上、呆望着外面一动不动的时雨。总是笑着、让人感到厌恶又忌惮的女人,现在脸上终于有了憔悴的神情,眼神灰暗,似乎有一部分生命被永远地抽走了。庄笑看了她一会,又抬头看了看楼上——尽管隔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最后目光回到小麦身上,然后很快地做出了决定。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对小麦说。

小麦的脸绷紧了,带上了些恼怒瞪着他。庄笑推着他的肩膀,推得他转过了身。“就算你想的是不要用能力,路上碰到什么说不定习惯性又用了——我得看着你。”他自若地说,“快走快走,我还没见过列车带着人离开的情况呢……”

庄笑一路推着小麦走下了台阶,知道小麦体能是弱项,本来想牵住他的手拉着他跑,在小麦的顽强抵抗下只得放弃了这个打算。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很快远离灯火通明的餐厅,在夜色中淹没了。

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女人的目光跟随着他们,一直注视着直到看不见的时候。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碰到那把枪习惯安放的位置,却摸了个空。她收回手,曲起腿踩在座椅边沿,蜷缩起身子抱住自己。

她其实知道那把枪是被谁拿走的。她还知道它被藏在了哪里——是因为不是自己的东西吗?没有选择带在身上,而是藏在了别的地方。使用枪的方法,观察寻找的方法,这些和绝望的情绪一样,都是“父亲”教给她的。

她没有趁那两个人离开的时候去找,依旧留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等待着。他们回来了。他们交谈着。然后,时间越过了零点。

她盯着衣摆上的一小块污渍。早晨弄上去的血渍,现在没有消失。她还听到他们说,厨房里的食物也没有更新。刷新的规则似乎彻底失效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哪一种情况。但是发现了一个不受关注行动的机会时,她还是选择了行动。在厨房的柜子里、一堆杂物的后面,她找到了被藏起来的那把枪。银色的枪身、细长的枪管,“父亲”给她的见面礼,这些年来被养护得很好,持续执行着杀人凶器的使命。今天早晨在咖啡店,她已将弹匣里面的子弹打空了。

她将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妄想着那个孩子还没有彻底消失,还能听见她,还能对她做出回应。你希望我怎么做?她无声地问。请告诉我。

请告诉我……

静待片刻后,她轻轻将弹匣从枪里退了出来。

——弹匣里满满地装填着铜色的子弹。

第130章 引导

陆攸是被地面不住的震动和某种不时传来的巨响声唤醒的。

他这一晚上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是殷域身上的黑色伤痕变成了鱼类的鳞片,生出利爪的手紧紧抓着他往海底沉去;一会是他独自坐在列车靠窗的座位上,缓慢前进的列车不住颠簸着,他从窗口往外面看去,看见铺成轨道的是一根根白骨,轨道下面则是腐败血肉积聚成的粘稠沼泽。

他还在梦中重温了昨天晚上目睹的场景:一辆列车从站台边缓缓开动,逐渐加速,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列车的所有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好像里面没有开灯,明明是逃离噩梦、返回现实的列车,整个场景却笼罩着令人内心难安的不详感觉。

小麦和庄笑在收到殷域的通讯后来得很快,车开之前的时间还够庄笑将所有的车窗和车门都敲过一遍——不过没得到车子里的任何回应。除了在站台上停得久了些,载有乘客的列车开走时,和没人上车的情况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站在车开走后的站台上又等了一会,成功在几分钟后等来了下一辆列车的进站。四个人中,现在还没拿到通行证的也就陆攸一个了。只是庄笑自己不想上车,让小麦上车小麦没理他,陆攸想试试没拿到通行证就上车会有什么后果,被殷域拦住了没让他试,结果列车就这么空等了几分钟,最终没等到谁肯上去,又慢吞吞地开走了。

在被响声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之前,陆攸正做着那个他在车上的梦。梦中的颠簸和那像是旁边工地在拆房子的动静重合了起来,让他用了点时间才清醒过来,从铺垫的毯子上坐起了身。

殷域不在旁边。陆攸拿起睡前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外衣,摸了摸上面昨天被划破、在本该刷新的零点过后也没复原的一道裂口,心中生出了对游乐园崩溃进展的一点担忧。他穿好了衣服,感觉着那还在持续不断传来的震动和响声,决定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族馆里之前能亮的灯就不多,而这次陆攸一路出去,所有的灯都是暗的。到了门口,一早起来就不见人影的殷域正站在大门外面的道路边,抱着手臂在望着远处的什么。察觉到陆攸过来了,转过头对他招了招手。

陆攸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帮助中心的方向。

他先看到的是屋顶上方露出了一点灰白色。就算只露出一角,也能看出那是个十分庞大的东西,随着它又落了下去,便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地面也跟着微微震动起来。陆攸好像看见帮助中心整座建筑晃了晃……很快他确定了那不是错觉,因为帮助中心的屋顶在下一次轰鸣中塌下去了。

……真的是正在拆房子的那个灰白色的东西,看起来有些眼熟。陆攸盯着看了一会,有些迟疑地向殷域求证:“那个是……马戏团的陶偶?”

不是消耗品游街那天看到的缩小版,而是坐着比马戏团帐篷还高、能轻易将帐篷顶掀开的巨人陶偶。殷域“嗯”了一声,伸手递给他一个袋子,里面是两包薯条。“昨天餐厅的食物大多数没刷新,只有这个了。”他说,“随便吃点吧。还有一个项目,通关后我们就走。”

陆攸看到殷域身上那些裂纹般的黑色伤痕,过了一个晚上毫无痊愈的迹象,他甚至觉得它们又变得更多、更深了。站在殷域身边,有种像在水族馆里面一样阴冷的感觉,好像他的身体是个开裂的冷气罐,盛在里面的东西正在不断地漏出来。

他拿起一根冰冷的薯条,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咽下。殷域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但还是表现得一切如常。“过去看看吧。”他说,“那个陶偶应该已经拆掉很多地方了。”

确实是殷域说的这样。就在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帮助中心已经完全在视野中消失了,露出陶偶庞大的身躯。它挥动着手臂,旁边的几棵景观树在它的手掌下脆得就像饼干一样,手臂砸下去就不见了。这是个效率高超的拆除工具,走到哪里,那里就被迅速地夷为平地。

那轰鸣声是手掌砸到了地面上,却听不见倒塌和折断的声音,也看不到有灰尘腾起。陆攸跟着殷域走近正被破坏的区域,看到又一栋屋子倒塌的过程,才明白了原因:碎裂的墙体还没落到地上,就像落进水中的雪花一样在空气中消失了。陶偶经过的地方,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一片好像从未存在过任何东西的空白地面。

还有活着的玩家没有离开,游乐园的拆除工作却已经展开了……

准备彻底从头来过的游乐园表现得迫不及待,对于玩家来说事态就变得十分紧迫了。他们没有走到太近的地方,隔着一块草坪的距离看着陶偶拆完了那栋房子、接着开始拆旁边的雕塑喷泉,然后就静静走开了,让它独自继续辛勤地工作。

最后剩下的项目“深空历险”和餐厅在一个方向,他们过去的时候,在路上迎面遇到了庄笑和小麦。虽然隐约发觉了他们两人的状态不像是出来散步或巡逻的,陆攸也没有多想,几人和往常一样简单地打过了招呼,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直到到了路口、间隔拉远到彼此听不见说话声的距离,殷域才突兀地说:“小麦要走了。”

陆攸的脚步顿住了。他下意识就想回头看,想着都没有正式进行告别,在停顿片刻后,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就继续向前走去——小麦刚才什么都没说,知晓内情的庄笑和看出来的殷域也什么都没说,其中的含义已经很清楚了。

只是他的心情刚才是有些紧张,现在则变得消沉了。因为那个“回到现实后或许还有机会重逢”的念头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下,他就明白这其实是不可能的:无论其他玩家是什么情况,他都会在逃离的那一刻因为任务完成而迎来终结。

想到这里,陆攸不由得转过头,朝走在身边的殷域看了一眼。因为这个举动,他的目光从殷域身侧越过,落在了更远处的一个人影上。

女人鲜红的衣服,在一片灰暗背景中十分显眼。时雨正在穿过街道,走向之前一直由她占据的那个糖果店。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似乎都能察觉到陆攸的目光,并因此在进门之前停顿下来,转头看向了他的方向。

不过这个停顿也就只有一两秒钟,随即她就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店里,看不见人影了。

陆攸短时间内第二次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殷域似乎没注意到时雨的出现和消失,跟着停下后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神情。“……我看到了时雨。”陆攸犹豫着说,“她好像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这让他隐约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殷域轻微地皱了下眉。“时雨是后半夜离开餐厅的,还带走了她的枪。庄笑之前找过她,没找到她在哪里。”他说,“虽然枪里应该已经没有子弹了……”

殷域朝糖果店的方向看了眼,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只是拿出通讯器,把见到时雨的事情告知了庄笑——大概是他也和陆攸一样,有一点会出现麻烦的预感。不过,庄笑似乎更倾向于时雨只是想回到她之前一直待的地方去,作为某种故地重游的怀念。“她大概是不准备走了。”他说。

通讯器的收音效果不是很好,但陆攸还是听见了某种微弱的呼啸声,以及铁轨震动的声音。

将要带小麦离开的列车已经进站了。

糖果店里一片漆黑。时雨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灯却没有亮。这里也断电了。

她眼前浮现出了小玻璃柜里堆满彩色糖果、灯光照在上面的景象。这个明亮的景象没能覆盖掉面前的昏暗,反而逐渐被昏暗吞没了。她向前走去,伸出的手碰到了柜台边缘,再往下,就是已经变得空无一物的内部。

糖果也被归类在“食物”的范畴。不再刷新,就会消失。店里几天前就空了,她知道,却还是将那些柜子挨个仔细摸索了一遍,似乎想能找到一颗被遗漏的糖果。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她在供客人休息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枪。

弹匣里的子弹已经少了两颗。对应着消失的两条生命。这是她今天早上的成果。尸体躺在游乐园的地面上,和昨天早晨一样没有被吞噬,她在旁边等待了许久,只等到一个巨大的陶偶从马戏团那边走过来。它踩过草坪,草坪就变成了空白的地面,而那两具尸体不见了。

她觉得游乐园还是没有吃它们,而是把它们扔掉了。

这让她迷茫起来。是她理解错了游乐园的意思吗?唯独让她枪里的子弹刷新了,是想让她主动终结自己的生命吗?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候又要拒绝她呢?

抚摸过枪身上精细的花纹,指尖扣入扳机,她把枪拿了起来。没关系,她想,我还是愿意到你身边去。不是一时的冲动,也绝不会后悔。虽然她有些害怕,怕她死后和那两具尸体一样被扔掉……但既然游乐园想要的并不是借她的手去完成清理,这就是她最后的努力了。

她把枪拿了起来。和枪身上微弱的反光一起升起的,还有另一个东西。

黑暗的……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或者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线。在昏黑中,什么都看不清。

——是恶灵啊。她有些诧异地意识到。这东西,居然还没消失吗?

在那孩子还在的时候,它从来都没有靠近她过……这么想着,她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它试试触感。指尖碰到的只是空气,却有种格外冰冷的感觉。

那种冰冷潜入她的心脏,接着占据了她的脑海。她的心此前只是在哀鸣、在哭泣,这一刻却突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悲痛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切断了。

——她是被杀掉的。有个小声音轻轻地说。

有人弄伤了她,阻止她猎食,让她变得虚弱了。若非如此,她是不会被吞噬的。

你什么都不为她做,只想着逃避。那声音说,你还不明白吗?

她不愿意见你——

时雨一动不动地坐着,注视着面前的黑暗。过了一会,她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从黑暗中,“父亲”站在哥哥的尸体边,向她微笑的场景,缓缓地浮现了出来。记忆做成的幻觉,像照片一样清晰。

“真可悲啊,我的女儿。”男人微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令她作呕的怜爱。是她记忆中的声音——是谁在用这个声音对她说话?——“已经不敢报复了吗?你变成无趣的玩具了啊。”

她听到了自己牙齿在颤抖中碰在一起的响声。此时有多少恐惧,就跟着涌现出了多少愤怒。这两种情绪来回拉扯着她,让她觉得好痛。耳边的声音又变化了,变成了她自己的哭泣声。要是早一点死掉多好,那声音懦弱地啜泣着,就算不能重逢,也不用承受此刻这些痛苦……

“父亲”的身影扭曲了。她看见了在吞噬开始前,从那个项目里离开的人。她看见了逼迫她睁开眼睛、面对被抛下的现实的人。在仇恨找到新的目标之后,痛苦突然间就得到了减轻。她紧紧攥住手中的枪,站起身,往外走去。

第131章 终结1

庄笑在车窗玻璃上敲了敲。“能看见我吗?”他对着一片漆黑的窗户问。

窗户后面并没有拉着窗帘,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如果努力分辨,能够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布置——是硬座列车那种两排座位相对、中间有一张小桌子的样式。像是没有开灯,才暗得看不清。但刚才列车门打开时,他看到车厢里面明明是有灯光的。

仿佛车里车外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而车门是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唯一通道。

走进车厢小麦就像是被一口吞了,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出现。庄笑敲敲窗子,等一会,转头看一眼车门确定没有关上,然后再敲……这么重复了好几遍,还喊了两声,始终没得到回应。他都想要自己进去看看了,小麦却突然重新出现在了车门口。

“你刚才一直在敲窗?”他看着庄笑停在半途的动作问。

庄笑点点头,“你没听见?”

“没听见,也没看见你。”小麦说。刚才他穿过了几节车厢,一直走到了驾驶室,所有地方灯光都正常地亮着,只是没有人,到处都悄寂无声。在车里往窗外看,倒是能清楚地看见站台,但却看不到站台上的庄笑,也没有听见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他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庄笑,然后想试试还能不能下车,结果很普通地就下来了。再回到车上,也没有受到阻拦。

列车很有耐心地停靠在站台边,任凭他们走来走去地折腾,进行着实验。很快,想要验证的都验证过了,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在游乐园中相处了好几个月、或许可以称为“搭档”的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车门边,共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

半透明的封口袋,里面装着一些很小的灰褐色颗粒。“这是草籽……我前几天在外面巡逻的时候收集的。”庄笑说,“季节不对,只找到这么一点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去,就试试看吧。”

小麦隔着袋子捏了捏里面微尘般的小颗粒。“是从哪里的草坪上?”他低声问。

“旋转木马旁边的那片。”庄笑说。

小麦没有再说话,只是点点头,将这个小袋子捏在了手里。“我走了。”他说。庄笑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像是能感应到想法似的,此前一直毫无动静的列车门就在这一刻缓缓关了起来。门上的玻璃在最初几秒还是透明的,但很快像窗户一样暗了下去,不再能看到后面的人影了。

庄笑又挥了两下手,才把手臂放下来。令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此刻他心情中占据比例最大的竟然是轻松——似乎一件重要事情获得了圆满的结果,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把双手塞进口袋里,转过身,想找个地方坐下、或者靠一靠,等到列车开走了再从站台离开。虽然已经彼此看不见了,也要等到最后才像是完整的告别。

不过,从刚才起他就觉得……从一大早开始在游乐园内回荡的巨大声响,好像越来越朝车站接近了?

车站二楼是半敞开式的,墙壁的承重柱之间下面有玻璃作为护栏,上半部分是空的。庄笑感受着穿过站台的风,走到栏杆边朝外望了望,没有看到那个巨大陶偶的身影。他等着轰鸣声的再度响起,却迟迟没有等到,反而是停在轨道上的列车先动了起来,轻轻撞响着铁轨,朝站台外开去。

庄笑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没有防备,仓促间刚稳住身子,下意识去看地面,在看见站台边缘裂开的那道缝隙同时,一大块水泥从站台顶上掉下来,就砸碎在他脚边,碎片溅到了他身上。

一片阴影将庄笑笼罩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正在加速的列车车顶,看到了那个从车站另一侧外面升起来、挡住了光线的巨大物体。陶偶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玻璃护栏外面,接着是它的一只做工简陋、五指粗笨的手——那只手高高抬起,朝站台里面伸来。

“啪嚓——”

因为列车车身的阻挡,庄笑没能看到陶偶按在玻璃护栏上面、将其一下子按碎的那一幕,只听见了碎裂声。在晃动中,站台边缘又新增了树枝状的裂缝,让正在后退的庄笑心里顿时提了起来——好在底下的轨道似乎没有受到影响,快要离开站台的列车始终开得很平稳。

庄笑让开又一块上方掉落的碎石,想到退到不远处的电梯口去。现在就开始拆毁车站,游乐园这是疯了吗?他心中满怀惊诧,一边向后退避,一边急忙拿出了通讯器,想要联系殷域。对面的陶偶人已经彻底站直了身子,它的手再度抬高,这次是抓住了车站顶部的边缘——

列车的尾巴就在这时候从庄笑面前开了过去,让他看清了站台对面的景象:玻璃确实是碎了,下方的地面也消失了一块。陶偶那一按之下,让站台表面像被敲碎的浮冰一样碎成了好几块,却奇迹般地没有向一楼塌陷,依旧勉强保持着平整。

……在和他几乎是面对面的位置,时雨站在那里。

列车挡住了视线,庄笑一点都没有发觉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女人脸色如纸苍白,唇边却带着一丝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的微笑。她的手稳稳地平举着,让手中那把枪的枪口直指向前。

如同弱小动物发觉被猎食者盯上时本能的反应,庄笑后退的动作停住了。然而还有另一样东西,比枪口更鲜明地吸引了他的视线:时雨身上纠缠着许多肉眼可见的凌乱黑线,让她像一只玩毛线时不小心把自己缠了起来的猫。

那是……恶灵?庄笑想,怎么几天不见,它就跑到被附身者的身体外面来了?

在这个疑惑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的同时——庄笑听见了枪声。

小麦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庄笑给他的那一小袋种子。

种子很小、也很少,看起来像是袋子里面黏上了灰。他看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后,装在里面的是褐色的泥土。

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那片草坪上,死于谋杀的哥哥被青草和泥土吞噬了。泥土里曾经浸过血,在泥土中日日生长和结籽的青草也吸收了尸骨中的力量吧。他不知道游乐园里的东西能不能被带出去,但就像出门远行的人会把家乡的泥土带在身边,将哥哥的一部分带回去,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安心。

他打开装着种子的封口袋,将纸包里的泥土倒了进去,摇晃着混匀,再重新封口。

死去的沙石成为了泥土。死去的生灵提供了养料。留下种子之后,只有一年生命的青草也会逐渐枯黄。将由衰败造就的这些事物聚合起来,从中诞生出的新的东西,真的可以属于他吗?

小麦转过头,看向了车窗外面。列车已经缓缓地开动起来了,外面的景象开始逐渐变得模糊。从这辆有些古怪的列车里,本来就看不到外面站台上的人,现在车子开动了,肯定还等在外面的那家伙已经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吧。

不知道他是会顺从心意留下来,选择消亡,还是因为求生欲,最终还是会踏上列车呢?最初见面时觉得过于多情的人,其实是过于心软,而且天真。就算被自己的善念拖累,也不会觉得后悔。

他们没有说过“再见”之类的话。祝你好运,与车窗上自己倒影对视的孩子默默的想。

列车驶出站台了。车窗外变得一片漆黑,像是进入了夜晚。小麦看着外面,片刻后眯起眼睛靠近车窗,最后直接将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不再受到窗户上倒影的影响,他终于看清了外面那些微弱的闪光是什么。

是星星……还有水。

列车正在倒映着星空的水面上飞驰。这像是童话的梦,也像是连接着人间与幽冥、尘世与神灵居所的中间地带。

他身边的车厢、座椅、地面,所有东西都开始逐渐淡褪颜色、变得透明,最终失去了触感。星星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冰凉的水浸没了他的双腿。列车从轨道上开过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欢笑声,铃铛清脆的震响和有节奏的鼓点——热闹的声音在不断靠近,就像是游乐园花车游行的队伍在朝他走来——

小麦转过身,星空和水面在他身边晃动、碎裂了。裂缝中涌出强烈的白光,一下子淹没了他。

在收到庄笑的通讯时,陆攸和殷域已经站在“深空历险”的售票处,差一点点就要往卡片上盖章了。将通讯接起后,里面传来的却不是殷域的声音,而是一片混乱的响动——接着,是一声充满不详的巨大声响。

陆攸起初没听出来那是什么声音,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他之前几个世界、特别是吸血鬼和圣骑的那个世界,没少面对暴力血腥的场面,但基本不是冷兵器就是人亲身上阵,对于枪械还真不太熟悉。但殷域的神情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庄笑的回应,立刻改变了到项目里去的计划。

等他们匆忙赶回到车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相当玄幻的场面。

……车站碎了。

小如玻璃碎片、铁轨边的石子,大如带着钢筋的大块水泥、整块剥落的屋顶上的遮光材料,全都脱离了原本的位置,像不受重力影响一样悬浮在半空,如同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一条变得扭曲、但还没有断裂的轨道从这些“浮岛”之间穿过,两侧都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那个不久前还在喷泉边拆建筑的陶偶,不知何时来到了车站这边。它静静地站在这些悬浮的碎块旁边,注视着自己暴力破坏的结果,似乎满怀欣赏,甚至为此停止了其他的动作。

陆攸看见,就在它胸口处、原本应该是车站二楼的位置,半空中一个水泥块缓慢地翻转了过来,露出了另一面上几大滩暗红的污迹——血迹——

他没看到列车。列车可能已经开走了,带着小麦离开了。但他也没看到庄笑。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在了下方的地面上,却更害怕真的会找到想要找的东西——游乐园从昨天起就不再吞噬尸体了,被时雨拖到“童话森林”旁边的那具尸体现在还留在那里。

地面上残存的几截墙壁遮蔽了视线。为了看得更清楚,陆攸不由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就被殷域拦住了。殷域仰头看着那堆“浮岛”聚集得最密集的地方,似乎发现了什么。

“庄笑还在上面。”他低声说,“你小心一点,别靠太近——我上去看看。”

第132章 终结2

殷域所说的“上去看看”,是以那些空中漂浮的建筑碎块作为阶梯,登上原本车站二楼的位置。那些半空中的碎块虽然会缓慢地旋转、浮动,但好像只是持续了被击碎掉落时的状态,触碰或踩踏它们引起的摇晃幅度很小。

这给攀登的人提供了便利,它们稳稳支撑起了殷域的体重,他警惕着此刻正垂手肃立的陶偶、和可能隐藏在碎块堆后的危险,谨慎地寻找力点,向上移动。

陆攸远远地看着殷域的身影在碎块间时隐时现,有些碎块还能看出墙壁和站台的形状,能够将一个人完全地遮掩住。殷域很快抵达了那个碎块最密集的地方,随即转到后面去看不到了。陆攸将目光移向了旁边高大的陶偶,它那张简单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微微低头的动作,却像正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自出现以来,这个陶偶拆掉了沿途经过的所有建筑,破坏了雕塑和草坪,唯独途中经过的几个项目,被它视而不见地绕开了。火车站现在虽然一副千疮百孔的样子,但悬浮在碎块中间的那道铁轨其实还保持着完好。殷域从它身边经过,它也没表现出攻击的意图——好像这些破坏举动,只有威胁和催促的意味,并不打算直接对玩家造成伤害。

但也不得不防。陆攸想着从通讯器中传来的那声枪响,见到时雨时的糟糕预感似乎已经很快地实现了。他没有在附近看到女人红衣的身影,不知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正隐藏在视线触及不到的角落。他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绕着火车站的废墟,向侧面移动,想能看到殷域现在身处的地方。

在下面视野宽阔,或许能在威胁出现的时候,提前发现和给出提醒。

只是他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便发觉半空中的轨道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在铁轨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列车又开过来了。

正在铁轨边的殷域也感觉到了震动。他转头看了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正在做的事情上:使劲推开一块沉重的石板,露出下面庄笑闭着眼睛的苍白的脸。庄笑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头发里流出来,弄脏了他的面孔。更多的血浸透他的衣服,将他身下的水泥面染成了暗色。

殷域迅速地查看了一遍他身上的伤势,确定那些血液大多是来自颈侧的一道子弹擦伤。伤口并不深,但因为伤到大动脉的缘故,流了很多血——庄笑很幸运,弄伤他的那枚子弹打偏了,头上的撞伤也不严重,还能再拖延一会。不过,要是得不到及时救治,也拖延不了多久了。

游乐园里没有医疗器械,曾经能治愈和复活的规则又已经失效了。现在,殷域能想到的或许能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

驶来的列车带着风,吹散了这个小角落里充斥的血腥味。殷域感觉到庄笑的手动了动,眼睛也睁开了一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似乎想抓住他,手上却没有力气,又想说什么,也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呻吟声。殷域割开庄笑的衣服下摆,将布条缠在他脖子上,起到一点聊胜于无的止血作用,然后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列车停在他们身边。门打开了——不知在邀请着哪一个人。殷域将庄笑连拖带推地塞进门里,他不知道庄笑和小麦试验的结果,因此很小心地避免自己踏入到车厢内,以免上去了就下不来。庄笑身上的血迹弄脏了他的衣服和列车车厢的地面,他还是很努力地想要说话,眼神中流露出了焦急。

殷域起初以为他到了这时候还担心着餐厅里的其他人,后来才分辨出他的口型是在说“时雨”。他朝庄笑点点头表示会小心,然后就放开了手。

庄笑蜷缩在车门口狭小的区域内,他的眼睛很快又闭上了,也不再有动作。令殷域稍微放心了一点的是,列车欣然接受了这个状态不佳、被硬塞上车的乘客,他一退开,车门就关了起来。而且,像是也担心着乘客的情况,在关门后立刻开动了。

陶偶砸碎了车站,铁轨也被扭曲,出现了弯折。这没有影响到列车从铁轨上通过,而是让车身也跟着弯曲了,好像这辆列车只是个映在水幕之类东西上的倒影。窗户黑暗的列车像一条柔软的水蛇,沿着轨道向前游去。在车轮撞击铁轨的响动中,殷域分辨出了另一个细微的声音。

他迅速转身去看,看到只是两个比较大的碎块刚刚撞在一起,又反向弹开的场景。在碎块之间的空隙中,并没有出现女人的身影。

刚才上来的时候,殷域已经观察过碎块的分部,确定了几个可能藏身的地方。他知道时雨手里有枪,而且不知为何又有了子弹,因此一直小心地选择路线,隐蔽在碎块后面躲避可能到来的袭击。他也注意着此刻被列车挡住的站台对面——虽然站台其实已经不存在了——以防时雨借助车身的遮挡悄然出现。

他现在还不确定时雨突然发疯袭击庄笑的原因,但他隐约有种什么熟悉的东西正在附近的感觉。他想起了在复活规则失效后,这几天都没再出现的恶灵。

现在,和它合作的小红帽不在了,游乐园正准备关闭,而他会在陆攸拿到最后一个印章后一起离开——那个热衷于给他带来麻烦和灾厄的东西,也是该忍不住出来了。

躲在哪里了呢……

列车从殷域面前开走了。周围还是静悄悄的,时雨依旧没有现身。留在地面上的陆攸正沿着废墟边缘缓慢地移动,殷域不时关注着他的情况,确认没有出现危险。他心底最担心的,其实是恶灵会再度附身到陆攸身上,造成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只得忍耐的局面——好在,不知恶灵是做不到、还是没想到,或者是被能提供更激烈情绪的对象吸引了,现在它应该已经选择了时雨。

——现在,它是能被杀死的。

殷域跨过半空的缝隙,移动到另一个碎块上。彼此都是猎人、也都是猎物,在废墟中谨慎地进行着周旋,就看谁能先给出致命一击。背后似乎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他迅速转身,在看到远处一道缝隙后面有红色一闪而逝的同时,又敏锐地立刻向侧面避开——随着枪响,他身边漂浮的水泥块突然炸开,溅射出的小块碎片擦过了他的侧脸。

殷域俯身冲了出去。第二枚子弹击中了浮在他上方的碎块,第三枚则被拦在他身前的一段墙壁挡住,都没能伤到他。在连续三次攻击无效后,时雨没有再继续开枪,周围重新安静了下来。

殷域已经分辨出了枪声的来源。被他记住的那些碎块的位置,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张立体地图。他大致确定了时雨的位置,接着画出了两条从那个地方靠近他的路线,远离的则更多——但他觉得,时雨不会退。

碎块碰撞的声音传来。替他挡住了时雨子弹的碎块,此刻却成为了他转移路线上的阻碍,还遮蔽了视线。殷域谨慎地先向后移动,决定赌一赌时雨会选择两条路线中的哪条,然后他听见了陆攸的声音。

“左边!”

陆攸喊完就跑,迅速藏到了一段横过来漂浮的墙壁底下——他在刚才听见枪声时跑向了废墟,特意找了一个方便躲藏的地方停留。时雨所在的位置能作为地面落脚的碎块并不密集,轻易让他发现了动向。

时雨的枪口和目光一起向下挪去,只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消失在水泥块边缘的瞬间。和她处于同一平面上的那个人已经接近了过来,她听见脚步声和碎块的碰撞声,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和“父亲”一起在别墅里玩的捉迷藏游戏。她没有再试图转移和躲藏,就沿着原本的路线迎了上去。

缠在身上的那些黑线的触感,又像是热、又像是冷。热在她心中不断引出愤怒和狂热,冷却又让她进入了一种好像从身体中抽离的冷静状态。她甚至觉得开心起来了,这是个多么有趣的游戏……将别人当成玩具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女人唇边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笑容,哪怕是在被从缝隙中射来的一支小金属箭击中时都没有消散。她抬手又开了一枪,子弹准确地穿过了“浮岛”间的缝隙,却没能击中已经移动离开的目标,只是打碎了后面的一块水泥地面。

第七颗子弹……还有两颗。她在心中计算着,感到了这个猎物的狡猾。或许在让他流血之前,她的血会先流尽。

这样也不错。

她倾听着已经靠得很近的动静,然后猛地从藏身的墙壁碎块侧面冲出去,同时将手臂挡在太阳穴外侧。一阵钻入皮肉、直抵骨骼的剧痛之后,她用预料中的受伤成功换来了距离的拉近。第八颗子弹终于尝到了血——虽然猎物躲避得太快了,只造成了一道甚至不能影响行动的擦伤。

他们像有默契一样靠近了彼此,时雨在刀刃面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疼痛,握紧之后的剧痛——因为这个不在对方预料中的动作,本来能接续的攻势被成功地打断了。但在她准备将最后一枚子弹送进面前这个身躯的时候,手上再度加剧的疼痛和拉扯力道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转了身体。

枪口偏移了。她放弃扣动扳机,没有射出那枚此刻出膛必将落空的子弹。但她以为还会出现的机会注定不会来了——看来更适应近身缠斗的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身体以一个怪异的方式扭转、发力,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量传递到她身上,将她朝侧面摔了出去。

她握枪的手臂撞到了旁边水泥碎块嶙峋的边缘,枪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掉落,掉下了缝隙——

在这一刻,她身上一直保持着静止、仿佛某种装饰的黑线猛然动了!

这么近的距离上,就算是殷域的反应速度,也没能躲开这突然的攻击。他脸上惊讶的神情刚刚浮现出来,黑线已经碰到了他。他的动作停住了。那些黑线像是活着的蛇,迅速缠上了他的身体。

——小红帽在时的游乐园,让“恶灵”成为了能被杀死的玩家。小红帽消失了,“恶灵”也和游乐园本身一样被改变了。

游乐园正在“清场”。催促玩家离开,销毁从前的道具,准备从头来过。原本像幽灵一样隐藏在园内、只会在被附身者死去时短暂现身的恶灵,失去了“合作者”的庇护,仿佛某种被析出后准备扔掉的杂质,被迫拥有了形体。它要死了。不在附身时被杀掉,准备重启的游乐园也会带给它毁灭。

这是它的垂死挣扎。

殷域身上的那些伤痕重新裂开了。血流了出来。黑线扭动着,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到伤痕里面,仿佛正拼命想要重新成为这无比熟悉的力量的一部分——这力量却一点都不欢迎它的回归,更努力地想要将它阻挡在外。猝不及防发动攻击的最初就是它能抵达的最近的距离,它被那力量缓缓地、一点点向外推开了。

如果没有外力的打扰,只要几分钟殷域就能获得这场抗争的胜利。但是,旁边还有一个人。时雨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血从受伤的后背和手臂往下流。疼痛和失血让她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但她还是在笑。

她还能动。

她从地上捡起了掉落的刀。刀上的血迹是属于她的。黑线的另一头依旧在她身上,仿佛根系持续汲取着养料。她抬起头时,目光落在了面前男人的颈侧,将要被这把刀割开的地方,而没有与他的眼睛对视。所以她也没有发现,被困在了与恶灵争斗之中的男人在这个时刻,目光却并未落在她的身上,而是在她的后侧方。

时雨向前走了一步。

枪声在她背后响了。

比起手臂和背部的疼痛,新增的疼痛要微小得多。可是不知为何,她浑身的力气却因此消失了。她的动作停在迈出下一步的中途,然后身体缓缓地倒下了。

撞到地上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时雨侧躺在地上。在她此刻的视野之中,正好可以看见一块沾着血迹的水泥块。血迹已经开始发干了,这是属于先前受伤的男人的血,一直没有被游乐园吸收。她没有想着那颗子弹、杀死她的人,心中那教唆她复仇的声音也在那声枪响后消失了。此刻,她只觉得好害怕。

到最后,依旧是孤独一人。

覆盖在那些碎块上的阴影动了起来。是站在旁边的那个巨大陶偶弯下了腰。那张扁扁的、灰白生硬的脸上,只是两个很浅的洞的眼睛注视着她。是临死前作为最后安慰的错觉吗?她竟然觉得陶偶露出的表情显出了一些温柔。

是你在对我微笑吗?请原谅我,没有做到复仇……

我好想到你的身边去。

她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残留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她的身体正在向下沉——

陆攸看着地上属于时雨的血泊在逐渐缩小、消失,渗入到水泥块的内部。水泥块的表面就像从前的很多次一样蠕动起来,游乐园吃掉了时雨的血,然后开始吞噬她的尸体。

他依旧保持着举着枪的姿势,好像手臂关节锈住了。他从一楼的地面上捡到这把枪,好在附近的碎块很多,他没费什么劲就爬了上来,不用进行第一次握枪就要从缝隙里击中目标的高难度挑战。手上攀爬时留下的擦伤在隐隐作痛,陆攸与殷域对视着,看到随着时雨的死去,那些黑线也一点点地断裂,崩溃成了雾状。

陆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想说他原本瞄准的是肩膀——因为三个人不在一条直线上,倒是不用担心会误伤殷域。但这样的辩解最终没有出口,因为没有主动瞄准头部的原因,不是他想要时雨活着,而是他不确定能击中这个较小的目标。

他看着殷域挣脱残余的黑线、恢复了自由,终于能够放下僵硬的手臂,努力想要放松地对他笑一笑。殷域脸上的表情却是紧绷的,不过并非因为他刚才的举动——他向身侧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滞留在半空尚未散去的黑雾。那些黑雾却穿过他的指缝,在不断消散的同时聚集在了一起。

轨道上传来了熟悉的震颤。下一辆列车又在开过来了。

陆攸觉得眼前暗了一下。仿佛一道阴影穿过了他的身体。不是进来了什么,只是被刺到了——黑雾也确实在他身边散开、破灭,然后完全消失了踪迹。这个带来了许多灾难和噩梦的东西,终于是被彻底地毁灭了。

他感到了很细微的疼。只是被针刺到那样的疼痛。耳边响起的,则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异常,他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殷域跑过来时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意识没有彻底断开,还保留着对外界隐约的感觉。陆攸知道他没摔到地上,殷域抱住了他。殷域看了他的卡片,然后将他抱了起来。他们似乎穿过了一道门,来到了一个不宽敞但很明亮的地方——是进了列车吧?迷迷糊糊中,他还能想到他缺少的那个印章,想到死去的时雨……

殷域抱着他时候的晃动,变成了另一种晃动。列车开始开了。周围的光线暗了下去,星星点点的光又亮起来,他觉得自己正面对着星空。

殷域的体温和他怀抱的触感消失了。陆攸好像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说着“……完成……”什么的,但也模糊得听不清。直到骤然爆发的白光将星空吞没,耳边的声音才跟着清晰起来——是轻快的、充满热情的乐曲声。

——消耗品们游行时的音乐声。

“来加入狂欢吧!”一个大嗓门在他耳边喊道,“快乐的狂欢——永恒的狂欢!三十秒钟后的死者们!赌注是全部的自己,奖励是命运的改变!游乐园的门票已经送到你们手中,拼尽全力来取得游戏的胜利吧——”

陆攸睁开了眼睛。

他正站在一条通道里。背后的通道没有尽头,面前是三扇并列的小门。在他和门的中间,站着一只穿黑马甲的玩偶白兔,兔子的手里拿着三把钥匙。

“恭喜通关!”兔子彬彬有礼地说,“现在你可以选择奖励了——是加入我们,修改结局,还是保持不变?”

第133章 终结3

拿着钥匙的兔子个头到陆攸腰间,几乎淹没在绒毛里的塑料黑眼睛和粉红的鼻子,样子就是个制作得挺精致的绒毛玩具。不同于陆攸在马戏团见到的兔子女孩们,它身上拟人的部分并不显得诡异,身体里应该也没有塞着什么恶心的血肉器官,加上那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看上去还挺可爱。

刚才说话时,它那黑线缝成的嘴巴都没有动,好像声音是从藏在肚子里的某个机关发出来的。

这样缺乏活人特征的玩偶,应该是被分类到消耗品的。但这只兔子给陆攸的感觉,却比马戏团的那个小丑、甚至是小红帽,都更像是“正常的活人”。

从游乐园离开的列车没有停在现实中的某个车站,而是让他出现在了这样的地方,陆攸对此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反而有点松了口气:至少他想象中最恶劣的情况——登车后被实际是某种怪物的列车吃了,或者像时雨警告过的那样离开等于死亡——这两种都没发生。而且,既然兔子都说了现在这个环节是“选择奖励”……说不定真是什么好事?

兔子的态度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也没带着敌意,周围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地样子。陆攸试着和它交流,小心地问:“可以说说这几个选项……具体有什么区别吗?”

兔子相当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每次来人都要解释一遍,为什么不能直接弄个宣传册放在园里?”它嘟囔着,左脚飞快地在地面上拍打了几下,然后似乎是认命了,“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可以不要那样看我吗?这只是兔子的本能。”

陆攸把目光从兔子毛茸茸的左脚上收了回来,努力维持住表情的严肃。看来这位兔子先生不怎么喜欢别人觉得它可爱。兔子唉声叹气着,这样消极怠工的态度让陆攸想起了某位频繁装死的系统,它伸手在马甲一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来一个尺寸远比口袋大的纸筒。

纸筒展开后是一张花哨的海报。海报照片是黄昏时分的游乐园,红字写成的宣传语横跨画面,十分显眼——正是陆攸在睁开眼之前听到的那段话。其中,“死者”和“命运”还用字体不同的大字做了突出处理。意味不明的宣传语,透着和游乐园内那些项目如出一辙的诡异气息。

“简单地说,”兔子用前爪戳了戳海报上的“三十秒钟后的死者们”这句话,“会被游乐园邀请成为玩家的,都是现实中将要在三十秒后死去的人。”

说完这句话后它顿了顿,像是等着陆攸给出惊恐、抗拒、不可置信之类的反应,但陆攸只是看着它,等它说下去。兔子又不自觉地用脚拍了拍地板,反应过来后赶紧停住动作,掩饰性地咳了声,继续往下说:“你们这些玩家来到游乐园里的时候,现实中的时间就被静止了。无论在游乐园里度过多少天,出去时都会回到‘死前三十秒’这个时间点……如果你选择的是‘保持不变’的话。”

“如果你选的是‘改变结局’,则会回到更久之前,游乐园会提供一些尽量微小的改动,使你能够逃离必死的命运。不过……”

兔子那张毛绒玩偶的脸没有表情可言,语气中却带出了意味深长的感觉,“既然不会死了,你也就不会来到游乐园了。所以,选择逃离死亡,有关于游乐园的记忆就会全部消失——你将一无所知地活下去,察觉不到自己的命运曾经被改变过。”

陆攸觉得这似乎形成了某种悖论,“不到游乐园……不就拿不到奖励,改变不了命运了吗?”涉及时间的问题,很容易就会绕成这样古怪的循环。兔子倒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大概是已经被之前的玩家问过许多次了吧?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游乐园的记忆是不会跟着消失的。”它平静地说,“神的时间可不像你们一样,只能和世界一同线性向前……总之,没有平行空间,也没有什么循环,你只要知道你的命运确实变了就行了。”

“一定要依靠游乐园吗?”陆攸又问,“我是说,我现在已经知道按照原本的现实,我会在三十秒后死去,那我能不能选‘保持不变’,然后出去后利用这段时间……”

兔子还是摇头。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想保留记忆,然后自己改变命运?聪明的想法……可惜,这是实现不了的。”

“只有情况属于‘必死’的人,才可能会被选为玩家。在坠毁的飞机上的人,在即将倒塌的大楼顶层在人,落水后正在下沉的人……死亡在那时已经成为了必然。提前的三十秒钟,只是为了让你们在进入游乐园时还是活着的,这样才能在游乐园中死去,成为新鲜的食物——这是失败者的下场。”

“再一次恭喜你,成功通关的孩子。”兔子朝陆攸行了个礼,动作很优雅,“你比他们幸运,得到了改变的机会。”

“……还有一个选项呢?”陆攸低声问,“选择加入你们,会怎么样?”

“你将与游乐园融合。”兔子静静地说,“不是失败者那样被作为养料吸收的方式。你的意识将分散到整个游乐园中,决定草木如何生长、风如何吹动,以及每一个项目被开启时的具体内容。虽然你个人的思想和灵魂将不复存在,但作为游乐园的一部分,你可以得到永恒。”

这种描述有点像人类补完计划。陆攸想,如果时雨乘上列车、来到了这里,她大概会满怀欣喜地选择这一项吧——不是为了永恒,而是为了永不孤独。

想到时雨,陆攸又想到了在他之前乘车离开的小麦和庄笑。“是不是所有通关离开的玩家都会见到你?”他问兔子,“在我之前,应该有一个小男孩,还有……”

兔子再度摇头,打断了他的提问。“每个玩家都会见到我,但每一次都会是新的我。”它说,“我不记得之前见过的玩家的模样了。不过,你之前十个通关的玩家选的都是‘改变’。”

小麦和庄笑应该就在其中了。觉得他们两个都有点求死倾向的陆攸对此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兔子探究地注视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那三把钥匙,“你想好了么?”它问,“大部分人在理解这几个选项的内容后会立刻做出选择——他们恨不得能够忘记在游乐园内的这场噩梦。”

陆攸自己倒是没什么好犹豫的。他想着殷域会怎么选择,然后发现对他来说其实也没有区别。无论是忘记他、活下去,还是以保留死亡结局的代价、换来保存这段时间相处的记忆,下一个世界重逢的人一样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突然有种不太理智的冲动,想说我愿意忘记——减少了这一部分记忆,会能让他轻松一点吗?当然,还有可能系统会替他记着,让他想往也忘不掉。他静默了一会,等待心中变苦变冷的情绪逐渐恢复温度。“我选择保持原样。”他对站在面前等待着回答的兔子说。

兔子从钥匙圈上取下了三把钥匙中的一把,朝陆攸递了过来。在陆攸接过钥匙时,兔子握住了他的手,还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在他手背上摸了摸。虽然兔子的手软绵绵的很舒服,这个举动还是让陆攸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然后他才发觉,兔子摸的是他手背上的一道伤痕。

那道伤痕并不起眼,陆攸想了想才回忆起这是在“童话森林”里留下的。兔子注视着这道浅淡的擦痕,似乎能通过这痕迹看到造成它的“凶手”。作为一只没有表情的玩偶兔,陆攸居然从它身上感到了难过的情绪。“……你认识小红帽吗?”他试探着问。

“我们都知道她。她曾经也是我们的同伴。”兔子说,“但是她受到玩家的影响太深了,以至于她从整体中脱离了出来……她还想要离开。”

兔子低下了头,松开了握在陆攸手上的前爪。“其实,想离开不是什么错误,想要力量也不是错误。”它低低地说,“但她不应该为了更快获得力量就和那个东西合作,制造出掠夺和重生的新规则……她破坏了游乐园的狂欢。”

“不敢参与游戏、宁愿互相残杀的玩家,不该有资格也获得奖励……”

兔子的声音变低变轻,最终消失了。它的身体表面像是出现了一个漩涡,身影迅速扭曲,很快被“吸入”漩涡的中心不见了。陆攸面前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圆厅,那三扇小门中的两扇消失了,只有最右侧的那扇还保留在墙壁上。

……在下一个通关的玩家到来时,它又会被游乐园重新创造出来,作为接待和解说吧。虽然还是一样的形态、一样的性格,却已经不是他见过的“兔子先生”了。想要离开、想要成为独立个体的小红帽,终究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陆攸朝那扇小门走去,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手中的钥匙在开锁后消失了,他打开门,门中的白光涌向他,再一次切换了他身处的世界。

……他感觉到了柔软的座椅和靠背。同时传来的还有轻微的震动,一丝冰凉的风蹭过他的脸。陆攸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前面人的座位椅背。车厢昏暗而安静,乘客们似乎都睡着了。这是一辆中型巴士,正沿着狭窄的盘山公路颠簸前行。

距离必将降临的死亡,还有不到三十秒。

“系统?”陆攸在心里唤它,“我的任务是完成了吧?等会出事的时候……”他是想让系统提前开启回归通道,让他回到空间去,以避免死亡时的痛苦。任务完成了,系统也就不受到限制了,它现在肯定是能够回话的。

系统回应得比他预料中还快,而且说的是一个莫名的词。“后面。”它说。

陆攸的肩膀被碰了碰。在他转头之前,他的心已经加快了跳动。碰到他肩膀的是一只从座位缝隙中伸过来的手,手指骨节清晰,有着瘦削而有力的轮廓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蔓延在皮肤上的裂纹仿佛黑色的刺青图腾,如刻意为之般带着神秘的美感。

那只手的指尖触到他肩上,轻轻一碰就离开了,抽回到了黑暗中。陆攸想站起来时被扯了一下,才记得要解开拦在身前的安全带。他半跪在座位上撑起身体,转向后方,与后面正站起身来的人四目相对。

他的手按在椅背上方,殷域的手随即覆了上来。他掌心很热,薄茧蹭过陆攸手背上的皮肤,细微的粗糙感觉,然后是用力地握紧。没有时间再做更多的事情了,短暂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尾声——在让人看不清对方表情的昏暗中,殷域眼中仿佛浮动着细微的荧光。

“我想能记住你。”男人轻轻地说。

陆攸觉得喉咙里像被堵住了。每一次都要丢失过去的人,是不是承担着另一种同样深沉的痛苦?

“……我等你做到。”他说。

突然出现的火光映亮了周围的黑暗,然后是伴随着轰鸣声的一阵剧烈晃动。交汇的目光被迫错开了,陆攸感觉到车子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偏移。车厢里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被从梦中惊醒,迷蒙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跟着陷入了慌乱。

系统平淡的声音,从这一切喧闹中浮现了出来:“正在开启回归通道……”

殷域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摇晃中最后一次短暂的视线交错时,陆攸看到荧光和明亮的火光一同点缀在他的瞳孔中,他侧脸上的伤痕似乎又在流血了。旁边的车窗玻璃轰然破碎,狂风卷着碎玻璃片向后席卷而去。

车身在又一次颠簸后开始倾斜,载着满车惊恐的生命倒向了道路边界外的深渊。陆攸用尽全力地反握回去,哪怕这个姿势让他的手臂如要折断般疼痛……直到通道的白光包围过来,让身边一切触感变成了虚无。

第134章 星

扑面而来的爆炸热浪和肩膀撞到车窗上的疼痛,在沿着神经传递到脑海的下一刻又凭空消失。随着白光散开,陆攸感觉到自己踏上了系统空间平整的地面。他的注意力起初还在自己手上,等被耀眼光线占据的视野恢复正常,他突然发现系统空间内的景象变了。

在此之前,除了光线在地面上照出的那个圆,系统空间其他的地方全都是一片漆黑。现在,陆攸脚下光圆的亮度和范围都没有变,周围的黑暗中却出现了点点细碎的微光,如同仰望天空时看见的遥远的恒星,但却又有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那些微光似乎具有某种引诱的力量,陆攸不自觉朝光圆的边界处走去,想靠近些试试看能不能触摸到它们。直到在依旧存在的光暗交界处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他才回过神来,听见系统正在说话。

“……本次任务宿主得分为113分,扣除临时强化能力所用的20积分,当前积分为196分。”报出积分数据后,系统没说出例行的恭喜,反而语气有些遗憾地说,“其实如果你最后选择的是‘改变结局’,得分大概能提高到130分左右。你也听到那只兔子说的话了,愿意为活下来放弃一点记忆才是大部分人的选择——也是投放对象本人会更倾向的选择。”

“你能避免游乐园消除我的记忆吗?”陆攸问它。

“我能把你的记忆做成视频形式,等你回到空间后放给你看。”系统答道。

就算系统的回答是“能”,为了最后与那个人在现实中短暂的相见,陆攸也不会后悔少拿了这一点积分,更别说系统还做不到了。说话间他一直注视着面前还在微微闪烁的光点,逐渐发现它们不是真正的星星,而都有着更为复杂的构造和形态,可惜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更多细节。

陆攸伸出手,隔着边界处的屏障碰了碰其中的一颗,“这是什么?”他胡乱猜测道,“系统空间升级后新换的背景吗?”

“你看到了?”系统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讶异,“不是背景。那些发光体有的是独立的世界,有的是在世界屏障外游荡的神……它们其实一直都在系统空间的外面,只是你以前看不到而已。”

它继而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以前这个屏障是纯黑的,现在变得透光了……你看见的光点是不是很稀疏?那是因为你的力量层次还太低,屏障还不是完全透明的,只有那些最明亮的世界和神所发出的光才能穿透屏障,抵达你眼中。”

“所以……”陆攸喃喃地说,“以后这里会变得越来越明亮吗?”

系统“嗯”了一声。陆攸想到了他被殷域抱上列车后所看见的那片星空,紧接着想起的则是他陷入半昏迷的原因。他之前都快把这件事忘了,现在回忆起被黑雾撞上后感到的疼痛、听见的开裂声,突然又有些不安起来。

“那个恶灵……‘设定’被消灭的时候,是不是攻击我了?”他问系统。碰到剧情人物时系统不出声只是被屏蔽了,而不是真的掉线了,当时的情况,它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受了点伤——灵魂上的。”系统说,在陆攸紧张起来前又补充道,“放心吧,只是一点小伤。你现在不就没感觉了么?只要愈合前不再受伤导致情况恶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慢慢恢复的。”

虽然系统这么说,知道自己灵魂上可能有道小裂缝什么的,还是让陆攸感觉不太好。不过看系统的态度,指望它帮忙肯定是不可能了,于是陆攸沿着光圆的边界,走向了另一侧的银色水面,想试试看道具商城里会不会有能治疗灵魂的药物。

把手放到水面上方、默想要求后,水面真的波动了一下,有个小小的玻璃瓶从水底浮了上来。瓶子里装的是暗蓝色的液体,像混入了金粉一样在流动间闪烁着,光泽十分漂亮。陆攸等着它碰到自己的手,谁知瓶子只是浮到了贴近水面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然后重新缓缓地沉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攸盯着水底下越来越小的影子:他连标价和介绍的标签都没看到呢!系统咳了一声,“意思是,你的积分连最便宜的也买不起。”它说,“之所以要浮起来让你看一下,是为了说明你要的商品确实有,买不到是你钱不够……顺带一提,这瓶低级修复药水的价格是200。”

“你是想表示要是我选了‘改变结局’,现在就能买了吗?”陆攸听懂了系统的言下之意,为这好像在炫耀他不如它明智的语气有些要发笑,“我才不想……”

说话时,他的手还按在水面上没离开,还没说完,手上被触碰到的感觉打断了他的话——不知是哪个念头让商城感应到,一个新的道具自动浮上了水面。那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陆攸有些迷惑地将它拿了起来,想打开来看却没成功。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110”,而介绍标签上写着……“请柬”。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单张的请柬,可以邀请一位朋友到家里来玩。”

“哦?这个是……你已经解锁高级道具的购买权限了啊,比我想象中快。”听到系统在旁边这么说,陆攸才发觉标签的颜色好像是和前几次的道具不一样,“这个挺有用的。收下你请柬的人会在任务结束后和你一起回到空间里来,成为新的选民——当然,都要本人同意才行。大部分选民其实都是这样被邀请后加入的,被随机选中的是少数。”

陆攸不由有点心动。就算那个人不想成为选民,能到空间里来待一会……哪怕没有实际意义,他也很想做。但是……他现在的积分是196分,付出110分后,剩余的就不够一次复活用了。

犹豫了一会,陆攸还是不舍地做出了选择,想把请柬放回到水中。结果在松手之前,一个对话框跳出到了他面前的空气中。

“确定放弃购买?放弃后道具将在商城下架,此后不再提供。”下面两个按钮,一个是“确认放弃”,另一个是“确认购买”。

陆攸瞪着这个对话框,系统在旁边貌似同情地叹了口气,怎么听都有幸灾乐祸的味道。“你让这个道具出现的时机不太好啊。”它说,“只差14分……”然后它顿住了。因为在它旧事重提之前,陆攸已经权衡完毕,直接在“确认购买”的按键上戳了一下。

“……你不怕下个世界很危险吗?”系统问。

陆攸看着对话框消失,然后那张请柬化为一片雪花,在他手上融化消失了。“之前六个世界,我只用到过一次‘复活’的功能,还是因为我自己不小心,加上他那时候不认识我。”他低声说,“哪怕真的负分,也还有弥补的机会,但这个道具放弃后就再也拿不到了。”

“而且……”陆攸若有所思地说,“两次都差那一点点……我有种感觉,要是这次再放弃,可能会导致什么不太好的结果?”

系统沉默了一会。“……别想套我话。”它干巴巴地说,“我不能预测未来,看透时间是专属于神的能力。既然你觉得买下来能安心点,相信直觉也挺好的。”

“好了,还有别的东西要买吗?或者想留在空间里再休息一会?”它转移了话题,“都不需要的话——我们这就去下个世界吧。”

时间回到数分钟前……不,在这片黑暗中,并没有时间的存在。一切都是混乱的,也同时是静止的。仿佛是一个刚刚脱离混沌的宇宙,只有来自神和世界的一些微光,点缀着这片寂寥的黑暗。

内部充斥着白光的回归通道,从外面看却像是一条透明的鱼。通道内的人看不见外部的景象,所以陆攸不知道自己曾在星海中穿过,也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前那个世界、被通道带回空间的时候,有一个光点紧紧跟随着这条“鱼”,沿着它游动时难以描述的诡异路线,一路跟到了空间外侧。

鱼消失了;光点停下了。

一个穿着衬衫和牛仔裤、模样普通的少年站在光点前面。少年脸上笑嘻嘻的,注视着面前这个拒绝加入他游戏的“神”。在世界的屏障内,这个从海中诞生的神的模样总是冷暗的,像海中的暗流、无定型的阴影。但是在这个地方,它和它的同类们一样,朝四周放射着耀眼的亮光。

“你不能过去。”玖伍——创世神的投影说。

“那个挡不住我。”海神说,看向空间的屏障。屏障在它眼中基本是透明的,它能看到站在里面的人。它的形态在黑暗中舒展开来,仿佛许多细长的羽毛呈螺旋状打开。

“那个是挡不住,但我挡得住呀。”玖伍眯起了眼睛,“要是随随便便就让你闯进去,我就太丢脸了……说起来,你进步得挺快么?前几次光是穿越就能累得半死不活,还要多留几年积蓄力量,现在都能直接跟过来了。”

“不过……还是差了一点。”他转过头,和海神一同看向了刚走到屏障边的人。青年正面对着他们,目光落点却在更远的地方。近在咫尺的光线,而他看不到,“还是差了点。”玖伍微笑着重复。

海神没有说话。玖伍抬起手,用指尖挠了挠脸颊,就像是感觉苦恼的普通人。“你非要和我僵持着吗?”他故作烦恼地说,“我不赶你走,已经是给你提供便利啦。等会你跟着他一起离开,就不用像前几次一样到处乱找乱撞了——多省下一些力量,说不定也可以多保留一些记忆哦。”

空间的屏障终究是没有受到攻击。玖伍目送着那道光盘旋在投放通道的“游鱼”周围,像一只模样古怪的鸟,跟随着远去了。他用指尖沿着光走过的轨迹,慢慢地描出路线。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显得很快乐。

“继续这样成长吧……变得更强大、更明亮……”

原初之神的投影仰起头来,繁星浩瀚的“夜空”倒映在他的眼瞳深处。他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完全黑暗的样子。没有世界、没有神,只有来自于他自己身上的光,孤独地存在于一片寂静之中。

他的身影开始变暗,很快成为了一个几乎不发光的黯淡的影子。在他身体内部,一个很小的金色碎片正在凝结,然后从他的掌心上浮了出来。他将碎片轻轻往黑暗处投去,仿佛种下了又一颗能够长成星星的种子。

第135章

陆攸坐在床上,试着握起手指,再缓缓放开。然后他捏了把刚才起身时滑落下来、现在正盖在腿上的被子,带有精细暗纹的丝绸带来了一种凉凉滑滑的触感。

这些动作和感觉让陆攸确定了两件事:他好像是来到古代了。而且……又没有收到传输的资料。

上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他先是变成了游戏里的人鱼,又变成了数据幽灵,最后发现身边的世界整个都是被制造出来的。陆攸盯着自己的手,细长白皙的手指,没有一点伤痕或茧的柔软皮肤,修剪得很细致的指甲上染着淡红的颜色……他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摸到一片平坦后还不敢放心,又将手伸进被子底下确认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气:性别没变。

这次的投放对象还是男性,只是有点……女孩子气。陆攸知道有些人家会把身体不好的男孩子当做女孩养大,据说这样不容易幼年夭折。就是不知道投放对象这样是外部环境导致的,还是本身有什么癖好……

周围很安静。陆攸拨开床边垂落的幔帐,看到床边有脚凳和矮柜,矮柜顶上堆着不少瓶罐,还有个薄薄的圆形东西,应该是倒扣的镜子。矮柜边的架子上是铜盆和白色的布巾,靠窗放着一桌一椅。这就是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家具了,东西太少显得有些空荡,收拾得倒是整齐干净。

现在窗是关着的,白纸上映着外面的阳光。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外也静悄悄的。陆攸想下床在房间里转转,低头在床边地上找了半天,没发现任何类似鞋子的物体。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很薄,也没看到有适合外出穿的衣服。陆攸心里不由嘀咕起来:这次投放对象的身份……似乎有点不对劲啊?

系统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了过来。“别想了,这次投放和这个世界都没问题。”它说,看来已经接受到了陆攸内心对它的怀疑。说完这句后,它可疑地顿了顿,然后才又说:“不过,资料传输可能是出了点问题……”

“……不要告诉我什么资料都没有了。”陆攸以自己都要惊异的冷静语气说。他还不知道这次任务的目标——而且,系统之前说过“传输的资料由投放对象本人提供”,所以系统也不知道!那他还做什么?

“要是那样,任务会直接取消,这次你就可以当做度假了。”系统说,“可惜,你遇上的不是那种好事——资料还在,只是出现了延迟而已。这次的投放对象和宿主之间存在不兼容的情况,传输通道有点接触不良,资料会分几段传过来……”

没等陆攸询问什么叫做“不兼容”,就听系统又说:“唔,有一段送到了?请宿主做好准备吧,传输要开始了。”

一个细微的“噼啪”声在陆攸耳边响起,像是冬天毛衣上的静电。陆攸也确实感到了一阵电击般从体内穿过的细微震颤,然后是身体突然一轻,向下落去——

坐在床边的青年不见了。单衣失去身体的支撑,跌落到床沿边,柔软的布料堆成了一团。

片刻的寂静过后,这团衣服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先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从领口处伸出来,然后探出了黑色的鼻子和尖尖的嘴巴。和家猫差不多大的动物从衣服堆里挣扎出来,爪子踩在床上,踩出了四个浅小的凹坑。

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爪子,脑袋顶上竖起的三角形耳朵动了动,拖在身后的绒毛蓬松的尾巴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它状似生无可恋地趴了下来,将爪子盖在眼睛上,发出了几声细微的“呜呜”声。

“好啦,别消沉了,妖怪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从门口移到了床边上。陆攸几乎能感到它居高临下俯视的视线,“你又不是第一次不做人了。狐狸不是挺可爱的吗?”

陆攸一声不吭地趴了一会,伸开前爪,往床的内侧打了个滚,滚进了被子里。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不兼容了——人和妖怪的灵魂大概有点不同。“是挺可爱,不是我自己就更好了。”狐狸张开嘴巴,发出了和人类时并无区别的声音,“是这个任务让我脑袋疼……”

——刚才他接收到的那段资料,讲了个十分俗气的妖怪报恩的故事。

他现在的身份……应该说,是狐妖现在正在扮演的这个身份,是一个大户人家年纪最小的儿子,妾生的庶子。妾生他时难产死了,嫡妻对丈夫感情淡漠,觉得这孩子可怜,将他认到自己名下,仆从外人称他为小少爷。这家人本就姓陆,陆攸投放过来时系统又做了些调整,让他不用换姓名了。

这位小少爷年幼时有次去山上玩,救了只被猎户铁夹夹住的狐狸。狐狸那时灵智已开,却还没什么妖力,落到陷阱里也只能等死。小少爷把它从猎户手里买下来,使它免于被剥皮吃肉的命运,又交给身边侍卫照顾了一个多月,养好伤后纵然不舍,还是把它放归了山林。

狐狸记下了少年救命疗伤的恩情,在山里努力修炼,化出的人形也是照着小少爷模样长的。化身成功后,狐狸当即下山找到陆家,想要报恩,结果正碰上小少爷在闹绝食——因为前不久陆老爷一个老友的儿子登门拜访,对他一见钟情,拜访就变成了求亲。陆老爷对这个儿子并不看重,这门亲事说起来还是陆家高攀,因此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没错,这个世界是允许同性成亲的,但还是奉行着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的那一套,而且女子娶亲着男装、男子嫁人着女装,也依旧是夫尊妻卑的陈规。

来求亲的男人名叫徐星淳,模样一表人才,谈吐不俗,嫡妻对这个……儿婿,也很满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小少爷却不肯同意。小少爷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就是以前帮他养狐狸的那个。他向平日宠爱他的“母亲”坦白了想法,以为能得到转机,结果却被关了禁闭,让他好好“醒醒脑子”。幸好他留了个心眼,没说喜欢的到底是谁,那个侍卫也就没被调开,依旧在他身边“监视”。

狐狸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装病。之所以是“装”病,因为他表现得是在绝食,送来的饭菜怎么样端进来就怎么样端出去,其实有那个侍卫“偷渡”食物给他,根本就没饿着。狐狸对他表明了身份,听他说了这些苦恼,便在他面前化出人形:两人的面目几乎一模一样。

狐妖这次离开山林,除了是想报恩了结这段因果,也是为了入红尘、渡情劫。妖怪都要完成红尘炼心,渡劫后彻底脱去飞禽走兽之身,才能正式踏上仙路。

小少爷此时正计划着和侍卫私奔,却还畏惧着会令家族“蒙羞”,不敢实施;而狐妖正好又要报恩、又要渡劫,于是便顺理成章地有了后面的计划:狐妖假扮成小少爷,留在府内完成这门亲事——反正那男人一见钟情的也只是脸,根本没和人相处过。小少爷和侍卫则悄悄地离开陆家,从此海阔天空,再也不受到拘束。

陆攸投放过来的时间点,是小少爷刚刚离开,假扮他的狐妖替他继续关禁闭,并且不再绝食,显得态度软化了。他刚才得到的这段资料,就是这些内容。到目前为止,听起来都是个一箭三雕的好主意。

但是,如果这是个结局皆大欢喜的故事……他也就不会被投放过来了。

陆攸不知道狐妖和那个男人成亲后又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狐妖最后死在了除妖的天师手中,魂飞魄散。虽然资料还不完整,这次的任务目标他倒是拿到了,狐妖传递过来的意念非常清晰:还是要报恩,不能让陆家发现小少爷跟着侍卫跑了;也要让那个男人死,死得越惨越好。最后还要……“把他从徐家救出来”。

陆攸把这些任务目标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脑袋在隐隐抽痛。这只狐狸一下子提了三个要求,让任务难度和复杂度直线上升,还有什么“继续报恩”……难道他真的得替小少爷被嫁出去?还是作为“女人”——连指甲都已经染了!

如果狐妖或者那位小少爷本来是个女装癖,自己喜欢如此,陆攸也不觉得有什么,穿就穿了吧。结果是被迫的……他在床单上蹭了蹭现在看不出染了色的尖指甲,大概是被狐狸的本性影响到了,真切地有种要咬人的冲动。

至于狐狸在徐家又碰到了什么新人物,让它死了还念念不忘着要救……恐怕得等下一段资料传输过来,才能够得知了。

陆攸恹恹地在床上趴了一会,爪子在上好丝绸的被套上勾出好几道细丝——不是他不想变回人,是他刚变回狐狸,暂时只能维持在这个形态。

不知是妖怪没渡劫前就是这么弱,还是狐狸自己太弱,它的变身技能居然还有冷却时间……好像是因为变一次就把妖力用光了,得花点时间才能再积蓄起来。它也没掌握什么能用来攻击或保命的妖术,让本来对“妖怪”这个身份还有点期待的陆攸大失所望。

要是这段时间有人过来……他就只好迅速藏进床底下,然后趁大家寻找“神秘失踪的小少爷”的混乱,再偷偷变回人形出来了。

系统保持了一会安静,给他点时间消化目前的情况,然后问:“你对接下来有计划了么?”

“接下来……”陆攸想了会,“先去看看那个叫徐星淳的长什么样?”刚才那段资料里这个人都没露过脸,不能排除他就是那家伙的可能。至于“不是”与“是”,具体要怎么区别对待,前者他已经有了几个主意,后者……他还得想想。

他想到什么,从被子上爬起来,不太灵活地用四只脚走向了靠在床边的那个矮柜,伸出爪子把柜子上那面铜镜够了下来。他把镜子扒拉到床边光线最好的地方,翻到正面,凑到镜子前去看自己的模样。

他本来以为古代的铜镜,大概会很不清楚,只能照出模糊的影子;实际上照出的影像相当清晰,和现代的玻璃镜几乎没什么区别。陆攸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镶着黑边的耳朵、橘红的皮毛,下巴和胸口的毛颜色雪白,整只狐狸毛蓬蓬的,看上去很好摸的样子。四只黑色的爪子,像是穿着小靴子。

不是什么白狐或黑狐,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赤色的狐狸。

他抬起爪子嗅嗅,又扭过头去闻了闻身上。据说狐狸身上都会有股骚味,成了妖怪也摆脱不了这个明显的特征,但他身上只有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似乎还保持着刚离开山林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闻自己闻不出来?陆攸把鼻子埋进自己刚刚趴过地方,闻——然后狠狠打了个喷嚏。

空气里隐隐浮动的暗香还算好闻,被子上的熏香却是一股甜腻过头的味道。他的嗅觉在刚才那一刻好像突然变得特别灵敏,深吸气下浓烈的香气冲进鼻子,简直像是吸进了粉末一样!

他连着又打了两个小喷嚏,然后,突然听到了一个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响动。

那响动似乎来自窗外的,因为太轻微难以分辨,既像是风吹动窗户、偶然经过的鸟雀……却也像是谁轻轻地笑了一声。

第136章

陆攸条件反射地往窗口扭过头去:外面阳光很好,将略微透光的窗纸映成了明亮的金色。窗户外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只有远处几片树叶和枝条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仿佛淡墨绘成的花纹——这是个晴朗无风的天气。

而系统自从问他计划的那句话之后,接下来就没再出过声了。

陆攸飞快地一低头,迅速钻进了被子里,确定整个身子都被盖得严严实实了,才又把被子边沿顶起了一点点,从缝隙中留心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当他集中注意倾听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周围的动静突然变得清晰了起来。

有人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树上鸟儿啾鸣和扇动翅膀的声音,水池里鱼儿跳跃溅起水花的声音……这些原本察觉不到的细微响声在陆攸耳中放大,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远处攫取了过来,让他听见。

陆攸想起了刚才被子上突然变得呛人的香味。这是妖怪用来探查环境的某种能力吗?

他听到软底的鞋子几近无声地踏上台阶、来到走廊上,门沿下面透进来的光线中间被阴影遮蔽了一段。小狐狸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心里焦急起来——妖力虽然已经恢复了些,但还不够他化成人形。只希望刚才那个响动不是真的有人在窗外偷看,至少也不能看到他之前变成狐狸的过程,那他还可以装作是偷溜进房间的小兽,再找机会逃跑……

房门被轻轻地敲了敲。“小少爷?”年轻女孩的声音在门外说,“该用午膳了。”

青衣的侍女在门口等了一会,屋里悄然无声,一点回应都没有。每到用餐时都是这样的情况,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只是昨天发现送出来的食盒里餐点被动过,她还暗自高兴小少爷总算肯吃东西了,现在看来……还是在赌气呢。

侍女心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提着食盒走进了屋内。屋里浮动着一股幽幽的暗香,光线比外面暗得多,让刚走进来的她觉得有些沉闷。

床边垂下的帘幕挡掉了更多的光线,帘子后面一片昏暗,只隐约能看到被子乱糟糟地堆着。帘子底部也有些凌乱,像是匆忙间被放下的——小少爷肯定又是在听到人声后,不想和她碰面,匆忙躲回到床上去了。

真是孩子气的举动。侍女心中好笑,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打开来将碗碟一样样摆开。虽说小少爷现在是在“闭门思过”,之前还一直闹绝食,送来的餐点倒没含糊过。她轻声报了几样小少爷平日里喜欢的餐点,过后等了等,床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有些疑惑起来:以前到了这时候,小少爷就应该要闷声说“我不吃”,让她再拿出去了。难道这次是真的肯吃了?她朝床上望去,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算是有帘子挡着光,那里面也太暗了……

“小少爷?”她不由又低低地叫了一声,迟疑片刻后走到了床边。正当她小心地将帘子撩起、担心小少爷是生病了才没回应的时候,就看到床上裹成一团的阴影动了动,一只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周围的昏暗像是主动退开了。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脑海中印下的是一个仿佛散发着朦胧微光的轮廓……柔韧清瘦,洁白无瑕。那白是冷的,冷得让她看了这一眼,便如碰了冰雪般要忍不住发抖,却又像饮过了酒一样,顿时漫上来一阵微醺的热意。

她手一松,帘子重新落下,将这只手遮住了。

陆攸一把抓住他变成狐狸时散落下来的衣服,迅速拖进了被子里面。微凉的丝绸贴到身上,他这才松了口气:差点被发现了……

发觉这个侍女并不知道狐狸的事情后,化身妖术也终于能用了。陆攸趁着那侍女正背对着他在说说话,裹在被子里匆忙变回了人身,虽然不太熟练,幸好也没弄出什么奇怪的动静。

他看资料时见过小少爷在有人来时装睡,本以为只要不出声,侍女过一会就会走,却不知为何让她发觉了不对劲,过来查看了……然后他才想起还有件衣服落在外面,穿是来不及穿了,只好赶紧塞进被子藏好。

他动作应该还是挺快的吧?没有被发觉什么异常吧?

不会觉得他表现奇怪,非要来掀他被子吧……

陆攸轻咳了一声,正想着以小少爷的性格,要说话会说什么,就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离开了床边——那个侍女直接跑到屋外去了。这让他发起愣来:刚才他做了什么吓人的事情吗?

青衣的侍女直到身后的门关上,才意识到自己跑出来了。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等太阳晒到了身上、感觉到暖意,定下神来,就觉得刚才那阵慌乱来的莫名奇妙了。她回头望了望屋门,却也不敢再进去,在门口呆立了一会,迟疑地准备离开。

背后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她猛地转过头,看到一只白色的鸟从窗边飞起,扑腾着翅膀,迅速飞高消失在了天空中。

发现只是鸟,她放松下来,抚了抚胸口,赶紧从这个有些阴冷的地方走开了。她没想起,刚才在她站在门口时,窗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陆攸等那个侍女离开了,立刻裹着被子把衣服拿起来,对着那些压来叠去、缠来绕去的布片和系带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勉勉强强地穿到了身上。他也不找什么鞋子了,下床后光着脚跑到门边,贴在门口仔细听了听,又试着开门——从外面锁住了。他又转到窗口,想找找窗纸上有没有破损可供偷看的地方,最后没发现哪里有孔洞,却发现了夹在窗缝里的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他把那片东西捏起来,看了会,又揉了揉,轻易将其揉成了一团。

是白纸……?

白色的鸟越过屋顶,飞出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它悠然地飞过了整个陆家的府苑上方,到围墙外后高度有所降低,灵巧地绕开街边挑高的竹竿、飘扬的旌旗,穿过屋宇之间的缝隙,最后飞向了一家酒楼的二楼窗户。它从窗口飞进去,落在了坐在靠窗那张桌边的人手上。

羽毛宛然、姿态灵动的小鸟在落下的这一刻变得僵硬了。眨眼间,那人手上只剩下了一只白纸叠成的纸鸟,翅膀边缘缺损了一小块。

那人慢条斯理地将纸鸟拆开,展平纸上的折痕,夹在两指间轻轻捋过。纸上被触到的地方,蛛丝般极细的银色符咒线条浮现出来、又随即隐去,在手指离开后,这张纸自燃起来,一点灰烬都没留下地消失了。

坐在桌对面的人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出一个酒嗝。“你笑得、真恶心。”他评价道。说完后他嘿笑起来,拿起桌上的空酒坛,往酒盏里倒满了空气,又一仰头把这杯空气饮尽了,还意犹未尽地啧了啧嘴——显然已经醉得很深了。

被他调侃的人微微一笑,没出言反驳。他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手指,送到鼻端轻嗅了一下:被白鸟带回来、又沾到他手上的,是一缕像是某种糕点甜食的甜香味道。“问你件事。”他突然说,“狐妖的媚术……可以不必亲眼见到,就凭借寄托死物来传递吗?”

桌对面的人瞪着一双迷蒙的眼睛,似乎脑子都不会转了,好长时间才理解了他的问题,又过了同样长的时间才做出回应。“你到底用那鸟偷看到谁了?还看得乐傻——傻——傻了?”他大着舌头说,“要是狐狸做得到这——这样,那就不是妖怪了,得是神——神仙——”话没说完,他额头照着桌面往下一沉,磕了个响的,然后就没声了。

接下他话的是一声突然响起、戛然而止的呼噜。坐在侧面一直在打瞌睡的老头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皮肤皱如老树,一双眼却神光湛然,灼灼有神地望向了窗外——酒楼的这扇窗,朝向的正是陆府的方向。

“妖气冲天啊……昨日以为是只不成气候的小妖,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他看着那块天空,“这样的妖气……恐怕是炼心已成,过不了多久就该渡劫了吧。”

老头说完,沉思了一会,又有些疑惑,“连气息都不知道收敛,这狐狸是怎么活到成妖的?”他见到靠窗坐的那人站起了身,“怎么,你要去?”

“去看看。”一身灰衣的青年说。他垂下手,又一只白色的小鸟从袖子里落到他手指上,轻轻一跳,飞出了窗外。与此同时,他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酒楼里所有其他坐饮和往来的人,对这种异象都视而不见。

老头的神情严肃起来,“你这是……找到了?”他沉声问。

“找到了。”青年说,唇边不自觉地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梦,反复梦见却从未相见的人……终于找到了。

老头看着他隐去了身形。这个被他当做弃儿捡回来养大、一向性子沉稳的徒弟,难得显出了些迫不及待。他又望向窗外那片天空,凡人看不出异样,在他这样的人眼中,那片天上却隐隐有黑气翻涌。

“念叨了十几年人人人,到头来是个妖。”他嘟囔了这一句,丝毫没有身为除妖师、得清理妖邪的自觉,随手掐了个决,将一片云移过来把那些黑气挡住,然后就摇头晃脑地吃起桌上的酒菜来了。

第137章

就像人总是对自身的气息最为迟钝一样,陆攸对于他正不加掩饰地散发出妖气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觉得周围好像变得阴冷了一些,却让他感到很舒服。在一片云慢悠悠地飘到小院上方、遮掉了阳光后,这一丝妖气导致的阴冷就更难以察觉了。

陆攸在窗缝里发现了一角碎纸,挺括的质地和窗纸不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他又试着推了推窗,窗子也和门一样打不开。他开始怀疑小少爷除了绝食,是不是还做了什么资料中没提到的抗争举动了——看这些布置,在狐妖到来之前他或许已经有过几次逃跑失败了吧。

无法用眼睛看到外面,陆攸就靠在窗边,回忆着之前还没从狐狸变回人时,那种连远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状态。他猜测那应该是某种妖术,想试试人形时是不是也能做到。

要是能将这种能力掌握到随心使用的程度,可比系统那个每天才能用一次、一次只能看几分钟的地图功能要方便多了……

最初的尝试失败了。就算勉强让声音在耳边变响了,却不能稳定地维持,时而忽远忽近,时而所有声音全部混成一团,嘈杂地吵个没完。陆攸把自己弄得头昏脑涨,几次过后总算是找到了诀窍:要让心神缓缓散开,仿佛水中涟漪般一圈圈地往外扩散。

等耳边隐约出现了各种响动,此时再朝确定的方向集中精神,就能“抓住”特定想听的那个了。

陆攸“听”到了屋外院里的花草,池塘和旁边多孔的假山,在侧面屋里忙碌着收拾、间隙间小声谈笑的侍女……人就算不说话,呼吸和心跳也会发出声音。他闭上眼睛,让那些各有细微差别的心跳声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

侍女、杂役和侍卫,加起来不到十个,比他想象中少……

有个侍女正在水池边撒鱼食。陆攸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不自觉地锁定了其中争食得最凶猛的那条。鱼啄啜水面、摇鳍摆尾的声音,随着他精力的集中,还在他耳边变得越来越响亮、清晰……

侍女洒下最后一把鱼食,发现已经吃饱了而有些懒洋洋的鱼群,重新开始骚动起来。有一条鱼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正在鱼群中到处乱窜。她正想凑近一点去看,那条鱼又突然地往水中一沉,不见了踪影。它周围的鱼群则轰然散开,不管还有鱼食漂在水面,一眨眼全都逃离了岸边。

在不远处的屋内,陆攸一下子从那种状态中退了出来。他睁开眼睛,感觉身上一片冰凉。刚才在最后……他好像听见了什么爆开的声音……

如同在一个小气球里装满水,捏在手里逐渐握紧,直到气球在压力下炸裂的声音。

刚才那个妖术,能做到的远不止是收集信息……

陆攸像在躲避什么一样从窗边退开了。他心里充满了后怕:如果刚才他注意的不是那条鱼,而是池边那个侍女的呼吸呢?是她的心跳呢——?只是想要试试看身为妖怪能做到什么的无意识举动,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他不敢再随意乱试,退到桌边,坐在了屋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桌上摆着白瓷碗碟,里面的菜肴分量都只有一点点,看上去很精致。陆攸嗅到了饭菜的香气,过了一会,他拿起细长的乌木筷,从碟子里夹了筷颜色碧绿的细丝,送进口中。

尝起来是甜的。陆攸有些疑惑:这不是蔬菜吗?他试吃了另外几种,无一例外都是同一种腻人的甜味。起初他想是不是妖怪的味觉和人类不同,过了会才想起还有“后遗症 ”这回事——投放最初没察觉到的异常,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陆攸勉强吃了点,甜得实在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在桌边静默地坐了一会后,他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在他眼前……从刚才起就在不断交替出现的,是想象中那条鱼从内部炸开变成碎块的样子,和时雨在他前方缓慢倒下、鲜血涌出的样子。

原来还是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他的手有些发抖,轻轻吞咽了一下。为了让周围过于凝滞的寂静消散,他低低地出声问:“你在吗……?”

陆攸问的是系统,系统却没回答。回应他的是窗户外面两下轻轻的敲击声。

他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转头往窗口看去,又花了几秒钟,才找到了树叶阴影间多出来的那个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踩着窗沿跳了跳,转过身来,影子的轮廓于是出现了容易分辨的尖嘴和尾巴。

是一只小鸟。

窗户打不开,只能看到上面的影子,也看不出是什么鸟。

系统不吭声,意味着有剧情人物出现在附近了……是那个人来了吗?虽然毫无证据,也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这个世界的情况,陆攸心里却已经生出了一点期待感。他放弃了那一桌吃起来味道不对的菜肴,起身走向了窗边。

在他走到窗口的这段时间里,小鸟一直在窗沿上小幅度地跳来跳去,一点都没有要飞走的意思。等陆攸伸出手,将指尖碰到窗纸上,它也没有被突然出现的触动吓跑,反而低下头来,隔着窗纸在他指尖上很轻地啄了啄。

它在窗外“啾”了一声,接着跳到了窗缝处。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是看着有些眼熟的纸片白色的一角。起初陆攸还以为是它衔着什么东西……然后,一整张方方正正的纸从窗缝挤进了屋内。

陆攸在纸飘落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而那张纸在半空中迅速地向内折起,自己把自己叠回了鸟的形状,眨眼间又从折纸变成了一只羽爪俱全的活物,落到了陆攸的手指上。

这是只浑身白色的鸟,眼睛是银灰的,近看显得有点假。但它又确实有重量、有体温,柔软温暖的羽毛蹭着陆攸的手。陆攸惊奇地目睹了这一连串变化,试探着抬起另一只手,白鸟乖顺地没躲开,任凭陆攸捏住了它的翅膀。

“……刚才也是你吗?”陆攸试探着问它。刚才那张纸上没有缺口,或许不是同一只鸟吧。白鸟的灰眼睛比真正的活物生硬些,它似乎听不懂陆攸的话,扭头用嘴巴梳了梳背上的羽毛,从陆攸手上飞起来,在房间里盘旋一圈,最后停在了脸盆架上。

陆攸还站在窗前。他忍不住想用那个妖术,却又犹豫了。“……是谁?”最后他轻声问,猜测着可能外面会有一个隐蔽着身形的人听到。外面没有回应。架子上的白鸟歪了歪头,用颜色冰冷的眼睛注视着窗边人的侧脸。

院落的池塘边,站在那里的人借由白鸟的眼睛,也注视着同样的景象。他的视野仿佛被割裂成了两部分,用自己的眼睛看着的,则是前方微微泛出波澜的水面。几片被泡得发白的鱼食黏在莲叶边,一直没沉下去,也没有鱼儿来吃。

从水池底下,一条鱼影慢慢地浮上来,接近了水面——翻着肚皮,鱼身上几道深刻裂口,已经死去了。

他盯着死鱼看了一会,确定是和屋里一样的妖气。用了算得上高深的妖术,杀了条鱼……是想吃么?他琢磨着。锦鲤又不好吃……还是一直被关着觉得无聊,这只是在玩?

明明能轻易打破门窗逃走,却像真的被关住了一样待在了屋里,这只小狐狸,应该是有什么与这家人有关的事情要做……

他将注意力转回屋里,看到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少年在窗边没等来回应,又去架子旁边看白鸟了。狐狸本该喜欢扑抓活物的游戏,妖怪则本能对符咒会有点反应,他却似乎真的觉得那只鸟可爱,不但继续试图和它说话,还想用饭粒喂它。

这只纸鸟不同于一般傀儡,用了寄魂的法术,可以口出人言,看到听见接触的都能如实传达。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控制着白鸟低下头,将少年手上的饭粒吃了。他以前用纸鸟传过讯、做过武器,还没试过喂它吃东西,不知道符纸会不会从里面黏住……算了,弄坏了再换一张就好。

池边的身影如映在水面的倒影般波动了一下,淡去消失了。一个路过的侍女好像看到池边有个人影,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见到。她只当自己看错了,将这个错觉抛在脑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陆攸将手在白鸟面前晃来晃去,引得它跳到自己手上,摸了摸它背上的绒羽。他觉得这只鸟似乎不懂交流,看起来像是某种……玩具?信号?

他拿到的资料里没有“做妖需要了解的注意事项”这种东西,虽然猜出了纸鸟可能是符纸叠的,能以活物的形态出现恐怕是某种幻术,却不知道符纸发热是因为他的妖气,还感叹做得好像。他带着白鸟回到床边坐下,被屏蔽时都不给提醒的系统到这时终于又出声了。

“剧情人……物……走了。”它话说得断断续续,像卡带了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这不应该我问你吗?”陆攸说,“是符纸吧,我好像看到纸上有纹路……”

“你就……拿……手上……”系统坚强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将问句变成了嘲讽。然后它总算把气喘匀了,下一句话就流畅起来,“你就不怕是哪个路过的除妖师发现这里有个妖,顺手扔点什么过来想把你干掉?”

“不是没事吗?”陆攸嘴硬道。他确实光顾着猜测是谁折的了,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的危险……他试图转移话题:“你刚才是怎么了?也接触不良了吗?”

系统大概觉得他的警惕心已经不可救药了,没再训他。“这你就别管了。”它的回答也很敷衍,“反正现在已经没事了。”

陆攸还想问它知不知道妖术的修炼方法,系统表示它对妖怪这种生物也不熟——不然投放时也不会出不兼容导致资料延迟的失误了。

就算对原剧情中狐妖死在除妖师手上的结局十分担心,又确实想要力量,陆攸也不敢自己瞎练。他只好想着等到晚上月亮出来,说不定能唤起一些有关修炼的“身体记忆”。

还有……得快点让现在被紧闭的状态结束了。

他可不想被一直关到“成亲”的时候。当务之急,得确定那个“徐星淳”是不是“他”。

这决定了他接下来的全部计划。想到狐妖给出的任务要求是要将这个人杀死,陆攸心里掠过了一丝阴影。应该不会是吧……

但要真的不是,就又是另一种的感觉不爽了。

要求中的“报恩”含义也不清晰,陆攸于是暂时只能乖乖地继续扮演小少爷,不能说直接毁了亲事逃出去,等武力值够了——或者有了武力值够的队友——再打上徐家,该杀的杀该救的救。这样可就爽快多了,偏偏“报恩”这一项成了拦路石。

他和白鸟玩了一会,重新坐回到桌边,忍着那让人想狂喝水的甜味,尽量吃了些桌上的饭菜,希望能传达出已经放弃反抗的态度。不是之前见过的另一个侍女来收餐碟时,他试着要求打开窗户,居然没被拒绝——只是有人远远地盯着,确定他不会从窗口逃跑。

从窗口能看见外面的花园,还有池塘一角。虽然是美丽的景色,却带着坐井观天般的逼仄感。陆攸趴在窗沿边,白鸟在他肩膀上睡觉,一团羽毛,暖融融的。他看着树上飘落下来的叶子、地上摇晃的草茎,小心地试着用那个让他觉得危险的妖术去感应它们,试图改变它们的轨迹。

夜色降临时,一片树叶在半空飘转方向,飞向窗边,落到了陆攸手上。只是陆攸轻轻一捏它,叶片就全碎了。还是不完美……不过,好歹算是有了点进步。

大概是相信他肯吃东西了,送晚饭来的侍女就没立刻离开,等在旁边给他夹菜盛汤。陆攸别扭地接受了这样的服侍,到晚上被服侍着洗漱换衣时感觉就更别扭了。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些侍女会看着他发呆……还会脸红……回过神避开目光时,又显得有些惊慌。

她们不该早就习惯了和小少爷相处吗?

陆攸怕话说多了露馅,不敢多开口,侍女就更不敢说话,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完成了所有事务,匆忙撤离,离开前又把窗关上锁好了,留给陆攸两只蜡烛。陆攸在窗口守了一会,没觉得自身在晚上有出现什么改变……难道是没直接晒到月光的缘故?

他对着蜡烛火焰又练了会妖术控制,之后实在无事可做,只好作出了熄灯睡觉的决定。他把白鸟放在脸盆架上,看着它伏下来,两只爪子藏进肚皮底下的绒毛里,似乎也要睡了。

吹灭蜡烛后,屋里陷入一片黑暗,白鸟的两只眼睛散发出微弱的光。“晚安。”陆攸小声说,走开前轻轻摸了摸它。白鸟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回到床上,躺好后,起初还想着那条不知结局的鱼,想到时雨,想到每个世界的那个人……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早上被侍女唤醒。洗漱时,陆攸发现白鸟不见了。他在屋里找了好几遍,都没发现它的踪迹,一度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睡着后狐狸的兽性发作把它吃了……然后这天上午,就变成了他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这样的发呆……训练,没有再持续到下午。在控制力提高后,陆攸想要试着维持在那种隐约能听见声音的状态。于是在中午到来之前,他从院子外面路过的侍女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徐星淳到陆家来拜访了。

第138章

自从那次所谓对小少爷的“一见钟情”,这个徐星淳到陆家来得就格外勤,三天两头地过来刷存在感。上一次是得了一方名家制作的砚台,特地送来给陆老爷,为了换一副他的“墨宝”;上上次是一盆颜色罕见的牡丹,再上上次是一尾花色漂亮的锦鲤……

陆老爷有点附庸风雅的毛病,不管是不是真的懂得欣赏,比起金银珠宝,这些颇有雅趣的礼物更让他满意——况且价值也同样很高。徐星淳这样费心讨好的目的,陆老爷心知肚明,对他态度越发和善起来,也对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庶子十分不悦。

今早起来听说小少爷终于不绝食了,显然是这段时间的禁闭起了效果。陆老爷训了妻子一通,怪她之前太宠爱孩子,才添了这些麻烦。等下人传报说徐星淳来了,他又换上了一副亲切面孔,请这位讨人喜欢的小辈一起去花园里散步,看看那株前些日子仔细种下的牡丹花。

他们在湖边的凉亭里喝茶看锦鲤,端茶送水的侍女从陆攸被关着的小院前经过时,对这门一方热情积极、一方不愿搭理的亲事小声议论了几句,正好被陆攸听到。陆攸又练了一上午妖术,已经能做到让叶子毫发无损地飘到手里了,他小心地跟随着这几个侍女的脚步声,想听她们再说些什么。

可惜她们后来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最后只让陆攸确定了一件事:妖术的有效距离,大概是这个院子长度的两倍。到更远的地方,听到的声音就开始模糊,控制也变难了,他于是没敢再跟下去。

徐星淳现在就在陆家……可惜这个妖术不能传递视觉,而且距离也不够近。陆攸有些犹豫:是现在就想办法溜过去看看,还是等过几天禁足结束、他对妖术也掌握得更好的时候?拖延一点时间,说不定下一段资料就传来了。

等到吃过午饭、侍女把餐碟收走,可能直到要用晚膳前都不会有人特意来找他了,陆攸确定过徐星淳还没离开,终于决定这就行动。

他在窗前又晒了会太阳,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装作困倦的样子将窗户虚掩,假装回到床上去睡午觉了。放下帷幕后,他把自己裹进被子,变回了狐狸——人不容易找到地方躲藏,和猫差不多大小的狐狸就方便多了。他正是打算用这个形态,偷偷地跑到徐星淳和陆老爷待的凉亭那儿,只要看一眼就回来。

为了避免实在运气太差,在离开时被发现不在房间里,人没了、剩下一套衣服的场景未免有些惊悚,陆攸把贴身的衣服藏在了床垫底下,最外面那件薄薄的袍子则叠起来,咬在嘴里准备带走。他心里埋怨这狐狸以前头太不好学,都不知道学点隐身、搬物的妖术,让他现在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不过,也可能那样的妖术其实狐妖都会,只是系统把与修炼和使用相关的资料吃了,导致被投放过来的他什么都用不了。

“都跟你说了,资料都是投放对象提供的……”系统幽幽地说,“还有,你的想法和本系统直接相关的话,本系统全都听得到。”

陆攸嘴里叼着衣服,但不影响他用心声说话,“不就是要让你听到么……”他钻出帷幔,跳到地上,四只小爪子踩着微凉的地面,小跑到了窗边。

如果不刻意想着要先迈哪条腿,交给身体的本能,作为狐狸他的行动还是很灵敏的——绝对不会再出现自己绊倒自己的愚蠢失误!桌椅提前摆好了位置,陆攸轻松地跳上椅面、再跳到桌子上,接近了窗边。

从窗缝里观察了一番外面的情况,小狐狸脑袋上三角形的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听到了几只正在树冠中穿行的鸟儿的声音。他控制着妖气,将这些鸟一起惊动起来,趁着这一小点混乱将“看守”们的目光吸引过去的时候,陆攸迅速钻出窗缝,落地后冲过走廊,一头扎进了走廊下面的花木丛中。

皮毛鲜艳的小狐狸叼着衣服,贴着花丛走,或在花木的缝隙中穿过,小心地躲避着周围可能投来的视线。幸好是在夏天,地面上枯叶很少,踩在爪子底下的细草软绵绵的,偶尔发出的一点声音,还有虫鸣和鸟啼掩盖。陆攸一个人都没有惊动地穿过了院子,接近垂柳遮掩的门洞,意外发现:本该一直守在那儿的侍卫居然不见了踪影。

侍卫开小差去了,正好方便他溜出去。小狐狸迅速穿过门跑出了院子,左右看看,选择将衣服藏在一丛花木底下。这是个隐蔽不容易发现的地方,虽然会让衣服沾上点泥土叶片。解决了负累后,陆攸又藏了一会,用妖术感应着周围,在几个侍女谈笑着走过这条碎石小路时,偷偷摸摸跟了上去。

站在围墙上方、注视着整个“偷逃”过程的白鸟拍拍翅膀,无声地飞下墙壁,落在了门洞旁边正在显出身形的人肩上。刚才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几乎是挨在他脚边跑了出去,却没察觉他的气息,也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和心跳。

他抬起手,让白鸟沿着小路先向前飞去,自己慢悠悠地缀在了后面。

陆攸跟着那几个侍女走了一段路,将自己原本光洁柔顺的皮毛蹭脏了几块。他原本是想跟到凉亭那里去的,如果徐星淳已经不在那儿了,再想办法去别的地方找他。那个妖术有一点缺陷,在他自己移动起来的时候就不能用了,他只好隔一会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陆府里有不少廊桥水榭,花木成荫,像个构造精致的大园林。只是这样虽然风景漂亮、也很方便躲藏,但走着走着,陆攸发现他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他从草丛里探出头,望着前方水边那座已经空空无人的凉亭,觉得有点懵。原地转了几圈,他正想再用一次妖术,就听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千万别这么说……”

是陆老爷的声音——陆攸在资料传输时听过几次。原来他们是吃过饭后,到花园里散步来了。他跑了过去,假山上遍布的孔洞对身体细长柔韧的小狐狸来说是能轻易穿过的通道,他钻到假山里,透过空隙偷偷地看了过去。

可恶,另一个人被陆老爷又高又宽的庞大身躯完全挡住了……

他们身后还有两人跟着,一个是陆老爷的书童,还有一个看样子是侍卫,腰间佩刀,衣服却和陆家的侍卫不同,可能是徐星淳带来的。那个侍卫面相很凶,陆攸看到他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走在陆老爷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苦笑。“是我太性急了。”说话的人声音温润,恳切中带着一丝消沉之意,“只是见了羽书一面,就贸然提亲……”

“羽书”是小少爷的字。会说这样的话,这个人就是徐星淳没错了。他的声音虽然也好听,却很陌生,和陆攸想找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虽然已经基本确定了,陆攸还是想看一看这个徐星淳的脸。但他挪来挪去,视线角度总是不对,总有几根树枝、一截石头或者是一个陆老爷在中间挡着。

“只是在闹别扭罢了。”陆老爷笑呵呵地说,“小孩子舍不得离家,因此才躲着不肯见你。北郊不是有个猎场么?过些日子围猎时让羽书跟着去,散一散心,或许便能想通了。你可得抓紧机会,展现一番英姿……”

陆攸在心里对这个当爹的撇了撇嘴。眼看这些人要走过假山、他就只能看到背影了,不由有些心急,前爪在假山石洞边蹭过,不慎将一小块碎石蹭落了下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很小,那个跟在后面的侍卫却顿时警觉,一手按住了刀柄。“谁在那里!”他低喝道。前面两人跟着转过头来,陆老爷脸上还是一片茫然,徐星淳眉头微皱,眼神却陡然变得凌厉异常。这个刚才说起“心上人”时口吻低落的青年生了张颇为俊秀的脸,如白衣书生,风度翩翩。

陆攸往这张和声音同样陌生的脸上瞥了一眼,迅速在石洞里扭身转头,准备逃离现场。那个侍卫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用握在手中的佩刀拨开假山边的枝条:后面并无人影。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微微晃动、有东西穿过时留下的缝隙尚未弥合的草丛上,二话不说追了过去。

徐星淳要叫住自己的侍卫,却迟了一步,出声时那人已经追过拐角去了。他只好再度苦笑着,向陆老爷连连道歉,说那侍卫自小跟在他身边,十分勇敢忠诚,就是有些死脑筋,听到一点动静就大惊小怪——陆府里怎么会有危险呢?

陆老爷倒是没在意,还夸了那侍卫几句。“或许是野猫吧。这园子里经常有野猫来,吃了我不少鱼……”他这么说着,等不及那侍卫回来,又拉身边的未来儿婿去看池子里的鲤鱼了。

陆攸此时已经顾不得会撞见路上的侍从了!他一路狂奔,在树丛里钻来钻去,始终甩不掉后面跟上来的脚步,让他好想咆哮:都知道不是“人”在偷听、或者试图袭击了,这个人怎么还追个没完!

他顺着碎石路仓皇向前跑,途中遇到的侍女在他冲过时尖叫了一声,又在看到追过来的人时发出了一声更响的尖叫——他们一追一逃,似乎跑到靠近内院的地方来了。陆攸冲上木质的步廊,好不容易将后面的人甩开了一点,在尽头转弯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狐狸的视线很低,陆攸只看到了黑色的靴子和衣摆一角——这种样式的衣服他在窗口发呆时见过几回,正是府内的侍卫。他急忙往旁边跳开,祈祷着这个人不要想踢他,从他脚边迅速窜过,在将要冲进树丛里时,突然一个急停不动了。

——草丛里窜出了好几条白色的东西,看上去像蛇,缠到身上来从触感和厚度才知道都是纸条,却比平常的绳子更加坚固。陆攸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绊住了腿,在惯性作用下顿时摔下去,滚进了草丛里。他的嘴巴同样被纸条缠紧了,在惊慌下也只低低地“呜”了一声。被折断的细草落在他身上,弥漫起一股草木汁液的青腥气。

脚步走近了。两根手指捏住他脖子后面的软皮,将一动都动不了的狐狸从地上拎了起来。陆攸的身子转过半圈,视线落点从侍卫服的腰间上升到胸口,没能再升到看见面孔,就被抓住他的人放进了怀里——手掌托在他柔软的肚子底下,同时以手臂和胸口作为支撑,半抓半抱地固定住了他。

一只手把他头顶上沾到的叶片拿走,然后恶劣地将他因紧张而竖起的耳朵往下压了压。一个多少在他意料之中、不过比他预想得要更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上方响起了。

“嘘,别出声。”穿着陆府侍卫服的青年压低了声音,微笑着说:“让你看一件好玩的事情。”

嘴巴还被纸条绑得牢牢的,想张都张不开的陆攸:“……”他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抱在怀中,堂而皇之地回到了木廊上。不远处站着的,就是那个一路追他过来的徐家侍卫,那人对出现在几步之外的一人一狐似乎毫无察觉,皱着眉环视四周,像是还在寻找刚才追丢了的猎物。

他在木廊上走了两个来回,又探头朝墙后看,片刻后,终于是放弃了。陆攸正等着这个执着得简直莫名其妙的侍卫沿原路返回徐星淳身边,却看见他并不急离开,而是伸手到衣襟内,拿出了一张深黄色的纸。

原本叠起的纸在手中展开,侍卫的身影波动了一下,竟很快变得透明,消失在了原地。但陆攸感到刚才在捏他耳朵的那只手滑下来,在他眼前抚过,徐家侍卫的身影就再度出现在了他眼中。只见那人观察了一番周围,跃下走廊,径直往陆府内院的方向过去了。

第139章

陆攸还想知道那个徐家侍卫想干什么,抱着他的人却没打算跟过去,让他看过了这用符咒隐身的“有趣事情”,就转过身去,带他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进了这里才用符咒吗?”陆攸听到上方的声音说,“在陆府最外面的围墙上有符咒构成的禁制。虽然制作这个禁制的人特意留下了漏洞,但要是看不出来,就只能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才能进来……是挺古老的手段了,不过还是很强的。”

很强……陆攸心想:你是在变相夸自己吗?他先前是把这个人当做了陆家的侍卫,现在可不这么觉得了。单从隐身的手段,这人就比徐星淳带进来的那个还要用符咒的侍卫厉害得多,他大概就是那种“发现了漏洞”、不用得到允许就大摇大摆进来的家伙吧。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徐家的,到陆府来干什么……要不要来猜猜看?”那人笑着说,“反正猜错了我也不知道。”

随着他的话音,缠在陆攸身上的那些纸条缓缓松开了。阳光映照下,白纸面上现出了像是随意勾画的凌乱纹路。陆攸看着它们掉落下去,在半空中被自身燃起的火焰吞没,化为了灰烬。

被从追逐中救下的小狐狸一恢复自由,就努力想往托着他的那条手臂上爬:那人的手掌贴着他的肚子,扣在腰上的手指收拢时,他就像个小玩具一样被抓在了手里——虽然这样稳稳的不会掉下去,也没弄痛他,却让他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小狐狸的后腿一阵乱蹬,垂落的尾巴为了保持平衡而微微地左右摆动着。原本整洁干净的衣袖被毫不客气地踩在爪下,添了好几个灰印子,算得上是恩将仇报了。

抱着狐狸的人感觉着踏过他手心的脚爪,比起体温来略凉的肉垫踩来踩去,爬上去时爪尖划过了手腕,留下几道痕迹,说不出是痛是痒——而接着轻轻扫过去的尾巴,则纯粹是痒了。他配合着调整了手臂承托的姿势,以免这只动作总显得有些笨拙的小动物不慎脚一滑就掉下去。

随着他步伐不停向前,阳光逐渐被花木投下的浓荫取代,温暖变成了阴凉:他们从正路上偏离,走到罕有人至的偏僻角落来了。在一棵格外茂盛的紫花藤萝旁边,年轻的侍卫站住了脚步。他臂弯里的小狐狸正试着用两条后腿站起来,前爪按到了他胸口上,他低下头时,在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狐妖……天性魅惑。多修幻术,最擅长引动人心的情欲。

他是除妖师,从前遇到过、也杀过狐妖。因此他很清楚,心动和亲近的感觉都可能是假的。就算这次他忍不住觉得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这只狐妖深藏不露。而陆府真正的小少爷行踪不明,狐妖顶替了他的身份……就算用纸鸟探查过,这确实是狐妖化身后的原貌、没有再用幻术修改,他也不敢妄下定论。

所以他才又亲自来了。但刚才抱起它时,他却遇到了意外的情况。

……那股弥漫在周围的甜香味道,此刻终于开始消散了。他像是醒着做了一个梦,在梦中窥见了一线罪恶而甜蜜的深渊——在从前的梦中只是注视着他、对他微笑,即使触碰不到也能让他觉得幸福的人,展现出来的被占有时的姿态

如果那其实是妖的幻术伪造出的东西……

一路走来,他的步伐没有变,说话的口吻和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仿佛心情也是同样的毫无波澜……扮作侍卫的除妖师伸出手,抚过小狐狸尖尖的耳廓,向下滑去,手指埋进了脖颈处蓬松柔顺的皮毛。

狐妖的身子总是这么软。特别是……这一只没有在他手掌下瑟瑟发抖,试图攻击或逃跑。

陆攸隐约觉得有些不安,虽然那只手只是在轻柔地梳理着他的皮毛。他躲了躲,没能躲开那些手指的抚弄,便露出牙齿,象征性地做出了威胁的示意。

关注着他反应的人似乎愣了愣,然后莫名笑了起来。陆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是被看成做了什么,但总之那让他感到危险的气息正开始逐渐淡去。那只手接着回到了他头顶上,顺着他立起时舒展的脊背一路往下摸,摸到尾巴尖尖,又再一路逆着摸了上来,把他背上的毛都摸炸了……

陆攸收回两只前爪,扭身就想往地上跳。之前一直很安分地给他做脚垫的手臂在这时顺势变了姿势,另一只手也按住了他的背,阻止了他逃离的企图。小狐狸毛茸茸的身子被托起来,抱到了肩膀的位置,抱住他的人笑着微偏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一副不高兴表情的脸。

“你也认出我了,对吧?”他低声说,一边向前迈步,从阴影处重新走进了阳光里,“所以被解开后才不立刻逃走,被威胁了也不知道害怕,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弄伤你吗……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还是说,你也是刚刚才到这里?”

如果你说的“威胁”,就是刚才那一点点恶意的话,没反应大概是因为习惯了……陆攸心里默默地说。他不是不想出声,而是系统好像将这个问句判定为在问投放时间,因此果断地把他禁言了。其实,陆攸更想问的是“你也认出我了”这一句中的“也”——似乎在见到他、得到草莓香水道具给予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之前,这个人就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我想能记住你”。那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陆攸不再试图避开他了,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任凭他的手在他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将被弄乱的皮毛一点点理顺。他们沿着碎石铺就的道路,慢慢地向前走去。

“不想说话么?那就我来说吧。”那人误解了他的沉默,却没有低落或生气,只是轻松地说了下去,“在见到你之前,我就梦见过你了。有时我觉得,在梦见你之前,我就在寻找你了……”他顿了顿,为迎面过来的一个侍女让开位置,侍女对他们视而不见,手里端着东西匆匆地走了过去。在侍女走远之后,他又沉默了好一会时间。

陆攸开始认出周围的布局了。他们正走在返回他所住小院的路上。他扭过头,冰凉的鼻子碰到了身边人的脸颊,得到的回报则是竖起的耳朵尖被捏了捏。陆攸浑身一哆嗦,勉勉强强地忍住了将爪子按到这人脸上去的冲动,只是晃动尾巴,在他手臂上轻轻“打”了一下。

那人笑了。“我知道……”他缓缓地说,“你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来的。在完成之后,你就必须要离开了。”

陆攸为这句话微微抬起了身子,确实感到了诧异:难道他已经对系统任务的存在都有所了解了?他听到那人接着说:“不过,中间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在一起。”

绕过一段水榭后,院子的围墙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侍卫打扮的人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他蹲下身,将蜷在他肩窝处的小狐狸抓到手里,然后轻柔地放到了草地上。“我听说,过些时日,陆家和徐家就要联姻了。”他平静地说,“你需要任何帮助,想让我做任何事情,只要你提出要求……但这件事,我不会允许它发生。”

小狐狸瞪圆了眼睛。这一刻,陆攸连自己本身对这个任务的抵触都忘记了。这是我的任务!他想说,不完成的话,我会被迫反复读档重来、积分变成负无穷的!但他没能开口——不准泄露任务信息的系统又把他禁言了。

陆攸只好试图用静默表示抗拒,可惜完全被视而不见了。他看着那人招了招手,浑身白色的小鸟从附近的枝条飞落下来,蹦到了他身前。

“这个还是留给你玩把,记得不要再给它喂饭粒了。”已经因此牺牲了一张珍贵符咒的除妖师面不改色地说,“有事可以让它来找我……不过,也不需要这么麻烦。以后你会经常看见我的。”他微笑着指指身上的衣服,朝小狐狸眨了一下眼睛,“在下云征,是小少爷院里新来的侍卫。小少爷玩够了吗?该回屋里去了。”

他抬起手,在表情有些呆的小狐狸鼻尖上轻轻一弹,看它吃痛地四只爪子同时往后一跳,然后总算醒过神,转身朝草丛里跑去。白鸟振动羽翼,紧随其后跟上了它。他站起身来,拍掉衣摆沾上的草屑,望着狐狸尾巴尖那点显眼的白毛在花木缝隙间晃动着,很快消失了踪迹。

陆攸把藏好的衣服扒拉出来,也顾不上沾着草叶泥土了,还是和出来时一样叼在嘴里,避开院里的人,往他住的屋子埋头猛跑。跟在后面的白鸟不时到别处去制造些动静,他一路顺利地到了窗下。

这次没有桌椅垫脚了,陆攸只好看准窗缝的位置,卯足了劲使劲往上一跳——他在窗户上撞出了“咚”的一声,好歹是有些狼狈地越过窗沿,落在了桌子上。等附近的侍女因为这声异动闻声赶来察看,陆攸已经躲进帷幔,再度装作是在睡觉的样子了。

他蜷在被子里,听着外面侍女匆匆地来、悄悄地走的动静,在微弱的光线中看着自己沾着些灰的手掌。他努力想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弄脏的衣服被子泼点水上去能不能蒙混过关,比如那个不知到内院里是想做什么的徐家侍卫,比如他这次或许会受到空前程度阻挠的任务……但是,他的脑海还是慢慢被同一个念头充满了,让他不断重新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语调,说出的那个名字。

云征……云征……

……祁征云……

他变回人时反正也没来得及穿衣服,干脆在被子里又变了回去,团起身子将下巴枕在尾巴上,用前爪压住了耳朵,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个声音止歇。然而,这也就能阻挡一下外界的声音,挡不了脑子里不断涌现的各种猜测——也挡不了系统的突然出声。

“宿主接触到剧情人物,资料传输速度加快……剩余资料已收全。”系统和往常一样平淡、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欠打的声音在帷幔外响了起来,“请宿主准备好开始接收……”

第140章

徐星淳离开陆府时,天色已微微擦黑了。他谢绝了陆老爷还想留他晚上赏月饮酒的邀请,出门后也没有骑马或乘马车,而是挥退了仆从,只留下这日跟他一起进了陆府的那个侍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徐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口时,徐星淳顿住脚步,转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陆府。陆府的围墙边挂着灯笼,光线照亮的墙面上隐隐有光华流转。“真是麻烦的东西……”他低声说。侍卫一改在陆府内莽撞冲动的表现,默然静立在他身后,仿佛一个影子。

陆府墙上这个阻挡外人的禁制,是许久之前设下的了,原因是一场惨烈的人祸——那时,城中有富户听闻妖物内丹可让人延年益寿,重金请动了除妖师。除妖师随手在周围山林中设下埋伏,引来几只小妖抓住杀死,剖出内丹交给那富户,便拿了钱离开了,随后到来的,却是痛失幼子的大妖们的疯狂报复。

花了大价钱得到内丹的人,炼成的补药还没来得及享用,就在自家床上被化出狼妖原型的宠妾咬死,血肉都被吃尽,嚼碎的骨头吐了满地。在他死后,不能解恨的妖又迁怒于他的家人,还有妖趁乱作恶,伤害到了城内无辜的居民。多亏后来路过的另一个除妖师出手镇压,才结束了这场混乱。

当时陆家的祖上,与那位除妖师有些渊源,千方百计请动他给自家的院府设下了禁制,以求妖邪远避,家宅平安。因为这个禁制,陆家在这场灾难中受损最小,甚至还得到了一笔横财——闯祸的那家有人侥幸逃了出来,还抢救出了一些财产,他们愿意将这些财物全部奉上、自己成为仆从,请求陆家的庇护。

陆家祖上收留了他们,得到的财物却又拿了出来,帮助修葺城内受损的道路和民居,抚养失去双亲的孤儿。这些善举换来了福报,那位祖上一直无病无灾地活了一百多岁,子孙满堂,攒下了丰厚的家产。之后几代人受祖上荫蔽,虽然越来越不求上进,但至今仍是大户人家。

……不过,徐星淳还听过另一种说法。

那时陆家得到的,不仅是钱财,还有丹药。

心怀恨意的大妖已被除妖师杀死,妖丹炼成的补药有几颗没被毁掉,最后都成为了陆府的收藏。这才是陆家祖上“无病”和“长寿”的真正原因。

陆老爷年少时,和徐星淳的父亲是对狐朋狗友,一次在宴席上喝多了酒,吐露出了这件事情,以及自己家里还藏有最后两颗丹药。虽然过后试图用“酒后胡言”掩盖过去,但是听者有心——

徐星淳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清冷的月光披在他身上,这个相貌清隽的青年人一旦收敛脸上温和的笑容,狭长的眉眼便透露出了几分阴狠。他想着属下传回的消息,心里烦闷异常:想自己用妖丹炼药,所需的几味珍贵草药怎么都找不齐;如果不炼成药就直接服下,小妖的妖丹没作用,大妖的妖丹效力又太强,身体孱弱的人受不了,因此都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暗地里悬赏重金求购丹药,也没有人愿意出售。唯一消息确切的,就只有陆家收藏的那两颗了。除非好运能遇到那种才刚刚渡劫、修炼时间尚短的妖……

徐星淳想了一路,也一言不发地走了一路。直到回了徐府,和侍卫一起走进书房,他才沉声问:“探查的结果怎么样了?”

“属下去了几处有禁制保护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丹药的踪迹。但在藏书阁附近,因为符咒发热,没有敢靠近查看。”侍卫恭敬地说,“如果陆家确实有丹药,只可能在藏书阁中,或者由可靠之人贴身存放。”

“什么叫‘如果有’?”徐星淳不悦道。侍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接着便沉默不语了。徐星淳在陆家看着那位老爷的脸色装模作样了大半天,早就没了耐心,此时便想发脾气,却又强行按捺住了。他不耐烦地朝侍卫挥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在书房坐了一会,起身独自朝外走去。

徐府的布置不像陆府那样处处精致,徐星淳离开书房,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象开始显得荒凉,最后走到了一个位置偏僻的小院子。这地方看似不起眼,守着的侍卫却不少,徐星淳走进院子,来到了里面那座孤零零的小屋的窗前。

屋内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男人的影子出现在窗纸上。小屋里的人察觉后抬起了头,却没有出声。

“君宇,是我。”徐星淳在窗外柔声说,“我来看你了。前几天我让人换了炭火,晚上你还觉得冷吗?”

屋内一片静默。过了一会,烛火轻轻一晃,光亮消失了——屋内的人吹熄了蜡烛。

这明白无疑的拒绝意味,让徐星淳咬紧了牙齿。“我今天又去了陆家。你知道我是去做什么的吧?”他说,然后刻意露出了微笑,像是这笑容能隔着窗户让里面那人看到似的,“再过不久,我就要娶亲了。虽然只是个庶子,但也是备受宠爱的,今年十六岁,比你年轻得多,人也长得漂亮……谢君宇,你是不是真以为我就非你不可了?”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一副被多少人糟蹋过的破烂身子,脸也毁了,要不是我带你从那种地方出来,你早就只剩下几根枯骨,不知在哪只野狗的肚子里了!现在你吃我的,用我的,靠我给的好药吊着性命,哪来的脸还端着那副清高架子?”

这回,屋里传来了几声咳嗽。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不是你求着我吃、求着我用,把我关在这里不让走的吗?”那声音有些虚弱,却镇定而平静,“我倒更想去野狗肚子里待着,那儿肯定暖和。劳驾你动动嘴皮,随便让个人来把我扔出去就行。”

徐星淳不出声了。他死死地咬了一会牙,总算是把心中如滚沸油锅的怒火压了下去。“君宇……你别生气。”他低声说,“我刚才那些话是胡说的。我……”

他想说“我只喜欢你”,一想到说出口后会得到的嗤笑或静默,又实在拉不下脸来。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安心养病”,连回应也不想听,随即匆匆地从屋门前离开了。

小院里恢复了寂静。侍卫们的身影如一尊尊石像,静默地守在院外。几片厚重的云絮从天边飘过来,遮住了月光,等它们再飘走后,小屋窗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一片白纸钻入窗缝,贴着窗子向上游去。屋内的景象映入了窗外那人的视野:夏日凉爽的夜晚,屋里居然还烧着炭,距离窗口不远的矮床上垫着厚厚的铺盖。制作简陋的纸条无法传递气味,但那浓重的药味是在窗外都能闻得到的。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裹着厚重的大衣,坐在床边。他披散着头发,手上和脸上的皮肤雪白,相貌平凡,非要说好看的话,就是那双如冰晶寒魄的平静眼眸了——但因为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伤痕,又显得丑陋可怖了。

窗外的人只看了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身体状态已濒临崩溃,一只脚踏进鬼门关里了。没有天材地宝、或借助妖邪手段,估计拖延不到秋天。

“谁在那里?”青年突然说。他看向了窗口,虽然窗户上根本没有映出人影。

“谢君宇?”窗外的人说。顿了顿,又问:“不逃吗?”

谢君宇平静地说:“我妹妹嫁给了徐家的人。”

“不死吗?”窗外的人又问。

谢君宇微笑起来。“凭什么?”他反问道。

窗外的人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他感觉到那人离开了。他弯下腰,开始咳嗽,剧烈地咳了好一阵。然后他擦掉嘴唇上的血,平躺下来,在一片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陆攸将手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我讨厌这个世界。”他嘟囔道。

“因为洗澡水里加了香料就被讨厌,世界很可怜的。”系统说。

洒水弄脏衣服和床单、掩盖外出痕迹的战略貌似是成功了。床上的铺盖都新换过了,陆攸刚洗了澡,在热水里泡了好一会,手上的皮肤都有点泡皱了。只是,水里香料的味道也根深蒂固地留了下来……而且洗完后他反抗无效,还被摁着扑了层香粉。

就算侍女走后他尽量擦掉了,但狐妖嗅觉灵敏,现在他还是总忍不住想打喷嚏。他皱了皱鼻子,对系统的话没回应。

“还是说,你还在为那段资料生气?”系统又说,“那都是你投放之前的事了,你来就是为了改变的嘛。”

“但狐狸还是死透了啊。”陆攸没精打采地说,“不过,真难得……你是在想安慰我么?”

“不用谢。”系统说。

陆攸叹了口气,手肘支在桌沿边撑住了下巴。他确实心情有点郁闷——从下午看完剩下的那段资料开始,郁闷到现在都没有缓解多少。

对将要成亲的男人动了心,开开心心地嫁了过去,结果对方只是把他当做一个用来刺激别人的道具,为了让那个总是不肯承认爱他的人嫉妒……新婚之夜,狐妖独守空房,徐星淳穿着新郎服耀武扬威地去找他的心上人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因为他的心上人谢君宇,照着他的脸砸了个里面装有热炭的手炉,把他的颧骨砸青了一块,还烫出好几个水泡。几天后他伤好了,居然又到狐妖那里去了。狐妖温柔地用媚术招待了他——让他躺在地上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如果只是这样,碰到一个徒有其表、傲慢自大的蠢货,狐妖也就是伤心一阵罢了——渡情劫么,总是不可避免要伤心的。作为一只妖,他也没有那种不幸遇到垃圾也要从一而终的观念,嫁过来了、完成了报恩,接下来就能找机会假死脱身了。

但后来,狐妖又不想走了。他喜欢上了谢君宇,那是个像竹子一样,清隽而坚韧的青年……谢君宇身体很差,狐妖在徐府待了两年,用妖气勉强维持着他的性命,等实在无力拖延了,又冒险引动了天劫:除了妖力,他还有妖丹。渡了劫,妖丹就能成为救命的良药。

而且,渡劫后成了“人”,妖丹便不再是性命攸关的东西了。主动给出后虽然会力量大损,却不致命,用一些时间就能休养回来。渡劫,逃跑,救人——这就是狐妖的打算。

要渡这场天劫,不在修炼时间长短,只在对“情”的领会深浅。由雷霆考验,上天评判。最终天没有让狐妖死,他死在了人的手里:在成功渡劫后最虚弱的时刻,被徐星淳请来的除妖师抓住,强行将妖丹剖了出来。

第141章

在翻脸动手之前,徐星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再高明的幻术也不可能取代现实,何况狐狸还是一只尚未渡劫的小妖怪,这两年间也有许多次不小心露了馅:比如徐星淳去了卧房休息、醒来时却在书房,还有仆从听到屋子里有人声、过去看却没有人……

起初狐妖很是紧张了几回,徐星淳却好像从未想过有问题的是自己的“妻子”,遇到怪事后,还装模作样地请和尚来家里做过法事——他怀疑是闹鬼。多数时候徐星淳对狐妖都很冷淡,仿佛娶他和买了个摆设放在家里没什么两样,狐妖也乐得如此,正好可以跑去和谢君宇待在一起。

徐星淳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妖怪的,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狐妖失去内丹,半死不活地被丢到了陆家人面前。徐星淳说狐妖早就将小少爷吃了,取而代之,但他并没有“责怪”陆家不辨真假、将一个冒牌货嫁到他家里,闹得不得安宁,只是让除妖师打散了狐妖的魂魄——除恶务尽,永绝后患。

那除妖师是个模样白净的僧人,总是唇边带笑,出手却毫不留情……

陆攸从资料传输的状态退出时,身上还隐隐作痛,仿佛自己也承受了被落雷撕裂灵魂的痛楚。狐妖最后的恨意残留在他心间,让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以至于系统不等他询问就赶紧说明:魂飞魄散只是原来的结局!既然创世神接收了狐妖的心愿,等陆攸完成这个任务、改变结局后,狐妖就能好好地去投胎了……

——根本不能作为安慰!

确切地说,这是对狐妖的安慰,而不是对陆攸的。因为越是同情狐妖凄惨的经历,他就越是对自己的这个任务也有种不可直视的感觉……

他从补完后的资料里得出了三点信息:第一,徐星淳确实是个死不足惜的垃圾;第二,狐妖想救的人是谢君宇,现在正被徐星淳关在小黑屋里,身体差到救他等于杀他;第三……

狐妖对“报恩”的定义,就是毫无讨论余地的“顺利出嫁”。

“是不是必须得……成亲?”

陆攸把手遮到了脸上。“他向小少爷许诺的就是替他成亲,所以必须得把这件事完成,才能再做别的……狐狸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声音变低了一点,其中透出了一股鲜明的怨念,“系统,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给我找的‘感情’主题的任务剧本确实越来越恶心了?”

“宿主,想开点。”系统真诚地说,“要和人成亲的是陆家的小少爷,狐妖只是在假扮他,你又在假扮狐妖……隔了两层呢。只是做个任务而已,不用当真的。”

陆攸在手掌的阴影底下面无表情地问:“你能替我拜堂吗?”

系统不吭声了。陆攸这一句话伤敌一百、自损一千,弄得自己也不想说话了。他坐了一会,为了转移注意,拿起放在旁边的白布,开始擦拭洗完澡后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这是他全力抗争才保留下来的自己动手的权力。刚才和系统说话,迟了一会才擦,衣服已经有点弄湿了。

习惯了电灯的明亮光线,总觉得烛光太过昏暗。陆攸微微眯起眼睛,捻起一缕乌黑的发丝,比划了一下他现在头发的长度:大概是到肩胛下方。

本来是梳成发髻的,他觉得不习惯拆掉了,就让头发散开着,侍女也没表现出这是不合礼仪的样子。他准备明天问侍女要根绳子或者布条,把发尾扎起来……

狐妖化身的少年,发丝细软顺滑,触感像丝绸一样,陆攸擦着擦着,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在摸自己的头发。他身上香料的味道不知何时淡去了,又恢复成了似是自身带有的青草般的气息。非常清淡,若即若离的,与他想象中符合狐妖身份的暧昧暖香截然不同,却正能引得人不由想将鼻尖埋入发丝、贴近肌肤,将那股清润好闻的味道深深地嗅入。

不愧是狐狸啊……

陆攸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睛轮廓偏圆,显得年纪小——这个特点其实算不上好处,特别是在男性的身上。成为了狐妖,也没有变成像狐狸一样细长妩媚的样子。这次他的相貌没有随着……种族?的变化而跟着变动,完全和原本一样。他不太好意思说他其实还期待过,因为系统捏脸的水平很不错,能用极微小的变化就融合进需要的特征,还是挺有趣的。

资料里也没有出现过其他的狐妖。不知道别的妖化为人形后都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都因为原型而有所偏向……

发尾还有点滴水,陆攸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用布巾拢住柔软的发丝,合在手掌间揉来揉去,指望它快点变干。正在此时,他听到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夜里突然出现的声音有些惊悚,特别是在他一直维持着妖术的运行、却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情况下。陆攸放下手中的东西,虽然基本能猜到是谁来了,还是聊胜于无地做出了警戒——毕竟因为刚投放过来时想也不想就接过白鸟的事情,他已经被系统嘲笑过一次了。

不过,在半扇窗户悄然开启后,出现在外面的人并未出乎预料,正是那个偷混进了陆府侍卫队伍中的家伙。

云征还是下午他们遇见时的那副打扮,简洁合身的黑衣,肩上披着晴夜的月光。他唇边带笑,双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对陆攸做出了递交的动作。陆攸有些茫然地伸手去接,同时低下头想看是什么——

云征手心里是一捧空明如光的清水,水中有两条收尾相衔、彼此追逐着游动的白色小鱼,鱼身上带着朱红的花纹。尽管知道这肯定只是和那只纸鸟一样,是利用符咒幻化的东西,陆攸还是不自觉地小心并拢指缝,让云征将水和鱼一起轻轻地倒进了他手中。

水波粼粼荡漾着,反射着月光,在视觉上真切无比,手上却没有感觉到重量。一条白鱼突然甩动尾巴跃起,水滴溅起时陆攸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只见那几粒水珠在半空化为点点碎光,散落下来,而等白鱼再落回到水中,水面光华动荡了一下,接着就如一个短暂的浮梦幻影,散去不见了。

手心里留下了两张剪成鱼形的白纸片,纸上不带一点水渍。陆攸将它们拿起来,看到上面有用红色颜料绘出的纹路。没等他细看那纹路的具体内容,云征就从窗外伸手过来,把两条纸鱼都拿走了。

“还要拿回去?原来不是送给我啊。”陆攸不觉微笑起来,“真小气。”

云征指尖轻轻一捻,那两张纸片上冒出火光,瞬息燃烧尽了——这似乎是他惯用的处理废弃物的方式。“这种朱砂绘成的符咒只能生效一次,幻术结束后就没用了。”他轻声说,“纸上的咒文是我师门的秘传,不能轻易教给外人。”

陆攸目光落在他空了的指尖,隐约领会到了云征话中隐藏的含义。他微微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一样,只是有些遗憾地说:“这样吗?其实我只是觉得有趣……”

云征打断了他的话。“我也可以教给你。”他说,“只要不再是‘外人’就可以了。”

陆攸不笑了,也没有抬头与云征对视。他看着自己放在窗沿边的手,指甲上染了浅淡的颜色,轻薄宽松的衣袖覆盖在手腕处。这似乎还是第一次,他对自己在任务世界中的身份、对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排斥情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很能忍耐、很容易屈服的,原来也还有明知不会真的损失什么、却就是不想去做的时候。

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陆攸感到身上的某个地方突然一痛。说不出是什么地方,又像在体表,又像是很深处——如同捆锁在某件出现裂纹的东西上的锁链收紧了。细微又转瞬即逝的疼痛,消失后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云征的手动了动,掌缘靠近了身前人一缕散落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起初没有被察觉到,缓慢地向上抬起,直到最终移动到了陆攸的侧脸边,虚虚地贴着。指尖没有真正接触,却仿佛已能感受到肌肤的光洁温凉,如一块暖玉,有着细致雕琢的轮廓。

“那个人不是真心想娶你。”为了能够更轻易相见、费了番心思才搞定现在这个身份的人说,平淡的语气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不要和他成亲。”

“我……”陆攸张开嘴唇,顿了一会才低声说,“陆家的小少爷救过我的性命。我答应了他,要回报这份恩情。”

原本就是这样的事实,不算是泄露系统任务,因此他顺利地说出来了。云征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收回了手。陆攸有些身不由己的心虚,依旧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所以他也没看到云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神情中流露出的不是低落或恼怒,只有像在思考着什么计划的若有所思。

——“不允许这件事情发生”,可不是说过就算的空话啊。

“那个……”陆攸在这时想起了什么。等他抬起头来,云征已经将刚才的表情收敛起来了。陆攸想着自己一直纯粹是在瞎搞的妖术修炼,还有资料中狐妖用过、但他想用就完全用不出来的媚术,虽然知道这么问肯定会显得很奇怪,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我这样的狐妖……要怎么修炼吗?”

他补充了一句:“就是能让人做梦的那种……妖术?”

云征那对利落的剑眉微微一扬。“媚术?春梦?”他就直接说了陆攸刚才没能出口的词,陆攸很努力地维持表情才没有表现出尴尬或脸红,假装淡定地“嗯”了一声。云征似乎对这个肯定的回答有些诧异。

“你不是对我用过吗?”他说,同时双手撑在窗台上,稍微朝陆攸靠近了一点。

……那是帮助唤回记忆的道具香水的作用……陆攸完全不想知道他具体因此想起了什么。

“我对那个……不太熟练。”陆攸强撑着说,“现在用不出来了……”

“那挺好啊。”云征说。他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了像在说“不要闹了”的细微恼怒表情,“至于媚术……”不是现在就在用吗?

在从他身后来的月色清辉,与来自屋内的昏黄烛光之间,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衣的人像是自己也在发光。啊,因为他说到一半的话,表情现在变得迷惑起来了……云征想着。无论什么样的表情都很可爱。

柔润淡红的双唇,顺垂的乌黑发丝,眼神是清水一样干净的,而将那些表达引诱意味的暗示,深深地藏进了隐秘却可被开启的深处……

是来自狐妖天性的引诱么?还是……因为是确定想要的这一个?是他自己心中的贪婪?

为了避免如魔怔般伸出手去,接着就再也不能忍住掠夺的冲动,云征将手掌握起成拳,用力地攥紧了。他没问出那后半句话,转而说:“我对妖怎么修炼也不太了解,或许可以帮你问问师父。”

稍作停顿,他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太确定人是怎么修炼的。师父说我被他捡回来时哪里都像是人,又不像真的是人……他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才会想养大看看,结果还是没搞懂。”

云征朝不知何时飞到了窗沿上,就落在陆攸手边的白鸟示意了一下,“我给你看的那些符咒幻术,也是我改过的,改完后就只有我自己能用了。”

陆攸也看着那只鸟。他想起了白鸟在他手中的体温和羽毛触感,还有足够以假乱真的清水和白鱼……这让他想到了……

“你……能做更大一点的东西吗?做成这样,和活物一样的,除了鱼和鸟,还能不能做别的?”陆攸突然出声,向站在窗外的云征问道。因为某个疑难问题似乎将要得到解决方法了,他眼神发亮,语气都变得活跃了起来,“比如……我?”

第142章

在团成一堆的被子上,化出了原型的小狐狸恹恹地趴着。“他说这样可能行不通……”陆攸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最残酷的不是身陷困境,而是在困境中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路,走了一段却发现那是条死路。让施咒后外表可以以假乱真的纸人代替自己去成亲——他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这个主意,还以为能够完美地解决问题了,云征也应该跟着开心的,结果那人听完后想了一会,给陆攸泼了盆冷水。

不是因为云征做不出那样的纸人。这个要求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难,因为成亲时新娘的脸一直是被遮住的,走动也少,纸人只要能做几个动作、触感骗得过隔着衣服搀扶的侍从,就能蒙混过关了。比起羽毛触感和体温都很逼真的纸鸟,只是体积大的纸人说不定还更简单一点。

问题是出在“报恩”这一点上。

“不亲自做就不算吗?”陆攸郁闷地说,“老天真的会管这么细?”

“因果规则嘛。”系统拖长了声音,“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云征已经离开了,虽然否认了这个主意的可行性,他还是答应回去研究一下纸人的做法。现在正听陆攸倾诉抱怨的是系统,不过比起鼓励来,它显然更擅长落井下石,“空子不是这么好钻的。”它说,“能用别的东西代替自己报恩的话,你也不需要什么纸人了,直接用幻术……哦,我忘了你还不会幻术。”

陆攸装作没听到系统的嘲讽。他团起身子,脑袋搁在自己软软的尾巴上,呼出一口气,把尾巴上一簇毛吹得炸了起来。人类的身体要是像这样拧着,脊椎肯定会难受,以狐狸的形态却觉得很舒服。他的声音从丰沛蓬松的皮毛里发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我会别的……”

说来也奇怪,狐狸会的媚术陆攸不会,陆攸现在唯一能用的那个兼有探查和攻击作用的妖术,在资料里却也没见狐狸用过——小妖怪是很弱的,才要偷偷地混在人类中生活。陆攸思考了一会,怎么都觉得相比起来……他这个临时上阵的人类,好像还比原本的狐狸还更厉害啊。

……因为狐狸还要在红尘中历练、揣摩人心,但这些情感,他的灵魂其实都已经历过了?

本来舒舒服服地趴着,都有点犯困了,想到这一点时,陆攸突然又睁开了眼睛。“系统,我觉得……说不定还是能行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狐狸必须还清因果,不然渡劫渡不过去,但我不用渡啊。我不需要骗过天,只要骗过了人,让陆家和徐星淳以为小少爷乖乖地嫁了,就能算完成了吧?”

“你敢赌吗?”系统问。

一句话让陆攸又泄了气,重新把脑袋埋进了尾巴毛里。然后,系统难得地来了句安慰,“你也别太烦恼了。”它说,“就算你豁出去决定自己上了,还不一定做得到,有人不同意呢。”

“不过,居然直接把可能的隐患告诉了你啊。其实可以顺势而为,先破坏掉这件事再说……”

“喂,不要随便编他的坏话啊。”陆攸低低地道,“他……不会骗我的。”

他将尾巴又往怀里搂了一点,想起了那个人之前某些糟糕的做法。但是……哪怕是在最糟糕的时候,那人也不会对他说谎。不会有所谓“善意的谎话”,不会刻意误导他的想法。

即使这会让事情变得复杂、增加痛苦和纠结,以及有时再加深他惹人讨厌的程度,陆攸还是很喜欢他这一点。

所以……最初的那个“祁征云”的情况,才让他更加地在意……

感情——优柔寡断,反复牵连。要是能更加理智,干脆地爱和走,单纯地嫁人和杀人,该有多么爽快?可是,他却做不到。心里一点别扭的情绪,都能比身体上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道那个人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在所有的世界里,都比他更早抵达,在独自等待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空虚、厌烦,或是孤独?

黑暗中传来了细小的声音。陆攸抬起头,狐狸的瞳孔在暗中扩大,借助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到了从帷幔缝隙中挤进来的那个小东西。昨天晚上还老老实实待在架子上过夜的白鸟钻进帷幔,蹦跳着过来了。陆攸把当做枕头的尾巴让出了一点给它,让它窝在柔软的尾巴毛里,紧贴着他温暖的身体。

“明天有人过来时要及时叫醒我啊。”陆攸困意朦胧地说。虽然云征走之前已经在屋子周围布下了符咒,会让要进屋的人停顿片刻,同时以“像尾巴被揪了一下”的感觉提醒他——陆攸对这个提醒方式抱有深刻的怀疑——他依旧也把警戒的任务交给了白鸟。

符咒内携带着制作者的一缕分魂,白鸟就像真的鸟一样“啾”了声表示了答应。一大一小两个毛团子窝在一起,在昏暗中呼吸逐渐统一,安宁地进入了睡梦。

云询打了个酒隔,摇摇晃晃地在屋子门前站住了。“开、开门……”他在门上敲了敲,整个人往门板上靠去。一身红衣,模样是个俊秀的少年郎,然而又一身酒气,烂醉如泥时也没有形象可言了。过了会没得到回应,他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目光对上了落在不远处街面上的一点白。

白纸鸟……云征……

门内传来了链条滑动的声音。破旧的木门向内打开,尖锐的“吱——”声在寂静的街上听起来有些惊悚。

云询松了口气:他在酒楼醉得人事不知,醒来时云征和那老头都没人影了,他被迫付了酒钱——师兄不喝酒,老头喝了他的三倍,还有菜钱——他自己估计就吃了两筷子,最后还得自己循着印记找到这处留宿地来。他还真怕自己脑袋昏沉找错了路,敲门敲出个大婶挥着笤帚赶他这醉鬼滚开。

缓缓开启的木门后站着一个人影。云询没看清是谁,径自就往前走,嘴里说着:“谢了啊,师兄……何何何何路妖邪!”话音挂了个弯猛地一扬,整个人往后蹦了一大步,险些仰面摔倒——然而,竟随即又把重心硬掰了回来,揉皱的衣袖一振,手指间便多了张黄纸符咒。

他脸上一副被吓惨的惊恐神色,嘴里叫着“滚开”,同时手上动作迅疾如电,“啪”地就将符咒贴到了那人影的身上。

门彻底打开了,月光照在了那个人影的身上。那人影脸上白惨惨的,身子轻飘飘的,有种十分诡异的单薄感,仿佛身体就只有薄薄的一片。“他”动作迟缓地放下了开门的手,低头去看贴在身上的那张符纸,好像没有受伤的迹象,又缓缓地抬起了头。于是,越发紧张的云询就看到了……他自己的脸。

不过,是一张扁平得像被压过的脸,五官也像是用墨画在纸上的。眼角的墨还晕开了,变成了一副凄惨的哭相。

从小到大,被各种制作失败后模样畸形、扭曲、可怖,却还会活动的纸片吓过无数次,有了这些“宝贵”经验的云询要是再看不出这“妖邪”出自谁的手笔,从前在师兄手底下遭过的那些罪就算是白遭了。

他绷紧了脸,一伸手将那张符咒从纸人胸口上揭下来,心疼地发现符咒已经被激发过而失效了。纸人身子扭转了一下,漂浮起来,转眼间缩小成一张手掌大小的人形纸片,朝屋内飘去,落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中。

“师兄……怎么想到做这个?”云询跟着走了进去,语气没显得恼怒,还带着点好奇。被吓了一大跳,他残留的些许酒意算是彻底醒了。

还是自幼的教训:要是他试图在遭罪后报复回去,结果总会是他死得更惨。至于他们的师父?那老头只会在旁边乐呵呵地看戏,说点什么“师兄弟感情真好”、“年轻人就是活泼”的屁话。无数次反抗失败后,云询终于学会了和师兄一起玩……其实,也从来都是他自己不小心又不经吓的缘故。等他们随着师父开始到处云游、驱妖除邪,倒霉的就主要是别人了。

“以后有用,先拿你的样子试试。”云征口吻随意地说。他摆弄了一下手里剪出形状、上面沾着墨汁和朱砂的纸人,表情看来是不太满意,就随手烧掉了。

云询莫名觉得身上一痛。他已经看到了云征身后屋内透出的烛光,还有一道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佝偻人影。他小心地挪过去靠到门口,往屋里看了看,见到师父坐在屋中央的矮桌边,神情纠结,嘴里正在念念有词。矮桌上有细窄竹筒、还有纸鹤,都是些除妖师之间互相通讯的用具。

“师父?”云询走进了屋内,“出什么事了?”

老头“唔”了一声,指给他看桌上的一个竹筒。云询茫然地打开看了一眼,身子一下子绷紧了:竹筒里是半粒质地如玉的珠子,表面发白,内里则呈现为暗红色。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这是已被炼化过、取走了其中精华的妖丹……刚成为除妖师时的经历,猛地涌入了他的脑海:被剖开肚腹取出其中婴孩的狼妖,见到妻子原型后依旧苦苦哀求放她性命的丈夫,满地鲜血、两颗妖丹,还有那个……那个人……

云询脱口而出:“不是说那鬼僧死了么?!”

云征转过头,见师弟脸色惨白,看来是又想起那件事而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被他叫做“鬼僧”的也是个除妖师,看似是个白净温润的和尚,却是以出手阴狠闻名的。那鬼僧不知为何,对与人相爱的妖抱有深切的仇恨,哪怕是你情我愿、和睦恩爱的夫妻,他遇到了还要将身为妖的那方抓出、虐杀。偏偏他又精通遁术,行踪诡秘,几次受到大妖报复都逃过了。

几年前他突兀消失了踪迹,传言是被其他看不下去的除妖师抓住杀了。但竹筒内这半粒妖丹……

“这不是没死么。”老头不耐烦地说,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痛极了的恨意,“信是从北边来的,说这狗日的又祸害了两家……每次出现,都是从北向南,这次应该也是如此了。这一路必定要过胭脂江,我们就到那里去候着他。”

云询攥紧了手中的竹筒,没吭声,点了点头。云征靠在门边,脸上表情平淡,老头和他对视了一眼,转开目光,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朝云询一指:“你小子赶紧的,这就给我收东西去。”

“那师兄……?”云询茫然道,看看云征、再看看师父,又不说话了,乖乖往里屋走去。老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花白胡须,刚才瞬间凌厉的神情已经又松懈下来。“酒喝多了,盘缠不够了啊。”他嘟囔着说,“得想办法在这儿捞一笔再走……”

而此时,在徐府——

徐星淳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徐星淳眉头皱得死紧,盯着原本应该带回炼药所需草药消息的属下。他刚才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会扰乱不久之后的那场亲事,甚至,让他调整计划的消息。

“你说……你在附近那个城里,见到了陆家的——?”

第143章

第二天一大早,徐星淳在去陆府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走得好好的马车毫无预兆地一停,徐星淳正在想事情,也没在意,只以为是有别的车马或小孩子拦在了车前。然而过了一会,马车一直没往前走,车夫也不吭声,周围静悄悄的,静得有些诡异。

徐星淳心里觉得不对,伸手撩开车帘正想询问,就见坐在车夫位置上的,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那少年转过头来看着徐星淳,一张和善带笑的圆脸,像个俊秀的富家子弟。他朝徐星淳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徐星淳看到马车正停在路边,周围行人车马一如寻常地穿行来去,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到他耳中。

真是见鬼了。徐星淳表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在车中朝那少年还了一礼。虽说对方看着年纪小,见到周围异象,他又哪里敢态度轻慢,语气恭敬地开口问道:“这位高人……”

“什么高人?我可当不上。”少年连连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就是觉得有趣,过来看看,看完就走了。”他朝无声经过车边的行人努了努嘴,“这只是障眼法,小花样而已。没有吓到你吧?”

见他态度友好,不像怀有恶意的样子,徐星淳稍微放下心来。“那倒没有。”他笑道,随即心里一动,又问:“是什么事情有趣?”

“我从街那边过来,察觉这里有股妖气,而且满怀恶意,就来看看是哪个倒霉鬼被缠上了。”少年大大咧咧地说,“你近日有没有觉得心烦意乱,和身边人多有争执,想做什么事都做不成?”

以往徐星淳对这类模棱两可、摆明了是江湖骗子的话,向来是一笑了之、从不当真的。然而周围一片寂静,少年的“小花样”在大白天弄出了很是诡秘的气氛,加上他最近确实不顺利,不自觉就有些信了。想到昨晚的那个消息和由此得出的猜测,徐星淳皱起了眉:“我身边……真的有妖?”

“有啊。是由阴邪聚生、很难处理的大妖。”少年点点头,“你身边是不是有人对你心怀怨愤,自身又体弱多病,容易让妖邪近身?妖多半就是被那人引来的。你只要远远避开,或者把那人除掉,妖就不会缠着你了。”

少年提起杀人时,口吻云淡风轻,似乎对人命毫不在意。徐星淳听得一愣,却不是为这一点,而是少年所说的与他的猜测不同。

妖……不在陆府?是……君宇引来的?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若我不想伤害那人,还有没有别的方法除妖?”少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不想自己动手么?那也没差,过不了多久妖气入体,那人就会自己病死了。”他说完顿了顿,看着徐星淳的表情,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怎么,原来你还想救他?这就有些麻烦了。”

徐星淳一听少年这么说,心里就有了底。什么“觉得有趣”……果然还是江湖方士装模作样、要钱要物的那一套。他脸上丝毫不露,依旧语气恭敬地说:“求高人指点。”

片刻之后,徐星淳独自坐在车里,前面车夫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了。他皱着眉,打开手里那个小竹筒,里面是些浅红色的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和香气交融的怪味。他脸上阴晴不定,接着听到一阵脚步声仓皇急促地接近过来,刚才莫名不见人影的车夫一脸惊恐,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车外。

他刚才正驾着车,眼睛一眨,人就站在了几条街外的地方……徐星淳黑沉着脸,劈头盖脸地怒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驾车!”等车夫匆忙爬上车辕,也不准备再到陆府去了,调转马头匆忙回程。

一只白色的鸟从马车顶上飞了起来,升入空中不见了踪影。

徐星淳回到府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带消息给他的那个属下找来。人来了之后,徐星淳就发觉他脸色糟糕,眼底青黑,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徐星淳皱了一路的眉拧得更紧了。“你说在别处见到了陆家的小少爷,此事确定无疑?”他严厉地问。

昨晚还信誓旦旦、保证绝不可能认错的属下,这时却只显得疑惑。“启禀主人,属下从未这么说过。”他略带惶恐地说,“属下昨日只说了没找到草药消息……办事不利,请主人责罚。”说着跪了下来。徐星淳听得一阵恍惚,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他没发觉面前的人深深低着头,手有些发抖,额角也渗出了一点汗迹——是残留的惊惧,还有担心被戳破说谎的害怕。

窗外树枝上停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鸟,歪着头注视着窗内的景象。跪在地上的人瞥见一眼,手也不敢抖了,头更深地埋了下去。

徐星淳心浮气躁,没有察觉到属下的异常,将他挥退后,拿出从少年那里得来的竹筒,捏在手里反复翻看。又打开盖子,嗅了嗅里面气味可疑的粉末。

是因为君宇的怨恨……才会让那妖附在属下身上胡言乱语,试图扰乱亲事吗?

想到这里,明明遇见的是诡异又麻烦的事情,徐星淳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甜蜜的感觉。他唤来侍从,沉声吩咐道:“请余大夫过来。还有,给我去抓只野猫。”要是试过了这东西没问题……那他信这一回又何妨!

停在树枝上的白鸟听完他这句话,拍拍翅膀,悄然飞离开了窗边。

云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街上的模样吊儿郎当,哪里还有刚才在徐星淳面前的“高人”气质。他掂了掂手里制作精细的钱袋,又偷偷摸摸地打开来了一眼,暗自咋舌:出手真是大方……

没有明码标价,只说“看你觉得一条性命价值几何”。那人比他想的还要阔绰……或者是为了标榜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在意程度?

他和云征两人跟着那老头,做的是驱除邪秽的事情,却不介意用坑蒙拐骗的手段。特别是对一些不长脑子或眼睛无光的蠢人,或心思深沉的恶人,温和的方式远不如歪门邪道好用。往常一向是他负责胡说八道,云征负责恐吓胁迫,这次也一样。

他这边已经搞定了姓徐的,师兄应该也处理好另一个人了吧?

回到临时租下的屋子前,云询这次十分小心地推开了门,生怕门后又有什么怪东西吓他一跳。云征果然已经回来了,此时正靠在里屋门边,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在剪纸。老头则不见人影,不知去哪里了。云询露出一点得意的微笑,在云征抬头看来时,拿着钱袋朝他晃了晃,“一切顺利。”

云征微微颔首,一只白鸟恰在此时越过院墙飞进来,让他伸手接住。没有分魂依附的纸鸟做不到随时传递消息,能支持的时间也比较有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收回。他微闭着眼睛,看完纸鸟带回来的信息,指间银光微闪,将纸鸟上的符咒重新炼过,片刻之后,又将它放了出去。

那日夜探徐府后,云征就让一只纸鸟专门跟在了徐星淳身边,盯着他要做什么。幸亏有了这一步布置,徐星淳从属下那里听来的消息,没过多久他便也知道了。

能将一个人纯粹的厌恶,当做是口是心非的别扭……那样的家伙,果然轻易受到了引导。竹筒里的粉末则是那半颗妖丹磨碎后,再混合一些草药。已经被提出了大部分精华的妖丹,效用微弱,恰好能让久病体弱的人变得精神一些——虽然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做法。

云询开心了一会,心情又有些低落。他挪到云征旁边,看他继续慢慢地剪出纸人的轮廓,“师父没事吧?”他低声问。听说鬼僧重新出现的消息,虽然没表现出来,但那老头受到的冲击应该比他更甚。

那老头对自己以前的事情总是讳莫如深,从不提及为什么对鬼僧深恶痛绝,也不说为什么会把师兄和他这两个弃儿捡回来养大成人。只是没下山时有几次喝酒喝过了头,会对着院子里那棵早已枯死的桃花树又哭又笑,喃喃自语。

“师父没事。”云征平淡地说,“不能亲手了结那人,才是师父的遗憾。”他放下剪刀,抚摩着纸人光滑的边缘。云询偷偷用眼角去瞥:白纸剪成的人形惟妙惟肖,能看出手脚和披落的头发。虽然还没画五官,已经有了种随时能活过来的感觉。

他还想多看几眼,云征拿着纸人一言不发地转身,推门进屋,然后门一关——把他关在了外面。

云询:“……你一开始还是用我试的呢!”把他的纸人弄成那种鬼样子,他都没说什么,这次居然看都不给他看了!

云老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小徒弟坐在桌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把弄着桌上碎银的样子。见到师父后精神一振,往里屋关着的门投去了控诉的眼神。老头装作没看见,从衣内掏出些瓶瓶罐罐放在桌上:有朱砂和妖兽血,都是画符用的好材料。云询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拿,云老头本想说你还用不到这些,后来却没吭声。

等门开了,云征走出来,看上去心情不错。老头本想看看他折腾出了什么样的玩意儿,往他手上一看,却是一张空白的纸。“怎么,没做成?”他有些疑惑,“拿过来,让为师看看,为师给你提点几句。”

云征摇摇头。“做出来了。”他说。

就是做得太好了……太像了一点。

他边走边将手中的纸撕开,三两下撕成了一个非常敷衍的人形。云老头养了他十几年,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抬手就要去敲他的头,没能敲到,又劈手把那纸人抢了过来,“瞎胡闹——你这做的什么?还带着毛边呢!”他吹胡子瞪眼道,“这是要骗人的东西!给我用心点做,别到时候出岔子!”

云征转开目光,一脸若无其事地躲开了师父的唾沫星子,往外走去。老头把纸人往小徒弟手里一拍,追着这整天气人的小子来到院子里,突然脸色一肃。“征儿,”他严厉地说,“你都想好了?”

云征静默了一会,然后低声道:“想好了。”

老头脸上有些纠结,半晌后摇摇头,却只是说:“你想的那主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也骗不了我们这样的人。别光顾着逞一时之快,过后要怎么做,好好想清楚。”他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还有……那是只妖,姓徐的是个人,你么,勉强算是个人。无论那只妖和你们谁扯上关系……”

与人相恋、成家的妖。鬼僧手上沾了无数这样的鲜血。

他抬起眼,见到云征表情依旧平静,却是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云老头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为师带着你师弟一起,你也不用担心。”他说,“倒是你,一个人留在此地……”他想说万一、万一出了事,一定要量力而行……

但就算说了,对这小子大概也没用吧。他沉默片刻,眼前晃过山上那株枯死的桃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极悲凉的萧索,便什么也没说,转头回屋了。

说是“回去问问妖术要怎么修炼”的云征,过后连着三天都没出现。

这三天里,陆攸用乖巧地态度成功将陆家人的怀疑打消了大半,终于不会被锁门锁窗,也能离开屋子,到小院里去走动散心了——虽然还是必须有侍女跟着,并且不能走出院子。现在他唯一会的那个妖术,已经运用得很熟练,能听到的范围也扩大了。他听见过陆老爷念叨着徐星淳,那人也是这三天都没到陆府来。

——云征不会是一时冲动,把徐星淳直接干掉了吧?

陆攸更担心的是他出了什么事。好在白鸟一直乖乖地陪在他身边,他才能勉强压下焦虑。等到第四天晚上,他都已经睡下了,云征突然来了。自己布下的符咒形如虚设,系统在他来时也成了个哑巴,陆攸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差点被站在床边的人影吓得心跳停止——他现在还是原型呢!

“小狐狸,”云征声音里带着笑,“想不想出去玩?”他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片剪成人形的白纸。

这个像在诱拐一样的语气……是要向他演示自己作品的意思吗?陆攸放弃了变回去的打算,毕竟他一直没研究出连着衣服一起化身的方式……小狐狸钻出被子,身上热乎乎的,本来丝缎般顺滑的皮毛都在被窝里蹭乱了。认出是云征后,被吓走了的困意又重新回来,他脚步有些歪斜地朝床沿走了两步,碰到云征伸过来的手便顺势蹭了上去。

云征将他抱进怀里,另一只手里的纸人飘落下来,骤然变大,从一片薄纸变得有了体积和温度。被云征带着离开屋子时,陆攸扒在他肩膀上,盯住床沿边那个与他体型全然相同的人影,随着帷幔落下、门轻轻关上而看不到了。

第144章

夜色已深了。今晚的月亮只是很浅很细的一弯,夜空深黑,凸显出碎钻般的满天星辰。陆府内灯光寥落,四下静悄悄的,还未睡下的仆从走动起来也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浮着睡莲的池塘内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

陆攸窝在云征怀里,隔着数层轻薄的夏日衣衫,紧贴着他的胸口。云征衣服上带着股淡淡的苦涩味道,像是什么药材或矿物,他的身体则仿佛在冰冷的海水中浸过,在这样别人动一动就要冒汗的季节,却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凉意。

云征的体温要比常人低,陆攸上次溜出去偷看被他抓到时有太阳晒着,还没怎么觉得,这次在晚上就体会得明显些了。作为一只浑身是毛的狐狸,修成了妖怪也照样怕热,他蜷在云征胸口舒服地蹭了一会,等把那一块地方都焐暖了,困意也逐渐消散,才想起要看一看他们走到了哪里。

出乎意料,居然还没离开陆府。云征正带着他从花园中穿过,白天茂盛漂亮的花木,在夜色里成为了一团团形状莫名的黑影,寂静中有些阴森。云征不是好好地在石板铺设的路上走,而是时而踏入草丛中间,时而又刻意绕过一片明明没有障碍的空地。陆攸饶有兴致地将爪子搭上云征的肩膀,探出脑袋去看周围:“这里是有什么阵法吗?”

“你看出来了?”云征问。

陆攸不好意思说他纯粹是猜的,含糊地应了一声。云征声音里却带着笑意:“看来是猜的——要是你能看出来,上次怎么还会随便乱跑?要不是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收拾痕迹,你估计已经被抓住做成狐狸毛围脖了……”

小狐狸毛茸茸的身子正挨在他侧脸边,云征说着便伸出手去,沿着小狐狸皮毛顺滑的脊背摸了两把,又逮住那条恼火地晃动起来的尾巴捏了捏,唇边露出一丝满足的笑,仿佛在表示“确实是做围脖的好材料”。

陆攸没吭声,踩着云征的胸口往他肩膀上爬,想把自己的尾巴抢回来。云征恶劣地捏着不肯放,把他硬拽下来两次,都快把他尾巴上的毛拽掉了。陆攸的爪子在他胸口衣服上抓出好几道痕,最终忍无可忍装作被弄痛了叫了一声,才总算让这家伙松了手。

云征的肩膀宽而稳,陆攸爬上去踩了踩,找到最舒服的地方蹲好,然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尾巴绕到他的脖子上。热死你!他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等过一会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陆攸开始怀疑他大概是被传染变得幼稚了。主要是被报复的人完全没有受到惩罚的感觉,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笑了起来。

除妖师肩膀上蹲着一只化为原型的狐妖,这个怪异的组合一点没有擅闯私宅的自觉,大摇大摆地从花园里斜穿了过去。中途云征还指了几个阵法已经被破坏的地方给陆攸看,说最初完整的阵法要麻烦得多。陆攸认出其中一处是陆老爷几年前要修水榭凉亭时改建的,还有一处就是最近为了徐星淳送他的那几条锦鲤,要扩大水池而挖开的。

……且不说徐星淳是不是有所预谋,前几年那次就肯定怪不得别人了。陆攸自从听云征说了陆府外围的禁制,就在疑惑怎么他一只妖可以藏在府内无人察觉,看来除了有云征帮忙掩盖,陆老爷大概是已经忘了那些布置还有着特殊的用处,为了自己的意趣大兴土木,给阵法“兴”出了不少漏洞。

不过,原本的狐妖应该还是有一些躲避的手段的,它可没有一个除妖师帮着。就算没被禁制挡住有它是要向小少爷报恩的缘故……陆攸想起了他之前拜托云征的事情。他晃动尾巴,在云征脖子上扫了扫,问他:“你找到妖修炼的方法了吗?”

“等会教你。”云征笑着说,伸手把他从肩膀上拎下来,重新放进了怀中,“别闹了,真的要热出汗了……”他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陆攸在他手臂上团起身子,嗅到他身上属于年轻男性的气息,莫名有些脸红——幸好狐狸脸上都是毛,脸再红也看不出来。

他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一人一狐在符咒的作用下遮掩了身形,绕开守夜的侍卫和偶尔从路上小步跑过的仆从,翻过围墙出了陆府。

毕竟已经是深夜里了,虽然没有宵禁,也不可能像白天时一样繁忙热闹。陆攸望着空寂的街道,几盏孤灯映着垂落的旌旗的景象,感觉有些失落。他的妖术范围还没扩大到能听见府外街上的声音,一直很好奇真正的古代街市的场面……虽然并非他最初那个世界的古代。

云征的手放到他脑袋上就不离开了,轻轻地摸着他耳朵尖上的绒毛,没有出声。他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前走去,没走几步陆攸就察觉到了不同:虽然步伐还是像在陆府内时一样慢悠悠的,周围景象的变化速度却陡然加快。前一步时陆府围墙边的灯笼光线还照在身上,下一步时整个陆府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他顿时忘记了之前那一点遗憾,探出头看了一会周围飞速变化的街景,又去研究云征的脚步。狐狸留给他的资料里面尽是些谈情说爱、情仇恩怨的东西,他更感兴趣的妖术半点都没有,搞得他还要向一个除妖师去问妖的修炼方式……看来,无论人还是妖,都是对自己没有的才会觉得珍贵啊。

陆攸想着想着,走了会神,等云征突然停下来,他才察觉到他们已经离开了街道……应该说,是已经离开城市了。他认出了面前这片山林,当初想报恩的狐妖就是从这里走向了人类的世界,然后被那个与想象不同的世界吞噬了。云征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另一只手拿出了一个像是罗盘的小东西,看了一会上面给出的指示,带着陆攸走进林子,开始爬山。

陆攸之前还以为他说的“出来玩玩”,只是到在外面街上逛一圈就回去,现在知道原来还有别的花样。这时候的山里可没有后世旅游胜地里平整的石阶,只有砍柴的樵夫清理出的弯弯曲曲的小道,有时干脆就没有路。云征没有再用刚才那种类似缩地成寸的奇妙身法,但还是走得很快,陆攸感到森林中湿冷的夜雾围拢了过来,这阴森的气氛却让他觉得比在陈设精致的房间里更舒服。“我们要到哪里去?”他小声问。

“去水边。”云征说。陆攸听见他藏在胸腔中的心跳稍稍加快了一些,身躯也比之前暖热了。他不自觉伸出的爪尖大概是刺透衣衫、戳到云征的身上去了,云征换了个姿势抱他,将小狐狸两只黑色的前爪捏在手里,不让他再乱动。

又走了一会,周围密如屏障的高大树木开始变得稀疏。陆攸听见了很轻的水流声,淙淙地在卵石和地上的枝叶间淌过。绕过一丛天然篱笆般的灌木时,云征随手从灌木上摘下一颗果子,塞到了陆攸嘴里。陆攸怀着充分的信任咬了下去,然后被酸得差点跳起来。

小狐狸吐出粉红的舌尖,使劲想把咬碎了的果肉吐掉,又抬起前爪去蹭。身体紧贴着的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陆攸恨不得把被酸得迅速分泌的口水涂到这个正在发笑的家伙身上……不过,等他察觉到前方出现的微光而抬起头来,他就把报复的事情忘了。

溪水……在发光……

云征笑完了,安慰似地又揉了揉他的耳朵,然后将他从怀里放了下来。爪子踩到溪流边被浸湿的冰凉地面,陆攸嗅到一股湿润好闻的草木气息。几步之外的那条小溪缓慢地流动着,水面上不断有细微的光点升起又熄灭。陆攸有些迟疑地抬起头看了云征一眼,又看了看那条小溪,慢慢走了过去。

那些像微型萤火虫一样的东西也对他有所好奇,在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接近时不但没有散开,反而聚拢了过来。陆攸以为会看到小虫子之类的东西,却在一小团光像雪花一样飘上他鼻尖的时候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迅速将那个正在很快变暗的光点从鼻子上拍了下来,看着它落到地上,消失了。

鼻子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并不难受,反而让陆攸精神一振。云征走到了他身边。“这些……也是妖。”他注视着水面上的光点,“虽然它们的性命像蜉蝣一样短。借着流水汇集灵气诞生,从水中离开后又立刻死去,没有意识,不懂得繁衍,也无法更进一步修炼……不过,诞生时的场景很漂亮。”

“也很好吃。”他接着补充道。

……很好……吃?陆攸茫然地看着这些似乎没有形体的东西。云征微微笑了笑,“这些水中妖族聚集了灵气,捕食它们又不算杀生,还没学会感应灵气的小妖很多都会用这种方式修炼。虽然效率很低,大妖嘴馋时偶尔也会拿它们打打牙祭的。”

……看起来这么浪漫的景象,实质原来是妖族的自助餐厅?

云征半转过身,往小溪的上游走去,陆攸没理会他话中调笑的意味,亦步亦趋地迈着四条小细腿跟了上去,小心地绷着尾巴不让皮毛沾到水。一阵微风……或是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他背上抚过,远远地朝周围散开,陆攸哆嗦了一下,抖了抖毛,看向走在面前的人:他在做什么?

前方出现了一片用石块围起的小水潭。这地方明显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人为……或者妖为的?云征在水潭边挑了块较平坦的石头坐下,朝水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吃吧,小狐狸。”他微偏过头,朝陆攸一笑,“都要渡劫了,居然忘了怎么修炼……一直这样笨笨的可不行啊,还是得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不过,今天就轻松一点好了。”

这只是缺乏资料的缘故!陆攸腹诽。他看着云征坐在水边,唇边含笑看着他的样子,明明云征带他过来是帮他的忙,他还是很不讲道理地感到了一阵不爽。他舔了舔上颚,尝到了那颗果子尚未散去的酸涩味道,过了这些时候,从酸涩中竟也慢慢地泛出了一丝回甘。

“这里会有别的妖来吗?”他突然问云征。

云征偏了一下头,聚集在水面的光映亮了他唇边细微的弧度。是因为更年轻,和一直有师父、后来又有师弟陪伴的缘故吗?他有时会显得比陆攸印象中几乎已经固定的那个形象更活泼些。“不会来了。”他笑着说,似乎以为陆攸是不想被打扰进食……虽然这么说大概也没错,“我已经把它们都赶走了。”

……陆攸算是知道刚才那阵微风是怎么回事了。他不由地朝周围黑暗中望了望,仿佛会对上某只小妖怨言的眼睛……不过,既然云征说了不会有妖来,那就相信他吧。

小狐狸踏入了水中。那些触感微凉的光点被吸引般向他涌来。这处距离溪流源头处不远,水流被截断汇聚,让水面上的光点格外密集,生生落落之间,暗夜中称不上生命的冷光,竟营造出了一种近似热闹的氛围。陆攸小心地走到潭水中央,试了试深度:最深的地方水面也碰不到他的肚皮。他放心了,转头又朝云征走了过去。

云征双手十指交叉,支着下巴,看着他走过来。“如果你用水泼我,”他说,“我也会泼回来的。”

“原来你期待着这种事情吗?不好意思,我可没想过。”陆攸走到他脚边,抬头看他,狐狸眼睛细长,眯起眼时就像是在笑,“我只是想问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已经能渡劫了?”

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是想做什么,云征还是回答了。“从妖气就可以感觉出来。”他说,语气像在背课本——这肯定是除妖师“必备常识”里的一项,“自然诞生的妖,从阴邪污秽中滋生的妖,还有入世历练过的妖,妖气……”

“入世历练,”陆攸打断了他的话:反正听他说了鉴别方法,他估计也辨别不出来。他抬起沾着水的前爪,隔着衣服按到云征的腿上,用水盖了两个小小的章,“为了历练什么?”

云征低下头看着他,突然不再笑了。他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绷紧的同时,连话音也迟疑起来,“红尘炼心……”

“闭上眼睛。”陆攸小声说。

云征照做了。他挺直肩背,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只是被藏得很深而几乎察觉不出来,让他仍能近乎平稳地、慢慢说完剩下那半句话,“……知晓七情六欲……”

身前传来了细微的水声。风似乎停止了,周围的森林和他一同屏息以待。过了一会,一只被溪水浸得冰凉、似乎连指尖也极柔软的手,轻轻碰到了他的侧脸。

第145章

云征紧闭着眼睛。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唇线绷直,一副正极力忍耐住不要反击的表情——仿佛碰到他的不是满含着暧昧暗示的指尖,而是冰冷锋利的刀尖。那触碰轻柔得像冬天降落的雪花,随即被他身上的热度烧融了,再顺着他侧脸的线条漫不经心地滑下去。

陆攸抚过青年僵硬着纹丝不动的肩膀,摸到他手臂上时,感觉自己就像在摸一座硬邦邦的雕像,绷紧的肌肉都快和石头一样了。云征的手握紧成拳,像在与什么对抗着,但陆攸只是将手覆在他拳上轻轻地往外推动,便毫不费力地让这座雕像改变了姿势。

今晚没有月色,却有水中聚集灵气的妖族发出的微光,狐妖化身的少年浑身不着寸缕,只有妖气和潭边腾起的水雾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围,确实是一副不似人间的景象。陆攸实际也紧张极了,哪怕知道旁边不可能有窥视者、面前唯一的人则双眼紧闭,但在这样毫无遮拦的地方化出人身,依旧让他脸上发烧。

但云征看不到他从两颊一路蔓延至胸口的薄红,还有游移的眼神,他就还可以装作尽在掌握的样子,像山野中不知廉耻、勾引过路人共赴鱼水的妖魅那样,坐到他怀里去。

浸过溪水的手是冷的,这个软得像没有骨头的身子却是滚热的。更鲜明的感觉,还是重量——压到腿上、靠近怀里的重量。是侧坐的姿势……不知是放松还是失望地,云征轻轻呼了口气,却在怀里的人为了面向他而扭转过身体、双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被那挤压、辗转间的触感又短暂地堵住了呼吸。

妖怪的手段。他将被从石头变成更为坚硬的铁了。从内里慢慢地红热起来,慢慢地煎熬着烧灼。陆攸手上的指甲不知何时变长了,在云征颈边划出几道红痕,他的眼睛深处似乎也蕴有一丝猩红的微光,让他的目光在面前人的脖颈和唇上流连时,不自觉间带上了属于妖物的凶性——这个人难得一见的隐忍和压抑,正反向催动着他兴奋起来。

……果然是他想的这样啊。

陆攸凑向云征耳边,在他耳垂上轻咬了一下,又将湿润的舌尖抵上去。“现在就不敢摸了吗?”从唇齿之间,发出了因为正在进行的动作而变得模模糊糊的声音。

——只有在他是狐狸的时候,才会抱他、抚摸他的皮毛,像要补偿什么一样使劲揉弄他。但那天他们在窗口面对着面,却只是对视、交谈,仿佛中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线。就连在从他手中拿走那两张鱼形符纸的时候,都没有碰一碰他的手。

这个在某些方面更为保守的古旧时代,似乎造成了非常有趣的影响……

陆攸松开牙齿,满意地看着自己连啃咬带吮吸造出的一小块红印。“别告诉我你是在害羞啊。”他小声说。

云征还是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了。陆攸动了动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忍着笑转开了目光。只是他虽然像掌握有主导般地笑着,身体却一样也在发热,之前溪水带来的凉意早已消失,浑身轻飘飘软绵绵的,如同在滚水中不断加热的糖浆,渴望着被搅动然后彻底融化。

他抓住云征那双还僵硬地维持着被推开时动作的手,按着它们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云征在肌肤确实接触的瞬间几乎要睁开眼睛,最终却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是他自己将小狐狸从陆府中抱出来,一路抱着来到了这儿。他摸过小狐狸细长柔软的腰,皮毛光洁的脊背,故意不顾他挣扎揉过他的耳朵和尾巴,还有绒毛细软的肚皮。当初完全是觉得可爱才做出的举动,在触摸到属于人类的、光滑细腻的肌肤之后,突然具有了全新的意义。

闭上了眼睛,眼前的黑暗却让全身原本迟钝的感官全都醒来了。触感。温度。幽微的香气。陆攸将指尖按上云征的嘴唇,让他想低头去吻的唇在他指尖下张开,不是为了说话或呼吸,而是因为干渴……因为想尝一尝他……放在他腰间的那双手,缓缓地动了起来。

但这双手却没有去碰他更想被碰的地方。只是沿着脊背优美的线条向上,迷恋地反复徘徊,合拢手指贴合住两片肩胛的轮廓,如同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困在掌心。陆攸被他摸得很痒,不住发笑、在他怀里扭动躲避,许多次隔着衣服蹭到底下早就苏醒的炙热硬物,却在想将手摸下去直接触碰的时候又被阻止了。

云征的反应显然不是“不想”。陆攸知道自己的状态有点异常,只是追逐着情欲的感觉很舒服才不想终止,但在这时候,迷离的思绪中也生出了一丝疑惑。他抱住云征的脖子,在一侧浓黑的眉毛上亲了亲。“你在想什么?”他问云征。

云征用力地捏紧了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腰,将他向怀中拉近。约束的禁制失效了,陆攸看到了一双被欲火烧红、明亮得可怕的眼睛。被这样的眼睛看一眼,就能让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我想娶你。”云征说。他的声音像在高热中烧哑了,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的。陆攸似乎突然清醒了一点,后知后觉生效的本能让他感到害怕起来。但躲避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云征的手指插入到他披散的发丝之间,低下头凶猛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在被撩拨到快要发狂的兽的利齿间,柔软的唇上流出了鲜红的血。陆攸含糊地抱怨着“好痛”,又在这个吻加深时没了声音。鲜血的腥甜味道在口腔内散开,津液流下干渴的喉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我想娶你。”

云征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在一个吻和下一个吻的空隙之间。他的手在陆攸肩上和腰间捏出了明显的痕迹,这些地方会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隐隐作痛,伤处在衣服的掩盖下隐秘地发热,为白玉般的肌肤添上艳丽的颜色。陆攸没有说话,只是回应着他的吻,任凭他不满足地刻下许多齿痕和掐痕,代替另一种还不是时候进行的侵占举动……

在热度得到了一点安抚、终于不情不愿地退去之后,陆攸身上裹着云征脱下来的外袍,拉着他的手,慢慢地沿着溪流朝下游走去。他赤足踩在浅水中,水中妖族的光随着波纹荡开,有些则围绕在他身边,碰到他的身体就悄然融入进去。

云征目不斜视地走在旁边,这时候又说什么都不肯看他了,除了指点他如何吸引灵气时,也绝不开口出声——像在反思自己之前压抑失败的冲动似的。

手指倒是扣得极紧。陆攸想摸摸另一只手手腕上的牙印,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只好暗自发愁要是被服侍洗漱更衣的侍女看到,这种痕迹该怎么解释……

等到夜色最深、水面上的光点也变得稀落的时候,陆攸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能够感应到游离在天地之间、那种微薄而难以捕捉,却又无穷无尽的力量了。云征于是表示这次出门“觅食”的活动到此为止,而陆攸还有点恋恋不舍——也不只是对这个地方和灵气、还是对这个人的反应。

然后在毫无防备下,他被云深伸手在后颈一按,感觉像有一根滚烫的细针戳了进来。然后他就失去了刚刚获得的对灵气的感应,直接无法控制地变回了小狐狸的原型,被云征用衣服裹住往怀里一塞,一动不能动地带下山去了。

……终于想起了“除妖师”这个职业中血腥残暴的意味,接下来的一路上陆攸都很安分。安分下来的结果是,之前被驱赶走的困意加倍涌上来,让他直接在云征怀里睡着了。

睡着前他正想着那个被留在房间里的纸人,不知它被做得和真人有多像,虽然依旧确定不了要不要让这个东西派上用场……他还是想维持清醒直到回去的,但云征行走时微微的晃动、还有此刻在轻轻梳着他皮毛时动作变得很温柔的手,让他的清醒都没能维持到下山,后来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这正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云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怀里窝着一团温热柔软、安静呼吸着的活物。他感觉自己应该要想些什么,实际思维却空空的好像只是在发呆。他抬起手用拇指擦过嘴唇,没能擦掉那像被很轻地压迫着、麻木且在发热的感觉,反而让它变得更加鲜明了。

他在陆府的围墙外面站住脚步,抬起头看了一会今晚月色缺席、因此显得格外明亮的繁星,压下心底那个叫嚣着要毁坏、要发泄未被回应的不甘的烦人声音。直到他确定自己能把怀里的小狐狸好好地送回到房间去,而不会在半路上又生出直接抢走他的冲动,才准备像出来时一样,翻过围墙进入府内。

附近虽然有扇角门,但晚上门是锁住的,他不受禁制所限,还是直接翻墙方便。

只是云征的脚步还没迈出去,却又顿住了。他听见了墙内正在接近的脚步声,并因此察觉到了就隐蔽在角门边的身影——大概是刚才有些心烦意乱,他居然没发现这里还躲着一个人,就和那个先前借着去追“偷窥者”潜入内院的徐家侍卫一样,借助符咒隐藏了身形。

好在那个人也没发现他,这就是能力的差距了。等墙内的人过来,两人用几下有节奏的敲击互相确认了身份,他丝毫不知道旁边还有另一个人在听着,便压低了声音匆匆地问:“怎么样?找到那药藏在哪里了吗?”

第146章

虽然碰面的地方位置偏僻,又是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府内过来接头的那人行事依旧小心,没有卸下门边的铰链,只从推开的一道缝隙中偷偷地对话。

“你说的那个藏书阁,我想办法进去看过了,里面都是书和老爷收集的名家笔墨,没发现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回话的是个轻柔的女声,声音压得很低,“我还让桃儿去向那些下人们打探过,也都没听过类似的传闻……你真的肯定陆家藏着那种东西?”

“还不是听令行事,我怎么想又不算数。”墙外的人说,再次得到一无所获的消息,让他有些焦躁,“你确定没有?那东西珍贵无价,肯定藏得隐秘,你不会漏了什么地方没找吧?”

墙内女子轻轻“哼”了一声,“我如何确定?我又不像你们这样的人,能驱使些虫儿鸟儿帮忙,只能自己翻找,说不定就忽视了哪个犄角旮旯……看来我这番担惊受怕,连一声谢都讨不到,还要被怨怪耽误了你的事情呢。”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连声道歉,又低声下气地哄她继续帮忙探听。几步之外的云征仔细收敛了气息,用手按住怀中小狐狸的耳朵,以免他被话音吵醒,或是被墙外不知是不是还带着其他符咒的人察觉到。他耐心地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一边说着“正事”、一边打情骂俏,言语里或许有缠绵轻浮之意,实际却并未忘形,没过多久便结束了交谈,准备分别了。

云征虽然将附有分魂的纸鸟留在了陆府内,这地方却正好不在探查的范围之内。要是他回来得再早或晚一些,估计真会错过这次短暂的会面。

陆府内那个向外人透露消息的女子在临走前又想起什么,将另一人叫住了。“桃儿从大少爷房里的丫头那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和你要的东西有没有关联。”她说,“大少爷幼年时生过一场重病,当时病得都快死了,连着重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回天无术,后来不知怎的就又好了,也说不出是怎么治的。我估摸着……要是实在找不到你说的那颗药,会不会是那次已经在大少爷身上用掉了?”

她说的大少爷,是陆家这一辈的嫡长子。因为在外云游求学,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只隔几个月送回一封书信。在原本的世界,狐妖以“小少爷”的身份从出嫁到死前,都没有见过这个“哥哥”一面。

等外面的那个人带着有些凝重的神情,沿着街道隐蔽处离开,云征让一只纸鸟跟上他,自己悄无声息地抱着小狐狸翻过墙壁,跟上了那个正匆匆走在园中小径上的女人。虽然换上了侍女的衣服,如云的乌发和养尊处优的细白皮肤却暴露了她并非仆从的事实。

云征跟在她身后,哪怕途中女人机敏地回头张望了好几次,也不可能发现一个根本见不到身形的人。最后她回到的地方,却是侍妾住的小院,被和她互换了衣服、一脸焦急的真正的侍女摸黑接进了屋里。

云征确定了她的身份,才悄然离开,往回走去。小狐狸这一晚大概真是折腾得累了,趴在他怀里一直沉沉地睡着,暖热柔软的身子在呼吸间轻微地起伏着,细软的皮毛蹭在他手上。云征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中途停顿了一下,费了些心力才将思绪从不该此时想起的画面上扯开,回到刚才目睹的事情上。

围墙的禁制是为了阻拦妖邪之物的,也能阻拦不请自来的客人。但是哪怕没有被察觉到刻意留下的漏洞、也没有像府内的阵法一样受到破坏,最终这禁制还是哪一方都没能拦住。

云征早就发觉那个男人到陆家来提亲是别有目的,这次也只是让他确定了目的为何。令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小少爷在陆家、特别是陆老爷那儿,并不特别受宠,虽说衣食无忧,想要把那么珍贵的丹药作为嫁妆——假如那丹药确实还在——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只是和陆家亲近关系的手段么?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讨好的借口,小少爷又长得清秀可爱,哪怕不能作为内应,真娶回来也不吃亏。反正那男人真正“喜欢”的人地位太低,本就不能作为正妻……还可以借着娶亲这件事气一气他,试探他的真心。

云征避开园内的侍从,屋门无声地打开又关上,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屋内一片黑暗,他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才向床边走去。纸符咒幻化出的人形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看来这段时间并没有人到屋里来过。怀中那团鲜活的温度,另一颗心脏贴着他的心在跳动。

——自己无比珍视、求之不得的宝贝,在别人眼中只是轻易拥有的玩物。他却还要忍耐着,不能让心中冷冷燃烧的愤怒爆发出来,痛快地进行毁灭。

他把睡着了的小狐狸放回到床上,怀抱在骤然变空之后迅速地冷了下去。他的手离开后,小狐狸在被子上蹭了蹭,团起了身子,四条腿都窝在肚皮底下,尾巴绕过来环在外侧,像是唯恐这天气还不够热似地将自己缩成了一团。云征把丝质的薄被盖到他身上,他也没动一下。

云征突然想要把他弄醒,把他身上顺滑的皮毛揉乱,逼迫他在困意朦胧中睁开眼睛,重新变为能被拥抱的人类的模样,就在这张床上……除妖师的神情在忍耐中变为了阴沉,同时却又有些庆幸:此刻他是睡着的,不会看到坐在旁边的纸人,哪怕那就是用来邀请他出门游玩时所用的理由。

纸人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们,脸上带着有些呆板的微笑。云征拿出来的是做得最好的那个,幻化出来的模样和真人十分肖似,肌肤上还带着微微的温度。做出来后他就决定,哪怕本质只是张纸,用来作为替身也是便宜了那个混账家伙,准备留下作为私人的收藏。但现在,他更想毁掉它——在他真正地触碰过、品尝过之后——让这个过于相似的虚假替代品彻底消失,不管这举动会不会像是欲盖弥彰。

云征张开手掌,让那人形还原为一片白纸,飘落入手中。他捏着这片纸,反复几次捏紧又放松,最终还是没舍得像对待往常那些用过的符咒一样烧掉,而是又妥帖地放进了怀里。

他将床边的帷幕放下,遮挡住自己的视线,然后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静静地一直坐到了天色渐明的时候,才在侍女到来之前悄然离开了。

徐星淳端着药走进屋里时,谢君宇正倚在靠枕上打瞌睡。外面太阳很好,屋里则难得没有烧着炭火,只在被子上放了一个暖手炉。徐星淳的脚步放得很轻,但不知是因为开门时吹进来的风、还是药的苦味散发了出来,没等他靠近,谢君宇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起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已经不是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气的虚弱模样了。他看着徐星淳,微微翘起唇角笑了笑:那是个让人看着很不舒服的笑容。徐星淳对此已经习惯了。屋里除了一张床和放在窗口的小桌,再没有别的家具,他走过去,挨着谢君宇坐到了床边,然后舀起了一勺深褐色的药汁。

“喝药了。”他温柔地说。

谢君宇没有拒绝送到嘴边的那勺药汤。闻起来就苦涩得令人胃内抽搐的药,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就算是这次徐星淳兴致来了要喂他喝,也不能让他脸上多一点表情。徐星淳是知道他不会拒绝的——如果放他出去,获得自由后他或许很快就会痛痛快快地死掉,但把他强行留下来,他就拼了命也会活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着他……

所以徐星淳从不怕他会故意寻死,因为还有一个妹妹牵绊住了他,也不怕他会自己逃走。这个房间布置得尽可能简单的原因,是他怕谢君宇弄到什么趁手的用具,就会在他接近时弄伤他,甚至杀死他——因为这样的担忧,徐星淳平常时候过来看望,都只在门外和谢君宇说话。这天他走进来前,不仅让仆从帮谢君宇沐浴更衣,还用细软的绳索绑紧了他的双手。

浅浅的一小碗药,一勺接一勺地喂,很快就喝完了。徐星淳忘了带擦嘴的布巾过来,干脆就用自己的袖子在谢君宇沾上药汁的唇边轻轻按了按。青年的唇色依旧苍白,久病的人身体消瘦,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徐星淳的手向下滑去,落到他颈上,触摸到微凉的肌肤,注视着过于鲜明而不太好看的骨骼的轮廓,眼底却有某种情绪渐渐地热了起来。

谢君宇讥诮地回望向他。“这就等不及了?”他说。

徐星淳摸着他,像在摸一只原本模样漂亮、却和主人赌气而把自己饿瘦了的,没被驯好的宠物。“那药的效果确实很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君宇说。

“好也只会好这么几天。”谢君宇懒洋洋地回道。

徐星淳没有再说话,而是用动作表明了他的回应:好这么几天也就够了。谢君宇瘦得浑身几乎只剩下了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徐星淳将他抱到窗口,正面朝下按在了桌子上。这间屋子很小,桌面也很窄,谢君宇努力仰起头向后避开,才没让自己的脑袋撞到窗户。

窗户没有插牢,开着一条缝隙。只要里面有一点点力道碰上,就会向外打开。

谢君宇皱起了眉。“你要做什么?”他略带厌恶地说,感受到了那只正在伸入衣内的手。徐星淳的掌心很烫,让他有些想吐。那个人从他背后压下来,靠近了他的耳朵。

“我让妹妹过来了。”那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说。

就在院子外面,在视线毫无阻拦可以触及的地方。衣着朴素、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人被带了过来。她陪身为管家的丈夫到府内来,被要求在这里等着,不知道是要自己做什么,茫然地立在原地。她的视线转向这座孤单坐落在院内的小屋,似乎有些好奇,但外面的阳光太明亮了,并不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徐星淳满意地感受到被他压制着的身躯僵住了。片刻之后,谢君宇开始发抖。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一次次绷紧身体,过于无力而显得反而像是取悦。徐星淳用力地咬住他的肩膀,谢君宇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被绑住的双手挣扎着伸向前方,碰到了窗户,然后在窗格上用力地攥紧了……

院子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女人的目光又朝这里转了过来。那座奇怪的、让她感觉很不舒服的小屋的窗口掩在阴影中,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有一扇窗正在轻轻地晃动,像是没有关好而被风吹动了。

和前几天一样,今天也是一个没有起风的晴朗的天气。

她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像是失去兴趣一样转开目光,去打量那些站在院子周围、不知是为了守住什么的侍卫们了。那扇窗被她留在了视线的余光里,晃动、停顿,似乎正用某种不为人知的语言在对她说话……

第147章

谢君怜将洗净的碗筷收拾好,摆放在灶台边,擦干净手上的水滴。她侧耳听了听,外面厅内的动静已经消失了,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喝了酒的男人趴倒在桌子边,过了一会就打起呼噜来。

她走过去拿起酒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未喝完的残酒,米酒酒液浑浊,遮掩住了杯底尚未完全融化的粉末。因为是临时起意,仓促间留下了痕迹,好在男人喝酒时精神放松,没有察觉。她把混了药粉的杯中酒倒了,仔细冲洗过杯子,重新换上瓮中没有问题的酒。推了推睡得死沉的男人,见他只是梦呓一声、没有醒来,才悄悄地独自回到了房间。

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手上总会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她一直仔细藏好了没有扔,冒着被发现后会惹来麻烦的危险,希望永远也用不上——但终究还是用上了。

谢君怜坐在床边,将首饰匣放在膝上打开。从前客人送她的那些华丽的首饰,不是在离开时送给了别人,就是换成钱财,已经不在她自己手上了。只留下几件样式较为简朴的,作为日常穿戴。谢君怜拿起其中那支不起眼的银簪子,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她想起了和哥哥一起被父母卖掉的那天,楼里的妈妈对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笑得温柔,说他们的名字很好。

——谢君“予”,谢君“怜”。听起来就是婉转承欢的意味。

首饰匣里还有一面小镜子,镜中映出了她的脸。她和哥哥一样,容色算不上艳丽,唯有一双秋波流转的眼睛,不经意地看人一眼,都显得像一往情深。被卖掉时哥哥是十四岁,她才八岁,虽然不到能接客的年纪,真要被客人看上了也逃不过。他们住的地方比较混乱,有很多粗鲁的人,哥哥有时会让她藏在床底下,以免她在外面乱跑让人看到。

……虽然这么做,也只是多拖延了一些时间,并不能真的改变什么。

她听过、见过哥哥最狼狈凄惨的样子,亲手替他清理过伤口。她见过这个世界最为丑陋的面貌。因为弹得一手好琴、还有那双眼睛,长大些后她就被从哥哥身边接走,去了更加“风雅”的地方,为了能够哄抬身价,她幼时在下等地方的这段经历一直被瞒得严实,也不准她和哥哥多见面。

不过以他们之间的默契,其实根本不需要相见,只要一个远远对望的眼神、一个抚过衣袖或窗沿的动作,就能够完成交流。

反而是在那个人将他们一起从楼里赎出来后,她就再也没能得到过哥哥的消息了。她只能从别人口里听说哥哥现在受到了很好的照顾,正在安心养病……除此之外,见不到人,也没有口信或传书。要不是血缘的感应一直没断,她都要怀疑哥哥已经死了。

她很珍惜现在的生活,虽然丈夫有些贪酒贪财的小毛病,对她倒还不错。但是……

谢君怜轻轻捏住那支银簪的两端,将它从中间拧开了。银簪里面是空的,这是她从前一个客人送给她的东西。那个客人没什么钱,却会一些奇妙的手段,他说这支簪子里面养着“虫子”,可以助她逃脱困境,不到走投无路时绝不能动用。

谢君怜往那黑窄的小管中望去,里面好像是空的,什么都看不到。都过了好几年了,那虫子不会是已经死了吧?她不怕付出代价,就怕这个手段已经失效了。她按照那客人说的方法,管口朝下,压在手腕上敲了敲。

一小片黑色的东西从管内飘下来,像一片被压扁的芝麻,落到她手腕上。谢君怜充满怀疑地盯着它,不能确定这就是那只“虫子”,抑或仅仅是一片污垢?紧接着袭来的一阵剧痛,却让她猛地咬紧了嘴唇才压抑出一声惨叫——她手腕上的皮肤突然有一块皱起来,像是水分一下子被抽走了。

那黑色的东西开始迅速膨胀,水滴形的身子底下伸出了许多只纤细的黑脚,前端拱动,开始往她手腕里钻去。

太好了,看来还能用……她浑身颤抖,一只手僵硬地平举着,另一只手拼命攥紧床沿,承受着血肉被咬噬的剧痛。那虫子在她皮肤底下爬行,凸出一个缓缓移动的鼓包,所到之处皮肉凹陷下去,像枯叶一样变得干皱。

她不敢去摸,只能凭借疼痛感知到它一路爬上了肩膀,然后往更深处钻去。又僵坐了一会,腹内的翻搅让她弯下腰干呕起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着血丝和胃液一起落到了地上。

完成进食后的虫子模样大变了。它已经长到半个手掌大小,背上多出了一处凸起。她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心灵与另一个活物连接了起来,并且通过这种联系得到了一个新的视野:从低低贴近的地方看到了地面,还看见了自己掩在裙摆下的脚。

虫子将它看见的景象全数传递给了她。

谢君怜双手紧握起来,忍着脑袋像要裂开的疼痛和怪异视野带来的眩晕,想着白天去过的那个地方。到那里去……到那里去!她心里反复地请求着。虫子顺从了她的心意,飞快地从墙缝钻出屋子,爬进了屋外的草丛。

它那些脚看起来又细又短,跑起来速度却极快,就算有人看到它经过,也只会看见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途中谢君怜因为视野急遽的晃动又吐了一回,却还是强撑着辨别位置,指引虫子找到那个院子、院里孤零零的小屋,从窗缝爬进了屋中。屋里点着蜡烛,但光线还是十分昏暗,她在晕头转向间辨认出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影,此前一直干涩的眼眶里突然就落下了泪来。

“哥哥……”她小声说,知道这声呼唤并不能被听到。谢君宇正在沉睡,或者说是昏迷,毫无光泽的干枯发丝散落在枕边,将他的脸色衬托得格外苍白。他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和指尖都包扎着白色的布条,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样的伤情。谢君怜像是真的化身成了那只吃过她血肉的虫子,沿着床脚爬上去,爬到了谢君宇的手边。

那个客人的提醒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又迟疑了一下。但她也只迟疑了这一下,就代替哥哥做出了选择。虫子张开利如刀片的齿颚,一口咬在了嘴边枯瘦的手腕上。它背上那处凸起活动起来,原来是又一只小小的黑虫,沿着它咬出的伤口爬进了谢君宇的身体里。

谢君宇一动都没有动。大概这点疼痛对他来说,已经是完全不值一提的程度了。反而是在谢君怜再次试着轻声唤他、声音借着那两只虫子传入他心里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在说“走”。

谢君怜不愿吵醒他,试过了就决定离开。她让虫子爬回地上,命令它尽快返回。只有等母虫回到她身体里,这番动作才算完成。母虫将她的血肉吃得半空,生出的子虫种到别人体内,就能隔着很远的距离传递命令,让人痛苦却求死不能。被她用来传信和救人,或许是从未有过的用法吧。

在虫子回来的途中,谢君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猛然后悔起来:她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让这虫子去咬徐星淳?让他也尝尝虫子在体内啃咬的剧痛,逼他放哥哥离开……

但咬都咬过了,她只好安慰自己:那混账肯定有办法驱走子虫,这最后的手段就白费了……给她虫子的客人自己都混得很差,那虫子自然不是多好的东西,喂养母虫要了她半条命不说,子虫也很脆弱。作用是说得好听,实际一点真气就将它杀死。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收到后就一直放着没用。

虫子已经来到徐府的围墙边,很快就能回来。谢君怜咬牙攥住受伤的手腕,准备起身收拾地上呕吐后的一片狼藉。她刚站起一点,身子忽然僵住了。

虫子不动了。它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在地上,腿都蜷缩在了一起。谢君怜借着虫子的视野看到,一个毛茸茸的猫头凑了过来,眼睛碧绿,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她在绝望中拼命催促虫子逃走,却一点回应都没得到。那白猫身上飘出一片淡薄烟雾般的东西,在猫身上方凝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个身穿白袍、赤足光头的年轻和尚。和尚一手握木杖,一手执念珠,面貌如女子般秀美,神情祥和,令人一见就觉得亲切。他弯下腰,明明是个虚无的影子,却将草地里僵住的那只虫子捏在两指间,拿了起来。

他端详着这只面貌狰狞的黑色母虫,谢君怜浑身阵阵发冷,只觉得那双眼睛透过虫子看到了她。和尚唇角弯起,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也是个可怜人。”他感叹道,随后轻轻一抛,将虫子扔回了草丛中。

无形的禁锢力量消失了。母虫仓皇而逃,房间里谢君怜跌坐回床沿,呕出了一口血,但终究是没有被断开和两只虫子之间的联系。那和尚的虚影抬起头来,像是能看透院墙,遥遥地朝着陆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徐府中徐星淳书房的位置。他虚幻的身影轻轻一晃,从猫身中抽离了出来。

白猫晃晃脑袋,喝醉酒般脚步蹒跚地走了几步,便倒在地上,口鼻溢血地死了。和尚的身影则如烟雾散去,瞬息间不知去了哪里。

陆攸昨晚感受过灵气后,一觉起来像是被唤醒了属于“狐妖”的身体记忆,突然就完全掌握了这门技能。与天地间灵气沟通的感觉非常美妙,和之前相比就像是一直将脑袋闷在水中的人,终于抬头呼吸到了空气。

他察觉到了云征布置在屋子周围的法术——此前他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现在他则能感觉到那些隐约的波动了。而且,他似乎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幻术,因为早上起来时,虽然还是浑身都疼,身上被云征弄出来的那些痕迹却都看不到了。等侍女们走后,陆攸不信邪地按了按腿上该有掐痕的地方,一用力就疼得“嘶”了一声。

……然后那些过了一夜看上去更加可怕的痕迹又都出现了,之前完好的模样才是假象。

说是“似乎”,是因为陆攸依旧不能主动用出来,盯着路过的侍女试了试“托梦”,倒是成功让那女孩脸色通红、神色匆匆地走了——但显然只是因为被他盯着的缘故。他试过几次后转变了急于求成的心思,又回头去练他最初会的那个幻术。现在他能“看到”灵气的流动了,才知道这个妖术用出来时有多声势浩大,灵气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层层荡开,在这方寸小院中竟造成了铺天盖地的错觉。

“……这妖术是不是也和你的那个‘传输’有关系?”陆攸喃喃地问系统。系统哼了两声,没正面给出确定的回答,大概是默认了。

陆攸也才知道如果自己的妖气不加掩饰的释放出来,看起来有多显眼……幸好先有云征帮忙替他遮掩,后来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收敛了。要是一直像他刚被投放过来时那样大大咧咧的,大概周围方圆百里的除妖师都会给他引过来……

云征今天则做出了一副尽职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作为侍卫守在门边,或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巡逻,一个时辰能从他视野中路过十次。陆攸于是找到了一种新的游戏方法,每次看到云征走过,就用妖术动一动他身上的衣服或佩刀,最初几次还会不小心直接戳到他身上、被他一脸无奈地将那足够作为攻击的妖力挡住消去,玩到天色将晚的时候,已经十分熟练了。

今晚天上有火烧云,将地面一切的屋宇树木都映成了红彤彤的颜色。那个细小的东西出现在小院上方、直直地朝陆攸的窗口飞过来时,起初陆攸还以为是云征留下的白鸟什么时候偷溜出去玩又回来了。但白鸟随即跳到他手边,一只鸟的脸上,居然能露出像是严肃的表情。

那东西飞进窗口,一头撞在陆攸身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它原本想找的目标应该是白鸟。那是只用黄色符纸折成的纸鹤,一角翅膀上沾着血迹,拿在他手里便彻底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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