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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放我一条生路(五)——倒入琼杯

第148章

夕阳在窗外铺开的一片猩红血光,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徐星淳坐在窗口看书,本来聚精会神、并无丝毫睡意,看着看着却莫名犯起困来。周围异常安静,本该来添油点灯的侍女没有出现,院内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似乎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昏沉之间,徐星淳似乎看到有个影子立在自己面前。那人不知是何时来的,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是一个颇具压迫感的黑沉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若有实质的目光,沉沉压得徐星淳喘不过气来,他像是在噩梦里被魇住了,就算察觉到不对劲,却连眼皮和指尖都不能稍动一动,想要叫喊,也只发出了一些梦呓般的含糊声音。

那人影朝他弯下腰来,凑到徐星淳的耳边。恐惧几乎要让徐星淳发疯。他听到了一声低笑。

“你被他们骗了。”那声音轻轻地说。

徐星淳惊醒了。他猛然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刚才不知何时趴到了桌上,看书时用来批注的小笔滚落到一边,书页上字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出道长长痕迹,被光线映得像墨里掺了血般泛红。徐星淳出了一身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回忆起刚才看见的人影、听见的声音。

……是梦?

窗台边传来了些许动静。徐星淳正在惊疑不定之中,抬眼看时险些将砚台打翻。一只浑身漆黑的猫儿跳上窗台,嘴里咬着团白色的东西,看着像只羽毛凌乱的白鸟。它一双眼睛绿莹莹的,咧开嘴,人一样对他露出了微笑的神情。

那只飞到陆攸窗口的纸鹤是封传书,原本是要递到云征手上的。只是云征收敛了气息,它遍寻不着,便朝唯一附有他分魂的白鸟飞了过来。云征看着它踉踉跄跄地飞落下来,落到陆攸手里,信上用了特殊的禁制,陆攸试着拆了拆没能打开,最后还是又递回到了他手上。

云征打开信纸时,做好了会得到糟糕消息的准备:纸鹤的状态不太好,况且翅膀上还沾着血。是有谁受伤了?还是……更严重的情况?

不过等嗅到了那血迹散发出来的一股浓烈腥味,他就知道他大概是想多了。那显然不是人血,而是某种水生妖兽的血。事实多半是师弟偷懒或是没注意到,把被妖血弄污的符咒就这么放了出来,导致纸鹤飞到终点时险些力竭。

幸好终究还是顺利到了。要是半途掉下去弄丢了传书,收不到云征的回信,云询肯定又要挨师父的敲打——毕竟云征做事向来靠谱,一出问题绝对跑不了是小师弟的错。

信上用小字写得密密麻麻,云征看了好几遍,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他借了陆攸屋里的笔墨,写好回信,用一样的手段折成纸鹤放了出去。陆攸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他看不出黄纸的符咒和云征之前一直用的白纸有什么不同,只觉得都挺有趣。等纸鹤飞走了,云征才和他讲了发生的事情。

昨晚在水边散步时,陆攸听云征提起过他之前消失的那几天,是师父要和师弟一起去追踪某个危险人物,他要帮忙做些准备,期间不可沾染妖气,才一直没有露面。他们前天出发,用术法缩短了赶路的时间,赶去胭脂江。结果还没抵达目的地,先在江边支流处碰上了一只为非作歹的妖怪。

那妖怪原型是条鲶鱼,尚未修出人身,鱼身却长得十分庞大,在一个小村镇的边上兴风作浪。它见识短浅,胆子却大,效仿从前一些龙王水神的做法,逼迫让村民献上孩童和美貌女子作为祭品,闹得不得安宁。因为地方偏僻,居然也这么干了好几年都没被发现。

师徒两人路过时察觉到妖气,没忍住过去管了这件闲事,将那条鲶鱼妖斩杀,又打捞出沉在江中的骸骨,交给村人安葬。

“师父心神不宁,被水箭击中,损失下颌胡须一缕。”云询在信纸上写,“鱼血浇我一身,幸好带了换洗衣物,不然就要穿村里阿妈送的那套……鲶鱼妖原型个大肉多,用了四张符咒净化,分割后村里每家得到一块。晚上他们要用鱼骨煮汤,可惜我和师父急着赶路,没能尝到。”

陆攸听到这里,不知为何身上发寒,打了个哆嗦。云征似乎有所察觉,为此特意解释了一句:若是那鲶鱼已经修出人形,就不会再吃它了。一来这样多少会有些同类相食的不适感,二来修成人形的妖血肉中浸透了妖气,已经发生质变,因此不再适合作为食物了。

不过,就算不直接饮血吃肉,用妖丹炼药炼器、用融入妖血的墨画符,这类事情除妖师却没少做。狐妖当初已经渡了劫,受到天道承认,下场和因丰美皮毛而死的寻常狐狸又有什么区别?真要说区别,恐怕是更多一些愤恨痛苦吧。

邪道术士中也有干脆挖人心肝、拘人魂魄,作为材料和工具的。同为人类的身份也阻止不了那些人的贪婪,更别提对方是“妖怪”这样根本上不同的异类了。

陆攸没吭声,想着云征的师父确实是十分开明,徒弟明目张胆地和妖怪搞到一起,却一点都没有要用“人妖殊途”之类理由横加阻拦的意思——他不知道云老头其实是拦过的,不过原因是怕云征受到“梦境”蒙蔽,被他这只狐狸精骗了,在云征表明会小心行事后,也就放了手没有再管。

他有些走神,再回过神来,却听见云征提到了某个让他十分在意的词语,“你刚才说……什么是个和尚?”他不由问。

让云征看了皱眉的,当然不可能只是师父失去的胡子和师弟弄脏的衣裳。他们没费什么劲就斩杀了鲶鱼妖,妖血在江中顺流而下,引来了另一个路过的除妖师。那个除妖师也已经听说了鬼僧的再度出现,他似乎还知道一些鬼僧之前消失踪迹的内情,给师徒两人提供了一个新情报。

除妖师分为许多派别,侧重的手段也各不相同。有人养蛊虫,有人用符咒,有人借助精怪鬼魂之力,其中还涉及到佛道之争。云征常用的是各种符咒,辅以幻术,而那鬼僧修的,则是分魂附体、身外化身的术法。

他能将分魂附身在其他生灵身上,多数时候是灵魂较弱的动物,让这些身躯载着他的分魂散往各方。凭借这种手段,他能在瞬息间往返于相隔千里的两地,或从致命的攻击下逃脱。这种术法十分罕见,才会被传说成他是精通遁术。

几年前鬼僧消失时,确实是遭受了重创,原本的肉身已被毁掉,但却有分魂逃脱了过去,没有被彻底杀死。他在这数年间躲藏着休养生息,此时力量恢复了一些,于是又不甘寂寞地出来作恶。

云老头对这种说法并没有全信,但还是让云询传书过来,提醒云征多加小心。毕竟若不是遁术,胭脂江就不是必经之地,他们在那里堵不到鬼僧,便很难确定他的行踪了。甚至要是鬼僧察觉到他们的行动,反过来进行报复,说不定云征也要跟着倒霉——云老头惦记着他有个身为妖怪的“情人”,对此心里一直不安着呢。

陆攸听云征形容过了传闻中那鬼僧的形象,越听越觉得熟悉:一个皮肤白净、面貌秀美的和尚,时时面带笑容,出手却狠辣凶残……这几个词,不是正好全都可以套到那个原本剧情中、会在两年后杀死狐妖的除妖师身上么?

他也已经去过好几个任务世界了,不会再生出“纯属巧合”这样的奢望。重要的剧情人物之间,或明显或隐晦,总会有线索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徐星淳请来的除妖师,云征师父正在追踪的鬼僧,他们是同一个人的猜测,十有八九就是事实了。

陆攸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他当然没准备也在徐府待上两年,和徐星淳虚以逶迤,是想在婚礼过后就尽快解决掉他的,本以为那个除妖师应该不会再有出场机会了——他这样想的另一个原因是,任务目标里也没有这个人。虽然他是真正下手的人,狐妖的仇恨却完全集中在了徐星淳身上。

难道是他的投放和云征找到了他,引发的某些变动,让鬼僧的到来也提前了?还是说……陆攸想起了徐星淳面对狐妖偶尔露出的马脚,还有偷偷去亲近谢君宇的行为,全都视而不见的态度。

嫁进徐府,对谢君宇动心,在强行渡劫后的虚弱时被抓住,被挖出内丹……他按照刚才突然浮现的猜测,将这些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仿佛发现了一条埋藏很深的暗线,感觉心里阵阵发冷。

狐妖不知道徐星淳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妖怪的。如果……是在他出嫁之前呢?

鬼僧不是提前到了,而是在原本的剧情中,他一直隐藏在暗处,为徐星淳出谋划策、帮助他控制事态,直到最后“果实”生长成熟、能够收割的时刻……

但是,接着想到徐星淳在被谢君宇拒绝和弄伤后,还曾经想到狐妖那里去,行夫妻之实,陆攸又有些不确定了。他在沉思中呆坐了一会,云征叫了他好几声,才让他转回了注意力。他想要提醒云征这件事,却不知如何说明“原本剧情”的存在,至于让他小心鬼僧,这个云老头就已提过无数遍了。

云征似乎觉得他是害怕了,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一触即离,留下短暂接触时一点微凉的温度,作为安慰。“分魂附身的动物身上没有妖气,防不胜防,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和往常一样。”他低声说,“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会,会尽快回来。陆府外的禁制还是有些作用的,要是出了什么情况,白鸟也会向我报信。”

陆攸点点头,有些疑惑他显得过于凝重的神情,但也没有急着提问,只是目送着云征匆匆地离开了——看来确实是有十分紧急的事情。他独自坐在屋里,想要按捺下心中的不安:那鬼僧……虽然原身已毁,但还是连云征的师父也十分忌惮的人物。如果他确实现在就会出现,云征和他正面对上,不知会有多少胜算?

他想了一会,决定比起浪费心思胡乱猜测,还是在妖术修炼上更加勤奋一些吧。到时候就算帮不上忙,也别拖后腿。至少他自己是觉得……狐妖的媚术就不提了,那个能听见心跳声、就能发动攻击的妖术,应该还是挺厉害的。

狐妖只将那个除妖师当做徐星淳手中的刀,或许是漏掉了一个复仇的对象……

在陆攸胡思乱想的时候,云征已经来到了陆府外面。他又往远处走了一段距离,才张开手掌,再度试着召唤他放在徐府的纸鸟回来。片刻之后,毫无反应,让他确定了之前的感应并不是出错:那只纸鸟已经被人为地毁去了。

第149章

云征循着纸鸟被毁时的感应,抵达徐府的院墙边时,天空上红霞已快要散尽,周围的天色真正昏暗了下来。他在墙边站了一会,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明显的异常,潜意识中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徐府内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些阴沉。是该点灯的时候了,偌大的院落中却不见有灯火亮起。除了没有妖气,这里就和云询骗人时所说的言辞一样,比陆府更像是有妖邪在其中盘踞。云征本想再派一只纸鸟进去看看,考虑片刻后,却只是捡起了一片飘到墙外的落叶,在叶片上划出咒文,又引了一缕微风过来,送这片叶子轻飘飘地升上半空。

这是个简单的小术法,不能用来探查环境,只能在碰到禁制或遭遇攻击的时候,传递回来一道表示存在危险的警训。微风托着叶片,像生了眼睛一样几次险险避开树梢和檐角,朝徐府的中央飞去。云征的心神与叶片上的符咒连在一起,飞过小半距离后,叶片似乎在半空中撞上了什么,这联系就突兀地断开了。

他迅速从原地离开,只留下一张沾有气息的符纸作为诱饵,同时在身边布下了防护。等了一会,周围却一切如常,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人过来查看情况。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云征有些犹豫,想着是要继续进行试探、还是暂时收手,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丝阴暗的气息。

气息沾染在墙边和不远处的草丛中,似乎已经过了些时间,变得十分淡薄了。云征从其中分辨出了新鲜的血腥气,查看过草叶中的痕迹后,觉得好像能猜到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了。等他费了番功夫追踪到这气息消失的地方,看到那个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衣的女子、还有她手腕上的伤痕,便确定了之前的猜测:是蛊虫。

那女子神情十分憔悴,手腕上的伤痕也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刚完成施术的。云征端详着女子似曾相识的面容,想到了被徐星淳关在偏院小屋里的谢君宇——这应该就是他的那个妹妹了。

蛊虫气息阴邪,比他放出的纸鸟明显得多,却没有被除去……难道是徐星淳又想出了新主意来折腾他关起来的那个人,除妖师是他请来给兄妹两人下蛊的?

云征隐匿着身形在旁边观察了一会,正准备干脆现身去问问她,就看到屋门打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女子身边,一边嘴里嘟囔着胡话,一边伸手去拉扯她的衣服。女人似乎很擅长对付这样的情况,放下洗到一半的衣服,游刃有余地躲避着他的手,引着他回屋里去了。

云征没有再看下去,离开了院墙边。他又在徐府附近逗留了一会,决定还是先回陆府,换他放在陆攸身边的那只附有分魂的纸鸟过来探查——用符咒承载分魂的手段,和鬼僧占据生灵躯壳的做法,虽然本质不同,形式却多少有些关联。如果真是鬼僧来了,或许能借此察觉到什么。

一缕分魂,就算损失掉也没什么大碍,还能让他多了解些情况。云征这么想着,远远望见徐府内终于有灯火亮起、也出现了人声,便仔细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借着沉落的夜色离开了。

那白衣的僧人面貌秀美,一双手也像是养尊处优的人,没有一点伤痕或茧子。他手里捏住一片半青半黄的落叶,端详片刻后,轻轻地将其揉碎了。碎片从他指间散落下来,如此平常的画面,却让待在一边的徐星淳看得有些胆战心惊。

“这……这又是对我来的?”他紧张地问,“大师,是我上次遇到的那个人吗?他想做什么?”

那僧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抹去沾在指尖上的碎片,自顾自地沉思着。他之前抓住的那只纸鸟,拿到手时已经弄坏了,强行拆开后符咒都损毁了;这次叶片上的又是几乎人人都会的普通符咒,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一番试探,双方可以说是都没能探得什么信息。他朝旁边额角冒出虚汗的徐星淳瞥了一眼,不管他刚才的问题,反而问道:“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明白了?”

徐星淳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出声,他的目光一直避开着窗边的位置,不想去看那只死时七窍流血的黑猫尸体——这僧人以诡异的方式现身在他书房里,如同厉鬼,让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说的事情,是徐星淳被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高人”骗了:虽然他拿到的“药粉”确实让谢君宇打起了精神,却不是因为驱走了妖邪的缘故。侍卫会改口,也只是受到了威胁而在说谎。

徐星淳之前的猜测才是对的。陆家的小少爷确实被掉包了,现在留在陆家的,是一只修出人形、快要渡劫的狐妖。

那僧人观察着徐星淳的神情,似乎看他神态变化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怎么,”他慢慢地说,“就算那是只妖怪,你也想娶他么?”

徐星淳心头一动,想到属下先前汇报的“丹药可能已经被用掉”的情况。他这段时间向陆老爷各种暗示,也用了不少手段,确实一直没打听到那枚丹药被藏在了哪里,如果其实是用掉了……那就只有另一种方法了。如此想来,这僧人之前特意说明那狐妖即将渡劫的话,似乎也有了别的含义,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徐星淳心里有了想法,便试探着问:“大师……您知道那狐妖是什么时候来的么?我见到那人,也只是在不久之前……”

僧人似笑非笑地盯住他,徐星淳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说下去,“如果我当时遇见的就是他……哪怕大师说人妖殊途,我既对他动心,就不会在意这些。”

僧人长长地“哦”了一声,徐星淳几乎以为他要笑出声来。他神态举动间都有些阴柔的意味,身上气势却令人丝毫不敢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我怎么知道那狐狸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悠然道,“你觉得是他,那便是了吧。大不了我就在这里多留一会,等日后那狐狸妖怪本性显露、胡乱伤人时,你又感觉后悔,我再把它除掉也不迟。”

听在徐星淳耳中,这话的意思就是“先娶过来,等狐妖渡了劫,就对它下手”。这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徐星淳心中暗喜,但因为不知道这和尚为何如此“贴心”地来帮助他,又有些迟疑起来。万一也是想要那颗内丹……

“不过,我”

“多谢大师成全。”徐星淳小心地说,想要探探这和尚的口风:是要钱财还好,若是要内丹,还得再商讨一番了。总之,先说点好话捧一捧他,“大师慈悲为怀……”

“这些无聊话就免了吧,听着恶心。”和尚却出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带了些嘲讽,“我与你合作,只是因为私心;我杀妖,也只是迁怒泄愤,无关正义,更没有什么慈悲。”

他垂下眼睛,指尖将握在手里的念珠轻轻捻动了一颗,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缱绻的神情——那珠子雪白如玉,竟像是某种质地坚硬的骨骼,“修不成五蕴皆空,也当不起你这口口声声的大师……”

他的身影原本与血肉之躯无异,凝实真切,随着话音却在渐渐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

“我不喜欢抛头露面,你尽快再找个除妖师来,就说是要驱邪好了——最好是擅蛊术的,装的也行,反正只是傀儡。”说完这句,一张纸片从他袖中滑落下来,在他身影消失的同时,和他最后的话一起落到了徐星淳的桌上,“这是能令妖物虚弱的香料,你找齐材料做出来,随意用在哪里吧。”

徐星淳马屁没有拍成,反而受了挤兑,有些悻悻然。想起和尚刚才那番直白的言语,说话时神情柔和,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阴狠的血气,又令他觉得心惊。

但徐星淳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既然决定了合作,便没有反悔的意思。他拿起那张纸,发觉上面写出的材料虽然有几样很不常用,但他为了谢君宇的病情收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材,因此现在便能凑齐了。

他准备唤来仆从,想了想,又将这配方上的香料药材分成几份,再胡乱添上些别的,重新抄录。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落在别人手上。

此外,既然已经是“快要”渡劫……迟则生变,既然陆老爷没有反对的意思,也不用再拖下去。该请媒人上门,就近择吉日完婚了。

“……谢君宇的妹妹?”

听到云征提起的人,陆攸只觉得十分茫然。他仔细地将狐妖给他的资料重新回忆了一遍,确定在原本的剧情中,这个“妹妹”从未出场过。

至于蛊虫?谢君宇几次重病将死,狐妖冒着可能会让他妖化、进而导致自己过不了天劫的风险,把妖气渡给他救命,也从来没察觉到他身体里有什么虫子。

……对于“救谢君宇离开徐家”的这个任务目标,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为什么剧情已经变得他有点看不懂了?

云征放在徐府的那只纸鸟或许看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回来传达就被毁掉了。不过从他前几日看到的徐星淳对谢君宇的态度,他倒是能猜到一些——说不定是云询给的那管药粉的缘故。他当时做出这样的布置,未必没有想让谢君宇有所好转、把那人的心思吸引过去的目的。

只是以云征的思路,也想不到徐星淳对待“喜欢”的人的手段,就是想方设法地折辱他,为此还让一直小心隔绝交流的妹妹来到了他面前。结果,谢君宇根本不觉得让妹妹知道这种事情是什么“屈辱”,装出挣扎的样子骗过徐星淳,趁机向妹妹传递了讯息。

两人都有点怀疑这一系列变动是因自己而起,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具体是怎么联系起来的,也不知道谢君怜为了救哥哥放出的蛊虫,又把云征绕到误区里去了。他们一起怀疑了一会徐星淳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鬼僧,最终因缺乏证据而只好作罢。

云征准备明日再去谢君怜那里,把情况问个清楚——总不见得每次去都遇上那种状况吧?他已经让纸鸟去徐府内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那种之前亲自去时让他隐隐忌惮的阴翳,也已经散去了,似乎原本只是心神紧绷之下的错觉。

云征却不觉得是错觉。他对气息向来是很敏锐的,特别是那类偏向阴冷邪恶的气息——师父最初顺口说这是同类相吸,后来大概觉得这样的评判不利于小孩成长,之后就改口说是他天生敏感了。云征没让纸鸟回来,准备晚上自己留在陆攸这儿守夜。

……他没想挑战自己的忍耐力,所以当然是守在门外。

白鸟陪着的时候陆攸能很正常地迅速睡着,换成云征在外面,他躺在床上翻来滚去,失眠了半个晚上。后来干脆下了床,溜到窗边和云征说话,让他讲以前各地云游除妖时遇到的有趣事情。

折腾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他才总算有了困意,怕侍女过来时来不及变回去,以人形裹着被子睡了——坚持没有理会侍女几次叫他起来,一直睡到了将近中午。

刚醒来时他还迷糊着,已经习惯性地展开了妖术。然后,就被外面侍女低声交谈的内容惊得一下子清醒了——徐家的媒人上门来了。

第150章

谢君宇这天醒来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几日前服下的药粉依旧在发挥作用,某种温暖的力量随血液流遍全身,缓慢修补着昨日身体所受的折磨。心脏旁边有些发痒,像是被小虫子的脚爪轻轻地挠着,一团被强行注入身躯的活力,迫使他已疲惫不堪的脏腑继续运行如常。

谢君宇起初想着,他是不是终于要死了,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梦游般地来到了窗前,推开窗户,让明亮的阳光照在身上。窗格上清晰地刻着他吃痛时指甲留下的痕迹,他却一点都没想起那个带给他疼痛的人,只是眯着眼睛注视着外面的光线。

妹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他以为只是幻觉。谢君怜叫了好几声,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既然不是要死了,谢君宇也就不继续只穿着中衣傻站在窗口了。他裹上外袍,又将暖手炉抱进怀里,一边听着谢君怜讲述之前她所做的事情,也发现了手腕上虫咬的伤口。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觉得有趣:这里真的有一只虫子?

“那和尚后来又找到我了。”谢君怜小声说,蛊虫传递过来的声音里带着振翅般的“嗡嗡”声,“隔壁的黄猫以前经常到院子里来遛弯,早上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我一跳……他说只要有人问到时,我都说蛊虫是新来徐家的那个除妖师给的,他就会替我们掩盖这件事,不让姓徐的怀疑。”

“徐家来了个除妖师?”谢君宇问。

“哪来的除妖师,就是他身边的一个侍卫……换了身行头、弄了伪装,搞得像个跳大神的,我还是一见就认出来了。”谢君怜有些紧张地说,“那和尚倒是像个除妖师。他在帮姓徐的做事,又这样装神弄鬼,到底想做什么?”

谢君宇沉吟了一会,没有随意猜测,反过来又问妹妹:“那有没有人来问你?”

“还真有,刚来过一个。”谢君怜说,“也是直接出现在院子里,不知哪来这么多奇怪的人……感觉不是徐家的人。我按照那和尚的吩咐说了,他好像没信,但也没再盘问我。”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哥哥,我今早还看见……姓徐的请了媒人,去陆家提亲了。”

谢君宇没说话。他听得出妹妹语气中的忿忿,当然不是因为怕他“失宠”,而是在担心那个即将嫁过来的人。但只说了这一句话,妹妹也就沉默了,没有再说出什么“我们去提醒陆家那家伙不是好人”这样天真的提议——以他们的身份,见得到陆家能管事的人吗?陆家会信吗?就算信了,会在意吗?就算在意了……也不一定就会拒绝提亲,说不定反而想把谢君宇这个“麻烦”处理掉。

他们见过太多人性中因私利而生的丑恶,实在不敢为陌生人下这样的赌注。

片刻的寂静,谢君宇坐在床边,环视着这个逼仄的囚牢,微微苦笑。

“哥哥,我们逃吧。”谢君怜突然说,“我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她没有问谢君宇的身体状况,离开徐家提供的医药后能不能支撑,谢君宇也没有问她已经嫁人成家,怎么舍得抛弃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他们就像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困难和危险,在三言两语间轻易地约定了计划:就在徐星淳成亲的那天,趁他脱不开身、府内忙乱的机会,一起从这个困住他们的地方逃走。

前段时日徐星淳频繁来陆家拜访,和陆老爷相处融洽,这门亲事在双方默契之下早就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请媒人过来也只是走个形式。徐星淳还请了位算命先生过来,那老头一把雪白胡须,仙风道骨的模样,当着陆老爷的面合了两人的八字,说最合适的吉日就在下月初八,更晚些的也有,但就不如这个日子那样好了。

徐星淳表示,虽然时间是有些紧张,不过他早已备好聘礼,回去后亲自安排各项事务,到时一定将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于是选定了日期,交换聘书,约好过几日来送聘礼。虽然送聘礼和订婚期这两个步骤颠倒了,也没人提出有什么不对,陆老爷说话间始终笑眯眯的,亲自送徐家一行人离开。

等他回到房里,准备用午饭,却见陆夫人脸上没有多少欢喜的意思。陆老爷只当她是舍不得孩子出嫁,因为此时心情好,难得软下声调问她:“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徐家……是不是太着急了?”陆夫人有些迟疑,“下月初八,只有十多天时间,要给攸儿准备嫁妆,婚服也还没有做好……”

“你之前不是写了个单子给我看过么?就照那个来好了。”陆老爷乐呵呵地说,“那小子到底是年轻,做事心急了些,也算不上错处。”

陆夫人还想说什么,他便不耐烦起来,“难道还是别有目的不成?”心里对妻子生出了一些厌烦:提亲时也是,小孩子懂什么,不都是听父母的安排?非要再去问愿不愿意,结果闹了一场,关起来才算是变得乖巧了。现在亲事都已定下,又来纠缠些有的没的,实在是扫兴。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庶子——这种直白的话,他这样自恃身份的人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陆夫人却对他的态度看得分明,因此也不再说什么,沉默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地用过午饭,陆老爷说了声“今晚我歇在月娘那里”,就到书房去了。

陆夫人习惯了丈夫对她的冷落,也不觉得难过。她在房里独自坐了会,决定去看看还被关在屋里不准出门、已经好几日没见的小少爷——那孩子对她坦白“心有所属”的事情,她没敢对老爷说,怕没说都要禁足,说了肯定逃不了一顿毒打。她偷偷打听了一番,起初怀疑有个侍卫不太对劲,细查起来却又没什么异常,最终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

听说他这几天乖了许多,不知是真的想通了,还是装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已成定局,比起从仆从的闲言碎语里得知,还是她亲自去说吧。

云征到谢君怜那里去了一趟,听到的说法完全符合他之前的猜测,反而让他怀疑起来。女人好像对他的到来有所准备,也没有询问他来意的打算,被他一问便迅速地回答了——就像是特意想要让他察觉到异常一样。

他还去看了那个所谓“用蛊虫的除妖师”,不知是不是怀疑在前、先入为主的缘故,他总觉得这个除妖师也像是假的。虽然装扮和带的用具挺像是那么回事,但有一点不对:常年和蛊虫相伴的人,身上总会有很多毒疮和咬伤,这个人身上虽然也有些伤痕,却都是利器造成的。

云征在徐府周围转了几圈,留下一些记号,还给师父师弟又发了一封信,询问他们那边的情况。他还有些奇怪徐星淳一大早出门,又是备礼、又是请人的是在干什么——请到的人还一看就是个骗子——等反应过来了,他站在陆家附有禁制的院墙边,看着那一行人远去,对这有所预料的事情并没有多少愤怒,只是一时间弄不清自己的心情更多的是不安,还是不甘。

……他自幼跟在师父身边,最初在山上是木屋茅舍,等到下山云游,有时形如乞丐、餐风饮露,有时被礼若上宾、登堂入室,在他看来,这几种境况并没有多少区别。比起地位钱财,他更喜欢能任意来去的自由,和掌握于自身的力量——毕竟要是真想要名利,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很容易的。他还知道,那个人同样不在意这些。之前说到跟着他离开或许要居无定所,语气中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

只有在这种时候……或许是唯一的时刻……

居然也会有这一日,对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生出渴望。想要万贯家财、更好的出身——好能直接走到人前,光明正大地带他走。

而不是只能这样看着……等着,想着要怎样避人耳目,偷偷地再将他从别人手里抢回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云征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天边一点白色降落下来,收拢翅膀落在他肩头,并同样在外人眼中隐去了身形。他和白鸟对视了一眼,从另一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沉郁的脸色,只觉得就算是曾经和师父一起被妖兽追赶得亡命奔逃、差点死掉的时候,都不如此刻这样狼狈。

云征站了一会,慢慢收敛好情绪,觉得定亲这件事,对那人来说肯定也是个十分糟糕的消息。他就别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去寻求安慰了,还是表现得可靠些吧。

趁门口无人,他这次终于是走正门进了府内。回到小院里,正想去找陆攸说话,到了门口却发现屋里还有别人。他还算及时地反应过来,收回习惯性去推窗户的手,闪身躲在了一旁。过了一会,门开了,一位打扮素雅的夫人被侍女扶着出来,陆攸送到门口,十分别扭地叫她“母亲”,与她道别。

听在陆夫人的耳中,这种别扭就成了依旧心怀不满的证明。她暗自叹了声气,只觉得是小少爷不亲近自己了,对他表现中和以往不同的些许异常也没有多想。想到房间里空荡的景象,她又问还要不要书,或者把她养着的小狗抱过来?说了几句,见他确实不想交谈,只好藏起神情中的低落,笑着告别走了。

陆攸其实是太紧张了——他怎么知道真正的小少爷在这位嫡母面前是什么样的表现?刚才谈话的全程他都低着头,必须回答时也只用字数最短最少的句子,就算看出陆夫人有些伤心,也只好做出疏离的态度。

总算等陆夫人走了,他松了口气,回忆起自己刚才都回答了些什么,又头疼起来:陆夫人貌似问了他要不要学女红……他应该是摇头了吧?

他坐在床边想来想去,到后来就发起了呆。云征站在窗外看了他一会,最终没有进去,又悄悄地走了。他看出陆攸现在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安慰或依靠,而是独自安静地待一会,于是决定再去探探徐府那边的情况,等晚上再回这里来,将得到的讯息告诉他。

大概是陆夫人来过的缘故,陆攸觉得小院里侍女的态度都变得更殷勤了一些,将被褥抱出去晒太阳,还换掉了熏香炉内的香料——他更希望的是别用香料了,可惜这个要求没被答应。新换的熏香有股略带苦涩的味道,比起之前的甜腻香味好闻多了,但不知为何,他闻到这味道后一个劲地犯困,用晚膳时险些在桌边坐着睡过去。

陆攸疑心香料里安神的材料放多了,或者是有什么对妖怪不太好的成分?他让侍女还是换成之前那种好了,侍女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出了门就一直没回来。最后他才想起还能问系统,系统态度爱理不理的,但还是帮忙检测了香料的成分和他的身体状况。

“不具备毒性,对身体无害,你就是单纯想睡觉了而已。”它说,“这香料确实有舒缓精神、安神助眠的作用……可能是用量太多了?”

陆攸刚听到定亲的消息时想独自待着,过了这些时间就想见云征了。但云征一直没回来。他偷偷往熏香炉里倒了水,又开窗通风,最后还是困得受不了,早早地爬上床睡了。想着今天太晚就算了,明天要是还不换,不如故技重施,把水倒在床上,把熏香炉也扔到窗外去……

他像陷入昏迷一样迅速地沉入了睡梦。结果,后来熏香一直没换,他也没能将想法付诸实践——因为之后他就一直处于或是沉睡、或是半昏半醒的状态,再也没能完全清醒过来。而之前总是放任他独处的房间里,也多了留下来照顾他的侍女,面孔陌生,日夜都有人守在旁边。

昏沉中他听见侍女的小声交谈,提起抬进陆家的聘礼,提起徐星淳;在短暂而不为人知的时刻,他感觉到像是鸟儿翅膀扇起的微风抚过他的脸,温度偏低、指尖有茧的男人的手继而触碰到同一处地方,但总是来不及感受更多,思绪又被汹涌而来的困意截断……

如同被困在一个漫长而单调的梦里,一直昏昏沉沉的,转眼就到了徐家过来接亲的那天。

第151章

一只的手轻轻推着陆攸的肩膀,将他推醒了。他睁开眼睛,见到屋里一片昏暗,有人影忙碌地来去,传来各种物件被拿起放下的细微响动,布巾在水中浸湿又拧干的水声。他被扶着坐了起来,侍女动作轻柔,帮他洗漱、更衣,将披散的乌发仔细梳顺。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熟悉的苦香。说是醒来,也没有完全恢复清醒,身上还是绵软无力,靠着身边侍女的搀扶才勉强维持着坐姿。因为意识还是迷糊的,陆攸没有想起任务的存在,他忘记了狐妖必须完成的报恩,只剩下内心本能对正在进行的事情的抗拒。

他甚至没考虑后果,想要直接变回狐狸,趁周围人惊慌时从这间让他不舒服的屋子里溜走——但身体里的妖气却像是也睡着了,一点都不肯听从使唤。这个人类的身躯是狐妖老老实实修成的,不是走捷径用术法幻化出来的,调用不了妖气就不能完成变化,连想在失去意识时恢复原型也做不到。

在屋里走动的侍女都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地动作着,柔软的手替他修饰鬓角、描画眉毛,这些轻轻的触碰也像是催眠一样,陆攸努力想忍住困意,不要再睡过去,却还是越来越难以维持清醒了。

有人拿来了一个雕花的象牙盒,盒子里盛着膏状的胭脂。一点凉意落在唇上,红色被仔细地晕染开来,将唇形轮廓勾勒得鲜明。侍女走开去取发钗时,他从摆在面前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嘴唇鲜红,梳过后尚未绾起的发丝散落在肩头背后,这些颜色鲜明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镜子里映出的人回望向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成亲时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却显得很美……是一种妖异得叫人看了害怕的艳丽。如果他以这一身妆扮出现在荒屋孤坟之类的地方,活脱脱就是一只勾人魂魄、吸人精气的艳鬼。

啊,狐妖的话,应该也差不多……陆攸在昏沉中这么想着,发觉来为他绾发的侍女目光躲闪着,都有些不敢让目光落在他脸上。确认恐怕是逃不了了,他的心情反而放松下来,故意在那侍女看过来时朝她笑了笑,让她把手里的金钗掉在了地上,又慌张地赶紧附身去拾——那一丝笑影便停留在他唇边,一直没再散去了。

不知道云征现在在哪里……之前昏睡的时候,云征应该是来看过他的。不知他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事情了?他偏开目光,注视着旁边蜡烛上燃着的火焰。片刻之后,大红的喜帕从头顶覆盖下来,将眼前景象全部遮去,这火焰映到眼中的光还静静地又存在了一会,才随着困倦的意识一起沉入了黑暗。

旁边侍女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才没有让坐着就睡着了的人的身体朝另一侧倾倒。她和另一个侍女对了个眼色,彼此都有些不解:据说小少爷这几天总是昏睡不醒,连房门也不出,是在装病想逃避亲事,老爷还为此好一阵发怒……怎么现在看样子,好像是真的病了?

但房里还有一个侍女,是徐家送过来的,说之后就让她侍候小少爷,提前来熟悉一下小少爷的习惯。这个唤作白露的侍女脸上总是带着笑,手脚麻利,什么事情都抢着做,对小少爷久睡不醒的异常则视而不见。既然徐家都不介意了,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她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白露笑眯眯地倒水端茶,打理房间,然后就候在了门口。等隐隐能听见外面迎亲的锣鼓声了,片刻后有人来敲门,问小少爷有没有准备好了?侍女想再把小少爷唤醒,被白露拦住了,只让她们扶小少爷到门口。没有兄长送亲,便由健壮的仆妇背着,脚不沾地地送出大门,直接送到喜轿上去。

说来也怪,前段时间一直是响晴的天气,池塘里水都要被晒干了,这一天是选好的吉日,天气却阴沉了下来,云层堆积,掩住了阳光。不过就算如此,外面还是比房内明亮,白露看清被扶出房门的人身上大红的嫁衣,不留痕迹地皱了皱眉:是她记错了,还是这件衣服……和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她特意又回了趟屋里,去查看放嫁衣的那个木盒,里面自然是空的。再去看那件衣服,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她记得原本嫁衣上有金线绣的云霞鸟雀,十分华丽,此时新娘身上的那件却素雅了不少,样式好像也改变了。但她没发现错处,也没时间仔细回想或检查,只好就留着这些怀疑,跟上了往门外走的队伍。

徐家来迎亲的是八人抬的大轿,礼乐队伍手里的唢呐和铜锣上系了崭新的红绸,一口气不歇地吹奏着欢庆的曲调。徐星淳骑着高头大马,马身上也装饰着红绸,面如冠玉,看模样是位光彩照人的好郎君。他脸上笑得开心,还带着恰好好处的期待,谁也看不出被掩藏在表象下面的漫不经心,还有一丝焦虑。

他频频往喜轿看,因为陆府的大门也在同一个方向,别人只当他是心急在等新娘出来,从围观人群中发出些善意的调笑。只有徐星淳自己知道他是在看什么,虽然他其实看不见:那和尚早上又出现了,说今天迎亲时可能有人来捣乱,他会候在轿子附近,守株待兔。说完翩然而去,在他桌案上留下一只鲜血淋漓的死鸟,恶心了他好一阵。

徐星淳看不出和尚隐蔽身形、藏在了何处,每次一见轿帘晃动、红绸飘拂,就在那里疑神疑鬼。就算其实是只妖怪,也是他的妻子,那和尚偷偷摸摸地藏着,不知在哪里窥伺……但说来又是在帮他的忙,他就算心怀不满,也没敢表现出来,只好自己转移注意,望向陆府擦得一尘不染的大门。

狐妖啊……奇闻传说中的描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其中不少带着香艳的意味,徐星淳心中不由动了动,神情中的期待变得真实了一些。不过……为了向君宇表明真心,今天洞房他是不会去的,只能冷落“佳人”了。等过了几天,要是那狐妖有心……

陆府的门开了,他没有再想下去,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被仆妇背出来,侍女们簇拥在旁边,周围人起哄的声音才刚刚响起,已经迅速将人送上了轿子,像是怕旁人多看了一眼似的。

身上嫁衣、头上喜帕,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皮肤,徐星淳在轿子旁边,也只瞥见一眼衣衫裹覆下苗条清瘦的身形,无力地靠旁边侍女搀扶着,然后轿帘便落下来,将视线都遮住了。

那和尚给的香料配方,看来效果确实不错……

他笑起来,骑在马上朝四周拱手,接受他们的道贺。喜轿抬起,鼓乐队伍和担着嫁妆的脚夫跟在后面,沿着一早在两侧挂上了大红灯笼的道路,热热闹闹、欢天喜地地往徐家走去。

那个或许是故意要给徐星淳找些不快的和尚,却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守在轿子附近,而是隔了段距离,在不用挪动位置、就能看到送亲队伍一路从陆家到徐家的屋顶上坐着。他这段时间频繁更换附魂的对象,吸了不少血肉魂魄,虽然都是毫无灵智的动物,也让他恢复了些力量。

他此刻形象和谢君怜曾经借着蛊虫眼睛看到的一样,白衣朴素,拿在手里的木杖像是随便捡的一根树枝,另一只手里的珠串则雪白如玉,因反复摩挲而温润有光。他抬起手,将这串珠子轻轻靠到唇边,似乎还能嗅到上面残留的香气。

“你看到了吗?”他自语般地说,“那只妖,和你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呢。都是生在这座城外面山里的狐狸……不知你们会不会有些关系?不过,隔了二十多年,就算有关系也很淡薄了罢。”

“你最初对我,也像他现在对那人一样,一往情深的样子……”

渡了劫的大妖骨骼,比寻常的刻刀材质坚硬许多。他将那副骨骼拆开洗净,用了许多时日,慢慢地刻成一颗颗珠子,串联起来。握在手中时,带着微微的温度,如同曾经触摸过的玉脂般的肌肤。耳边随之响起了一个充满魅意的慵懒声音,亲昵地唤他“湛明”。

湛明,湛明……这么好的名字,他有时觉得自己辜负了它,有时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不过,“鬼僧”这个更加声名远扬、到处引起恐惧和仇恨的称呼,确实也更加适合如今的他……

远远地,湛明看见下面道路上那台喜轿的轿帘,逆着风向朝外面轻微地掀动了一下。一道白影里头裹着抹鲜红的颜色,一闪而过,迅速而隐蔽地朝远处遁去。

之前和他相互试探过的那人后来变得格外安分,看来就是为了准备如今这番巧妙的布置。抬轿的人没发现肩上重量减轻,送亲的人也没觉得身边有风掠过,队伍还是一切如常地行进着。就算是他,如果不是一直毫不放松地留神盯住,说不定也会错过这极为短暂的一瞬。

白衣的僧人站起身来,身影如飞鸿般掠过屋脊飞檐,追在那影子后面,朝它消失的地方紧紧跟了上去。

第152章

喜轿一路从陆家抬到徐家,白露掀开轿帘时,轿子里那股略微泛苦的熏香气味已变得淡了。她扶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下轿时,感觉握在手中的胳膊挣动了一下,当即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不过在这一次挣扎过后,他似乎也就认命了,没再有更多的反抗,默默接过了另一头在徐星淳手中的红绸。指尖露出袖口,一点白得刺目的颜色闪过,随即又被掩盖在重叠的织锦之下。白露心里打了个突,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她也在陆家小少爷的身边待了好些天了,虽然一直感觉他有些诡异,却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明显过。

新郎在前面牵着红绸,将新娘朝花堂引去。白露收敛心神,目光看向地面,小心搀扶着身边被盖头遮住视线的人,以免他不小心绊倒。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走动中轻微摇晃着的衣裙下摆,猛然间瞠目结舌:她记得嫁衣上有、出门时却没看到的金线刺绣,此刻又分明地出现在了裙摆上。

周围挤着不少来凑热闹的人,鞭炮和锣鼓声震得耳朵发痛,就算有人发觉扶着新娘的侍女脸色惨白、肩膀微微发抖,也不会多加在意。白露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扶在手中的手臂像是滚烫的炭火,好不容易到了花堂里面,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松开了手。她想把这件事情传给徐星淳知道,他却只是一脸“深情”地望着红绸另一端的人,半点目光都没有分给她。

白露抿起嘴唇,向后退去。她挤出人群,走到清静些的墙边站着,发了会呆,便听到了花堂内礼官高声唱道“一拜高堂”的声音。鬼使神差地,她抬起袖子,嗅了嗅扶过新娘后沾染在上面的淡香,想到之前在昏暗的屋里看到的那个微笑,心里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了一股同情。

三拜过后,新娘子送入洞房,外面酒宴开席,嘈杂声顿时又高了一些。白露站的地方位置隐蔽,听到几个没发觉她的小侍女走出来,窃窃私语地说话:刚刚扶新娘在新房床边坐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侍女没有把散落在床上的桂圆莲子等小东西扫开——虽然男妻不能生养,这些礼节规矩却是不会变的。但新娘一声没吭,稳稳地坐下去便没再动过,就像完全没觉得硌人。

白露在旁边听了一会,走出去,将这几个小侍女吓了一跳。“别在这儿嚼舌头了,还不去外面席上帮忙?”她凶巴巴地说,“人家那是教养好,不和你们计较,你们别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通训斥,将她们训得噤若寒蝉,乖乖干活去了,再也没人敢提什么“新娘子有些怪异”的话题。

在此之时,徐家那座偏院院落的小屋中,有人正静立在窗前,听着遥遥传来的锣鼓声的欢响。外面席上待客的丰盛酒菜,也各样分装在食盒里给他送来了一份,此刻正摆在桌上无人问津。

谢君宇想到徐星淳在出门接亲之前,还到他这里来了一趟,所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他还觉得好笑。怎么会有那样的人——那么自以为是,傲慢又愚蠢?永远都觉得他的拒绝是欲拒还迎,不肯承认“真心”,不过是逼迫折磨的程度不够。

谢君宇还真听说过这种情况,楼里有人跟了脾气暴躁的恩客,越是受到虐待,反而越是死心塌地……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想要离开,虽然并不像妹妹那样、对逃亡计划怀着很大的期待,他也想要试试看。希望被他偷留了些下来的药粉、还有盘踞在心脏旁边的虫子,能够帮他,只要坚持几天时间就好——别让这个糟糕的身体成为妹妹的拖累。

小院外面突然传来了侍卫的喝问声:“什么人?”有脚步声追着离开了,却也有人没去追,而是朝屋子这边走过来查看,防着是调虎离山的计策。谢君宇站在窗前没动,心里生出了疑惑:按照他和妹妹的计划,不该是将人引开,而是往饭食里加进迷药才对,时间也还要再晚些……

那侍卫从窗口和谢君宇对视了一眼,似乎还不放心,又去把门打开,仔细向屋内检视。侍卫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谢君宇直觉有些不对劲,他没再看到别人,却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走进了屋里……随着空气中泛起波纹,两个人影由虚化实,出现在了谢君宇面前。

其中一个作男装打扮,脸上也做了些伪装,但谢君宇一见就认了出来,正是妹妹;另一个,则是个面孔陌生,此前从未见过的少年。

谢君怜神情里带着些激动,显露身形后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看到开着的窗户又赶紧停住了。她看样子不像是受到了胁迫,这两个人应该都是她找来的帮手。谢君宇此前完全没听她说过还有人帮忙,一边若无其事关上窗,一边以眼神询问她是怎么回事。

谢君怜指了指外面,示意出去再说。旁边那少年也不说话,笑眯眯地走到谢君宇身边,从怀里拿出一张黄纸,“啪”地贴到他的身上。又拿出一个白纸剪成的人形,朝空中一抛,纸人落下时迅速变大,转眼间就从一片薄纸变成了极似真人的模样。

那“人”的身形面貌,几乎都和谢君宇一模一样,只在精细处有些差距,在光线昏暗处就看不出来。谢君宇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自己”僵硬地动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了,纵然十分惊讶,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那侍卫站在开着的门边,往屋里打量了好一会,才像是确定了毫无异常,又把门关上锁好,返身往外走去。兄妹两人和那少年悄悄地跟在他身边,符咒让他们在旁人眼中消失无形,他们就在其他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个困住谢君宇一年多的地方。

湛明追着那道白影,一路从城中追到了城外。那白影不到一人大小,也看不出人形,外围仿佛是许多纷飞的纸片旋裹而成的龙卷,几乎将里面嫁衣的红色完全遮住。它一路疾行出城,随后一头扎进了城外的林中,沿途被搅碎的树木枝叶裹着尘土乱飞,场面仿佛妖怪抢了人类的新娘。

这样类似袖里乾坤的手段,湛明自己同样用得出来,因此也不觉得奇异。他之前抓住那只纸鸟,虽然没能破解上面的符咒,却记住了上面的气息,也让他此刻确定了白影的身份。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悠闲中还有些戏耍的意味。

数年前那次战败,不但让他肉身被毁,分魂也只剩下一个,这几年间他修生养息,没有再分出更多。那个实力弱些的分魂此刻在胭脂江,正和那对来找麻烦的师徒在玩捉迷藏,拖着他们到处溜溜转转,也是一样游戏的态度——不过分魂扮演的是被捉的老鼠,而他扮演的是捉老鼠的猫。

这个和他作对的人,不知真是实力不足,还是习惯于隐藏于暗处,始终在游走躲避。他找寻了这么多天,已经觉得有些烦了……

手中的珠串微微发热,似乎也感到迫不及待。湛明慢下步伐,见到前面是一座建在林中空地的野庙,虽然矮小简陋,但门前整洁,也能闻到淡淡的香火味道,像是还有人来这里供奉。

他眉头轻挑:这样的小庙里,供的多半不是正经的神仙,而是野地里的精怪,常见的就是黄大仙和狐仙——是想让那狐狸借这里的香火恢复力量,一起对付他?

如果是打着这样的主意,那恐怕是要失望了。安神香的效果不会很快消失,才过了这么短时间,恢复的妖力最多让那狐妖变回原形……不知它为了逃生,会不会反而抛下那人独自逃离呢?

白衣的僧人不明意味地笑了笑,举步朝庙中走去。庙内光线昏暗,神座上放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女神像,前面供桌上的线香和蜡烛都已烧尽了。白影在庙里盘桓几圈,停在了神座前方,随着无数白色纸片轰然飞散、铺落满地,一个人影从中现身,轻轻地落到了地面上。

大概是一路逃遁消耗了太多力量,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与湛明对面而立,神情阴翳地注视着他。他怀里抱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团裹在鲜红嫁衣中的活物,此刻正在衣服底下不安分地动着。

“不逃了吗?”湛明微笑着问。他将手中木杖往地下轻轻一顿,一圈金色的光晕自他身边向四周扩开,伴随着敲钟般的轰鸣震响,一圈圈地回荡在庙宇内部。被青年抱在怀里的狐狸发出一声低微的哀鸣,连那青年自己也像是承受不了,身影细微地扭曲了一下。

湛明却没有再继续攻击,神情中多出了一丝迷惑。那青年身上的气息确实和纸鸟一样,却还给了他另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环顾四周,发觉刚才用于建立屏障的术法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是地上散落的那些纸片在这一击过后,开始隐隐泛出光芒。他再转头去看站在神座前一动不动的人,才恍然明白了:“你……”

青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松开手,抱在怀里的东西像是重力很轻,飘落时翻卷了一下,露出金线绣的红布和里面的一张纸片——狐狸原来只是幻术。

不,不止是狐狸……湛明想再避开地上那些纸片、退到庙外去,已经来不及了。神座前的人影晃了晃,如一滴水落进沸油,从内部猛然炸开,依附幻术的纸人露出原貌,随即就被冲击撕成了碎片。其中藏着的那缕魂魄飘出来,像是抹淡淡的影子,在半空只停留了一瞬间,也跟着碎裂,化为许多道流光朝四周散去。

湛明挥动拿着念珠的右手,雪白念珠上迸出一道猩红的弧光,试图将其中一道流光挡下。两道光线在空中交错,引发了又一次爆炸,炸碎的光点却还是和其他流光一起,投入到地面的纸片中间,引亮了重叠交错的无数符咒。小庙中的空气震了震,那些发出淡淡白光的符咒腾空而起,散开无形的波纹,就像一个透明罩子,严严实实地将他罩在了底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避无可避,就算湛明设法提前毁掉了一小片符咒,还是没能影响到最终的结果。他尚不死心,又朝浮在半空的符咒挥出一道攻击,却只是让它微微一震,上面的白光反而变得更亮了。

察觉到那些符咒吸收了他攻击中的力量,湛明立刻停了手。符咒都是背面向他,但因为上面的咒文在发光,隐隐也有些笔画透过了纸背。湛明将它们一一查看过来,又用很轻微的攻击试探了几次,终于确定了这些符咒的作用。他唇边的微笑多了几分自嘲,叹了口气,竟不再想办法逃离,就在符咒的包围之中席地坐下了。

“用幻术引我过来,牺牲分魂给符咒提供力量……不错。”他喃喃地说,“是我小看你了。”

那些符咒构成的是一个专用来困人的术法,从内外受到攻击,都反而会将攻击的力量吸收,让屏障变得更加坚固。因为启动之前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微乎其微,连他在踏入陷阱时都没有发觉。

其实,这样的屏障原本并不算好用,因为结构过于复杂,能储存的力量就少了,以至于刚启动时的状态很容易被打破。除非被困住的人实在愚蠢、发现不了原理,一直胡乱攻击,否则无论是趁屏障脆弱时用足够强的一击将其破坏、还是静待力量耗尽,都能够很快脱身。

但是在屏障内让分魂自爆,将冲击的力量导入符咒,再加上他不明就里时的那次攻击……两相叠加,主要是前者,现在这个屏障的强度就很让人伤脑筋了。

虽然他要是用尽全力一击,或许也能破开,但消耗巨大,实在有些不合算。反正在这个罩子里,他虽然出不去,外面的人也打不到他,不如就等这屏障慢慢消耗掉力量,或者符咒自己承受不了烧毁……需要两三个时辰?还是一整夜?

湛明抬起头来,看向神座上那尊油漆斑驳的神像。神像是个丰腴的女子,身上披着红纱,庄严不足,却多了几分暧昧之意。面貌秀美的和尚脸上神情平静,端坐在地,双手合十,拢着那串念珠,朝神像微微一礼。

“可惜,赶不回去吃喜宴了。”他微笑道,“别人是洞房花烛、春宵苦短……我便在这里陪你罢。”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掀动地上纸片,仿佛在回应他的话。神像垂首看他,泥塑的脸上带着模糊的嬉笑。庙中线香的气息中,夹杂了一丝古怪的甘甜,难以察觉地弥散在他周围……

第153章

意识渐渐从昏沉中浮起,陆攸又一次地醒了过来。

周围很安静,不再能听到鞭炮和鼓乐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在睡梦中变得麻木的身体知觉开始恢复清晰,他才发觉自己是坐着的,依靠在身边另一个人的肩膀上。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昏晦的红色——盖头还没有被取下来。嫁衣的袖子覆盖着他的手背,凉凉滑滑的绸子触感很柔软。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感觉到一阵虚弱,头有些发晕。警惕地想要挪开的时候,身边那人动了动,一只手贴上他的腰,阻止了他想要躲避的动作。陆攸微微一僵,感觉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了。那只手宽大有力,手指上带着粗糙的茧,在他手背上面停留了一会,明目张胆地往袖子里面潜去。

陆攸坐着没动,任凭那只手抚摩着他的手腕,引起细微的电流在皮肤底下游走。放在腰侧的手轻轻揉捏了两下,引发的痒意才让他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身边的人动作停下了,然后似乎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你就一点都不紧张吗?”他问。

陆攸的唇角弯了起来,冷不丁那只手从他袖口抽离了,随即盖头被从底下掀起,正好让这个笑容被坐在旁边的云征看个正着。彼此见不到脸的时候还没什么,这下目光骤然相对,陆攸突然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偏开了视线。“我记得你的手。”他小声说。

云征一时没出声,像是在回想当时让他“记得”的场景。陆攸装作没有发觉云征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顺势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个不大的房间,侧面垂着帘子挡住的地方应该是窗户,门的位置则被一架屏风挡住了,屏风上绘有淡墨山水,旁边矮桌上摆着酒器和烛台。

红烛高烧,将屋内映得通明。陆攸远远地看了会矮桌上的酒杯,猜测上面的花纹,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看了,只好让目光重新转回到云征身上。这一回,他就看出云征的脸色有些苍白得过分,神情中也有一丝倦怠。这让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受伤失血之类的事情,不由得紧张起来,冲淡了此刻周围旖旎的氛围。

“你……”他看着云征,想了想,问:“你这几天,都去做什么了?”

话出了口,陆攸又想这会不会像是质问,云征却微笑起来;“很多事情。”他说,“各方面的安排,还找来了帮手……全都顺利地派上用场了。”他向陆攸靠近了一点,伸手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指尖沾上了一点胭脂的红色,“不过,你确定想要现在听我讲这些?”

他的神情和动作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陆攸嘴唇张了张,这时他的确还想着先问问云征所谓“帮手”的事情,但是等看到云征收回手,像碰到了糖浆一样送到唇边尝了一下,将那点红痕吮去,汹涌而来的别的念头就把先前那些想法全都挤走了。

陆攸觉得自己大概露出了很呆的表情。云征笑着松开了另一只始终放在他腰间的手,站起身来,走向屏风边的矮桌。陆攸听见液体倾倒的声音,片刻后,云征端回了两个小杯子,酒杯的杯脚用红线连系着。陆攸接过一个,嗅了嗅里面浅白色的液体:是滤过的米酒。

云征身上的衣袍和前几次见他时一样是黑底的,不过这一件上面有暗红的纹饰,虽然不太起眼,像是某种形式的礼服。他站在陆攸身前,神情带笑,眼睛却在目光触及他那身红衣时,因莫名的情绪而变得幽深了。“你穿的这件嫁衣,是我请人做的。”他轻声说,“时间有点赶,做得简单了些……我本来想过,接你过来后,把那些程序全都重走一遍,但想到这个日子是谁选的,就觉得有些不舒服——最后就只换了衣服,准备了酒。”

“原来那件嫁衣,我让替代你的纸人穿了。名义上嫁给他的是陆家的小少爷,实际和他拜堂成亲的是一张符咒,和你都没有关系了。”他平静地说,“如果你想,这场典礼,以后我补给你。”

“免了。”陆攸说,“我本来一点都不想坐轿子……”他顿了顿,想起他只有被侍女扶上喜轿的记忆,却没有再下来和拜堂的记忆,看来云征是在半路上就把他换了——系统之前还真没说错,就算他掉线了没办法选,云征也会替他选的。

就算这一点点不能忍,后续可能会带来麻烦,他却……觉得有些开心。

“这是合卺酒么?”陆攸转开话题,主动端起了杯子。他依稀记得古代饮合卺酒的礼节,不是像现代婚礼上那样要双方手臂交缠的,具体是什么细节却忘记了,也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不是一样。云征没让他跟着起身,他就在床沿边坐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征的动作稍稍下拜,将酒杯举至唇边。

这样就可以了么?陆攸瞥见那根系在杯脚上的红线,有些茫然地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了。杯子只有一点点大,里面酒也就只有一口的分量,甜甜的还挺好喝,不过度数比他想的高了不少。他脸颊上浮起一丝潮红,放下杯子,就见到云征正无奈地看着他。

“……怎么了?”陆攸迟钝地问。他脑袋晕乎乎的,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事。

云征将自己手里的杯子给他看,里面还剩下小半杯酒,“还要换杯呢……你怎么就都喝了?”他说,口吻并非责难,只有些好笑,“这酒后劲很足,妖怪对酒又敏感,我本来准备多喝一点的。”

后劲再足也不是迷药,不至于一口就喝醉了,陆攸只是觉得身体有点发飘。他心虚地看了看手里空了的杯子,觉得就算重新倒酒好像也有点不对……杯脚上的红线在这时被扯了一下,是云征也将他杯里剩余的酒饮尽了,却没有立刻咽下,而是朝他俯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一个人唇上是出嫁时涂的红色胭脂,一个人唇上沾着甘甜的酒。云征捏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启唇,将本该换饮的酒渡入了他口中。掺入了脂粉香气的酒味道有些奇怪,尝到酒液甜味的舌尖彼此触碰、纠缠的感觉却让人不自觉地战栗。

云征吻他,动作起初还有些笨拙,转眼间却像是贯通了曾经在“梦中”亲历的经验,啃咬他的唇瓣,含住他湿润的舌尖吸吮……往他口腔内舔舐,仿佛是想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一口酒夺回来——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举动,因为等他终于肯退开时,陆攸已经稀里糊涂地将嘴里的液体都咽下去了。

陆攸有些气喘,坐在床沿边头重脚轻地晃了晃,很不讲究地抬起手,用袖子擦掉唇边淌下的透明的湿痕,一边擦一边盯着云征忍不住发笑:胭脂蹭到云征的唇上脸上去了。笑了一会,又伸出手去帮他擦脸。云征温柔地看着他,那双深黑眼睛里的神情让他只能想到一个俗气的形容:像是铺满星光的夜空。

他从陆攸手中拿过杯子,也不放回到桌边了,就在半跪下来的同时随手摆在了地上。陆攸此刻穿着的这件嫁衣,样式虽然比另一件简单些,却还是遵循着这个世界嫁娶时的规则,底下是宽松的裙摆——直接点说,就是一件女装。云征的手从坐着时长度到脚踝边的裙摆底下摸进去,在他腿上轻轻地捏了捏。

陆攸笑不出来了。他想将双腿往后收,却受到了床沿的阻拦。云征实际并没有碰到他的皮肤,因为他偷梁换柱的也只是裙子和最外面的霞帔,贴身的里衣还是陆家准备的,他在衣裙里面还穿着裤子呢。问题是……这时代奉父母之命成婚的夫妻,有些在新婚之夜才是第一次见面,为了可能会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脱光的新娘考虑,穿的是那种不用脱就能圆房的特殊的衣服……

嗯,就是开裆裤……

如果陆攸被换衣服的时候还清醒着,他是绝对要拒绝这种“贴心”的。开玩笑,只有两条裤管、中间镂空的裤子,哪里能有遮羞的作用了?在他看来这都不能作为情趣,除了羞耻就是搞笑……

但在那只手慢慢地贴紧、缓缓地向上滑动时,体会到薄绸被压得贴在腿上的微凉触感,看到遮掩在裙摆下变得暧昧不明的动作起伏、随着手臂抬起在肘弯处堆积出褶皱的布料,感觉就一点都不好笑了,只想发抖——像被猛兽按在爪子底下的小动物,不知道等一会被如何地享用。

陆攸忍不住向后缩,身体绷紧,等待着那潜行的指尖,不知何时会碰到肌肤上——这样在等待间如温水煮青蛙的折磨……云征的另一只手撑在了床沿边,随着起身也慢慢地靠过来,又一次地吻他。这人的唇是微凉的,指尖也是微凉的,那么此刻在他两颊上和身体里腾起的热度,是不是就只能怪之前饮下的那一杯多合卺酒了?

陆攸在嘴唇被含住时忍不住闭了眼睛,片刻后再睁开来,已带上了一点湿意。像琴弦在弹拨它的指尖下颤抖,像酒杯挨着情人含笑的嘴唇,被啜饮其中甘甜的琼浆……他皮肤极白,泛出的潮红便格外显眼,仿佛内里已经热极了,才会遮掩不了地向外透露。明明灵魂已经记忆了许多次,身体在被以侵入的方式吞噬时却还是会发抖。

云征揽住陆攸的腰,又压着他一同向后倾倒,却不肯让他的肩背挨到床面,终究只能将全部重量都依靠着他。发钗摇落了,一缕乌发散在颊边,陆攸用力抓着云征的肩膀,在推拒与挨近两种意图的拉锯中挣扎。他的手臂很快就开始发酸,最终失去了力道,只能勉强将云征肩上的衣料攥在渗出热汗的手心,捏皱了揉乱了,徒劳地想要作为摇晃中避免坠落的支点。

那些不间断的吻,如鱼在水面的啄食,轻轻地湿润地一个个落下来,反复吻在他唇上颈边,沿着锁骨的线条描摹。指尖挑起腰带,探入衣物贴合的缝隙,殷红的衣裳逐层松散、滑落,如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逐渐地铺落了满床……

第154章

陆攸被云征翻来覆去、上下里外彻底地折腾了好几遍,起初还有余力做出些推拒或配合的举动,到后来就只剩下呜咽了,被来自身后的冲撞弄得断断续续,渐不成声。

那处经受着反复索求的地方毫无立场,只知道向侵入者不停献媚,快活又贪婪,什么都要,连疼痛也当做佳肴欣然地咽下去,全然不管陆攸要为此承受的折磨——反正与得到的快乐相比,这一点痛苦被衬得微不足道,不过是欲海浪潮裹挟的贝壳碎片,甚至可以拿去作为点缀。

等云征终于满意了,陆攸已经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期间陆攸不止一次地后悔,早知道他会这样不知餍足,那天晚上在森林的溪边,就不要使劲撩拨他了——会隐忍和害羞的云征是仅有一份的限量礼物,他亲手拆了封,可恨的当时还没能吃到,等里面藏着的可怕东西被放了出来,想再封回去就由不得他了。

意识昏沉着,身体里头却像是还记着被撑开时的形状,那异样的触感一时消散不去,让他无法立刻睡着。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着云征为他清理的动作,微凉的手指磨蹭着受了伤正发麻发热的地方,又从酸痛的肩膀一路轻轻揉捏到腰间和大腿。不适感有所减轻,陆攸真正地放松下来,没一会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云征行动间悄无声息,在屋里进出了两趟,抱走那些弄脏后换下来的衣物和铺盖。最后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陷入熟睡的人疲倦的面孔上,看了一会,俯下身去摸了摸他的脸,又亲了亲那两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开着的嘴唇。他放下床边的帷幔,吹熄蜡烛,走出了屋子。

这里是一处临时租下的院落,和之前师父师弟住的地方结构相仿,有几间不大的屋子,院落里一口水缸,一张青石的桌子,一些杂乱生长的花木,地方虽小,在月光下也显出了几分清幽。云征走出去时,看到另一间屋里还亮着光,那对久别重逢的兄妹,这一晚估计是要彻夜谈笑,不准备睡觉了。

院子里的石桌边也有两个人坐着。那个替谢君宇打开了囚牢的门的高大“侍卫”,此时已经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手指间绕着长长的揉搓过的草茎,正在编什么小玩意。和他一起的少年胳膊肘撑在石桌边沿,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听见云征走出来,两人一起转头看向他,男人面无表情,少年脸上则露出了微带促狭的笑意。

“我本来还想着今晚见见他的。”他盯着云征说。因为坐得很靠后,他双脚悬空,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云征看了少年一眼,那张和另一人几乎完全相同的脸没让他的态度也变得同样亲切,他对少年的话不置可否,只是问:“那边怎么样?”

“很热闹。”少年说,“流水席上酒菜源源不断地上来,连乞丐经过也能讨一份吃食,一杯美酒……闹到月上中天,躺了一地的醉鬼,徐星淳不小心跟着喝多了。”

他说到“不小心”时加重了语气,摆明了怀疑那人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醉得稀里糊涂,还想着怕新娘子讨厌他身上的酒气,硬是不肯进洞房,也不肯让人去闹……现在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应该是人都散了吧。”

说完了徐家的情况,他转而问,“你那边怎样?”

“还不确定。”云征答道,本来不想多说,想想这两人毕竟是他找回来的“帮手”,便又加了几句更详细些的解释,“鬼僧那门分魂附身的法术,很邪门。他原身被毁后,分魂借助念珠上的妖力化出身体,似人而非人,法术和妖术对他的作用都和在常人身上不同。我用了一种会侵蚀神魂的毒药,不等药性散尽,我也不能过去查看。”

在南方丛林中采集的异毒,受热散发出来后近似瘴气,初时难以察觉,只能闻到一点甜味。他把线香浸入毒药中,小心晾干,在那座实际上早已没有人来的野庙中点燃,让毒性慢慢挥发。确认庙中的阵法符咒已将鬼僧困住,他也不敢靠近,只是在周围设下了屏障,避免毒香向更远处发散,或者无辜的人和动物偶然误入。周围的树木就只能作为牺牲品了,这一夜过后,都要彻底枯死。

分魂最后传回来的画面里,鬼僧以为他是主动毁去了分魂,以为那困人的阵法就是目的,其实缭绕在庙中的毒香,才是真正隐藏的杀招。就算他还想将分魂收回,也迟早会因为沾上的毒而崩溃,无法续存——索性就做得激烈一些,也能将那和尚的注意吸引过去。

坏处则是……他无法时刻掌控庙中的情况了。派纸鸟过去也会被侵蚀,只能等到明日阳光照射,让毒瘴散去,才能得知鬼僧是否真的如他所愿收到了重创。而且,分魂的惨烈损毁毕竟让他受了些创伤,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却有阵阵隐痛一直持续着。不过他忍耐绝佳,只当做毫无感觉。

云征虽然擅长幻术和用毒,实际更喜欢正面对抗。前几天试探下来,察觉鬼僧这个分魂的实力比他还略高一些,也没有想要退避。若不是他的首要目的是救人出来,加上鬼僧体质和术法比较麻烦,上去硬碰硬也不一定会输——毕竟,他所掌握的法术也是特殊的。

似人非人……

发觉自己和那和尚竟有些相似之处,云征感觉有点不高兴。他听到那间尚有亮光的屋子里传来了女孩子轻轻的笑声,不知是谢君宇和妹妹说了什么。病人本不该歇得太晚,刚逃脱樊笼的喜悦激动却难以抑制。这对兄妹就不在“帮手”的范畴之内了,他们只会再留一夜,明天清晨就会从这个城市离开——云征替他们伪造了身份和路引。跟着师父到处云游时,这项工作他就做得很熟练了。

“徐星淳到那个院子里去看过了吗?”云征问。少年刚才没提到这一点,此时摇了摇头。“他一直在酒席上,散席后回了书房,留在那里不知要干什么。”他说,“阿寒上次去察看的情况就是这样了。你用来代替谢君宇的那个纸人不能吃东西,饭食原样送走了,不过这个好像没引起怀疑。”

换了真的谢君宇,也是不会去吃的。云征听到他话中对身边那人的称呼,转过目光,和坐在桌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察觉到了不太友善的意味。他想了想,说了声“那我再过去看看”,举步朝外面走去。

“不陪在旁边等他醒么?”少年在他身后说,“让纸鸟去就好了呀。”

云征没说话,但那少年似乎颇有些好奇,又问:“我过会能进去看看他吗?我动作很轻,不会把他吵醒的。那个徐星淳真不是东西,一开始还装得人模狗样的,要不是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

云征在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他,唇角轻微地一扬。“陆明夜,”他直呼了少年的姓名,这是个如今已被他曾经的父母家人彻底忘却的名字,“你身边那位,从刚才起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少年顿时收了声。“……寒江?”他小声问,转向桌子对面的男人,有些心虚地关注着他的表情。寒江从门口收回视线,脸上神情平常。“别听他的。”他简单地说,手上微动,掐断了多余出来的一截草茎,将手里那只用草编成的小狐狸递到了陆明夜手里,“他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罢了。”

“有什么啊?难道……不会是我说了以前救小攸时是你帮着养的吧……”陆明夜嘟囔着,把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拿在手里玩了一会,觉得十分可爱,便准备等房里那人醒了就转送给他,“说到这个,我昨天回了一趟府里,想找以前对我很好的那个侍女姐姐帮忙,结果她说根本没有‘陆明夜’这个人……这是妖怪法术的作用吗?感觉好神奇啊。”

他说这话时,已经看不出当时得到如此回应的沮丧之情,只有一点单纯的好奇。寒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桌边拉着站了起来。

陆明夜没发觉身边人神情的变化,一边顺从地被拉着离开桌边、朝屋子走去,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看我以前猜的对吧?小狐狸肯定会想有自己的名字的。我跟你讲,我还偷偷去看阿娘了,第一次离开家里这么久,虽然还不到三个月……”

寒江耐心地听着他说这些琐屑事情,虽然性格沉默寡言,还是会不时给一点简单的回应。陆明夜跟他进了屋,等屋门在背后关上,才在黑暗中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握在腕上那只手的热度。他说话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最后完全住了嘴。片刻后门从内侧被推得响了一响,伴随着一声闷闷的低哼,接下来的声音便都被藏起来,约束在两人之间了……

徐星淳坐在书房里,等着那总是神出鬼没的和尚到来。因为和尚那句提醒,他始终提心吊胆着,最后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生,心中已是生出了一些怒火。那和尚每次出现时都脸上带笑,眼睛里却毫无感情,仿佛看他与看草木土石无异,说的话都如同命令……无法在交谈中作为主导,比起与人虚以逶迤更让徐星淳厌烦。

只是想到说好的今晚会告知他尽快引那狐妖渡劫的方法,他又将情绪仔细地收敛了起来。可左等右等,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往窗台上看,和尚却始终都没现身。新婚之夜,徐星淳独自坐在书房里,在冷清的氛围中越来越不耐烦。

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还在处理所谓的“来捣乱的人”?记错了约定时间?还是……又不想告诉他了?

等到了月亮从中天开始下沉的时候,徐星淳停止了胡猜,从桌边站了起来。他决定不再继续亏待自己了——那和尚不是神出鬼没么?那么就算他不在约定的地点等着,也总会能找到他的吧。他没有叫侍从跟随,自己拎了盏提灯离开书房,朝关住谢君宇的那个小院子走去。

他已经听守在那里的人汇报过,谢君宇一点没动他送去的喜宴酒菜,早早就熄了灯烛去睡了。这是生他的气了么?徐星淳唇边露出了一点笑意,想着等会要做的事情。这是他的新婚夜,为了谢君宇不能去碰房里的新娘子,自然要从他身上讨回来——总不能让自己在如此良宵独守空房吧?

徐星淳脚步轻快,从近路穿过花园,没察觉到身边除了风吹过花木的响动,还有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什么东西从后面飞来,在他后颈上找准了位置重重一击。他脖子一痛,眼前顿时一黑,哼都没哼地倒了下去。

旁边人影闪过,云征现身出来,伸手接住那盏就要跌到地上的灯,任凭徐星淳栽倒在了花园的石子路上。他在作为灯罩的薄透明瓦上伸指一弹,吹灭了里头的蜡烛,将灯藏进旁边的草丛中。为了避免留下痕迹,他遗憾地放弃了拖行的打算,将地上昏了过去的男人伸手提起,朝花园里养鲤鱼的池子走了过去。

虽然是夏季,今天天阴了一整天,水池又掩在树荫下,池里的水凉透了,带着股鱼腥味。有师父教养时反复强调的不准杀人的规矩在,云征把徐星淳拎着泡进池子里时,很贴心地让他的脑袋挨着池边嶙峋的假山石,没让他直接滑进池子里呛死。为了避免现在昏着的人受凉后醒得太早,他在徐星淳被砸出了一块淤青的后脖子上又补了一下重的。

云征后退一步,看着大半身子泡在池子里、无意识地喝到了养鱼水,身体还在逐渐往下滑的人——如果徐星淳在他走后滑下去,那就是他自己倒霉了吧?

他完成了这如玩笑一般、结果却不可预料的报复,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准备再做点布置让侍卫轻易找不到这里来,神清气爽地转身走了。

第155章

陆攸一夜好眠,早晨醒来时,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浑身像有股暖洋洋的能量在流动,在夏天里却又不觉得热,感觉很舒服。他坐起身来,对着拉好的床幔发了会呆,等看到手腕上尚未消散的牙印,才确定昨天晚上的经历不是他做了个过于逼真的春梦。

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里衣,没有熏香,只散发出织物本身温和的味道。陆攸在身上到处摸了摸,试着活动一下手脚,昨晚像被拆散了架的身体一夜间完全恢复了,让他有些惊奇。身上痕迹倒有不少,云征在性事中有时粗暴得像只嗜血食肉的野兽,几处牙印结了薄薄的血痂,唇舌和手指造成的红印无处不在,虽然不碰到就不怎么痛,视觉上却造成了有点吓人的效果。

云征走进屋里来的时候,陆攸正扭着头想看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扯开了衣领,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膀和小片脊背。陆攸没听见推门和进来的脚步声,等床幔被掀开了才手忙脚乱地拉起衣服,瞪向床边笑得微妙的人。云征只觉得他惊恼的表情十分有趣,一眼瞥见他颈侧还是没能被遮住的吻痕,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就起来么?我打了洗漱的热水来。”他说,“谢君宇和他妹妹过会就要出发了,现在出去你还能和他们告别。”

陆攸听得愣了愣,有些吃惊。“谢君宇……你已经把他救出来了?这么快……”他想起昨晚云征说过的事情,“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帮手做的?难道师父师弟回来了么?”

云征还不肯直说,只道:“等会你就能见到了。”他将一套质地柔软的深青色外袍递给陆攸,让他自己穿,去绞了热毛巾过来给他擦脸,再而是牙粉和漱口的水,最后帮他穿袜穿鞋、将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整理好。这些事情在陆家由侍女来做,陆攸还要忍着不好意思的感觉,被云征这一通服侍下来,他就光顾着不要对偶尔的身体触碰反应过度了。

云征像是乐在其中,给他理好腰带,收回手前顺势在他腰上轻轻捏了一把。“看你行动无碍,身上应该不痛了吧?”他问。陆攸还坐在床沿上没站起来,闻言虽然有些怀疑他的目的,出于好奇还是点了点头,等着听他解释——结果见到他露出了好像他才是个狐狸的笑容。云征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床边,嘴唇若有若无地挨着他的耳朵,让他感到了呼吸的气流。

“精气吃够了么?”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低低地问,“好不好吃?”

陆攸反应了两秒钟,想通了这话的意思,脸上就烧了起来。他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人,在人形时就常常要忘记这个身体的不同;就算也知道妖类吸取精气的过程,和普通进食那样吃到嘴里吞咽下去不是一个意思,却不妨碍从这短短的几个字想到无数不该在光天化日下提起的画面。

从羞恼中不仅能生出怒气,也能生出硬撑着也要撩拨回去的冲动。但陆攸在将这冲动付诸实践之前,险险想起了往常这样做而导致的更悲惨的后果,于是又心有余悸地忍住了。只是抿紧了嘴唇表示不想搭理,手抵着云征的胸口往外推,“你可以自己试试。”他生硬地说。

云征扭过头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好了,出去吧。”他笑眯眯地说。

陆攸这次没往深处想,不然他脸上的红晕在出门前就消不下去了。他跟在云征身后出了屋子,走到挨着院落的正厅,有两个人坐在厅内,正挨在一起小声说话。陆攸在资料中见过谢君宇的样子,因此一眼认出了他,虽然谢君宇看起来比资料中的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吹点凉风就可能死掉的虚弱样子。

他和谢君宇的身份关系其实有点尴尬:一个是徐星淳名义上的“妻子”,另一个是徐星淳所谓的“真爱”;只是两个人都并不想搭理他,甚至很愿意看他去死——自以为尽在掌握,实际却是这种真相,徐星淳也是活该了。

没有了原本剧情中的两年相处,这次营救也和陆攸没什么关系,他和谢君宇就是两个陌生人,客气地和彼此打过招呼,然后就面面相觑,没什么话好说了。谢君宇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淡,神情中有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意味,只有看着妹妹的时候才会带上点暖意。

妹妹谢君怜则束了胸、穿着男装,用高领挡住没有喉结的脖颈,打扮起来居然还比哥哥更多些英姿飒爽的意味。她还会伪装声音,笑着说话活跃气氛时,一点都听不出是女孩子。

陆攸和她聊了两句,终于知道云征前些天找回来的帮手是谁了——他去了趟另一个城市,把和身边侍卫私奔离家的那个真正的小少爷找回来了!

小少爷名叫陆明夜,在外面的化名则是叶明,他的侍卫寒江化名为叶寒,装作是一对兄弟。昨天云征去救陆攸和对付鬼僧的时候,陆明夜拿了他提供的符咒和纸人,先找到了谢君怜,几人一起偷偷摸进徐府,顺利完成偷梁换柱,用纸人把谢君宇从那个小院里换了出来。

纸人在外表上能以假乱真,但等要进食洗漱、与人交谈的时候,就不可能不被看出怪异了。对此,云征也提前做了安排:代替陆攸的那个纸人会在夜半时自动毁去,留下些挣扎的痕迹,装作是被人从房中带走。谢君宇的纸人则会保留得更久一些,就是要等着被发现异常,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消失。

这番布置,为的是做出这样的假象——被徐星淳困住、被他辜负的妖怪,怀恨带走了他的新娘。

谢君宇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日夜兼程匆忙赶路的劳累,最好是轻悄悄不为人知地离开。这样吸引了注意力,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他却并不在意。

“从前在这个城里发生过的惨剧,发怒的大妖造成的破坏、夺走的许多性命,大家到现在都还记着呢。”他轻轻地说,眼睛里带着笑意,在这一瞬间显得光彩照人,“主动去惹到危险的妖怪……徐星淳要有麻烦了。”

还不知道自己在被盯住了算计的徐星淳,此刻正在房内发脾气。他晚上遭遇飞来横祸,昏着在养鲤鱼的池子里泡到了凌晨时分,期间好几次夜巡经过附近的侍卫硬是没能发现他,还是他自己醒来后呼救才有人匆匆赶到,侍从们一阵鸡飞狗跳,赶紧将他捞了上来。

虽然幸运没有淹死,徐星淳却在这样盛夏的天里泡出了冷感冒——那池里的水邪了门的冷,冻得他脸色发青,娇贵的鲤鱼也冻死了几条。不知被多少人看到了狼狈的模样,身上还带着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鱼腥味,对于徐星淳来说,真是比挨打的疼痛和生病的不适还让他难受。

他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大发雷霆,将那晚值守的侍卫统统严厉地发落了,将婚礼过后府内的喜气一扫而空。这时候又出了一件事:被安排去服侍新娘的几个侍女,推门进屋后,只见屋内一片狼藉,人不知所踪,地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印记,像是某种凶恶野兽的爪印。

她们吓得仓皇逃出,报到徐星淳那里,徐星淳在疑惑和震惊过后回过神来,急忙下令不许乱传,因为那几个侍女还算训练有素,并未一路张扬,才勉强按下了“府内闹了妖患”的流言蜚语。

但等到将近午时的时候,终于还是压不住了。半个徐府的人,都听到了从平时少有人去的那个小院中传来的几声炸响,有人匆匆赶过去察看,亲眼见到一个消瘦苍白的人影出了院子,在一阵妖风过后从众人眼前凭空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了几道细长划痕,深入地面——和在新娘房中那些痕迹一模一样。

这几件事情一件比一件诡异,最后看到的人太多,想瞒也瞒不住了。白露手里端着煎好的汤药,往徐星淳那里走过去时,一路听到了不少人偷偷在谈论这件事情。

“好可怕……那是鬼,还是妖怪?”

“是妖怪吧?那么尖的爪子……我以前就觉得那个院子阴森森的,谁不小心过去了都要挨罚,是不是那只妖早就在了?老爷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动脑子想想!要是不知道,怎么可能让侍卫在那边守着?”

“是那妖怪把夫人掳走了吗?他们去哪里了?夫人会不会已经……”

“闭嘴!千万别再说这些胡话……”

见到白露过来,低声交谈的人赶紧收声,装作认真地继续手上打扫的活计。换了平日里,白露就算不停下来训斥,也要狠狠地瞪她们几眼,这次却心事重重,只是埋头走过去了。

药端到徐星淳屋里,徐星淳喝是喝了,喝完摔了杯子,继续发怒。他没在意身边侍女的表情有什么怪异之处,只觉得这些下人实在是不安分:徐家的狗,怎么能在不该叫的时候乱叫?他实在是怒急攻心,行为也有些失态,狠狠又罚了几个人,发泄过怒火过后,才总算能定下心来细想了。

新夫人从房内失踪时,他还只以为是那和尚给的药失效了,让狐妖逃了出去,心里又急又气,还得瞒着绝不能现在就传出去让陆家知道——要是陆家请来除妖师,没等那狐妖渡劫就把它杀了,他还要到哪里去找新的内丹?

谢君宇那里也出了事,却是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了。

君宇……是妖?

徐星淳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想这肯定是那狐妖的诡计,忧心君宇会不会受伤。他在病中头痛欲裂,还一上午撑着不睡安排了搜寻的工作,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躺下想稍微休息会。才刚躺下去,耳边猛然幻听般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被他们骗了……”

徐星淳猛地又坐了起来。他重新回想了一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街上遇到的少年,给君宇的驱妖药,说那少年是骗子的和尚……即将渡劫的狐妖,为此举行的婚礼……

他此时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对那狐妖生出的绮想,而不完全是和尚的教唆,在反复想过几遍后,感觉一股寒意生了出来。他开始怀疑一件此前从未怀疑过的事情:会不会……那和尚才是在骗他?

第156章

昨日徐家大婚,一整天云层间没透下半丝光线,今日倒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明亮的阳光荡涤阴晦,将林中树木碧绿的叶片照得如翡翠一般,到处生机盎然,却有一片将近正圆形的区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寂静的死地。

云征缓下脚步,前方不远处就是他设置在野庙周围用来阻拦毒气的屏障,此刻屏障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鲜明的界限:外侧是绿树碧草,内侧则铺满了枯黄的落叶。在深夜里猛烈爆发的剧毒,让屏障内所有树木落光了叶片,树干像是被火烧过,呈现出干瘪焦黑的形态。

云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竹筒,里面关着只他过来时随手抓的小鼠,此刻正左冲右撞地想要出去。他打开塞子,将竹筒抛入到屏障里面,小鼠摔了出来,落到一堆枯叶中打了个滚,迅速往远处逃窜而去。云征关注着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一路朝着野庙的方向去了,没有要中途中毒倒毙的迹象,确定毒瘴确实已经在阳光下烟消云散,才将屏障完全撤去,举步跨过了那道界限。

他一路走得很慢,注意着周围的痕迹。前段路程并无异常,到了小庙附近,因为周围的树木早被伐去,地上的枯叶变少了,却有一只皮肉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的野兔尸体倒在庙门前,让云征微微皱眉。

阻拦生物进来的屏障到方才一直持续着,为什么还会有动物尸体……?

云征指尖轻弹,一片白纸电射而出,带着他的一缕神识穿过了虚掩的庙门。片刻后,确认了里面并没有生命气息、也没有灵力波动,云征隔空抬手一挥,庙门轰然打开,阳光从门口照入庙里,照亮了地面上狼藉凌乱的纸片和血痕。

些许被封闭在庙内的毒气飘散出来,被阳光一晒,顿如冰雪消融,只留下单纯的线香气味,还有一股像是腐败了许久的血腥味。庙内寂静无声,身披红纱的神女像依旧一副嬉笑的神情高高端坐,身前的供桌却翻倒了,几只死鸟羽毛散乱地落在周围,仿佛某种邪恶的祭祀仪式。

作为陷阱困人的符咒已经被毁坏了,鬼僧不知所踪,只有地上那些发黑的血液证明他确实曾来过这里,并且受了伤。

云征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小心绕开那些血迹,以免沾染上其中的毒素,从纸片堆中找到符咒的残骸,在上面发现了强行突破的烧毁痕迹。他还仔细看了看那几只死鸟。不像外面那只兔子一样死于毒素,死鸟的身体干瘪,羽毛底下是被抽去精血和魂魄、缩成了一小团的皱巴巴的干尸。

云征查看过一番,大概了解了这里之前发生的事情:鬼僧察觉到自己中了毒,一边想办法突破屏障,一边用某种方法将森林中的动物引来,用于恢复力量。他从这里脱身应该是在日出之后,那只兔子来时残余的毒素依旧太强,没能抵达庙内就死了;几只飞鸟却落进了他手里,让他得以拼着重创从这里逃走。

鬼僧借助妖气和掠夺来的精血化出的人身,与常人的身体不同,虽然从留下的血迹来看他是受了重伤,现在恐怕已经奄奄一息,实际情况却不得而知。云征用了些手段,借助血迹上的气息去追踪从这里逃离的人,没追多远联系就断开了,应该是鬼僧用了什么藏匿的手段。

就算鬼僧杀掉再多生灵,甚至是妖物,精血或许能够补回,神魂的损伤却不是那么好修复的。各种迹象、追魂符反馈回的信息,都表明鬼僧确实比之前与他互相试探时虚弱了许多,云征却无法放下心来相信他会就此逃走,总觉得还遗漏了什么要点。

说起来,鬼僧之前从来是找到有妖与人结亲的人家,直接上门开打,打得过那妖便是死路一条,打不过他也会干脆跑路,再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像这样蛰伏下来、耐心算计的情况,此前似乎从未有过。

是徐家,徐星淳……还是他的小狐狸,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云征手里拿着无果而返的追魂符,感到脑海深处泛出一阵隐隐的刺痛。庙内无法直接照到阳光,些许余毒未清,也对他造成了影响,不用说在这里待了一整晚的鬼僧了。他退出庙外,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写成纸鹤传书,做上记号让它去找师弟,放飞了出去。

他知道胭脂江那里也有鬼僧的一个分魂,一直在和师父师弟他们周旋,几次险些没能逃出生天,却又不往别处逃跑,让人搞不清他有什么目的。不知那边的情况现在又如何了?

谢家兄妹和陆攸说了会话,本来是还想等真正的陆家小少爷陆明夜出来,和他道别的,谁知小少爷似乎是不准备起床了,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连他的那个侍卫寒江也没出现。谢君宇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加上再不走被发现的危险就更大了,只好将告别之语交给陆攸转告,两人先行出发。

他们最想感谢的人其实是云征,毕竟虽然去救他们的人是陆明夜,但云征才是提供符咒和纸人、做出这些安排的人。云征又给了谢君宇一些以妖丹为原料的药粉,这种东西他有很多,不过与其搭配使用的草药并不好找,因此总共也没有多少。

他还说谢君怜在蛊术上颇有天分,给她指了条路去找在一个远方城市定居的蛊师,如果她能顺利通过考验被收为弟子,就可以帮谢君宇调理身体,定下心来慢慢寻找最终的解决之法了。

不过云征已经出门去了,他估算着时间,陷阱中的毒性快要消散,因此去了城外林中困住鬼僧的小庙查看情况。谢家兄妹对他是感恩在心,他却并不多么在意。

一来,救他们只是顺便,而且他们现在除了道谢,也给不了什么实际的报偿,不如就当做结个善缘。二来……他要借用谢君宇的身份搞事,把妖怪的身份栽给了他,这或许会让真正是妖的陆攸欠下因果,给他们提供些帮助,让这因果因他而起、也由他还上,免得以后要渡劫时再来添乱。

谢君宇和妹妹走时陆攸没有去送,免得再引来路人关注——作为新婚当晚就被“妖”掳走的徐家新妇,现在外面说不定已经有人在找他了,这要看徐星淳消息封锁得严不严密。等人走后,他恢复了一个人形单影只,回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独自发了会呆,才突然想到了系统。

……系统的存在感也是没救了,多少天没有交流,前面他昏昏沉沉的也没办法,从昨晚醒过来,一直在现在才想起它来。不知道是创世神手下的系统都是这幅模样,还是他分配到的这个特别的懒散和不上进?

陆攸想着想着就走了神,认真地思考起来建议创世神把空间里的商城功能改成绑定到系统上的可能性,肯定能让它变得更有用些……不过,从上个世界系统给过他能力加成的辅助来看,系统其实是能买东西的。由此再发散一下思维……陆攸开始觉得创世神这样设计是故意的了……

说起来,他还有个道具没用呢。那张能邀请别人在任务结束后一起回空间里去的请柬……陆攸张开手掌,一张对折起来、做得敷衍的请柬在他掌心里由虚影化为了实体。等云征回来了,就把这个东西给他吧,陆攸想。这可是冒着万一需要复活就会积分变负的风险,狠心买下来的。

还有另一件事……虽然知道那不是实际能触碰的伤口,陆攸在将请柬放到桌面后,还是忍不住在自己心口处摸了摸。上个世界在最后离开时,恶灵的临死反扑在他灵魂上造成了裂纹……因为积分不够,他也没有买那瓶修复药水。

灵魂上的裂纹听起来有点吓人,但除了被攻击那个瞬间的冲击和痛感,陆攸一直毫无感觉,以至于他完成投放后没几天就忘了……不,或许……可能是反应过一次的?

在云征第一次向他演示纸符咒的晚上,在他对任务生出了拒抗之情的时候,曾有细微的疼痛在不知确切位置的身体深处闪过。当时他的心思都在云征身上,一点都没有在意,此刻不知为何,突然又清晰地想了起来。

陆攸心中不由生出了一点紧张的情绪,接着又有些奇怪:他脑子里都转过这么多直接指向系统的念头了,系统应该都能听到,为什么一直都没冒出来回应?等他呼唤了几次,也没得到回应,才想到了原因:真正的小少爷陆明夜也住在这里,大概是剧情人物的距离太近,系统还处于被屏蔽的状态。

本来想问问那“裂纹”现在是什么情况的,结果这次换成系统下线了……

陆攸想着要不要离开院子,走远些再试试看联系,但云征离开时在院门和墙壁周围做了些布置,防止他在这里被人发现,也吩咐过他别随意出去。陆攸在院子和几个开着门的屋子里转了几圈,距离都不够远,联系不上系统,他只好又回到桌边坐下,百无聊赖之下,又把练习荒废了好几天的妖术重新用了出来。

风的声音,草丛和树叶的声音,在耳中放大,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变得清晰可辨。陆攸闭上了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房间里面一个人醒着、一个人还在睡的不同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墙壁外面、街道上面的声音……

在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又泾渭分明的响声中,有个很轻很柔、酥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从不知何处远远传来,送到了陆攸耳边。“到这里来……”那男女莫辨的声音呢喃着说,像是贴在情人耳边暧昧的低语,还带着一丝天然的亲切感。陆攸不自觉地凝聚妖力,朝方向搜寻过去,想要听得更清楚。

“到我这里来……”

院门突然一响,陆攸条件反射地收起了妖术,那声音也就消失了。他有些迷糊,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云征;黑衣青年的表情里也和他一样带着丝困惑。他们莫名地对视了一会,陆攸先回过神来,“你回来了……”他说,察觉到云征神情并不轻松,“鬼僧……没有抓住么?”

“受了伤,逃了,不知现在在哪里。”云征微皱着眉说,往院子里走了进来,“你刚才是不是在用妖术?”他走到门外时,察觉到有妖类的气息一闪而过,因为迅速和微弱而没能分辨出来,只觉得和陆攸十分相似。换到别的时候,他大概会直接当做是受到了院墙上屏障的隔绝,但记着鬼僧气息的追魂符也在这时微微一动,让他生出了怀疑。

见陆攸点了头,云征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因为追魂符此时又安静下来,不再有反应了。他回来时经过酒楼,带回了几样饭菜,便让陆攸跟他进屋,在厅内吃午饭。

陆明夜屋里始终没有动静。直到下午云征出了门又回来,没能发现鬼僧,带回了几条鱼让陆攸练妖术,让原本只养了几棵莲花的池子里水声乱响,才有人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脚步发飘地走进了院子。

第157章

与陆攸他们所在之地相隔甚远的胭脂江边,这一日是大雨倾盆。过午之后,天色依旧黑如墨汁,雨水瓢泼而下,地面上全是湿烂的黄泥,一股股浊流如同小蛇,在匆忙赶路的行人脚下乱窜。

路边商贩的摊子是早就收起来了,酒家里挤满了临时进来避雨的脚夫和过路人,窒闷异常。有人坐在窗边,倒了杯烫好的黄酒,一边嘟囔着抱怨这该死的天气,一边夹起一筷下酒菜准备送进嘴里。无意中往窗外一瞥,就见到一道迅疾的白影在雨幕中晃过,形如鬼魅,窜入到小巷深处不见了。

云老头让雨水浇了满头满脸,也顾不得挡,在那道影子的后面穷追不舍。云询勉强跟住师父,艰难地护住怀中的符咒不要被浸湿弄坏,听到他们经过时路边响起的惊呼,都没来得及转头看一眼。

那影子是一只白猫,身上确定无疑正附着鬼僧的分魂,追踪这个无比溜滑的家伙许多天来,好几次都只找到分魂离开后死去的动物尸体,而这一次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连日的挫败和怨气累积起来,已经顾不上再掩饰行踪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追进了小巷,这是一条前面有墙壁挡住的死路,本就逼仄昏暗,在这样大雨的天气里,更是黑得如夜晚一般。那猫身上雪白的皮毛却十分显眼,它还没抵达墙边——之前追过来的路途中他们就发觉了,鬼僧似乎不知在哪里受了些伤,这次附身的对象动作不太灵活,跑得慢了不少,才会轻易被他们抓到行踪。

云老头喉间发出一声怒喝,两道符咒电射而出,想要拦在白猫前面,挡住它的去路。白猫被拦了个正着,一头撞在无形的屏障上,重重向后弹去,滚落到地下的积水中。这显着效果让云老头也有些吃惊,反而顾虑着会不会是陷阱而动作一缓,后面云询却已经在这么多天的追猎中形成条件反射,顺手就将护了一路的攻击符咒甩了出去。

一道雪亮电光蜿蜒窜出,贯通了整条昏黑小巷。一瞬间,连缀天地的雨幕被照得如同密集光丝,地上的碎石和裂纹都清晰可见,等电光准确地击在了白猫身上,一切又在转眼间重新暗了下去。白猫抽搐两下,不动了。虽然雨下得很大,巷子里的两个人还是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下,迟钝些的云询也感觉不对劲了。他和师父对视了一眼,都不相信鬼僧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弄死。云老头已经唉声叹气起来,认定了那只是一具单纯的猫尸,鬼僧肯定又在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溜走了。

但察看总还是要去察看的。一时半会估计不会再有战斗,云老头也就不再吝惜灵力,在上方撑开一道屏障,挡住恼人的大雨,又取出了照明用具。雨水沿着弧形的拱顶流向两侧墙壁,小巷在光线中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了雨幕干扰,几缕从猫尸伤口中溢出、正在缓缓散开的灰色烟雾凸显在了两个除妖师的眼前。

“这是——”云老头猛地一愣,不可置信地加快了脚步。云询茫然地跟在后面,看着师父急吼吼地冲到猫尸跟前蹲下,不顾袍子下摆全浸到了泥水里,他差点冲动到直接伸手去翻看,临触到前却又一顿,在怀里胡乱摸索一阵,掏出个装药粉的瓷瓶,往猫尸上按去。

那猫确实是死了,尸身上犹有余温,被瓷瓶底一压,身子却软绵绵地瘪了下去,如同内里的骨头血肉都已彻底腐败,从边缘烧焦的伤口中流出了一道漆黑的污血。云询原本在后面探头探脑地要看,这一刻猛然捂住了鼻子:“好臭……”

云老头挥手让他退开些以防中毒,自己又拿出另一个小瓷瓶,倒出粒清香的药丸塞进嘴里,继续查看猫尸的情况。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神情中难得透出了一丝茫然,“……分魂死了。”他说。

云询茫然地看看师父,又看看那死猫 “……鬼僧的分魂死了?”他不自觉地重复道。两人的语气里都没有喜悦,只有深切的怀疑。“怎么回事?”云询问,“他是不是……之前就受伤了?是谁干的?”

这附近除了他们,就只有那个他们在杀鲶鱼妖时碰上、之后同行过来的除妖师了。那家伙一副深知内情、要对付鬼僧稳操胜券的样子,结果抵达当天就被鬼僧打伤,现在还半死不活地在客栈床上躺着。就在昨天,他们还发现了一只被鬼僧附身过的野犬,当时都没有任何异常。

“或许是他功法反噬……”云老头皱着眉说。那门附身抽取精血的术法十分诡异,不可能没有任何副作用,这或许是个可能的解释。他盯着地上那具像被浇了强酸、正在缓缓消融的猫尸,让这降临得过于仓促的胜利冲击得脑内一片混乱。怎么会这么容易?他忍不住想,怎么会如此轻易?

太过轻易的复仇,安抚不了内心燃烧多年的仇恨和痛苦,反而让那漫长沉重的时光显得可笑了。云老头垂首立在猫尸前面,雨穿过头顶不知何时变得摇摇欲坠的屏障又开始落下,他的背突然佝偻了下来,像是一下子变成了真正的老人。云询站在旁边,虽然并不能完全领会,却对师父的状态感觉有些心惊,不假思索地出言提醒:“师父,你可别现在就泄劲了……这只是个分魂,鬼僧还有别的分魂没死呢!”

云老头听得一愣,刚才的情绪骤然消散。等听到云询继续说到“师兄那儿,不是就有个很可能也是他分魂的东西……”时,心中闪现的念头让他悚然而惊,想再去查看地上的猫尸,却已经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了。

“不对……这事儿不对。”云老头沉声道,“鬼僧不是被打伤了,是中了毒——这是你师兄的手段!”

云询脑子没转过弯来,“啊?”了一声。“师兄什么时候来胭脂江了?”他茫然道。

“不是你师兄来了,是鬼僧来了!”云老头急道,“不是说鬼僧能在相距千里的两地间瞬息来去么?我此前还觉得不解,为何他这个分魂虽然确实逃得挺快,却远不如传闻中神奇,还道是传闻夸张的结果……原来如此!”

见云询还是一脸不解,云老头一边驱赶他快收拾掉地上的尸骸,以免毒水流出去造成危害,他已经猜出这能由神魂携带、染到肉身上的是哪种毒,想到之前差点伸手去碰,不免出了身冷汗——也是这天偏偏一丝阳光都没有,不然日光一照便会散去了!

一边又恨铁不成钢地和他解释:“是两个分魂互换了位置——我们杀的是之前在你师兄那里的,我们前几日追的那个则到你师兄那儿去了!鬼僧的许多分魂之间,必定有主次之分,彼此又能相互感应,要是那主要的受了威胁,就把次要的换过来做替死鬼——还不给我动作快点!你师兄那儿,恐怕要有麻烦了!”

云询被他催得手忙脚乱,将那些黑色毒水收到贴着符咒的竹筒内封好,等会要找无人处洒了,让太阳出来后消灭隐患。他手上忙着,嘴巴还在问:“不对呀,师父,既然鬼僧是要逃……他怎么还会去找师兄的麻烦?”

云老头没吭声,心里却想:就怕鬼僧不是要逃!他在征儿那里,看来是吃了大亏,现在把一个本就中毒濒死的换过来让他们杀了,那个被他们追了几天有些力竭、却没大损伤的换了回去……

谁知道他是要逃,还是要……报复?

他催着小徒弟干活,自己手上也没停下,暗暗掐算,又匆忙理了遍符咒。一等云询事情做完,心急火燎地扯住就走。也没空管那个还躺着要人照顾的同行了,立刻启程往回赶去。

鬼僧消失了近一整天,恰在徐星淳怒火最胜、疑窦丛生的时候,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原本就皮肤白皙,现在更是惨白,站在阳光明亮处也透着股瘆人的阴森寒意。整洁的白衣上沾了些污痕,手中木杖不知所踪,只有那串令人一见难忘的雪白珠串,还是静静地缠在他手上。

徐星淳此前自己胡乱揣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和尚可疑。虽然对他诡异的手段还怀着畏惧,这畏惧让怒火盖过了一些,便让他决心要是这和尚还敢出现,不能再低声下气地试探,一定得质问几句——别的不说,就问昨晚为何爽约?

在他心中,已把自己被泡到养鱼池里、新娘和谢君宇双双失踪,后来传来消息说谢君怜也不见了踪影的这些事情,全都怪到了鬼僧头上。像他这样的人,自己必然是毫无过错的。只是等鬼僧真的出现了,徐星淳又犹疑起来:这和尚看着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难不成……他确实是被人阻拦,没来得及赶回来?

不过,这又说明他只是装得好看,实际实力也不怎么样。鬼僧的神情比之前呆板了些,这一点徐星淳却没有发觉。正要开口责问,那和尚却先说话了。

“你这儿的情况,我已了解了。”他声音平平地说,“我知道你要找的人都在哪里。计划不变。我把狐妖引来,等杀死了它,内丹归你,我只要它的骨头。”

徐星淳不满道:“我如何知道你不是空口白话?要是找不到君宇……”他要那狐狸的内丹又有什么用?府内的流言他也听到了,那些人对招惹妖类的忌惮让他出乎意料,才觉得事情恐怕不像从前想的一样简单。

和尚手上的珠串动了动,桌面上木屑突然溅起,徐星淳发出了一声惨叫。他朝自己被割出一道深创、流血不止的胳膊看去,数秒后才又怒又惊地站起身来,匆忙后退。和尚原本平直的唇角,不知何时,又重新带上了和先前一般无二的微笑。

“你听着就是了。”他慢条斯理地说,“哪里让你问了?”

“我要你府内一处空地,于子夜时引下雷劫。不想让人发觉你要做什么,就自己看着办罢。”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徐星淳满手血迹、脸色如何难看,转身飘然而去。对于徐星淳会不会照办,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至于“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白衣的和尚出了徐府,突然咳嗽起来,吐了口血。那血颜色发暗,染在唇上,染红了唇边牵起的一丝诡笑。这句话,确实是真的……但是,他可半句都没提过,会帮忙找人回来啊。

另一个受剧毒侵蚀的分魂,与他换位,不久前传来讯息,已在那对师徒手中毁去了。只剩下他,因为神魂受损太过,也活不了多久了。这最后一段时光,他又重新成为了唯一的“湛明”,与他所爱之人的遗骨相伴。他决定要完成最后的执念。

他必须保持固执。他必须继续下去……因为如果不继续到最后,不固执到最后,就是否定了之前的一切……

那骨质的珠串上染过他的血,也染过他的眼泪。被炼过的骨骼保存了狐妖的妖力,散发出天然的魅惑,不仅对人,对弱小的、特别是同属狐族的妖怪,这同样是难以抗拒的吸引……他将它们一颗颗地拿了下来,攥在手中,妖力受到激发,如宝珠般发出了蒙蒙的微光。

第158章

陆攸在之前几个任务世界里有过妹妹,也有过兄长,要说模样最为相似的,还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小少爷陆明夜——毕竟是连身边亲近之人都能骗过的替身。

他们两个其实也不是一模一样,站在一起时就能看出来,除了陆明夜的脸庞轮廓要更圆润些,更明显的差别还是在神情:小少爷眼神灵活,是爱玩爱闹的性子,笑嘻嘻的模样看着很讨人喜欢,也显得年纪小;陆攸就有点慢吞吞的,或者说是懒散?明明更为清瘦,却有种整个人都十分柔软的感觉。

让人察觉不到这些细微差别、还有修改名字,是陆攸投放过来时系统进行的调整。陆明夜却保留了原本的姓名,他似乎将这件事情归于了狐妖魅惑人心的手段,也省了陆攸要再想理由解释、或是要面对另一个不但模样相似、连名字也一样的人的别扭感。

陆攸看陆明夜,像在看幼年版的自己;陆明夜看他,看到的则是一只初入人世就受到人渣欺骗、懵懂无知的小妖。两人都自诩为更有社会经验的年长者,最初彼此对话的口吻就很是怪异,过了片刻才慢慢地调整过来。陆攸也见到了和他私奔的那个侍卫寒江,相貌平平,沉稳寡言,像个可靠的影子一样陪在小少爷身边,几乎从不参与谈话。

……让陆攸想起海神游戏那个世界被附身后的纪森。也是一样的很少说话,只专注于唯一在意的那个人。小少爷是自小习惯了,陆攸当时则是因为刚投放的后遗症的缘故,眼前一片模糊,“纪森”就是这样在他旁边转来转去,将所有能够帮忙的事务都接手过来——虽然那时其实只是神对选中的祭品的关照,而且本该淡漠的态度表现出来变得有些傻乎乎的,却也是他最初最原本的样子。

让他改变的是什么呢?是“设定”的影响,还是一次次在短暂的快乐过后失去、又一次次辗转追寻过来的执念?

陆攸想到这里,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去,正好见到云征走进院门——他刚才又出去了一趟,因为一直没能确定鬼僧的行迹,他今天格外忙碌,有一点异动就要赶去察看,有时要追出很远才会再返程归来。几次都只寻到似是而非的痕迹,让他回来时表情有些阴沉,像没看见和陆攸坐在一张桌边的另外两人一样直直地朝他走过来,端起他前面桌上的杯子,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陆攸把原本搭在桌沿边的手放了下去,目光还和之前一样注视着对面,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抓住了云征的袖子。云征正要将茶杯拿离唇边的另一只手顿了顿,过了会才慢动作地放回到桌面,他没有立刻反手去握,只是稍稍移动,让手背隔着衣袖碰到了陆攸的手指,同时略微低下头来,朝他一笑。

陆攸之前一个人坐在这里,看对面有幸修成正果的那对习以为常地不断互动,你给我添茶倒水、我说几句话转头看你一眼,因此受到了不少闪光伤害,此刻终于感觉平衡了。而陆明夜之前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和寒江出门这些时间的见闻,在云征来时停下喝了口水,然后就看着他们不说话了,桌边一时陷入了莫名的沉默,片刻后,两人才又怀着奇妙的默契,貌似平常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云征就站在旁边不走了,也不坐下,似乎还在提防着突然出事。聊的其实也就是些在各处吃喝玩乐的事情,直到说到回来之前不久之前想吃而没来得及吃到的云片糕,这个时间点,让陆攸突然想起有个问题他一直没问:云征是怎么找到他们,让他们回来的?

陆明夜听他这么问,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奇异。他像是在征求意见,转过头去看寒江,寒江有些木然的脸上这回闪过了一丝细微的不悦神情,抬头看向了云征。云征像是对投到身上的目光毫无察觉,专注地盯着陆攸茶杯里正缓缓下沉的碧绿叶片。陆攸……陆攸从他们的态度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由坐直了身子,对面陆明夜怕他误解,急忙出声打圆场:“其实我们知道了情况后就准备回来的,只是阿寒戒心比较重,想再确认一下情况,还有多做些准备……”他老成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于是云兄就等不及啦。”

“……他做什么了?”陆攸胆战心惊地问,话音落下云征便抓住了他的手,很不满似地用力捏了捏。陆明夜不在意地笑着,身子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自家侍卫一脚,将寒江难得想开口的话踩了回去。

“也没什么……就是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城外的旷野里了。不过阿寒也在旁边,所以我也没怎么被吓到。”他抬手蹭了蹭鼻子,神情有些不好意思,“被遁术带着疾行倒是挺好玩的……”

听到陆明夜那仿佛意犹未尽的口吻,就算不怪他缺乏提防,陆攸也理解了为什么寒江会对云征格外不爽……他和陆明夜视线对上,在少年眼中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还向他轻轻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他不是没有发觉,而是发觉后正乐在其中呢。

看他确实没在意云征的举动,陆攸这才释然了。他就算不太赞同云征的做法,也从没想过要在别人面前说什么,陆明夜则对眼下隐隐对峙的局面十分满意,两人再度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之后的打算——如果让小少爷回来只是帮忙救人,他们现在就可以启程离开了,而且未免也有些……没能物尽其用的感觉?云征会想到他们,肯定还有后续的计划。

“徐星淳那人虚伪得很,狂妄自大,对无法控制的人又很多疑,现在谢君宇和你都不见了,谢君宇还被怀疑是妖,他肯定要怀疑到之前帮他的那个和尚身上。”陆明夜说,听得出云征告诉他不少这边的情况,稍稍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些歉意,“徐星淳一开始到我家来,我是真没想到他那副深情的样子只是装出来的,其实人那么恶心……”

他当时要逃婚,不是觉得徐星淳怎么不好,只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割舍不了。他信了徐星淳的“深情”,狐妖当时也说就算婚后感情不和,对他来说同样是历练,陆明夜才和他定下了替身待嫁的约定。谁想得到,徐星淳是个负心汉就算了,实际目的竟是要他的命。

陆攸摇摇头,没说什么。他不觉得陆明夜需要抱有歉意,狐妖给的资料中也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怨怪。他想……如果狐妖死后有知,见到小少爷肯为了救他,救一只已经不记得从前相处情分的妖,又回到这个好不容易才逃出去的地方,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陆明夜倒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他,因此反而有些别扭,也只提了提就略过了。“最好鬼僧和徐星淳两个人狗咬狗,在窝里自己打起来。”他说,“要是徐星淳说陆府嫁过来的是一只妖,要找陆府的麻烦,我就在人前现身,光明正大地请除妖师来验看。而且……亲都已经成好了,‘我’这个身份现在就是徐家的正妻。要是不借着这个身份做点什么,我还咽不下这口气呢。”

陆攸也没打算放过徐星淳,他还不能满足于报复,必须得让徐星淳死——狐妖给的任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要求。说起来,还有另外两个任务目标,要待嫁报恩,他嫁到半路上就被从轿子里抢走了;要救谢君宇,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几乎没出过力。

也不知系统这次判定得严不严格,能不能就让他这样勉强通过算了……

陆攸想找个独处的机会,好试探试探系统的口风,结果一直都没能找到。这个院落狭小了些,就算云征出去了,还有陆明夜在,系统就一直处于被屏蔽的状态。云征在傍晚时分又出去了一趟,带回了一些外面的消息:徐家发生的事情没能完全压住,已经隐隐有流言传到了外面。陆府内,陆老爷对此并未在意,陆夫人却十分担心,派了从人过去打探,虽然没能真的探出什么,却已怀疑起来了。

陆攸也一直在用妖术偷听外面街上行人的交谈,听到了好几个人提起有除妖师来了城里,似乎是在找一只对城内某户人家怀恨在心、隐藏着准备害人的妖怪。这座城从前受过妖患侵袭,余威至今未消,有几处街角边还能看到未消去的爪痕,数代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对妖类怀有很深的忌惮。

流言不知所起,传播的人都是人云亦云,却也让一股紧张的气氛隐隐流传了开来。等云征回来后陆攸一问,果然这就是他的手笔。等徐星淳瞒不下去、也扛不住压力了,无论最后到底是信鬼僧、还是信云征造出的假象,比起自己偷藏了妖在府内,他显然会更愿意说是陆家人有问题的。

到那时候,就该是陆明夜出场了……等把徐星淳那身清白无辜的画皮扒下来,以后就更方便找机会把他干掉——后半部分暂时还是陆攸自己偷偷在考虑,或许也可以找个机会和云征商量。至于陆明夜……听他说了几条相当孩子气的“报复”计策后,陆攸觉得还是别让他掺和进来了。

他还不知道昨晚云征到徐府做了什么事情……

至于那个之前用妖术时听到的声音,听时只觉得悦耳难忘,消失后却很快一点都记不得了。到入夜前几次用妖术,陆攸也都没再听到,于是更是将其忘了个彻底。

直到这个晚上,将近子夜的时候……陆攸突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的心跳激烈如擂鼓,仿佛刚刚停下狂奔。皮肤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滚烫的血液鼓噪着,体内妖力似乎在不断地涌现出来,这与处于情欲之中的状态何其相似——陆攸睁开眼睛,双眼中神情一片茫然,却像仍在梦中没有清醒。

在他瞳孔深处,缓缓透出了一抹鲜血般艳红的赤色,像是沿着风流在荒野上疯狂蔓延的野火,转瞬间扩散开来,烧尽了挣扎着想要重掌主导的最后的清明。

陆攸看到了月光……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外面,似乎是在屋顶上。恰与云征之前从陆家带他出去的那一晚相反,这一夜的月光十分明亮,让所有的星星都变得黯淡。他想自己这是在做梦吗?梦到了下午时另一个人朝他讲述过的场景:一觉醒来,身处旷野。

远远地,风送来了一个似曾相识、温柔又亲切的声音。

“来我这里……”

陆攸迟疑了一会,在第二声呼唤传来时开始挪动脚步,先是走,然后变成奔跑,最后简直像身体成了轻盈的风,迫不及待地朝那个方向赶去。月光就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晦暗了。不详的阴云涌动着从天边聚来,影子追在他身后,迅速地吞没掉了光线。

第159章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原野,枯黄色的长草向着微风吹拂的方向倒伏。月亮又圆又亮,近得像是要贴到人的脸上,没有星星的黛蓝夜空,像时间停滞了一样安静而孤寂。

有东西在前面跑。草丛摇晃着,发出窸窣窸窣的声音。云征紧紧跟在后面,一心一意地想要抓住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执着于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追上它”的念头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

微风中带着一股好闻的幽香,仿佛是某种只在夜晚开放的神秘的花。他的心怦怦直跳,血液流动声涌向鼓膜,因某种无法抑制的欲望而感到干渴。距离在接近……就快要赶上了……

猎物逃跑的速度慢了下来。他追上去,在如金属般泛出幽蓝色泽的野草中扑住了它,动作凶狠得像是要伤害它。手里抓到的起初是柔软蓬松的皮毛,在下个瞬间却变成了细腻温热的肌肤。那个人在月光下回头看他,神情一点都不惊慌,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抓到我了——

云征拧住他的手臂,用力地将他压到了地上。乌黑的发丝从身前滑开、铺散在地,让不着寸缕的身躯再无遮掩。风中的幽香猛然浓郁起来,月光下这一切像是场完美的春梦。云征俯下身去,几乎就要吻到那两片湿润淡红的嘴唇,他的动作却在这一刻突然顿住了。

就像是一场梦……

心脏处传来了一阵剧痛,像被一只伸到胸腔中的手狠狠地捏住一握。这是来自于他自己的某种气急败坏的警醒。云征抬起了头,风停了,月亮看起来冰冷得可怕。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似是在飞快地远去……握在手里的温热触感消失了,他张开手掌,一小块洁白的骨骼跌出了他的手心。

云征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了身。心口的疼痛转移到了脑海深处,抽动着来回拉锯,他将涌上喉头的一口血强行咽下去,伸手按在身边空了的位置上:薄被还带着淡淡的体温,人却已经不在了。院子围墙边的防护没有被触动——因为并没有外来的入侵者,而是自愿离开的。

梦中的那股幽香,此刻依旧真切地浮动在周围。妖气浓郁至极,屋里像点了香一样缭绕着烟雾。云征引动灵力,凭空打出一道咒文,将还想往身上缠、要他重新入梦的妖气驱走。这力量给他的感觉异常熟悉,还是在他的引导之下练成的。

狐妖的媚术……

妖是除妖师的敌人。但他毫无防备。云征唇边溢出了一点血,他随手将血痕抹去,在最短的时间里收拾好衣装和用具,来到屋外。天朗气清的深夜,唯有一个地方诡异地聚集着大片阴云,隐隐有雷霆电蛇在云中游走,他本该焦灼的心中诡异地平静无比,只是全力朝那个方向疾行而去。

原本种在园圃中的花木在日落前就都被移走了,深深翻开的泥土中散落着或白或红的花瓣,暗香犹存。地上挖出了一个浅坑,此时里面正燃烧着血一样殷红的火焰。一只手捏着白玉般的珠子,在火焰上方慢慢地捏碎,让粉末散落进火中。一颗,再一颗……

火焰摇曳间,伴随着底下并非木柴的燃料发出的爆响,似乎有人声在其中喃喃低语。云的影子覆盖到了站在火边的那人身上,换了身干净白衣的僧人将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转向前方,一道人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似乎有些站不稳。

陆攸感觉像是喝醉了酒。体内的妖力混乱异常,从内部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想要破开一个出口奔涌出去,他却本能地觉得不行,一直死死压抑着——这让他本就难以维持的意识更加不堪重负。

他没穿外衣就跑了出来,奔跑中头发和身上的衣衫都散开了,露出的肌肤被月光照得惨白,藏在发丝阴影中的则是一双血红的眼睛。衣摆无风自动,底下虚影忽隐忽现,是一条庞大的狐尾。

——这是以人身展现出来的,几乎已失去理智的“妖”的姿态。

以他落地的那一点为圆心,一个半径十几步长的圆在地面上浮现,稍稍一亮,又暗了下去:猎物走进了陷阱,牢笼关上了门。现在他逃不了了。

鬼僧手中最后一颗骨珠落下,被火焰吞噬了。陆攸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火中,他正与想要扑上去抢夺的冲动艰难地抗争着,那白衣僧人身上的气息让他非常忌惮。片刻后,随着燃料烧尽的火缓缓熄灭,那呢喃召唤声音也终于停下了。

但是,还有什么……还有别的东西残存着……

陆攸眼中艰难恢复了一丝清明。他察觉到了体内妖气暴动的原因,也看到了头顶上凝聚起来的劫云。十指的指甲不自觉地伸长了,漆黑的指甲边缘尖锐如刀,他盯着直到此时还挂着一脸柔和笑容的白衣僧人,出口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一样沙哑,“鬼僧……”

一股鲜明得、强烈得不像是属于他的恨意涌现了出来。那是谁的仇恨?

骨珠被焚烧殆尽的细小灰烬,飘散在周围。风与劫云一同到来,却吹不走这些尘埃。

“这么快就清醒了吗?”鬼僧似乎对他那像是眼中要滴下血来的仇恨有些诧异,却没深究,只是微笑着,“也对,这里面的妖力已经被我消耗掉不少了,大概没能完全压制你。不过没关系,劫云已经汇聚了……你也应该感觉到,雷劫和心魔都要来了吧?”

他的一只手从袖子底下抬起,在这天午时和人见面时还完好无损的手,此刻像被烧过一样变得漆黑了,皮肉干枯,裂痕中透出木炭余烬般的红色,“乖乖地待在这里,我或许会考虑帮你的。要是跑到别处去,让雷劫夺了其他人的性命,这场天劫你恐怕就别想渡过去了——”

周围的灵气动荡起来,云层中翻过一道格外明亮的。陆攸不再说话,也不想听从,趁着思维还清醒扭头就跑。鬼僧脚步不动,在后面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看他没跑出几步,在光圆之前亮起的位置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被狠狠弹回来,狼狈不堪地滚到了地上。

尖锐的指甲陷入地面,将泥土翻开几道深深的长沟。陆攸吃痛,本能地嘶吼了一声,声音如同野兽——无论化为人形时的狐妖显得多么娇媚柔弱,实质依旧是凶残的野兽。他以四肢撑地的姿势趴伏在地,身后尾巴的虚影绷得直直的,抬头看向鬼僧湛明的方向,血红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看起来几乎已不再能称之为人了。

耳边又出现了声音……和之前鬼僧利用骨珠中妖气作法、引他过来的声音不同,这一回的声音让陆攸心烦意乱,让残存的理智进一步摇摇欲坠。周围原本空荡荡的,只有他和鬼僧,却像是一下子挤满了人,到处人影憧憧,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呻吟出声,似痛苦又似痛快……这些声音往他脑子深处钻去,让他陡然生出了想要疯狂破坏、只求恢复安静的冲动。

——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那股仇恨。它盘踞在他的脑海中,多少隔绝了那些声音的扰乱,却以另一种方式在不断地生长,迅速占据了他的思维。仇恨。他此刻本该更关注雷劫,却无法控制自己将目光凝在不远处那个一身白衣的人身上。仇恨……

湛明看到狐妖压低了身体,从喉咙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声。妖类终究是畜生……他心里淡淡想着,抬起手来,手上焦黑的皮肉碎片在挤压下剥落,他却像一点都没觉得痛。

周围灵力在他的操控下开始流动,如一个将他和狐妖都包括在内的庞大漩涡。仿佛受到了这个举动的挑衅,夜空骤然一亮——伴随着恐怖的轰鸣,第一道劫雷劈了下来。

这是凡人的眼睛看不见的景象、耳朵听不到的声音。就算有人在夜里仰望天空,也只会觉得这一晚的夜空似乎压得格外低,令人心头压抑。鬼僧却能看见原本乖顺的灵力形成的乱流,看到雪白的电光底部扎根在黑沉沉的云层中,那如根系般纠缠蔓延的景象居然显得十分美丽……劫雷如一柄利刃割破夜空,从云中投下,恶狠狠地朝狐妖身上落去。

——由他人强行引动天雷,试图分担伤害,这只会让雷劫的强度变本加厉。原本通晓了属于人的七情六欲、便能顺顺利利渡过的天劫,有了鬼僧的插手,变成了真正性命攸关的凶险劫难。

鬼僧在空中一抓,那道落到半途的闪电顿时扭曲了,像在巨力下弯曲的剑刃,被他生生抓过来握到了手中,用力一捏,变为齑粉散落。天空上连着滚过了几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像是上天在表达震怒——它不管出手援助的人到底是什么意图,只知道有外人提供帮助就需要降下惩罚。

代替狐妖消灭了最弱的第一道劫雷,让第二道的威力提升了几倍,鬼僧却不打算负责到底,准备收手了——就像他没向徐星淳承诺过会帮他找人,他也只说了狐妖渡劫成功后的处理,没说他就帮忙确保成功……反正都是要死,死在他手上和死在雷劫中,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反倒还省了他的事。

他与狐妖血红的妖眸对视着,神情中竟带上了一丝亲切之意。下意识地想要捻动手上的念珠,却捻了个空,让他微微一愣,微笑中添了些落寞。猎猎的风吹动他的袖管,狐妖双手十指深插入土中,艰难地与身边动荡的灵气对抗,它似乎毫不在意头顶上将要落下的第二道劫雷,眼中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却始终只顾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想杀我吗?”湛明玩味地说,对这妖怪任性的反应觉得有趣,“在渡劫时杀人……”上天对妖类如何苛刻,不但灵智要后天艰难开启,还必须要学着成人才允许走上正道。这狐妖要是杀了他,自己也就死定了——如此也算是达到了他的目的,因此他毫不在意。

他介意的,是另一个人……

在第二道雷劫落下时照亮周围的白光中,鬼僧抬起头,与那道骤然出现在半空的人影极为短暂地目光相碰,看着那人将原本袭向自己的攻击强行偏转,向那道劫雷迎去。

之前在这里的那个分魂保下了骨珠,却没能保住那柄刻了符篆的木杖。鬼僧可惜着这会导致的威力降低,空手掐出了法诀。

他通常不会对同为人类的那一方下狠手清除,就算因此会埋下隐患,但这次不同……这是个棘手的家伙,之前更强的分魂都栽在了他手上。必须趁着他去阻挡劫雷、无法分心,一击解决掉他,以免他找到机会,或许真有可能将那狐妖救走。

湛明掐出了法诀,丝缕金光在身边浮现,继而凝成了一支半透明的箭矢。狐妖的第二道劫雷这次在半空就被打散了,于此同时,疾射而去的箭矢穿过了那个正被裹在逐渐消散的电光中的身影——很可惜,他居然在对抗劫雷时还有余力躲闪,似乎只是擦过了手臂。

湛明抬起手,下一个法诀正要形成,身体却猛地一震。他在剧痛中弯下腰,血裹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中大量涌出,他却在最初的愣怔过后,唇边又浮现出了笑。狐妖血红的眼睛在十几步外冷冷盯着他,里头似乎只剩下了凶残的兽性。

那股恨意是如此强烈,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果然是妖。他倒下去的时候想着,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个身影匆忙落到地上,想靠近到狐妖身边,却在狐妖做出敌对的反应后停在了原地。果然是妖,就算修出了人身,也终究不同于人……

这下,你是怎么都救不了。他看着那正与狐妖僵持的身影,嘲讽地想。

那股将他心脏搅碎的妖力聚而不散,继续沿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在他体内游走,沿途造成更大的破坏。而云中酝酿的雷霆猛然膨胀起来,仿佛一个被冒犯而陷入了狂怒的怪物,咆哮着展露出了比之前更可怕千百倍的恐怖面貌——

第160章

陆攸视野中蒙着一层猩红的颜色,好像眼睛里面滴进了鲜血。天空上是阵阵轰响的雷鸣,周围是仿佛地狱鬼哭的繁杂絮语,这些声音在他耳边纠缠成一团混乱,拉扯着他的思维——正如在雷劫中变得动荡暴躁的灵气乱流拉扯着他的身体。劫雷还没有落到他身上,他的口鼻已经渗出了血。

他像是被拉扯分割成了好几个不同的部分:属于妖怪的血让他因对天雷的本能恐惧而瑟瑟发抖,僵着身子难以做出反抗,恨不得钻进地里躲避那凶狠的劫雷;属于人类的灵魂烦躁又焦虑,隐隐察觉到了情况的凶险,却只能在声音的漩涡中越沉越深……

可那顽固的仇恨,毫不在意造成的后果,一心一意只想着完成杀戮。血光将整个世界涂得一片朦胧,唯有不远处的人身上白衣被闪电照亮,鲜明得刺眼。他在各种嘈杂的声响中,依旧准确地寻找到了那个心跳声,砰砰、砰砰,令人生厌地持续跳动着……

为什么这么吵?

为什么还没有停下?

妖力向前延伸了出去,直到抵达声音的源头,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那颗在胸腔中挤压着血液的心脏。柔软通红的肉块被攥紧了,妖力收束的速度比疼痛在神经中传递的速度更快。这是凝聚了全部仇恨的一击——

伴随着像是熟透果实迸裂的声音,心跳声戛然而止。

那表面看似一尘不染的白,溅上了从内部迸射而出的血,颓然倾倒了下去。

仇恨的情绪像一把凭空饮到了仇敌鲜血的刀,在鬼僧倒下的同时,从陆攸脑海中缓缓抽离了。比起侵染时的悄无声息,毫不掩饰的离开确切证明了它外来者的身份。

怪不得,他自己对骨僧,哪里会有那么深的恨意……是藏在骨珠中的怨灵……

被炼化入骨骼的妖气还能引诱他,不知身死多久的灵魂还能迷惑住他的心。在被杀掉、取走骨骼之前,那一定是只非常强大的狐妖。甚至,应该比全盛时的鬼僧更强,也不知为何会死在他手上。

……鬼僧倒在地上,身躯还在微微抽动。之前始终漂浮在周围不肯散去的骨珠尘埃,被风一卷,倏忽消失无踪了。

前两道劫雷崩散后的电弧还在空气中游走,让陆攸身后越来越具象的尾巴上毛发根根竖起,身体各处不时传来一阵刺痛。他喘着气,开始渐渐能感觉手掌下泥土的湿润,也总算察觉到了站在面前更近处、刚才却一直视为不见的另一个人,依旧模糊的视线,勉强辨认出了云征的脸。

云征此刻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正注视着天空中正在酝酿的第三道雷劫,陆攸勉强压抑住颤抖,也仰头望向了上方的劫云,内心发苦:这么恐怖的东西……原本剧情中的狐妖,是怎么悄无声息就渡过去的?

比起“像人”,他不可能还比不过下山后只在徐府待了两年的狐妖……鬼僧强行插手,又将云征也拖了进来,依附在那珠子上的妖气和怨灵,则趁机借着他的手完成了复仇,看来是这些举动,硬生生将一场本能稳操胜券的试炼,变成了真正凶险的生死劫。

真是害人不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再多抱怨被鬼僧和那骨珠主人之间纠葛牵连、倒霉遭受无妄之灾,陆攸努力抵抗着让他想趴下来发抖等死的本能恐惧,想要汇聚起妖力,自己应付下一道劫雷——虽然心里毫无底气,可再继续依靠云征的话,说不定他们两个今天要一起被劈死在这里了。

谁知,妖力一动,陆攸突然听见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听着又熟悉又陌生,陆攸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吗?没有了骨传导,听起来有些不一样……这时他才察觉到,之前幻觉中围拢在周围的人影、环绕在耳边的嘈杂,都在恨意消散时也一起消失了。

连雷声的轰鸣似乎也在远去,让那笑了又笑、听起来就很有问题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紧贴在他耳边——

陆攸支撑着身体的双手开始用力,他的头却垂了下去,像有一只手使劲按着他的脑袋和肩膀,非要让他趴在地上去不可。他抗争不过,终究是一点点地伏了下去,视野被不断接近的地面占据了一大半,剩下的小半空白中出现了一张倒过来的脸。

那张脸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很快乐似地微笑着。它是半透明的,像个鬼魂,从半空中倒挂下来与他对视。“你在害怕什么?”它问。

按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一个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音在上方重复道:“你在害怕什么?”

面前的泥土中也有个人影升了起来。冰凉的手捧住了他的面孔,那人影脸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看着让人厌烦。“他是永生的神。你让他戴上了枷锁。”他轻轻地问,“你怕时间太久……他会对你厌倦吗?”

腰后被狠狠打了一下,陆攸猛地用力从那些手中挣开、扭过身将尖利的指甲划了过去,却划了个空。一个像被他举动吓到了、满脸惊恐的人影向后退去,声音却还清晰地传了过来,“或者,你怕的是……反过来?”

云征从劫云上转开目光、匆忙回头来看陆攸的状态时,看到的就是他像被打痛了一样在地上缩成一团,挣扎着在对抗什么压力、要与敌人搏斗的样子。但他身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云征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陷入到心魔的幻象中去了。在幻象中接受七情六欲的考验,原本这才是渡劫最开始的步骤,至于劫雷,身家充实的靠提前准备的法宝符咒,一穷二白的就靠肉身硬扛,心魔缠身时,是不可能还有余力主动抵御的——所以渡劫才要选在荒郊野岭,随便雷怎么劈都牵连不到别人。

但是现在……

就算知道自己出手会让下一道雷劫更加变本加厉,云征也没有选择了。十数张符咒从他手中飞散而出,排布成圆形悬停在半空,莹莹发光:这和先前困住鬼僧的符咒是同样的套路,也是他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套。他有把握能将第三道劫雷完全挡下,让第四道削弱近半,再之后的……

挡不掉,就只能硬抗了。

这场只有妖类要渡的劫,称为小天劫,最多是九道雷。就算罪大恶极、从来罔顾因果的妖,在第九道过后不死,便也能被上天承认。这种事情能不能做到……云征一点把握都没有。但他没想过自己走。

第三道劫雷在异常的寂静中落下了。屏障被狠狠击中,顿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与嘶鸣游走的电蛇交织在一处——云征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惊呼,还有东西倒塌的声音。凡人看不到劫云,却能看到他建立的屏障,此前一直安静的的徐府,从这一刻开始被动荡惊醒了。

陆攸小声呜咽着,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在哭。他的身体在慢慢缩小,最终恢复成了原型,看起来只是很小一团,妖气凶狠又可怜地胡乱向周围攻击,散落着花瓣的泥土被一层层掀开。云征攥紧了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慢慢地朝着倒在地上的鬼僧走了过去。

鬼僧居然还没有死。他身下的泥土被血浸湿了,一直睁着的眼睛目光已涣散开来。五脏六腑都变成了碎片,全靠与常人不同的身躯才给他留下了一口气,却也持续不了多久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云征甚至愿意将这个垃圾救活,让他不要死在这里,可他知道无数种杀戮和折磨的方法,此时却没有哪一种手段能够挽救。

搅碎内脏的已经是致命一击。就算他现在提前动手立刻拧断鬼僧的脖子,也改变不了上天的评判了。

鬼僧注视着云征,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静,让云征想踩碎那张脸。“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慢慢地问。无论鬼僧有什么理由,都无法粉饰他的罪孽,但哪怕这个人就是个单纯的疯子,他也想得到一个所谓的“理由”——为了让无处可去的愤怒找到出口——

鬼僧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微笑起来。又有一点血从他嘴角涌出,像干涸河道中最后的一股浊流。他的身体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皮囊”,里头的内容物已全部变得稀烂。“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一见你就看出来了……”鬼僧盯住云征的眼睛,对他皱起了眉的表情笑得怜悯,“你只是还没经历到那一步……没有被抛弃过……”他的意识实际已有些不清醒了,说话颠三倒四,更像是呢喃自语,“曾经拥有过的,突然就不属于你了……为了挽回,你会做越来越可怕的事情……发疯,绝望……无论如何……无法放弃,直到最后彻底毁掉一切……”

“真可怜啊,受了情伤。”云征冷冷地说,“你们自己折腾自己不够吗?”就算他原本可能对那只大概是想要离开鬼僧、因此被杀死取骨的妖生出些同情,也在那怨灵借刀杀人的举动后消失了。鬼僧话中诅咒般的内容,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屏障的光正在渐渐暗下去,云层中下一道劫雷开始酝酿。委顿在地下的人脸色惨白,连身上的血迹也是黯淡的。“非我族类……”他轻轻地说,“妖……本不是人……就不该学人的感情……从不相遇,一无所知,就不会痛苦……”

云征不耐烦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他转过身去,准备要对抗下一道劫雷。电光在云层中翻腾滚动,如一条凶神恶煞的蛟龙。他开始怀疑屏障挡不下一半了,或许只能有三成……鬼僧虚弱濒死的声音,又从背后传了过来。

“呵……或者,我只是在想……连我们都不行,凭什么……”

湛明感觉到身前的人站住了脚步。他睁开本已要合拢的眼睛,仿佛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视野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在那只正被心魔困住的妖身边,凭空飘然而立的身影。一身艳丽的红衣,血染般凝重,一张平静的面孔,遥遥地注视着他。

这是死前的幻觉么……

云征也看到了那道身影。早已死去、连骨头都已被焚烧殆尽的狐族大妖,只剩一缕残留魂魄,此时已经消退了愤怒。残魂悬在半空,朝鬼僧俯视了一会,轻轻挥手,从鬼僧的衣服里,一颗白色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仅剩的最后一颗骨珠。

鬼僧……湛明,贪婪地注视着那道人影,却又觉得有些迷茫:他明明是数好数目的……那颗骨珠滚到他胸口,微微一亮,融入了血肉之中。一团凝实的妖气在躯壳中扩散开来,这个原本就是借助于骨珠化出人形的身体迅速终止了崩溃。内脏开始重生,细若游丝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本来已经一只脚踏入地狱的人,被硬生生地拖回到了人间。

狐妖残魂转过头,对云征笑了笑,然后将目光转向了蜷缩在脚下的小狐狸。残魂从半空落下,爱怜地伸出手,在小狐狸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它就消失了。

云征突然明白了。它一定也是等待了很久……隐藏在骨珠中,被迫为仇人提供力量,就这样等待着,一直等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分魂的时候……刚才,它和想要暗算他的鬼僧一样,也在等着鬼僧的注意被他引走、一击必杀的那个机会……

湛明摇摇晃晃地坐起了身。劫云中的亮光黯淡了一些,随着他挽回性命,一份杀孽抹消,第四道劫雷的强度顿时减弱了。他还想再站起来,不知是想要继续攻击、还是去追逐那道不知消散去了何处的身影,但全都不可能了——白光一闪而过,薄如刀片的纸张带出一蓬血雨。睁着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在惯性下继续移动了一段,终于也栽倒了下去。

果断下了杀手的云征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沾血的纸片无火自燃,化为灰烬,他手上身上没沾上一点血腥味,过去将小狐狸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攸的眼神依旧不太清明,他还在幻象中挣扎,云征看到小狐狸眼睛底下的毛都被浸湿了,不知是在心魔幻象中看到什么而哭了……却没有再拒绝云征的接近。云征将小狐狸软绵绵的无力身体抱进怀里,仰头望天,等待着第四道劫雷落下、将屏障击碎的时刻。

外面的黑暗中亮起了火光。徐星淳显然提前做过些布置,但流窜的电蛇还是击毁了附近的几座屋子,有些地方烧了起来。有人在哭,有人犹疑地靠近,想要看清被挡在符咒光幕后面的景象。闪电从云中射落、触到屏障的刹那,白光将那道曲折的形状映入好些人的眼中,宛如天罚的场景让他们惊恐地发出了大叫,甚至直接脚软跪了下来。

“雷刑……天降雷刑……”

“老天怒了!徐家……徐家这是惹了什么大祸了!”

光线随着屏障破开而骤然消失,残余的电蛇蹿进地里。乍明乍暗之间,屏障后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上方劫云像一只牵着线的大风筝,紧跟在后面开始往城外山林的方向迅速移动。沿途不断劈下些细小电蛇,又引发了一连串的鬼哭狼嚎。

原地只留下满地焦痕、翻起的土石,以及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忙乱中无人维持秩序,这可怕的场景呈现在太多人眼前后,府内已酝酿了一天一夜的恐慌终于轰然爆发了出来。

第161章

陆明夜被一声近在咫尺的轰鸣惊醒了。有什么东西撞开窗户,冲破破碎木片和窗纸的包围,气势汹汹地一头扎进了床幔里——然后被极快清醒过来的寒江隔着帷幔一把抓住,用力捏在了手中。

陆明夜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冷汗都要下来了,那看似颇具攻击性的东西却出乎意料的脆弱,没有划破寒江的手掌,反而被他一握就变成了碎片。

寒江皱着眉松开手,在从大敞的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中,一些白色的纸片散落下来,依稀还能看出原本纸鸟的形态。远远的,从小院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了模糊的惊呼声和瓦片砖石碎裂后滚落下来的声音。

“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寒江说,他想阻止陆明夜跟着起身的动作,却被陆明夜推了回去。“只有纸鸟过来报信……是不是徐星淳那边又搞了什么幺蛾子,把他们两个困住了?”陆明夜边说边越过寒江去床边拿衣服,转过身体时“嘶”了一声,“说不定会需要我……我跟你一起去。”

寒江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几次强硬地想要替他做出决定时,他气呼呼地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模样,最终没有再阻拦。而且,他也希望能尽快把这里乱起八遭的事情解决掉,如果迟疑而错过了时机,那就得不偿失了。

陆明夜匆忙穿好衣服,让动作更快的寒江帮他系腰带,自己摸出一个小匣子,将里面云征留给他的符咒点数了一遍,想了想,抽出两张隐匿身形的捏在手里。两人出了房门,先去云征和陆攸睡的屋子查看,果然两个人都不在屋里了。等推开院门到了街上,眼前场景陆明夜缓下脚步,吃惊地微张开了嘴巴。

不远处一面墙壁上多了道白天还没有的焦黑痕迹,像是被闪电劈到了——可天空上万里无云,月光晴朗,一点都不像会打雷的样子,也没有听见雷声。这附近都是有些年头的旧宅,有的年久失修,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屋顶或墙壁坍塌了好几处,街面上散落着木石的碎片,还有地方烧了起来。

他们住的这个小院倒是没事,恐怕是有云征设下的符咒保护的缘故。已经有不少人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走出了家门,街上有人来回奔走,呼叫着赶紧拿水来扑灭火焰。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受伤吗?”

陆明夜想拉住从身边经过的人,前两个都没理他,他和寒江沿着街道往前走,沿途查看那些倒塌的地方下面有没有压到人。后来总算有个人肯停下脚步,却也说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听见隔壁屋顶突然裂开了……木梁着火了,好不容易才扑灭掉,幸亏没伤到人。”那脸上沾着烟灰的人表情焦虑,还有些惊惶,“旁边都没事,就这一路,从那边徐府,往这里一直到城外的这一路,坏了好几栋房子,家里老人说是遭雷劈了……好像听人说是徐家惹了妖怪,遭报应了?”

陆明夜立刻做出了一副气愤的样子,“果真是这样!前些时候听说时我还没相信,觉得那徐家人看起来都还不错,哪里可能往城里招这样的灾祸……”不管到底和徐星淳有没有关系,先把这盆污水倒在他头上再说。

徐家在城里风评不错,那人原本还在怀疑,听他这么说却反而有些信了。“谁想得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感叹道,拿着水桶匆匆地走了。陆明夜让寒江带他跃上屋顶,从高处俯视,便看到了火光和混乱动静在夜里描出的那条路线——烧着的地方其实只有几处,更多被惊醒的人点亮的灯光。徐府正是这条道路的起点,也是混乱的中心。

传言只要经了几个人的口,就能变得面目全非,明明谁都没见到事发时的情况,陆明夜被寒江带着往徐府赶过去的路上,却已经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移情别恋后被妖报复”的故事——这是糅合了此前新娘在成婚当晚被妖掳走的传言,随即又被反驳说:“明明是抢了妖怪的恋人!”

“我怎么听说其实那新娘才是妖怪?”这是听到了徐星淳为了应对流言放出来的话。

“瞎胡扯吧!不然怎么陆家一直好好的,出事都在徐家?”

“前几日是不是有徐家人在打探草药?莫不是……和从前那件事一样……”

还有人唾沫横飞地表示看到有火球从城外飞来,一路烧到徐府中——连方向都搞反了,但同样有人听到便信了。陆明夜见到一个大娘叉腰站在损坏的院墙边,气急败坏地大骂“徐家真不是东西”,只觉得这一场闹剧十分有趣,半点紧张感都没了。他转过头去,正想对寒江说话,却见到路边墙上一块摇摇欲坠的砖石终于倾倒下来,正朝底下经过的人脑袋上砸去。

没等他叫出“小心”,半空有什么一闪,将那块砖石击得粉碎。底下那人先被响声吓了一跳,抬头又被碎石沙尘浇了一脸,顿时跳着脚叫骂起来,丝毫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陆明夜在旁边却看得清楚,一个红衣的少年出现在旁边屋顶上,冲那人做了个鬼脸,随即又隐去了身形。这场景看起来很眼熟,他摸到了贴放在袖内的符咒:除妖师……?

一处被火星点燃、正越烧越旺的草堆上方,突然浇下一道水柱,让火焰熄灭了。云询被升起的黑烟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转头去看正在一边检查倒塌地方的师父,就看到云老头将木板一掀,两只羽毛凌乱的大白鹅从里面窜出来,粗声大叫着朝他扑去。

面对妖怪血盆大口都能镇定应对的云老头狼狈地逃了,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小兔崽子——”他骂道,“看到师父来了,就将这对烂摊子都丢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两个来得晚了些,错过了徐府内发生的事情,恰好在半途中与抱着狐狸、拖着劫云的云征遇上。云老头见状大惊失色,却不敢再出手帮忙导致雷劫变得更凶,也没来得及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云征原本还注意着避开民居密集的地方,见到师父来了,二话不说,直接走直线往城外去了。

他的师父和师弟两个人一路跟在后面,出手拦下零星打落的细小劫雷,然后又原路返回,再做补救,才没让这一路真的弄出大乱子来。云老头又是担心,又是恼火,恨不得和被毁了院墙的那大娘一样破口大骂——又不是没见识,怎么会不知道渡劫这种事是不可插手的?简直是……简直是魔怔了!

云询擦着脸上的灰,还在试图帮云征说好话:“师兄那不是信任您老能处理得来吗……”

云老头拿手杖敲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废什么话!赶紧把这边都解决了,到徐府看看去!”他倒想见识见识是什么人在捣乱,有本事把他那个一向不肯吃亏的徒弟弄得这么狼狈!

他想到了鬼僧仅剩的分魂,却没想到那分魂已经死了又活、再被一击斩首,此刻已经成了一具身首分离、看似和寻常人并无差别的尸身了,要等到之后听说详情,才不知该欣慰还是憋气地纠结了好一阵。此时,徐府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徐星淳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动静,将鬼僧选作陷阱的那处地方周围的人都调开了,以至于劫雷引着了屋子,最初都无人来救,让火势蔓延开来,烧了几座空屋。

火焰却没往那具尸体附近蔓延——被之前作为限制的屏障拦住了。等手忙脚乱地灭了火,地上烧出一个清晰的圆形,里头倒着具尸体,一点都没被烧毁,看得清清楚楚。徐星淳自己最了解内情、最为怕死,也避得最远,等他过来主持形式,收到消息的陆夫人已经逼着陆老爷遣人过来了。

——徐府被天火烧了!不知是做过什么脏事,受了天罚!

——府内死了个妖人,尸身能避火烧!果然是和从前那件事一样,勾结恶人,招惹到了妖怪……

陆夫人坚持让轿子一起送自己过来,路上就哭了一回,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受到牵连,恐怕已经死了。她又悔又恨,悔不该信了这是门好亲事,之后察觉有些不对也没坚持,恨徐星淳装模作样,存心害人!陆老爷原本还有些不情愿,被陆夫人又骂又劝,想起自家祖上正是因一场妖患兴起的,便也意动起来,装作拗不过夫人,放任她过去“兴师问罪”了。

徐府外因为劫雷一路落下,损毁了些房屋,但也只是在那一道路线上,加上受损并不严重,更多的人要到明天,才会从别人口中听到不知经过几次递转、已经面目全非的流言;徐府内的闹剧却愈演愈烈,眼看等不及天亮了。

而提前抽身而去的人,此刻已身在山林之中。云征出了城,直接沿着熟悉的道路,行向了山中那座野庙的方向。他之前为了困住鬼僧,设下了不止一处陷阱,有的已被破除,有的却还保持着原样。这几个陷阱中的符咒帮他挡住了第四道劫雷,紧接着落下的第五道,他设法引开了一半威力,另一半终于只好硬抗了。

不对劲……

劫雷威力提升的幅度不对劲。

云征身上本来就有些暗伤,这半道天雷让他唇角淌下了一道血线。他干脆就近找了处林木稀疏的地方,停下不再走了。他半跪在地,一只手将小狐狸抱稳在胸前,另一只手也来不及抹去血痕,控制着一片纸划过手腕,让涌出伤口的血在地面的枯草腐叶间滴出蜿蜒线条,直接用血开始绘制新的咒文。

上方雷霆滚滚而来,电光如利剑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云征不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小天劫,却从未见过这样凶险的。在徐府内,又是鬼僧、又是怨灵,他还没有发觉。可现在杀孽已经消去,只有他一个人出手帮忙,为何这劫雷的威力……却有不死不休的意味?

……在云征心中,有个小声音轻轻地说:异类……

绘制似乎有些来不及了。云征将还不能动弹的小狐狸轻轻放到地上,空出一只手来加快速度。血成为了红色的墨,里面似乎带着细小的光点,随着咒文的逐渐形成而连成了一片。他以为自己的手会有些颤抖,画出的线条却一点都没歪曲。

异类……身在此处的异类,不是一个,而是他们两个。

他被师父捡到的时候,模样就是人类的幼儿。他有感情,能正常饮食,会累会困,以正常的速度逐渐长大——但他却并不是人。这个身体最初不是在母亲的身体中孕育的胚胎,成长的过程其实也和别人并不相同。

他就像是……某种非人的力量,包裹在非人的灵魂外凝聚成躯壳,然后装模作样地从这个世界中吸收养料,随着力量增长而不断更换新的伪装。哪怕外表毫无异常,本质却不被承认——就和开启了灵智的妖族一样。

符咒画成了。成型的咒文亮了亮,屏障腾起,似乎是以血为墨的缘故,也带着淡淡的血色。云征将沾满血迹的手掌按在地面,让符咒继续将力量从他身体中不断抽走。他想:若是将这么多年来得到的,全部都给出去,够不够作为庇护?

雷霆在空中咆哮着,电光让周围忽明忽暗,逐渐凝聚成为锋锐的形状——挨在他腿边的那团温热活物动了动,一只小爪子搭了上来。云征低下头,对上了小狐狸黝黑的眼睛。他盘腿坐下,将手上的血随意抹在衣裳下摆,重新将小狐狸抱到怀中,挨着他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

“你醒了?”他微笑道,“雷劫还没有停啊……”

本该在渡过了心魔后就停歇的雷劫,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已经有几道细小电光落到了屏障上,如雨打水面般不断引起波动。看来,的确是因为他的缘故……他做出的这番努力,除了让自己和想要保护的人一起死去,似乎就没有更多的作用了。

陆攸看到云征脸上的笑容没能维持住,终于露出了难过的神情。他此刻刚刚从心魔中解脱,身心俱疲,心情在经过混乱后却异常平静,凑近云征,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作为一点安抚。“没关系。”他小声说,“谢谢你……”

云征没吭声。雷霆落下来了。屏障没能支撑到最后一刻,他俯下身,陆攸被他完全挡在身下,感到他身体颤抖,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透了他的皮毛。周围在这一瞬明如白昼,随后骤然坠入昏暗,转瞬间又重新亮起——第七道劫雷开始在云中酝酿。

周围充斥着一股焦糊味。被雷击过的枯叶冒出烟来,裹着血块成为焦炭。奇怪的是,隐约却有股好闻而有些熟悉的幽香弥漫开来,初时微弱,渐渐地覆盖过了那些难闻的味道,占据了思绪。

云征的眼神原本因伤重而有些涣散,此时则变得茫然了。在陆攸柔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但在停顿迟疑一会后,终于还是嗯了一声,手臂却还是没松开。小狐狸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他怀里挤出来,落到了地上。

刚才的媚术几乎将他残存的力量消耗一空,他趴在地上歇了会,才又站起身,歪歪扭扭地朝外走去。

这个笨蛋……陆攸想,才刚刚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居然还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天空上雷霆蠢蠢欲动,跟着他缓缓朝远处转移。陆攸尽量加快速度,也不顾姿态难看,走不动就连滚带爬,只想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前面是一个小斜坡,他在坡顶回了一次头,看到云征垂着头坐在原地没有动,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像是抱着什么的姿势。随着劫云的远离,天空恢复了晴朗,月光照到他身上,将他的发丝和地上血迹都照成了银色。

这一夜的月光真的很亮……

陆攸没看太久就转回了头。他朝斜坡底下望了望,伏低身体,蹭着铺满坡面的枯叶滑了下去。

第162章

徐府内,落雷引燃的火已基本被扑灭了,只剩废墟中几点零星火焰,青烟袅袅升上天空,向外人昭示着这里发生的混乱。仆从有的在来回奔走,忙于收拾场面,还有的却已偷偷收拾起细软、甚至趁乱多卷了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准备逃走了。

作为仆从,在主人有难时不忠心相救,反倒趁火打劫,实在令人不齿。但就算不是为了财物,只为了自己的性命,他们也不敢再留下徐府了——短短一天,又是失踪、又是死人,许多人亲眼见到了爪痕和落雷,再说不是妖患,哪个傻子会信?要知道上一个惹到妖怪的人家,可是几乎死了个精光!

据说鲜血流到外面街上,被染红的地面擦都擦不干净,只得将石砖整块更换。被妖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首无人敢收,险些再引发疫病,最后投了油柴火把进去,直接将一座大宅烧成了白地。

此时徐府之内,仿佛就是从前事情的重演。不趁早逃走,难道留着等死吗?

等陆家一行人来到徐府门前,看到的就是大门敞开、人影慌乱的场面。门上新婚时装饰的红绸还未拿下,却已经半丝喜气都没有了,红得凄然。这一行人中虽然有不少身强力壮的仆从,其实本来只准备堵住门讨个说法,没想到徐府乱成这样,加上陆夫人一时气急,稀里糊涂地往内闯去,居然就一路推挤到了正呵斥着让人收拾尸体的徐星淳面前。

徐星淳正处于惊怒之中——他那天见过那和尚有些狼狈的样子后,确实对他的实力有了些怀疑,但也没想过他就这么死了!还死得这么……声势浩大!

他还不知道外面也有房屋被落雷劈坏,已经跟着乱了起来,想的还是这晚发生的事要是传出去,不知流言又会变成什么样子……等看到陆家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更是头都大了。

这群人没有一上来就斥责他招惹了妖怪,只说听说徐府内起火,刚嫁过来的新娘受了伤,陆夫人爱子心切,等不及天亮就急着过来,要见一见人才能放心。如果徐星淳体谅,最好能让他们把人接回去休养几天。

徐星淳从哪里把人找出来还给他们?他自己想找还找不到呢!他自然听得出什么“受伤探望”不过是借口,看陆家不依不饶的态度,哪怕他推脱说夫人没受伤,或是受到了惊吓一时不能露面,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非要见到人不可。

他瞥见自己要人尽快抬走、却被陆家人拦住,拉扯间又滚到了地上的那和尚的尸体,一咬牙,索性决定就此翻脸,还能打陆家一个措手不及。于是他冷哼一声,咬着牙说:“我还没去问你们陆家,嫁过来了个什么东西……你们倒来问我了?”

接着不理会陆家队伍中有人因他用词而斥骂起来,提高了声音:“我本以为你们也是受到蒙骗,不知道内情,还想着自己偷偷处理了便好……现在看来,你们别是早有预谋吧?”

陆家领头的人怒道:“什么蒙骗、什么预谋?话说清楚些,别在这里含沙射影!”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徐星淳冷笑道,“昨晚我入了新房,哪有人在,床上好大一只狐狸!我不敢张扬,偷偷躲出去,立刻去请了除妖师过来对付它。没想到那狐妖太过凶狠,反倒把大师害死了——”他伸手一指,指的正是地上那身首异处的和尚尸体,面色沉痛,“你们还敢过来要人?我倒要问你们,是不是刻意勾结狐妖与我结亲,使计害我,图谋徐家家产?”

这是要将过错完全推到陆家头上去了。徐星淳心里打算得很好:那狐妖嫁过来才不到两日,陆家内肯定尚有妖气残留。要是陆家不肯承认,闹起来,正好再请除妖师过去查验……

就算他真是让那和尚骗了,陆家嫁过来的并不是妖,那又怎样?奉上重金,没有妖气也能验出妖气来。徐星淳心思电转,瞬间想好了针对好几种情况的应对策略,因此也分了分心,过了一会才察觉到不对:陆家队伍中太安静了,居然没有人反驳。

沉默不断蔓延,徐星淳看到有人发起抖来,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们看的是——

背后有个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你如此胡言乱语,竟一点都不觉得心虚吗?”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在被火烧黑的废墟上,不知何时,飘飘忽忽地立了一个红衣的身影。那人影有些透明,红衣模糊成一团,唯有面貌十分清晰,是一张面无表情的青白面孔。片刻沉寂之后,不知是谁叫了声“鬼啊——!”凝滞的人群轰然乱了,顿时你推我挤地开始向远处退避。

那厉鬼对周围人视而不见,只瞪视着徐星淳。“明明是你与那妖僧图谋狐妖内丹,引来报复,连带害我惨死……”它声音飘忽,毫无起伏,显得格外诡异,“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无法反驳,便可以随意污蔑吗?”

陆夫人捂住嘴巴,又要落下眼泪,她想要走出轿子,被身边的侍女强行拖住了。那人影朝她转过头来,神情有些复杂,陆夫人死死攥着轿帘,突然听到耳边有人极小声地说:“别担心,他没死……我是来处理妖患的除妖师,请夫人镇定些,等会解决了徐星淳,还得靠夫人主持大局。”

——正是刚才在人群中出声的那个声音。陆夫人惊疑不定,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怕被看出来,赶紧掩住了脸。徐星淳在原地僵了一会,老实说……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新婚妻子到底是不是这个样子,下意识转头去看陆家人的表现,立刻对上了好几双惊怒愤恨的眼睛。而陆夫人捂着脸,“哭”得肩膀抽动,看起来都快昏过去了。

他再回头看到那“厉鬼”,便忍不住退了一步。“你做出这种事情,必定不得好死……”那“厉鬼”煞有其事地拖长了声音,嘴角却有些抽动,幸好他面孔在此时也开始变得模糊,没让人看出来,“狐妖不会放过你的……”

徐星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接着两眼翻白,仰头栽倒——在别人看来,这分明就是被说破实情,又遭到威胁,吓得昏过去了。那像是穿着猩红嫁衣的厉鬼又在原地滞留了一会,发出一些似哭似笑的声音,然后缓缓淡去,不见了踪影。

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又有人叫道:“那妖僧不见了!”地上倒着尸首的地方果然已在不知何时空了。一片兵荒马乱中,几个侍从想来扶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徐星淳,却没能抢过,让他落在了陆家人手里,失去了这最后一点主动。

废墟上面,陆明夜结束了装神弄鬼,赶紧从原地溜走,艰难地避开人群,与迎过来接他的寒江汇合。刚才寒江隐身站在徐星淳身后,用一记手刀让他闭嘴倒下,直接坐实了罪名——此后他要再找理由出来狡辩,可信度便要狠狠打个折扣了。

他们本来是想到陆夫人轿子旁边去的,那边人又多又乱,只好作罢。到了人群外面,见到路上遇见的那个红衣少年从隐蔽处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示意——不过他原本穿着的那件红色外袍,此时正披在陆明夜身上,为了在装神弄鬼时营造气氛。

陆明夜走过去,看到他脚边躺着的那具鬼僧尸体,有些不适地避开了些。“你师父呢?”他问。

“鬼僧在徐府留了些东西,师父去处理了。”少年说,笑嘻嘻地表扬陆明夜,“干得不错。”

他们在路上遇到,原本陆明夜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去询问,结果因为他将被寒江捏碎的那只纸鸟带在身上,被察觉到气息,反而是那名叫云询的少年先过来问他了。双方略作交流,一同前往徐府,演了这处装神弄鬼的戏。

这还是陆明夜和陆攸那次聊天,讨论出来的。装鬼不仅容易取信于人,把“招引妖患”的罪名套牢在徐星淳头上,还有另一个好处:就算陆夫人经过此事,还是一心觉得要门当户对的亲事,也不可能再把陆明夜留下来,让他嫁人或娶亲了——毕竟,都有那么多人见到他“死”了。

此后,他可以不用隐瞒,也不用再以断绝联系作为代价……当然,陆老爷还是得被瞒在鼓里。不过,反正也没人在意他。

就是原本计划要陆攸变为狐妖原型,跟着出来闹一场的,现在只好省掉了这个步骤。不知道他和云征那里,现在怎么样了?

从云询那儿听说了发生的事情,虽然云征的师父师弟看起来并不担忧——他没看出来这只是装的——陆明夜还是不能放心。刚才顺利坑到徐星淳的喜悦消散了,陆明夜忧心忡忡地往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他只觉得那边天空都有些发红,显得十分不详。

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陆攸觉得自己快被雷劈熟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过第七道劫雷的——他似乎是小看了妖怪原型身体的强横程度了,但这点程度在劫雷面前也根本算不了什么。他在剧痛和电光中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失去了意识,然后是被水呛醒的:他顺着那道斜坡一路滑到底,摔进了一条浅溪中。

陆攸从水里扑腾出来,看到水面上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有几条鱼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溪边的草丛和灌木一片狼藉,都被烤焦了。他身上现在反而不怎么疼,更多是麻木和不自觉的颤抖抽搐,动作有些不听使唤,耳朵里面也轰隆隆的听不清声音。

周围似乎平静下来了。陆攸怀着希望抬起头来看了眼上方天空,然后希望就破灭了:雷劫居然还没结束……云层还悬在他头顶上,如沸滚的水面翻腾不休,里头白光隐现,不断明灭。不过它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第七道劫雷几次凝聚出形态却又消散,似乎犹豫到底要不要再劈他一道。

陆攸怀着等死的心态,仰着脖子看了一会,一直没等到劫雷落下。他站在水里,刚才起身时扰乱的周围水面逐渐平静下来,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黑乎乎、湿淋淋的,身上毛烧焦了好几处,真是狼狈得可怜。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岸边,感觉周围景象有些熟悉。

似乎是云征那次带他来过的,水中妖族栖息的小溪……

那些在夜里如梦似幻的光点,此时是一个都看不到了。或许是灵气受到扰动,让它们无法凝聚,但陆攸觉得更可能是……原本在这里的妖族都被他吃了。吸收了那些灵气,本能地用出妖术护身,才让他捡回半条命。只看劫雷这不依不饶的样子……很难说还能苟活多久……

陆攸又回头望斜坡上方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滚下来的痕迹。“早知道之前随手把徐星淳杀掉算了……”他喃喃地自语说,也不管如此轻易地提起杀人是不是三观不正了。婚礼过了,谢君宇和妹妹一起走了,三个任务目标只剩下一个,就是徐星淳的死——

虽然完成任务,也代表着要和云征仓促地告别,但比起现在……他或许要死在这里,然后复活重来,积分还要被扣成负数的情况,或许还是前者更好一点。“不知道现在祈祷徐星淳突然暴毙,还来得及吗?”他拖着脚步往林子里走,抽了抽鼻子,想要缓解些心里对未知的恐惧,“系统也真是的,只说负分很麻烦,还没说到底会怎么样……”

“怎么每次我解除屏蔽,都能听见你在说我坏话?”

一个有些微弱的声音在他身边说。陆攸的脚步顿了顿,突然不想走了。他原地坐下来,被劫雷烧掉了尖端那撮白毛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扫开几片落叶。“你可算是出来了。”他说,“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要我之后给你道歉也行——虽然我觉得我只是说了句实话——你就直接告诉我吧,现在这个情况,我还有救么?”

“我看是难了。”系统说。

陆攸叹了口气,放松身体趴到了地上。几秒钟之后他又坐起身来,努力了一会,身形开始渐渐变化,最后恢复成了人形。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露出一点苦笑:一直想的幻形时带着衣服一起变化,居然在这种时候做到了……头顶上劫雷此刻似乎终于做出了决定,几次看似要消散的第八道劫雷还是开始凝聚了。

“真是的……非要劈满九道才满意么?”陆攸靠在树上,看着云中那枝状蔓延的电光,如同空间被劈出裂痕,有种又威风又精美的感觉。

周围空气颤抖着,草木在天劫的威力下拜服,雷鸣声每滚动一次,陆攸就要跟着抖一下,就算有依靠,他也已经有些站不住了,不知为何却不想放弃这种无聊的坚持,“喂,系统……我是接了神的任务被投放过来的,不算是偷渡客吧?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云征帮我挡了六道劫雷,就那么让老天觉得不爽吗?”

系统没有回答,却反过来回了他一个问题。“你之前渡心魔劫的时候,”它问,“心魔问了你什么?”

陆攸眯了眯眼睛。闪电的亮光残留在他的虹膜上。心魔已经消散了,在笑、在哭泣、在发怒、在哀悼的他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耳边轻轻地重复着。

——你在害怕什么?

——是怕时间太久,终有一日他会感到厌倦,停下追逐……

——还是,反过来呢?

“心魔问我,我怕什么……”他喃喃地说。在于鬼僧打过交道之后,这个问题似乎带上了一点可怕的深意。心魔劫最为煎熬的部分,不是进行选择,而是面对那一刻心中升起的恐惧。

怕被抛弃。怕自己会成为纠缠不休的可悲之人。怕辜负他。怕变得孤独。还有……

如果没有心魔纠缠,他不会发现,以为已经彻底遗忘了的……在那个漆黑幽暗的地下房间里,被触手贯穿心脏的疼痛和恐怖,原来一直都没有消失。那一丝恐惧,隐藏在所有相处的最底下,决定不了什么,也不影响他去爱。但它存在着。存在着。极细小的刺痛,微不足道,却在发觉之后变得如鲠在喉。

真正的问题是……在内心深处,他是不是一直觉得……他爱着的,本质是一个怪物?

陆攸没有对系统说这些。“我渡过心魔劫了。”他只是这么说。

系统也没有对这个不知内情便如同废话的答案做出评价。“你不是想知道负分的后果吗?”它突兀地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有过负分的记录,你就会成为神的所有物,带上印记,相当于从员工变为奴隶。负分不是还清后就能消除影响的,那印记需要用很贵的道具,很长时间才能磨掉……”

陆攸毫无感情地“哦”了声,依旧仰着头,看着就快要落下的劫雷。“不平等条款,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低声说,“提前公布悲惨结局,这是你的恶趣味?”

顿了顿,他又说:“我可没被吓到啊。反正不是永久的……多用一点时间而已。”

“这样么?”系统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选另一个方法好了。”

在愈来愈狂暴的雷声轰鸣中,陆攸听见了锁链滑动的声音。他吃惊地低下头,看到金色的锁链在自己身体表面浮现了出来……像是从灵魂中浮现……只是一瞬间,那些锁链就在他周围包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壳。虽然是切身相关的事情,但隔的时间太久,因此陆攸也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些锁链的模样:在与系统相遇之前,在第一次死后的那片黑暗中……

这是让人类灵魂成为神的“选民”的契约。

“再见了。”系统轻轻地说。它的声音大部分时候是慵懒的,此刻却更接近温柔了,还带着些像是朋友之间开玩笑的意味,“不用谢,也希望下次见面时你别骂我——虽然不会变成负分,但说不定……会更糟糕哦。”

它的声音随即就消失了。刺目的闪电光芒汹涌而来,透过半透明的锁链晃花了陆攸的眼睛,他却没听到巨响声,也没感到疼痛,只觉得包裹着他的那个金色茧剧烈地一震——在清脆的破碎声中,契约的锁链上绽开了第一道裂痕。

第163章

“噼啪——”

贴在锁链表面游走的电弧发出一声爆响,炸了开来。金色碎片四散飞溅,不及落地就在空气中消融,布满裂纹的锁链在这一击后终于彻底崩毁,化为点点碎光散落下来。

陆攸使劲压榨着早已枯竭的妖力,想要挡住从缝隙中窜进来的一丝电光。薄薄灵气构成的屏障一触即溃,一点余波打到他身上,造成一阵刺痛。那些原本纠缠得密不透风的锁链,正在天雷下逐渐瓦解,最先被毁去的是外围金色最浅、几乎透明的那几根,后来内侧光芒更为凝实的也开始崩溃……仿佛无数零件组成的精密结构、还有里面隐隐流动的复杂文字,都在替他挡下攻击后变为了齑粉。

身体深处……或许是灵魂中?传来了一种像是疼痛、又像是在被抽空的感觉。雷声轰鸣沉闷,仿佛从很遥远的天边处传来,电光却就在眼前肆虐,白亮得让视网膜不住烧痛。

不知何时,陆攸已经蜷缩在了地上,他嗅到了闪电解离空气后臭氧的味道,林中落叶那厚厚的腐殖质层带着温热的湿意。冷汗流到了眼睛里面,他几次快要失去意识,又挣扎着清醒过来:不能昏过去……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且不说系统是不是单纯的为了帮助他而做出了牺牲……如果还是在这里死了,负分没能避免,又要承受契约锁链损毁的不知什么负面作用,那他真的是亏大了!

思绪一片混乱,陆攸努力想着系统最后说的话,想着还在等他回去的云征,拼命咬牙支撑着。这第八“道”雷劫没完没了,电光简直是如骤雨般不断降落,将最后能够庇护他的金色茧壳一点点打碎……

不知过了多久,陆攸发觉周围好像安静下来了。他又屏息等待了一会,才茫然地抬起头——头顶上,厚厚的劫云正在迅速散去,仿佛天上有一个漩涡,将云絮不断卷入。电光散开,雷鸣远去,转瞬之间,便恢复成了一片散尽阴霾的晴朗夜幕。

只有身上疼痛和四周的一片狼藉,证明着刚才狂暴的景象确实发生过。

……已经结束了?

陆攸有些不敢相信。居然没有第九道……他手撑住地面,想要起身,试了几次,却只是慢慢地翻过身来躺在了地上。视野中残存的锁链只剩下五六道,稀疏地交织在一起,光芒十分黯淡。片刻后,像是也知道已经结束了使命,它们缓缓变得透明,重新往他身体中沉入下去,不见了。

陆攸迟缓地眨了眨眼。他僵硬的身体骤然放松了下来,然后疲惫感才一下子汹涌而上,让他想就躺在这里闭上眼睛,不管不顾地睡个昏天黑地。就算天地间的灵气突然变得格外乖顺,仿佛可以和体内的妖气一样随心调用、做出任何事情,但这种成为主宰的感觉再有诱惑力,他现在也根本没有精力去研究渡劫带来的好处……更重要的……

“系统?”他躺在地上,这么叫了一声。

系统没有回答他。

陆攸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他躺了一会,感觉力气稍微恢复了一点,强撑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沿着来时道路往回走去。虽然他的这场雷劫比原本剧情中狐妖的凶险了许多,但先有云征、后有系统唤出的契约锁链帮忙阻挡,他此刻的情况反倒还比狐妖那时稍微好些,至少还能自己走路。

到了那条小溪边,陆攸用溪水洗了洗手和脸,勉强打理了一下衣服头发,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狼狈。灵气自动自发地涌入他的身体,让他身上那些被劫雷弄伤的地方开始逐渐愈合。水面上又有了那些光点般的细小妖族,陆攸从它们之间穿过、跨过小溪,走一步停一步地朝着斜坡上面爬去。

期间他一直试着呼唤系统,却始终都静悄悄的无人回应。不是因为剧情人物在身边造成的屏蔽,系统这一次更像是不在了。明明平时都看不到它、也没有什么存在感,陆攸此刻却感觉到了存在于身边的一块空虚,表明了某个始终陪伴在身边的东西的消失。

等到能远远看到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时,陆攸放弃了这种无用的呼叫。上方枝叶间漏出的天空隐隐泛白,天就要亮了。陆攸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云征身边。

云征的姿势一点都没有改变,仿佛就在原地化为了一座石像。陆攸挨着他跪坐下来,伸手去碰他时,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惊恐:云征在雷劫中受伤不轻,会不会已经静悄悄地死去了——好在,虽然很微弱,但云征确实还在呼吸着。陆攸将手贴在他颈侧时,他像是努力与困意抗争过一番,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他很小声地说。

陆攸不太确定他是还没从媚术的影响中脱离,还是受伤太重了。他只知道云征身上很冷,他体温是比常人要低,却不会像此刻这样冷得像冰住了一样。云征的目光有些涣散,怔怔地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幻觉。那神情中的一丝脆弱,让陆攸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和你约好了吗?”陆攸笑着说,声音却有点发抖。他一只手轻轻按在云征腿上,靠过去吻了吻他冰凉的嘴唇,云征似乎想说什么,却在话出口前咳嗽起来,原本僵硬坐着的身体向前倾倒,靠在了陆攸身上。陆攸自己也没什么力气,抱着他的肩膀支撑住他,低下头,才看到了他背后一片焦黑、被鲜血浸透,衣服残片和血肉黏在了一起的严重伤情。

“没事了。”陆攸喃喃地说,他舔舔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味,“都会好的……”

他体内盘旋着一道热流,仿佛他不知何时咽下了一团火。那团火焰视他这具血肉之躯如无物,像固体穿过雾气般毫无阻碍地上升,最后从他开启的唇间飞了出来,悬停在半空。那是颗龙眼大小的珠子,上面带着玄妙花纹,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陆攸神情委顿下来,抬手捏住了这颗以精血和元气凝聚而成的妖丹,有点诧异于那坚硬微温的触感。既然徐星淳那么想要这个东西……应该是能有用的吧?他将妖丹噙在双唇间,扳过云征的脸,再次吻住他,舌尖抵着妖丹往他口中推过去。

他心中想到什么,突然想笑,可惜嘴里含着东西,也不能说话。只好在心里暗暗地说了遍那上回想用、却没用得上的台词:来,吃了我们的爱情结晶——

——妖要体验过七情六欲,才能渡劫成丹。虽然他灵魂其实是人,但与情、与欲相关的经历,最深刻的都是这个家伙带给他的,如此形容也没错吧?

云征似乎还能察觉他在做什么,还勉强避让了一下,但那捏起来让陆攸很担心能不能顺利咽下去的珠子,一到他口中就像是重新化为气流,无比顺畅地滑了下去。陆攸退开些,担忧地等着,直到感觉到云征的气息正在渐渐加强,原本虚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用上了力道。

看来……效果不错?

陆攸放下心来,便再也支撑不住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个思路,极度疲倦中还模模糊糊想着以人形昏过去或许会不太好搬,便用途中刚积蓄起来的一点妖力变回原型,钻进了云征怀里。云征的手动了动,将他抱紧了,他闭上眼睛,在安心的感觉中瞬间就睡了过去。

云老头处理干净了鬼僧在这世上的残留,将尸体用火烧了、灰烬镇压,确保他这次是死得彻彻底底,再也没有什么分魂在外逃窜、不会有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了。做完这些收尾的工作后,他又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大徒弟抱着他的狐狸,从城外回来了。

云老头没能手刃仇敌,起初还有些别扭的情绪,毫无消息地等了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别扭也都变成焦急和担忧了。但见到云征几乎毫无损伤地出现时,担忧便又烧成了怒火,让他恨不得抄起木杖,将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兔崽子狠狠揍一顿再说!

……虽然要不是云征搅和到了这堆麻烦事里,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鬼僧斩灭,但一想到他身后拖着片被惹得格外活跃的劫云、逃往城外去的场景,云老头这个做师父的……真是要给他气死了!

云老头将木杖攥得嘎吱作响,到底也没有扬起来。反而帮着查看了那只半死不活的狐狸的状况,拿出不少自己受伤都舍不得用的珍贵丹药。他一眼就看出来狐妖的虚弱不仅是刚渡劫的缘故,还失去了内丹,再看云征似乎都没什么伤,哪里会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心情复杂之下,最终半句重话都没说,给他们选了处灵气较为充足的地方,周围划下屏障隔绝外来干扰,让云征和那狐狸待在屋里静养。

就是苦了云询,被一把年纪了反而变得小孩性子的师父莫名迁怒,帮着做事还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委屈地跑去找师兄诉苦吧——师兄不是忙于在院子里布置聚灵的阵法,就是在倒腾草药和符咒,全部心思都在那只虚弱的狐妖身上,根本没空搭理他。

结果后来,他反倒是和陆明夜那边熟悉起来了,两人聚在一起动了不少歪脑筋,把背负上了“招引妖患”这个罪名、一夜间声名扫地的徐家折腾得更加苦不堪言。府内仆从逃了许多,有些屋子都被搬空了,剩下的不是打着更大的坏主意,就是也快支撑不下去了。

徐星淳也是倒霉,原本陆明夜虽然讨厌他,却没打算对他下什么黑手。结果他自从新婚那晚受了凉,之后又整日不得安生,那天晚上被寒江一手刀放倒,昏过去后发起了高烧,此后烧烧退退,一直没能好转,直到陆攸都恢复了些、能够出来活动了,徐星淳都还在床上躺着,昏沉度日。

陆家“仁至义尽”,还请了好大夫给他看病,说他再这样烧下去,就算不丢了性命,人也要烧傻了。陆攸恢复精神的那天,云征带着他隐蔽身形,去“看望”了病情又有些加重的徐星淳。不到一个月时间,徐星淳病得形销骨立,两颊都熬了下去,看着竟与从前被他囚禁的谢君宇有些相像了。

陆攸这个月来则是被云征关着,各种补药喂下去,一身皮毛养得溜光水滑,在雷劫中烧焦的几处地方也都长回来了,身子还圆了一圈——因为这样手感更好,他想少吃点减减肥的企图被云征镇压,忧心忡忡地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了下去。

他在充满苦涩药味、空气窒闷的屋里,站在徐星淳枕边,举起爪子,锋利的爪尖在那睡得不太安稳的人颈上比划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和云征找到给徐星淳煎药的地方,偷偷换掉了几味药材,保证徐星淳喝下去,第二天就能退了烧清醒过来——作为一个还残留着些清醒意识,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物,苟延残喘地再活上很久。

徐星淳身边照顾的人已经不尽心了,煎药前都没查看,煎出来发觉颜色变深,就又添了些水。他衣服被子上沾了药渍,也不再及时更换,身上散发出了异味。这些状况,之后还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对那样心高气傲的家伙来说,这是比死更加恐怖千百倍的事情吧?

没有杀他,拖着不完成任务,陆攸其实也是想试探一下系统会不会有反应。但系统一直没出现,他也没得到什么警告。因为系统最后说的是“再见了”,虽然契约锁链损坏,陆攸并不觉得他就从此脱离了选民的身份,就在这个世界终老了——说不定,锁链会自己逐渐修复,等到恢复完整了,系统就会醒来?

陆攸一直在想系统说的“可能会更糟糕”是什么情况,为此他养好了伤,还特意在城里多留了些时间,比陆明夜和寒江离开得都晚,想看看会不会是徐星淳那里再出什么状况。

什么都没发生。最终,陆攸决定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把这件事情忘掉,就顺其自然好了——反正系统和那个神要是要坑他,他再小心也没用。

云老头和云询这段时间将城内和附近可能作恶的妖族扫荡一空,又忽悠了几个城中富户,赚到一大笔路费,也准备走了。不过,云老头是带着云询北上,去处理友人传讯来求助的一处妖患,云征和陆攸则是要南下,回到他们出来云游前住的那座山上去。

云老头是这么对云征说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事——我说不许杀人,是不许害人,别想着钻空子!不过那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要是在意受罚呢,我也就当不知道了。不过你反正也不在意,还有人……有妖陪着,那就给我回山上老老实实地关禁闭去吧!”

吩咐他回去修葺屋子,多种药材,不要忘记给师娘——是指屋子前面的那棵桃树——浇水,浇之前要往水里泡点灵植。桃树的妖灵早已不在,只是一具空壳,就算再生出灵智,也不会是曾经的那个人了……但到了季节开花的时候,依旧是极美的风景。

临走前,和颜悦色地塞给陆攸一打符咒,说要是被云征惹恼了,可以用来对付他。陆攸郑重地收下了……云征牵着匹俊俏的黑马站在旁边,听到师父偏心的话还是笑眯眯的,把狐狸形态的陆攸拎到马脑袋上趴着,揉了揉他的头。

陆攸从马耳朵之间冒出头来,举起爪子朝站在路边的云老头和师弟挥了挥,换来云询嬉笑着朝他一拱手。云征翻身上马,轻轻一扯缰绳,黑马打了个温柔的响鼻,起步向前。两行人在城门口分开,朝着相反的道路各自走去,渐行渐远了。

第164章

徐星淳没活过第二年的秋天。

这还是陆家派人照料的结果。徐星淳当日为了给自己脱罪,曾说陆家是图谋他的家产,就算原本没有这么露骨的心思,等徐家惹来妖患、他自己病倒,成为毫无反抗力的案上鱼肉,便也不能怪别人蠢蠢欲动起来了。

陆老爷趁乱吞了徐家好几处良田旺铺,收获颇丰,表面上对徐星淳还是关怀照顾,又博了个“以德报怨”的好声名,被赞扬与祖上肖似;后来见徐星淳确实毫无东山再起的希望,渐渐便不像最初那样精心了。而徐星淳自从醒来,最初震怒、慌乱、还存着能够医治的侥幸,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心求死。

陆家用各种好药吊着他性命,仆从对待他则越来越轻慢。两方因素来回拉扯下,硬生生又拖了将近一年,终于有一夜吹到凉风,又生起重病来,才算是如愿以偿地病死了。而云征那次在他的药里动过手脚,就把他彻底抛在了脑后,还是陆夫人给陆明夜送信、陆明夜又偶遇到处乱跑的云询,云询再在送回来的信里随口提及……经过几番辗转,等陆攸得知这件事情,徐星淳已经死了又快一年了。

要是当时知道,陆攸还得担心一下会不会即使系统下线了,一旦任务完成他还是立刻要走,现在因为消息过时,担忧都省掉了。他算了算上次剩下、加上这次得到的积分,感觉要是自动扣了积分换成生存时间,能换十多年,也用不着现在就紧张起来——其实,他的直觉更倾向于不仅是系统休眠,那些功能也都随着契约锁链损坏而陷入停滞,让任务的规则暂时失效了。

甚至……系统真的只是在休眠吗?

就像是一个不定时炸弹,持续地在耳边滴答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就在下一秒。陆攸有时候会在半夜里突然惊醒,偷偷从云征身边离开、溜出门去,独自在少有人迹的山林中走出很远,像等待宣判一样试着呼唤系统。他等着那第二只靴子掉落的声音,而声音始终不来,他想着若是那一天系统真的回应,他是会觉得遗憾还是反而松一口气?

最初几次云征似乎并未察觉,次数多了,当陆攸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偷偷溜回到床上时,就会发现云征虽然姿势不变,呼吸声也没有异常,但他其实是醒着的。因为他躺下后过了一会,云征就会像还在睡梦中一样自然地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有时只是抱着他继续睡,有时仿佛情欲涨起,便在磨蹭间装作刚醒过来,不出声地开始咬吻他的嘴唇,将他整个人重新揉得又软又热了,再慢慢地顶入到深处去……也只有这一小段是温柔的前奏,到后来,侵略的气息和动作总会越来越凶,变成海面上能将船只撕得粉碎的暴雨惊涛,刻意往最柔软处鞭挞,在他颈侧和肩膀留下无数清晰牙印。

陆攸已经被他弄出了条件反射,就算尾巴没有变出来,只要尾椎附近被用力地按住,就会像被直接捏住了筋一样浑身发颤,腰背那一线变得格外柔顺,任人长驱直入;那只手再同时贴着脊线往后颈滑动,便仿佛内里也跟着被侵进了同样的深度,连咽喉都感到梗塞起来……

天明后面对彼此时,他们则默契地从不提及此事。陆攸能感觉得到,和他一样,云征也在等着。他等待的宣判是系统提示结束的声音,云征等待的宣判则是永远由他先提出来的道别。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攸晚上就不会睡到一半醒来,也不再偷溜出去了。

山居无岁月。虽然环境看着有些荒凉,一座小屋、一棵树、一道小溪流,连个会跑会叫的活物都没养——陆攸见到狗想躲着走,养别的不是嫌臭就是嫌吵。他倒是喜欢用灵植结出的籽实去喂旁边林子里的那群山雀和松鼠,将它们喂成一只只滚圆的毛球,但后来发觉林子里别的猎食者开始来这里蹲守“又肥又好抓的猎物”,他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去赶,最终还是选择不再喂了。

野生的动物们需要在狩猎中锻炼出来的速度和力量,以及要传授给下一代的技巧经验,而不是对能轻易获得的食物养成依赖。此后觉得无聊了,陆攸就变成狐狸在林子里一通乱跑,惊起飞鸟无数,然后找到可能在照顾药材或者打猎的云征,从远处猛冲过去,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让他揉揉耳朵、摸背摸尾巴,躺下来四脚朝天地把柔软的肚皮露给他摸——没有别的毛茸茸可以玩,他自己也是毛茸茸的,让云征摸得舒服了,也觉得满足了。然后仗着妖怪能让身体轻若无物,就扒在云征身上挂着,等他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再一起回去。

除了缺乏人气,有时有点冷清,生活还是过得很舒服的。虽然是在科技树还没点起来的古代,却有灵气——那屋子从外面看着小,里头却很宽敞,而且冬暖夏凉!陆攸最初看到画在墙上的“空调”时都被惊讶到了,云征说那个符咒原本是用于给暖房加温方便种药材的,他在梦里见过装在房间里的奇怪机器,朝那个方向做了些修改,弄出了能降温和调湿度的版本。

……比起商城里提供的那个让人回忆起来都是啪啪啪片段的道具香水,看来云征的“梦”要靠谱多了!他梦里会有十分普通的生活场景,还有不知有何含义的纯景观。正是那些场景与现实环境的迥异,让他从一开始便察觉到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

云征不记得那些梦出现的顺序,好像都是一开始就在记忆中了,也没有中途出现过新的梦。陆攸跟着他回到山中小屋住下的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渐渐地想起更多的东西——起初云征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因为那些新的梦都极其单调,只有无边的黑暗、完全的寂静,偶尔闪出一点微光,仿佛流星坠落……

直到有一天,他的梦里出现了海底的热泉。红热岩浆提供的极为有限的光明,和在极高温度中居然也有存活着的五彩斑斓的生命。

他之前梦到的,其实都是没有光的海底。作为海神时,曾经有相当漫长的时间,他就栖息在海底一动不动,注视着那仿佛永远孤独的黑暗。

云征梦见海底火山的第二天白天,是他负责做饭。一切流程和平日一模一样,但陆攸坐到桌边,舀了勺汤喝到嘴里,被咸得差点喷出来。云征很确定他没多加盐,两人将食材筛查了一遍,最后发现是打上来的溪水变成了咸的……更正,是流过屋子旁边的那条小溪里面的水都变咸了!

尝起来就是海水的味道,带着苦味。溪流里那些可怜的淡水鱼全都翻起了肚皮,习惯过来喝水的鸟兽都被咸跑了。

云征花了半天来琢磨自己的新能力,总算在日落前让这个记忆苏醒带来的“副作用”消失了,把环境恢复成了原样。幸好只有不到一天时间,不然别说会不会引来麻烦,溪边草木都要先死掉一批。

恢复的时候,陆攸亲眼看着那些违反质量守恒定律、凭空出现在水中的盐分,连同那些岸边泥土上凝结出的盐碱,就像冰雪升华一样又直接消失了。

“……你能单独把盐弄出来吗?”他问云征。云征尝试了一会,递给他一个小雪球——是雪白的细盐。他甚至没有借用溪水,只靠了空气中的水汽作为媒介。

……在这个提取盐分靠煮海水、还没发明出晒盐方法的时代,要不是官府规定盐铁不准私营,云征这一手和点石成金也差不多了。

感觉好神奇……不过,一个神要靠卖盐来赚钱的话……好像又有点逊……

陆攸发觉他对“海神”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在海神的世界里,他面对过怪物的原型后就被“献祭”了,除了那些触手碰到身上的感觉,都没来得及了解什么;另外几个世界里也是借了人类的躯壳,几乎看不出奇异之处。他对“海神”的印象是暴风雨、水下暗流和那些荧光小水母,还不知道他原来能直接改变环境。

总是变得和普通人差不多……穿越世界之间的屏障,对他来说大概也是相当程度的消耗吧?

陆攸拍掉手上细盐,伸手到云征脖子后面摸了摸,摸到他出了点细汗——看来逆转也是挺费力气的。云征把他的手抓下来握住,他就顺势挂到了云征的胳膊上,“那你什么时候再梦到我?”他问。

云征笑了笑,捏捏他的手,“会很快的。”他说。

回忆起来……他这些变化,应该不是回到这里后才开始的,端倪还在更早的时候。就是在狐妖渡劫的那一次,他强行抵挡劫雷,几乎放干了浑身的血液,奄奄一息时,被喂了一颗妖丹,几近起死回生。在那之后,他作为“人类”的伪装似乎就一点点地剥落了,更本质的东西则在苏醒过来。

他甚至已能感应到海洋的呼唤。海洋从所有的方向包围着陆地,只是距离有近有远。在暴雨倾盆而下的天气,充斥周围的水让他觉得怀念,还隐隐有些躁动。他想让水聚留在凹陷的谷底,也想掀起风暴,驱赶这些水回到天上。此时他的力量还做不到这些,但本能像个蛮横的野兽,已经开始渴望着一片独属于他的广阔地盘——小屋旁边溪流中的水变成了海水,便是在这种潜意识之下造成的。

半个月后,入冬的第一场雨落了下来。天地湿湿凉凉,寒意凝结,仿佛这夜里就会结出冰霜。屋里温暖如春,云征将陆攸抱着压在窗边,在淅沥的雨声中舔吻他光洁的脊背,让他发出细微的哼叫。陆攸觉得云征这次特别兴奋……不是动作更急切,而是一种雀跃感,像在笼子里关了很久后终于被放出来。他浑身滚烫,被透过窗沿的湿润水汽冰得发抖,身后那人的气息和体温,似乎正与外面肆虐的雨幕越来越接近……

“禁闭结束了。”云征咬着他的耳朵说,“我们下山吧。去海边……”

……虽然知道他的原身是个海神,陆攸也没想过在那一次后,还可能再有机会与那些黑漆漆的触手亲密会面……他觉得腿有点软。作为一只很讨厌毛被雨淋湿的暖血动物,陆攸坚决拒绝了云征想带他到雨里去再来一次的打算,迅速逃回到了被子里。那晚云征一直抱着他摸来摸去,像是很遗憾自己只长了两只手。

陆攸从那一刻就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如果那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缠着,一定不能尖叫……不能尖叫……他可是连心魔劫都渡过去了……

幸好,一直到他们真的准备出发时,这种怎么想都还是有点恐怖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天气已经很冷了,可能再过些时候就要结冰了。虽然屋子里的温度一直很适宜,妖也并不真的怕冷,这个冬天不用在冰天雪地里捕猎,陆攸还是挺高兴的——他也有点怀念南方海边的沙滩和温暖气候,还有海鲜!不知道这个时代海边的景象,和以后景区开发过的有多大差别?

出发前一天,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云征到山下的集市去买东西了,上下山和往返城镇的距离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但普通人更多的集市一个月只有一次。陆攸留在家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要收的了。他到处转了转,无事可做,决定提前做晚饭。

就在他将一个蛋——是从林子里摸到的鸟蛋,上面有挺可爱的斑点纹——在碗边敲开时,发生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摆在旁边的筷子被他不小心碰到了地上。陆攸蹲下去捡,等再站起身,望见窗外不知何时铺满了红霞。陆攸愣住了:奇怪……不是才刚过中午吗?

门口有些响动传来,是云征回来了。他放下东西,发觉陆攸没像往常一样听到他回来就跑过来,有些诧异地过来看他。灶台边一片冷清,晚饭还没烧,陆攸拿着一根筷子,正看着窗外发呆。云征心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道来源。“怎么了?”他走过去,“今天不想烧吗?我来吧。”

陆攸回过神来,赶紧摇摇头,示意他能搞得定。云征被他推出去后,他看向碗里的蛋液:干掉的表面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膜,看起来放了有些时间了。他的腿也有点酸,好像在地上蹲得太久。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怪异的地方了。

陆攸有些茫然,他努力不想让这种感觉转向悚然:他真的记得,他只是蹲下去捡了个筷子……

中间那段时间……去哪里了?

第165章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潮水声让隔了段距离的说话声变得模糊不清。白螺紧紧抓着浸透了海水的沉重绳索,将渔船拖回到岸上,让妹妹碧藻重复了三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又有人来问鳞族的消息了?”

碧藻趴在上方一块礁石的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声喊:“没错!就是桑叔找回来抓海猴子的那个除妖师!他现在在桑叔家还没走,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一根木桩深深钉进礁石的缝隙间,上面爬满了贝壳,白螺将绳索在上面缠绕几圈,固定住渔船,然后开始往礁石上爬。这一侧的海岸坡度陡峭,沙粒都被冲掉了,但白螺脚底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踩着嶙峋的礁石和贝壳也不觉得痛,蹭蹭几下就爬到了碧藻身边。“海猴子的事情怎么样了?”他不提要不要去看,先问妹妹。

“真的抓到了一只!模样长得可怪了,在水下挣扎时凶得很,一出水晒到太阳就死透了。”碧藻兴致勃勃地说,“那位大人说,海猴子看起来凶,其实胆子很小,让我们把那只死掉的海猴子砍碎丢进海里,以后海猴子就不会到这边来了。”

“他为什么要找鳞族?是想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我只偷听到一点点,就被赶出来了。”碧藻吐了吐舌头,“好像不是死人,是想给人治病。”

“他知不知道前几次去找鳞族的人都被吃了?”

“我没听到这个……桑叔应该会说吧?”

白螺想了想,做出了决定。“我去找他。”他说。

他和妹妹一起爬上了礁岸。这里是个海中的小岛,住在岛上的人不多,靠打渔自给自足,也会采集漂亮的珊瑚和珠贝,用来和偶尔经过的商人交换粮食、布匹和铁器。

大半年前,附近海里出现了一种像猴子一样的怪物,会凿穿船底,把人拖下海去吃掉。桑叔十多日前带着各家拿出的珊瑚珍珠,冒险出海去求援,昨天才带着人回到岛上,今天就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如果不是吹牛,这么大的本领,哪怕没有提到鳞族,白螺也想去见识一下。

说不定……会有办法解决他和妹妹的问题……

匆忙赶到了桑叔家,那个除妖师还没走,正在屋子前面和桑叔说话。碧藻似乎一点没觉得异常,笑嘻嘻地就跑过去了,白螺却在远远看到人影时,心中就升起了一种极为恐怖的感觉。他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最终实在受不了停下时,已经两股战战、汗出如浆,几乎想要转身逃走了。

那人察觉到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好像只有白螺能感觉到的恐怖压迫陡然一轻,他险些跌坐到地上去。桑叔听到碧藻的脚步声,转头想抓她没抓住,让她一溜烟窜进屋子里去了,又从窗口露出两只好奇的眼睛。

“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两个孩子。”他叹了口气,对除妖师说。那是个比白螺想象中年轻许多的男人,桑叔好像并不觉得他可怕,态度只是尊敬,“鳞族在我们这儿多少算是禁忌,知道的人不多。他们也是情况特殊……”

那人的目光在白螺的脸上和手上停留了一会,又去看碧藻。碧藻有些怕生,缩下去不见了。他又和桑叔说了几句,便朝白螺这儿走了过来。白螺努力忍住没后退,等除妖师在他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问:“是你的母亲?还是父亲?”

“……是妈妈。”白螺嘟囔道。他抬起手,挠了挠脸颊边:那里的皮肤格外粗糙,像是人皮上又覆盖了一层透明的鳞片。男孩子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透出一点血迹颜色——比通常的血色要深得多,几乎是漆黑的。那里原来长着鱼鳍一样的东西,被他切掉了,虽然每次切掉后不久就会再长出来。

白螺的父亲是岛上的渔民,某天出海遇到风浪,捡回来一只受伤的鳞族。他把那只半人半鱼的海妖藏在礁石下面的溶洞里,三年里先后有了他和妹妹。后来鳞族要走,他父亲挽留不成,绝望之下跳海死了,他和妹妹就这么变成了孤儿,在洞里饿得受不了爬出来,才被发现。

比起总是冷冰冰的母亲、只痴迷于母亲的父亲,白螺对虽然不喜欢他、但还是将他和妹妹留下来养大了的岛上的人们更有好感。他不想做怪物,才反复把鳍切掉,尽管每次都痛得发抖。他只庆幸妹妹和他不一样,没有鳞也没有鳍,看起来就是正常人类小女孩的样子。

但是……不久前,他在碧藻的手肘边,发现了刚长出来的鱼鳍的肉芽。

想到这里,白螺鼓起了一点勇气。“大人是想找鳞族吗?”他看着除妖师,紧张而期待地问,“如果我告诉您它们的事情……您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身上的这些东西,不要再长出来了?”

“要是彻底去掉它们,”除妖师冷淡地说,“你就不能像现在一样轻松捕到很多大鱼了。”

白螺张了张嘴,茫然地想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慢慢才想明白了。“那,那就只把我妹妹身上的拿掉吧。”他几乎没多做考虑,就这么说。

除妖师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白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唯恐他再改变主意,赶紧把他所知的和鳞族有关的所有事情、包括之前几次同样来寻找鳞族的人的情况,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别的地方也有海妖的传闻,大多称作鲛人,能纺纱织布,泣泪成珠。不过他们这里传闻的鳞族虽然也是人身鱼尾,却是一种更为神秘的生物,据说它们居住在海底连通黄泉的漩涡下面,能将死人的灵魂从幽冥带回现世,起死回生。

信了这个传说,真的千辛万苦去找鳞族的人,白螺长到这么大也见过不少了。不过……鳞族是不是真的能令白骨复生,他还真不知道,他只见过他妈妈啃骨头,啃得挺干净的。

他自己是半个鳞族,知道聚居地在哪里,把外人引了过去,鳞族却没把他当做背叛者,在海上遇到还会帮他驱赶鱼群。他起初有些感动,后来觉得……鳞族也许一直以为他做的是同样的事情,是在给它们引去食物吧……

白螺把鳞族的危险老老实实地说了,结果也不出所料:那男人一点都没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碧藻手肘边的肉芽缩小消失后,他拒绝了桑叔等人的挽留,等不及第二天就准备走了。

碧藻没精打采地缩在哥哥怀里。她感觉难受极了,刚才,她的血液好像变成了活物,有一部分在惊恐地逃窜,最终瑟瑟发抖地蛰伏下来……白螺小心地哄着她,在除妖师走后不久,突然觉得不对,放下妹妹跑了出去。

“……暴风雨要来了——!”

最有经验的渔民也得再过些时候才会察觉到,白螺却已经嗅到了风暴的气息。他赶紧往海边跑,祈祷着除妖师的船还没出发。气喘吁吁地爬到礁岸顶上,往下一看,见船和人都还在岸边,先是松了口气,等看清楚了,又是一愣。

那是一艘他没见过的船。两头尖窄,细小狭长,精巧得像个能被捧在手里的玩具。这样单薄的木板船,别说暴风雨了,恐怕一个稍微大些的浪头都能将它打成碎片。白螺知道不熟悉海的人往往会轻视大海发脾气时的威胁,急忙往那里跑去。“喂!”他叫道,“现在不能出海……”

结果快跑到船边时,白螺发现他认错人了。坐在船上的不是那个除妖师,也和船一样是个没见过的陌生人。船里铺着素色的布,白螺只在商人那里见过一次、被视若珍宝的光泽极好的丝缎,就随意地用来铺垫,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被海水弄湿……那人年纪只比他稍大些,穿着月白的衣衫,懒洋洋地靠在船边。

船没有帆,也没有桨,更像一只宝匣,浮在微微动荡的海面。白螺跑过去时,那人像是在和谁说话,白螺却没看到有另一个人。等他跑近了,那人发觉,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像是认识白螺一样,对他笑了笑。

“怎么了?”那人看着白螺,柔和地问,“急匆匆的……是妹妹的手还有什么不好么?”

风浪还没起来,船身却莫名一晃,仿佛被推了一下。那人笑容更盛,又不知对谁在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出差错……”

白螺刚才看他一笑,仿佛随着风雨将至、正迅速昏暗下去的周围被一下子照亮了,这时才从愣怔间回过神来,急忙说:“快到岸上去!暴雨要来了!”说着就要去抓小船的船沿,想把船拖上岸来,同时还不忘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衣服的人?他应该也到海边来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这种天气出海,肯定会死人的!我得去找他回来……”

他的手伸出去,却抓了个空,船被波浪轻轻一推,从他手底下滑开了。“别管闲事。”一个声音在他背后阴森森地说。白螺猛地转过头,看到黑衣的除妖师不知何时出现了在他身后,表情很不爽地盯着他。白螺不由地结巴起来:“可是风暴……”

船上的人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云征。”他轻轻叫了声。之前对白螺还挺客气的除妖师黑着脸经过他身边,直接踏着水面走过去上了船,在挨着那人的船尾坐下了。白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见到那条怎么看怎么脆弱的小船稍微偏转了一下,像在冰面上滑动一样平稳地离开了岸边。

那白衣少年对他摆了摆手,远远地说:“快回去吧!淋到雨会生病的——”

白螺还想说什么,在刚才短短片刻间变得阴云密布的天空却已经落下了雨水。海面动荡起来——但无论是风、波浪还是雨滴,到了那条船的周围就像是不存在了,那一小片海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永远清风柔细、波澜不惊。

白螺愣了一会,在海浪扑到脚边时赶紧转身往礁岸上爬。他一路都没感觉到风和雨,像身边有个透明的罩子挡住了,直到安全地爬上去,才被突然变得猛烈的风吹得一个趔趄。他抹着脸上的雨水,努力往海面上看,想找那条小船——它在惊涛骇浪间相当显眼,因为风浪都在给它让路……

天昏地暗间的一点微光,分开波涛如山,飘飘然逐渐远去,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陆攸趴在云征的肩膀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和小孩子闹别扭……”他声音里带着困意,也带着笑意。云征揽住他的腰半抱着他,侧过头亲了亲他的眼睫,对这调侃不予置评。

已经相当克制了!他心想,本来就没多少时间,偏要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分掉……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后,云征感到肩膀上微微一沉。再去看时,刚才还在和他说话的陆攸果然已经睡着了。唇边还带着一点没消去的笑意,睫毛覆下小片阴影,闭着眼睛的样子乖顺又安静,好像只是困极了靠在他肩上打个盹。

但是,云征知道,这一天、数天,甚至是这一整个月,他可能都不会再醒了。

他轻轻摸了摸陆攸沉睡的脸,克制住了想要吻他的冲动。虽然陆攸明确地表示过不介意云征在他睡着时吻他、抚摸他,甚至是抱他,但云征还是从未那样做过。他怀着这种幼稚的执拗,仿佛要陆攸因此怀着一点歉疚,就会能早一点从梦里醒过来。

虽然他心里很明白这只是毫无用处的妄想。

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是他和陆攸下山的两个多月后。虽然能日行千里,但他们那时一点都不急,便走得慢吞吞的,体验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冬日里的江南,只落一点薄雪,浅浅覆着路面青石、屋顶黑瓦,是令人心动的素雅。陆攸喜欢那个小镇,云征和他就多留了几天,想等一场灯会再走。

然后,那天早上他们起来没多久,陆攸突然说有点困。云征以为他晚上没睡好,刚想让他吃点东西再去睡一会,他就倒下去了——还在呼吸,还有体温和心跳,却怎么都叫不醒。云征当时感到的不是惊吓,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的绝望。他以为是陆攸从这个世界离开了,只留给他一具失去神魂的躯壳。

但是并非如此。陆攸只睡了大半天,傍晚时就毫无异常地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突然昏倒了,还被身边突然改变的环境吓了一跳。在他的感觉中,只过去了一眨眼的时间,以为还在早晨。

陆攸之前已经把下山前的那次异常忘了,这一回才又想了起来。两人顿时没了游玩的兴致,正好云老头传讯过来让云征过去帮忙对付一只大妖,他们就一起过去了。途中陆攸又“睡着”了一次,那次他失去意识的时间是一天半。

再接下来,就是三天、五天……十几天……一两个月……

云老头也没见过这种异常的症状,他用各种手段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接连排除了中毒、中蛊、诅咒和妖术,最后勉强得出个结论:可能是神魂受损。但是让他吃过药、待在恢复的阵法里,那种情况还是照样发生了。

陆攸倒是知道一种有点相似的病,就是所谓的“睡美人综合征”,患者会毫无预兆地入睡,一睡能睡十几天时间……这还是第一个世界里看新闻时看到的,因为很有趣就一直记住了。他起初怀疑会不会他就是比较倒霉,难得能在一个世界不受限制地多待些时间,就患上了怪病,但在云老头得出了“神魂受损”的结论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的灵魂上有一道裂痕。

系统当初是怎么说的?

“只要愈合前不再受伤导致情况恶化,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慢慢恢复”。

——只要愈合前不再受伤。

他想到了渡劫的时候。前六道天劫是云征挡下的,第六道险些就杀了他;第八道天劫,将系统唤出的契约锁链毁掉了大半,那可是神让人类灵魂成为“选民”的契约,在与天道规则相关的劫雷下损毁严重,此后系统就再也没上线过。

第七道……第七道劫雷,他是自己撑过去的。

他当时没感觉到特别的疼痛,也没有听见“碎裂声”之类的异常。但他短暂地失去过意识。那算是“受伤”吗?

为了避免云征没道理地为此感到愧疚,陆攸没说出这个猜测,只告诉了云征他在来之前受过伤。云征似乎相信了,此后寻找的就是恢复神魂的方法了,无论多么复杂偏门都要找出来用。那些办法,有的毫无作用,有的能够起效,效果却很微弱,始终是治标不治本。有一整年陆攸完全没发作过,他们都以为已经好了,结果下一次,他睡了整整七个月。

……身体是大妖,一直沉睡着也不会觉得多么僵硬,在陆攸的感觉中,时间变成了跳跃前进的,冷不丁就要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云征是愈挫愈勇,到后来都有点疯魔了,差点就去尝试那些极为邪恶的、要消耗大量活人的血和灵魂的祭祀——被及时赶回来的云老头狠揍一通,总算还来得及回过神来收住。

……虽然当时他情绪失控,突然冒出来、毁掉了一大片房屋的触手,也让云老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虽然早就看出这个徒弟不是人类,但也没预料过这种进展……

不知云老头这次得了什么灵感,后来就给他们带来了鳞族的传闻。只要是海中生灵,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云征主宰,他却完全不知道有什么“鳞族”存在。哪怕是最微小的可能,也值得去尝试,最终他们还是找过来了。

以目前的进展看来……不说鳞族是不是传言中那么神奇,光是它们确实存在、云征却感应不到,也值得去探访一番。

黄泉,黄泉……会是因为它们实际上居住于黄泉之下、而非海中,因此才不是他的臣民吗?

海上风浪不是被屏障挡住,而是在接近时自觉地柔顺了下来。云征看到前面有一片海域,海水的颜色格外深,好像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船行到海域中间,悄无声息地就往水中沉去了,没有一点浪花溅起来。

云征抱紧怀中安静地睡着了的人,看到他的衣摆和袖子被海水充满,如被极轻柔的风吹动,同散开的乌发一起飘然浮起。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静止了。他们和船一起沉入海中,散发出荧光的水母群聚拢过来,照着往海底越来越深的黑暗,还有那些正从黑暗里向着他们上升、前来迎接的鱼尾的人影。

第166章

鳞族上半身像人,无论男女皆身形瘦削、肤色惨白,生有不起眼的腮和鳍;下半身则是鱼尾,是人身两倍多长,淡青至深蓝的鳞片,延伸出更坚硬的骨质棘刺,矫健有力。

它们确实与传闻中温柔娇弱的鲛人截然不同,被鳞片覆盖了小半的脸,五官再美也显得怪诞,捕食时将猎物撕得粉碎、在血水中悠然游弋的场面更是令人毛骨悚然——白螺的生父与鳞族相遇,没被当做食物吃掉,还为这样的怪物颠倒神迷,在一起相处数年、生下了两个孩子,可说是百年难遇的稀罕事了。

可惜,结局并不算特别美好。

鳞族的聚居地不是什么传闻中的漩涡,而是个格外深广的海底洞穴。云征停在洞穴边缘,注视着不远处那只面容与岛上女孩有七八分相似的雌性鳞族,追上一条黑背白腹的大鱼,用尖利的指甲撕开鱼腹、掏出内脏。曾与人类共同生活的经历丝毫没有磨损她身上的野性,一只原本在云征身边的小水母被海流带着朝她身边漂去,被她一把抓住,捏成了碎片。

在海水中,云征不需要光线就能“看见”,让这些水母在身边汇聚,只是习惯于让视野中存在一点亮光。如果陆攸恰好在水下醒过来,也不会在黑暗中感到害怕。他的视线追着那些散落下沉、迅速变暗的碎片,移向下方,看到从洞穴底部,有另一团微光正在浮上来。

那是只身材格外娇小的鳞族,像是个孩子。其他鳞族和寻常鱼类一样不穿衣物、不戴装饰,它身上却缠绕着发光的海藻,头发里编入了贝壳和珊瑚。与年幼的外表不同,那张几乎没有鳞片的脸上带着平静肃穆的表情。用人类的说法,这就是这个鳞族聚落中的“大祭司”了。

它显然看得出云征是什么,虽然没诚惶诚恐,态度也还算客气。云征说明了他的来意之后,它思索了一会,尾鳍微微摆动,将水波像话语一样推向云征。“传闻并不属实。”它用波纹“说”,“这个洞穴底下,确实有一条黄泉支流,但只能进、不能出,当然也做不到起死回生。不过……如果是灵魂方面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帮你看看。”

它说是“看看”,就真的只是绕着小船转了一圈。船沉在水底,安睡的人如同躺在一个敞开的小小棺椁中。鳞族的祭祀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轻轻按在了船沿边。“他的光已经很淡了。”它说。

它能看到灵魂的“光”。健全的灵魂是稳定而明亮的,它眼前的这个则如风中残烛,晃动着即将熄灭。它还辨认出了其他异样的气息,一种应该就来自于旁边这个不在全盛状态的“海神”,另一种虽然已不完整了,却仍能让它生出如临深渊的畏惧。

“有修复的办法吗?”云征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单纯要恢复神魂的方法,我这里多的是。但对他,估计很难有效果——你之前应该都尝试过了吧?”鳞族的祭祀说,“因为他、还有你,你们虽然身在此处,却并非此间之人。要让他恢复,只有追根溯源,或是借助比你我所在层次更高的力量,才有可能做到了。”

层次更高的力量……

云征对之前几个世界的记忆,在这些年来随着觉醒也恢复了不少。他想起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系统”,还有那个笑容令人生厌的“神”。他知道陆攸是为了完成某个目的才降临到那些世界中去的,无法完成、或是完成后不想离开,都需要付出代价。还有个东西一直跟在他身边,有的世界里他能察觉到,有的则不能……但云征仔细探查后发现,那个东西这次好像不在了。

陆攸也没有被催促着离开。这次他的留下没被要求代价,却不像是什么奖励,因为变得无法主动选择结束了。如果他能早点回去……回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有办法能够治好他?或许就不像他们现在这样,只能一直在无望中无期限地拖延和等待下去。

他是被那个“神”遗忘了吗?为什么?

云征不太明白。他感觉陆攸好像猜到了一些,却不肯告诉他。起初他怕的是毫无预兆的分别,后来他却宁愿早点分别,不要让虚弱受伤的灵魂随时间流逝被一点点消磨,直到彻底消失、无可挽留。而现在……他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在这件事情上,他从来没有得到过选择的权力。

鳞族祭祀的说法让云征明白:大概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在海水中缓缓恢复成了怪物的模样,将小船卷在触手里,趴在洞穴边缘发呆。祭祀在旁边陪了一会,注视着几只幼小的鳞族驱赶鱼群,在不远处嬉闹着追逐玩乐。离开之前,它对云征说:“黄泉水其实不是通往幽冥,而是将亡灵送归来处。但我不确定对你们是不是同样的作用……要是最后无路可走了,不如来试试黄泉路吧。”

它并不介意让云征待在鳞族的领地边上——要是附近鱼群被他的气息吓跑,正好让最近有些犯懒的族人们多游些距离锻炼锻炼。至于这个“神”会不会某天突然发神经攻击它们……和遇到寒潮或海的底火山爆发的情况也差不多。与黄泉共存的鳞族,对生死繁衍的观念与通常生灵并不相同。

云征听懂了祭祀话中的意思,但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想等陆攸再醒一次。

陆攸这一回睡得时间不太长,只有六天。醒来时云征正带着船在海面上晒太阳,完全是怪物的形态,触手懒洋洋地搭在船上,将可怜的受难者连船一起据为己有。陆攸睁开眼睛,被明亮的光线刺了一下,一条比他腰还粗的触手移到上方,替他遮住了阳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来就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陆攸感觉这次清醒时精神格外的好。这也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抬起手,在那条触腕上摸了摸:手感比预想中干燥,在太阳底下也没晒热,像凉冰冰的牛皮。原本绝大部分身体浸在海水中的怪物发出了鸟鸣一样的声音,开始往船上爬,幸亏这条船浮着并不只靠水的浮力,不然一条触手搭上来就能把它给压沉了。

陆攸被刚抬出水面的触手蹭了一脸海水,坐起身来,将它抱进怀里——幸好上面没有章鱼那样密密麻麻的吸盘结构,只是纹路和极细小的鳞片,不然他还真得先做一会心理建设……

不远处传来轻微的水声,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出了水面,好奇地看着他们。那是只幼年的鳞族,头发和鳞片都还是浅色的,瞳孔也有些泛白,不过看着还挺可爱。云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似乎在对它进行恐吓,小鳞族眨眨眼,瞬间往下一沉,往深水中游去。

两分钟后,它又回来了,还带来了四个同伴。它们还想往船边游过来,似乎对陆攸十分好奇,没等靠近就被云征唤出的一个浪头狠狠拍回水里,推出老远。

几只小鳞族快乐地尖叫起来,立刻迷上了这个游戏,开始前赴后继地往船边扑。陆攸靠在云征身上笑得不行,看几根触手像打地鼠一样轮番将那些冒出水面的脑袋砸下去,没防备腰间被后面偷伸过来的另一根猛地卷住勒紧,“哗啦”一声将他拖下了水。

陆攸呛了一下,发觉云征真的任凭海水把他淹没了,赶紧屏住呼吸。云征抓着他全速逃跑,几只小鳞族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然而速度赶不上他,渐渐就被落下、不见了。陆攸想着它们在水中摆尾前进的流畅动作,突然有些心动,示意云征将他松开一点,开始努力回忆好久没用的妖术。

尚未修出人形的妖怪,能用妖术暂时变换成人形,那,变成别的……应该也可以吧?

云征搅了搅海水,灵气从四面八方迅速地涌过来。陆攸试了几次,一感觉不对就赶紧打住,以免变出什么怪异的形态来。因为淡化处理过的缘故,他有些想不起来那次在全息网游中他的人鱼形态是什么样子的了,而且那是条淡水人鱼……最后勉勉强强,综合鳞族的形象,变出了一条鱼尾。

……他也很怀念,还住在山中的时候,变成小狐狸扑到云征身上,在他怀里玩闹打滚的感觉。后来他的“嗜睡症”频繁发作,就几乎没再重复过那样的经历了。这一次醒来,他倒是直觉能醒得久一些,不过既然是在海里……他想试试做以前没做过的事。

阳光照入海水,浅处澄澈透明,带着点暖意,向深处转入神秘的幽暗。缠在陆攸身上的触手松开了,他先是慢慢地游了一会,云征就在旁边水面上飘着,逐渐熟练后开始加快速度,两人一起朝深水中潜去。

多么自由的感觉。水流抚过身畔,被浮力托着的身体无比轻盈,朝任何方向都毫无拘束。

云征起初是跟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游,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一个追一个逃。到了阳光照不到的深度,陆攸没多久就开始不辨方向了,云征悠闲地跟在他后面,不知分出了多少条触手轮番伸过来抓他,搅得水波翻涌。陆攸像被扔进了洗衣机一样晕头转向,好几次游反方向自投罗网,再被刻意纵容着从触手的包围中匆忙逃走。

等开始觉得这个深度的水压有些难受了,云征才骤然加速,这次一出手就牢牢“抓住”了他。浑身被好几条触手一下子缠紧,陆攸没防备叫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变化时他对自己的喉咙做了什么,发出的声音居然和云征那种鸟鸣一样的叫声很像。云征停顿了一下,没有跟着出声,但是好像突然激动了起来,飞快地向前游出了好长一段,勒得陆攸差点要吐泡泡。

云征缠着他在海水中翻滚,只有双手没有受到限制,反而被陆攸用来紧紧地抓住他。手指触碰的地方突然变软了,裹着他的手指向内陷入,好像也是在“进食”……某种格外柔韧的触感贴到了陆攸的尾巴上,让他想到雨天爬在玻璃窗上的透明的蜗牛。那条似乎结构和其他不太一样的触手滑动着,推开能够移动的鳞片,找到藏在鳞片下的那道竖向的细狭缝隙——没有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就像是野兽之间的交酉已一样。陆攸像在用浑身所有的细胞发出尖叫,用那种鸟鸣一样的声音……那是被称为神明的怪物在学会用人类的语言交流之前,在孤独冰冷的黑暗中独自发明的语言……整个世界都疯狂了,被粗暴地撕碎、碾压,湿漉漉的碎片全都抓起来一把抛洒……

云征带他浮向水面,浮向让人眼睛刺痛的光线。水压不断减轻,仿佛到最后会能够腾空飞起。

这次醒来,陆攸作息正常地过了三天。听起来时间不长,但和之前那段时间相比,已经算得上是回光返照的程度了。第四天早上,他没有醒过来。

云征带着他还有微弱心跳的身体,找到了鳞族的祭祀。他们潜入到洞穴的最深处,那里流淌着一条与海水泾渭分明的浑黄河流。云征让他躺进河水中,听着他的心跳声停止了。灵魂沉下去,离开了身体,往幽冥中不断下沉……那一点飘摇将熄的微光越来越远,然后突然地消失了行迹。

“他走了。”保持着幼年模样的鳞族祭祀用水波“说”,“你知道去哪里找他吗?”

云征沉默着。他猛地抓起了黄泉水中正在变冷的身躯,祭祀朝旁边退开,以免被那失控的行为误伤。仿佛在糖果被吃掉后,怀念着甜美的滋味,饥饿得将糖纸放入口中咀嚼……他决定全部带走,什么都不要留下。短暂失去了形态的暗影如煮沸般翻滚着,将周围的砂砾、礁石和海水也一口吞了下去。

然后他开始升向海面。

那天……“婚礼”的第二天,他从外面回来,看到那个人坐在石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白纸。桌上没有茶盏,只散落着几片不知为何飘离枝头的碧叶。听到他踏入院子,便抬头朝他笑了笑,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在他走过去时将那张纸递给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在结束后和他一起走。

那张纸是什么?结束是什么时候?离开是要到哪里去?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接过来,简单地说“好”。

鳞族的祭祀跟着浮了上去。好像海面上的空气被一下子抽干了,它看到海水正被往空虚处卷吸上去,一道粗壮水柱冲天而起,将那个在短短数息间变得几近透明的阴影推向了高空——那形态像是多触手的海怪,又像是一只怪模怪样、生有许多翅膀的鸟,在被阳光照透的瞬间,仿佛自己也发出了燃烧般的光。

后继无力的水柱轰然跌落,将整片海面砸得一阵动荡,波翻浪涌。许久之前接到手中、消失在掌心的邀请函化作一道流星,引着它久候不至的受邀者越升越高,穿破天幕,前去赴约。

第167章

“哈啰。”寻常少年模样的玖伍说,“又见面啦。”

这个主动友善的招呼没得到回应。与他对面站立的人先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在视觉和触感上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然后他环视四周,打量着此刻置身的单调空间——黑暗、光圆、银色水面——与上次从外侧看到的布景分毫不差。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身高需要少年仰视的黑发男人沉默着。此前一心以为赴约就意味着重逢,而期待在落空后迅速化为了烦躁和敌视。“他在哪里?”已经恢复了大部分记忆的海神低声问。

他这一次应邀而来、毫无阻碍地登堂入室,途中几乎没有消耗力量。此刻随着情绪波动,以黑暗为无形边界的系统空间里回荡起了海潮声,光滑的地面上开始凝结出一粒粒小水珠。

玖伍露出一点笑容,注视着神情阴沉的海神,似乎正期待着他凭空掀起巨浪,将这里变成一个装满海水的游泳池。但在几秒钟后,海潮声和水痕就消失了,迅速平静下心情的客人收敛了力量,只是将之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他在哪里?”

玖伍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先和你聊会儿天、听你说说上个世界的感想呢。”他说,看到面前男人露出了极为明显的嫌弃表情,“好吧好吧,没耐心的客人……行了,跟我来。”

他耸了耸肩,转过身,光圆边缘立刻延伸出一条往黑暗深处去的道路。至高神的投影踏了上去,海神毫无迟疑地跟上。狭窄的道路笔直向前,在十多分钟后抵达了与开端处相似的另一个光圆。被不知来源的光线照亮的地面上,靠左摆放着一个银色的盒子,右侧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盒子看起来很像棺材。

海神并不真的需要呼吸,但他确实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他从玖伍身边越过,奔向前去,仿佛视野中只剩下了那一样事物。“你应该感谢我。”玖伍在他背后说,“要不是我出手拦截,他大概就被黄泉水送回初始世界了,那边没医没药没接应的,撑不了多久就要魂飞魄散……不过你做得没错。离开得再晚一点,伤势恶化下去,也只有崩溃这一个下场。”

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形浑身雪白,与没有呼吸的石膏像毫无差别,海神的目光匆匆掠过那张面孔,确认并非目标后便立刻又转向旁边那个盒子。近距离看时,与其说是棺材,那更像博物馆里放标本的陈列盒,上表面透明,让他能够直接看到躺在里面正沉睡着——当然只是沉睡着——的人。

他只看一眼就想移开目光。那些在身体表面纵横蔓延、让人变得如同摔碎瓷器的纹路让他双眼刺痛。但事实却是他僵住了,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玖伍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看到那些金色的锁链了吗?那是选民契约,本来包括了投放、回收和任务判定的规则,现在只剩下身份标识了。”投影悠悠地说,“契约锁链被他的系统召唤出来阻挡劫雷,因此损坏,他们与空间断开联系,无法由回归通道接引返回……真是不幸啊。如果能早点回来,就不会从一瓶药就能治好的小伤、拖成现在这么严重的情况了。”

他那仿佛在感叹一个花瓶意外损坏的遗憾语气,毫无安慰作用,只能让人心中瞬间燃起怒火。海神慢慢地转过了头,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却像在冰中冻过,没有被撩拨出一点波动,“但你还是有办法解决的。”他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虽然没看到最有趣的失控反应,这种仿佛失去了感情的冷静也值得欣赏。玖伍又笑起来,并因此对之后的发展生出了更多的期待。“我想要的?和以前一样——只是乐趣而已。”神的投影说,他的眼珠像能透光的黑水晶,“不过呢,这次的事情,毕竟是我的部下自作主张导致的,所以我决定提供一点补偿……”

“如果它不那么做,”海神突然出声打断了他,问,“会怎么样?”

“灵魂重伤崩溃,死掉重来啰。”玖伍玩味地说,“任务失败,世界线重启,但灵魂的伤势不会恢复……那就只能换人过去完成任务,把他接回来疗伤了。”

“要还清疗伤垫付的费用、消除欠款导致的印记,得为我无偿工作很长时间呢。还有,要是崩溃得太严重,毁掉了‘意识’和‘人格’,那就相当于全新空白的灵魂了——其实,这样的才是我最喜欢的选民啊。”神的投影叹了口气,“这次真是亏了,还险些损失掉一个部下。可惜,谁叫它就是这么傻乎乎的……”

海神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列盒”右边的人身上。系统躺在地上,表面看不出什么伤势,好像只是睡着了。“你没给它盒子。”他突兀地说。

玖伍随意地挥了挥手。“它用不着啦。”他说,“只是用来辅助选民的工具,在盒子里和在地上对它没什么区别。”话虽如此,他刚才一直看着海神的目光还是落了下去,落在了那张按模板制成的脸上。此刻安静地闭着眼睛、没了表情,便更显得和其他工具毫无差别了。

不知为何降临的沉默持续了一会,玖伍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系统身边的地面上迅速升起四道挡板,到达一定高度后折向内侧,眨眼间第二个盒子就将这个掉在地上的工具装了起来。和左边样式相同,只是最上面并不透明。

“好了——继续来说补偿吧。”做完这件事,他生硬地将话题扭转回去,“补偿就是……我会给你三种解决方案,让你选择,怎么样?”

说完又补充道:“当事人现在昏睡不醒,也只有交给和他关系最亲密的你来决定啦。”

黑如深渊的眼睛在听到他说了什么后,微眯了起来。海神想起了他之前曾经生出过的、沮丧兼有怨愤的念头:没有得到过选择的权力……他看向玖伍,玖伍对他微微笑着,似乎毫无异常,刚才异常的情绪也已消失无踪了。

“三个方案,”投影慢吞吞的说,“一,照常治疗,欠款他自己付。选这种就没你事了,代价是他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我的所有物……别放杀气啊,我只是说明实情,而且你也打不过我。”

“不过,你可以替他还,这就是方案二啦!但我只收积分,要选这个,你得先成为选民。”玖伍脸上闪过一丝狡猾的神情,“而选民呢……每个任务世界,只需要去一个就够了。所以你们此后还要相互分开,直到欠款还清的那一天。”

“你说有三个方案。”海神说。

玖伍比出了个手势,不知是在表示“三”还是继续的“OK”。“方案三……啊,这个就很特殊了,其实是我刚刚才想出来的。”他微笑道,“在说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灵魂这次受损严重,不止是雷劫威力太强的缘故,是他本身灵魂的基础就不稳定——因为在他的初始世界,他没能活到预定的寿命就死了,而且是横死。”

海神皱了皱眉。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似乎从未想过陆攸是因何而死、才会成为选民的,陆攸也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情。“什么意思?”他问。

“我会给你发布一个任务。不用你成为选民,完不完成都随你离开,只是一个临时任务。”玖伍说,“让你去他的初始世界,去救他,改变他的死亡——在原本的死亡时间后活得越久,他的灵魂就会越强大,等增长的部分足够修复他现在的损伤,他就能醒来了。怎样,还听得懂么?”

海神思考了一会。“有点复杂。”他说,“不能直接让我回去上一个任务世界吗?”

“那个世界设置的任务已经完成,世界线关闭了。”玖伍说,“而且这样很无聊。”

“……结局不一样了,他还会是选民吗?”

“这个不用你担心。改变过去导致的个人时间线变动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比起这个……”玖伍将双手放进运动服的口袋里,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还没发现这个任务特殊在哪里吧?你是要去‘救人’哦。”

如果是对任务更为了解的陆攸在这里,他或许能够察觉到玖伍所指的“特殊”。他之前接过的任务,并没有出现过“救人”这种目标——这里指的是,让人逃离死亡。狐妖要救谢君宇,是救他逃脱折磨,在原来的剧情中他并不是死了;原本要死的投放对象,他去后自保活了下来,活着的是他,原主的灵魂已经被神带走了——还是死了。每次完成任务后脱离,那个身份也就终结了,不会交给原主再生活下去。

去救本来要死的、并非投放对象本人的目标,在通常的系统任务中不能说没有,但极为少见。

“因为太难了。”玖伍慢条斯理地说,“死亡是具有惯性的——你躲过一次,并不能一劳永逸,死亡还会再卷土重来。它是猎手,会紧盯着被选中的猎物不断发动攻击。只有逃开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让它失去兴趣,不再刻意针对……把这种事情作为任务目标,必定要无数次地失败和重启,我可是个有底线的神,不会这样故意制造负分的。”

“这次么,”他眨了眨眼,“也算是补偿好了,重启的费用都给你报销——无论你中途失败多少次。”

话语轻描淡写,内里却藏着极为残酷的含义。海神静默了一会。“你的方案有明显的指向性。”他面无表情地说,“故意强调‘所有物’、‘分开’……最后又提到所谓‘基础’……照这么说,前两种方案都是治标不治本,只有第三种是完美的。”

“谁规定必须得‘完美’呢?”玖伍轻声说,“你不能否认,我确实给了你选择的机会。”

海神注视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玖伍沉默了一会,慢慢地笑起来。“情绪是人类的专长,这是一种能无中生有的能量。”他平静地说,“而下位神从我的力量中诞生,拥有比人类更强的灵魂。当两者结合,可以变得非常明亮,甚至比需要漫长时间演化的‘世界’更明亮……你来的时候,刚见过被‘世界’和‘神’点亮的那片星空吧?”

神的亿万投影之一微笑道:“我看这片夜空看得太久,已经厌烦了。我想看到白昼。”

对这野心没有表露出任何赞同或不信的态度,神的亿万造物之一只是做出了选择。

然后就是启程了。在离开之前,海神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仿佛是要提前做一些心理准备。

“他……”发出这个单音后他迟疑了一会,玖伍由此判定他或许是有所预感的。停顿片刻后,他问了出来。

“他是怎么死的?”

玖伍朝正要走入剧本、成为那个早已决定好了的角色的人挥了挥手。“只是车祸哦。”仿佛这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笑眯眯地如此答道。

第168章

——车祸。

那辆失控的汽车冲上路沿,在正面撞到一根路灯杆后终于彻底停下。车头扭曲了,银白喷漆的金属如铝箔般向中间折叠,车窗玻璃被密密麻麻的裂纹变成了白色。安全气囊在冲撞中弹出,填充着此刻已毫无生息的驾驶室空间。

地上有一道歪斜的痕迹,描出了汽车停下前的一段行驶路线——仿佛将质地柔软的蜡笔用力压在粗糙的纸上,然后狠狠一拖……

那痕迹是红色的,在水泥路面和阴沉的天色下红得发暗。还有星星点点斑驳的液滴,落到玻璃碎片上,和灰尘凝结在一起。

在痕迹尽头,车祸的受害者侧身蜷缩在地上,是睡梦中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人类脆弱的骨骼在冲击和碾压中碎裂,断骨刺穿皮肤,如同洁白的冰棱从血肉中生长而出。年轻的死者闭着眼睛,面孔被发间淌下的血流分割得破碎,以至于显得陌生起来。

死亡降临得足够迅速吗?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痛苦,感觉起来是否会漫长得好似永不终结?唯有亲历者得知答案,却已经无法回答。他停止呼吸时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睡去了。

这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在死亡成为定局的同时,周围整个世界陷入了停滞。车流凝固,行人定格,一切声音归于寂静——时间突然止步了,如失去主角的剧本仓促落幕。

……只有凭空降临到这个场景中的他,作为外来者,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够自由活动的异类。

他走了过去。他踩过地上那道湿漉漉的血痕,此后每一步都仿佛与路面黏连;他踏上尚未来得及在时间停止前扩散的血泊边缘,脚下传来液体受挤压时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蹲下来,伸出手。

死者的身躯还有一点残留的余温,还是柔软的。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想要把他抱起来。他的手指穿过润湿的黑发,尚未相识的爱人的头颅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他感到了一种无声撕裂般平静的痛苦,心中的空洞呼唤着想要吞噬的冲动——

但这冲动没有得到被付诸实践的机会。抱在怀中的上一秒还是确实的触感,下一秒就只剩下了虚无的空气。

世界变得无法触及了。周围景象在迅速淡化,最终消融进一片白光。被独自抛下的人张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抬起头来,在虚空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那根金色的线绳正在从被截停的一端散开,还原为无数细丝,溃散消失。那是万物时间的轨迹。“现在”的坐标开始向“过去”移动,将已成定局的事实抹消——

时间逆转,世界重启。

失败不再意味着终结,不过是要换种方式重新尝试。唯有接受了神的“任务”的人拥有特权,被允许在不限次数的轮回中记得一切。

连重启的代价都不需要自己付出了。排除掉所有错误路线,必将抵达完美结局。这样的“补偿”,难道不是梦寐以求的“幸运”吗?

——可死亡是具有惯性的……

——保护他,为他获得足够的时间。额外获得的生命能够化为修补灵魂的力量,让他醒来,让你们重逢。

白光散去了。车流和行人的喧嚷声突然涌入耳中,打破了此前死一般的寂静。他发觉自己依旧在那条街道上,位置也没有变,但车祸的场景和路边血迹都消失了。

这件事情,“此刻”还没有发生。

信号灯颜色转变,拥挤在路口的人群开始向前移动。人群边缘,似乎有些走神的年轻人被着急挤过身边的人推得一个踉跄,脚步因此慢了一些,视线也在同一刻从路面上转开了。

而他听到轰鸣声由远及近。那辆似曾相识的银色跑车正从道路另一端疾驰而来,迎着红灯却一点没有要减速的打算,径直向路口往来的行人冲去——

原笑笑带着准备讨论的社团资料,在学校体育场边的奶茶店等到了约定的时间,约好的人却没来——从来十分准时的陆攸这次意外地迟到了。

她咬着戳在奶茶杯里的吸管,边玩手机边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等来人,终于按捺不住给陆攸打了个电话。

这边刚拨出去,那边熟悉的铃声就随着店门口的风铃声一起响起来了。原笑笑急忙又将通话按断,抬头望向门口,就见到她那位平日里面对任何情况都是一副温吞模样的好友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抱着背包,艰难地用肩膀抵开门,挤了进来。

难得见到陆攸这样狼狈匆忙的样子,原笑笑许久以前就为此准备好了的调侃却没能出口。“……出什么事了?”她小心地问,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纸巾结果发现是用过的,赶紧又去包里翻。

陆攸手里的外套和背包一边全被浸湿了,包带还断了,只好抱在手里。他衣服上全是水渍,侧脸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

陆攸把包丢在旁边椅子上,一坐下来就端起原笑笑刚来时替他点的、现在冰都快化光了的柠檬水猛灌了两口,终于缓过来呼了口气。他接过女孩递来的消毒湿巾,对她疑问的眼神报以苦笑。

“今天太倒霉了。”他真心实意地说。

——用“倒霉”还无法准确形容,更贴切的说法或许是“诡异”?

因为家里距离学校很近,只要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陆攸平常都是走读,基本不住学校宿舍。今天是周日,是社团里有事,他才会到学校来。

途中要经过一个路口,因为道路和信号灯没规划好、又是繁忙地带,从早到晚都又堵又乱,经常出事故。陆攸遇到过汽车追尾和醉驾撞人,所幸几次都只是旁观,没被卷入其中。

今天发生的事就比较特殊了:在他正要过马路的时候,路塌了……

路面突然下沉,出现了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大坑,水从断裂的地下管道喷涌而出,转瞬将路口变为一片汪洋。有辆价值不菲的银色跑车首当其冲,一头栽进了坑里,它之前开得太快,车头在坑洞边缘撞得完全扭曲了,里面驾驶员恐怕凶多吉少。

陆攸被喷泉似的地下水浇了一身,这倒没什么,但身边被塌陷吓到的人群一下子骚乱起来,不知哪个人躲避时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向了旁边绿岛的护栏。

那护栏也不知什么时候坏的,少了上面横着的一根铁管,余下几根长短不齐的细杆,顶端尖锐,直指天空。要不是他摔下去的时候强行将身体偏斜了一些,付出的代价就不是侧脸一道浅伤这么简单了。

……当时,好像还有什么拽了他一下,才帮他避免了血溅当场的结局。

之所以用“什么”,是因为那一下的触感有点奇怪——不像是有人伸手抓住、拉住他,而是腰间被一下子缠紧了,似乎是某种长而柔韧的东西……?

只是等陆攸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身后早就没有人了。他终究没能确认是什么帮了他,或者完全是他的错觉。

过路的车子都停下了,又出了几场小小的碰撞事故。路中央有人围着陷坑和坑里的车子,大呼小叫地试图施以救援。陆攸衣服和头发滴着水,茫然地站了一会,也不敢逗留太久,匆忙从这片混乱中离开了。

他自认为只是受了点惊吓,不算受伤,也没有回去换衣服,就直接过来赴约了。路上又碰到旁边高楼阳台上有人浇花,不慎将花盆推了下来,高空坠物从天而降,就在他脚尖前面摔成了碎片。

至于背包……这就更加莫名其妙了。陆攸当时正在下楼梯,一边试图弄干身上的水迹,只觉得肩上突然一轻,包里的东西就“哗啦”掉出来撒了一地——他的背包上多了道口子,边缘整齐,看起来像是被刀划的。

但那时他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简直像是灵异事件。

还有进校门时差点被一对骑在车上忙着打情骂俏的小情侣撞倒、经过体育场时从刁钻角度砸来的网球、在奶茶店前险些踩到翻在地上的布丁……

一路上险象环生,但又都有惊无险,陆攸都不知道这算是不幸、还是幸运了。

他一口气将路上这些奇怪的遭遇说完,想再喝口水,举到嘴边,又有些怀疑地停了下来,端详着杯子里面看似正常的柠檬和冰块:这不会也有什么问题吧……?

对面原笑笑听到陆攸只是受了些惊吓,而非实际经历了什么糟糕的事,心情早就放松下来,见他在那里摇晃杯子,笑得桌子都抖了。

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憋着笑故作严肃地说:“想开点,说不定你今天是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呢?作为代价,就得有段时间特别倒霉……我是不是得注意离你远点,免得不小心被牵连到?”

陆攸朝她挥手作驱赶状,“快走快走……”他毕竟是没有受到多少实际伤害,因此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原笑笑于是真的把椅子向后挪了些,自己傻乐了一通,又装模作样的安慰他:“好了,你也别太忧虑——你看你在这里坐了几分钟,桌椅没坏,天花板也没塌,也没人冲进来抢劫,不是挺正常的吗?我觉得你的霉运估计已经结束了。”

都只是玩笑的口吻。陆攸给了她一句“谢谢安慰”,撕开手里消毒湿巾的包装,准备处理一下侧脸上的划伤。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仿佛有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投到了身上。

陆攸此前从不知道,原来被人注视真的能像小说里夸张的描写一样:像被一条冰冷黏腻的舌头舔了一口。他猛地转过头去,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看到阳光照亮的地面上掠过了一些细长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在从上方爬过……

……或者只是树被风吹动的影子?

陆攸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迟疑地回过了头。桌对面的原笑笑不笑了,目光在他和他刚才看的方向间来回移动,其中带上了一丝切实的担忧:“你真的没事?”

“……店里的空调有点冷。”陆攸顿了一会才说。刚才轻松的气氛似乎消失了。他抬起手,将湿巾按在那道擦伤上,然后“嘶”了一声——只是浅浅一道伤痕,血都没流多少,却一直在抽痛不休,仿佛受着什么刺激。

那地下管道中涌出的水肯定不太干净,即使擦干吹干了,依旧有种滞涩发粘的感觉残留不去。但陆攸嗅过自己身上,也没有臭味,只有一点细微的腥气,就像养过鱼的水。

——陆攸没有去过海边,自然想不到,这其实就是海水的触感。被召唤而来的海水撑裂了管道,造成了路面塌方,让那辆原本会夺走他性命的车子提前撞毁。

原笑笑刚才随口一说,道出了真相:他确实躲过了一场足以致死的劫难。只是……随后接踵而来的那些所谓“倒霉”情况,就不是她说的那样也能轻易渡过的小事了。

陆攸清理过伤口,给自己脸上贴了个创可贴,又休息一会后,想起了他过来和原笑笑碰面是有正事要说的,就去包里翻资料。

包里东西掉了一地又捡起来,之前理好的几份文件的顺序都乱掉了,陆攸正埋头分辨,感觉原笑笑的脚在桌子底下动了动,像是不经意地踢了他一下。

“陆攸,”少女低着头,看似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杯子,几乎不动嘴唇地说,“外面有个奇怪的人在看你。”

陆攸在包里翻找的动作一顿,迅速抬起头来,却只看见一群刚从篮球场出来的男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从场边小门里涌了出来,还有等在场外的女孩子过去递水。原笑笑“诶”了一声,“……不见了。”她喃喃地说。

陆攸觉得这措辞有些古怪,“走掉了吗?”他不太在意地说,因为之前那种被注视的不适感刚才并没有出现,“只是恰好在看这个方向吧。”

“真的是在看你。”原笑笑却很坚持,“是个黑衣服的男人,不像是学校里的。个子挺高,挺……反正感觉就是怪怪的。”她压低了声音,“喂,你最近没再惹到什么不该惹的家伙吧?”

“什么叫‘再’?”陆攸无语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上次来找麻烦的那家伙就是个神经病。我都不认识他女朋友,只是小组作业的时候说过几句话……”

原笑笑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声,摇了摇头。“可不是只有这一次。”她开玩笑地说,“我也说了多少遍了,那个女孩子真的一直在对你暗送秋波,是你自己信号接受不良……”

她一口喝完剩下的奶茶,站起身,示意陆攸一起走,“我们也别在这儿说了,去找小凯他们吧。真有人来找麻烦,就让小凯像上次一样把他揍跑!”

陆攸虽然觉得她这样是小题大做,但也挺可爱,换在别的时候也就接受这种关心了。只是听她提到小凯,想到那个长得人高马大、却像小狗一样喜欢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的学弟,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别扭,因此犹豫了一下。

原笑笑没察觉,主动来帮他拿包,硬拉着他就出去了。陆攸错过了最好的反抗机会,只好默认了这样的发展。

他们社团最近在搞外文诗歌翻译的比赛,结果就他和原笑笑两个人忙来忙去,其他几个社员莫名地和话剧社混到了一起,整天和各种道具窝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

他们沿着林荫道,往话剧社所在的礼堂走去。那个旧礼堂和附近几座教学楼正在装修,路上堆了不少建筑垃圾。

陆攸还记着自己那不知是不是真的消失了的霉运,一路小心地避让着任何可能的危险。正要绕过一辆堆着钢筋的小车,耳边突然传来了迅疾的风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是一紧:不知从哪里出现的人一把抓住他,带着他迅速避开几步,躲开了半空中坠落下来的那个飞行物。

失去控制的无人机从陆攸身前掠过,一头扎进不远处的砖块堆,螺旋桨撞碎了,碎片飞溅开来。手臂揽着他的腰的人伸出另一只手,准确地挡住了一块碎片。

陆攸发出了一个很低的声音,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担心救助者的手被碎片划伤。幸好,或许是飞到近处时已经力竭,碎片被那人轻易挥开了,没在他手上造成一点伤痕。

无人机的主人从远处跑来,吓得脸都白了。陆攸保持着被人抱在怀里的姿势僵了一会,就快忍不住伸手去推,那条手臂总算是自己放开了。他松了口气,挥去心头一点怪异的感觉,转过身去准备和那人道谢。

他和那个人对视了,然后……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来。

陌生的男人个头高出他不少,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这听起来是句废话,但陆攸此前从未见过这样深、这样纯粹的漆黑……像是吞没了光线……

那双眼睛仿佛无底深渊,专注地凝视着他。无论是让人本能恐惧的幽深瞳孔,还是那种仿佛在看什么珍爱之物的神情,在这个相貌十分英俊、但他确实从未见过的男人身上……

陆攸想要道谢的话没能出口。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感到毛骨悚然。

原笑笑从旁边冲了过来。她没理会使劲道着歉的无人机主人,甚至很没礼貌地也没对这个救了她朋友的男人说半句话。她像在躲避某种邪恶的鬼怪一样,一把拖起陆攸就走。

一身黑衣的男人没来得及说话。他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一脸警惕的女孩子拽着另一个还有些发怔的人,迅速地跑了。他刚刚短暂地在怀中抱过的人,始终没有回头,直到身影在道路的拐角处消失。

这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他在意的,是刚才他们距离那么近,他望进那双和记忆中毫无差别的眼睛,却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亲近……甚至是笑意……

一股阴冷的感觉在他心中浮现出来,浇灭了连目睹死亡都没能阻隔的能够重逢的喜悦。

他终于察觉到……他的某些预想,好像和现实不太一样。

旁边无人机的主人从砖石堆里捡回了自己的宝贝,长吁短叹了一阵,又过来向他道歉。他忍了会那滔滔不绝的嗡嗡声,瞥过去一眼:周围顿时安静了。

他在树荫下站了一会,身影突然消失,将无辜旁观者的惊呼甩在了身后。他化为一道无形的影子,借着水汽和风,朝那两人离开的地方迅速追去。

别的不论……那个地方,存在着让他感觉很不好的气息。

第169章 Round 1.1

虽然已经入了秋,空气中依旧存留着几分燥热,顶着午时明亮的阳光一口气狂奔出几百米,等到终于停下脚步时,陆攸已经感到肺部和咽喉烧痛起来了。拉着他跑了一路的罪魁祸首也喘气喘得说不出话,却还是死死地扯着他的衣袖,转过身紧张地盯着他们来时的道路。

浓绿的梧桐树排列在道路两边,遮蔽出一片清凉。这里偏离了人来人往的主干道,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别人的身影。陆攸把袖子从原笑笑捏紧的手指里抢救出来,他耳边全是激烈的心跳声,听自己开口时声音夹杂着喘息,轰隆轰隆地响成一片:“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刚才那个男人给他带来的危险感觉,在一通猛跑过后已经烟消云散,等本能停止警告、重新给理智让位,在被救之后一言不发转头就跑的举动就显得极为无礼了。原笑笑却好像一点都不这么觉得,被他询问后将原本就挺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就是那个人!”她一口气说出这句,然后喘了好一会,才又接着补充完了,“我说在饮料店外面盯着你看的那个、那个奇怪的男人,我们刚才碰见的就是他!他真的盯上你了——除了要去礼堂的人,谁会走这条路?他肯定是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

原笑笑朝并没有人跟来的路口张望着,还不肯放心,当即推着陆攸又要他快走。陆攸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对她一惊一乍的反应苦笑起来。“不至于这么说吧……那个人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他没有反抗地让原笑笑推着他往不远处的礼堂走去,一边为刚刚帮过他的陌生人微弱地争辩了几句,“那边草坪上不是有人在玩无人机吗?也有看热闹的会走到那里去,可能就只是巧合……”

人来人往的地方,又是在白天,他又不是女孩子,哪里有这么容易会碰到危险人物?

“那你干嘛跟着我跑了?”原笑笑只问了他这么一句。

陆攸不吭声了。要问当时是什么吓到了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个男人的衣着和举止明明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也不至如此。虽然气场强大的人确实会给人感觉有点凶,但在他们短暂对视的那几秒种里,那人的神情又很柔和……

或许就是太柔和了。

“……我觉得那个人好像认识我。”陆攸有些犹豫地说。他只是有一点这种感觉,说出来后却觉得很可能就是这样。

作为一个大环境下自然而然秉持着无神论、此前生活中也从未遇到过任何超现实事件的平常人,陆攸在尝试分析过后,得出了一个十分符合逻辑的猜测。“可能一开始不确定,才会盯着看,后来想起来了,就跟过来了?”他迟疑道,“但我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原笑笑的脚步缓了一缓。“你是说……被遗忘的幼年玩伴么?”她沉思了一会,“那人大了你有五六岁吧……这么长的时间间隔,光看脸就能把你认出来?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觉得这样猜测的情况好像更变态了。”

“……我想的是,可能有老师或者别的什么人找我,见过我的照片……”陆攸无奈地说,“你最近在看什么老掉牙的韩剧吗?”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了礼堂的侧门,他一边走上台阶,一边回过头去和原笑笑说话,“好了,反正那个人也没有再跟过来。你就不要紧张了。”

“都说了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学校的人啊。”原笑笑不服气地嘟囔着,“你就是太不紧张了!简直迟钝得要死,跟你说了你都不明白……”

陆攸听出了女孩子口吻中的抱怨,似乎并非只是对刚才发生的这一件事情。他有些茫然,原笑笑却好像突然后悔起了刚才顺口说出的话,没给他询问的时间,又开始“快走快走”地催促。陆攸几乎是被她推到台阶上去的,差点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绊倒。他正想说“你再推我就要被拍到门上去了”,一边踉跄着转过身,但没等他伸出去的手碰到门上,那扇油漆已有些斑驳的小门就在他面前打开了。

多亏背后原笑笑已经不在推他了,陆攸才能及时收回手,避免了一把按到开门那人的胸口上、或者干脆整个人撞到别人怀里去的尴尬场面。因为视线角度偏下,陆攸没能立刻看清面前人的脸,但从那件社团T恤、还有身高和体型,也足够判断出身份了。

“……小凯?”他稳住身体,往原笑笑在后面及时让开的空间退了一步,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谢谢……”

比他低一个年级、身高却要高一个头还多的男生站在门后,面孔半掩在阴影里。以往总是带着有些拘谨的笑容、闷声不响地被前辈们支使着干一些杂活的人,此刻脸上是一种陆攸从未见过、有些奇怪的表情。

就像是刚刚晒过太阳、运动过回来一样,小凯脸庞泛红,呼吸也比正常要急促一些,短发的发根处被汗水浸湿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攸,目光的落点凝固着一动不动,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失魂落魄,又似正处于一种梦游般的状态——陆攸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向前颓然倾倒,露出从背后洞穿心脏的创口,和一个被挡在后面的正举着刀狞笑的凶手了。

小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他依旧在用那种迷蒙的目光盯着陆攸看,看得陆攸浑身发毛——此刻他想起的不仅是那个救他避开危险、自身却像是另一个危险的男人,还有在奶茶店里感受到的那种令人生理性厌恶的视线。今天是怎么回事?他想:遇到的事情和人,全都奇奇怪怪的……

“怎么了?你们两个站在门口。”原笑笑疑惑的声音传来,“不进去吗?”

小凯的目光终于移开了。“抱歉。”他低声说,后退着让出了位置。但是在这句抱歉之后,陆攸清晰地听到他咽了一下口水的声音。只是渴了吧……陆攸心想。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翻腾的那种不安感觉是从何而来的。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他还是迈步往门里走去了。

远离丛林和原始狩猎太久的生灵,直觉对危险的反应已经变得非常迟钝。就算艰难地醒过来、发出了警报……也会轻易被“是熟识的人”这样的观念掩盖过去。原笑笑跟上了陆攸的脚步,天生直觉更加敏锐的女孩子这次同样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对劲,但出于在此前相处中已经根深蒂固的信任,她将这种不安再度归咎了到刚才遇到的人身上,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道路,留在最后一个关上门,仔仔细细地锁好了。

旁边都是需要修葺翻新的建筑,这座礼堂自然同样是已经经历过许多岁月的旧物了。门后是一段昏暗的走廊,浸了水的墙皮有一两片剥落下来。陆攸走在最前面,他感觉到小凯又在看他了,那目光从后侧偷偷摸摸地贴近过来,仿佛被提醒过后懂得了直视会令猎物惊觉的捕猎者……这让他胳膊上竖起的寒毛坚持不肯平复下去,而且也没办法再安慰自己只是礼堂里比外面阴冷的缘故了。

小凯之前也像是尾巴一样,见了他就一定要黏上来,殷勤得让并不怎么喜欢和人亲近的陆攸觉得不太舒服,又不好意思让他离远一点。上次那个误会他和自己女朋友有一腿的人对他纠缠不休、是被小凯恐吓过才安分,被帮过了这样的忙,“保持距离”的要求就更说不出口了。但那都是容易忍耐的程度,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目光带上了某种黏糊的质感……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陆攸没话找话,问了个马上就能自己得知答案的问题:“其他人都在吗?”

他所在的诗社和小凯在的话剧社,两个社的人已经混成一堆了,原本也都没几个成员,他这样问的就是加起来的所有人。小凯过了一会才给出反应,先是“嗯”了一声,顿了顿才又说:“灰灰到一个什么聚会去了,还没回来。”

这个像是给兔子取的名字是话剧社的一个女孩子,她是陆攸见过的在身上打洞最多的人,宣称自己有“通灵之眼”,平时一直神神叨叨的。她去的聚会,大概又是命运占卜之类主题的吧……陆攸随意地听过了,努力用最不敷衍的语气回了个“哦”,他此时已经看到了走廊尽头房间半掩的门缝内透出的光、听见了怪声怪调读着不知哪一部戏剧台词的声音,还有应和的笑声,光线和声音让他终于放松了下来,不由得想要加快脚步。

小凯却突然停了下来。在他身边,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黑洞洞地张着。

“学长,”他轻轻地说,“我其实是出来搬道具的。刚才在走廊里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就过去开门了……”

“道具室在二楼,他们让我搬的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可能拿不了。你能来帮我一下吗?”

第170章 Round 1.2

小凯的话音落下之后,沉默降临了,片刻间谁都没有说话。昏暗中望过来的那双眼睛似乎带着冷白的反光,令人在燥热的天气里遍体生寒。然后落在最后的原笑笑从小凯身后挤了过来,来到陆攸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臂。

“要用什么道具啊?我跟你们一起去,拿回来正好看他们要怎么用。”她笑着说,下一句话又带上了些抱怨,“那帮人真是的,跑腿的事情全叫你去做……你也别总是直接答应,下次就让他们自己去!”

说话间,陆攸的背被她偷偷摸摸伸过来的手指戳了两下,这是在表示询问:以他的性格为人,平常这样的小忙都是会随口答应下来的。就算实在因为某些原因不想去,也能委婉地推拒,刚才却直接陷入了沉默尴尬的境地,就让她感觉到反常了。

陆攸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她,迟疑了一下,听到小凯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们了。”他的语气恢复成了平常那种略显拘谨的样子,顿时冲淡了周围异样的氛围,“编剧和表演我都不会,也只有力气大一点,能帮忙搬搬东西……”

“笑笑,我们两个应该就够了。”陆攸突然说,“你要不就先过去吧,把资料给社长带去……”他忍不住略微转动身躯,扯了扯被淋湿又干透后触感不太好的衣服,“你还帮我拿了东西呢。”

直到此时,陆攸依旧觉得小凯只是表现得有点奇怪,还称不上“危险”……或许小凯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的思维还走在日常相处的那条线路上,哪怕觉得不太对劲,也没准备拒绝小凯的求助,只是下意识地想让原笑笑离开。

原笑笑却反而更担心他,并不领情,“没事没事,你那几张纸又不重。”她离开奶茶店就把陆攸那个破背包扔了,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行了别磨叽了,走吧!早点搬完了事——”说着一马当先,就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去了。

上面没开灯,黑乎乎的,她倒也不觉得害怕。

陆攸赶紧跟了上去。女孩子的皮鞋底声音清脆,带着回声在楼道里回荡,小凯落后几级台阶,跟在后面。“你们过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吗?”他像从刚才那几句话里察觉到了什么,这么问道。

“你不知道,陆攸今天特别倒霉!”原笑笑在前面说。她本来就打算向小凯提起那个被她认定是“盯上了陆攸”的男人,于是三言两语,将这件事和陆攸来时路上的遭遇都说了,包括“不断倒霉是逃过劫难的代价”的理论也重复了一遍。

小凯听前面的都没吭声,到这里却开口了,“这么说的话……你们有看过一部电影吗?”他说,“主角做了预知梦,和朋友逃过了飞机失事……”

陆攸对小凯说的剧情没印象,但原笑笑显然是看过的,接口说了下去,“……然后死神缠着他们不肯放,一群人遇到各种意外,最后还是都死光了?”说完后她顿了顿,然后赶紧连“呸”两声,脚下使劲跺了跺地板——她已经爬到二楼了,礼堂这一层的地面是木质的,“不不不,现实里肯定没死神的,有也是在西方……小凯你干嘛提到这个,感觉好不详啊!”

小凯在陆攸背后认真地说了“对不起”。但他平时和社团里同为边缘人的那个灰灰走得挺近,大概是受到了影响,语气里却像是对这些神异事情十分相信,道完歉后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开始事无巨细地分析起了待会可能遇到的危险,提醒陆攸小心避开。

“这个礼堂太旧了,二楼的栏杆和地板都是木头的,有点老化了,有几个地方踩上去会响……”

“昨天他们在楼下打网球,好像有几个球落到上面没捡回来……”

“道具室里的东西堆得很乱,碰到了说不定会倒……要不,学长你就在门外等吧,别进去了?”

陆攸听了几句,起初还真想要记下,结果小凯说个没完,连“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框上有个钉子”这种事情都拿出来讲了,他逐渐就觉得好笑起来,一路上紧绷着的神经也开始放松了。原笑笑不住“哦哦”应着,对他的提醒很给面子地遵从了,一本正经地拉着陆攸要他贴墙走,避开另一侧仿佛已经摇摇欲坠的栏杆。

“你对这里很熟悉啊。”她不经意地问了句,随即又自己找到了答案,“最近几次开会和演出都在新礼堂吧,这边就你们话剧社在用……平时这里都是你在打扫的么?”

小凯跟着他们,在陆攸若有所觉地回过头来时,朝他微微地笑了笑。因为长得高大,看上去反而比陆攸还更年长些的男生有一张五官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脸,笑得腼腆,神情在昏黄的光线中,却显出了几分莫测。

“是啊。”他低声说,“很长时间了……”

在礼堂前方那棵高大梧桐树的影子里面,一道阴影如黑色水流般升高,重新化出了人类的形态。降临到这个世界总共还不到半天的外来者在树荫下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面前这座或许过不了多久也将被拆除的老旧礼堂。

在前些时候刚刚走进这里的两人眼中,礼堂有着斑驳的红色外墙,恣意生长的爬山虎占据了窗户和大半的墙壁,甚至长到了屋顶上,营造出萧索的意境——说直接点就是破。凡人看到的就是这样毫无特殊之处的景象,但隐藏在人群中的异类们,却还能看见别的东西:将这座两层楼高的砖石建筑密密实实地完全包裹起来的、半透明的丝状物。

礼堂在阳光下像个白色的茧,里面藏着尚未破壳的怪物,密不透风。这只是一种假象:通常情况下,来到这里的普通人是能够自如进出的,那层茧壳他们看不到也碰不到,穿过时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茧”的制造者借此遮蔽气息,冷眼注视着毫无知觉的猎物们来了又走……只有在决定捕猎时,这里才会成为真正的牢笼。

里面的人恐怕还没发觉,他们已经出不来了。不受欢迎的客人想要进去,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

黑衣的外来者从树荫中走出,迈步时微微皱起了眉。行动间有种阻力感,仿佛充斥周围的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胶水……他不过是变换了两次形态,力量的消耗居然已能察觉得到。

这个世界里,不存在他这样的“神”。从创世神投下的力量碎片中诞生的,是与妖类似、但却是反过来从人类中诞生或转化的“魔物”。按理说同为个体时,魔物比神要弱得多,他降临后应该能轻易大杀四方——如果不是受到了世界规则限制的话。

虽然能够化身怪物,但作为海神,海洋本身才是他最强大的武器和力量形态。在海中他等同于规则,无可匹敌,也可以直接改变身边的环境,制造出海。而到了这个世界,前一项还没机会验证,后一项却是确定几乎失效了。

之前为了制止车祸,他不过是转变了地下管道中的水、再控制水流造成地陷,在上个世界只是随手为之的简单举动,那时他却感到吃力了。此后几次被“死亡”气息引来的意外事故,也弄得他手忙脚乱,有次差点就来不及救——主要是发生前毫无预兆这一点十分讨厌。

此刻他差不多重新熟悉了自己被压制后的力量限度,于是意识到:情况有点麻烦。

这只魔物看来已经在这里盘踞很久了,这座礼堂就是它的大本营。而他要保护的那个人目前的状态……就算那只魔物原本没有将他作为猎物,或者不打算立刻动手,等接近后被“死亡”一引诱,估计也就要忍不住了。

所以,它迫不及待地封闭了“牢笼”。此刻他站在礼堂外面,能感觉到里头那只魔物对他的关注……那惹人生厌的气息颤动着,似紧张又似威胁。他的到来仿佛是要抢夺猎物的宣战,更刺激它加快了动作。

但退让是不可能的——示弱也不会让它再将已经到口的猎物放开。这确实就是宣战。

外来者靠近到礼堂墙边,看清了那些他以为是蛛丝的东西,实际上是细而长的白毛,裹着黏液绞缠成了网。这是什么东西……?他回想起之前路上擦肩而过的另一个也很奇怪的气息,放弃了按照上一世的习惯要为这些魔物寻找原型、从而获知弱点的念头。

他抬起手按上去,在即将接触前却停顿了。电光石火间,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破开了这道屏障,必将彻底激怒魔物,他来得及赶过去救人吗?还有……是不是应该直接放弃人类的形态——反正之前满怀希望的那次接触,不幸也只留下了负面印象——换成多触手的怪物化身虽然更吓人了,但至少战斗力能提升一些。

……在力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削弱之后,就算化了形,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在对抗中毫发无损地将人救出来。而且,被死亡气息缠绕的人就像格外脆弱、却要不断面临冲击的玻璃器皿……“吓人”在别的时候,严重时也是可能致命的,在现在的情况下又会造成什么,他都有点不敢去想。

现实也不允许他多想。

没时间再犹豫了。他半是歉疚、半是不自觉宽慰地想:幸好还可以重来……

坏结局在重启之后会成为提前规避的经验,被抹去的经历就等于从未发生过。不会记得死,也不会记得痛。失败是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是这样的吧?

从黑衣的外来者在梧桐树下现身、到终结迟疑的这一刻,其实总共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行动和思维都很迅速,在做出决定同时,手掌便接触到了门上结得厚厚的丝网。白丝如受到火焰烧灼般极快地塌陷、消融了,被撕扯破坏的波动仿佛石子击破水面的水纹,朝着笼罩在礼堂外面的整个茧壳扩散开去。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站立在门边的身影消失了。在同为异类制造的屏障被破开后,普通的门扇已成为不了阻碍。影子穿过门缝,在门后昏暗无光的走廊中陡然膨胀扩大。来自深海的怪物形体,活动起来仿佛就是夜晚漆黑汹涌的海潮,循着那道已经追寻成了习惯的气息,眨眼间涌过走廊、攀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台阶。

第171章 Round 1.3

礼堂的一楼和二楼是中间打通的,从环绕的走廊栏杆边往下望,能看到底下的舞台和观众席。陆攸那一届入学时举办的迎新晚会还是在这个旧礼堂,歌舞表演时有衣裙翩翩的舞者用悬吊装置从二楼栏杆边降下、落到人群当中,引发的尖叫声几乎把礼堂屋顶掀掉。

虽然瞒住老师对这种“危险行为”放行的学生会之后被训得很惨,作为观众的学生们却只有兴奋的情绪。晚会之后还流传出了一个怪闻,据说当时有个舞者降落得太快,追光灯没赶上,在离开光线的那个瞬间,她看到礼堂变成了破败废弃的样子:周围悄无人声,到处蒙着厚厚的蛛网。落地时她险些摔倒,被旁边人扶住,声音才如潮水重新涌来。

这类怪闻经过转述者添油加醋,结局中“撞了邪”的主人公基本都难逃一死。原笑笑对此相当愤怒,因为作为怪闻主角的那姑娘就是她的舍友。她胆子太小,被传闻吓得一直疑神疑鬼,没多久就生了一场大病,因此休学了。陆攸还跟着原笑笑去医院探望过她,当初晚会追光灯下光彩夺目的女孩,在一个多月里瘦得脱了人形,眼神呆滞,仿佛生命和灵魂都已从那个躯壳中被抽走了。

陆攸站在栏杆边,俯视着没有灯光的礼堂一楼,那些密集排列的坐席从昏暗中隐隐浮现出轮廓,竟与墓碑有些相像。是心中紧张和怪异气氛带来的错觉吗?他仿佛也看到了白色蛛网般的东西,覆盖在坐席上、缠绕在栏杆上,从半空垂挂下来——但眨了眨眼后,这些幻觉就都消失了。不知为何,他心中反复地交替浮现着两个令人不安的景象:那个病床上生机消逝的女孩,以及裹在蛛网中被吸干了体内汁液的干枯虫尸。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还有原笑笑宣布大功告成的声音“好了!”——刚才道具室的门不知被什么卡住了,小凯试图开锁时,她在旁边指手画脚,两人占据了门前的全部空间,被挤到一边的陆攸只好无所事事地在栏杆边看着楼下发呆。突然的撞击声让他心中一紧,脚步动了动,底下年事已高的木地板就轻轻地“吱呀”了一声。

陆攸赶紧往远离栏杆的方向退开了几步,心里有些奇怪:两年前晚会时,怎么还一点都不觉得这里已经这么破旧了呢?

看来确实是应该翻修了……刚刚随手扶了下的那段栏杆,好像也有些松动了。

陆攸走回到道具室门边,原笑笑正在门开后扬起的灰尘中咳嗽,一只手在面前挥着,另一只手在墙壁上摸索到开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走廊里灯光太暗,昏黄的光线让人眼睛都酸了起来。被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看清门后景象后,她的表情有些许崩溃了:“这也……太乱了吧!”

眼前这个所谓的道具室,说成是杂物间也完全没有问题——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装满了箱子、挂满了架子,箱子和架子拥挤堆叠着挤满了房间。一眼扫去,到处是夸张的舞台服、自制装饰板、奇形怪状的道具……它们被随意塞进任何够得着的空隙中,塞不下的就到处乱丢,中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狭窄空隙。地上丢着吃空了的薯片袋、印满了凌乱的脚印,到处覆盖着灰尘。

开门时扰动的气流扬起了尘屑,陆攸还在门外就觉得鼻子开始发痒了。“……以前那些演出结束后没人要的杂物,是不是都被塞到这里来了?”他挥手扇开飞到面前的浮灰,眼前的一片混乱让他不由对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怀疑起来,“这不全是垃圾吗……里面真的能找出有用的东西?说起来——小凯,你要找什么?”

“挺多乱起八糟的。”小凯含混地说,“我来找吧,我以前来整理过……一点点。”他往距离最远的那个房间角落指了指,那一小块确实显得稍微干净整洁些,“那几件道具是之前话剧社演莎乐美的时候用的,等会都要搬下去。”

“你们话剧社还演过莎乐美?我都没听说过。”原笑笑感兴趣起来,她跨过散落在门边地上的一堆蒙灰纸页,艰难地挤过杂物之间的那道缝隙,跋涉了过去,“怎么放这么远……那是七重纱舞衣吗?”她指着一条搭在半开的箱子边缘的东西,那看上去像是纱巾,有着玻璃丝般的光泽。

“是好几届之前的事情了。”小凯说,“不过没有正式演出,因为排练的时候出了点事故……”

他说到这里时顿住了,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此时都在别的地方,没想要问他是怎么听说的。陆攸的目光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银色的浅口托盘,上面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颗真实比例的人类头骨。骷髅的表面很干净,骨头微微泛黄,虽然距离还远,也看得出比旁边其他道具做得精致多了。

莎乐美偏执发狂的爱恋,为了亲吻先知约翰的双唇,用一支舞向国王换砍下了他的头颅……血肉去尽的头骨似乎不太符合戏剧所需,难道是其他剧中的道具恰好放在那里?盘子上的头骨显露出了某种令人不安的特质,陆攸对于小凯之前建议的“留在外面等”并未当真,便想走过去仔细看看。

只是没等脚步迈出,背后伸来的手就将他拉住了。

“学长还是不要进去了吧?”小凯低声说,“里面太乱了。”

有几处杂物堆得高高的,从旁边经过会觉得危险。原笑笑在跨过一堆舞裙的时候踩到裙摆,险些滑倒,一把抓住了箱子边缘才稳住了,同时听到了小凯的话。“你想看什么?”她转过头问陆攸,扶着箱子的手蹭过了那条白色的“纱巾”,“等我先把这些都搬出去……”

她突然不说了,诧异地低下头去,看向了自己的手:那条“纱巾”被碰到的地方破了个洞。边缘几根白色的丝线黏在她手掌上,随着抬手的动作被带了起来。

这无论从视觉还是触感来说都恶心极了。原笑笑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她使劲甩动手掌,想摆脱掉那仿佛粘液拉丝的细线,“这是什么啊……?”

让陆攸觉得不太舒服、正想要找机会不露痕迹地摆脱掉的那只手,就在这一刻猛然加大了力道。

在和手上“丝线”较劲的女孩子听到了一声震响。她慢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着已被重重关上、将另外两个人与她阻隔在房间内外的道具室门,心里还是茫然的。黏在她手上的几根“丝线”仿佛冬眠中醒来的蛇,一下子绷直伸长了,末端如针尖般扎入了她的手掌中。她只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身体便软绵绵地栽倒了下去。

陆攸没有听到一门之隔的、人倒下时带着旁边堆高的杂物一同滑落的响动。因为在同一时刻,他的脊背与地面相撞,后脑磕在地板上,如同挨了一下闷棍,颅腔内充斥的嗡鸣盖过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声音;震动感其后才姗姗来迟,疼痛拨动了神经,提醒着他受到袭击的事实。

发生了什么……?

陆攸呛咳了一声,没能发出更多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涌了出来,大概是血……除了察觉到流血和疼痛,他的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那股将他拽倒在地的巨力攥紧了他的腰,将他此刻毫无反抗力的身体沿着走廊拖行了一段,然后用力地按在了地上。

陆攸死死地闭着嘴巴。浑身都痛,受到挤压的肋骨尤其痛,陌生的剧痛让他想要惨叫出声,但有东西……

有东西正挨在他的脸颊边。

温热的,毛茸茸的……湿湿的呼吸喷吐到他脸上,好像那是一只扑倒主人只是为了想玩游戏的大狗。

在因撞击后的眩晕而出现了片片金色光斑的昏暗中,小凯的脸从视线边缘出现,缓缓地移动到了正前方。

那张脸上平凡的五官,此刻仿佛被四只手同时按着眼角、捏住颊肉向外拉扯着,都微小地变形了,像在做鬼脸。脸庞周围包裹着细软的白色长毛,好像陆攸曾看到霉变食物上生出过的菌丝。

“学长……”那张脸上的嘴巴张开了,发出的还是和原先一模一样的声音。小凯……这个曾被他称为“小凯”的东西,露出了兼有焦躁和兴奋的神情。它将脸埋下去,凑到陆攸颈边,深深地吸了口气,嗅着他的味道。

“太好了。我本来还没想到怎样才能让你满足条件,允许我捕猎……”它迷醉地说,“太好了,现在你被‘死亡’光顾过了,我就可以直接吃你了……最好的就是从活着的时候开始……”

两侧有什么动了起来,上下起伏着,从身边蹭过。陆攸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了猛烈的挣扎——这是他的意图,但实际上,他被按住的身体只是像砧板上要被刮鳞的鱼那样,徒劳抽动了一下。

“小凯”压在他身上……绝对不是人类体型的身躯压着他,脊背耸动拱起。陆攸的眼睛在极为荒诞的恐惧中睁大了。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向侧面滑去,看到了以往只在噩梦中存在的事物。

结构和样子像狗、生长在躯体两侧的方式却更像蜘蛛的好几条腿,挨着他的身侧撑在地上。为了阻止他的挣扎,这些腿像爪子一样收拢了,发黏的绒毛和底下坚硬的肌肉紧贴着他,那触感令人发狂——如果能够选择,陆攸愿意在此刻直接死去,那样他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一根沾满粘液、形状如蝎尾的东西,从那些腿后面的昏暗中伸出来,朝他的脸凑近了过来。

这是噩梦吗?能感觉到疼、无法醒来的噩梦?

关系还不错的同校学弟,在他面前变成了怪物,想要吃掉他。

对这样的发展哪怕能猜测到一点点,他一定不会还顾虑着什么不要让人尴尬、不能把气氛闹僵,要在直觉提醒危险的时候,就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走……

陆攸浑身都冰冷了。他不太懂小凯所说的“被死亡光顾过”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死亡此刻就在降临了——是极端痛苦的、不正常的死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人会诅咒斥骂、有人会呼救哀求,但他脑中那像是天生锈死了的激烈情绪的闸门,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不肯打开,让他只能僵硬着、安静着连眼泪都流不出,在绝望中等待处决。

腥臭的气味铺面而来,一滴冰凉液体落在他脸侧。那根好像空心针管的东西,前端弯了起来——陆攸的视线还向着侧方,他看到昏暗深处好像有什么在涌动……然后他终于分辨了出来:那并不是“小凯”的其他什么肢体。

有别的东西从走廊尽头过来了。

被打扰进食的怪物发出了愤怒的嘶鸣。它的身体转了过去,那根针管却依旧稳持在空中,随即骤然加速刺下——为了应对战斗,它反应迅速地作出了退让:放弃最佳享受,先把猎物杀掉。

陆攸感到疾风掠过。他侧脸上浮现出一道血痕,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炸开了——那根针管遭遇了极狠的一击。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反应能有这么快,在碎片和不明液体散落前就闭上了眼睛;又在身边禁锢消失的同时,猛地滚向一边,从怪物身躯的覆盖下逃脱了出来。

即使立刻擦掉了脸上溅到的东西,眼睛还是被刺痛了,昏暗中视野模糊,看不清周围。陆攸手脚发软,拼命往避开战场的方向爬去,感到整座礼堂好像都摇晃了起来……耳中能听到混乱的声音,地板被砸穿、墙壁砖石掉落,玻璃灯盏的碎裂伴随着黑暗降临——小凯咆哮着,它似乎吃了不小的亏,声音虽然还是很凶,却带上了疼痛和一丝畏惧的情绪。

而另一方,在和它战斗的另一方始终沉默着。不发出战吼,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受了伤。

陆攸的手抓到了栏杆,靠着这个支撑,他终于站起了身,又在一阵格外剧烈的摇晃中险些再摔倒下去。就像逃跑的人明知会拖累速度,还是会忍不住回头看一样,陆攸也没忍住转过了头。

背后的“战场”,残存的走廊上,到处烟尘弥漫。陆攸看到一条黑影扬起又凌空抽下,将走廊边缘的栏杆连同地面一起打得粉碎。“小凯”那张扭曲的脸在烟尘中短暂闪现了一瞬,还不死心地朝他看来,举起一条畸形的腿——它的腿和脸随即都被狠狠地砸落下去,与地面撞出极惨烈的一声巨响。

陆攸终于看清了后来那个东西的模样。有小凯的冲击在前,那个像章鱼一样生有无数触手的形象居然变得还算容易接受了。这只“章鱼”好像没有类似人类的脸,也看不出眼睛在哪里,但有一瞬间,陆攸感到它正注视着他。

这下停顿让小凯找到机会,扯断了它的一条触手。它的反击是将小凯整个人……整只怪物抽飞到墙壁上,紧随其后估计有十次以上的连击几乎将小凯完全砸进墙壁里。连带造成了又一阵猛烈晃动,天花板上有碎片掉落,陆攸觉得这个二楼、甚至是整座礼堂,很快就要被弄塌了。他此前一直处于震惊和恐惧中的思维在此刻转动起来,想到了除了自身安危以外,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原笑笑……

她还没有从那间道具室里出来。

陆攸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回想不起有没有听到过女孩子的惨叫……他艰难地想要辨认出道具室的位置,最后发现那扇门和旁边的墙壁都被一个大洞取代了。两只怪物打得十分激烈,墙壁和地板都在不断遭受的重击中崩塌。

事实上,直到这一刻,陆攸还有种不太现实的感觉。对世界的认知在顷刻间面目全非,他的思维仿佛漂在梦中,在恐惧过后就变成了麻木的冷静。

身上到处都痛,脸上又是血又是粘液。他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抹了把脸,踉跄着往那边走去。

楼梯在背后,道具室在前面,怪物们在前面更远的地方。如果速度快一点……

那只浑身漆黑的“章鱼”的触手将小凯团团勒紧了,陆攸再度感到了它的注视。自从出现后它头一次发出了声音——是和凶恶外表一点都不搭的、类似鸟类婉转啼鸣的声音。

它也有着和人类一样的情绪吗?陆攸居然从里面听出了担忧的情绪。他的脑袋或许是在被小凯袭击的时候撞坏了……

那声音陡然拔高时,陆攸没有反应过来。小凯挣扎着,它异变的脚爪和尾管刺入了缠在它身上的触手中。它们在缠斗中翻滚、冲撞。那一段走廊的地面终于不堪重负,在轰鸣中同时塌陷了。

陆攸脚下一空。重力抓住了他的身体。

第172章 Round 2.1

旁边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传入耳中,让陆攸回过了神。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当中,一个从旁边匆匆走过的行人撞到了他的肩膀,一边回过头来道歉,一边露出了有些疑问的表情。

他刚才好像是突然走神了,站住了脚步……此刻有种恍然从梦中惊醒的感觉,但并不记得是什么梦境。陆攸晃晃脑袋,很快就将这点连异常都算不上的小事抛在了脑后,继续往前走去。距离路口还有一段距离,他远远看到前面还是红灯,因此一点都不着急,慢吞吞地才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声轰响。

脚下地面跟着抖了一抖,陆攸的脚步下意识地再度停住了。身边人流则在停滞片刻后,反而加速向前涌去。“出了什么事?撞车了吗?”“不会是地震吧?”几个人交头接耳地从陆攸身边越过,仿佛对事故十分兴奋似的,要赶往路口去看热闹。路口处则隐约传来了几声惊呼,有人提高声音在说:“水管炸开了!”

话音未落,陆攸也看到了那道高高冲起的水柱:从爆裂管道中喷出的水直冲到了高过前面人群头顶的位置,才又重重地跌落下来,仿佛路中央出现了一道喷泉。靠得太近的人和车被水淋到,有的又开始匆忙后退,还有叫嚷着“这怎么过去”的、鸣笛的、不知在尖叫什么的……乱糟糟的声音四起。几秒种后,又来了“砰”的一声——这次真是有车子和突然减速的前车撞上了。

前面彻底乱成了一团。陆攸对这样“热闹”的场面向来敬而远之,他原先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挤过去看看情况,毕竟他是步行,路况混乱时也方便挤过去,而这个路口是到学校去最近的路;但前面不远处的人突然也往后退了,因为水流正沿着路面涌来,大量的水如同刚下过一场暴雨。

……什么水管裂了能淹成这样啊……

陆攸当即决定要绕路了。风吹来了一股湿润微腥的气息,他刚想要屏息,发觉并不是那种难闻的下水道里的味道。淹没路面的水也还挺清澈,眼看快涌到脚边了,陆攸往后退去,没留神撞到了后面的人身上。

他匆忙说着“抱歉”,稳住身体转了过去。被他撞到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看起来有点凶。陆攸被他居高临下地盯了一眼,心中暗道了声糟糕——这个人好像生气了。虽然只是轻轻地撞了一下,但如果不幸碰到脾气暴躁的人……

男人开口了。“没事,是我走太快了。”他说,声音有些低沉,仿佛正压抑着什么情绪,“你没撞痛吧?”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着显得可怕了。

陆攸略微松了口气,赶紧摇摇头表示没有,不由地又多看了他几眼。男人的相貌其实很英俊,让“以貌取人”的说法变得不太合适,但刚才确实被他误以为了是那种凶狠的家伙……虽然不会被他知道,陆攸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到男人可能不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便难得主动开口说:“你是要过去吗?路口那边的地下水管裂开了。”

男人的视线却转向了地面。“小心水。”他说,同时伸手抓住了陆攸的手臂,拉着他往旁边退开几步,又在他感觉到手掌隔着衣袖渗透过来的温度前放开了。

接触的时间十分短暂,让陆攸没来及对平常很不喜欢的陌生人的触碰生出反感。男人往路口的方向望去,“看来要绕路了啊。”他自语般地说,“我对这边不太熟悉……”然后顺理成章地向陆攸问道:“你知道别的去T大的路么?”

居然是一个目的地。陆攸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猜测他可能是回来拜访母校的毕业生——校庆日就在几天后,这两天也有来得早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人的情绪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只是一个尚未得到验证的猜测,就让眼前的人比陌生人多了一丝亲近感。

于是他说:“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也是去T大……从这里绕路要往回走一段,也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不知为何,男人看着他,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但他并不是要拒绝的意思,同时低低地应了声“好”。陆攸便没有多想,对他笑了一下——纯粹是礼貌性的。带路自然要走在前面,他在走过男人身边的时候,随口说了自己的名字,又问:“你叫什么?”

身后的人却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的时间对于这个不需要回忆的问题来说太久了。而且,不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而是在思考要说什么……在陆攸都快要感到尴尬、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热情惹人讨厌了的时候,才终于又听到了那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祁征云。”他低声说。

将上个世界的名字颠倒过来、加上一个临时想到的姓氏,成为了全新的姓名。在这个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的“初遇”的世界,他突然决定不要延续从前的任何一个过往。

话语出口的同时,漫长时间之前、曾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翻涌了起来。眼前浮现出来了他诞生的那片海洋,沙滩上的篝火和烧烤架,那时和此刻同样还没有爱他的人,月光下将微醉的面孔侧向他的方向,眼神如在梦中,唇边带着微笑。

是因为什么理由呢?这个记忆中的场景让他喉头突然梗塞,胸腔中有种空气被抽走的感觉。他微微闭上眼睛,让自己忘记片刻之前——对他而言的片刻之前——从空中向地面坠落的木片和砖块,在他无法触及处坠落下去的人影。鲜血在废墟中蜿蜒流过,他将这个画面强行镇压到了记忆深处。

没关系……不会重蹈覆辙的。这一次的开端不就更好了么?

他迈出脚步,跟上了前方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一个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一个唯恐多做了什么会把良好开局搞砸,只好都沉默着——沉默总好过死后的静寂。仿佛是个没拿到攻略、只能亲自用一次次失败来试错的游戏玩家,闭着眼删掉不想回顾的存档,又将侥幸发现的正确道路小心地记了下来。

原笑笑带着准备讨论的社团资料,抵达和陆攸约好见面的奶茶店时,接到了他发过来的消息,说路上遇到点事情,要迟到一会。于是她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给自己点了杯奶茶和一块小蛋糕,给陆攸点了柠檬水,舒舒服服地坐好,点开手机上的小说看了起来。

她沉浸在剧情里入了迷,有人走到桌边都没发觉。直到对面的椅子被拉动,她的注意力才被从手机屏幕上引开,抬头看到了陆攸。他坐下后没先和她打招呼,而是半转过身,朝玻璃外面挥了挥手,原笑笑的目光跟着移过去——外面同样回以挥手道别的,是个她没见过的陌生男人。

祁征云隔着玻璃,和那个貌似和陆攸关系很好的女孩子短暂地对视了。他能看到女孩身上缠绕着微弱的黑气……那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只是意味着某种不寻常力量的存在。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还分辨了一会她到底是什么:气息有些混杂,和通常的人类不太一样,但又不是魔物。在一番隐蔽的观察,他确定这个女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特殊之处,接近陆攸也不像那个礼堂的怪物是别有目的。也许是家里在几代前混入了魔物的血?

总之,她应该不会给陆攸带来什么危险——或许还与危险相反。因为,无论是上次他跟踪保护、还是这次走在一起,过来的一路上陆攸都在不断地碰到各种意外事件,和她会合后,频率却明显降低了……上次在店里什么都没发生,出去后也走了不少路,才碰到那架无人机坠落。

祁征云不确定是时间的缘故,还是这个女孩子的影响。最好两者都是,让他能更放心一些。他的目光从女孩身上移开,转过身准备走了:按照上回的经验,奶茶店中的两人要过一会才会离开到礼堂去。而在下次意外来临前,他将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去把盘踞在那里的怪物提前处理掉。

在重启后的世界里,它还什么都没做……但比起要持续提防着,还是直接杀了吧。

他可不想为那种东西考虑“尚未犯下的罪是否该被审判”的问题。令他眼睛发热的血迹的画面,还在他记忆里存着呢。

原笑笑看着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走入人群,身影很快不见了。她在座位上打了个哆嗦,仿佛被空调冷风吹到。“那是谁?”她有些不安地问陆攸,“你在哪里认识的?感觉好凶哦。”

“路上碰到,然后一起过来的。”陆攸笑着说,“凶吗?你不是挺喜欢这种类型的么,上次对那个来代课的助教发了半天花痴……”

原笑笑叫了起来:“不许翻旧账!”她气呼呼地摇头,“别提那个助教了,他就上了两节课,过后把我们班里所有长得能看的女生撩了个遍……”她看到陆攸露出惊奇的表情,自己跟着诧异起来,“不会吧,你都不知道?前段时间群里因为骂他热闹了好一阵呢。”

陆攸还真没注意:“……我不太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不关注?你那已经是视而不见了。”原笑笑说,吸了口面前的奶茶,嚼着珍珠有些含糊地说:“直接撩到你身上,你都不一定感觉得到……我替你挑明你还说我想多了。”她不觉苦恼起来,“你这样真的能找到女朋友吗?要女孩子倒追还直接表白,难度也太大了……要不你找个男朋友吧?”

也是她和陆攸关系好,知道他在这方面没什么偏见,才会这样开开玩笑。陆攸笑了笑,没说他还真被直接表白过,而且男女都有……但关系不熟、本着“答应就赚到不答应也没损失”的念头过来搭讪的,他只会觉得尴尬和反感,自然不会有后续了。原本就是朋友的人,关系的转变又会让他恐慌,于是“让我想想”最终都变成了默认的拒绝。

再加上由原笑笑断定的“感应迟钝”……

幸好他本来就对恋爱缺乏期待,没有也不觉得失望。陆攸这么想着,将面前柠檬水的杯子端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了理好的资料。“别八卦了,”他用文件夹敲敲桌沿,“来,说正事。”

原笑笑嘴上抱怨着“我还没喝完呢”,却也跟着去翻包了。她此时想到了要不要去礼堂找其他社员,后来觉得他们两个定下了提纲再转述也好。而且,虽然陆攸没说过,但她感觉得出来:陆攸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小凯一直跟着他转——哪怕小凯曾经帮过他。

就在这里说完好了,她想,还有蛋糕可吃。她从包里拿出放得乱糟糟的几张纸,一抬头,被吓了一跳:玻璃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个灰头发、黑裙子的女孩子。虽然站的位置是在她面前,眼睛却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对面的陆攸看。

“……灰灰?”原笑笑认出了这个不久前见过的话剧社的成员。她以为灰灰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和他们一起,朝她招招手,又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灰灰终于看了她一眼,然后似乎接受了邀请,慢吞吞地转过身,走向了店门口。

第173章 Round 2.2

奶茶店里冷气打得很足,灰灰走过来的时候,又带来了一阵阴冷的寒意,仿佛她不是从阳光明媚的外面进来,而是刚刚在冷库里待了很久。陆攸和她算不上熟悉,但看原笑笑身边的座位上又是包又是防晒衣地堆着,收拾起来有点麻烦,就自己往里面挪了挪,把靠走道的位置让给新来的客人坐了。

灰灰人如其名,齐刘海的短发是银灰色,眼睛的虹膜是浅灰色,连惨白的皮肤都透着点灰。陆攸看了她几眼,没发觉任何修饰的痕迹……但应该都是化妆后的效果吧?他与坐下后一言不发又扭过头来看他的灰灰对上了视线,女孩那对浅色的眼珠子大得瘆人,虽然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像在看着珍惜展品的兴味。

陆攸对此没在意:这个女孩子一直就挺古怪的。灰灰身上看着没哪里脏,却带了股灰尘的味道,让陆攸想起旧书泛黄虫蛀的纸页。怕引起尴尬,他没好意思仔细分辨,努力忍住了想打喷嚏的冲动。

原笑笑没料到人真的应邀过来了——她和灰灰其实一点都不熟!两个社团前段时间才玩到一起,灰灰又大部分时候沉默不语、对人爱理不理,偶尔开口也是说些没人听懂的怪话……她们几乎就没交流过,原笑笑甚至怀疑灰灰记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她看着灰灰在桌边坐下,还是不说话,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陆攸身上……

原笑笑决定假装自己一点都没想多。她在座位上转过身,把放在后面空桌上的饮品单拿了过来。“灰灰你要喝什么?”她说,“新出的草莓优格挺好喝的。”

灰灰摇摇头,耳朵上的金属耳钉晃出几道耀眼反光。耳钉的造型和订书钉一模一样,看着就疼,脖子上手腕上戴着的零碎饰品,仔细看也多是小书本和文具的微缩造型。“你们不准备到礼堂那边去吗?”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太符合她像个小女孩的外貌,低低沉沉的,“社团的其他人都在那边。”

听见她这么正常地说话,反而让原笑笑愣了愣。没等得到回应,灰灰自己又接上了后半句:“不去就对了。”她把背在身侧的小包拿起,放在桌面上打开,一边从里面摸出了一本小小的黑封面的册子,一边用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样过去,会被礼堂里的怪物吃掉的。”

她说话时目光也没从陆攸身上离开,那个“你”指的是谁就很明显了。陆攸还没说话,原笑笑听到“礼堂”和“怪物”这两个词语的搭配,忍不住皱起了眉,看来是又想起了那个迎新晚会后受传闻惊吓而生病的舍友。“你是说藏在礼堂里的那只蜘蛛怪吗?”她有些不快地故意这么问。

因为最初传出的幻觉提到了蛛网的缘故,“蜘蛛”是流传最广的怪物版本,也有说是怨灵、地缚灵,乃至于礼堂本身的。

灰灰看了她一眼,表情诧异,像是疑惑她为什么明知故问。“是蛛狼,不是蜘蛛。”她认真地纠正道,“蛛狼才会既要血液、又要灵魂,但每个月只吃一顿就能饱。蜘蛛的胃口就要大多了,吃剩下来的也多。”

她完全不是八卦取乐的态度,像在讲学术,弄得原笑笑都没办法继续生气了。她想起舍友最后一次和她说话,也是这样对怪物的存在已经深信不疑的说法,刚刚冒出来的恼火顿时变成了担心,口吻也变得小心翼翼的:“什么……什么蛛狼?”

“你都不相信我。”灰灰语气平淡地说,“还问我细节做什么?”她说完这句话,便不肯再分给原笑笑半点关注了,继续目光炯炯地盯着陆攸。

陆攸被她看得背后发毛,内心十分不解:他难道就表现出相信的样子来了?他一时确定不了灰灰这是中二未毕业、完全沉浸于自己编出的世界设定了,还是已经到了妄想症的范畴,静默了一会,在那种期待的目光里硬着头皮问:“但我……之前到礼堂里去过很多次,都没碰到过什么事啊。”

就当是在陪她玩好了。陆攸感觉找到了理由:戏剧社嘛……走在路上突然演起独角戏来、对着空气声嘶力竭泪流满面的人,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么一想,那种怪异感突然就淡化了。他甚至有心思琢磨起了灰灰的那几句话,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设定:妖怪?异生物?还是魔化?

“你那时候还不算是它的猎物呢。”他那么问了,灰灰就真的解答了起来,“魔物的狩猎是有条件的,比如礼堂里那只蛛狼,它就只能吃见过它原型的生物。现在拥有灵力的人少了,它近来一直吃不饱,去年那次才不小心一下子吃得太多,把影响弄得很明显。不然就只会变得虚弱一点,有的根本察觉不到呢。”

陆攸差不多跟上了她的节奏,把现实事件代入进去……就是那姑娘从“幻觉”中看到了蛛狼怪物的真身,成为了它的猎物,又不幸被“吃”得超额了一点,于是虚弱得进医院去了?撇开这是把别人的倒霉事当做了题材的考虑,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确定原笑笑正在听着、表情不像要生气,才又故作狐疑地继续反驳:“但我也没见过怪物的真身啊……?”

——他猜测在灰灰的剧本里,他的人物设定应该就是那种“不相信怪物存在的受害者”了。对各种预兆视而不见、一直找理由安慰自己、拒绝接受世界存在另一面……就是不知道灰灰安排给他的结局,是正视真相转而奋起的那种,还是持续闭目塞听直到死翘翘、或者奋起了却战不过的倒霉鬼了。

灰灰抬起一只手,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每个指头上都戴着印章模样的戒指,还做了立体的美甲。陆攸起初以为停在她指尖上的是一只蝴蝶,凑近了才看清是一本翻开的书——她的手一直伸到陆攸面前,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那指尖的触感冰冰凉的,陆攸原本心情轻松、唇边还带着一点笑弧,就在这一触之下,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

灰眼睛凝视着他。即使在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出是戴了美瞳的灰色虹膜。“你的情况是不一样的。”那如果不看说话者本人、会觉得难辨性别的低沉声音说,“不久前你逃过了‘死亡’。但‘死亡’还是从你身上经过了。在它留下的气息消散之前,你都将处于开放享用的状态。你不需要符合条件,任何魔物就能自由地狩猎你,连同不存在自我意志的‘意外’……”

“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饥饿的东西。你逃不了太久的。”

灰灰说完这句话,把手收了回去。额上的凉意早就消失了,陆攸却好一会都没回过神。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本来快要忘记的事情:在他刚进大学还住在宿舍的那段时间,一次玩闹间舍友抓住他的手,毫无预兆地说了“我喜欢你”。第一遍时大家都在笑,等重复过了第二遍,突然间没人再说话了。仿佛重力骤然加强、空气凝滞降落,那时候的感觉,与此刻何其相似……

受不了宿舍中一直缓解不了的古怪气氛,也可能是自己在疑神疑鬼,那件事过后,学期没结束他就找理由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住。而到现在他还是没有任何长进,依旧分不清玩笑、演戏和真心话。

“喜欢”就算了,连“怪物”都还要怀疑吗?陆攸想笑自己,对上身边女孩那双意味深长的灰色眼睛,却连自嘲也有点笑不出来。他不自觉地开始向前回忆,将全部有惊无险重新标为可疑……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认真考虑起来了,赶紧把思绪拖回正轨。

应该……只是编造出来的世界观吧?

就在这个想法闪过的同时,他突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一道充满恶意的目光从他背后扫过,他猛地转过头去——隔着一面玻璃,外面是人群往来,地面映着阳光下随微风摇动的树影。

这场景看起来毫无异常。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原笑笑在听到灰灰说“你逃不了”的时候就拧起了眉毛,此刻身子也坐直了。“没事吧?”她的目光在外面、陆攸身上和灰灰之间来回移动,流露出了真切的担忧神情。“你不要这样吓人啦!”她语气不太好地冲灰灰说,“开始演戏前总得说一声,不能在别人身上实验效果啊。”

她也把灰灰说的那些当做了她自创的剧本设定。想不到看着游离在集体外、平时也不参与讨论剧本之类的社团活动的人,其实才是对此最为热衷的……她就是担心入戏太深、会与现实混淆——在她看来,灰灰已经有点病入膏肓的迹象了。

完全符合她担忧的,灰灰轻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在演戏呢。”她那张五官精致的小脸上头一次露出明显的表情,是个表示“爱信不信”的嘲讽笑容,“好心才来提醒的……”

她话一转,又说:“不过也是,与其提心吊胆还逃不过,不如无知地死掉。你们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过吧。”她对原笑笑的瞪视无动于衷,拿起自己的小手包站了起来。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陆攸终于收回了望向外面的视线,他看着灰灰转身准备走了,按在桌边的手紧了紧。

“多谢了。”他突然说,“……你的提醒。”

灰灰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没有相信我,还道谢做什么?”她语气变得冷淡了,连句式也和之前拒绝回答原笑笑时一样。陆攸却像已经摆脱掉之前的纠结,虽然背对着看不到,还是对她笑了。

“要是在你写的剧本里,”他问,“肯听建议的角色,会可以多活一会么?”

灰灰站了一会。“或许吧。”她嘟囔道,然后终于重新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到店外去了。

陆攸目送她离开,回过头就对上了原笑笑惊悚的目光。“……你不会真信了吧?”她颤巍巍地问道,等陆攸点头恐怕要陷入歇斯底里。陆攸还是笑着,却带上了一丝苦涩的味道。

“我刚才在想,我在她的剧本里大概是个‘遇到怪事不肯承认直到自己作死’的角色……”他低声说,“后来一代入到现实里,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吓人啊。”他停顿了一会,接着感叹道:“会演戏的人……唔,说得我都有点想和戏剧社的人一起玩玩了。”

原笑笑盯了他一会,“你现在的演技就不错了,我竟看不出你是真信还是假信。”她皱着眉说,“你说吓人……你之前碰到什么怪事了啊?还说‘逃离死亡’,是在演《死神来了》么?”

陆攸犹豫了一会,想着要怎么表述这近乎直觉的事情,才会显得不那么像胡乱怀疑。“我过来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他说了这么半句,然后又改变了注意,“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原笑笑等着他说呢,这怎么肯放过?正准备加紧逼问几句,外面一声轰然巨响,连带着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她差点把还剩一些没喝完的奶茶杯子推倒,店里聊天的人全都没声了,有的匆忙站了起来,外面路上的行人也停下脚步,都望一个方向看去。

陆攸在来时路上遇到水管爆开时的场景似乎又重演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们对彼此询问着“怎么回事”,还有人迅速戳开朋友圈刷了起来——比如原笑笑。不同于陆攸,她是个遇到事情喜欢上去凑一凑热闹的性子,还有一群同样的好友。半分钟后她刷出了一条带图的消息,点开看后表情就有些不对了。她显然已经把刚才要问陆攸的事情忘了,几下收拾好了东西,过来拉他,“旧礼堂那边出事了,”她压低声音说,“不知怎么突然就塌了……”

接下去的她不说陆攸也明白:他们社团、还有戏剧社的人说不定当时在里面!他一下子又想到了刚离开的灰灰,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但担忧最终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抓起包,和原笑笑一起挤过店里还没得知消息的人群,急匆匆地要从奶茶店出去,到礼堂那边去亲自看一下情况。

在跨出店门的时候,陆攸感到有什么撞了他一下。一阵微风拂过耳边,带着灰蒙蒙的尘土气息。“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活着……毕竟我是不以血肉为食的。”仿佛有个小声音贴在他耳边说,“别太轻易地被得手啊。”

风刮走了。陆攸惊觉四顾,身边除了原笑笑,并没有别人。原笑笑一无所觉地拽着他往前,他来不及再多看多想就被拉走了。

这天整个下午他们两人都忙得团团转。礼堂是真的倒塌了,看烟尘散去之后的景象,简直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翻滚冲撞过一样,很难想象自己倒塌能够变成那样。倒塌时那两个社团的人确实在里面,他们待的那个会议室天花板塌了,好在会议桌经受住了考验,只有几个受了点轻伤。

原笑笑是学生会的,陆攸帮着她一起送伤者就医、联系家长、让人守住现场别让好奇的学生进去乱翻,也不要在网上乱传消息……等安顿下来,才发觉手背上不知何时划了道伤口,血已经干了,都没觉得痛。

因为这道伤,负责的老师留下了原笑笑继续帮忙,赶陆攸回家去了——他本来也只是在帮忙。忙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在夜色中独自回家时,陆攸摸着手背上包扎过后的纱布,免不了又想起了灰灰的言论。“死亡”会吸引魔物,还有意外……

他回忆不起来是在哪里、被什么伤到的。是不是该去打个破伤风针?

……单纯是为了安全考虑。

这样又半途拐去了医院一趟,等到家时已经是八点多了。陆攸把回来时顺手买的晚饭放到桌上,放下背包,准备先擦洗一下再吃东西。忙了一天,身上都黏糊糊的了,况且还到医院去过。衣服脱下来时,他听到“吧嗒”一声。有什么从衣服的不知哪里掉下来,落在他脚边。

陆攸把它捡了起来。是一本不足手掌大的小册子,黑色封皮,已经用得有些旧了。他拿在手里想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在哪里见过的:不是灰灰在和他说话时,从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小本子吗?

第174章 Round 2.3

这应该是灰灰随身的记事本。陆攸疑惑地抖抖衣服,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啊……灰灰也不知当时为什么要拿出来,离开时手里没有了,他也没怎么留意,没想到掉在他这里了。

他随手翻了一下,本子只剩了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前面在窄小的行距中,挤着更小的密密麻麻的黑字,都写满了——有条目、有日期,有几页上还画了简笔的插图,看上去就像是那种记录灵感和日常行程的手账本。

这本子一看就是私人物品,还是女孩子的,陆攸翻完就合上了,没有去看具体的内容,想着明天找到灰灰,把东西还给她。

和他合租这间公寓的还有一个叫赵峰的舍友,也是T大的学生,现在人还没回来。平常两人都在的时候,也基本都待在各自的房间,交流不多,偶尔陆攸做了饭他会来蹭一顿,就会把扫地倒垃圾之类的事情顺手做了,相处得还算不错。就是有一点……那家伙酒量低,还偏要强撑着喝,喝得醉醺醺地被狐朋狗友搀回来往门口一丢,陆攸不止一次半夜被敲醒了爬起来给他开门。

他拿了换洗衣物,用保鲜膜在受伤的手上裹了几层,进到浴室里,扑面而来一股骚包的男士香水味道。再看到流理台上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剃须刀护肤品,他心里就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赵峰去聚会前打扮的仔细程度,基本与约到的女孩子的美貌程度成正比——与他聚会回来时醉酒的程度也一样。

陆攸暗自叹了口气,去打开通风窗让香水味散掉。他今天已经折腾得挺累了,睡到一半被吵醒,或许会控制不住发怒的……希望赵峰要醉就醉彻底点,醉到想不起住址,被安顿去酒店还更省事。

屋子里很安静,让洗澡的水声变得格外明显。陆攸知道自己胆子不算大,平时还行,要是哪天看过了带有恐怖元素的小说电影,在暗中和独处时心里就会不太安定。比如冲洗头发时闭着眼睛、耳边充斥着水声,就仿佛睁开眼便会见到什么东西已经凑到了面前……

他顶着淋浴水流在头上一通猛揉,洗干净泡沫后迅速扯过毛巾擦脸睁眼,扫视过氤氲着水汽的小小浴室。等真正验证了预料中的毫无异常,那根紧绷的心弦才算是松了下来。

衣服挂在门背后,将透过了外面灯光的磨砂玻璃窗遮住了小半。陆攸盯着那块被照成了橘黄色的玻璃看了一会,才低下头来继续清洗身体。眼睛里好像进了点水,感觉涩涩的,他脑子里思绪有些杂乱,一时是倒塌的礼堂、蹭在水泥灰色断面上的血迹,一时是医院里面苍白的灯光,转而又变成了刚才翻动笔记本纸页时,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那几张简笔插画……他翻得快,当时好像没能看清,但那些线条在回忆里却被逐渐描摹清晰,分明是爪子、尾巴、触手等属于怪物的肢体形状。

……那真的是普通的日记本?

陆攸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算是“普通”,在灰灰身上的定义和别人恐怕也有很大的差别……

心里不安定,带伤的手也不能在潮湿环境久待,他用半刻钟时间匆匆地把澡洗好了,随便擦了下头发,将打包回来的晚饭用微波炉热过,拎回了房间。

食物散发出来的喷香热气安抚了情绪,饥饿的胃则开始抗议,陆攸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的情况,被划伤的皮肉两侧微微分开,填在那道狭长裂口里的血已经凝固成了血痂。想到医生说过要给伤口透透气,他就没再裹住,当即拿了筷子打开外卖盒,准备开吃了。

只是看到盖浇饭里的牛肉,他就又想起了灰灰说“开放享用”时的语气……手上动作顿了一会,他终于还是把放进包里准备明天完璧归赵的那个小黑本又拿出来,从后面翻开了。

和灰灰非主流的打扮不同,她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个个小字像黑色蚂蚁,挤满了纸页。陆攸本来打算先翻到那几幅简笔画的,目光落在最后那页的第一行上,要翻页的手就停了下来。

“老礼堂里的蛛狼”

……这不就是灰灰才刚当面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过,说他要是去了礼堂会被吃掉的怪物吗?

这本子不是日记,是她做的剧情设定?

陆攸定了定神,让自己先别瞎猜,继续看下去。

“老礼堂里的蛛狼:体型一般,攻击力也一般,而且蠢。但如果在礼堂即他的巢穴内与他发生冲突,还是不容易取得优势的。考察了与礼堂相关的传闻,确定XX级迎新晚会上见到幻觉后病假休学的女生、XX级在戏剧社排演美杜莎时扮演先知约翰、被道具剑割伤颈部导致感染死亡的男生,以及XX级因感情问题爬上屋顶割腕后跳楼的女生,均为其受害者。更久以前及程度较轻的受害者数量不详。

“与其接触,态度还行。让我帮忙引诱符合条件的食物过来,拒绝。让他保证不吃我觉得顺眼的人类,他也拒绝。最终我们商定发生冲突时各凭本事,此前互不干扰。离开前遇到了几个有趣的人,把我当成低年级的学妹了。受邀加入话剧社。”

这页上就这两段内容,字迹不是很新,看来已经隔了段时间。但底下就是空行,往后是空白页,本子上最后写下的就是这些了。陆攸看了两遍,感觉在读伪纪实的幻想小说,或者是妄想症患者的日常记录。他盯着“冲突时各凭本事”这句话,还有什么“顺眼的人类”……代入灰灰跑过来提醒他小心危险的举动,诡异感不由更明显了。

……在今天之前,他和灰灰之间有过的全部交流,好像就是上次灰灰拉着人要试抽牌占卜时,他贡献出了一个钟头时间听她瞎扯那些莫名理论而已……他都不用说话,光坐着在听,结果就能算“顺眼”了?

说起来……现在礼堂都塌了,那怪物还在不在?

陆攸没忍住就顺着想了。他翻回到本子的扉页,想看看有没有写着“怪物图鉴”之类的标题——并没有。因为字实在小,这个小本子里内容倒是不少,全看下来估计要两三个钟头。随意翻了几页,写的都是和刚才看的“蛛狼资料”差不多的内容,也都用的是煞有其事、仿佛确是亲身经历的口吻。

“水杉花苑A座XX幢的魔化楼梯:四楼通往五楼的一段,地面上有暗红斑块状污迹,可洗去,三到五天后重新浮现,类似‘皮肤’。从一角向下挖掘,未发现类似生物的结构。据说走过这段楼梯时不能停顿,停步超过一分钟会被吃掉。站了五分钟,无事发生。要不要找个人类来试试?算了。”

“一个类似蜈蚣的东西:发现它在校园内到处游荡。有四米多长,体侧刚毛带毒。没找到巢穴,种类未知,大概是没有稳定种群的个别变异种?普通人看不见它,偶尔会看见它落在地上的影子,但这似乎不是它挑选食物的条件。怀疑上次食物中毒是它的原因。

“昨天看见它吃了门卫室养的狗,此后尾随一个女生进了宿舍楼,目的不明。它发现我在观察它了,最近一直躲着我走,看来还是有点智商的。”

页角配了副小图,要不写明了是蜈蚣,陆攸会以为那是条毛毛虫。翻页过来还有一小段:“是被污染转化的人类吗?太丑,有点不想管了。”

这个连取名也格外敷衍的怪物的资料于是到此为止。隔了几页又有另一张图,这回总算一眼能看出画的是蝙蝠了:像老鼠的身躯两侧展开了一对大翅膀,横跨整页纸,翅膀上画着密集的小圆圈。

“废弃大楼内的囊翅蝠群:奇特的生物,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和那么多病毒和寄生虫和谐共处的。本来是吃昆虫的品种,魔化后开始吃老鼠和鸟了,大概以后还会攻击体型更大的生物。有只流浪猫争食时被咬伤了,感染得很厉害,但猫好像没感觉,是不是伤口麻痹了?它的气息变得有点奇怪,和那些蝙蝠一样。想给它裹伤,没能抓到,逃进楼底缝隙里去了。明天再来看吧。

“去找猫时发现一个弃婴。在这样的世界上早点死掉会不会更好?不过,人类的事情还是人类自己决定吧。把她放到警察局侧门口,等了两分钟,被人发现抱进去了。没跟进去看。再回去也没找到猫。只看到两只老鼠边打边互相吞吃,眼睛是红色的……上次咬伤猫的那只蝙蝠好像也是红眼睛?记不清了。心情不好,将它们统统弄死烧了,发泄了一下。希望这些恶心的东西再也不要再冒出来。”

“在做小学音乐老师的海妖:听到消息赶紧过去看,气死我了!化身模样挺美,原身长个鱼头!一条鱼要怎么唱歌?可能我表情太凶,吓得她吐了好多泡泡,教室都淹掉了。烦死了。不想和鱼头计较。帮她拖了地,听她讲了点海里老家的事情,挺有趣的。”

之前的都是诡异风格,这一条让陆攸有点想笑。如果只当做虚构作品来看的话,他也觉得本子里写的这些事情挺有趣的。

只要不想象它们确实存在于身边。

她说……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饥饿的东西。

陆攸盯着台灯光照亮的纸页,像是发起了呆。他面前的这页纸上画了只翅膀图案像人脸的蛾子,下面的字写着:“地铁隧道里的人面蛾:乘末班车,有一只贴在玻璃上……”这些文字在他眼中逐渐虚化,后续不再能被失焦的目光捕捉。

连点血腥描写都没有的怪物资料,到底有什么好怕的?他以前看过的电影远比这恐怖得多,画面和配乐的冲击更强,也没有引发如此的……

……忌惮?

是的,就是忌惮。与恐惧不同——与那种其实理智知道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本能无法抑制的恐惧不同。这一次毫无道理地,他的理智就站到了直觉的同侧。他发觉自己是真的在思考,而不是配合演戏般的敷衍,想着万一遭遇后的情况和应对……仿佛在亲见之前,他已经确认了它们的存在。

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吗?在所有人都在开小差、人声鼎沸的自习室里,突然间,不知从哪一个角落开始,寂静迅速地扩散到了整个教室。老师没有来,班委没有在维持秩序,所有人彼此张望着,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住口收声。

那种气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即将降临。正在降临。已经降临——被阴影覆盖的世界噤若寒蝉,落针可闻。触摸不到的恐怖巨兽从人们之间穿过了。要半分钟乃至更久的时间,才会有人再开口说话,逐渐恢复到之前的热闹。

……从他身边经过的那头巨兽,停住了脚步没再走开。它贴在他背后,嗅着他的颈项,用充满觊觎的目光,在他遍身上下来回扫视——这句其实已经不是形容了,陆攸真的好几次觉得有人看他……有东西在看他?在奶茶店里感到的那种鲜明的恶意,是只有那一次,但哪怕不带恶意,光是被看着也足够惊悚了。

他甚至不能确定如果真的有那么个……东西,会不会已经跟着他回到了家里。毕竟都被注视了一个下午加小半晚上,难说他会不会已经适应而无法再察觉了。

这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就在随着猜想不断陷入凝滞的气氛中,突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将陆攸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动起来时感觉身体都有点僵硬了,脖子后面有种毛毛的感觉,从外衣侧袋里摸出手机一看:是舍友赵峰打来的。

陆攸接通了电话,同时瞥见了刚才光顾着看那个本子上的内容、没来得及吃的晚饭,被调戏了几回的食欲似乎已经偃旗息鼓,不准备再回来了。他从桌前站起身,准备去冰箱里拿盒牛奶喝,耳边则传来了通话另一头喧闹激烈的舞曲声音,还有尖叫和笑声。

赵峰大概是在某个酒吧里。“陆——攸——”在背景音的干扰下,他扯着嗓子在吼,“晚上——我不回去——你帮我个忙——中午的外卖——我忘记丢——”

陆攸无奈地“嗯”了几声,感觉赵峰那边根本就听不见。这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走到门边了,摸到门把手上正准备往下按,无意间目光向下移去,落到地面上:门缝是亮的,有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刚来进房间时,外面的灯忘记关了吗?

陆攸正这么想着——

门被敲了一下。

在思维转动之前,他已经闪电般松开了手,往后猛退了一步——居然还没发出脚步声。贴在耳边的,是果然没听到回应的舍友“喂喂”询问的声音,说“陆攸你大点声我听不见”——他出不了声,掌心里渗出冷汗来,举着的手臂似乎在这短短时间内完全僵住了。

门外,与手机里一模一样的赵峰的嗓音响了起来。

“陆攸?你在房间里吧?”门外的“赵峰”说,连语调都毫无异常,“我找你……”

他没能说完。隔着门,陆攸听到了“咣当”一声巨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和开裂声。在他此刻格外贫瘠的想象中,唯一能制造出这种声音的,大概是把客厅那个玻璃面的茶几抡起来再砸到瓷砖地上……一声尖锐不似人类的嚎叫紧随其后,里头却含着极似人类的痛苦和不可置信的情绪。

在外面仿佛徒手拆迁的混乱轰响中,陆攸的手突然又不僵硬了。他一边往远离门口的方向退开,一边拿下手机直接挂断掉另一头还在“喂”的当前通话,以平生最快的按键速度报了警。

第175章 Round 2.4

晚些时候赵峰接到陆攸的电话,匆忙赶了回来。停在楼下的警车还没走,顶灯的红蓝两色来回不停地闪,附近阳台上有人探出脑袋张望,朝着出事的地方指指点点。

他听电话里陆攸说得语焉不详,但声音还算冷静,不像是遭遇了生命危险的样子,以为就是倒霉碰上了那种随机作案的破门抢劫,人没事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他对情况惨烈程度的预估严重不足,等要上楼时被警察拦住验证身份,见这些穿着制服的人表情严肃,心才提了起来。即使如此,真正站在门口、见到屋内仿佛台风过境的景象时,他还是呆滞地瞪直了眼睛。

满目都是碎片,基本已经看不到还算完好的东西,桌椅摆设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碎得像被一群发狂的猛犸象来回踩过。客厅和陆攸卧室之间的那面墙壁、连同上面的天花板有好几处被彻底打穿,大小碎石散落在周围。幸好楼上那户当时没人在家,只是摆在客厅里的观赏鱼缸碎了,漏下来的水在裂痕遍布的地面上积聚起来,浸着家具碎片和几条一动不动的鱼尸。

在居然得以幸存的客厅顶灯的光线下,那摊积水泛着诡异的绿色。

赵峰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像层叠堆积、有毒虫在里面钻来爬去的潮湿腐叶……会生出这种联想,是因为他有个养了一堆爬宠的朋友,家里面就弥漫着类似的味道,但也远不如他现在闻到的这样浓烈。

有警察站在屋里,手里拿着装证物的那种透明袋子,正在一起低声交流。没人搭理赵峰,他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起来他的房间受损最轻微,还是免不了担心,但又不敢贸然进去。这时他看到陆攸跟在一个看起来资历最老的警察身后,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提着包,赶紧向他招手示意。

陆攸和那个警察说了几句话,往门口走过来了。赵峰有无数事情想问:谁干的?怎么干的?是逃了还是被抓到了?等陆攸过来后他憋了一会,最终指着屋里凄惨的景象,却只憋出了一句:“这……不会都要我们赔吧?”

陆攸看着精神不太好,眼底带有淡淡的青黑阴影,闻言露出了一点疲倦的苦笑,“等联系上房东再说吧,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低声说,“警察说这几天不能回来住,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说要保留现场。等会他们就要把这边封锁起来了,你有什么要拿的赶紧去收拾一下吧。”

赵峰搞不懂为什么要保留现场还会允许人进去,但能去拿东西当然是最好的。他在屋里几个警察的虎视眈眈下溜进房间,发现东西好多都被震倒在了地上,他不敢磨蹭太久,把重要的东西匆匆塞了一背包,没几分钟就被催着出来了。那股腥臭的气息似乎是从客厅阳台那儿传来的,赵峰走出房门时探头去看,看到那边地上好像有几滩黏糊糊的、像是有人呕吐过的东西。守在旁边的警察十分敏锐,立即抬眼朝他望来,他就赶忙收回视线出去了。

陆攸靠在门边等他,微闭着眼睛。赵峰不知道是灯光缘故、还是他的错觉,短短几分钟时间里,陆攸的脸色好像就变得更差了。他发觉赵峰在看他那只重新裹上了绷带的手,举起来朝他摆了摆。“这和这里的事情没关系……我刚才在房间里没敢出来,也只听到声音。”他说,提前堵住了赵峰还没出口的询问,“警察到的时候它们已经跑了……小区监控的摄像头坏了,外面路上的还在查。”

赵峰当然听不出“它们”和“他们”的区别,他还处于震惊之中,脑袋发昏没回过神,都没想要抱怨摄像头就喜欢挑在关键时刻坏掉,“我也算是见识到了。”他喃喃地说,“这不是抢劫,就是来强拆的吧?还连压路机都带上了吧!真是,什么仇什么怨……”

陆攸听赵峰说着说着,不自觉地朝他瞥过来一眼,知道他这是因为想到“寻仇”的可能,怀疑到他身上了。但在他面前赵峰还是什么都没问,倒是压低声音问了他另一种可能性:“我们的房东不会是某个道上的大佬吧?”

陆攸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胡乱应了几句。赵峰也是心大,缓过神后把包甩到肩上,表示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也做不来了什么,不如回聚会上继续玩去。等什么时候能回来住、或者联系上房东了,就再叫他。说完就要走,临走前又被警察拦下,盘问了些诸如“是否丢过钥匙”、“有没有借给别人用过”的问题——因为防盗门锁没有损坏的迹象——听到再三保证没有,才放他离开。

陆攸手上伤口隐隐作痛,看着赵峰又走了,突然对他的一无所知生出了羡慕。他抬手揉揉眼睛,感觉从警察抵达之后,越来越强的困意就在一波波涌来……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导致的吗?

他原本或许能察觉到这种情况的异常,但此刻他的思维实在是太混乱了,注意力也是游离的。刚才和赵峰说话时,听到那个声音,他还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重温那一刻面前房门毫无预兆被敲响的恐惧……都没有余力去担心是否被察觉到了异常。

他对赵峰说的不全是实话——他确实一直躲在房间里,但他并不是什么都没看到。

与客厅之间的墙壁被砸开的时候,电线受损,他房间里的所有灯光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将他藏进了黑暗的角落。但外面还有光,光线照出了一个无比狰狞的轮廓:无数分为数段的节肢,无数柔软弯曲的触手,从庞大的身躯上延伸出来,分不出各个部分是属于争斗中的哪一方……

这个轮廓在洞口边缘一闪而过,角力中摔向侧面。此后是怪异形状的影子狂乱地挥动,有东西想要爬进房间又被强行拖拽出去。那个发出嚎叫声的怪物……他猜想就是起初伪装出赵峰声音、想骗他开门的,似乎并不擅长战斗,迅速地落入下风,声音也变成了哀嚎。它们从客厅口一路打到阳台上,在一声玻璃门破碎的轰响之后,外面突然地陷入了安静。

弱势的那一方落败、寻到机会逃走了。寂静持续了漫长难熬的几秒钟,躲在房间角落里的陆攸屏住了呼吸……然后,响起了重物碾压着碎片、从阳台往回移动的声音。会追着逃亡那一方离开的祈祷没有实现。那个此前始终沉默着的胜利者,要来收取奖励了。

陆攸看到洞口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某种柔软肢体细长的前端伸了进来,如同海水中飘荡捕猎的海葵触手。他爬上了靠窗的书桌,推开窗子,手抖得几乎用不上力。背后的声音停下了。而他紧靠着窗口,向下望去,看到的不仅是和怪物一样可以夺走人生命的遥远地面……还有,怪物本身。

那只从阳台逃走的怪物,居然没有离开——或者是另外的第三只?——在路灯照亮的路中央,那个长长的、两侧排列着许多只脚,如同一只巨大蜈蚣的身影一圈圈地盘踞,昂首注视着他所在的窗口。从它的尾部附近,还有另一段延伸出来的东西,好像一个人站在它的身上……路灯光下,一张苍白模糊的人脸,同样也在看着他。

彼此一动不动的数秒过后,那张脸猛地转向旁边,前面虫首则一下子伏低,似乎是受到了威胁,怪物盘绕的身体迅速展开,一眨眼就窜到道路尽头,消失在了漆黑一团的景观竹林中。

路上变得空荡荡的了。远远的,传来了警车鸣笛的声音。陆攸手紧紧地抓着窗沿,僵硬如一座雕塑,与背后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寂静僵持着,一直等到了警察在外面大力拍门询问的时候。

那个生着触手的怪物,不知何时从屋子里离开了。

直到现在,他的背还是僵硬的,有冷汗黏腻的触感,在这样的热天里手指冰冷。陆攸吸了一下鼻子,感到困意似乎已经恶化成眩晕了。他终于生出了一点怪异的感觉,但这个时候,那个刚才询问他情况的警察恰好又从楼下走了上来。

一身制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看到他还在门边站着,过来赶他快点离开。“还在这儿等什么呢?被吓到了啊?别多想了,到附近酒店去开个房间,睡一觉好好休息,这边就交给专业人士吧。”他语气威严中带着温和,伸手在陆攸肩上轻轻一拍,“来,我送你下去。”

陆攸不太好意思麻烦他再爬一趟楼梯,但那语气没容他拒绝。有穿制服的人陪在身边……也确实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那就谢谢您了……”他说,顺着肩膀被推动的力道侧过了身。

“就几步路的事。”位置换到了他身后人说,“对了,你手上伤口还疼吗?”

陆攸仔细感觉了一下。刚才不时抽痛的手背,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比起好转,这似乎更像是完全麻痹……困意让他脚下发飘,出口的声音透着虚弱意味,仿佛梦呓。

“已经不疼了。”他实话说道。

怪物停下了脚步。

前方所追逐的对象已经失去了踪迹。

因为担心着那人的情况,过去察看耽误了他一些时间,让受伤的猎物趁机逃走了。猎物受了伤,循着空气中一路残留的淡淡气味,不是不能继续追下去,但他离开得已经有点远了——况且速度上并未占据优势,不一定能追上。

他没有恋战,干脆地放弃了追踪,转身返回了。为了兼顾速度和战力、也是节省力量,他没有化为阴影,而是缩小了身形,利用沿路楼房的阴影遮掩行迹。

疾驰回程的途中,他还在想着刚才遇到的那个魔物。它的存在形态很怪,分不出到底是一整个,还是被连在一起的两个……外表像蜈蚣和人体的组合,类人的部分有拟态的能力,战斗时沉入蜈蚣身躯中被保护起来,大概算是个弱点,可惜这东西动作实在太快,他瞄了几次都没能打中。

他原以为蜈蚣的部分会格外抗揍、或者凶猛一些,结果试下来却只是平平。虽然全程只打到了几下,这几下也够它半死了。至于它身上所带的那点毒素,恐怕还不如感冒病毒的毒性大,他都懒得躲开。可惜,最终还是给它逃掉了。

不知道附近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

他开始考虑有没有机会抓一个活的,问出周围魔物的分布情况。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是过于被动了。有必要从其他的途径获得资料……他能预料到,比起意外,更多更麻烦的危险会由魔物带来。

——这次存活的时间有所增加,他得以确定“意外”发生的频率确实在随时间降低。它们也像是一种特殊的魔物,对最新鲜的死亡气息趋之若鹜,没过多久又迅速地失去了兴趣。其他魔物相比起来就要“长情”得多了,至少隔了半天的这只的狂热程度,就没觉得比礼堂那次有降低什么。

要让死亡气息消散、要积累起足够弥补灵魂损伤的力量,到底需要坚持多久?

……真想立刻见到他醒过来……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人恐惧怪物才是最正常的,不久前为了躲避他宁愿爬上窗台的举动,还是让他感到有些难过。脑海中浮现出了在形如棺椁的容器内沉睡、带有裂痕的苍白面孔,在确定终将重逢的前提下,很难衡量哪一种让他难过的程度更深一些。

虽然眼前就能见到活着、会动会有情绪的人,但没有相处的记忆,就像缺少了某种关键。爱与不爱的对比是如此鲜明,后者仿佛甜味的毒药,相见即是饮鸩止渴。

——在他醒来之后,要不要把这些讲给他听呢?为了装可怜的话,还是不要了。就挑一些有趣的事情说吧。

希望确实能有有趣的事情可说。

他回刚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时,停在那里的警车还没有走。那个人也还没有走,他能感应到停留在那里的气息。他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化为人形,对这次比上回顺利得多的开头又感到不满起来。用毕业学长的身份,在学校里是会方便些,在外面要制造相遇机会也不是不行,但终究不容易亲近……

那条蜈蚣留在附近的气息还没散尽,令他感到厌恶。他仰起头来看着那扇亮灯的窗口,想到在学校里就曾察觉过这个气息,但当时为了先处理掉那只蜘蛛而没空理会,过后就找不到了。说起来,那时游过的蜈蚣身上,似乎没看到人体的部分。

平时都是藏起来的吗?看来那果然是弱点……

警车旁边的响动让他把目光移了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警察打开车门跨出来,又回过身,俯向留在车里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他接起一个电话,似乎是有什么不方便车里小警察知道的事情,中年警官往远处走出了几步,才站定开始低声说话。

——在此之时,“蜈蚣身上没见到人体”的另一种可能性,如白亮闪电般突然劈开了他的思绪。

“已经不疼了。”陆攸实话说道。

当眼前的景象开始倾斜,他才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倒下……但是多么奇怪啊,肩膀上的那只手却始终牢牢地抓按在原处,没有拉住他也没有松开,仿佛连在后头的手腕是弹性极佳的橡皮做的,在他栽倒时也跟着拉伸延长了。

投在楼道侧面的人影改变了形状——

“不疼了吗?”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听到了背后那个声音的最后一句话。

“那我要开吃啰。”它轻快地说。

第176章 Round 3.1

他踏上楼梯的时候,除他以外的世界已经停顿下来,宣告了结局的不可挽回。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预设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重启时吞噬万物的虚无能让它熄灭了。

灯光下空无一物,没有血迹、没有残骸,也没有人。他慢慢地走上台阶,走到敞开的门口,走进一片狼藉的屋内。

屋里和外面一样空空如也,施害者与受害者均不知所踪,未留下一点供人想象经过的痕迹。垃圾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地面,墙上的缺口敞开着,像一张表达讥讽的嘴巴,告诫着令人畏惧的怪物自觉止步。他在卧室门前站了一会,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窗户打开后就没有再关起,阳台上魔物血液的腥臭顺风传来,加上刚才警察来时里里外外地走动,将原本居住者留在这里的气息都破坏掉了。房间里物品还算完好,只是到处落着墙壁毁坏时飘散的灰,地板上脚印凌乱,一副狼狈景象。他面对着照进光来的窗口,在床边坐下了,一小股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腾起,他仿佛还能从空气里嗅到一丝残留的沐浴过后的清香。

是这一次并未亲见死亡场景的缘故吗?他心中生出的愤怒和疼痛,比上回轻微得多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挫败感:和那东西打了一架,又追了一路,居然都没发现它的两部分是可以各自行动的,结果被远远引开,让另一方轻而易举地实施了捕猎。

失败还在其次,毕竟他早猜到这不是两三次就能成功的事了。主要令他烦躁的是,他没能见到那魔物真正的手段,因此哪怕再重来,也没有预先应对的方法……付出了代价,却没有获得进展,这一回不是相当于白费了吗?

要保护的人现在不但不认识他,连魔物的存在都不知道。配合就别指望了,还会被他吓跑。这真是令人无比头疼的现状。

或许可以试试……先用怪物的形态现身吓人,再切换回人形装作救援?

这样就能直白地表明现状,也利于获取信任。坐在床边的人微微挺直脊背,对身边世界开始在白光中消融的变化视而不见,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个灵光一闪想到的策略。他的视线原本无目的地投向前方,随着姿势改变而抬高了少许,越过椅子的遮挡,看到了掉在书桌底下的一个小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之前一点都不起眼。但在周围的一切都在失去形体、被光线吞没的时候,依然原样保持在原地的它就成为了绝对异常的存在。他起身走过去捡起了它。那是一本能放进口袋里的小记事本,上面带有的魔物气息微弱到要拿在手里才能感觉得出来。

他随手翻开一页,白光朝他包围过来,顺带也照亮了纸上的文字。记事本在他手中稳定地维持着重量和触感,一点都没有要随着重启进行而虚化崩溃的迹象。

“学校里来了个新东西。”他翻开的这一页上,细密的黑字写着,“一个变形怪,前些天跑到了那只蛛狼的地盘上,差点被吃掉。现在它好像是和那条蜈蚣合作了,简直是丑丑联合……第一次知道变形怪除了拟态,还有寄生的能力,蜈蚣身上的毒好像也被利用上了。也是,这种战斗力垃圾得人类小孩都能打死的东西,不会耍手段的话根本活不下来……”

白光正在消散,转为白天更明亮的自然光线。重启快要完成了,时间线从被截断的地方开始重新生长。

在别处的道路上,刚从一个装神弄鬼的“女巫集会”上离开、尚未抵达学校的灰发女孩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将手伸进随身的小包,拿出了一本黑色封面的小记事本,然后看着它在手中迅速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她是从“记录和遗忘”的概念中诞生的魔物,以人类想法和念头为食,看似拥有血肉之躯,其实存在的形态介于虚实之间。这个她用来记录其他魔物情况的笔记本,被她带在身边时间久了,也发生了类似的魔化,不再完全是实体的东西了。

现在这样的情况……

“……时间线修正?”她喃喃地说道。

在主人已经离开的卧室里,看完那一段文字的男人抬起头来,发觉房间墙壁已经恢复到了完好无损的模样,灰尘也消失了。隔着房门,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正含糊地哼着某种曲调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便于接近的计划,并迅速决定了这次先试用这个——因为此时的情况恰好合适。他看了眼手里的记事本,它居然没有被重置……他将本子塞进口袋里放好,准备稍后再研究它的特殊之处:重启最初是“意外”发生最频繁的时段,他从这里赶到路口也要一点时间,要实施刚刚想到的那个计划……得加快速度了。

他一点都没有掩饰自己的存在,走到门口,径直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赵峰昨晚看美剧看到了近四点钟,睡到快下午才起来。他那个会自己做饭的舍友已经出门去了,因为他没提,也没给他留午饭,他只好饥肠辘辘地嗅着残留的食物香气,准备迅速搞定洗漱工作出去吃。哼着歌刷好牙,正往洗脸盆里倒水,他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响声。

陆攸卧室的门打开了。赵峰脑子里当时是最简单的念头,想着舍友原来还没走?他关掉水龙头,转过头想要向陆攸打个招呼。但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是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一身黑衣、表情冷峻的高大男人。

赵峰愣了愣。那种镇定自若的姿态,好像理所应当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一样,让赵峰下意识就将他当做了舍友认识的人。他的目光在男人身上脸上溜了一圈,在作为一个自己也注重外表的人而不觉生出了点嫉妒的同时,脑海中轰隆隆地冲过了一大堆对其身份的猜测——拜网络荼毒所赐,其中大部分都不太和谐,让他一时间表情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赵峰莫名有种自己才不属于这里、应该麻溜滚出去的感觉。他咳了一声,尽量维持着正常的语调:“你……”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黑影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转瞬间跨过大半个餐厅,抵达了他身边。从那个男人影子里窜出来的东西仿佛是一条漆黑的长鞭,伴随着一股大力抽击在胸口,不等他向后跌去,又极灵活地将他卷住、勒紧,猛地往回一扯——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又一下急停而止——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液涌上喉咙。赵峰完全懵了。一头栽倒在那个男人——那个貌似人形却生有触手的怪物——脚下时,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他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上厕所,他现在估计就要尿出来了。

一根触手细长的前端卷着他的手机,送到了他面前。

“照我说的做。”怪物毫无感情地命令道。

陆攸从家里走出来才十分钟,还没抵达中途那个最混乱的路口,在他出门时才刚起床的舍友赵峰打了个电话过来。电话刚接通时他还在继续往前走,又走出了几步就停下了。

他往路边站了站,以免给拥挤着往来的其他行人造成阻碍。“赵峰?”他问,赵峰的静默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想着是不是按错了,“有什么事吗?”

几秒种后,赵峰的声音传了过来。“陆、陆、陆……”他不知怎么变得磕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句子,声音还很含糊,陆攸他“喂?”了几声,等风声缓下,赵峰那仿佛牙齿打着架的声音终于组成了一整句,“陆攸……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周围人好像更多了。有人从陆攸身边硬挤过去,他为了避让,不得不一只脚踏进了草坪里,“现在吗?”他疑惑地向赵峰确认,“你到底怎么了?”

“……回来再跟你说,行吗?”赵峰说,听起来十分艰难,仿佛咬牙切齿着,“真的是有急事……你还在路上,没到学校吧?你能现在回来吗?”

他语气里带上了恳求的意味,陆攸没办法拒绝了。“那……行吧。”他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决定在回去路上给原笑笑打个电话说明会迟到,一边向赵峰应道,“我马上回来,十分钟就到。”

赵峰那边却没有松一口气的表示。在片刻仿佛憋着话要说的沉寂后,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有些艰涩地说了声“谢谢”,随即将通话挂断了。陆攸拿着手机站了一会,一边想着赵峰在家里能碰上什么“急事”,一边开始翻通讯录找原笑笑的号码,同时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耳边响起了一个细微的“噼啪”声。余光边缘,一道细长的影子扭动着朝他跳来,顶端闪烁着一点微光。陆攸的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没来得及反应要躲,眼看就要打到他身上了,又是不知什么一闪而过,朝那条蛇一样的东西抽去,“啪”地将它狠狠拍到了一边。

那条“蛇”挂在草坪内侧的灌木上,还在颤动着,但无法从枝叶间挣脱出来了。陆攸这时候才后退了一步,也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生物,而是一根断开掉落下来的高压电线。断口处现在还有电火花乱闪。要是刚才真的碰到了他……他估计已经在地上了。

突然的遇险和劫后余生,陆攸心跳都有点加速。他想起方才将电线挑开、救了他一命的东西……那道影子实在太快,他连是圆是扁都没能看清。左右张望了一番,没发现有符合条件的,片刻后只好迷惑地放弃了寻找。

那根电线落在灌木丛里,伤人的可能性降低了,但也不能就放着不管。他不知道负责电路维修的电话,于是打给了万能的消防……有个过路的行人主动帮忙,愿意在这里守着等消防派人过来,避免有人在这期间靠近受伤,陆攸向他道了谢,才算是能从这个麻烦里抽身离开了。

耽误了几分钟时间,不知赵峰那儿的情况变得怎样了。陆攸被吓了一次,没敢再边走边打电话,给原笑笑发了条信息,收好手机,加快步伐往回赶去。

第177章 Round 3.2

赵峰浑身僵硬地坐在餐厅桌边。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也像无数中二期漫长的人一样,暗暗幻想过如果能遇到超现实事件,要如何参与进去、变得特殊……但当有朝一日,幻想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他才明白了:或许“叶公好龙”的故事并非讽刺,而是一种告诫。

窸窣窸窣的声音靠近了,像是鳞片细密光洁的蛇在地砖上爬行。他低着头,看到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落到桌面上,在延伸的同时迅速变化,起初是轮廓不明的一大团阴影,最终收缩成为了人形的样子。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如火烧,脑子像是被恐惧侵蚀了,翻滚着无数混乱无用的念头。

“你和他说了什么?”听不出任何异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那怪物的嗓音居然还颇具磁性,听在耳中低沉微哑,给人以心头压着重物的错觉——赵峰自己实在是太紧张了,没能察觉这看似威胁的询问里也含着一丝紧张。他嘴唇动了动,小声将刚才在电话里让舍友回来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

这个怪物显露原型、把他抓到身边恐吓过后,一副赶时间的样子匆匆地走了,都没盯着他把电话打完,似乎很放心让他自由发挥。它还很贴心地替赵峰减轻了为求生而出卖朋友的负罪感,表示一旦他透露了情况,无论是报警、还是给出逃走的暗示,它就连陆攸一起杀掉——赵峰没敢赌它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被触手勒过的肋骨痛得厉害,让他老老实实地照着要求做了。

况且,不止是恐惧和担心,他心中难念也有些怀疑……这个怪物,为什么要找陆攸?

显然不是随意挑选了一个猎物。它叫得出陆攸的名字,就是特意为他而来的。对于这个合租了几个月的舍友,赵峰也只了解一些表面上的情况,不过是因为住在一起而成为的普通朋友罢了。他无法断言陆攸和自己一样,是一无所知、莫名倒霉的受害者,还是……曾经做了什么?

打给陆攸的那通电话语焉不详,除了让他回来什么都没透露,也没有编造,就怕多说多错,再把这只真正目的不明的怪物惹怒。几句话很快复述完了,站在桌边的怪物却没给出什么反应,赵峰的冷汗浸透了衣服,让他整个后背一片冰凉。他正在寂静中惶恐地等待着评判,就听见有脚步声轻轻地沿着楼梯上来,最终停在了门前。

陆攸回来了。算上爬楼梯的时间,他和刚才出门去不知做了什么的怪物差不多是同时返回的……这个念头在赵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没停留就过去了。外面响起了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是外面的人在拿钥匙准备开门,赵峰看到影子动了,黑衣的男人离开桌边,朝门口走去。

仿佛黑鳞蛇群的触手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连带着那种极具压迫感、之前让赵峰喘不过气来的强大威压也收敛了起来。在这短短几步距离中,怪物隐藏起自身凶残恐怖的非人一面,伪装成了毫无威胁的样子。在赵峰眼中,这变化随意展现在他面前,仿佛就是在嘲笑他真的什么都不敢说……他的脸涨红了,有一股突然的冲动想要出声,嘴唇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紧紧地闭着。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陆攸刚找出钥匙,还没来得及插进锁孔里,面前铁灰色的防盗门就打开了。

门后的人不是赵峰。陆攸感觉视野都暗了暗:给他开门的人一身黑色,高大的身材挡住了门内的光线,让空间都显得逼仄起来,仿佛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陆攸的视线原本是朝向下方的,最初的落点就是那一截被T恤下摆包裹着的劲瘦腰身……线条里藏着爆发性的力量,在腰间柔韧地收细了,将底下那两条长腿衬得格外挺拔。

陆攸往地下瞥了一眼,发现这个人没换拖鞋……他视线抬起,在衣服领口与皮肤的交接处停顿了一下,继续向上,到略微仰头时,终于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

对视之前,陆攸正在猜是不是赵峰平时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过来拜访了,但等目光轻轻一碰,就否决了这个猜测——这人不太像是学生。不是说他看起来年纪超过了,是他身上那种锋利的气场……都不需要刻意散发出来,一如利刃放在鞘内依旧会透出寒意。和那些在社交场合表现得再老练,终究还是历练不足的年轻人们相比,就像是野生猎豹和家养猫的区别。

这种雄性气息爆棚、帅得走在他们那种文科学校里绝对会被拍照发朋友圈的男人,陆攸很确定自己以前没遇到过他,除非是在他恰好走神时擦肩而过。他对赵峰非要让他立刻回来的目的更疑惑了,在与男人对视的几秒钟里,只觉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却也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你回来了。”男人说。语气也仿佛很确定等的就是他。陆攸一头雾水,迟疑地点了点头,正想问他是谁、还有赵峰去哪儿了,男人松开按在门上的手,后退让开,露出了身后餐桌边直僵僵坐着的人。

赵峰也在看着门口的方向。陆攸和他视线一对上,他的眼角眉梢就怪异地抽动起来,像在努力要传达什么讯息。

可惜陆攸和他并不心有灵犀,完全没看懂,只看出他貌似相当紧张,甚至是……害怕?来给他开门的男人一转过身,赵峰就立刻停止了那些小动作,重新绷紧了表情。他脸色都发白了,比上学期末连挂六门濒临劝退的时候还要悲惨。

陆攸之前在路上想过,赵峰会不会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在和人玩“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整蛊游戏?或者做什么奇怪的测试,比如“打电话求助但不说理由,看谁肯来”……但他们应该还没熟悉到赵峰会向他乱开这种玩笑的地步,因此他没坚持要问清楚情况再说,就这么回来了。

现在看赵峰这样子,似乎不但真的有事,还是挺严重的事情?

没有换鞋,桌上也没有倒给客人的茶水……陆攸忍不住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没想到对方也正在看他。虽然气场显得凶巴巴的,那人的语气和目光其实还算温和,反而是赵峰的异常表现,导致屋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令人不安。

陆攸朝那男人笑了笑,算作招呼,然后赶紧低头避开了对视,想从鞋架上找双拖鞋给客人换——虽然这个“客人”对赵峰来说,有点来者不善的意思。拖鞋他倒是有双多的,但尺码买得有点小,他自己恰好能穿……拿起来,目测预估了一下,陆攸默默地又将其放了回去,然后干脆也没换鞋,就直接进屋了。

“我还以为你不小心摔了,爬不起来找人求救呢。”他朝桌边走去,看着赵峰说,“现在看你挺好的啊。”

好才怪,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

“我……他……”赵峰在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目光逼迫下,硬着头皮开口了,“他是……”才说几个字他就卡了壳,还是那个男人自己接道:“祁征云。”

“祁征云。”赵峰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就是……我……我最近,暂时不住在这里了。”他磕磕绊绊地说,像是拼命临时想借口,“我家人……不是,我朋友,出了点事……”

陆攸等着他说到底是什么事,偏偏他又顿住了,而且目光游移,躲避着接触。憋了半天,他最后直接把理由跳过了,生硬地说:“这边租期还有一年多,提前退要付……要付违约金,所以我想私底下找个人……就是,房东的协议上是有写不允许自己转租的,我想如果你能……帮忙瞒着……”

祁征云在旁边轻轻地呼了口气,像是觉得无奈。赵峰住了口,他整个身子都僵直了。“还是我来说吧。”祁征云说。

“请稍等一下。”陆攸说,“赵峰,先不说要我一起瞒着房东……要转租这件事情,你得先和我这个室友说一声吧?”他看赵峰有些发愣,祁征云在话被打断后也停下了,便将餐桌边的椅子拉开,不太好意思地说,“抱歉,你先坐一会吧,我要和他说两句话……要喝点什么吗?有冰的橙汁,应该还有可乐。”

“水就可以了。”祁征云说。他唇边出现了一丝笑意,仿佛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配合地坐了下来。陆攸便抓住赵峰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朝厨房的方向拽去。赵峰起初腿都不自己动一下,他就像拖了个装满水泥的麻袋,几步之后赵峰总算反应过来了,两个人进到厨房里,陆攸顺手拉上了移门,似乎不想让陌生人听到他们的争执。

陆攸关了门再一回头,赵峰已经瘫在水池边上了,瘫了会又迅速爬起来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到了水流底下。陆攸看着他这些动作,走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赵峰,你说实话……外面那个人真是来租房的?就这种事,你直接和房东商量一下都行,没必要瞒着吧?”

他刚才一直注意着这两个人的表情,越看越觉得不对,当时便出言打断了。赵峰怕那个男人怕得跟什么似的,陆攸觉得有必要叫他出来单独谈谈。赵峰趴在水池边上,头深深地埋下去,只有水流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是一句话都不说。陆攸不由得皱起了眉。

“赵峰?”他慢慢地说,“那个人不会是……”

赵峰猛地一抬头,后脑勺在水龙头口上磕出一声钝响,把陆攸没出口的话都吓飞了。赵峰却像不觉得痛,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发红地转头看向了他。“什么?”他闷声说,“你说那个人怎么?”

“呃……你得罪他了,他在找你的麻烦?”陆攸被他吓了一跳,小心地猜测道,“欠他很多钱?还是有人情要还?”他猜了几个,见赵峰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并且一直盯着他看,顿了顿,终于将怀疑对象联系到了自己身上,“还是说……和我……有关系?”

赵峰不做声地看了他一会,又扭头把脑袋塞回到水里去了,像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池子里。陆攸原本只是瞎猜一气,接着就要猜测到“赵峰的房间具有特殊的地理位置”了,现在赵峰这种反应……

……不会吧?真是因为他?

陆攸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他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眼关着的厨房门,试图想出自己和那个人之间可能的关联,却只能做出一些毫无凭据的猜测。他也搞不懂赵峰为什么不肯直说,而且那么害怕……外面那个人有这么可怕吗?

是被威胁了?还是因为是很糟糕的事情?

猜不出事情与他相关的话,赵峰怕的是牵连到他,还是受他牵连,陆攸静默了一会,还想再问,就听见了厨房移门被拉动的声音。站在门后的正是祁征云。他脸上很坦诚地带着一点计划败露后的无奈表情。

“我们不是说好不能引人怀疑的吗?”他问,声音平静,语气里都没有指责的意味。但赵峰的身体却因此发起抖来了。他抬起了头,却只是看着水池里面,陆攸似乎听见了水流声都盖不过去的牙齿打架的声音。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终看向了祁征云。

“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吗?”他问。祁征云轻轻地点了下头。“很抱歉,你的室友大概是被我的身份吓到了……”他说,“我本来为了减少麻烦,是想隐瞒这件事情的。”

赵峰放在水池沿边的手握紧了,但他没反驳,陆攸就他是默认了。不过……身份……?

看到陆攸的表情变化,似乎猜出了他想到什么,祁征云像被逗笑了,“不,和国家事务没关系,只是我个人方面的一些问题。”他微笑着说,“你的室友好像以为我会给你带来危险。”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他原本以为为了摆脱他这个“怪物”,这个人会迫不及待地把陆攸骗回来,想出一整套说辞,最终以最快的速度搬出去,换他成为“室友”。此后暗中保护也好、想办法加深关系也好,这个能够近距离接触的表面身份,都比直接从陌生人开始要方便多了。

结果不知是威胁不够可怕,还是这位室友的问题……电话他倒是打了,在陆攸回来路上的二十多分钟里不知在想什么,硬是没想出个稍微真实点的借口——厨房移门的阻隔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刚才他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陆攸想到的那几个猜测,不就都挺好的吗?

不过,从陆攸的反应,包括最开始那次只是接触后有点激动、没控制住表情和眼神,就把人吓跑了的情况……就算真的顺利成为了室友、当时没被察觉到异常,能隐瞒多久也难说。

……为什么有种当天晚上就会自己露馅的感觉?

看来他在制定计划、步步为营这方面没什么天赋,特别是需要和陆攸以外的人配合的……更特别是需要对陆攸说谎的……

事情进展到这种地步,他决定破罐子破摔,干脆就直接说出真相了,看看陆攸会是什么反应——上次灰灰其实就做了类似的事情,从结果来看,或许他可以期待一下?希望从这一步开始对陆攸坦诚起来,能够挽回一点把他的室友吓成那样而损失的好感度。

“出来说吧?”祁征云向外面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已经瞒不住了,比起由他转述,我比较想亲自告诉你。”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陆攸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他又转头看了赵峰一眼,见赵峰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终于放弃了从他那里再得来信息。他跟着祁征云往外走去,哪怕有赵峰这个反面教材在前,还是对将要得知的事情生出了一些不应该的好奇:危险可怕的身份……听他说的,排除掉了军人卧底,以及毒贩杀人犯之类违反法律的,那还能有什么?

难道还能不是人吗?

陆攸从厨房里出来,祁征云又拉开的移门关好了,把赵峰一个人关在了里面。陆攸犹豫了一下,也没再去拉开。他以为祁征云说的“外面”是指餐桌边,结果祁征云走过去了都没停下。

“在这里不能说吗?”陆攸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看这家伙自然的姿态,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家里。

“到一个……隐蔽点的地方?”祁征云斟酌了一下,说,“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不演示的话,估计很难相信。”

……感觉好像更奇怪了。陆攸的脚步顿了顿,祁征云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自然地改变了原本朝卧室门口走过去的脚步——因为他其实已经进过里面,刚才就没多想。“就在客厅里好了。”他说。

客厅里没装电视,摆着小茶几和几张懒人沙发。祁征云将它们挪了挪,摆成面对面坐的位置。陆攸直到现在,听的都只是些语焉不详、近乎敷衍的话,他确实是好脾气,这样也都没有生出烦躁不悦的情绪来,宽容地站在旁边等他弄好,意思像是“我就看你能搞出什么”。

祁征云摆好了沙发,仿佛要促膝谈心似的,与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心里有一点不安的情绪,本以为是怕陆攸会畏惧他,然后因为试图躲避他而被别的东西伤到……但仔细寻根究底,好像又不是这个原因。他想不出来由,最终将这点直觉般的不安忽略掉了。

“可以演示了吗?”陆攸问。他现在真的好奇起来了。

祁征云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他其实并没真正地严肃起来。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采用仿佛邪神降临那样的从影子里伸出触手的方式了,直接变成整个的怪物当然更不行。于是他把手放到衣服下摆附近,装模作样地移动了几下,在对面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十分诡异的目光中,将一条化出实体的触手捏在掌心里,将它从衣摆底下“拿”了出来。

第178章 Round 3.3

从半路上接到赵峰电话的时候起,陆攸就一直处于一种不明就里的状况。听祁征云刚才说的话,这件事本来和赵峰一点关系都没有,牵扯进来只是因为“室友”这个身份被看上了。不知祁征云做了什么,将赵峰吓得不轻,配合找借口骗他回来了。陆攸对这一点倒没有在意,还感到有点抱歉,但这样一来,他就更猜不到祁征云是来做什么的了。

看到对面男人作势将手伸到衣摆底下的动作,虽然那一瞬间冒出了不合时宜的猜想,之后他还是真实地紧张起来了:藏在衣服里面的可能是某种证件,也可能是危险的武器。虽然祁征云身上穿的那件短袖T恤薄薄的,布料贴在腰间,线条清晰,完全看不出底下能藏什么。

然后祁征云握住了什么,他的手抬起来了。只是拿出来的那样东西和衣服一样是黑漆漆的,轮廓一还分辨不出来。还不止是手里的部分,陆攸看到衣摆处的布料被顶起了一点,然后从边缘露出了一小段圆弧,像是从背后绕过来、腰侧伸出,连接到手里的。

……绳子?陆攸盯着那段圆弧,上面带有细微的反光,那质感不似纤维也不似皮料,莫名就让人觉得应该是冷冰冰的。

等祁征云把手放在了茶几上,他总算看清了……那个确实该用“条”这种量词来形容的,黑色的东西,的前面一部分:最细的顶端也是钝的,没有尖锐到能用于穿刺的程度,只是上面覆盖着某种硬质的物质,带有螺旋的浅浅纹路;再向后一点就过渡到了细密的鳞片,同时直径也在不断增加。经过半个茶几台面的距离,到桌边时就有手腕粗细了。

陆攸盯着那个东西。祁征云的手没动,但是它……在他的注视中不容错认地动了一下,流露出谨慎的试探意味。虽然陆攸很想相信它是某种人造的器具,能活动是因为里面的零件结构,有能源驱动……依照什么仿生学的原理……

……但它看起来真的就像是活的。

陆攸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让开口时声音变得微弱,“你能……把手挪开吗?”他小声要求道。

祁征云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不确定事情有没有进展顺利的可能。听到陆攸这么说,他默不作声地松开手,移到了一边。那东西被独自留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前端,“昂首”悬在空气中,小幅度地左右摆了摆。

这一幕让陆攸不自觉就想和它拉开距离。他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拒抗之意一传递过去,它立刻停住不动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陆攸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带了条……活的,蛇?”他艰难地问。

他其实对那种长着鳞片、身体柔软冰冷的动物并没有特别的恐惧,还觉得其中某些长得挺漂亮,前提是在屏幕上看到,或者隔着玻璃。现在这么近的距离,中间没有一点阻隔,如果它突然窜过来,他手边甚至没有什么能拿来抵挡。

陆攸发现他对“武器”的猜测面还是太狭隘了。要不是对面祁征云小心地看着他,像是很担心他会被吓到,那样的紧张看在他眼中,成了一种“对方也不希望他受伤”的暗示,才让他勉强定下神,没有忍不住就站起来退开。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样前端渐细的形状,又没看到眼睛,要说是蛇的话,更像是尾巴?

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提出的这个猜测,似乎也不在祁征云的预料之中,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不确定要不要说实话的迟疑表情。“……不是蛇。”最终他说,“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其实无定型的阴影才是他最真实的形态,但这些腕足和此刻所用的人类身躯一样,都能正常地感应外界和做出回应,被伤害时也会疼痛流血——人体的血液比普通人要多一点特殊物质,送去检验的话与这个世界的魔物们更加相似;触手受伤后流出的则是一种透明液体,其中的力量在离开他的身体后会很快消散,变为真正的水。所以,说这些触手是他的“器官”也没错,但祁征云尽力表达得委婉了些。

这么说的时候,他想到了他作为海神的那个世界,将陆攸选为“祭品”、向他展现出海神形态时的情景……因为那次分别后,他有很长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记忆在沉睡中变得模糊了,不过他还依稀记得,陆攸那时似乎没怎么惊讶,也并未恐惧得无法接受。被那些触手碰到时,他发抖了,但还是愿意伸手去抚摸它们,愿意让他拥抱。

在冰冷海水中,那时获得的柔软和温度,他一直都记得。

他在过于绵软的沙发上笔直地坐着,看到随着话音落下,陆攸的表情先是有点迷惑,然后就变得空白了,目光也从触手上慢慢地挪到了他脸上,似乎在怀疑这话是在开玩笑。

“你的一部分……”陆攸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没发觉自己露出了生硬的笑容,但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为了阻止自己脱口而出无意义的质疑。祁征云觉得,可能需要增加一点可信度,便试探着将触手往他那边伸了伸,没等他再说什么,陆攸已经反应直接地向后缩去,并在受到椅子阻碍后抬起一只手横在身前,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停!”他迅速说,不自觉提高了声音,“离我远点——不,你就……就放那儿就行……不用让我验证了!”

——他好像,开始猜到赵峰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了……

厨房里的水声隔着门隐约传来,关在里面的赵峰始终没动静,像是不准备出来了。祁征云有点沮丧地将触手收了回去,重新摆回到面前的桌面上。他再度认真地看了看自己:鳞片坚硬光洁,排列得毫无空隙,没有任何缺损;虽然颜色单调了点,没长出漂亮的花纹,但纯黑的光泽同样具备美感。

真的这么可怕吗?

他本来还存着一点侥幸心理,以为要是把情况说清楚、以平和的方式展现出来,或许可能不引发恐慌地被接受,就像那一次……事实证明,怪物就算没有喊打喊杀地出场、一直试图展现善意,想在透露身份后依旧被如人类般对待,果然只是妄想。

之前几次从他面前逃跑时,陆攸怕的不仅仅是象征危险的暴力和陌生,确实也包括他本身。这份恍然原本只是很小的打击,但与那次经历联系起来,却好像隐约表明某些他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理所当然……只是,现在没时间慢慢回忆过去。他记下这种感觉,便阻止了思路的继续深入,让注意力回到了当前面临的情况上。

至少还是好过“夺路而逃”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不是吗?

陆攸目光游移,似乎不想看他、也不想看他的触手,但不看又更不放心。片刻后,他终于从祁征云听话地约束好了触手的行为中得到一些勇气,做了次深呼吸,算是完成了心理建设。“所以……”他颤巍巍地问,“这是……你的尾巴?”

拜托不要是触手,他在心里祈祷着。

“……是触手?”祁征云谨慎地答道。

——好吧。糟糕的预感成真,陆攸已经开始有点麻木了,毕竟世界观在得知“非人”存在时已经破碎,具体品种比起来只是个小问题。不过……

“你是海生物?”陆攸猜测道,见祁征云点头了,忍不住又问,“那……有几条?”

然后他就听到了窸窣窸窣的声音。更多的触手沿着沙发布面“爬”了上来。那场景犹如群蛇游动,瞬间挑战了心理承受的极限。陆攸发觉自己对异常事物的接受能力大概比想象中高,纵然浑身发毛,他还是坚强地忍住了这一刻毛骨悚然的感觉,而等把那些触手都数过一遍、得出“十二”这个数字时,居然已经有点适应了。

其实是十三条。还有一条作用比较特殊的,类似章鱼的交接腕,祁征云觉得伸给人看有点像耍流氓,于是没让它出来。他看陆攸似乎开始平静下来了,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没有太多时间解释。”他想着要怎么说明情况,在组织语言时没忘记也为自己辩护一下,“有以人类为食的魔物盯上你了,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我想要保护你,才想住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就算用上了最诚恳的语气,这些话听起来的可信度也低得可怜。在生出怀疑之前,陆攸看着那些因为祁征云没留神控制、就像人不自觉抖腿一样开始在晃动起来的触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你的触手……”他匆忙出声,打断了祁征云没说完的话,“是不是那时候……在路边……?”

祁征云听明白了陆攸指的是什么。“那根断掉的电线吗?是我把它挡开的。”他说,“其实不止那一次。你回来的路上,不是遇到了车子失控、路边有人溜的狼狗发狂挣脱绳子、警察追逃犯,还有天桥的栏杆坏了吗?这些其实都和魔物有关,也都是我从暗中阻止的。”

他之前居然没意识到把这些讲出来能增加好感度……为了讲述方便,祁征云干脆把“意外”也归于魔物了,“还有,天台上有人准备跳楼,真跳下来了可能会砸到你。这个你应该没有发觉。”

陆攸想起了那条汪汪狂叫着冲来,将他和旁边的人都吓得不轻,又在中途不明原因地突然刹车,然后简直是屁滚尿流地扭头逃窜而去的狼狗……他静默了一会,问:“那个……跳楼的人,怎么样了?”

“我把他拖回去了——用触手。”祁征云随口说,“然后他逃走了,看样子爆发出了相当强烈的求生欲……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想死了吧。”

陆攸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低下头,双手交握起来,过了一会说:“那如果,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他没说完就停下了,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这样算计的。”

有的。祁征云在心里不出声地说。

“抱歉,别在意我乱猜……”陆攸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终于说,“我现在有点紧张。”

他抬起头来,看向祁征云,“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要帮我吗?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有救过章鱼之类的小动物……”

祁征云觉得,就用这个理由也不错。“你算是……救过我。”他说,声音变得轻柔了下来,“你只是不记得了。”

确实可以形容为拯救吧?从对孤独与幸福的双重无知之中——他没有说忘记,因为这对他而言的过去,对陆攸来说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陆攸有好一会没说话。祁征云没有催促他做出反应、或者将更多事情一股脑儿地再塞过去,耐心地等待他再度开口。直到陆攸重新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你。”陆攸说得很慢,期间没有避开和祁征云的对视,“一下子知道得太多了,我现在脑子里有点乱。我需要先……好好想一下。”

“你不用勉强信任我。”祁征云低声说,“我只想你在受到袭击的时候能反应过来……要是我赶去救援,别把我也当做危险。”

这是真话,也是谎话。只是作为短期目标,这样的状态勉强能够接受,但之后他就会想要更多,想要真正的信任和亲密——并且,是比此刻还不熟悉他的人所能想到的,更加深入得多的关系。

陆攸点点头,“但我也没理由不相信你。”他说,“你要住下来的话……等会,我去和赵峰谈一下。”

赵峰肯定是不会想继续做他的室友了。就算赵峰不怕,考虑到被牵连的危险——如果祁征云所说“被魔物盯上”确有其事——也得把他劝走。还有……陆攸想到了原笑笑。他刚才完全忘记了这个姑娘还在等他到学校去。

陆攸拿出手机,感觉情绪不太适合打电话,还是发的信息,让原笑笑别等了。之后看情况,要不要连日常的见面交流也找借口避开……他决定去洗把脸冷静一下,回来再想这些事情。“……就先这样吧。”他看着祁征云说。

除了中途有一点点失控,陆攸全程表现得都还算平静。祁征云以为他已经理解了目前的状况,开始冷静地思考了,也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害怕他。似乎进展顺利……?

他看着陆攸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了一步,然后重重地撞到了茶几角上。

陆攸起身时才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什么东西在他腰间缠住、拉了他一把,没让他摔倒。那触感隔着衣服,短暂得来不及感觉,陆攸哆嗦了一下,膝盖撞到茶几的疼痛沿着神经一路窜上来,刺入脑海,在他原本已经十分混乱的思维中又搅了搅。

祁征云伸出来拉他的触手还没收回到身边,陆攸看着它,那屈伸间舒展的起伏动作,在吓人的同时,居然也有种近乎优雅的感觉。

“你之前……把这个拿出来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我其实在想你会不会是……那个,怎么说呢,因为没看出你衣服底下藏了东西……你是不是觉得那样拿出来,比直接冒出来好点?但你知道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解皮带吗?”

触手在半空的动作停住了。祁征云开始回忆他当时的做法,以旁观者的视角……然后还有更之前的……陆攸注视着男人的表情变化,他唇边浮现出了一丝微笑。这次是真正轻松的、甚至带有一丝亲近意味的微笑。

祁征云看到了这个笑容。他开口说话时完全没有思考。“那我现在拿都拿出来了,”他说,“你不要摸摸看吗?”

话出口了他才反应过来要遭。陆攸肯对他笑,不是说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多么好了,只是刚才这个因疏远他而显得陌生的“陆攸”,与他思念着渴望着尽快重逢的“陆攸”重叠了起来。于是他忘记了此前时刻提醒自己的、要保持距离的规则,流露出了亲昵。但是放在两个还很陌生的人之间……刚才那句话就显得十分糟糕了。

出乎祁征云意料的是,听到这话的人却好像没生气。陆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目睹他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然后又回到了那条僵在半空的触手上面。他似乎在艰难地犹豫着什么,片刻过后,以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下头。

祁征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于是陆攸朝他那边走了一步。他抬起手,在触碰和反悔之间停顿了一下,最终心一横伸过去,在那条触手上生有鳞片的部分轻轻地摸了摸。

人类的手指所感觉到的,是冰凉和坚硬,几乎感觉不出生命,直到那条触手终于从僵硬中解冻,小心地弯曲起来蹭在他掌心;怪物的触手所感觉到的,是人类柔软的皮肤,被紧张渗出的冷汗微微湿润,但依旧比鳞片更暖。手指抚过去,因胆怯而显得轻柔,几秒种后就又远离了。

陆攸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他没再说什么,放下的手在身侧握起来,转身往浴室的方向走过去了。祁征云站在原地,片刻后才将那条触手收回来。在让它消失前,他低着头,也伸出手,在曾被触碰过的地方轻握了一下。

第179章 Round 3.4

陆攸站在水池前,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流下来的水柱却还是只有细细的一道,管道里还传来了几声像有气泡涌动的咕嘟声。他明知徒劳地拍了拍水龙头的侧面,见情况果然没有改善,心想难道是哪里堵住了……或者是厨房那边水一直开着的缘故?

赵峰平日里都表现得大大咧咧的,陆攸本来以为他没过多久就能冷静下来,结果他和祁征云在外面都说了一刻钟话了,待在厨房里的赵峰始终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不准备出来了。陆攸心里对他的状态有点担心,打算等会就过去找赵峰聊聊。

还有祁征云表示要住在他旁边、近距离“保护”的事情……陆攸现在定下神来,想到这整件事对赵峰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再要麻烦他搬家,实在是说不过去。不如问问祁征云有没有更……适合躲避魔物袭击的地方,然后他自己搬走?不过……要是这间屋子已经给赵峰留下心理阴影了,那就只好再想别的方式道歉了。

陆攸止住思绪,放弃了折腾水龙头,将双手伸到了那道细弱的水流底下。冰凉的水浸湿了他的手掌,那低得有些异常的温度像在冬天一样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屈伸了几下手指,前一刻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好像还没有消失……覆盖在触手上的那些鳞片质感如同黑色的金属,又凉又滑,每一片中央都有一道浅浅凸起的棱,逆着生长方向抚摸时,薄刃般的边缘刮过掌心,微微的刺手。

——魔物。

有异类混在人群中生活。即使亲眼见到、亲手感触过,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更不真实的,是祁征云来找他的理由……陆攸机械地在水流底下揉搓着双手,脑子里则开始回放起了来之前路上那几次与危险擦肩而过、虚惊一场的经历。要说频率,似乎确实太高了点,可说是“魔物”刻意导致的结果……却也没有什么具备说服力的证据。

抽开电线的那道黑影勉强算是?但那最多证明祁征云在暗中保护他,还是解释不了危险的来源。

祁征云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威胁……除了赵峰这个侧面例证。谈话时他的态度一直很真诚,甚至明明身为强势的一方,却一直小心翼翼,唯恐他觉得害怕。按照陆攸的直觉,那个男人——姑且还是称他为“人”吧——的确是想要保护他的,并且就像他所说的那个理由:是出于私心缘故。

……但是,不能排除另一种情况:祁征云是个高明的骗子。

陆攸自觉在之前二十年的人生中,过的是完全正常的生活,对“魔物”的世界一无所知。现在突然被当做了猎物……虽然也有纯粹巧合的可能,但他更倾向是他身上、或者身边出现了什么变化——这也算是一种直觉吧。或许,祁征云与那些试图袭击他的魔物一样,想要同样的东西,只是采取了更加委婉的手段……

陆攸把手上的皮肤都搓红了,仿佛借此也洗掉了一些内心的烦闷纠结。他并拢手掌,让水在掌心里聚起一捧,低下头将面孔按进了水里。寒意让他精神一振。他屏息了一会,直到水逐渐染上了体温,才松手让其流尽,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水滴,抬起头朝镜中的自己看去。

他五官轮廓生得柔和,哪怕是此刻面无表情,看上去也没有冷漠的感觉,更像是沉浸在思绪中。陆攸与镜子里的影像对视着。唇边曾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祁征云……隐瞒了一些事情。

如果来救援是出于报恩的目的,为什么不肯说得更加具体?哪怕说了他还是想不起来,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也更有利于获取信任吧?可男人那样说时的态度……却仿佛相当笃定,他是不可能回忆起来的。

他没有这部分记忆……并非自然遗忘,而是另有原因吗?还是说,这个理由根本就是编造的?

这是疑点之一。此外,祁征云对他说明情况时的态度也有点奇怪。陆攸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最后最明显的那次让他醒悟了,再返回去想,才确定了到底不对在哪里:男人表明魔物身份的时候,想要把触手伸近点让他看的时候,包括后来说明为什么要救他的时候……都会用那种带着探究和期待的目光,仔细地观察他;在真正得到他的反应后,又是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分析着,评估着……

——比较着。

人的情绪,并不会像写在脸上一样可以清晰地分辨,陆攸也不知道魔物和人类在这方面的表达,会不会有所不同。那人流露出来的疑惑,甚至是一点失望,陆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除了最后那一次。

说出了那样的话,流露出了那样的情绪……在那个短暂的瞬间,祁征云似乎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关系亲密到可以自然地调笑、进行身体接触的人。等反应过来,意识到并不是,便因为担心他觉得冒犯而紧张了起来——就是这种紧张,让陆攸确定了他的猜测并不是想多了。而且,那种“关系”,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朋友。

陆攸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偏要在这样的地方特别的敏锐呢?

……迟钝得感觉不到喜欢、无法确认真心,却只要有一点点虚假或者偏移的部分,就像落在白纸上的墨迹一样鲜明,轻易就察觉出来。

他当然不是觉得难过,或者有什么不舒服,毕竟祁征云对他来说也只是个连危险性都没确定的陌生人……他甚至很没用处地松了口气。因为,如果祁征云并不是因为他本身而来保护他的,那他也就不用纠结要不要付出信任、以及付出到什么程度了。

为人所爱、受到期待,便意味着要承担回应的责任,要为那份被给予的感情付出报偿。而这是……一直以来,他都在本能地不断逃避、不愿意经历的东西。

说真的——如果被别人喜欢着,怎么可能会无法察觉?

水迹干掉了,脸上有点紧绷的感觉。陆攸听到水流灌进下水道里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忘了把水龙头关掉。他随手又接了点水,然后正要去关,动作却又缓了缓:他嗅到了一股细微的腥气。

那腥气是从水池里散发出来的,但不是下水道里的那种臭味,具体很难形容。陆攸抬起被水浸湿的手闻了闻,突然接近的腥气顿时让他有点犯恶心。味道是从水里来的。陆攸皱了皱眉,猜测可能是装在水阀那里的净水器坏了……他去摸水龙头的把手,准备先把水关掉。

他的手确实是按下去了,并在没见水流减小后又加了点力气——但手柄只被压下了一点点。如果要形容那种手感的话……就像是,压到了橡胶之类略带弹性的东西……

陆攸松开了手。从刚才起一直很小的水流突然变大了。从龙头出水口涌出来的不再是一道直直的水柱,“水”在下落的半途中扭曲起来,落进水池后也没有再流进下水道,而是分开成为许多道,仿佛无数条透明的蠕虫,开始扭动着沿着池壁往边沿爬——

祁征云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发呆,耳朵却在关注着一段距离之外的动静。陆攸去洗脸的时候关上了门,用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将自己和他隔绝了开来……虽然领会到了这种意图,有了“独处时可能会发生危险”的理由,祁征云还是放任了自己去关注那扇门后面的每一丝动静:陆攸打开了水;陆攸在洗手……洗了很长时间,是摸过他的触手而觉得不舒服吗?

水声稳定下来了。他洗完了,龙头还没有关。这段静默的时间,他是在想什么?

魔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察觉到异常的同时,沙发上男人的身影消失了。弹射出去的触手比身体动作更快,用不到一秒钟就抵达了门前,是担心粗暴地破门而入会伤到门后的人,才又在开门这件事上耽搁了一会——虽然还是把浴室门整个扯下来了。

祁征云过去时,陆攸正从水池边退开。他在目睹“水流”活了的当场都没显得惊慌失措,瞬间反应中“跑出去”这个选项排在“向外面那个据说会保护他的魔物呼救”之前,因此他在后退的同时还想着要去开门,结果倒是被浴室门阵亡的响声和那些蜂拥而入的触手吓得发出了半声惊叫。

后面那半被他强咽了回去,躲避的方向则强行从往门口扭转成了往浴室里面——差点因此扭到自己的脚。至于这种下意识反应的原因是想给祁征云让出空间、还是单纯被他闯进来的动静和姿态吓到了,那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了。

祁征云的注意力全在水池上。那些攀爬而上的水流在他接近的瞬间崩散了,成为无数细小水滴,仓皇往底下的下水道口逃去——是滚下去,而不是流下去的,仿佛那一粒粒圆圆的小水珠都是质地坚硬的水晶。对此,祁征云反应迅速地同时做了两件事情:抄起水池边的漱口杯,往水珠最密集的地方一扣;以及将近处能获取到的水转化为海水。

这只身体无定型的透明魔物,像是一个共享意识的细小个体的集群,除了水池里的那些,还有不少塞在水管里没来得及出来。海水沿着进出两条管道同时涌上,管子震动着,一大团透明的东西被从出水口被挤了出来,不肯滴落,迅速裹住了龙头、往后蔓延。

祁征云对水的操控做不到这么细致,他直接掀起了一个小浪花,将那团恶心兮兮的东西浇了个透彻。魔物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含有盐分和他的力量的海水看来对它很不友好,它的身躯像被浇上酸液的石灰石一样被迅速冒出的泡沫包围了。

若非如此,更擅长物理攻击的祁征云还不确定要怎么对付它。现在消灭起来就很容易了,这只魔物直到接近到这种程度才被察觉的微弱气息,看来不是善于隐藏,就是单纯的弱。短短几秒过后,水流退了下来,那些能够违背自然规律运动的水珠已经都消融了。祁征云将手里玻璃的漱口杯提起来,倒过来的杯底上,还剩下一小团逃上来的透明物质瑟瑟发抖地粘附在那里。

没等他用别的方法再试探一下,这团东西就失去了形态,化为真正的水流,沿着漱口杯壁流淌了下来。

及时发现就很容易解决的弱小东西——祁征云在心里做出了评价。同时闪过了细微的疑惑:这东西既然是沿着水管过来的……上一次,陆攸到家后洗了澡,它怎么没现身?是因为时间不同,当时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下水道里咕噜咕噜地响了一阵,将积了半个池子的海水吞咽尽了。祁征云转过头去,想要安慰陆攸说已经没事了,看到陆攸整个人贴到了纱窗边上,正瞪着他。他茫然地看了眼手里装过魔物残骸的漱口杯,准备拿去洗一洗再放好,等扭头时看了眼镜子,才发觉他的那些触手还在身边维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

“……抱歉。”祁征云说,迅速将它们收了起来。陆攸脸色有点发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他伸手扶了下墙壁,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对劲了。

“……厨房的水……?”

祁征云这才想到去感应一下隔壁,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陆攸追着出去,落后了几步,等跑到厨房门口时,恰好看到祁征云将整个人蜷在流理台底下的赵峰从地面拖起来。水龙头开着,地面上有好几片水痕,赵峰在被祁征云拎着拍了一下之后发出了干呕的声音,然后咳呛着开始吐出清水。

“他没事,只是窒息了一会。”祁征云说。跑到这边来的魔物和陆攸那里是同时的,刚才也一起死掉了,时间不到半分钟。咳出的水里没有血迹,看来肺部也没受伤。

陆攸跑过来,将半死不活间还努力想远离身后怪物的人扶住了,祁征云便松了手。比起担心这个人出事、会连带着让陆攸对他的感想变差,他此刻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魔物对猎物的选择是有条件的,并不是说遇到谁就能吃谁。

他转化的海水沿着管道流动,反馈回来的信息表明,那只魔物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有段时间了。饥饿的魔物生性贪婪,不存在已经有人符合条件却忍着不吃的情况。假如陆攸那边,还可以说是死亡气息的缘故……他的室友会跟着出事,又要怎么解释?

不太好的预感。祁征云望向窗口,一个新的气息正在靠近。他与陆攸交谈的那段时间什么事都没发生,那些被死亡气息引诱的东西安分了一会,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几步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去,正走到楼下的那个灰发少女若有所感般同时抬起头来,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和他对上了目光。

第180章 Round 3.5

赵峰咳出了呛进肺里的水,意识没多久便清醒过来了。他拒绝了陆攸提出去医院的建议,也没有问他祁征云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决定以最快的速度立刻搬走——他似乎以为自己在水池边的遭遇也和祁征云、以及这栋被怪物造访过的屋子有关,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陆攸问他要不要帮忙一起收拾东西,这次赵峰没拒绝。他们到房间里去后,祁征云不声不响地出了门。那个外表是人类少女、在楼下就被他察觉了行迹的魔物就站在门边不远处。她没有因祁征云当时放出的一点威胁气息而改变目标,依旧大摇大摆地找上了门。

少女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灰色的,气息像是某种陈旧的东西。她的个头在女生中也偏小巧,站在祁征云面前,得辛苦地仰着头看他。在祁征云的感应中,她几乎不具备攻击性,只和水管里爬出来的那只差不多,身体也孱弱得承受不了触手随随便便的一击——却像不知道自身的弱小一样,对他一点都不惧怕。

她打量了祁征云一会,直截了当地说:“你拿了我的东西。”

刚才远远察觉到这只魔物的气息时,祁征云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听到她这么说后,猜测便得以确定了。对于对同类气息格外敏感的魔物们来说,装傻没有试探的作用,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耍赖而已。祁征云没打算隐瞒,他背靠在门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

虽然捡到时他扫了一眼,大概猜出这是一本自制的魔物图鉴之类的东西,因为重启后一直忙于奔波,还没来得及翻看……其实之前坐在餐厅里发呆的那会儿是可以看的,但他那时完全没想起来。

祁征云把本子拿在手里,随意地翻了翻,“这是你的东西?”他问,动作间却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

“在今天中午之前,确实是我的。顺便,你可以叫我灰灰。”灰灰说那句话似乎也只是为了表明身份,而不是想要拿回来,“没关系,你想要的话就留着好了,我来只是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用一种看稀奇般的目光端详着祁征云,仿佛在一群熟悉的家养宠物中突然发现多了一个异类,“我想……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落到你手里的,所以你要是问我对他有什么企图,我也答不出来——你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

她说的前一个是“它”,后一个则是“他”,从读音上分辨不出来,但祁征云一听就听懂了——重启时这个记事本被他带在身边,在当前时间线上的灰灰看来,就是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莫名消失、出现在了另一个人手里吧。这个魔物看来不止是喜欢收集同类的资料,对时间线变动导致的调整也有所了解,并且迅速地猜测到了真相。

他和少女那双带着奇异透明质感的灰眸对视了一眼,收拢手指扣紧了原本正被翻动的书页。情况可能比预想中更加糟糕的猜测,让他心中感到一阵烦乱。

“死亡标记的气息……”他低声问,“在你们眼里这样明显吗?”

灰灰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那个代词。“你们?”她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不过之后与祁征云目光一对,便自觉放弃了继续试探追究的打算,配合地解答了他的疑问,“怎么,你以为我是靠那个找过来的?哪有那么夸张……死亡气息又不是灯塔,再说,现在还是白天呢。”

她轻轻摇头,似是感到好笑,“那东西就是个标记,告诉大家‘这是个可以随意下手的猎物’。至于能从多远的距离外察觉到,就要看猎手的具体种类了——就我所知,最善于侦查的那种,大概会隔着四五百米发现他吧?也不算远。要不然,这里早就已经被各种饥渴得要死的魔物包围起来了。”

“我么,对这方面不太擅长,是到楼下的时候才发觉的。”灰灰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祁征云手里的记事本,“引我过来的是这个——它是我做出来的东西,我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感应到它。来之前我还在猜时间线怎么就调整了,最近也没有要世界末日的迹象呀。过来一看……你是来救他的吧?”

祁征云看着她,从她那笃定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你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问。

“当然啦。”灰灰状似轻松地说,“想逆天改命的人那么多,能够实现愿望的总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而且,看你这样像看门狗似的挡在前面的态度,直接猜也能猜到了。”

对于原本就不是人的魔物来说,将对方形容为狗似乎并不带有轻侮的意味。她的双手交叠起来,像陷入回忆般抚了抚自己的手背,但没过多久就又收回情绪,将话题转开了,“说起来,你是把自己非人的身份向他坦白了么?这可不是什么考虑周到的做法啊。”

她并不知道上一回她自己就做出了类似的选择,此刻用的便是纯粹旁观看好戏般的口吻。祁征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想起了准备坦白前、还有刚才发现赵峰也遭遇了魔物袭击时,那种不好的预感。“……理由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沉,“如果你是说可能难以理解……”

“不不,能不能理解你——你的意思实际是信任吧?——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可容不了我指手画脚。”灰灰偏过头,隔着一面墙壁,将目光投往了房间内那个正准备逃离这团混乱的、无辜受害者的方向,“我想说的是……还是拿那个人来说好了,他身上没有死亡气息,表现得更明显些。我猜,你曾经恐吓过他,在他面前展露过原型,让他知道了‘魔物’的存在——是这样吧?”

她和祁征云目光相对,几秒种后,唇角浅浅地弯起一个微笑,自知说出了正确的答案。“这就是他倒霉的原因了。”这只进食过程不会对人类生命造成危害、因而属于绝对罕见品种的魔物说,“在看到了魔物,确定地得知非人之物存在于世之后,也就会被魔物‘看到’。”

“有过‘亲眼见到魔物’的经历……”她微笑道,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同情,“我所知的、生活在这附近的同类,只需满足这个条件、就能将其视为猎物的,数量可绝不算少。”

祁征云平静地听着。“只是弱化版的死亡气息?”听完后他说,“那就没有影响了。”

“随意无视掉了受到牵连的人呢……”灰灰貌似感慨地瞥着他,“别想太简单了。死亡气息是会随时间过去逐渐淡化的,得知后再遗忘就没这么容易了。还是说……”

她拖长了声音:“——你根本没有考虑过‘以后’?”

祁征云对她做出的怪相和后面那半句话都没有理会,表情也毫无触动。“你还有别的要说吗?”他用分明是在下逐客令的口吻询问道。

陆攸离开他视野的时间已经将近一刻钟了。虽然对声音和气息的感知没像视线一样被完全阻隔,他借此依旧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大致的行动,但无法用眼睛直接确认,还是让他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唔,祝你救人成功?这是真心话哦,因为我也很喜欢他。”灰灰说,故意装作没察觉到面前男人陡然变得不善的眼神,“还有就是……”

她脸上露出了小孩子参观博物馆时,看到陌生动物标本的表情,“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

“要是能记在本子上就更好了。你的气息有点奇怪。我以前没见过和你类似的魔物,你好像也不觉得自己是……”

祁征云开口打断了她的絮叨。“就当我是章鱼好了。”他客气地——同时也绝对敷衍地说,甩给了灰灰一个一听就是搪塞的答案。然后他拉开身边原本就只是虚掩的门,走进去,关门,把不满地嘟起了嘴巴的灰灰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声音停下来有一会了,也没有人说话……哪怕知道最有可能的情况不是又发生了意外,而是两个被刷新了世界观的人中断动作在静默中发呆,并且盯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他还是忍不住想立刻回去看看。

灰灰盯着面前那扇毫不客气关上的防盗门,片刻后轻微地耸了耸肩。比起那些必须按顺序讲明白前因后果、否则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笨蛋,这种冷淡的谈话对象还称不上糟糕。反正,她在发觉死亡气息之前没计划、之后也没打算过进门去见陆攸,不然就不会站在门外等那家伙出来了。

那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她单方面窥测的结果,像是路过抓娃娃机,隔着玻璃对里面符合心意的玩偶多看了几眼。自知这动心不会长久,也很难真的抓到,看过后便也就经过了。

不过……另一个冲着相同目标过去的人,似乎怀着抓不到会把机器砸掉的执拗呢……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震动。灰灰拿出来看:是戏剧社的群里社长圈了所有人,说在礼堂二楼的道具室里找到了一箱不错的道具。以前社团成员用的剧本和提词板一应俱全,是王尔德版本的《莎乐美》。这些东西丢着不用太过可惜,不如下次部活就来排演试试……

负责整理道具室的人是小凯。看来,那只蛛狼忍不了饿,又要故技重施,在排演过程中对人下手了。不知它有没有把作为战利品保存的那个头骨也拿出来,当做是仿制的道具让人把玩?

灰灰手指点着屏幕往下滑,看到原笑笑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并在别人要她转达给陆攸的时候一口应下了。之后的聊天她就没有再看,收好了手机,在转身下楼之前,最后往门口看了一眼。

“祝你救人成功”……?

估计悬,她想。

赵峰以不可思议的快速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零碎和方便重买的东西全都不要了。好在他平时回来也就是玩玩电脑睡睡觉,几个月了也没添置什么私人物品。只有半个书柜的书没办法一次带走,陆攸答应等他再安顿下来,理好了按照地址给他寄过去。

祁征云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刚完成格外匆忙的搬家准备工作,就快陷入尴尬的沉寂之中了。敲门声一响,赵峰的身子往上窜了窜,艰难地压制住了没跳起来,而是慢慢地站起了身。他一言不发,两手拖起行李箱往外走,保持着最大距离从站在房门口的祁征云身边挤过。没一会儿,外面就响起了开关门的声音。

陆攸现在麻烦缠身的状态,没好意思出去送他。赵峰走后,变成他和祁征云两个在陌生的房间里面面相觑,在莫名感到轻松下来的同时,又有种令人心慌的空茫感。

陆攸静了一会,觉得这么发呆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现在有什么该做的吗?”他问祁征云,“对那些……魔物,有没有预防的手段?”

“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了。”祁征温和地说,“再有东西过来,我也会和刚才一样处理掉的。”他走到书桌边,拿起放在桌角的一本书看了看:是本英文原版的小说。“你下午本来不是准备去学校的吗?”他问陆攸,“我跟你一起去好了。如果你不想见到我在旁边的话,我可以藏起来。”

“像我之前回来路上那样吗?”陆攸看着地板说,“……不用了。”他语气慢吞吞的,祁征云也听不出里面有没有勉强的成分,“就说你是我的朋友吧。我们学校进出不设限,平常进来玩的人就挺多,不会显得突兀的……幸好我不住在宿舍。上课时你也可以直接坐在旁边旁听,如果不怕被教授点起来回答问题……午饭一起在食堂吃……”

他停下来不说了,抬起手搓了搓脸。“这些……袭击,会持续很长时间吗?”从指缝中,传出了竭力压抑着情绪波动的声音,“一星期?一个月?还是……”

祁征云走到陆攸身边,伸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时间的问题……我也不能确定。”他低声说,“不过,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你想,你回来后过了这么多时间,才发生过那一次,不是很明显已经比路上的频率低了吗?”

这句安慰其实是虚假的——“意外”确实减少得很快,但“魔物”就没那么容易放弃了。但结论并没有错,只是将过程说得简单了一点。祁征云感到手掌底下单薄的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想避开他的触碰,而终于没有避开。他用上了近乎全部的忍耐力才没有靠得更近,顺势将那整具身躯拥入怀中。

现在的关系还不到时候……他告诫自己收敛一点,在稍用力地捏握了一下后勉强放开了手。陆攸度过了这一小段情绪突然爆发的时刻,感觉不好意思起来,吸了吸鼻子。他原本想说不用去学校了,明天再把资料带给原笑笑也差不多,想了下,把手机拿了出来,这才发现了发过来的那几条信息。

话剧社的群里发了条排演通知,之后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现在已经进展到今天部活过后要去学校旁边的烧烤店聚餐了。原笑笑发了消息来问他去不去,陆攸现在哪来的心思参与那种热闹场面?回给她说不去了。那边发过来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又问他:遇到的那件麻烦事解决了没有?

陆攸在回复栏里输入“还在折腾”,输完又删掉,换成一句“处理得差不多了”发过去。他放下手机,确定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是都待在家里吧。估计还会碰到奇怪的东西出现……得尽快适应这样的情况才行。要是时间真的比一个月还长……必须找到某种平衡,尽量不妨碍到正常生活。

虽然他觉得不太可能……

对未知的恐惧,最好的应对方法是不要想。陆攸努力振了振精神,想起上个星期买回来的蓝光影碟还没有拆封。“要不要看电影?”他顺便——也是别无选择地邀请了祁征云,“我用微波炉弄一点爆米花……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晚上可以吃盖浇面。”

陆攸说到这里反应过来,顿了一下。“呃,”他迟疑道,“你能……吃这些东西吗?”他只知道海胆会吃白菜。但是章鱼……是吃海草还是吃鱼的来着?不不,魔物需要的难道是血食……

祁征云怀着某种奇妙的情绪看了看他,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胸腔里滚动。“和你一样就好了。”他说,声音不自觉变得非常轻柔。陆攸点点头,不知为何避开了他的目光,视线从有些凌乱的房间里匆匆掠过,埋头往外面走去。

赵峰和出租车司机一人一个,将那两个大行李箱搬上了后座。等坐进车子里,他都没想好有什么目的地好去,只是下意识地报了个附近的宾馆。

他坐在后座的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有些发颤——肯定只是刚搬了重物的缘故,他想。他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耳中轰鸣如潮水涨落,一刻都不得安静。

出租车司机是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始终沉默不语,车开得很稳。车子好像只开了一小会儿就停了下来,赵峰又过了一会才回过神,赶忙一边对都没出声催促的司机说着抱歉,一边伸手去拉车门。

拉了一下,没能拉开。赵峰迷惑地抬起头,发现车窗外面不是预想中的宾馆前面,而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壁。

开错门了?他脑子里还是乱的,还没察觉到不对劲,转过身要去开另一侧的门。

另一侧的车门外面同样是水泥墙。车子开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弄堂里。外面街道上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赵峰抬起头,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司机的眼睛。

那是一双光滑、漆黑,像甲壳虫一样从没有眼皮的眼眶中微微凸出的眼睛。

五分钟后,出租车缓缓地从那道窄得能把两侧后视镜卡掉的小巷里退了出来。中年司机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副驾驶上,驾车的则换成了一个年轻人,正是原本坐在后座上的那位乘客的模样。

“赵峰”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开出一段后找到停车位,停在了路边。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娴熟地用指纹解锁,点开社交软件,开始翻看起了里面的记录。

第181章 Round 3.6

为了舒缓心情,陆攸挑的是一部节奏格外缓慢、几乎没有剧情全是场景的文艺片,客厅里没有电视,他把电脑搬到了茶几上来放。舒缓的效果相当好,他看到一半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因为祁征云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盯着屏幕,似乎沉浸其中的样子,陆攸就没好意思中途喊停。

其实祁征云早就开始走神了。他只是在坐着发呆,听着身边人舒缓的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像在困倦的午后听着窗外的雨。这种仿佛时间停滞、安静无聊的场景,却让他觉得很熟悉:上个世界,陆攸陷入漫长的昏睡时,有时他会带他赶路去求医问药,有时也会这样什么都不做地待在旁边。

确定陆攸已经睡着了以后,祁征云才转过头,像怕视线也有足够人惊醒的重量似的,将目光轻轻地落到了那张他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的面孔上。

在他已经想起来的之前许多个世界里……是由于任务需要、或是投放对象特殊身份的关系吧,陆攸的长相经过细微调整,每一次都会有小小的不同。有时是眼睛的轮廓,有时是面孔的线条;吸血鬼有着白瓷般冰凉细滑的肌肤,狐妖的呼吸和体温仿佛都带着香气。

而这一次……必定是最原本、最真实的样子了。选民的契约还没有绑定到灵魂上,那个讨人厌的随身助理般的东西也不在。陆攸睡着时微侧着身,是半背对的姿势,整张沙发软绵绵的,让他陷入其中。祁征云向前倾身,不动声色地从背后靠近过去,低头凝视着他的侧脸:他睡得不太安稳,从侧面看格外长的睫毛不时颤动一下,眉间微微皱起;又过一会,进入了深眠,神情才逐渐舒展开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带着一种祁征云并不熟悉的脆弱感,仿佛是轻盈单薄的质地,格外易碎。可祁征云在上个世界才见过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那时都没有这种感觉。他有种冲动,想要俯身下去吻他,想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揉捏,之后再好好爱他——距离这么近,嗅得到青年身上干净的气息,也能看到被衣领盖住小半截的锁骨,将他心里挠得痒痒的。

祁征云终于还是没做什么,想要理一理挨在陆攸脸颊边的发丝,也在触碰到之前又放弃了。虽然被迫忍耐的感觉很不好,但现在的陆攸还不是他爱的那个人。想到等陆攸拿回记忆不知还要多久,看得见吃不到、感觉浑身都在叫嚣着渴望的人最后伸出手,捏住了仿佛带着体温的衣摆一角。

陆攸穿白色衬衫,衣摆一部分被压在身下,将布料绷紧了,贴上脊背的弧度。祁征云手指微动,摩挲过夏衫薄薄的布料,将之折出一小道褶皱。他自己都觉得不仅偷窥偷听、还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已经痴汉到没边了,但就算这么想着,他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挨在睡着的人身边坐了好一会……

外面天色渐黑的时候,陆攸醒过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浸在昏暗中的客厅映入视野。有锅盆碰撞的细微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在水流底下冲洗的动作放得很轻,他带着未散的困意、浑身放松地听着,思维迟钝地开始运转,然后突然惊醒了过来。

他匆匆从沙发上爬起身,隔着餐厅往厨房里一望:水池前面的人是祁征云没错。等陆攸手抵着睡到有些僵硬的后腰,走到厨房里面,就看到穿了一身漆黑、往那而一站特别有压迫感的人,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在竹砧板上切番茄。他没转头,不过陆攸感觉祁征云肯定已经知道他过来了。他不吭声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确定那确实是切菜的手法,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危险活动中练出来的——而且,还挺熟练。

魔物平常都会自己做饭、吃人类的食物吗?他有点想问,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见祁征云快要切完了,拿了个干净的碗给他装番茄片。碗架边摆着两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蛋,已经洗过了,陆攸把它们敲进碗里,加了点盐搅匀,祁征云则又去翻冰箱了。

这些自来熟的举动让陆攸感觉有点异样,不过他装作了毫不在意的样子。祁征云找过冰箱,又去找调料柜,陆攸听了一会这些动静,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番茄酱。”祁征云说。

“……不是有番茄了么?”陆攸想,难道是魔物有什么特殊的吃法……番茄酱炒番茄?

“炒番茄时加一点番茄酱会更好吃的。”祁征云从柜子边直起了腰,转过来看他,“你不知道么?”这还是以前陆攸告诉他的……虽然他不太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

陆攸的表情看来确实没听过这个说法。“在上面的柜子里。”他指示祁征云找到了番茄酱瓶子,然后就端着蛋液去灶台旁边了。祁征云手里拿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瓶,觉得心里动了动,却不知是为何被触动的——这本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他过去帮忙,两个人不像他记忆里那样配合默契,彼此碍手碍脚了几回,还是陆攸全都接手了。不知是不是番茄酱的牌子不对,最后出来的成品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晚饭过后,祁征云习惯性地拿碗去洗,留下被打断了常规流程的陆攸在厨房门外,简直要坐立不安了。

借由生活中日常琐事完成的交流,天然带着点亲密的意味。祁征云态度越是自然,陆攸就越感到一种无法回应导致的尴尬的压力——类似在路上见到熟人迎面走来,对方开始打招呼了这边还死活想不起姓名。因此,在祁征云洗好碗出来,表示晚上他要恢复原形修炼,让陆攸遇到事情叫他名字、或者弄出点明显的动静,他会过来救援的时候,陆攸确实地松了口气。

虽然想到有个触手怪潜伏在附近关注着他,还是有点怪怪的……但也比旁边戳着一个大活人的感觉好多了。陆攸目送祁征云走到阳台上,黑色的东西晃了下、遮住了男人的身影,然后一起消失了。他原地站了会,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想起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还没看完,决定回房间看书。

祁征云说去“修炼”完全是在胡说。他其实只是换了个形态,重新回到了隐身偷窥模式,然后跟着陆攸的行动,从客厅阳台转移到了卧室窗外。窗帘拉着,他透过两道帘子间垂直的缝隙,注视着陆攸在书桌边坐下,将摆在桌角的书拿过来翻开了。

虽然他的表情先前也没有不好过,但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放松了下来。

挺容易就接受了怪物的存在,却不喜欢身边有人么?祁征云回想起陆攸之前的态度,觉得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里,陆攸并不排斥他一天到晚毫无空隙地黏在身边,和其他人的相处也没有过问题,虽然也不会特别主动地去交流就是了……总之,他原先确实没有料到,陆攸可能会不喜欢被照顾。

还是和他不够熟悉的缘故么?

浑身漆黑的“触手怪”收拢起触手,不发出声音地靠到了窗台上。换做是人类动作的话,这大概相当于手支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没有一直把视线停驻在陆攸身上,也在看着屋内其他地方的景象:墙壁上什么都没贴,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整洁得有些乏味。床单也是缺乏特色的浅色调,不过床上放了只挺大的熊,看着就很好抱的样子……上次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注意过。

祁征云察觉到了那种不协调感的来源。

上个世界到最后,因为记忆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和陆攸也聊起过以前的一些事情。他记得,陆攸说过……那个他分裂成了两个独立个体的世界,就是陆攸成为选民后的第一个任务世界。之前两次几乎没有交流,他还没发觉记忆以外的不同,但这次接触下来,虽然也只有半天多时间……

这个世界被死亡标记时的陆攸,和他在那个世界见到的陆攸,似乎……存在一些差别?而且,感觉不是“死亡后被挑中成为选民”这一件事就能造成的改变。

只是陆攸在那个世界没待多久,和他相处也不密切,还有为了扮演投放目标而进行的伪装,也不太好作为对比。

那么……在海岛上的时候呢?

他占用了人类的躯壳,本质则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野生动物,只是亦步亦趋地模仿着人类。就算是在那样的时候,陆攸都接受了他的照顾,受伤后被他冒失地抱起来舔了伤口,也没有对他生气。相比起来,此时在他面前的陆攸,就像是有个什么交流的开关被关上了一样。

只是“不够熟悉”吗?

不……从“车祸死亡”的这个时间点往后,他在陆攸看来都是陌生人,得到的待遇应该差不多才对。难道是他这次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他没发现的问题造成了坏印象?但就算是,也还是无法解释陆攸性格上表现出来的差异。

如果不是他想多了……

那说不定,就是某个预设的前提出错了。

此时身体的形态让祁征云没办法做出“皱眉”这个动作,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靠得较近的触手扭缠了起来。他开始回忆在这次不断循环的任务开始前,神的投影向他透露过的那些信息——死亡的原因是车祸,灵魂脆弱的原因是过早横死。所以,让陆攸成为选民的确实就是那次车祸……以及神承诺过的,个人时间线的变动若导致悖论,他会负责处理……

个人时间线的变动……?

陆攸将手里的书放回到了桌面上,这个动作打断了祁征云的思路。他往窗户上面贴了贴,看到陆攸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屏幕,于是他又轻手轻脚地向上面挪了一点。因为注意力转移,刚才生出的那点疑惑就被暂时搁置了。

第182章 Round 3.7

陆攸收到的消息是赵峰发过来的。

他以为赵峰是要对今天遇到怪物的事情说点什么,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是在和其他朋友聚会的时候例行公事地问陆攸要不要一起出来玩——连语气也和以前并无差别。

陆攸斟酌着语句回复,将邀请敷衍了过去,又问赵峰搬出去之后的情况。赵峰似乎不太想谈这个问题,有点答非所问,几句过后才说他现在借住在朋友家里,暂时不急着找房子租。陆攸想到之前从赵峰房间出来时,发现他有几本上课要用的书落下没拿,问他要不要明天找机会带给他?

赵峰应了下来,约好到时候一起在学校餐厅吃午饭。等行程定下,陆攸才想起到时候还有个祁征云要一直跟在他身边呢……要是一起见面了,不是相当于让赵峰重温噩梦么?

陆攸犹豫了一下,还没在“假装临时有事让原笑笑帮他带去”和“拜托祁征云到时候隐身”这两个选择中做出决定,就听到窗户上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从外面一头撞到了玻璃上。

这下撞击沉重极了,玻璃似乎坚持住没裂,但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震动起来。陆攸吓了一跳,他应对这类突袭事件的反应还是不够敏锐,先抬头去看窗户,顿了几秒才准备要站起身来。这时窗户上已经又传来了两下轻敲,祁征云的声音在外面说:“是我。”

这是六楼啊……

陆攸大着胆子起身,伸手拉开窗帘,就看到祁征云人在窗外,一手扶着窗沿、一手拎着什么,像身体没有重量一样踩在外侧窄窄的合金窗框上。

就算同是怪物,认识的也比不认识的要好。陆攸从刚才的惊吓中放松下来,没有多想便替祁征云打开了窗户,让他进来。而祁征云的回报则是“唰”地从身后甩出一条触手,黑影在半空一闪,陆攸试图躲开前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只听见破空的风声掠过耳边,堪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有魔物是能拟态成别人模样的。”祁征云说,语气听上去像是真心的警告,脸上却带着一点微笑。他跨进窗户,越过桌面落了地,“别看着是信任的人就放松警惕啊。”

陆攸瞪着这个突然吓人的家伙,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就这么让人进到房间里来了。更气人的是——谁说的这就能算“信任”了?只是觉得自己不如他了解情况,怕耽误什么事情的时机才选择听从而已……!

之前还明明说会保护他的!这个念头在陆攸心里转过几圈,终于还是没说出来。毕竟对不知道前因的他来说,对方的“保护”属于恩赐,而不是某种回报或义务,因此还是识趣一点,不要态度这样理直气壮的为好。

祁征云看着他,倒是好像挺希望他争辩点什么。“……我以后会注意的。”陆攸小声说。男人眼神暗了暗,没有再说什么,将话题转开了。“有事么?”他示意陆攸紧紧攥着的手机。

陆攸正准备说明情况,某些动静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祁征云手里有什么在动。他刚才那一下突然袭击,弄得陆攸把之前窗户上的撞击声都忘掉了,现在才看到他捏着一小团羽毛凌乱的东西,像是只炸了毛的麻雀,正挣动着想要脱身。

他多看了几眼,祁征云似乎以为他感兴趣,稍微松开了手指。“麻雀”得到空隙,立刻将嘴巴伸了出来,一下子张得老大——外部皮膜拉伸至薄得透明,内侧则布满了尖细的利齿。陆攸默不作声地退开半步,那小魔物发出“哒哒”的古怪叫声,然后被祁征云若无其事地掐住了嘴巴,硬生生把那个圆捏回了一道线。

这种鸟类模样的小魔物外表迷惑性很强,会攻击好心给它们喂食的人类,也吃别的动物,有时会被其他魔物豢养作为斥候——这是下午陆攸睡着的时候,他从灰灰的记事本上看到的。因为想试试通过它找到背后或许存在的另一个魔物,才没有在抓到后直接处理掉。

陆攸觉得他以后都要无法直视麻雀了。他定了定神,把赵峰的事情和祁征云说了。“那我就偷偷跟着你吧。”祁征云对此倒不在意,“不会被别人察觉的……如果没出事的话。”

……有点惊悚的感觉。陆攸又陷入了没话说的境地,祁征云有所察觉,压抑下了想继续待在他身边的愿望,便说:“那我出去了。”为了表现得更像是人、好别让陆攸总记着他是个怪物,祁征云没有再从窗口原路出去,而是穿过房间朝门走去。

陆攸跟着他走过去,在门口停下,看着祁征云走到外面。男人出门后却没直接走开,而是又转过身来望向了他。然后他抬起了手,陆攸感到颈侧被轻轻的碰到了,像是不确定到底要触摸他的脸、还是按住他肩膀的折中动作。这态度中无法清晰辨识成分的暧昧,令他觉得有些别扭——不知为何却不是讨厌,他也没有躲开。

“陆攸。”祁征云慢慢地、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口吻中珍重的意味令这这两个字在陆攸耳中都变得陌生起来,“我想要你知道,”他说,“我不止是为了救你而来的。”

“如果你没遇到危险,我也会来找你。或许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相处。等到这些危险过去之后,我也还会想要继续留在你身边……假如你同意的话。”他不情不愿地添上了后面半句。发觉陆攸想要移开目光,男人手上稍微多用了点力道,阻止他将面孔转开,拇指若即若离地蹭过了他的下巴。

“我希望能和你……”

他迫使陆攸与他目光相对,直直注视着那双游移躲闪的眼睛。在动作不自觉就变得强势的同时,想要表达的意思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几圈,最终却选择了其中最内敛含蓄的表述出口,“……嗯,好好相处?”

陆攸嘴唇微微张开,又好半天才想起来组织语言。“你……”他艰难地说,“确定……要一直拿着那个说话吗?”他目光下移,落在了祁征云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没放的小魔物身上,同时装作不经意地侧了侧身,让耳朵下方的触碰离开了。

他的回应可以说是和被询问的毫无关系,但祁征云看到他脸红了。

这样也已经满足的怪物便同样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今天早点睡吧。”他说,“魔物很多喜欢在后半夜出来活动,到时候你估计会被吵醒的。”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后面陆攸没有答话,走出几步后,才传来了房门被很轻地关上的声音。

祁征云穿过客厅,再一次来到了阳台上。黑暗并不影响他的知觉,他仔细查看过了那只小魔物,觉得大概是不会再有额外收获了。小魔物还活着,放走当然不可能,思考了一会用什么办法可以方便地处理掉它而不造成污染后,他脚下的影子泛起波澜,一条触手伸出来,无视小魔物陡然剧烈起来的挣扎,卷住它一起重新沉入了影子里。

这就相当于“吃掉”了。

从前的海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吞噬过活物了。吃完后他感觉了一下,不知是这个食物实在太小太弱、还是在这个世界他无法用这种方式获得力量,又或者是吃错品种了,似乎除了血肉本身,他并没能获得更多。

力量受到限制是和陆攸的态度一样让他苦恼的事情。受到世界规则的限制后,他流露出来的气息算是保留了一定的威慑力,真正实力也就比那只蛛狼在老巢里的状态高一点点。但他也没有变得完全和魔物一样——从灰灰那里得知“见过魔物”是常见的狩猎条件后,他就猜到魔物应该是不能随意现身的,否则岂不是想吃谁就能吃谁?也不可能维持这个社会大部分人毫无察觉的状态了。

而且,魔物所要遵循的狩猎条件,也是与生俱来、自然知晓的。而他在人类面前展现出非人特质时没感觉到阻碍,也没有福至心灵地知道自己应该去吃什么。他有点怀疑可能吃什么都没用……要不以后找几只来自海洋的魔物试试?

不过这么说来,他对人类社会来说,也可以算是一个格外危险的存在了。要是他现出怪物的形态到街上去走一圈、被拍摄的影像再流传出去……大概能一举改变这个世界魔物和人类的相处情况吧。

祁征云决定等跟陆攸到了学校里,找机会把那只蛛狼也吃了,它个头够大、力量也有,能够用来作为验证。到时候要想办法先把陆攸安顿好,以免别的魔物在他抽不出手来的时候趁虚而入。

他做了一番计划,同时也没忘关注隔壁的动静。然后他故技重施,翻出阳台爬到了旁边卧室的窗口,这次得更加小心隐藏行踪,因为陆攸没再把窗帘拉上,而且似乎怕再有什么东西出现在外面,过一会就会抬头朝窗外看一眼——有一头章鱼贴在外面的话肯定是要被发现的,但无定型的漆黑阴影就隐蔽得多了。

祁征云想知道陆攸会不会想到他。皮肤白皙的青年沐浴在台灯泛黄的光线中,对着书却好像只是在发呆,眉目轮廓和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十分柔和。

虽然祁征云看不出他是在想什么而出神,过了一会后感到疲倦般用手撑住了额头,又为什么要将视线投向窗外(他几乎要以为是发现了他、在和他对视),仿佛自嘲又无奈地叹气……至少,他看起来没有不开心,没有过于紧张不安,也没有因为他之前的那些话而受到了冒犯的痕迹显现。

这样……应该就算是好消息吧。

祁征云看他看了很久,等陆攸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跟了过去——然后在陆攸出声叫他的时候挪远了点才给出回应。他问什么事,陆攸回答“没什么”。在语气别扭、对着空气还找错了方向的“晚安”之前,这就是他们这一天里最后的对话了。

这天晚上意外地还算平静,路过附近、被陆攸身上的死亡气息吸引过来的几只魔物都是比较弱小、也没什么特殊隐蔽手段的那种,大概察觉到祁征云带来的那种威胁感可能是虚张声势,实在饿极了便斗胆过来冒险——可惜,就算他被限制得自己也很不爽,要恁死它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结果陆攸听话地提前去睡,后半夜又没按预计的被吵到,第二天就早早醒了。他性格看似没什么棱角,内心深处却带着股韧劲,昨天得知自己被魔物追杀、且不知何时结束,今天早上就像已经平淡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照常准备提前出门去学校晨跑了。

虽然祁征云为了安全考虑,更希望他会想待在家里不出去……后来想想,等“有个谁都能吃的人类”这个消息在魔物中传开,陆攸是闭门不出还是到处溜达也就没区别了,便只是又提醒过陆攸要小心危险,然后就跟着他出了门。

路上发生了一次“意外”,附近楼上有小孩拿弹弓往楼下打;一只泥状的魔物从下水道里偷偷地靠近过来,没等祁征云转化出海水就敏锐察觉到危险,知难而退了。陆攸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上买了煎饼,出于“想买东西吃时要给同性人带一份”的礼貌,正在小声询问祁征云要不要塞一份到影子里去给他的时候,看到脸色苍白麻木、像是一晚上没睡的赵峰在路口处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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