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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放我一条生路(七)——倒入琼杯

第215章:身后的注视

心理辅导的过程和陆攸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知是他看了太多的虚拟作品导致了错误的期待,还是学校里的心理辅导被简化过了,感觉起来他们只是在普通地聊天而已。

学校聘请的这个心理医生自我介绍姓梁,一张娃娃脸年轻得让人不自觉要怀疑资历,看起来还有点冒失,不过他的态度和声音确实很有亲和力,不会像被别的老师找去谈话一样感到紧张。最初陆攸总忍不住分心去看坐在旁边的那个男人,一次看到他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另一次则被发觉了目光而抬头以微笑回应。

这让陆攸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打扰了什么似的,他努力专注于对面年轻老师的询问,慢慢地终于不再走神了。他字斟句酌地回答着,心里则在分析每个问题的目的:问对周薇的印象、从前关系如何,以及如何看待“自杀”这种做法,是在判断他受影响的程度;又问家庭关系,看来原笑笑打听到的周薇家里的情况多半是真的了;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爱好、未来预期之类看似毫无关系的问题,大概是为营造出亲近放松的氛围……

反过来猜测对方的意图让陆攸觉得有趣,也能在被问到父母家庭这样他不太想回答的问题时镇定地避重就轻。他没注意到梁老师几次停下记录,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或者纠结地拿圆珠笔在手指上转动。在被陆攸察觉到之前,他收回了那种省视的目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测试表来让陆攸做。

从题目和选项来猜测出题者的意图大概是学生的本能吧?陆攸知道心理测试和那些需要尽力迎合去取得高分的检测卷不一样,尽力排除掉这种本能的影响做完了那几十道题目。梁老师收回去以后随意翻了翻,也没说什么,只告诉陆攸这次辅导已经结束,他可以回家了。

陆攸临走前拿到了一张排版很简陋的宣传单,散发着新印出来的油墨味道,上面是心理咨询室的位置和开放时间,还有自我调节情绪的小贴士。他随意看了几眼,就把这张东西塞进了书包里。梁老师似乎还没打算下班,陆攸和他道过别后,有些迟疑地望向了房间角落里的那个男人,犹豫着是不是也应该打声招呼。男人就在这时候收起了手里的本子和笔,站起身来,在走向门外的途中经过办公桌边,顺手拿走了挂在桌角笔筒上的钥匙。

“那我也先走了,‘老师’。”他带着那种与称呼所示身份等级不太符合的笑容说,随即向陆攸示意了一下,似乎是让他开门。正在整理桌上文件的梁老师慢慢抬起头,目光呆滞地盯着他——或许是盯着他手里的钥匙?陆攸仿佛看见他嘴角隐隐抽动了几下,但最终他只是强颜欢笑般地说:“啊,再见……”

男人已经往门口走了过来,陆攸几乎是被推着跨进走廊里的。外面的灯不知被哪位下班回去的老师关掉了,走廊里一片漆黑,不远处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透进深沉的夜色。陆攸的脚步迟疑地停了下来,他听到身后响起关门声,然后一束光驱散了黑暗。

“一起下去吧。”走到陆攸身边的男人说,手里拿着打开了电筒功能的手机。他朝陆攸微微偏过头,陆攸看见那双眼睛里印着一小片仿佛水面反光的光影,“应该还记得我吧?”他笑着说,“昨天早上的事情,多谢你了。”

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陆攸忍不住有点想往旁边躲。他“嗯”了一声,感觉这样的反应似乎太过敷衍,赶忙又补充了一句:“没关系。”

男人似乎在他头顶上方的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祁征云。”他自我介绍道,陆攸新奇而小心地把手伸了过去,听到他说:“陆攸,对吧?你进来的时候我听到名字了。我是听说了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过来做些调查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在陆攸的手上轻轻地握了握,掌心的热度驱散了提及死亡时缭绕在周围的一丝阴寒。陆攸并不想再听见有人提及周薇、朋友或者不要难过之类的话,幸而祁征云松手后就什么都没有再说。他们并排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寂静中回荡的脚步声让陆攸紧张起来,仿佛回到了昨天独自回教室的时候。

“……调查什么?”为了发出声音,陆攸胡乱找了个话题:“你是警察吗?”比起老师,暴力机关之类的身份感觉起来更加适合这个男人。祁征云摇了摇头,把和手机拿在一起的文件袋提起来给陆攸看,“不是案件调查——是社会调查。”他说,“研究生的选课题目,有关人的家庭关系和性格形成方面的。”

这个课题是真的:为他伪造身份的大学教授塞给他的,之前有人做了一半丢下了。还给他规定了截止时间,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勇气可嘉。祁征云没打算让这个他名义上的“导师”太过为难,趁昨天晚上无所事事的时候就把一堆相关资料都背了,因此一点也不怕询问。

不过陆攸好像对这个课题本身不太感兴趣。他静默了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地方,小声问:“你昨天去……去周晨阿姨家里,就是因为这个调研吗?”

原笑笑的爸爸常年在国外出差,有时一整年也回来不了一次,说起来也不是“正常”的家庭。祁征云迅速理清了陆攸这个问题的逻辑,用半秒钟权衡利弊,最后选择了确认的回答。“猜得没错。”他说,“之前在网上发了问卷,现在在对一些特征性强的家庭进行线下访问。”

——这个步骤是他刚编的,不过为了装模作样得更认真一点,他决定稍后考虑把这一项写进计划书里。陆攸应该没怀疑他在胡说八道,只是在得到回答后再度陷入了沉默。手电凝聚成束的光线让明暗分界变得格外鲜明,祁征云以俯视的角度,注视着陆攸目光垂落时跟着往下覆去的睫毛,还有压在书包背带下面的单薄的肩膀。

看起来是一种……让他心生顾忌的稚气。灵魂和身体一样青涩,明确的禁止触碰的示意,而不像之前那个世界他抱过的小狐狸一样只是个装饰性的假象。不过,换到别人眼中、与身边同龄人相比的话,大概会得出和他相反的结论吧:正在上高中的陆攸看起来是个听话乖巧、成熟且很让大人省心的小孩。

两人并排的步调在楼梯口稍微错开了,祁征云特意停了一下,让陆攸走在有光照着的前面。他迟疑过以目前基本就是陌生人的关系,提起某些话题会不会过于突兀,他也不希望陆攸将他当做班主任之类长辈的角色;但或许……这也能够成为突破口。

“我听过一些……你家里的事情。”祁征云开口了,“抱歉,我不是故意打听,你阿姨也没有提到过。是她送我下楼的时候,遇见了你们楼下的邻居……”

“是一楼的奶奶吗?”陆攸在他说完之前就应声了,声音听着像是意料之中的平静,“没事,住在那边的老邻居基本都知道的。奶奶觉得如果别人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就会愿意多照顾我一点,所以遇到谁都喜欢说——”

陆攸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以免让心中近乎埋怨的情绪流露出来。不知道后面的祁征云现在是什么表情,他想着,有点想叹气。按照他自己的意愿,他是完全不想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小可怜……自尊的问题还在其次,奶奶一直没搞明白的是,身处弱势有时并不能得到照顾,反而会造成相反的结果。

幸好他们住的地方治安挺好,奶奶这样到处宣扬,都没有小偷之类人得知他家里的情况后摸上门来。只是,对于自己不在意身边没有别的男孩子一起玩,陆攸始终无法确认是他天性如此,还是终究受到了年幼时那些来自于同龄男孩的哄笑声的影响。

其实后来奶奶被自己的女儿批评过,已经收敛了许多;这次大概因为听到是“调研”,老人没多想就说了。陆攸的理智知道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祁征云头上,而且祁征云语调里也没流露出他讨厌的那种同情,但他还是在沉默了一会后,赌气般加快了步伐,想要走到祁征云手中光线照亮的范围外面去。

——走到目光的外面去。在小时候,陆攸有过这样的愿望:拥有一个狭窄的房间,被各种必需品和家具塞得满满的,他可以独自待在房间里,永远都不需要出去。即使外面有人指着房间墙壁说“那个爸妈不要的小孩”,他在里面也不会听见。

他在心里搭建出了这个房间。稍微长大一点后,他对房间外面的人终于开始释然了——意思是,不需要墙壁的阻隔也可以当做他们不存在。他明白了现实中这样的房间不可能存在,他应该去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但他从未想过将心里的房间拆掉,或许将永远这样隐秘地渴望着它。

陆攸将楼梯台阶踩得“蹬蹬”作响,内心深处藏着一点疑惑:为什么他要将这样孩子气的一面暴露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况且是一个“大人”,比起同龄人更不适应接触的……更让他简直要恼火起来的是,后面的祁征云跟着加快了步伐,步伐轻松地紧跟上了他改变速度后的步调,而手机灯的光线就像那根用线吊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一样,始终摇摇晃晃地保持在他脚尖前面两三步的地方。

他们在静默中走下了三层楼,到最后几级台阶时陆攸的步子终于再度放缓了。祁征云松了口气,心里倒没因为害怕陆攸生气而真的焦急起来,只是对小孩子说来就来的脾气生出了一点新奇感。或许得庆幸陆攸绷着不肯回头看他,以为他会在笑,不然看到他真实的表情……大概就要从此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了。

咨询室所在的这栋楼出门就在校门口不远,门口的灯光照了过来,祁征云关掉了手机的灯。他又加快了一点脚步,追上陆攸和他之间的那点距离,从侧脸的表情确定陆攸已经不在闹别扭之后,决定再得寸进尺一点。“是不是让你生气了?对不起。”他说,“不过,以后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吗?”

陆攸觉得祁征云的语气有哪里怪怪的。他转头看过去,比他现在的个头高了快两个头的男人露出了大型犬那样无辜的眼神。“写论文要找合适的例子很辛苦的。”他讨好地说。

这样的理由听起来有点混蛋,不过对陆攸来说,总比“我感兴趣”这样的要好得多。他脚步顿住了,抿起嘴唇,和祁征云对视了一会,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祁征云笑了起来,车钥匙在他手指上轻盈地转了一圈,重又收回到掌中。这家伙在大学里一定很受女生欢迎,陆攸莫名其妙地这样想到。他此时几乎已经完全忘了祁征云昨天早上出现在他面前时,那幅冷漠疏离的形象。

祁征云往已经基本空无一人、连放学时会蜂拥聚集的烧烤摊都已经走掉的校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陆攸。“今天太晚了。”他说,“你要不要我……”

“不用。”陆攸一下子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谢谢,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家离学校很近——你应该知道?”为了表示坚决,他立刻往校门口走了两步,离开了祁征云身边。

好在祁征云没像那些觉得有必要保证他安全的年长者一样,坚持要送他回家——陆攸不知道这是某人要跟着他,根本不需要取得他同意、也不会被他发觉的缘故。男人轻易放弃了原本的打算,只是吩咐了一句“路上小心”,朝他摆了摆手告别,就自己转身往车库走了。

剩下陆攸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安静地立了一会。他深吸了一口因为车流频繁来往而不算太清新的空气,转头望向黑黢黢的校园里面,短暂地想起了周薇,又将这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女孩子重新压到了思绪底下。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背带在肩膀上的位置,往校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陆攸被绊了一下:他的鞋带开了。

或许是之前在楼梯上踏步太用力的缘故……陆攸有点窘迫地转头看了一眼,确定身后的街道没有车子过来后,又往路边挪了挪,蹲下来系鞋带。就在他将鞋带拉扯绷紧、准备打结的时候,陆攸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他茫然地回头:身后没有人。

他转过身,再度低头去系鞋带: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样又重复了一次后,陆攸发觉到不对劲了。他飞快将鞋带系紧,惊悚地站直了身子,环顾周围浸润在路灯光中的一片昏暗寂静。隔着一段距离的道路上有汽车开过,那声音好像隔着很远很远似的。陆攸心弦紧绷,几秒钟后,差点被身后响起的车铃声吓得原地蹦起来。

推着车站在他后面的是祁征云。男人似乎有些诧异陆攸还没离开:“怎么了?”他也跟着往周围看了看,“难道你还在等什么人?”

陆攸刚才环顾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他其实已经在怀疑是他过于疑神疑鬼了。他犹豫了一下,想到祁征云的“调研”,突然就决定要反问回去。“你不是学心理的吗?”他说,心里还残留有一些紧张,但让口吻尽量显得像在开玩笑,“猜猜看。”

祁征云盯着他看了一会,慢慢地露出了好像感到无奈似的笑容。这让陆攸觉得自己像个躲在缝隙里的小动物,要外面的人小心地顺着他来才不会吓跑。他感到不自在起来,想着还是算了——他太缺乏对什么人撒娇或者玩闹的经验,特别当对方明显比他强势的时候。但当祁征云从车把上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他还是磨磨蹭蹭地靠了过去。

“心理学又不是读心术,而且我其实学得不怎么样。”祁征云说,“我能从表情和动作上看出一个人在想什么,准备做什么——嗯,能看出一部分吧。但我做不到预测我的行动会带来什么变化,要怎么做才能得到预期的反应。就算像读心术那样了解对方的内心,也不一定能做到好好相处……”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变低了一点,然后似乎是顺势抬起手来,往刚靠过来的陆攸脑袋上揉了一把。陆攸的注意力全在头顶上,因此没注意到祁征云神情和语气的变化。祁征云笑了笑,“比如,我看得出来你很紧张,在害怕什么东西……也许是不太好解释的东西?是你让我猜的,我就猜一下。”他轻声说,“只是我不确定要继续问清楚,还是不要多说什么直接再提一次送你回家,哪个能让你感觉更好一点?”

这真是狡猾的说辞,将问题抛回了原处还一点都不显得敷衍。但不可否认的,因为这些话,陆攸觉得刚才让他寒毛竖起的那股寒意被消融而退去了。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最终还是决定不把毫无依据的视线的事情说出来,只是低头看了看祁征云身边的车子,“你要推着车和我一起走路吗?”他说,“自行车后座不能带人。”

“还不是学校里不准开摩托进来——下次我换车子带你。”祁征云笑眯眯地说,“推着走太麻烦了,今天就放在学校里吧,我陪你走回去。”他无视了打车的选项,一来时间太短,二来他可不想让陆攸觉得跟着“陌生人”上出租车是什么安全的行为,“不过现在你要先陪我回车库,怎么样?”

陆攸闷闷地应了一声,看着倒是松了口气。祁征云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滑过,草尖细微一晃,很轻的窸窸窣窣声散在风里,仿佛是什么东西飞快地滑进草丛深处去了。

第216章:存在即影响

夜深了,傍晚时住宅楼里亮着灯的窗户已经熄灭了大半。祁征云躺在楼顶的水泥平台上,浑身放松地注视着上方的星空。城市的光污染让那些遥远的星星变得黯淡,但并非人类的眼睛依旧可以捕捉到它们微弱而瑰丽的光线。

昨天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只波及了学校周围数百米的范围,陆攸住处的楼顶平台上依旧覆着薄薄一层被阳光反复晒过的尘埃。不过太阳落下已经好几个钟头,到现在余温当然都散尽了。祁征云没有在意这些灰尘,就像从前会在深夜时分浮上海面、像一大团海藻贴着水面漂浮的时候一样,让没有温度的月光静静地照在自己身上。

——当有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苦大仇深、寂寞寡言的日子,突然需要表现得活泼起来,不留痕迹地斟酌着控制言行,像是一根橡皮筋在短时间内被反复用力拉扯,一旦松开就会感觉特别疲倦。祁征云没有把他的触手真的放出来,但他想象着它们在无人的平台上尽情伸展,让风从微微张开的鳞片缝隙间吹过;黑色的鳞片反射着月光,带着湿润冰凉的海水气息。

能够看出此刻的心思,却无法预测下一刻的反应——这确实是他在“人类观测”这一门科目的薄弱之处,所以才一直觉得粗暴威胁的方式用起来比心理战更加顺手。但是,唯独当面对陆攸的时候,其实不是这样,因为他对陆攸早已足够了解了——陆攸曾经对他开放过自己的心,给予了专属的读心术的权限,他不需要猜测就能够明白。虽然此时心灵连通的线路另一端暂时处于静默之中,他这一边接受到的信号却一直都十分清晰。

至于世界线调整和年龄影响造成的细微差别……他这两天偷偷摸摸的暗中观测难道是白费的吗?

祁征云没打算展现给陆攸一个完全伪造的虚假形象。虽然要挖掘出自身性格中被封闭许久的那部分有点困难,不过祁征云觉得他今天做得还算不错——应该是吧?没让陆攸讨厌他、或者害怕他,顺利地约定了下一次见面(虽然时间未定),身份方面也没有引起怀疑。

是一个良好的开头。

平台边缘传来了细微的响动。祁征云轻轻挪了挪身子,无声地坐了起来。这栋楼房是老式的住宅楼,没装电梯,楼顶还保留着未改建的水箱,谷仓状的水箱外面包裹着银色的金属箔。响动是从水箱另一侧传过来的,听起来像是一只老鼠在沿着水管外侧爬行。

祁征云察觉到了微弱的魔物气息。他想到学校门口草丛里溜走的那个魔物,随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完美收敛起气息的人虽然浑身沐浴在月光中,却毫无存在感,影子与水箱投下的阴影并列伸展,仿佛一张静静张开了等待猎物撞入的捕网。

那响动接近过来了。可怜的小魔物显然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险。祁征云等待着,凭听力测算着距离:六米、五米……蠕动的影子绕过了水箱侧面,在它现身的瞬间,一道细长黑影迅猛地将它从地面向着半空中抽飞了出去,伴随着拍蚊子般“啪”的一声;影子细长灵敏的前端随即又在半空中追上、缠住了它,巧妙地勒住那像是脖子的凹陷下去的一圈,拖着它往水泥地上重重一摔。

又一声“啪”——水泥台上出现了固液混合飞溅开来的一滩,仿佛某种悲惨的高空坠物。祁征云及时收回了触手,没让那恶心发臭的浆液沾到光洁的鳞片上。他在原地又等了一会,确定后面没有更多过来了,才站起身靠近了过去。

祁征云从湿润的残骸中分辨出了灰色的皮毛和细小的牙齿。他绕着这滩血肉转了几圈,在进行了数分钟的仔细观察后,不得不承认他再一次反应过度了:这大概就是一只轻微魔化的老鼠……模样和危害性都和普通的老鼠没什么差别,死去后的尸体也不会造成特别的污染。换种说法就是:根本无法对隔着好几层楼的陆攸造成一点点威胁。

再一次。确切地说,是这个晚上的第三次:第一次是一只路边草丛里窜过的黄鼠狼,第二次是试图在天台边缘落脚的麻雀。祁征云默默从死老鼠旁边走开,决定放它在这里让明天的太阳晒干。他终于开始觉得,自己对“危险”的判定机制大概调得太灵敏了。

这个时间提前了的世界,和祁征云经历过的那个未来有个不太明显的差异:那些模样和普通动物类似的小魔物似乎变多了。夜晚变得嘈杂起来,空气中浮动着复杂的气味,让祁征云觉得厌烦:就像夏夜在耳边嗡嗡环绕的蚊子。它们无法化为人形,也不受到不准随意捕猎人类的规则限制——造物者可能觉得它们根本没办法将人类当做猎物,因而懒得为这些低等的小家伙设计什么特殊规则。

人类很难分辨出一只跑过脚边的老鼠、在头顶盘旋的飞鸟有什么特殊之处。魔物无处不在,就像厨房柜子底下的蟑螂,大部分时间,人类都无知无觉地与它们生活在一起。

祁征云不知道原本的过去是不是就是这样。或许以后会出现这些小魔物的天敌,将它们捕杀殆尽,城市就会成为他曾经见过的那个样子;也可能这是他的到来所引发的另一个连锁反应,被他吞噬过的魔物化为纯粹的能量消失了,本该被吃掉的魔物因此幸存了下来。而当一点细微扰动在几年、十几年的时间轴上放大,最终造成的影响就很难预料了。

在祁征云不存在的时空,陆攸平安地活到了二十岁,直到遇到那场车祸;如果他来了,反而导致死亡更加提前……想到这个可能的后果,祁征云几乎忍不住现在就要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他站在平台边缘,对着深黛蓝的夜色吹了会风,感应着下方楼房中陆攸的存在:在力量减弱的现在,他已经无法隔着这段距离清晰地听到陆攸的呼吸和心跳,但这个被他贪婪关注着的生命,还是像黑暗中一团温柔燃烧的火光,此刻正令人安心地在他的知觉之内散发出光线。

陆攸现在在做什么?他已经睡了吗?还是正在预习明天的功课?祁征云想了一会,想起明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他应该让自己习惯于那些时常出现的无害魔物,别像个被害妄想一样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不然等接触增多起来,迟早会让陆攸觉得他是个控制狂或者神经病——但在新的魔物气息出现的瞬间,祁征云还是不自觉地立刻做出了反应。

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气息似乎就出现在陆攸书房的窗户外面。于是为了迅速抵达,祁征云放弃了“像个人类一样”老老实实从楼梯走下去的做法,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在朝这边看,就利落地直接从平台边缘翻了下去。不时具现出形态的触手攀住水管或窗台的边缘,让他贴着墙壁稳定而迅速地向下降去。

从七楼到三楼,这点距离一瞬间就能抵达。但是——那个突兀出现的气息,居然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消失了。

离开了?祁征云微皱着眉,看到陆攸窗口透出的灯光,为了不惊动他而稍微偏移了一些,降落在隔壁的阳台上。那气息出现的时间极短,残留下来的痕迹也极微薄,转眼间便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祁征云从其中分辨出了一点似曾相识的意味:在学校门口,被陆攸隐约察觉到了的那个魔物也是这样迅速溜掉的,以他的反应速度都没看清那是个什么。

那东西……从学校一路跟到这里来了?

虽然祁征云没从这气息上感觉到什么危险,但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个缠上陆攸的东西:那只让他栽了两次……按影响来算或许还不止的变形蜈蚣怪。

祁征云立刻将刚才准备降低的警戒标准重新调高,甚至比原先更高了。可以预想到未来无辜路过附近的小魔物们的悲惨遭遇,祁征云一点也不真心地提前在心里对它们道了声歉。只是他在同时无法抑制地忧虑了起来:按照这个发展状况,似乎无可辩驳他的存在也会像死亡印记一样,将魔物吸引到陆攸身边来了——在陆攸原本的经历里面,应该没有被奇奇怪怪的东西盯上这种事情发生吧?

……难道寻找食物的魔物们也会和进行猎艳的人类一样,觉得已经有人关注的猎物更吸引人?

祁征云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袋里晃了出去。他还没忘记自己最开始注意到陆攸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觉得陆攸闻起来非常好吃……难免碰巧遇上某个魔物与他感觉相同,在贪欲的作用下铤而走险决定参与竞争。多想没有必要,他只要把那东西抓住处理掉就完事了。

于是祁征云就在阳台边缘一动不动地静立了一会,假装自己是个刚被搬过来的装饰,想试试那东西会不会以为危险过去,再偷偷地溜回来。不过几分钟过后,他看到映在陆攸书房窗帘上的影子升了起来,看动作是坐在书桌前的陆攸站起了身,然后窗口的灯光就熄灭了。祁征云听见椅子被推动的声音,陆攸穿着拖鞋而有些拖拉的脚步声离开桌边,往房间门口走去。

现在大约是十一点多钟,和陆攸昨天准备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他的作息似乎没有因为明天是周末而有什么变化。祁征云觉得那东西估计是不会来了,就算来也会换走卧室的窗口。他转过身,决定跟着转移阵地——

阳台的玻璃移门后面,保持着要拉窗帘的姿势大概也已经好几分钟的女人神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将特定魔物的气息放进“无威胁”列表、并且习惯了这个气息存在于附近的坏处,就是会在一些不应该的时刻错误地将它忽略掉。周晨无声地瞪着眼睛,祁征云觉得要是他以海怪的原型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阳台上,估计得到的也就是这样的表情了。

哪怕对于像个背后灵一样在陆攸周围徘徊这件事情已经做得十分熟练,这个表情都让祁征云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尴尬。他思考着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玻璃门后面的周晨慢慢地松开了拉着窗帘的手,然后又慢慢地将移门推开了。铝合金的门框在女人纤细的指掌底下细微地凹陷下去,她似乎很努力地克服忌惮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虽然你可能不在意这个……”她艰难地说,“但是,陆攸现在才十六岁……”

祁征云在她说下去之前抬起一只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你想多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他会不会遇到危险。还有,我确实‘在意’这个。”他在话里加上了重音,面无表情地压抑着把这个女人扔出阳台的冲动,“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他的。”

周晨不吭声了。她盯着站在自家阳台上的男人,仿佛此刻才意识到“不会伤害”的意义和她所想的不太一样。祁征云也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犹豫和欲言又止,在感觉受到冒犯的一丝不悦底下,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听到她说出更严厉的告诫——为了这种关怀对于陆攸的意义?但是最终,女人没有再说什么。她迟缓地向着祁征云点了点头,然后就避开视线,向后退去。

移门和窗帘在祁征云面前无声地拉上了。祁征云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对视了一会,不知为何感觉到他好像做了一件坏事?他想了想,实在没想到什么会给陆攸带去危险的因素,便驱散了这种错觉,准备将被这个意外打断的警戒工作继续下去了。

陆攸这个晚上睡得不太安稳,断断续续地做了几次噩梦,每次梦境的片段居然还能连续起来。他梦见自己的窗户外面长出了一株巨大的植物,就像雨林题材的幻想片里那种食肉怪花一样,挥舞着长长的生满棘刺的藤蔓,将路过他窗外的小鸟啊、小猫啊、还有人,统统抓住,卷起来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吃了。

梦里的他却在房间里平常地生活着,一点都没察觉到不对劲。反而是做梦的他处于旁观者视角,始终胆战心惊,不知道这个怪物什么时候会想起转过身来吃他。

尽管一晚上做梦做得心力交瘁,闹钟响时陆攸还是艰难地起来了。他头重脚轻地去洗漱,险些在刷牙的时候站着睡着;等到要吃早饭的时候,又发现冰箱里的鸡蛋昨天吃完忘记买了。陆攸在干啃面包片和出去买鸡蛋这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一番,最后决定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吃小馄饨。

他带上零钱,换了鞋,准备吃完早饭后去附近的小公园散一会步,让困倦的脑袋清醒起来。推门出去时,正好碰见隔壁的周阿姨也出门要去买菜。陆攸向往常一样道过早安,帮她把垃圾提下楼,虽然发觉了周阿姨对他的态度好像有些僵硬,但没有在意这一点细微的变化。

他们一路走到小区门口才分开了。陆攸抬头看了看云层后透出的光线,已经感到了一丝晴天阳光的热意。前面不远处就是早餐店放在门外的桌子,蒸腾的雾气遮住了坐在桌边的人的身影。陆攸再低下头,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路边的草丛里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小黑猫?

陆攸想走近一点去看,脚步刚一动,“小猫”像是受到惊吓,嗖的一下子就穿过草丛跑远了。陆攸不死心地返身跟了几步,草叶还在摇晃,然而已经完全失去了“小猫”的踪影。

“陆攸?”背后有人叫他,陆攸在听到耳中的瞬间眼前就浮现出了身影,转过头,果然看见先前被水雾挡住的桌边,为了让他看见而微斜过身体的祁征云朝他挥了挥手。他想了想,遗憾地在不知跑去哪里的小猫和在和他打招呼的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往祁征云坐着的桌边走了过去。

第217章:触手可及

早餐店里头好几叠大蒸笼堆得老高,雪白的蒸汽一团团扑出来,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米面香甜味道。陆攸平时都在这家店买包子和豆浆当做早饭,周末有空的时候来吃小馄饨,薄得透明的皮子裹着一点点肉馅,在用猪筒骨熬了好几个钟头、撇去浮油的清汤里翻滚,撒一点碎葱和切细的豆腐干丝,卖相和鲜美程度都无可指摘。

最近的天气已经热得太阳刚出来就有烧灼感了,在没空调的外面吃完一碗小馄饨能出一身汗,陆攸却还是忍不住常常过来光顾。也能买生的回去自己煮,但味道总会差一些。

祁征云今天又换回了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一身黑的装束,但不知是熟悉起来的影响、还是某些细节处不明显的表情姿态的变化,他给陆攸的感觉还是更类似于昨天,不至于严肃到令人生畏。陆攸昨天刚听到他提到论文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因为祁征云给他的第一印象应该已经离开学校许多年了——虽然外表和年长、油滑之类的形容词毫无关系,但男人身上有种内敛的气质,仿佛什么沉重寒冷之物在暗中静静地沉淀着,让人下意识便觉得他有过复杂的经历,应该对世事抱有冷眼旁观的态度。

不过在咨询室里第二次见面时,这种感觉就消失得差不多了。此刻祁征云身上落着一小片阳光,在相当具有生活气息的背景里笑着和他打招呼,居然让陆攸觉得那个笑容要用爽朗来形容也不是不可以。

他现在都有点怀疑,最初对祁征云的那种印象,会不会是这人为了上门采访时显得比较可靠而刻意营造出来的——不是这样的话,陆攸就总忍不住要想些金盆洗手重新做人那种画风不太对的剧情了,让他看着坐在一张绿色塑料椅上对着面前空碗的祁征云,莫名地有点想笑。

陆攸走到桌边,在祁征云对面坐下来,看到桌面上落着上一位客人留下的饼渣和汤汁,一边抽了张纸巾去擦,一边回应了老板在店里面大声问“吃什么”的问题。祁征云已经吃完了,手肘撑在桌沿上看着他,似乎没有打完招呼就自己走人的打算。小馄饨很快端了上来,陆攸都拿起勺子了,在祁征云的注视之中迟疑了一下,觉得这气氛好像是让他必须得说点什么。

“……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陆攸问。

难不成是为了那个“调研”特意过来找他的?应该不至于这么穷追猛打吧……

“过来采访啊。”祁征云笑眯眯地说,在看到陆攸的表情变化后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采访对象也住在这附近。我听说这家店的早餐不错,特意绕了点路过来吃。”

陆攸不太希望他是特意为他来的,祁征云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决定得稍微放缓步调。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对大人世界怀有很大的好奇和渴望,遇到不适当的引诱会很容易走上偏路;还有些则报以敌视厌恶的态度,像团起来的刺猬一样难以接近。而陆攸似乎并不属于其中任一,只是过于自来熟的态度会让他感到威胁而下意识地避开罢了。

慢慢来吧。至少现在看来,年龄差应该不会成为什么障碍。祁征云在原本打算明天继续的偶遇计划上打了个叉,觉得在今天过后或许可以适当地消失一段时间?

陆攸低着头舀起一个馄饨,小心地抬起里面还有半勺汤的勺子,送到唇边吹了吹。祁征云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盯着看他的手腕、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跟随着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手腕骨骼在皮肤下细微的转动……然后他默默地将目光向下移去,固定在了擦过之后依旧有些油乎乎的桌面。陆攸不说话,祁征云没话找话地说:“你刚才在那边看什么?”

在出声引起陆攸注意之前,祁征云看到了他那个转过身去,想要去追什么东西的动作。他还察觉到了魔物的气息——实际上到处都是魔物的气息,已经很难作为警戒的标准了。

“有只小黑猫。”陆攸嘴里包着东西,有点含含糊糊地说。他倒是没有“食不言”这种好习惯。祁征云觉得这样也很可爱,然后再一次地告诫自己收敛一点。“你喜欢猫?”他有些好奇地问。之前陆攸有过长期任务,他们住在一起时,陆攸并没有表现过对小动物特别的喜爱——作为狐狸的时候还怕狗怕得要命,听见狗叫就要条件反射地往他怀里躲。

陆攸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舀了勺汤喝。“还可以吧。”他漫不经心地说,“那只猫太小了,好像还没断奶的样子,也没有大猫在旁边,我怕它自己在外面活不下去……”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又有些疑惑地补充道:“不过它跑得倒是很快,有可能只是天生体型小吧。”

还有可能那根本就不是猫,祁征云心里想。他想到了灰灰笔记本里写过的一个例子:下雨天躲在垃圾桶底下发出喵喵叫声的魔物,如果有人将它当做是可怜的小猫而带回家去,魔物就这样得到了捕食的允许。好心的人在晚上睡着之后,魔物会从嘴巴钻进身体里,将身躯吃得只剩最外面那张薄薄的皮肤。

这种具有欺骗性外表的魔物,在祁征云看来比会直接攻击的凶狠种类还要难办得多——特别是在现在他和陆攸还不怎么熟悉、还没资格去影响陆攸的决定的时候。

总是有防不胜防的危险……每当这么想时,祁征云心里都会升起一种要设法排除掉一切危险可能的冲动,每次他又都得辛苦地将这种冲动压制下去。因为如果想得太过深入,形影不离地贴身跟随、进行密切监控之类的过分行为,就会变得很有必要似的,再一次地充满诱惑性。这倾向足以让祁征云警惕起来:他可不想这么快就重蹈覆辙。

祁征云放在桌沿边的手指尖相碰,轻轻交握了一下。“真的是还没断奶的小猫的话,最好不要随便去摸它或者抓它。”他若无其事地说,“要是母猫只是临时离开,回来发觉孩子身上有人类的气味就可能抛弃它……而且,太小的猫也很难养活。”

陆攸抬起头看了过来,祁征云想了想,摸出随身带着的笔和记录本——既然伪装身份是为了采访在东奔西跑的研究生,他自然将这些符合人设的装备都带在了身边——在本子的最后一页空白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将纸撕下来递给陆攸。“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他说,“要是你真的捡到了什么小猫小狗的,可以打电话来问我,我知道一点这方面的事情。”

陆攸接过了这张纸,看了眼上面的号码后将其向内折起来,像是知道了祁征云的真实目的般朝他怪怪地笑了笑。“你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他把那小纸片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朝祁征云扬了扬,“如果我什么时候愿意让你做那个‘调研’了,也给你打电话?”

祁征云还真没有这么想过。他微怔了一下,看出陆攸藏在笑意底下的一丝紧绷,终于意识到哪怕陆攸表现得再如何云淡风轻,关于家庭都不是他能够轻松处理的话题。即使是在一切心结已经解开的未来,他也只是用彻底沉默的态度将这段对他影响至深的过往埋藏起来,如遗忘般无视……所以他才会对此怀有过分的警觉,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想要联系上去。

但做出了如此猜测的陆攸并没有觉得生气,这是祁征云从那笑意中看出来的信息。所以他在沉默片刻后,最终决定将一个被戳穿却不觉得心虚的可恶家伙扮演下去,露出了略带遗憾的笑容。“我是不是表现得太心急了?希望没让你讨厌。”他笑着说,默认了陆攸的猜测,“不过,刚才那句话也是真的。有我能够帮忙的事情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他眨了眨眼,“就算是预支的谢礼,怎么样?”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愿意说吗?陆攸想这么反问,然后才想起来他昨天晚上好像已经答应过了。他憋了一会,看着对面那人仿佛计谋得逞的笑脸无话可说,干脆将那张纸片往口袋里一塞,低头继续吃起了小馄饨。

祁征云忍住了一声低笑,以免真的将陆攸惹恼了。阳光移动了一段距离,原本在阴凉底下的陆攸那一侧也有小半笼罩在阳光中了。陆攸皮肤白皙,在同龄人为熬夜学习和青春痘困扰的时候脸上都一直是干干净净的,让热气一蒸,几乎有种晶莹的质感。祁征云看着他边吹边吃,鼻梁上渗出一小片细细的汗珠来,两颊因日晒而微红,在光线中会不时地微眯一下眼睛。他这次似乎没有察觉祁征云在看他,或许是不想让祁征云知道他察觉了,便一直没有抬起头来,让两人的目光对上。

在使劲催眠自己给内心炙热的情绪降温之后,祁征云在炙热的阳光底下感到了一种平静。你就在这里,他注视着陆攸想,真实地存在于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念头在笼罩着他的外壳上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周围的光线和颜色逐渐变得鲜明起来。他的肩膀轻轻地动了动,仿佛某种沉重的负累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

陆攸喝完最后一口汤,再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对面祁征云目光放空,唇边带着不明意味的柔和微笑的样子。他不知为何抖了一下,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祁征云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跟着陆攸的动作一同微微地站起了身。“要回去了吗?”他问。

“……再散一会步就回去了。”陆攸说。他双手按在桌沿边,像是正在犹豫。祁征云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直到听到陆攸低声说,“我家的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让我回去先理一理吧。”他看了祁征云一眼,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等我想好了,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没什么事、只是想聊天的话也可以。”祁征云脱口说。见陆攸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不知是该庆幸没被发觉真正的目的,还是惋惜陆攸完全没想到“被追求”这个方向上去。说起来……陆攸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也可以喜欢男性了吗?或者,这也是他应该努力的功课之一?

祁征云突然感到了一种紧迫感。他没有再死皮赖脸地硬要连散步都跟着和陆攸一起去,而是借口采访约定的时间要到了,就在早餐店前和陆攸告别,分开后没走出多远又找机会隐蔽了身形,偷偷摸摸绕了回去。

陆攸的身影再度出现在视野中的同时,祁征云似乎看见有个影子飞快地从视野边缘掠过了,再转头去寻找时已经失去了踪影。前面陆攸的脚步顿了一下,若有所觉地跟着回头,片刻后带着一脸迷茫的表情,继续往要散步的浓荫遮蔽的小公园方向走去。

第218章:贪欲与恶念

那天陆攸在小公园里转了半圈,就因为受不了太阳晒而决定返程了。回程途中他想起小时候父母会在周末带他去野餐的那片挨着池塘的草地,绕了点路过去看了一眼。这些年来公园里的设施几经变动,草地旁边的亭子被拆掉了,池塘附近的一口井因为曾经有小孩子失足掉进去,也在几年前被投入木料和泥土填没、用水泥板封死了井口。陆攸过去的时候看到石质井栏上缠绕着深绿的爬山虎,不知名的野草在石缝间开着黄色的小花。

感觉起来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等到想仔细回忆却发现记忆中的细节已经模糊了,才会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如河水冲走砂石般在人身上造成的变化。陆攸在井边站了一会,错觉还能够听见井底水流的声音,在盛夏时依旧冰冷的水的气息,从水泥开裂的缝隙间升起,仿佛从黑暗处逃向阳光的幽灵。他记得原笑笑以前总是恐惧着井底的世界,不知道现在这种恐惧是否已经消失了。

回家途中,经过一条只能让一辆汽车勉强开过的小路时,陆攸再次有了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

远远地能听见大街上的车流和人声,近处却很安静,附近应该是有地方在施工,陆攸踩过散落在地面上的细沙和碎石,听到自己的脚步声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但无论他是加快还是放缓步调,甚至突然站定脚步屏息细听,那声音都会紧跟着立刻停下。

陆攸并不愿意觉得自己是在疑神疑鬼,但如此反复几次后,他也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难道真的只是错觉?他几次回头去看,看到过对他的举动茫然回望的过路人,还有事不关己经过的自行车。唯独有一次回头时,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飞窜了过去……但就算没看错,估计也只是老鼠之类的小生物罢了。

现在是大白天,炙热明亮的太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在这样的环境里,陆攸根本没往灵异神怪之类的方向去想。在两次因为走得太慢被后面过来的车“滴”了之后,他放弃了寻找,决定加快步伐准备尽快离开这里。

在走出路口的时候,一辆摩托车慢悠悠地迎面开过来,与陆攸擦身而过了。陆攸走出了几步才察觉到什么,又回头去看刚开过去的那辆车。骑在摩托车上的人戴着头盔,肩背佝偻,穿了件印花俗气花哨的热带风格衬衫,那辆摩托车上脏兮兮的都是灰尘,后杠还撞瘪了一块。

陆攸目送那人骑着摩托沿路远去,心怀疑惑:这辆车子……好像就是几分钟前才从他背后开到前面去的那一辆?他还记得那辆摩托车左面的后视镜柄上挂着一个布偶娃娃的装饰,像是女孩子喜欢的饰物。只是刚才迎面开过来的时候他光顾着往旁边避开,没来得及意识到而去确认这一点。

……也许那人只是走错路了?陆攸想了想,只觉得哪里说不出的不舒服,他将其归咎于太阳太晒了,以及自从和祁征云分开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心神不宁。不过,之后回去的路上倒是一片平静,脚步声里的那种杂音没有再出现,那辆让陆攸在意的破旧摩托车也没有。

陆攸回到家里,开了书房的空调,拿出学校布置的卷子放在桌上。虽然答应了祁征云会回来“理一理想法”,但他下意识还是逃避着这件事情,宁愿去做最讨厌的数学题目。陆攸把祁征云给他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将它卷起来塞进桌上的笔筒里,接着拿了笔开始做卷子。因为全神贯注的缘故,没过片刻他便把之前路上的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在陆攸离开那条小路的几分钟后,从墙边散落的一堆碎石木片后面,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它满怀警惕,鼻子一动一动地在空气中嗅着,一步一挪地钻出了碎石堆。周围来往的行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家伙。片刻后,它似乎判断出威胁已经不存在了,终于放下心来,转身要走——

然后一头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障碍。等它心知不妙、扭头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祁征云在第一时间用触手缠住它的脚,将它从地上抓了起来——这一幕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看似不好接近的男人一脸严肃地抱起了一只流浪小猫而已。

小猫绒毛柔软的触感填满了指缝。祁征云皱着眉望着这只在他掌心里挣扎不休的小魔物,它身上的气息表明确实就是它这几天来一直在陆攸身边不断出没。但这小东西……看样子根本一点攻击性都没有。祁征云去捏它的爪子,手上稍微加了点力道,使劲挣动的猫爪子指甲伸了出来,不痛不痒地勾着他的指尖。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陆攸不走?祁征云准备在捏死它之前先问一句,以免在能够避免的时候还错杀无辜。毕竟也排除不了它只是真的单纯想要个主人的可能……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完这句话,就觉得手里一空。抓在掌心里的纯黑小猫仿佛突然变成了一道没有体积、没有重量的影子,一下子挣脱了他指掌和触手的束缚,居然就这么从他手里溜了出去。

不是反击,而是用这种预料之外的方式逃跑,祁征云反应过来得迟了一点,眼睁睁看着小魔物迅速逃进了墙边的裂缝。虽然他要是立刻转换形态去追、或者直接用触手破坏墙壁的话,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立刻再将它抓住,但也很有可能被身边不远处的路人看见。

就是这么一犹豫的功夫,祁征云再度失去了那只小魔物的气息。他感觉了一下手上残留的力量波动,比他之前想象的还更弱小,实在不像是会把人类当做捕猎对象的类型……祁征云也没怎么觉得惋惜,只是若有所思地往它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逃走没关系,还敢回来的话就别想再走了。祁征云决定回陆攸身边去守株待兔,他转过身,脚步一顿:一辆车身遍布灰尘的摩托从小路另一头开了过来,车子看似破旧,开过他身边时居然没带着什么噪音。骑在车子上的人从头盔开口处朝祁征云望了一眼,祁征云看到了一双像咬人的野狗一样阴沉狠厉的眼睛。

那人转开目光,加大油门开远了。祁征云在回去继续守在陆攸身边、和内心升起的警惕怀疑之间稍作权衡,最终还是对魔物的存在更不放心,加快速度往回赶去。

陆攸察觉到了一件异常的事情:他突然不受蚊子的欢迎了。

他是在周日晚上洗完澡准备睡觉的时候想到这一点的,然后才意识到这个情况好像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因为不喜欢新买的驱蚊花露水的味道,他平常一直忘记要喷,每次都是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才想起来,再苦兮兮地去涂止痒的药水。但这几天他也没做什么,家里的蚊子却全都神秘消失了,即使是关了空调开窗通风的那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被蚊子咬过。

陆攸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坐在床边,挽起袖子看胳膊上一个已经快要淡化消失的蚊子包。房间里只有空调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嗡声,以前会爬到天花板上去的小蜘蛛也没再出现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天除了蚊子消失无踪,连空气中那令人烦闷的燥热都缓减了一些,明明气温一直只升不降——不过与陆攸的这种体感不同,放在窗台上的绿萝和吊篮则变得蔫蔫的,叶片有点发黄,他增加了浇水的频率也没改善。

陆攸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检查了一遍书包,确定该带的东西都放好了,便准备去把窗帘拉上。这个卧室朝向不太好,早晨照不到太阳,晚上的路灯光倒是亮得人睡不着。拉窗帘的时候陆攸随意往楼下看了一眼,十一点多的时候小区里已经很安静了,道路上空无一人。

就在陆攸望向灯光照亮的路面时,一只小猫从路边的草丛里钻了出来,大摇大摆地横穿过路面。小猫浑身都是黑色的,在路当中时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居然像是故意在往陆攸所在的这个窗口看。

是他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只吗?还是它的兄弟姐妹?据说黑猫是不详的征兆,但也有人说它们只是在即将发生不幸的地方出没徘徊,想给人警示却遭遇误解。陆攸这么想着,目送着黑猫一溜小跑穿过道路、钻进对面的灌木丛里去了。

有影子从斜侧方落在窗台上,与窗框和吊兰的阴影混在一起。陆攸没有发觉这一点差别,也不知道如果他此刻顺着影子的方向探头往窗外看,就会发现那个最近频繁出现在他身边的男人就站在隔壁楼上的窗台上——换个心怀恶意的对象,这个镜头都能够拿去拍惊悚片了。一无所觉的陆攸于是平静地拉上了窗帘,回到床边关上了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祁征云隔着玻璃窗听到了那一点织物摩挲的声音,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他靠在阳台的栏杆边,这是他新找到的最合适的盘踞地点:这户人家不久前出去旅游了,要再过一个星期才会回来。从装作人形的怪物身旁,细微的波动正一圈圈向周围扩散开来,掠过人身边就像湿润微凉的海风,却能让弱小的魔物在路过近旁时寒毛直竖地避开。

这是祁征云尝试过几种方法后,确定下来的最省力的策略。他实在不想继续用触手玩打地鼠游戏了,弄得到处血淋淋的不好收拾,还有点恶心——他已经听到楼下有人抱怨“不长眼睛的麻雀撞了玻璃窗,掉下来的尸体弄脏衣服”了。蚊子蜘蛛等等小东西也会跟着避开,这算是个意外之喜,至于陆攸养的盆栽因为土壤盐碱化而变得半死不活的副作用……只能对它们说声抱歉了。

他会找机会偷偷给它们换土的。

如此场景与上一次轮回的终末有些相似,身处其中的人的心情与状态却已经不同了。祁征云胳膊支在栏杆上,在这样的夜里突然怀念起了他其实并不需要的睡眠。他内心深处埋藏着对于再度失控的恐惧,恐惧引发的焦虑像无形的幽灵那样紧紧跟缀在他的身后——他却不能拼尽全力地返身去与它搏斗,因为这又是另一种失控。

真想溜进房间去抱着陆攸睡啊……祁征云抬头望了眼悬在天顶的月亮,忧愁地无声叹了口气。无论他介入陆攸生活的时间能够提前,对他们的关系、对这个任务能有多少好处,在这种感到孤独的时候,他依旧会十分短视地期待要是能像他从陆攸小时候跨越到现在一样,一晃数年过去就好了——

所谓“类人”的欲望。祁征云在心里对自己啧了一声。他晒着月光,虽然并起不到修炼的作用但至少比阳光舒服,忽然听见了一点奇怪的动静。

他侧耳细听了几秒,确定那动静是从陆攸家门口传来的。祁征云从房子外面绕了半圈下去,发现楼下的防盗铁门开着,并且用砖块抵住了。一边想着怎么哪里都有喜欢这么做的人,他一边装作是晚归的住客走上了楼梯。刚走到二楼,有人从楼上下来,身上带着一股呛鼻的烟味,在楼梯上与祁征云狭路相逢时脚步丝毫不停,硬挤过他身边下楼去了。

人类?虽然那烟味比某些魔物身上的味道都臭,祁征云还是确认了这一点。他继续上楼,在抵达陆攸家门口时听到楼下发动摩托的声音,然后是窗框被匆忙拉开时的碰撞声。“宝啊……”一个颤巍巍的苍老声音从摩托噪音里艰难地冒出头来,“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做什么不进家门啊?”

那声音随即离开厨房窗口,往屋内走去,“忘记带要钥匙了是吧,等奶奶给你开……”

摩托车发出“呜——”的一声,是骑在车上的人空踩了一下油门。“谁说我要回来的?”骑车人语气很不耐烦地说,同时像是做贼心虚地压低了声音,“你别管我来做什么,我走了——对了,最近我姑回来过没?”

“又想问你姑妈借钱啊?上次借的你还没有还呢。”老人一下子听出孙子的言下之意,却只是不轻不重地这么说了一句,接着便道:“她下回来时我跟她说。你怎么又要走?是不是要回女朋友那里去?奶奶跟你讲,那女人真的不能要的啊,太虚荣了,上回来时让她可以搬过来住,她还不肯……”

老人还在絮絮叨叨,那男的却已经不耐烦了。他也不反驳,凶神恶煞地问了句:“你不说要去开门吗?”老人便“诶诶”应着,很高兴地扭头往门口走去了。骑在摩托上的男人等老人身影从窗口消失,低声骂了句“死老太婆”,鞋跟将摩托车的脚撑往后一磕,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他没开车灯,冷不丁车子前面窜过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下意识将把手一偏想躲,险些撞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去。车前受惊的黑猫迅速跑走了,那人好不容易稳住车头,嘴里爆出一阵粗俗的骂声,又往路面上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加大油门开走了。

祁征云站在三楼没挪步,将底下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和各种杂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等一楼那个几天前跟他说过陆攸家里事情的老奶奶开了门出去,在已经没人在的路边又等了一会才沮丧地回去后,他摸了摸陆攸家门上锁孔处和门边几道崭新的划痕,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手。

第219章:必有前因

陆攸最近几天都没见到祁征云——说没见到也不恰当,因为他们班的心理测试还没结束,祁征云也还待在学校里没走,他在学校里远远见过几次男人的身影,有次祁征云还隔着人群和他打了招呼。不过他们没再面对面地说过话,也就无从提起约定好的交谈了。

就算祁征云送他回家过、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过早饭,要说已经变得有多么熟悉,陆攸也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学校生活实在是单调又无聊,所以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祁征云来——心理咨询只是在每天晚上放学后的一个多钟头,那个人白天其他的时间又在做什么呢?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几次遇见祁征云和那个约定的事情,陆攸都没和原笑笑提起过。即使原笑笑后来觉得有趣偷偷混入了他们班心理咨询的队伍,虽然被拿著名单的梁老师轻易发觉,但还是拿到了调查表做、也见到了祁征云,大呼小叫地过来找他分享八卦的时候,陆攸也没有透露他和祁征云在那个咨询室以外的接触。

应该是不想提及约定交谈的内容吧——陆攸心里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样的。如果让原笑笑知道,到时候说不定会觉得担心而硬要跟着去,还是别告诉她了。他倒是说了最近那种好像一直被什么注视着的错觉,然后原笑笑想了个办法:放学回家时远远缀在他身后二十多米的地方,让他一旦再有这样的感觉就假装抬起手摸肩膀,她在后面趁机观察四周,找出那个窥视者。

陆攸觉得原笑笑这个提议就是想玩……他还是照着做了。一路上因为精神格外紧绷,反而好像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过来,或许是行人觉得他们两个行为鬼祟,经过时特意转头来看一眼。万分别扭地终于到了家,原笑笑路上怀疑过的对象没有哪个出现过第二次,只好遗憾地确认作战失败。

到了星期三,班主任下达的一个通知终于取代了那不明来源、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的窥视视线,成为了陆攸回家路上的主要烦恼:真的要开家长会了,就在这周五的放学后。虽然明面上的理由是教学情况汇报,但大家都知道实际就是因为之前周薇自杀的事情——这些天已经有好几个家长自己特意过来,向老师打听这方面的情况了。原笑笑上周就提到了这件事情,前几天没动静陆攸还以为她终于出错了一次,结果最终不得不佩服她消息的灵通程度。

……顺便一提,她还去查了祁征云。周阿姨允许她每天玩半个钟头电脑,她不玩游戏也不看动漫,就在大学的网站和论坛上到处逛。周末过来偷偷带了手机来学校,给陆攸看祁征云和他导师的合照。陆攸起初还以为她是花痴病犯了——在他们班去过心理咨询的女生们中间,祁征云已经凭他的相貌和身高成为了一个新的谈资。陆攸坐在靠窗边走廊的位置,窗帘拉上时走廊里的人经常会忘记窗户后面还有人,他被迫听了好几个版本的充满少女心的妄想言论,感觉校园偶像剧似的。她们说的时候估计都没想起来心理咨询的起因还是周薇的自杀,以及周薇那个“男朋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不过陆攸很快知道他想错了。原笑笑不走寻常路。在把照片给陆攸看后,女孩儿发出了失望的感叹。“我还以为他是个假冒身份的骗子呢。”她以陆攸难以理解的遗憾口吻说,“没想到是真的。”

“……你从哪里觉得他是个骗子了?”陆攸发觉他貌似没往这个方面想过——不算最初在家门口楼梯上那次短暂的会面,似乎从在学校咨询室见到祁征云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识给对方贴上了“可信任”的标签。

原笑笑对他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则是撇嘴。“你也太轻信了——别说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助手’,资深的老教师里面还会出对学生图谋不轨的渣滓呢。”她见陆攸挑眉露出了“你到底想暗示什么”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扯远了,默默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我就是看那个人突然冒出来,感觉有点可疑嘛。我妈提起来的时候也含含糊糊的,他看起来也不太正经……”

不太正经?陆攸心想,有吗?他还觉得祁征云多数时候挺严肃的呢。除非“正经”特指“木讷单纯的老实人”,那祁征云笑起来的时候确实不怎么像……

原笑笑翻着手机相册,给陆攸看那几张对着电脑屏幕拍下来的照片。“其实我还是觉得那个人有点不对——你知道我的直觉是很准的。”她手指轻点着下巴,陆攸怀疑她已经自我代入了什么侦探的角色,“虽然找到了他的信息,但还是太少了,还都是就在这几天更新的。真的有点奇怪啊。”

或许人与人之间真的存在“气场不和”的情况,原笑笑兴致勃勃地投入了这个“挖掘秘密”的行动。只是后续发展却令她失望:她陆续找到了更多、更早的信息——如果她知道被怀疑的对象其实就在旁边偷听的话,肯定不会每次一发现疑点、都没去验证便来和陆攸分享了。

如果她再意识到自己整天“祁征云这样”、“祁征云那样”的絮絮叨叨,让被迫当听众的陆攸心里对这个人增加了多少熟悉感,甚至还有一点点窥知隐私的歉疚,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开启这个话题吧……

原笑笑此刻还没意识到她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扮演一个努力想设置障碍实际却一直在助攻的角色,家长会的确定消息一出来,她在担心的就是陆攸家里的情况了。陆攸的妈妈现在和她半年前结婚的丈夫在另一个城市忙生意,虽然只是高铁过来几十分钟的距离,但愿不愿意为了这么一场家长会回来……原笑笑的预测不太乐观。

这天放学时难得是陆攸先收拾好东西去找她,然后又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原笑笑在外面走廊上等了几分钟,看见陆攸拿着那张要家长签字的通知单出来了。“怎么样?”她小心地问。

“老师让我留下来帮忙,排座位、做做记录之类的。”陆攸说,“顺便留下来听听家长会讲了什么。”他的态度好像已经很确定妈妈不会来了。

那要是别人问起“这位同学你的家长呢”,要怎么回答?原笑笑这么想了,最终没问出来——她可不想让陆攸现在就提前经历一下。“你回去会打电话和妈妈说的吧?”她问。陆攸静默一会,点了点头,她就也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祁征云在不远处听着,准备等回去后要是陆攸没打这个电话,他就去隔壁找周晨来打。虽然他内心巴不得陆攸脱离家庭,更方便以后建立他们的两人世界,而“未来”的情况也表明本来就会这样,但是……陆攸看起来还是有点难过的,所以有可能修复的话他决定推一把。

不过,陆攸没给祁征云这个干涉的机会。本着快刀斩乱麻的心态,一回家还没吃晚饭,他就把这个电话打出去了。妈妈平时生意上的事情忙得团团转,定期联系交代情况时都急匆匆的,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给他打钱——这样不用花时间。今天大概是正准备吃饭有一点空,接通得很快。

陆攸手里捏着通知单折来折去,忐忑地怀着一点期待将家长会的事情说了。电话那边在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攸攸想要妈妈去家长会吗?”带着忙碌后疲倦的女声最后这么问。

“……不用了。我已经和老师说过了,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来也没关系。”陆攸说,稍微捏紧了话筒,“就是和你说一声。”

电话那边“嗯”了几声,然后是一小段尴尬的平静。接着几句依旧尴尬的询问和回答之后,这次通话就在别扭的气氛中结束了。陆攸听了会耳边通话挂断后单调的“滴——”声,好一会才将听筒拿离耳边放了回去。

又是这样……

他其实知道这种反复出现的状况是怎么造成的。他期待的是妈妈什么也不问便直接说“我会回来的”,妈妈则期待着他主动提出要求。但就算知道只要他说“想”,哪怕只是家长会这样的小事,妈妈也会愿意放下工作的事情回来,但每到这种时候,他却总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或许他自身对探望也怀有某种畏惧。他一直记着妈妈在想起过去时看他的那种眼神……

陆攸没有胃口做晚饭吃了。他爬到沙发上,想要躺一会,没留神就这么睡着了。结果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才被饿醒过来,胡乱弄了点东西吃,做完作业又陷入了失眠的窘境。在这个静默中思绪翻腾的夜里,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人陪着他而不被察觉,一同无言地等待着晨曦的降临。

祁征云这几天除了继续偷偷在陆攸身边打转、偷听原笑笑对他身份的质疑并顺势补上漏洞,还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抽空跟踪了那个几次出现在陆攸身边、似乎还尝试过撬门的摩托男。鉴于那家伙流里流气的模样、还有他那个知道陆攸一个小孩独居的情况还到处乱说的大嘴巴奶奶,祁征云很有理由怀疑他在谋划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探查下来的结果,却没能验证祁征云的猜测——虽然也没能否定。现实中的人不会像漫画里那样会在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自言自语说出自己的邪恶计划,因而被揭穿阴谋,祁征云又不想离开陆攸身边太久。他那天晚上就跟去了那人住的地方,一到家那人就拿酒开始喝,喝完倒头就睡,都不肯发个酒疯透露点什么……之后两次,看到的也只是小混混一样游手好闲的日常。

也许算得上异常的是,祁征云没见到他那个在奶奶口中“不能要”的女朋友,虽然那人房间里有显然是女人留下的衣服和日常用品。祁征云还在阳台上看到了猫爬架和猫食盆,都脏兮兮的落了灰,但也没看到猫。

猫和女人都不见了。祁征云想到了那只缠着陆攸、好几次都比摩托男稍早或同步出现的小黑猫。生灵不止会被魔物刻意污染、同化,有时也会因为强烈的情绪而自己化为魔物……作为催化剂的通常是“死亡”。他似乎窥见了一点将这几件事情联系起来的脉络。

只是,还缺少证据。要是他做不到日后每一次都将可能对陆攸造成威胁的人都偷偷弄死、并且不引起一点怀疑,那就一次都别这么做。不然他总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把陆攸身边那个烦人的小姑娘也处理掉……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做个只是在陆攸面前“装得像人”、而实际只是披了层人皮在骗他的怪物。

周四陆攸的班级有活动课,祁征云装作是出来散心的样子,在体育场边和陆攸“偶遇”,说了会话,两个人还一起打了半节课羽毛球。回去后陆攸就被原笑笑“审讯”了一番,小姑娘像只发现有狼在羊圈边徘徊的牧羊犬一样嗷嗷叫着露出了尖牙,吓得陆攸更加坚定了绝对不能告诉她那个约定的决定。

然后,就是周五的家长会了。陆攸按照班主任的吩咐在放学后留了下来,帮文艺委员在后面的黑板上写“欢迎”和画那些小花小草。家长会开始前周阿姨特意从隔壁原笑笑班里过来找到他,让他等家长会结束后一起回去。

陆攸排座位时把自己的桌椅挪开了,和周薇的空桌子一起放在教室后面,和同样留下来的文艺委员并排坐着——文艺委员不太想坐周薇的桌椅,陆攸就把自己的让给了她。陆攸的成绩没好到能被表扬,也没差到会被批评,整个家长会期间都没被点名过,倒是躲过了原本预想的被发觉家长没来时的询问和目光洗礼。

家长会开完,陆攸已经把听见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等周阿姨过来接了他回家、让他在家里一起吃饭,那种胸口好像堵着什么的感觉却越来越沉重。晚饭后他回到家里,想做作业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效率极低地磨蹭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决定要出去跑几圈散散心。

附近的公园到晚上太黑了,但有个小广场和旁边的夜市都很热闹。现在时间还不算晚,小区里还有锻炼和遛狗的人。陆攸锁好门下楼,在推开楼下防盗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路沿边丢着几个烟头,其中一个火星还没熄灭。

陆攸将那个还燃着的烟头踩灭了、踢到旁边。他戴上外套的帽子,轻呼出一口气,沿着路边慢慢地跑了出去。

第220章:袭击&保护

灌木丛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路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凝着形状畸怪的阴影。在确认过周围安静的几秒钟后,枝叶被朝一侧分开,有个人影从底楼人家的防盗窗底下钻了出来。鞋底踏过落叶和不知什么人啐在地上的肮脏痰痕,前几天骑着摩托车来过的那人一边嘴唇无声地蠕动着骂人话,一边轻手轻脚地转到了防盗门前面。他身上的薄外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烟味,即使闭着眼睛隔了好远也能一下子分辨出来。

不过现在门边除了他,其他一个人都没有。他左右望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毫不费力地打开防盗门闪身进了楼道。这钥匙是奶奶特意多配了塞给他的,怕他哪天想到回来却被挡在外面。人老了以后话多又怕寂寞,只要旁边有人嘴里就会说个没完,他以前一直觉得烦得要死,这次却庆幸不久前他在奶奶唠叨时恰好听了一耳朵,就这么好运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这边的老住宅楼一栋楼每层就两户人家,住在三零一的那对夫妻好几年前离婚了,男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女的一个人带儿子;去年女的跟着新老公到外面发财去了,就剩小孩一个人还住在这儿。当妈的丢下了儿子,肯定心怀愧疚,于是三天两头地打钱寄东西回来——有没有打钱并不确定,寄东西快递员送过来的时候奶奶可都在窗口看着呢。虽然奶奶跟他提起这件事情,是为了警告他“这种丢下小孩的女人有钱也不能要”,但他听在耳朵里,重点就全落在了“钱”这个字眼上。

他那时候还没多想。就算那户人家听起来再怎么容易得手,毕竟和奶奶家只隔了一层楼。兔子都懂不吃窝边草呢。而且他那时也不缺钱用,犯不着特意去找个小孩子欺负。

但他现在缺钱用了。

提起前因他就觉得牙痒痒。那女人长得又丑,身材又差,不是为了平常吃喝玩乐有人付账,会有男人愿意和她混在一块儿、哄着她开心?平时话说得好听,买东西看着也挺大方,等问她要点钱填填股票亏掉的空,就开始唧唧歪歪不肯拿出来了。还非要在租了一起住的屋子里养猫,养什么猫不好养个黑猫!还是从路边捡的,看着就不讨人喜欢。

他不过是嫌那猫崽子叫得人心烦,把它拎去阳台上关着,又没有成心把它丢下楼去,是它自己挤出了栏杆缝隙……谁能想到猫从二楼摔下去还能摔死?这也能算他的错?他不想听斥责避了出去,在外面喝了半夜酒再回去,差点以为家里被洗劫了要报警——那女人连夜收拾好东西,连张字条都没留就这么走了。他之后打了几十个电话、发了百多条信息,道歉、说软话、赌咒发誓……费心挽留 了一通,结果干脆被拉黑了。

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一时怎么收得住?股票还在跌,他又回请朋友玩乐了几次,等月末了回过神发现别说那一堆信用卡账单,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有付不起的危险。一直没人帮忙拾掇,外表衣着也越来越像混混。这种时候他就抛了之前那些顾虑……良知之类的,把主意又打到这丛窝边草上来了。

白天经常有人来往,不方便下手,很有可能在门口就被奶奶看到。前几天晚上他来过一次,没想到那户人家的锁几年前换过,不像旧的那么好开了,他试了试没开出来只好暂时撤退,还倒霉地被奶奶逮到。这次他特意带了工具过来,本来准备再晚些动手,没想到天赐良机,那小孩这么晚居然会出门去……

他没打算伤人,只想拿点值钱的东西,最多等那小孩回来,吓唬他一下让他别报警,钱要是放在存折上一时拿不到就算了——以后再慢慢来。就是不知道那死老太婆会不会根本在胡说八道,要是这户人家实际只是个穷光蛋,家里根本没钱,他这几天跟踪踩点、找工具学开锁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穿着旧外套的人放轻脚步往楼上走,一手捏着放在肥大口袋里的工具不让它们碰撞发出声音。到了目标的门口,他拿出小手电拧亮了一照,见锁孔和门边的划痕有被擦过的痕迹,内心嗤笑着撇了撇嘴,接着掏出了几根刻有许多凹槽的金属条。这是他和朋友讨教时附带得到的,这几天用类似的门练了练手,成功率只是一般。要是真开不出来,他就得守株待兔等那小孩回来问他要钥匙了。

他咬着手电折腾了五分钟,进展不太顺利。门锁比他想象中牢固得多。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听起来又响又瘆人,又几分钟过去,他开始没耐心了,而且总觉得背后另一户人家的门后有些动静传来,似乎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正在透过猫眼偷偷看他。他回了几次头,什么都没发现,心态却更加浮躁,没多久就暗骂着垃圾将金属条抽了回来。

什么事都不顺利。他往墙边啐了一口,想抬脚踹门又忍住了。

现在要怎么办?在这儿等人回来么?他刚想将后背往墙壁上靠,只听隔壁门后一阵脚步声接近过来,伴随着一声“谁在外面”的问话,传来了开锁声。他条件反射地从墙壁上弹起来,双手抄进口袋里扭头往楼下走,总算反应够快,赶在隔壁打门开灯之前没入了灯光照不到的下一层阴影里。

然后他才想起来:听说隔壁也是一个女人独自带小孩儿,还是女儿——那他有什么好怕的?但跑都跑了,他终究没再返身回去。没错,要是没能一下吓住,在楼道里起了冲突,动静就太大了。不如……就在外面路上下手。

他摸到放在另一个口袋里的水果刀,一点都没发觉自己这一刻的表情有多狰狞。楼梯角落的影子里头微光一闪,像是只浑身漆黑的小东西眨了眨眼——他也没有发觉这点闪光,只是一边在心里规划着步骤一边往楼下走去。

陆攸沿着人声喧嚷的小广场慢慢地跑了两圈,那种胸口压着什么的沉重感总算有所缓减了。

小广场上有排成方阵的阿姨在跳广场舞,音乐声放得震天响,虽然都是些很老很俗的歌曲,听在耳中却有一种让人轻松开心的热闹。不少小孩子踩着租来的轮滑鞋或踏板车,满广场“飞”来“飞”去,还有牵着博美的、被哈士奇牵着的遛狗人,陆攸要小心地及时闪避才不会被其中之一撞上。

健身器材的区域在小广场边缘,陆攸过去的时候双杠上正好没有人,他把自己撑上去坐在一侧杠上,望着不远处暗中的树影,身子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会。虽然天黑已经挺久了,靠近地面的暑气也已散去,但温度依旧算不上凉爽,只有一丝微微的风吹过来,稍微缓解了刚才两圈慢跑带来的身上的燥热和黏腻。

陆攸这次又是出了门才想起他没喷驱蚊水,换了以前,在这种草多树多、蚊子特别毒的地方站一会,能被咬得想夺路而逃。今晚他身边却一片清静,本来挺喜欢他的蚊子都移情别恋决绝而去了——陆攸希望它们永远也别回心转意。他亲眼见到一只蚊子披着路灯光晃悠悠地过来,中途突然急转弯疯狂振翅飞走,简直像被杀虫剂照着喷了一下似的。一件挺有趣的怪事。

不知为何,陆攸莫名地在这种时候想到了祁征云。很难想象那个男人被蚊子咬到的情况……甚至不太能想象他流汗,即使是在闷热的夏天裹在一身黑衣服里。陆攸沿着这条思路走下去,一路从祁征云昨天跟他打羽毛球想到了祁征云那天早上看着他吃早饭,没留神在双杠上摇晃的幅度大了点,险些往下一滑才回过神来。

思绪既然已被打断,想着也在外面逛了挺久,陆攸滑下双杠,准备回去了。他摸了摸裤子的口袋确认钥匙没丢,便走向了从健身器材区通往街上的林荫道。他回家要经过一段空旷然而路灯亮得刺眼的道路,还有一段昏暗但常有人来往的道路,再加一直以来附近都没出过什么恶性事件,因此他也没有要特别注意安全的意识。只是……今天的街道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走到路灯少而暗的路段时,周围反而更加安静了。

路中央端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灯光勾勒出了毛茸茸的轮廓,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像在表示这小身躯的内心里装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这仿佛一页玄幻插图的场景让陆攸的脚步不自觉迟缓了下来。坐在路中间的猫咪无声地朝他扭过头,地上和旁边墙壁上数十倍庞大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变换——仿佛人眼不可见的狰狞怪物正对他露出獠牙,却不小心被光线透露了行踪。

陆攸像被施了定身术那样停住了。

然后他就看着猫站起身来,怡然自得地抖了抖毛,一溜烟小跑向街边的停车场,钻进栏杆缝隙间消失了踪影。

“……吓死我了。”陆攸喃喃地说,几秒后陡然松了口气。之前惊悚的气氛当然只是巧合,想得太多才会自己吓到自己。但尽管放松下来,他难免还是觉得周围显得阴森森的,重新迈步后赶紧加快了步伐。

在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再走不到百米,就能抵达小区侧门。路口再过去那一段的路灯比陆攸现在身边的还要暗,感觉灯罩里蒙满了灰尘,什么都照不清楚。而且路上都没有人……陆攸脑子里正这么想着,只一晃神,路口那边就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陆攸用了两秒种时间来适应那一刻心脏差点蹦出来的刺激,又用一秒钟分辨出那个人影看着有点眼熟,再用了一秒怀着惊奇意识到:那不就是祁征云吗?几分钟前他才想到过的人,现在就毫无预兆地出现了。隔着一段昏暗的道路,陆攸看到祁征云朝他摆手,那动作不像打招呼、而像在劝阻什么;然后男人突然边走为跑,几步之间便将速度提升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程度,向他迎面狂奔而来。

陆攸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起初几秒钟还茫然地在盯着祁征云看,然后第一个动作总算不是躲避,而是发觉可能是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反应是扭过头往身后看。虽然期间他没再往前走,耽搁的这点时间,却又有一个人从通往小区的那条横道上转了出来,差点撞到陆攸身上。此刻祁征云距离他们还有十多米距离,陆攸在感到有人接近、条件反射地将视线从背后空街道转回前方的时候,眼前只见寒光一闪——

他其实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看见那个人拿出刀子来的过程。因为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或许他看到的仅仅是那一点反光,以及那个脸都没看清楚、只闻到一股呛鼻烟味的袭击者,被祁征云扭着手腕、压着脊背一把摁到地上时,从他手中脱离的刀子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又转动滑远的景象,而之后补完的整个过程只是他脑内的幻想。

要说是什么真切地将陆攸吓得不轻、以至于当即跳着后退了一大步的,答案不是刀子,而是那个袭击者脑门重重磕到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声钝响。陆攸都不知道那人是怎么做到在脑袋触地时膝盖还悬空的——或者该说不知道祁征云是怎么让他做到的——不过他只将这个扭曲的姿势保持了不到一秒,随即身躯就向一侧倾斜过去、摔倒在地,继而像虾一样蜷起来,发出了一声嘶哑而微弱的哀嚎。

陆攸跟着“呃”了一声。他微张着嘴巴,本意并不想表现得这么愚蠢,但他的大脑还在从震惊冲击造成的当机中艰难重启。在抬起手指了下地下正在抽动手脚的人之后,他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刀子,又看了看表情严肃像是陷入了某种思想困境的祁征云,最终又只憋出了一个单字:“他——?”

“他应该就是冲你来的。”祁征云说。在将目光移向陆攸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是陆攸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我刚才不是在提醒你么?你怎么站着都不知道躲?”

我还以为你是在说小心后面有车过来……陆攸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被祁征云这么一质问,他立刻把之前想问祁征云怎么在这儿的问题忘了,甚至差点就下意识地道歉了。幸亏话出口前他顿了顿,才察觉到哪里不对,硬是把道歉咽了回去,准备换成更应该说的道谢。

祁征云却又把目光落回到地上那人的身上去了。“你以前见过他吗?”他问陆攸。陆攸其实刚才已经从衣服认出了,袭击者身上的薄外套破了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那件眼熟的雨林印花T恤。但在开口回答之前,某些细节触动了更久远之前的记忆,他盯着那人惨白闭着眼的侧脸,一半的思维在想祁征云刚才那一下可够狠的,另一半的思维则觉得那侧脸有点眼熟。

“等等……”陆攸慢慢地说,“我好像认识这个人……”

这句话尾音未落,一滴液体“吧嗒”落在那人的衣服上,缓缓往里渗去。陆攸突然收声了,他沿着那滴液体坠落的路径向上看去,祁征云稍后也跟着调转了目光。他手上的力道大概因此松了些,那痛苦地躺着似乎已经命不久矣的袭击者就在这瞬间一个翻滚脱离了掌控,连滚带爬冲出去几步,迅速爬起来跑了。

祁征云装装样子地伸手去拦了一下,然后就放任这人跑了——他看到那只小黑猫已经从稍远处绕过他们跟了上去,他想这只小猫担任的大概不会是报恩救援之类美好的角色。陆攸则完全没心思去管跑掉的人了,上前一步伸手往祁征云腰侧摸——T恤那儿的一小块布料,正像被浸湿了一样紧贴着皮肤。

空气里掺入了一丝细微的腥气。非常细微,而且陆攸不熟悉血液的气息,可能察觉不到区别。但要是让他碰到,发现浸湿衣服的是一种透明的液体,祁征云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难道要说他紧张的时候,就是那一小片皮肤特别喜欢出汗?

他暗骂了句自己那受一点小伤也会反射性召唤海水来帮助愈合的本能——只是用触手抢先夺下刀子时、刀刃在鳞片缝隙里卡了一下,就像手指被纸划到那样小的伤口!来不及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祁征云立即做出了反应:在将藏在衣服底下、原本准备随机应变的触手迅速撤走的同时,跟着伸出手去,一把将陆攸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他衣服的手抓在了手中。

第221章:自作自受

夏夜的余温和一路走来的运动量让陆攸身上发热,即使连着受到了两次惊吓也没来得及冷却。他的手指是热的,祁征云的掌心也是热的,细汗湿润的皮肤在紧握的力道下毫无阻隔地紧贴在一起,那瞬间有种触觉失灵、即将融合成一体的错觉。陆攸被这突然的接触吓了一跳,当即就想缩回手——抽了一下,被祁征云握着没能抽出来。

不过一两秒钟过后,祁征云就主动松手了,还后退一步拉远了距离。“没事,我没受伤——这个不是血。”他避开陆攸被松开后还停在半空一时没放下去的手,把T恤从侧面拉起一点,给陆攸看底下并无损伤的皮肤,“真的没伤口……你看吧?衣服也没有划破。这边湿掉只是之前被水泼到了。”

至于为什么会泼到水、又是怎么泼的,才会只湿了这一小片却还能滴水下来……这种小细节,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

刚才那两秒钟祁征云脑海里其实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比如要是他真的在腰侧或者手上弄点伤口出来,再拒绝去医院,陆攸会不会为了帮他包扎而带他回家?想完后他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还是省点事情,别让陆攸因此内疚就好。

祁征云是自己心虚,才会觉得哪里都显得可疑;陆攸根本没有多想,只是看清了他身上确实没有血迹,刚才猛然涌现的紧张和担忧就放松了。他目光微偏,在祁征云T恤下摆露出的腹肌线条上停留了一会,才怀着有些微妙的心情收了回来,然后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这这附近的人还没采访完吗?”

“这边就两户人家而已,早就结束了。调研的取样范围可不能这么狭窄——但我自己也住在这附近啊,偶尔晚上出来跑步。”祁征云随口说,“我在小广场那儿也看到你了,一个人坐在双杠上头发呆呢,我就没过去打扰,其实也就比你早走一点……之前这人在路上乱晃,又突然躲起来了,我觉得不对劲才回来看一眼,没想到倒霉被盯上的就是你——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也在外边?”

他往刚才那人跌跌撞撞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说:“算了,还是先把之前的话说完——你真认识那个人?”

“应该是。”陆攸不太确定,“住在我家楼下的那个奶奶,有个孙子,我过年的时候见过……”那时候陆攸和原笑笑下楼去放鞭炮,碰上楼道里那个穿了一条紧身皮裤的男人带着他一脸尴尬的女朋友在和他爸吵架。那场景也不适合站在旁边盯着看,陆攸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往楼下去了。到现在过了几个月还能认出来,不是因为他记忆好,而是那男人的眉毛中间有道疤,特征比较明显。

上次在小路上遇到时,这人戴着的摩托头盔遮住了脸;要不是那件同样明显的花衬衫,陆攸也没办法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这么说……最近一直被盯着的感觉,就是这个人在跟着他吗?陆攸想起奶奶对外到处宣传他家里情况的前科,隐约意识到了自己成为这次抢劫目标的原因。虽然这个解释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太对,他心里却已经基本相信了。

想到奶奶让陆攸沉默下来,祁征云在这静默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远处传来的细微哀嚎。属于那只小黑猫的气息涌动着涨了起来,其中透着鲜明的恶意和愉悦。

此刻被它盯上的人,应该会觉得被裹入了彻骨的阴寒吧。而先前在陆攸身边出没时收敛起来的温和气息,则会像是用手指在人背后轻轻戳了戳、提醒“快回头看”那样的感觉。这几天来困扰陆攸的被窥视感,其实不是那个男人造成的,而是小猫给他的警示——虽然照结果看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了。

街道上终于开始出现其他的行人,此前笼罩在附近的异常的寂静被慢慢打破了。祁征云其实有点怀疑刚才空旷不受打扰的街道、包括袭击者过于凶狠的攻击倾向,也都是那只小猫的影响。或许它是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想引他含怒出手?

祁征云确实不止做了陆攸看到的“将袭击者按到地上”这一个举动,毕竟他也不止有双手能用。那人胸腹各被触手抽了一下,虽然没下狠手,肋骨也应该裂了,祁征云倒有些惊异他居然除了惨叫几声,居然都没呕吐或呛血,逃跑的动作还依旧迅速……

虽然放他逃了,祁征云并没有真的放过他。他也不准备放过那只猫。不过……祁征云一边拉着没听见远处声音的陆攸往路边避开车辆,一边隐蔽地朝那哀嚎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或许对于前者,已经不需要他再动手了。

男人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在小路上一步一晃地走着。这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景色陌生,他却没有发觉异常。胸口和肚子的感觉很奇怪,麻木又沉重,好像内脏正被拉扯着往下坠,然而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是他的头……他的脑袋深处!像有一柄重锤不断敲下,让他的颅骨在震动中片片裂开!

他用双手使劲按着自己的头,脚下不住打晃,不知正要走到哪里去。那个东西从上方坠落下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能反应过来,在最后关头才勉强止住了脚步。那东西擦着他的面孔过去,摔在他脚尖前头,发出了如同熟透水果落地的响声。夹杂着柔软碎片的浆液飞溅开来,溅上了他的脸。

那滴液体是温热的、黏糊糊的。鼻腔里涌入了一股极其恶心的腥臭味。他慢慢地低下头去,看见了落在鞋面上的皮毛和肉的碎片。在他脚尖前面,摊开了一张被摔得扁平稀烂的猫的尸体,仿佛是从二十楼、而非二楼落下来的。皮囊成了烂泥,裹在皮囊里的骨头则成了碎块。却有一颗完好无损的眼珠,在地上向前方滚了滚,将猫那莹绿瘆人的眼瞳朝向了他。

叫声哽在喉咙里。他哆嗦起来,猛地转过身——站在背后的小黑猫看着他,朝他“喵”了一声。

没有任何东西碰到它,小猫却一下子飞跌了出去,弓着身体,像是被人狠狠踹在了肚子上。它的肚皮凹陷下去,鲜明的脚印状的凹陷,一只看不见的脚踏在它身上用力碾动,直到断骨戳出毛皮。他喊了一声,感觉有东西贴着他的脚跟蠕动,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场景,喊过后拔腿就跑,跨过那还在被碾压的猫尸仓皇往前逃。

又一只猫从路边围墙顶跳下来,朝他张开被烫得溃烂、布满水泡脓肿的嘴巴。他大叫起来,一脚踢向它,小猫的身体碰到鞋尖软软的,被踹出去,翻了半圈就不动了。这弱小的反应顿时给了他一点胆量,让他在下一只断了尾巴和爪子、蹲坐在路中央的猫出现时站住了脚步。

“给我看这些干什么?我可没做到这种程度……不就是只野猫……”他色厉内荏地喊道,强调着这个事实,“你是摔死的!自己挤出栏杆才会摔死的!要来找我复仇吗?哈——!”

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种在他脑子里搅动的疼痛、那种让他越来越暴躁的狠厉冲动,不断地消磨掉了刚才那让他发抖的恐惧。他用力往前踏步,对猫重重喝了一声,想把猫吓走。猫的反应则是转动头颅,打了个哈欠,抬起爪子舔起毛来。

他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猫砸去。猫挨了一记,嘶叫着炸起毛、拱起了脊背,却还是没有逃。热血涌上头顶,染红了他的眼睛,他似乎在这瞬间完全失去了理智。等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正用手中的石块尖锐处一下下地往猫头上砸。猫早已不动了,几乎被砸烂成了刚才摔在他面前的凄惨样子,到处都是腥臭的血迹,染了他满手满身的红色。

他用足了力气、意犹未尽般又砸了几下,才丢开了手中的石头。“哈、哈……”他喘着粗气,低声嘲笑,“就算成了怪物,不还是要死在我手上……”

地上的血迹颜色却缓缓变淡了。猫的尸体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不见。他茫然地四面环顾,前后的路面上都很干净,猫几次死去的痕迹也一起消失了。只有他手上身上的血迹还在,还依旧保持着黏糊温热的触感。

几秒种后,他打了个哆嗦,似乎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想站起身来,肋骨处陡然传来了一阵剧痛,痛得他嚎叫着跌回了地上。

好痛、好痛……怎么刚才走路和奔跑时一点都没有感觉……?

他嘴巴里吐出了鲜红的血,泪水模糊了眼睛。裂开的肋骨在剧烈运动中彻底折断,戳进了肺部。哀嚎声在空无他人的小路上回荡,没有任何人听见而来救他;地下却有一种不祥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下水道里左冲右突,迅速朝在地上挣扎的人接近了过去。

是同类鲜血的气味……

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双殷红发亮的眼睛。上方传来振翅声:有翼的生物也正循着气息而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无数小声音低低地说着。就算太多的觅食者每人只能分到一点点,即将有血肉满足食欲的期待也令它们欣喜若狂。动手杀死了前来复仇的“幽灵”、得知了非人之物存在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什么。他指尖使劲抓着地面,剧痛中还在想着要爬起来到医院去——

几只老鼠钻出下水道口,兴奋地吱吱直叫。虫子爬出墙缝,形似飞鸟的怪物从天而降。

糖罐的盖子打开了。终于得到允许的“孩子”们,一定会连罐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一点糖渣都不落下的吧。

陆攸听见了一声猫叫。

猫的叫声尖细而凄厉,在夜里听起来像有人在哭。随即却是一连串“咯咯”的笑声,让人想起饱食后心满意足舔着嘴唇的样子。声音从远处传来,非常轻微,被微风吹入耳中,又如幻听般飘散了。

笑声比哭声更为瘆人可怖,陆攸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只看见被路灯光照着的围墙栏杆,和后面团团簇拥着挡住了视线的漆黑树影。一对情侣亲昵地挽着手臂并肩走过,小孩子追着家里的狗跑,所有人表现如常,似乎都不在意、或者是没听见刚才的声音。

陆攸感觉背上凉飕飕的,忍不住朝祁征云那边靠了靠——因为遇到了抢劫犯,哪怕只剩下几分钟的路程,祁征云还是坚持要送他到家。说起来,这是祁征云第二次出于安全的理由担任护送者了。见过了男人将拿着刀的袭击者轻易放倒的情形之后,陆攸只觉得祁征云身上像带着一个稳定的热力场,阴森吓人的气氛到了他身边就会自觉消散——好像打架厉害的人就一定连鬼怪都能驱除似的。

祁征云跟着陆攸的动作回了下头。“刚才好像有猫在叫。”他煞有其事地说,像真的以为外面只是猫一样,“怎么了,你想出去看看?”

陆攸赶紧摇了摇头。“应该已经跑掉了吧。”他说,看到前面出现了暖黄的灯光——那是住在一楼的奶奶家厨房里的灯光。回家的轻松和更加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陆攸好像没意识到已经可以和祁征云告别分开那样继续闷头往楼下的防盗门走去。祁征云也不出声,跟在旁边慢慢地走着,注视着陆攸后脑上一小撮拿下外套帽子时被弄乱翘起的头发。

——在路沿下方的小水道里,波浪突然翻涌起来。不知何处涌出的清澈水流卷起一个小小浪花,将刚才随水漂来的几缕殷红颜色不动声色地推远了。

第222章:约会邀请

陆攸走到了防盗门前面,没办法继续往前,只好停下来拿钥匙。祁征云跟着在他背后站定,这人身高肩宽腿还长,将后头过来的光线全挡住了,陆攸面前一片黑,拿钥匙对了半天都没能成功塞进锁孔去。最终他放弃了,叹了口气转过身,仰起头与祁征云对视——面对面站得这么近,整个人被笼罩在对方气场底下的压迫感依旧存在,不过陆攸现在总算是有点适应了。

钥匙捏在手里冷冰冰的,像在不断吸走地体温。侧面过来的光照出了祁征云此刻脸上的神情,那神情柔和得让陆攸感到不自在起来。“……我到家了。”他顿了一会,最终也只是干巴巴地这样说,“谢谢你拦住了那个人,还有送我回来……”

“不用谢——搞定那家伙又没什么难度。”祁征云说,引得陆攸笑了笑。但祁征云的下一句话,气氛就不这么轻松了,“你要报警吗?放他在外面的话,他可能会再来找你。不过,要是你不想让奶奶伤心……我也可以理解,不过以后你就得更小心一点了。”

陆攸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望着一楼窗口投在草坪边缘的那块暖色光斑。“晚一些伤心、和现在就伤心,也没有太大差别吧。”他低声说,“就是不知道他从拘留所里放出来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又不可能关他一辈子。”

确实不能,祁征云想,因为那人的一辈子估计已经在刚才结束了。他没法将这违背常规的进展透露给陆攸知道,只能给出几句含糊的安慰。“别多想这件事情了,报警的事我来就好,你就当做没认出他。”他说,伸手在陆攸肩膀上轻轻一按,“现在还觉得害怕吗?要不要我再送你上楼?”

陆攸瞪着他,“我什么时候害怕了?”那表情在祁征云看来一点都不凶,只让他想微笑。“好吧,那让我换个理由。”祁征云从善如流地改变了说法,“要不要请我上去坐坐、喝杯茶什么的,表示感谢?”

陆攸没有立刻回应,显得有些犹豫。即使将事态说得严重点,祁征云可以算是救了他一命,但对于晚上让一个认识才一周、力量差距又大的成年人到家里来,潜意识中的危机感还是让他迟疑了。要是让他多犹豫一会,估计最后他还是会答应,但祁征云在那之前就又开口了,“开个玩笑——我也要回去了。今天我出门比往常晚得多,不过幸亏这样才能在路上碰到你。”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了掏,拿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太好意思地将其展平。“其实我本来是准备明天过来找你的——鉴于你没把你家的电话告诉我,而且一次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他把纸条递到陆攸手里,陆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在一行潦草的手写字里面只勉强看清了最后那个日期——就在后天周末。

“一个读书会,主题是王尔德。”祁征云说,这是他下午去教授那儿汇报作业进展——难以想象他居然真的在干这事儿——的时候教授给的。他原本觉得时间赶这么紧有些操之过急,可能反而会引起陆攸的警觉,但他记得陆攸好像挺喜欢这个作家,所以还是拿了出来,“入场券是随机抽的,很多人都不互相认识,就是一起看看书、听听朗诵……会提供甜点和饮料,还有纪念徽章。你想去吗?”

“你不想去吗?”陆攸问,看起来有一点点心动。祁征云轻微地耸了耸肩。“我自己拿到一张,同学抽到了又给了我一张。”他说,“他就是凑个热闹,没想到真的会中,到时候不去签到还要扣平时分……虽然我直接代签也可以,但你要去的话就能不浪费了。”

这几句都是真话——教授的那几个人类学生对他这个空降师兄接受良好,默契地什么都不多问,仿佛对类似的事情已经经历过不止两三次。祁征云最初以为教授那样轻易地答应帮他伪造身份是因为胆小害怕威胁,现在想来,或许他其实是做得太顺手了。

普通学生需要十分努力才能得到的进修机会,魔物们凭异类的身份轻易得到后只作为伪装使用。正因如此,魔物才一直只是吞噬生命和秩序的混乱,人类却在不断创造出新的东西。

祁征云都这么说了,陆攸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推辞下去。他抚了抚纸条边缘被压过的折痕,想着如果这也是为了“调研”的某种讨好的话,未免好得过头了——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对他的家庭情况、他最近遇到的这些事情的同情吗?陆攸觉得也不是这样。他似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那个答案藏在思维尚未触及过的迷雾之中,所以始终模糊无法看清。

“……我会去的。”陆攸小声说,顿了顿才意识到出于礼貌也该表现得高兴一些,连忙又对祁征云道谢。他终究没有将那一点怀疑拿去向本人求证——这沉默本身也已表示了一种态度。

祁征云看起来没注意到他的些许异常,对他接受邀请的反应也很随意。“那你上楼去吧,我等看到你家灯亮了再走。”他对陆攸挥了挥手告别,往后倒退了一步,光线终于不再只是照着他的轮廓。陆攸感到身边亮了起来,仿佛带有磨砂效果滤镜的暖光勾勒出祁征云雕塑般立体的面孔线条。

“周日见。”祁征云轻轻地说。他有一双绷紧时显得冷酷、微笑起来却十分好看的嘴唇。

“再见。”陆攸应道。他转身用钥匙开门,上楼前又转过头看了祁征云一眼。祁征云手指抵在裤子口袋的边缘,在路灯下姿态放松地站着,朝他微微颔首,唇边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陆攸上楼时一路按亮了邻居门口的灯,到家后以最快的速度锁门换鞋,几乎是冲过去打开了厨房的灯,却在窗口又站了快两分钟,才探头往下面道路上看。

祁征云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了。陆攸感到自己因为跑上楼梯太快而到现在还怦怦跳得急促的心,到此时才开始平静下来。或许是血液都往心脏流去了的缘故,之后他就有种脑袋缺氧发昏的感觉,思维都变得迟钝了,准备从冰箱里拿果汁喝时对着冰箱门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开,接着去房间开空调、拿衣服洗澡,也都像梦游一样迷迷糊糊的。

直到半个钟头后,陆攸湿着头发走进空调打得阴凉的房间里,被冷风吹得猛地打了个喷嚏,这才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他坐在床沿边拿干毛巾擦头发,胡乱揉了一会就将毛巾丢开,往后一倒。仰躺着对天花板上样式素净的日光灯罩发了半分钟呆后,陆攸伸手把放在被子上的毛绒熊抓过来,把脸埋在了软绵绵毛茸茸的熊肚子上。

真是太糟糕了——他刚才在楼下的表现!

若是将事态说得严重一点,祁征云可以算是救了他一命。之后还担心他的安全送他回家,又送给他读书会的入场券……他却连请人到家里坐一会的礼节性邀请都犹犹豫豫,祁征云那时肯定是看出来了。尽管陆攸现在还是不觉得多警惕一点有错,祁征云善解人意的表现却让他愧疚起来。

祁征云提到没有他号码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许诺回来就打电话过去;收下那张手写纸条的入场券时,也可以自然地提出那天请吃午饭作为道谢。或者干脆就主动提一提那个谈话的约定……结果他不是在走神,就是在犹豫,始终只是嘴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声谢谢,简直像是还指望着有家长在身边代替接过道谢任务的小孩子一样。祁征云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都好像他是能够独自思考、做出决定的大人,今天晚上就这样回去之后,会不会暗自觉得他并不值得这样的态度?

之前陆攸还在对祁征云的亲近态度感到有些疑虑,现在又开始为被讨厌的可能而不安了。伸直的小腿抵着床沿开始疼了起来,陆攸侧身蜷起双腿,听见拖鞋从脚上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伸手下去摸了摸腿上被压出一道痕迹的地方。熊身上散发出一股温暖的织物香气,他口鼻挨着柔软的绒毛呼吸,指尖沿着那道微凹下去的痕迹来回地摸着。

……给祁征云打电话吧。陆攸在静谧的气氛中想,就算没有把手机带在身上,他现在应该也已经到家了。和他说号码的事情,还有吃饭的事情。不知道祁征云肯不肯让年纪小的人请客,男人好像觉得他很需要照顾。

虽然妈妈喜欢直接寄东西回家,零花钱则给得不多,怕他自己乱买乱用。但陆攸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出去玩一天肯定够用了,不需要再向妈妈申请资金……

陆攸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地停了。遇到抢劫犯的事情,要和妈妈说吗?此前都没考虑过的问题,这时候才出现在了陆攸的脑海中。他不自觉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如果妈妈因此而担心起了他独居的安全,会不会想让他转学到那个城市去,或者自己回来?她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不久前还小心翼翼向他暗示过正在考虑孕育新生命的事;她的丈夫只和陆攸见过两面,彼此都默契地忽略了对方的存在。无论哪一种选择,必定都会打乱他们刚走上正轨的生活……

想到妈妈得知这件事情之后,可能陷入的纠结和之后会引发的一系列变动,陆攸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惶恐。或许在内心深处,也有隐秘的期待在暗暗生长,但一旦与“自己会让妈妈感到苦恼”的念头相碰,想能再住在一起、重新变得亲密起来的期待就变得像泡沫一样脆弱。

陆攸翻过身变成脸朝下趴着的姿势,将怀中的熊用力压在身体底下,胸腔受到压迫,从窒闷中生出了一点疼痛。他在脑海中反复设想着对话会怎样进行,惶恐便也继续不断地扩大……重复到第五种可能的时候,陆攸被成了一团庞然大物的惶恐打败了。

还是等那个人被警察抓到、确认了身份和犯罪起因再说吧——毕竟他对抢劫犯的心思只是猜测,等事情结束后再告诉妈妈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担忧。这个拖延的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陆攸做出决定之后,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只是这样一来,他刚刚想给祁征云打电话的心思也跟着熄了。陆攸在床上又翻了个身,将要是能呼吸恐怕已经被他憋死的熊从怀里放开,望着放在床头柜上的座机。反正后天就又要见面了。他看了纸条上写的读书会地点,是一家位置在繁华商圈的私人咖啡馆,时间则是周日上午。

等读书会结束出来的时候,再装作刚想起来,自然地邀请祁征云一起吃午饭吧……

陆攸从床上爬了起来,捡起毛巾准备去放好。他本来有点疲倦,想过要不要干脆早点去睡,但最后还是打起精神起来了——为了给周日的“约会”腾出时间,晚上和明天他得努力把学校的业都提前做完才行。

第223章:避风港

周五因为开家长会的缘故,提前了半个钟头放学,这大概给了老师们“这个周末十分漫长”的错觉,疯狂地布置了一大堆作业下来,光数学就有两套卷子和一套专练,周一常规还要交错题本。陆攸习惯性从最难最费力的科目做起,在睡觉前拼死干掉了专练和半套卷子,晚上做梦的内容都是在外星人的飞船上惊恐地证明和计算各种三角,旁边不时有没算出来的人被“啊——”地扔进太空里。

好不容易梦境结束、摆脱掉这种精神折磨,好像只再睡了几分钟,闹钟就响了。陆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得快要从床沿边掉下来了,被子拧成一条和他的双腿缠得密不可分。窗帘底下透进的光线显示着外面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隐隐约约有代表人类活动的各种声音从道路上传来。

陆攸把自己从被子里解放出来,又躺了几分钟,等第二个闹钟响时才恋恋不舍地爬起了身。他关掉卧室里开了一夜的空调,把门窗都打开来透气,擦了擦阳台上的栏杆把被子抱出去晒。做完这些事情差不多就完全清醒了,陆攸今天没有出去吃早饭的打算,开火煎了鸡蛋培根,和芝士片一起夹在面包里吃了。

牛奶喝完了还没有买,陆攸看到冰箱里有个西红柿,回忆了一下前天晚上拿它的同伴煮番茄冬瓜汤时,那甜得令人怀疑它在番茄里是个叛徒的味道,准备等会休息时把它切块拌点白糖,当甜点吃。

——等会休息时。陆攸心里重复了一遍,把洗好的平底锅挂起来,痛苦地往书房走去。他虽然不是那种对做饭家务之类事情特别热衷的人,但和不喜欢的科目作业比起来,这些不能省略的工作做起来都像在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陆攸在书桌前面枯坐到中午,随意煮了碗面吃过午饭后,又对着一道怎么都想不出来的证明题浪费了快一个钟头时间,硬着头皮写了个似是而非的过程将空白处填满算完。还剩下语文的文言翻译、摘抄和作文,英语有一份阅读理解的综合卷,这几门课他应付起来就顺手多了,只是要写的字太多,写得手疼。

等作文写完,陆攸抬起头看到窗外昏沉的天色,才发觉已经六点多了。陆攸丢下笔,头昏脑涨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胃里这时才有了空虚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一时却想不起来,伸了伸懒腰缓解脊背和脖子的酸痛,边往外走边琢磨着晚上是省事继续煮面、还是烧饭炒菜吃,等到走出书房门口时才猛然想到:他晒在外面的被子忘了收!

要是换到天黑得早、露重风寒的秋冬,被子这一天太阳就算是白晒了。幸好现在是夏天,六点多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推开阳台门,一股干燥的热气顿时朝屋里涌来。陆攸拿了个竹编的拍子给被子拍灰,嗅到那股好闻的阳光香气……据说是螨虫被烤焦之后的气味……反正是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闻到时会让陆攸联想到铁锈。

拍被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楼下打篮球,每次拍子和被面接触,都会有一点灰尘升起来,在晦暗的天色中看得不如阳光下那么清晰。看不清楚导致陆攸怀疑没拍干净,便格外用力地正面反面拍了好几次,在傍晚暑气未消的余温里热出一身汗来。

阳台的位置本来离大门就远,陆攸为了避免蚊子和灰尘飞进家里,特意拉上玻璃门把自己关在了外面,加上近在耳边的拍打声,导致陆攸完全没有听见门口响起的动静。直到抱着被子跨进屋里,才察觉到了门外异常的响动。

陆攸心里先是一紧,第一反应就是昨天晚上逃走的抢劫犯;等小心地将被子放在床上、蹑手蹑脚往门口走了几步,才听出那似乎是……有人在哭?

不是恐怖片那种幽幽的会令人心里发毛的哭声,而是软弱、粗糙,像是要嚎啕却没又力气出声的哭泣。陆攸心中惊惧稍退,便想走过去从猫眼里看看是谁在他家门口、是不是需要帮助。这时门上却又传来了两下用力的拍打声,拍得整扇门都震了起来。陆攸脚步再度顿住,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虑叫了声:“林奶奶!”

陆攸对这个女声十分熟悉,一听就知道正是隔壁的周晨阿姨。他平时称呼住在一楼的奶奶并不加姓氏,又隔了两秒才意识到“林奶奶”就是她。外面的人不再拍门了,哭声也被压抑着而没有变响,陆攸一时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应声,像做贼一样放轻脚步又往门口挪动了一段距离,才听见林奶奶口中含含糊糊叫嚷着的是:“我要找攸攸……”

防盗门外,林奶奶被拉着不让再拍门,身体便像脱了力一样不住往下滑。在旁边搀扶的周晨是个苗条的女人,身躯只有她三分之一宽,换了别人估计都要给带到地上去了,幸亏周晨有一半不是人,两条看似细弱的手臂硬是稳稳撑起了老人的身躯。“奶奶,不是跟你说了攸攸不在家吗?”她怕楼上楼下的听见声音过来围观,压低了嗓门急匆匆地说,“打电话都没人接,你拍门有什么用!攸攸可能是吃过晚饭出去散步了,你就算有事急着找他,也得等他回来再说啊!”

陆攸其实在家,只是正好在阳台上收被子,电话铃和敲门声都没听见——周晨当然知道这一点,林奶奶耳朵不好没听出来,她可听得清楚。她就是故意撒的谎,想哄得林奶奶先平静下来。

几分钟前周晨还好好地在家里洗碗,突然浑身一冷,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差点失手把碗摔进水池里。虽然也只和祁征云打过几次交道,之后都很有默契地互相避开,但对他那阴冷的气息周晨可是记忆深刻,又听见隔壁门口传来的敲门声,连忙出去查看,赶着把紧接着就要改敲为拍的林奶奶拦住了。

林奶奶眼圈红红的,不住抽噎,态度却异常固执。“那我就在这儿等!”她说着就要往地上坐,周晨平时与这个老太太相处感觉除了比较唠叨,人还是和和气气的,冷不防见识到这样泼妇一般的架势,顿时手忙脚乱。好在周晨有的是力气,使劲箍着林奶奶的身子没让她坐下去,一边将她往自家门里拖,“奶奶,不要急,要不到我家里来坐一会吧……我把门开着,攸攸什么时候回来你一眼就能看见!或者你到底找攸攸有什么事情?不如说给我听下,我也帮着想想办法……”

周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奶奶一副急得要死的样子,偏偏对具体事情半句话都不肯透露;她就搞不懂陆攸一个小孩子,做了什么能让林奶奶这样着急慌忙地找上门来?不过哪怕祁征云没给她提醒,她也不会放任老人在陆攸门口闹腾,老人身体不好,万一再闹出事来更麻烦。

只希望陆攸别听见门口的动静,傻乎乎地就出来开门。在弄清楚林奶奶要做什么之前,她觉得陆攸最好就装作不在家算了。好在直到她连拖带拽地把林奶奶弄回到家里,又使眼色让房间里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女儿回去,隔壁陆攸家的门就一直静静地关着,就像主人真的不在家里一样。

陆攸贴在门后站着,从猫眼里看到林奶奶被周晨拉走了,那听起来十分可怜的哭声终于消失,按在门锁上的手都已经僵了。他不是没考虑过开门让林奶奶进来、要说什么都说个清楚,但看到老人脸上皱纹里淌着眼泪,反倒不敢面对她了。

能让林奶奶特意来找他的事情——除了她那个不务正业、昨天晚上差点在路上拿刀捅人的宝贝孙子,还能有别的么?林奶奶平时确实对他不错,但按照她那自以为对他好便把他家里的事情到处宣扬的糊涂劲儿,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宝贝孙子因为抢劫要被警察抓了,会做出什么反应来,陆攸猜都能猜到——反思是不可能的,道歉也悬,说不定还得迁怒到他这个“受害者”身上。要么怪他不肯商量私了而是直接就报了警,要么过来哀求他原谅放那人一马。

现在他看到的应该就是后一种了。陆攸此时想不明白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林奶奶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和他有关的?

祁征云昨天说过“报警的事我来就好”,陆攸便安心下来,觉得这件事情自己只要等结果就可以了。他不知哪来的信任,对祁征云能在报警时隐瞒细节也一点都没怀疑过。现在林奶奶找上门来,陆攸靠着刚被她拍过的防盗门一想,才想到就算祁征云报警时不说,警察抓到了人一审,得知了具体的前因后果,大概也还是会来找他验证情况的。只是林奶奶居然来得比警察还快,难道是警察通知家属的时候连这些细节都告知了……?

陆攸对警方的办案过程不太了解,心中充满怀疑,总觉得应该会有保护受害者信息这方面的条例 才对。这时隔着门又有哭声隐约传了过来,哭得陆攸心里发毛,连昨晚见到抢劫犯手里刀子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惶恐过。

他最怕的事情就是和轻易讲不通道理的人打交道——那总让他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时,一个激动难耐、一个静默不语的煎熬情形。而等激动的一方也因精疲力竭而安静下来,那种静谧得仿佛彻底冻结的气氛,甚至比黑暗中莫须有的鬼怪更为可怖。

就是因为避免和别人陷入这样的僵持局面,陆攸才逐渐养成了仔细揣度他人想法、凡事小心翼翼的习惯。原笑笑一个女孩子反而大大咧咧,有时觉得他不够爽快,还形容他这样的性格是“黏糊糊”的。陆攸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好像他为别人考虑得越多,反而越不容易让人和他亲近,不但身边一向没几个朋友,和妈妈的关系也逐渐变得陌生……就算他本不是喜欢社交的性格,不至于孤独得难受,看见别人家庭团圆、呼朋引伴的时候,也会有一点怅然。

……这件事情过后,林奶奶估计不会再给他好脸色看了吧。周阿姨也会在什么时候觉得他带来了太多麻烦,想要让自己家和他疏远开来吗?

陆攸在门后靠了一会,驱散掉心里那一点恐怕会引人发笑的郁闷,轻手轻脚地往房间里走。在这种时候,他想来想去,居然能想到的唯一一个人,是才认识了一周的祁征云……他脑海中也没有清晰的思路要说什么,走到电话前就将听筒拿了起来。

这么做的时候,陆攸一点都没想到他也会给祁征云带来麻烦。仿佛藏在那个男人对他的态度里的某些细节,让他潜意识中相信了无论什么时候求助都不会遭到厌烦。

只是当陆攸把听筒放在耳边,对着祁征云留给他的号码准备拨号的时候,发觉听筒里一片安静。再去看电话机上的小屏幕,也是什么都没显示。

电话坏了?陆攸俯身往柜子后面的缝隙里看,发现电话线不知怎么地松开来了。他原本听门外周晨说给他打了电话,还以为是自己在阳台上没听见,原来是根本没响。想来林奶奶也是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实在没办法才亲自上楼找人的。她整天喜欢从窗口往外头看,来去的人基本都在她眼皮底下,大概因此笃定他没离开家。

缝隙太窄,陆攸手伸不进去,艰难地开始搬柜子。在外面看他拿了号码纸条、猜出他要做什么的祁征云紧急往远处撤离,赶在手机响起来之前躲到了天台上。又听着铃声在身上翻了半天,才想起这只号码就给了陆攸一个人、因而根本没人打的手机没放在口袋里,而是图省事让他用阴影吞了,赶紧再从影子里头取出来。

陆攸家的电话线就是祁征云拔掉的,周晨也是他看那个老太太不肯罢休喊过来帮忙的。他是察觉到一楼出现陌生的魔物气息,赶过去查看,因此得知发生了什么——林奶奶那个孙子打电话回家了。

对,就是昨晚他确认过已经被魔物撕碎吃净、仅剩的一点残渣也落进了下水道的那个人。此前有个装神弄鬼的小姑娘企图借他的力量让新死的人类灵魂魔化,也得是纯净的力量才行,那人死时周围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连魔化的最后机会都没得到就散去了。但老人接电话时祁征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那个嗓音、那个语气,连对奶奶不耐烦的态度都如出一辙。

——电话那头的人说清了他是怎么起的贪念,昨天又做了什么,最后来了句“我出去躲躲,这段间别联系了”,便“啪”地把电话一挂。按来电显示打回去,被立刻按掉,再打那边就关机了。

奶奶已经急得要疯,一点异常都没察觉,祁征云却认定了对方是个冒牌货——居然没借口问奶奶要钱。一个没要钱的冒牌货……再联系昨天他确实报了警、和那陌生的魔物气息,祁征云便有了点猜测:这个,大概就是人类方面处理后续的手段了。

人被魔物吃光了,死不见尸,怎么和家属交代?便伪装他的声音打个电话回来,表示自己逃了,从此销声匿迹。就算家属拼着让他被抓也要报警找人,也不过成为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罢了。不知道多少给家人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或是留了张字条就消失的人,在那些拒捕、私奔、躲债的借口后面,其实人已经被魔物吞进肚子,尸骨无存了。

祁征云不知道那和警方合作的魔物是用什么手段推测的真相,查监控后的推理也好、魔物某种还原现场的特殊本领也好,就算是瞎猜正好碰上了真相,他就是很不满意一点:怎么能把起因讲得这么清楚?弄得林奶奶彷徨了一会,焦虑中异想天开得出了一个“如果能让陆攸表示不计较这件事情,孙子就不用被警察追”的解决办法,当即奔着陆攸过来了。

和这样的老人讲道理,讲得清吗?要是知道陆攸已经报了警,再没有回转余地,她又会是什么反应?

祁征云接了陆攸的电话,听他结结巴巴地表明身份、说了遇到的状况,在陆攸正苦恼的时候很不应该地感觉到了高兴——因为陆攸愿意向他求助。虽然祁征云更想自己出面解决这个问题,多刷一点陆攸对他的好感度,但这件事他还真不太好管:难道要他去将那老太太从陆攸门口强行拖走吗?吵架和说服人也不是他的长处。最终祁征云给出的处理方法还是老一套:报警。

装作听见哭声的邻居,报警说这里可能有人虐待老人。警察迅速到来,刚刚把林奶奶安置到家里的周晨简直要被祁征云气死。林奶奶见了穿警服的人,顿时也不哭了、也不嚷了,也不说找陆攸有事了,死活坚称自己之前哭的那几嗓子只是因为上楼要串门时崴了脚,乖乖让一个女警扶着她回家去了。

祁征云听了那个电话,就知道了解内情的警方为了省掉麻烦,是不会来问抢劫案的了,要不然就不需要装出那人的声音打电话回来,直接消失踪迹,家人自然会当做他是逃走了。他建议陆攸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去关心一下林奶奶,让林奶奶猜测他其实没认出那个抢劫犯是谁,只要还没笨到家,就该知道不该求他说情反而自我暴露,改为装作同样一无所知了。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做这种事情,陆攸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就是他以前只是憋着不说,对主动凑上去演戏没经验,紧张导致演技有点僵硬。祁征云在旁边偷看,心想陆攸以后做任务的时候演戏骗人,难道就是从这时候开始锻炼起来的?

陆攸僵着脸念台词,好在林奶奶心里一团乱麻,还是被这么生硬的表现被骗了过去,而且就像祁征云说的一样,此后就再也没提起过她那时急匆匆来找陆攸到底是想做什么。

但等到周晨来问的时候,陆攸终究没能继续演下去,乖乖地把昨晚遇到的事情和她说了。周晨可不管他那些不敢给妈妈添麻烦的纠结,当即一个电话打过去汇报情况,顺便训了陆攸一顿:“你还当不当她是你妈了?”把陆攸训得半句话都不敢辩解,好不容易结束这半个鸡飞狗跳的夜晚,沮丧地回了家。

周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陆攸的妈妈正在酒席台上,只听她讲完,说晚点再打电话回来。这天晚上,陆攸背书都背得很不安心,总错觉听到电话铃响。一直等到将近十一点钟,终于接到了那个姗姗来迟的电话。

祁征云接了陆攸的电话,不仅说了应对林奶奶的事情,也和陆攸约好了周日早上过来接他,省得他还要自己乘地铁到咖啡店去。原本约的是九点钟,早晨等陆攸醒了,又打电话过去,顺利地提前将人接了出来,到咖啡店附近小弄堂里一家店面很小却挺有名气的手推馄饨铺子去吃早餐。

陆攸似乎晚上睡得不太好,人有点恹恹的,祁征云果然像他那天从学校送陆攸回家时承诺过的一样,骑了辆摩托车过来。陆攸不太适应这种四周没屏障、速度还快的交通工具,坐在后面又不好意思抱着祁征云的腰,每次祁征云稍一加速,陆攸就紧张得用力拽他衣摆,就算他人能撑着不往后仰,衣服要给拽下去了,只好歇了风驰电掣耍帅的心思,以会令摩托车感到屈辱的龟速挤在一堆自行车助力车里慢吞吞地开到了目的地。

直到陆攸成了选民、做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坐他的摩托依旧很不熟练……祁征云想起这个,决定以后还是买辆车开吧。不过陆攸坐在车上受了几回惊吓,心情倒是好转了一些,坐在早餐店里的时候肯和祁征云一起研究菜单纠结吃什么,神情也不再那么沉闷了。其实,要是祁征云没听到陆攸昨天晚上接的那个电话,他都可能将这点细微的郁闷当做陆攸没睡饱而忽略过去。

到了馄饨铺子前还要排队,慢慢地吃完、说几句话,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办读书会的咖啡店开在寸土寸金的闹市,入口的门却是藏在犄角旮旯里不起眼的小小一扇,祁征云提前踩过了点,带着陆攸绕了半天才到了地方。也难怪这家店生意都冷清到随时能办读书会了,咖啡店店长反倒对顾客少这件事情莫名地骄傲。祁征云和陆攸两人来得挺早,自称闲得发慌的店长亲自做了手冲咖啡,连两份甜点一起送到他们桌上,然后麻溜从祁征云的视野里消失了,直到他们中午离开都没再现身。

咖啡清香扑鼻,陆攸受到引诱,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脸都扭曲了。沙发上有个脑袋和触手都被棉花塞得圆鼓鼓的章鱼抱枕,祁征云把它放在胳膊底下垫着,斜靠在沙发上看陆攸一勺一勺地往咖啡里加糖,重复着加糖——搅匀——抿一小口——皱眉再加一勺的过程,又往里面倒牛奶。祁征云本来想去吧台拿工具给他做个拉花的,看陆攸那杯咖啡都变成浅褐色、要溢出来了,只得把这项“才艺展示”留到下次。

陆攸折腾完那杯咖啡,味道调到满意后却只喝了一口,就把杯子又放下了。他一直维持的表情就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他在意识到并试图掩饰的时候一抬眼对上了祁征云的眼睛。祁征云看到陆攸僵了一会,仿佛在应对着某种拉力在负隅顽抗,片刻后突然泄了气,肩膀都塌下去了。

“怎么不开心了?”祁征云适时问道。

陆攸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他看见祁征云用来垫胳膊的抱枕,扭头去自己身边找;抱枕却只有一个。祁征云把那只胖章鱼隔着桌子递过去给他,陆攸就把它抱在怀里,不再掩饰郁闷地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我从下周开始要住校了。也可能是下下周,看手续办得快不快。”陆攸闷闷地说,“暑假住到妈妈那里,下学期也住校……我妈说我一个人住,就算有周阿姨照顾也不太安全,不如住校。那边的房子租出去,租金都给我当生活费。”

陆攸从昨晚接到电话后一直憋到现在,不管这适不适合对祁征云说,一口气地说了出来。然后他把脸埋下去,下巴抵在怀里小章鱼的脑袋上,不吭声了。祁征云没有说话,只是用小勺子在咖啡杯里轻轻地搅着。

——在那些他没有提前出现的世界,陆攸虽然更早就开始住校,至少妈妈二婚后的新家依旧在这个城市。似乎他什么都没有刻意去做,陆攸与唯一家人的关系就已经变得更加疏远了。

祁征云想起了那一次陆攸发着烧,在他怀中流下的眼泪。小心翼翼珍藏着不敢去求证的最后一点期待,保存的时间越长,在破灭的时候一定越为痛苦吧。晚一点伤心、和现在就伤心,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在心碎的程度上。祁征云考虑过推动弥补的可能,他不确定放弃这条路是真的因为希望渺茫,或者终究是他的自私。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人拿来了读书会的纪念徽章放在他们桌边,又走开了。在背景乐的钢琴声里,陆攸把徽章拿在手里,凝视着别针那被漆成金色的小小的针尖。“你来问我吧。”他突然说,“你那个调研……你不是一直想问我这方面的事情吗?我现在想说了,你快点抓紧机会。”

——真奇怪,陆攸想,他居然不怎么伤心。怀着对影响到母亲生活的担忧、得知母亲根本没考虑过受他影响的时候,最先冲击到他的并不是伤心,而是一股强烈到要将他撕扯开来的羞耻。那一刻他甚至愤怒了起来,那恐怕是他头一次感到愤怒、却没有接着因愧疚而将愤怒匆忙压抑下去。在对母亲让他住校的提议张口答应之前,他眼前浮现出来的是祁征云在路灯下,说“我等看到你家里灯亮了再走”后给他的微笑。

受到重视、被在乎着,这是一种能令人上瘾的美好感觉。陆攸不知道为什么周晨阿姨对他的照顾从来没有让他感觉到这么明显的差别。是专注程度吗?还是某种感情的分量?一时间他无法分辨……那一刻他放任愤怒侵占了他的心,随后尝到了愤怒席卷而过后留下的麻木和冰冷。

——你都不如……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地浮现,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着再想后半句话会是什么。后来他只是像以前每一次妈妈提出建议、实际则是要求的时候,简单地答应了下来。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确认解决问题后的妈妈放松地呼了口气,温柔地吩咐他“快去睡”。

到现在,坐在祁征云的对面,就连那种恨不得忘记自己曾经期待过的羞耻感,终于也开始逐渐平息了。陆攸感到了平静——仅有的几次在祁征云身边时,他都感觉到的好像周围某些一直存在的细小声音都消失了那样的平静。祁征云看了他一会,轻轻咳了一声。“是你要我问的啊?”男人拿起桌上的饮品单卷成筒状,当做话筒放在了唇边,“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好了。”

陆攸自己说了让祁征云问他,祁征云真要问了他又紧张起来,手上无意识地拿起搁在甜品碟子边的小银勺,胡乱往草莓夹层的精致蛋糕上一戳。祁征云看着他把奶油搅得乱七八糟,无奈地想着等他回过神后,把自己那份换给他。他晃了晃“话筒”吸引到陆攸的视线,摆出一副故作深沉的表情,慢慢地说:“我想问的是……”

“——要是你也抛开原本的家庭,开始新生活的话,你准备先做什么?”

本以为要被询问到过去的陆攸表情变得有些茫然。祁征云将纸话筒递出去,隔着桌子对陆攸露出微笑。

人们面对问题时往往会专注于寻找答案,而忽略要不要反驳问题的前提。藏在“也”字里的暗示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改变作用,但有时候需要也就只是外力轻轻的一推。

陆攸开始用勺子把蛋糕里的草莓片压成泥。他看着像在发呆,又像是陷入了沉思。祁征云耐心地等待着他,直到他再度抬起头,还带着那种迷糊不确定的表情眨了眨眼。“嗯……我想是……”他小心地说,“自己赚钱?”

顿了几秒,陆攸想到了另一个不这么土的说法,赶紧补充道:“就是先获得经济自由……”

祁征云的微笑扩大了。他将手里的纸筒往下一挥,仿佛足够权威的一锤定音。“那就从这个暑假开始吧。反正你现在才高一,还不用急着把所有时间花在学习上。”此刻他的笑容绝对真挚,并且甜蜜得就像正引人堕落的魔鬼,“不过你妈妈估计不会允许你暑假自己租房住,就为了发发传单……我可以帮你在大学图书馆里找个兼职,顺便让你提前认识一下T大的教授。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陆攸又眨了眨眼,似乎一时还没从暑假计划的巨大变化中回过神来。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去,仿佛为了掩饰心里的什么情绪,默默挖了一勺已经被他祸害得不成样子的草莓蛋糕塞进了嘴里。

第224章:毕业

六月末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水泥地面,没有一丝风来吹动干燥的尘埃。知了在树木的浓荫中不停歇地鸣叫,塑胶跑道被晒得像要融化,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几个学生不住抹着额角滑落下来的汗水,将操场上用来拍毕业照的台子一段段分开、搬走,踩过地上扫不干净的许多亮闪闪的彩带碎片。

高三教室前的走廊上人头攒动,挤满了刚拍过毕业照、礼服还没脱下的毕业班学生,栏杆被阳光晒得发烫,还是有人趴在上面朝底下的操场望着,嘴里发出一些鬼哭狼嚎的声音。原笑笑的脖子里淌满了汗,被毕业礼服材料劣质的领子弄得发痒,她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寻找陆攸的身影,猛然间听到背后爆发出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

“解脱了!!!万岁!”

“靠,你们真来啊!我的书和卷子都送给堂弟了……徐成!分我几本!”

“大家准备好——三,二,一!扔!”

伴随着纸页掀动的“哗啦哗啦”声,写满字迹的卷子和书本被许多双伸出栏杆的手抛向空中,散开、落下,纷纷扬扬地往地上坠落。正好从楼下路过的老师一边匆忙躲避,一边扯开了嗓子大喊“谁扔的等下都给我捡走”,却被楼上再度爆发的哄笑声完全盖过。有个女生手里拿着红色封面的毕业证靠在门边,此前一直低着头,在这笑声突然默默地哭了。

原笑笑想走过去,但那女生的朋友先一步跑出教室,揽着她的肩膀安慰起来。身边往返挤过的人将原笑笑推来推去,耳边都是扯着嗓子喊话的声音,哪怕教室里开着空调、从敞开的门吹出了几丝凉风,人堆里还是闷热得她想要抓狂大喊。陆攸在最后一本要填的同学录上写完祝愿留言和联系方式,甩着酸痛的手从门口出来,想看看走廊上的同学在兴奋什么,当即被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原笑笑抓住,拽着又进了教室。

“热死我了!”原笑笑叫道。她对辛苦三年才拿到的毕业证一点都不珍惜,将硬壳的证书拿在手里当扇子扇风,还嫌不够凉快,不怕感冒地凑到空调前面去吹。他们学校这次也做了高考考场,教室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粉笔字被擦掉了,最后一门考试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则还在黑板中央留着。个人物品在布置考场前就全部搬走,桌子角上贴着别的学校考生的姓名和考号,整间教室因此变得格外整齐空荡,带来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陆攸把原笑笑从空调风扇前扯走,免得她等会又吹得头痛。他昨天刚去剪过头发,拍完毕业照拿掉帽子,发丝有些凌乱,一副柔软好摸的模样。在空调间里待了一刻多钟,在太阳底下热出的汗都被吹干了,教室里还开着电风扇,吹得陆攸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

“来来,也帮我写一个……”原笑笑看到那几本填完堆在讲台上等主人来拿的同学录,顿时起了凑热闹的心思,从斜背的小挎包里摸出几张活页纸——她对同学录花哨的装帧不感兴趣,就自己提前在纸上写了点标题,还把联系方式做成了贴纸,有人来要的时候就往本子上一贴。陆攸无奈地把纸接过来,给她写下那些她早能背出来的信息,原笑笑在旁边偷偷摸摸地翻别人的同学录看,嘴里时而发出很猥琐的“啧啧”声——好像还有什么八卦她以前不知道似的。

陆攸本来准备认真完成这个留念仪式的,被她弄得都认真不起来了,草草写了两句就往她手里一塞,说:“好了。”原笑笑接过来,目光直接奔着最底下的留言区去,看到陆攸写的是“祝愿前程似锦,一帆风顺”,顿时无语道:“你这也太套话了吧?”

“就是好的祝愿才会变成套话啊。”陆攸笑眯眯地说。原笑笑撇了撇嘴,把这张纸放回了活页夹里。她已经收到了一大叠了,看那厚度不止是自己班里的人。陆攸拿了班里集体填写打印的通讯录,还有前座徐成和班长周余文主动塞给他的两张,让他写的倒也有十几个,有个女孩子他们同学三年根本没说过话——估计就是为了全套收集才算上他的。

外面走廊上的喧闹声稍稍降低,准备穿着毕业礼服在校园里多拍几张照片的人开始往楼梯移动,也有人这就回家去了。陆攸回到桌边去收拾书包,跟着过来的原笑笑左右看看,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桌子上。“我们班里那群人准备下午聚餐,去玩密室和桌游,晚上再去酒吧街,今天彻夜不归。”她说,“大家热闹热闹,算是个成人仪式……你要跟我一起去不?”

“算了吧。你们班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几个。”陆攸说,假装没听见原笑笑在那边嘟囔“你们班里的也没见你认识”,把之前老师发下来的大学宣传册、各种散乱纸页收进书包,将手抽回来的时候顺便摸了摸毕业证书的缎面,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对于班级同学从此将分道扬镳的怅然。不过……他瞥了原笑笑一眼:要是这家伙估分没差得太离谱的话,之后四年,他们依旧将待在同一个学校。

陆攸已经确定要去T大了:他过了高考前的自主招生,已经签了协议,高考分数只要过一本线。原笑笑的笔试分比他低一点,擦线而过进了面试,最后签的是降二十分录取。她妈妈周晨原本不知为何,对原笑笑和陆攸一样去T大的这个志愿好像不太赞同,等定下了也不再说什么了。他们两个这次考试发挥得都挺稳定,估计就算没有自主招生的降分也一样能考进去。

“真不去啊?”原笑笑还不死心,“大家在一起随便玩玩嘛,也就这一次了。叫你们班的人也一起来。坐你前面的那个徐成?你和他总认识了吧?”

“我下午有事啊。”陆攸无奈地说,“戏剧社后天晚上演《无人生还》,今天下午开始,到时候很多人排队……我前几天就答应了去帮忙的。”说到这个,他想起来一件差点忘掉的事情,连忙去翻书包,好在他背来背去就这一个包,东西都在里面,从文件夹里翻出了那张票,“喏,我提前问他们要了一张,准备给你的。你要不要?”

原笑笑不客气地伸手接了过来,“就一张票?那你呢?”

“我看他们排练过好几遍了,都不想再看了。”陆攸说,“那天天气预报有雨,剧场不准带伞和饮料进去,我估计会在外面帮着看东西。等你看完出来,正好和戏剧社的人一起去吃宵夜。”

“你和大学里那些人都要比同班同学更熟了。”原笑笑吐槽道,陆攸被说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能反驳。他从高一暑假就开始跟着祁征云在T大到处逛了,认识的是祁征云的同学和导师,娱乐是再被他们带着去参加各种社团的活动。后来功课负担变重、没时间玩了,他周末一整天和祁征云一起泡图书馆,做作业遇到不会的题目就问坐在旁边看资料的祁征云。

原笑笑说是大学里“那些人”,实际上要说熟悉,也就是祁征云一个人而已。陆攸从原来的家里搬出去住之后,原笑笑失去了每天和他一起走路上下学的相处时间,本来就对祁征云怀有不明起因的敌视,这下觉得从小到大的朋友被半途冒出来的人抢走了,更是看祁征云哪里都不顺眼。她也不会故意挑拨离间,就是在陆攸每次谈及和祁征云有关的事情时摆出一张不高兴脸来,让陆攸无奈极了。

主要是,他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不和祁征云有关的……

原笑笑看陆攸不说话,抬腿用鞋尖踢了陆攸的桌子一下。她过生日还比陆攸早半个月,不知怎么能坦然地在他面前表现得这么幼稚。“干什么啊?”陆攸眼疾手快,接住了一支差点从桌沿滚落的水笔,哭笑不得地说,“我又没认识几个人,而且他们也是今年就毕业了……你以前不是一直念叨要我扩大交往面、别老是一个人闷着的吗?现在我活动多了,你又不高兴,你说你到底要怎么样?”

原笑笑没好气地又踢了他的桌子一脚。“去你的扩大交往面——你明明一天到晚就只和某人待在一起。其他人今年毕业,是吧?好了,又只剩下祁征云一个了。我怎么记得去年也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我看他绝对是故意的,就是想要你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只能去找他帮忙……你怎么就一直傻乎乎地觉得他是个好人呢?”

当然是因为祁征云确实帮过他很多了。陆攸没敢把这句反驳说出来,怕原笑笑陷入狂暴。他其实还是不太明白原笑笑提防祁征云的逻辑:如果祁征云是一直哄着他要他帮忙做什么,那确实是有点问题,但现在他们的相处模式中,他才是“获利”的那个人啊……陆攸将这个疑问对原笑笑提起过,结果被她十分坚定的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堵了回来。

陆攸认识祁征云两年多了,原笑笑也就将她的敌意顽强保持了同样久,却始终没能劝说陆攸相信那个人别有所图。按照原笑笑解读出来的形象,男人就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捕猎者,蛰伏越久、付出越多,最终收获的战果便越丰盛。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猎手,那他一定具有极其可怕的谋划和耐心,可怕到猎物哪怕提前得知,也会恐惧得腿脚发软而无法逃走。

不过,其实在某些瞬间,陆攸曾感觉到过……他好像猜到了祁征云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

陆攸不自觉地走了神,片刻后突然惊醒过来,就看到原笑笑眯着眼睛,一脸狐疑地盯着他看。陆攸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这个直觉确实极为敏锐、又和他从小相识的女孩子察觉到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心虚表现出坐立不安。好在原笑笑盯了他一会,实在没能看出什么,便放过他,又转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

“你今天真的不来吗?”她看来确实对这次的活动规划充满期待,实在不情愿放弃,“下午有事的话,晚上你再过来和我们集合怎么样?酒吧街耶!我好奇好久了,以前路过都没敢进去……”

“你敢进去,店里还不肯招待呢。未成年人还想去酒吧?”陆攸冲她笑了笑,一边将书包背到肩上,一边站起身来,“不过你现在生日过了,想去玩的话随便你。彻夜不归就算了吧,提前说明,我是要打电话回去给周阿姨告状的。”

周阿姨在这方面管原笑笑管得很严,以前她放学就是只要晚一点都会特意出门到路上去等。陆攸猜都知道原笑笑不敢坦诚晚上要一群人去喝酒,肯定是撒谎说和同学去唱K什么的。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原笑笑一张小脸就皱了起来,“真是的,你就不能和我狼狈为奸一次吗?”她气呼呼地瞪陆攸,“亏我玩什么都想到带上你……”

她突然不说了,眉头拧起,几秒种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了啊?”陆攸踢了踢她坐着的那张桌子脚,让她把挡住走道的双腿挪开,“你生日过了,我的还没过呢——”

原笑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就变好了。“我没记错的话,就差十几天吧?”她笑嘻嘻地说,“真可惜,真可惜……那确实没办法了,姐姐今天只好一个人去玩啰。”陆攸偏过头躲开原笑笑朝他脑袋伸出来、似乎还想像拍小狗一样拍拍他的手,转头见到她用口型一字一顿地做出了“陆~攸~小~弟~弟~”的口型,嘴角微抽了一下,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这个女孩子服气了。

原笑笑看着陆攸侧身挪出走廊,随后抬手朝她一摆,以口型说了“拜拜”,转身出了教室门。她将双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在安静了不少的教室里双腿一晃一晃地踢着,想到这天接下来的活动安排,明明是之前觉得很有趣的内容,她却突然感到有点索然无味起来。

陆攸的变化是从高一结束的暑假前开始的。原笑笑得知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也觉得陆攸要是身边没人照顾,比起每天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屋子、自己做饭吃,还要被不明不白的家伙惦记着,不如搬到学校宿舍去。因此虽然舍不得陆攸搬走,也不习惯隔壁换成陌生的租客来住,还是很乖地没有表示反对——倒不是说她反对了就有用。陆攸似乎也是平平静静地办完住宿手续,从家里搬了出去;因为他妈妈总是太忙没空回来,搬家和租房都是委托给中介办的。

陆攸搬走好几个月之后,原笑笑才知道为了这件事,陆攸和他妈妈大吵了一架。刚听说的时候原笑笑大惊失色,还很不尊重人地猜测过陆攸妈妈到底做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居然能把一向是个乖宝宝的陆攸惹到发脾气。不过她的猜测都是往陆攸妈妈新组建的那个家庭的方向去的,最终得知这次争吵的起因居然是出于陆攸——他接受了住到学校宿舍,却不肯暑假的时候住到妈妈和继父的家里。

陆攸妈妈是个脾气比较急躁的人,反复解释了几遍继父一定会和陆攸好好相处,而一向听话的儿子这次却格外固执不肯接受安排,她就发火了。因为距离暑假还有一段时间,陆攸一边表面上若无其事地搬进了宿舍,学习和生活几乎没看出受到了影响,一边和妈妈在电话里争辩。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抗家长,居然就硬撑着一步都没有退。

他妈妈后来倒是软下了态度,先是说要是陆攸实在不肯住到继父家里,过来他们的城市后一直住在家附近的宾馆也可以;后来又说暑假里回来陪他,或者自己住两个月宾馆,或者旧房子就不租了,到时候再回来住。但是想暑假里自己租房——虽然陆攸把祁征云搬了出来,说是和T大的研究生合租大学宿舍——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陆攸却不肯跟着也退一步。

一直折腾到暑假来临,陆攸一意孤行地照着自己的计划做了。母子两人的关系这下濒临决裂,妈妈也不买东西寄回来了,原本每周至少要打一次、哪怕只是表面上维持着亲情的电话也停了。她气得不轻,连生活费都停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才又悄悄恢复——却依旧没有只言片语的传递。

令原笑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当时都争执这种地步了,陆攸的妈妈居然还是没有回来一趟。宁可每天在电话里发飙,也不肯回来和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思维才会出现转变的儿子面对面地聊一次。要说她是将新家庭和生意完全至于陆攸之上了,感觉又不像:毕竟她后来也提出过暑假回来的方案。做生意可是没有暑假的,是陆攸不同意这个提议。

原笑笑以前曾听妈妈对陆攸家里的情况说漏嘴,透露了一点本来不该让小孩子知道的事情。当时她还无法理解:曾经也是相当恩爱的一家,又不是因为家暴、出轨,怎么会有妻子憎恶丈夫,以至于无法面对自己的孩子呢?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从前沉浸在爱情中的人到底得受到多严重的创伤,而本身的爱恨又该有多激烈?经过了这件事情,她却开始有些信了,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看陆攸都怪怪的,似乎想透过他的表层、看到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另一重人格。

——如果陆攸知道那段时间原笑笑对他的态度为什么那么怪,他一定会为自己叫屈。他可没有特意隐瞒过什么:压抑和隐瞒可是不一样的。只不过这一次的爆发格外剧烈、他又刻意毫不阻止,才表现得和往常区别大了点而已。

原笑笑也不知道另一件事情:其实妈妈提议说暑假回来陪他时,陆攸差一点都要答应了。他的目的并不是想让妈妈伤心,或者以决裂来逼迫妈妈改变主意。那时他几乎忘记了和祁征云约定要开始的“新的生活”,也忘记了摆脱家庭影响的第一步。就在这个时候妈妈问了他一句话。妈妈用隐含着恼怒的语气问他:“这下你满意了吗?”

陆攸在电话的另一头没有说话。那是他第一次在通话明显尚未结束时抢先挂断。

要在这一团混乱沉淀下来的几个月后,陆攸才能够冷静地回顾自己之前做出的选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和父亲类似的事情:因不善交流改变,而选择直接斩断抛弃。或许有一点点的不同,那就是他至少曾经有尝试过表达、尝试过理解……

无奈他面对的,是一个曾经受过伤害、因而对细微触动都要歇斯底里的伤者。他为了矫正自我而踏出的那一步,在让他从一直以来委身的阴影下解脱的同时,也直接割裂了那道本就脆弱的联系。陆攸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想明白了这一切选择和所有的后果。不存在所谓的无情人或受益者,最终只是人被感情驱使着身不由己地前行,而一路留下无法再改变的痕迹而已。

在那段最脆弱迷茫的时间,陆攸习惯了祁征云在他身边作为感情的支撑,不动声色地出手照顾他的生活。他就像是昏迷中下意识吞咽的病人一样,想也不想地接受了那份关心。然后在祁征云仿佛那样理所当然的轻松态度中,一直如此维持到了现在。

如果他当初咽下的,是里面裹着钩子的诱饵的话……

陆攸在离校门还有好一段距离的时候,就隔着爬满花藤的栏杆看到了等在路边的车子。他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那些原笑笑以前也说过无数次的质疑此刻却格外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旋。车子一尘不染的后杠和排气管金属反射着阳光,刺眼的反光晃了晃陆攸的眼睛。

水面下的鱼钩。陆攸突然想到了这个意象。大脑思维的力量强大到能让身体健壮的人用想象中的血流杀死自己,那就难怪他会觉得身体深处如被尖锐物刺到般微微一扯——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个仿佛垂钓者将要收线起竿、将猎物拖出水面的预警。

陆攸脚步停顿下来,像感觉不到阳光的炙热般立在了路边。这时从车子传来了几声轻鸣,伴随着后车灯的几下闪烁,表明已经看见他了。天气热得叫人发疯,陆攸感到汗水在顺着他的脖子往领子里流,他再度迈步,像什么都没想过一样往那辆车走了过去。

祁征云的车子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的皮面是浅灰色的,陆攸爬上后座,接过了祁征云递过来的湿巾擦汗。祁征云难得穿了件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皮肤比起两年多前晒黑了一点,手指搭在方向盘边上,整个人虽然姿态懒洋洋的,却有着令人挪不开眼睛、又不敢随意接近的野性的帅气。

无论有没有第三个人同行,驾驶座后面的这个位置都是陆攸的;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餐巾纸盒,可以随手拿开的盒子,祁征云就是能在聚会有人要搭车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出“没位置了”然后踩油门开走。像这样意味微妙的细节,仔细想来在他们的相处中比比皆是;陆攸觉得他就算有时会不可自控地多想,也绝对不仅是假装没察觉接受了这些举动的他自己的错,也该有总是随意做出这些举动的祁征云的一份。

陆攸拿湿巾擦了擦脸和脖子,觉得被衣服覆盖的地方也浸了汗水而黏糊糊的。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与祁征云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对视几秒后又彼此错开了。陆攸轻扯了一下衣领,将湿巾纸盒的盖子关上,递回到前面去。祁征云观察了一下前后路况,轻踩油门,却在车子慢慢开出去之前,扭过头来探究性地望了陆攸一眼。

“你生日是在下下周三,是不是?”男人问,“那天……不,那一周你应该都有空吧?”

十八岁的生日。跨过这条时间线后,就是能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了。

陆攸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这个暑假我都很空。”他尽量装作随意的口吻,“怎么了?”

第225章:海岛

水上飞机的发动机声音震得耳朵里隆隆作响,带着海水咸腥气息的风从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吹来。直到踏上软绵绵的白色沙滩,看到码头边成列深绿叶片的椰子树,陆攸都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宾馆来接人的服务生已经等在码头上了,皮肤黝黑、穿着制服的当地人用生硬的英文打着招呼,簇拥过来帮忙拿行李。祁征云从陆攸身后过来,经过他身边时笑着撞了撞他,然后上前去和那几个服务生交谈——用一种陆攸听不懂的语言。几个当地人脸上经过培训的标准笑容顿时变得热情多了,语速很快地回复起来,同时不住地摇头或点头。

之前带口音的英文陆攸还能勉强听懂,换成当地语他就完全茫然了,只好转头去看海面。海水的蓝色透明度极高,动人心魄,微风推动的水面皱起细密规律的波纹,乍看上去仿佛是完全静止的。海面像是能将人的视线牢牢吸住,往深处吸引,陆攸看了一会就莫名感到眩晕,匆匆避开了目光。

水上飞机的驾驶员还站在不远处没走,陆攸的视线转过去,他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排牙齿被肤色衬得极白。这是个可能比陆攸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在随身的小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海螺做的小装饰递给陆攸,用拙劣的英文重复着“给你”和“欢迎”。陆攸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好意很不适应,接过来笨拙地道谢,想起之前看的旅游攻略上说要给小费,连忙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想拿钱包。

那年轻人却连连摇头,为了表明拒绝,还抬起双手后退了一步。这时候祁征云和酒店的人交谈完回来,驾驶员便远远地对他说了句不知何意的当地语,又指了指陆攸,随即带着那个笑容转身回飞机上去了。

“他说什么?”陆攸茫然地问。他低头看驾驶员送给他的东西,拇指长的海螺外形像一片两侧卷起的叶子,光滑的表面上带着深浅不一的红色斑点,实话说……非但说不上好看,还像发霉了一样有点恶心。上面钻了几个不规则的小孔,却没有哨子那样可以吹的地方。

“就是祝我们玩得开心的意思。”祁征云说,伸手将海螺从陆攸手里拿了过来,“这是当地人传统的护身符,据说能为在海上迷路的人引来飞鸟,带他们回家。”他将海螺举到高处,海风穿过那些小孔,发出了呜咽般悠长尖细的声音。一群羽毛黑白兼杂的海鸟适时越过他们上方,鸣叫应和着往远处飞去了。

其实还有一层寓意是螺壳会保存海难死者的灵魂,哨音则是亡灵给予生者的寄语,祁征云心里暗暗补充道。死亡在当地人的文化中,并没有不详的含义。“是保佑平安的意思,你放在口袋里吧。”他把护身符还给陆攸,想到陆攸后来在那个海岛上没有认出他的信物,只好放弃了自己提前做一个给他的想法。

陆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祁征云,又忍不住去看冲上沙滩的波浪。堤岸远处影影绰绰有房屋的影子,屋子边缘延伸下来的阶梯直接伸进海里。祁征云看起来明显的心情极好,是那种一直被局限在狭小范围内、终于得以敞开禁制的轻松畅快的感觉。他面向着海面,在湿润的海风中深呼吸,转过头来带着笑问陆攸:“怎么样?”

开阔、漂亮之类的形容词在陆攸脑海中转了几圈,最终定在了最直白的那个总体印象上。“……感觉很贵……”他艰难地说。

两周前祁征云说带他到海边去旅游、作为高考结束和十八岁生日的成年礼物的时候,他想象的场景和现在面前的可不是一个档次的——他都没想到祁征云会带他出国!后来祁征云问他要护照,他去网上搜了目的地的旅游攻略,发现几个景点都属于平价热门也就放心了,毕竟东南亚靠海的几个小国家消费确实不高。

结果他们来了一个攻略上根本没有的地方!

祁征云笑了起来,陆攸一边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太蠢了,一边又忍不住问:“这不会是私人海岛吧?”岛上的各种设施看起来已经开发得很好了,但在网上一点信息都没有,好像根本不对旅客开放。陆攸在水上飞机来接他们的时候才知道具体目的地是哪儿,再去搜却什么都没搜到。

“私人海岛怎么会有宾馆?”祁征云胳膊一伸,揽住陆攸的肩膀,“好了,不许多问——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花费和旅程安排都听你的……”陆攸被祁征云拖着走,感觉自己脚都要离地了,在贴着身侧传递过来的体温里艰难地说,“我只要跟着玩就好,不准提出异议……”但那时候他以为重点是在“旅程安排”啊!陆攸心里呐喊,被这份礼物远超预想的重量砸得回不过神来。

常理来说总是付出越多、期待的回报越多;陆攸从来就不是能心安理得享受别人付出的人,发觉祁征云走出几步后,揽住肩膀的手自然而然地向下滑到了腰上,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偏偏祁征云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他对旅馆来接的车视而不见,指着远处陆攸只看得见沙子和水的海滩边说了句“那边有水母被冲上来了”,拖着陆攸就过去了。

陆攸还穿着球鞋,走在海边不一会就进了沙子,干脆脱下来提在手里,光脚踩过白如新雪的细腻沙粒。干燥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热,海水漫过的地方则变得更软而冰凉,几乎透明的小水母在波浪中浮浮沉沉,偶尔不幸被冲上沙滩的就像果冻一样堆在那里。祁征云说这种水母没有毒性,所以即使在现在它们成群出现的繁殖期也可以下水游泳。

陆攸想水母好像和鱼一样,是体外受精的吧?那岂不是说现在水里都是……这个问题他实在问不出口,只好装作什么都没想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海,光是看海浪顶着泡沫涌动的景象都移不开眼睛,祁征云对海边环境就熟悉得多,不时从沙子里捡出各种贝壳和小螃蟹,献宝似的给陆攸看。

——陆攸决定不提花费的问题了。来都来了,再纠结于此就太煞风景了。他放松下来,跟在祁征云身边踩着海水慢吞吞地散步,直到太阳逐渐西沉、光线变得晦暗的时候,终于在再度出现的椰子树后面看到了旅馆的红色房顶,以及终于出现的其他旅客的身影。

住的不是刚下飞机时看到的独栋小屋,陆攸实打实地松了口气——和祁征云一起住套间他已经够紧张了,那种像是度蜜月专用的小屋子还是算了吧。旅店前的泳池里有穿着比基尼的女孩子仰面漂在水上,还有人在池子边一动不动地站着,陆攸朝他们看了一眼,虽然觉得这幅场景有些怪异,也没多想,在旅馆门外的水龙头下冲干净脚底的沙子,在暮色的包围中进了旅馆。

之前来拿行李的人已经把房卡钥匙给祁征云了,照理说这样的旅馆服务应该很周到,前台却一个人都没有,记录入住信息的本子摊放在桌面上,上面的字都是陆攸看不懂的鬼画符。祁征云自己登记了信息,看地图找到房间位置,从前台的小盒子拿了颗橘子糖放在陆攸手里,就像来过很多次一样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过去了。

祁征云订的套间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再过去都没有沙滩了,窗户底下就是海水。陆攸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发现有两间卧室的时候也不知是遗憾还是轻松。阳台上的泳池四壁是透明的,浴室里有按摩浴缸,厨房冰箱里放着香槟……但陆攸在床边坐了坐,只觉得路上几次换成和海边散步的疲倦一下子涌了上来,原本对游泳、烧烤和夜景的期待顿时被立刻躺下好好睡一觉的冲动完全压倒了。

祁征云将堆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重新理过一遍,发觉陆攸那边没了动静,到房间里一看,陆攸低着头坐在床边上,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感觉到祁征云过来才又惊醒过来。他想在晚饭前先睡一会,却受不了身上黏糊糊的感觉,和困意抗争着又站起来,拖着脚步往浴室里去了——还没忘记拿上换洗的衣服。祁征云觉得不太放心,没几分钟就忍不住跟过去查看情况。

浴室里还没有水声响起来。祁征云敲门,“有热水吗?”他问,几秒种后才听到陆攸闷闷地应了一声。“会调水温吗?”他又问。这次陆攸都不回应了。

祁征云等了一会,伸手去按门把,发现门锁住了。“你是不是睡着了?”他故意大声说:“我进来了啊——”就听里面当啷一声,大概是那个装沐浴露的瓷瓶子摔进了浴缸里。

“烦死了!”隔着门传来陆攸恼羞成怒的大喊,“我已经清醒了!”听起来确实一点困意都没有了。祁征云在门外用更大的声音回复:“那我去开个椰子给你洗完来喝啊!”然后在真正把陆攸惹毛之前,终于笑着走开了。

此刻他心情好得近乎忘形,像一只用一氧化碳充盈身躯后飘上海面的水母。海洋近在咫尺,仿佛连接上了丢失许久的一部分身躯,不受限制地往远处延伸。在被阳光温暖的浅水,无数细小的生命躁动着,某种期待即将得到满足的喜悦让他无法平静,需要不停地走动或说话才能稍微缓解。

往常不得不隐藏起来的触手们也在蠢蠢欲动,想要伸展开来。祁征云路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海面呈现出紫罗兰般的浓郁颜色。夜晚很快就要降临了,他认真地思考着晚上和陆攸去水边的观星台,趁机把触手放出来透透气的可能性……观星台附近没有灯光,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漆黑的水域中活动着什么吧?

浴室里面,陆攸站在淋浴底下,闻了闻自己下午摸过海贝的手。海水的气息很难形容,有点腥,又算不上难闻,让人想起活的、有生命的东西。下午一直浸泡在海水里的脚背和小腿皮肤上感觉刺刺的,带着海水特有的干涩感,陆攸用沐浴露洗了好几遍——白色瓷瓶里的沐浴露一点香味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海洋气息与水汽相融,逐渐地将他完全包裹。

陆攸的困意刚才被祁征云吓跑了,然后就一直没回来,等洗好澡后他把头发吹到半干出去,喝到了冰得微凉的新鲜的椰子水,这下真是完全清醒了。但祁征云今天好像一直处于某种兴奋之中,格外活泼——陆攸甚至想说是幼稚——有事没事地过来逗他。心虚的人格外受不了这个,没几回陆攸就觉得不堪其扰,终于还是借口想休息一会,从祁征云身边溜走了。

祁征云这才消停下来,约好半个小时后来叫陆攸吃晚饭,自己先出门去订餐了。

陆攸回到房间里,扑到床上滚了两圈,把脸埋在被子上叹了口气。窗户开着,海浪的声音在窗沿下轻轻回荡,整个房间仿佛浮在水上,他仿佛都能感觉到那种规律的晃动。

等明天晚上的十二点一过,就是他的生日了。小孩子对于这个日子的喜爱是因为蛋糕、聚会和礼物,陆攸则很早就对生日失去了期待,现在想到这个日期,他只觉得紧张得浑身发僵……为了计划了很久在要那天做的事情。

其实早一天、晚一天,也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只是觉得必须给自己划定一个期限,不然他可能会因胆怯而无止境地拖延回避下去。所以最后陆攸选定了这一天。祁征云到底是单纯地喜欢照顾人,还是像他想的那样……明天晚上就会得到一个清楚的答案。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陆攸想,那时他已经是大人了,他会能承担的。

……当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一次,陆攸还是祈祷结局最好不要太惨。他发觉自己的心思是因为半年多前的一个梦,之后到处乱看了不少资料,那些现实案例让他实在不敢怀有多少期待。毕竟直男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能在进行各种闪瞎人眼的互动同时坚信彼此之间只是友情……

陆攸趴了一会,摸出手机,想上网再查查这个海岛的信息,才发现手机信号只有一格了。他把网络开关了几次,始终刷不开网页;无线网也搜不到能连的,信号都是一片灰色。

旅馆里没有无线网吗?陆攸之前没想到这件事,准备等下去吃饭的时候去前台看看。他看了看时间,半个钟头快要过去了,便爬起来准备拿件外套穿,再换双鞋子。坐起身的时候,陆攸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不过他看的不是摆在上面的那个波浪和海豚的玻璃装饰,而是床头柜的抽屉。

虽然这个套间有两间卧室……不过,既然是旅馆……

刚才他在浴室里也偷偷摸摸地看过了,水池边只有洗漱用品,正对着床的墙壁是磨砂玻璃的,里面有白色不透光的帘子可以拉起来。

陆攸往床头边挪了挪,伸手把抽屉拉开了。上面那个抽屉里是一堆毛巾,毛巾上压着一个大号的手电筒,还有一大张卷起来的防水布。陆攸拿起来看了看,没想出这是干什么用的,将它原样放回,又去开下面那个。

抽屉一拉开,一个包装很像红色尖叫饮料的塑料瓶子从抽屉深处滚出来,撞到了挡板上,里面的液体随着瓶子的滚动,在瓶壁内侧挂了薄薄一层。陆攸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东西,一时就没反应过来,顺手拿起来一看,透明包装上头全是看都看不清的外文。

他对着瓶子努力分辨了半天,终于在一堆歪歪扭扭的外文里头看见了五个中文字——“水性润滑液”。

祁征云选好晚餐要吃的鱼的种类和做法,接着定下了配菜和甜品,想了想没有要酒,给陆攸点了苹果汁。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从餐厅回到旅馆套间里,站到陆攸房间门前准备叫他起来。抬起手刚在门上敲了一下,只听里面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祁征云的手在半空顿了两秒,才将第二下敲下去,同时已经在考虑破门而入了。不过随即他就听见了匆忙往门口过来的脚步声。陆攸打开房门时,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在强装镇定。

“怎么了?”祁征云不解地问。他已经将附近海域都清理了一遍,又放开了气场,应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突然出现吓人才对。

陆攸神情僵硬地盯着他,好像他不小心把触手放了出来。他慢慢将身子让开一点,让祁征云看到床头柜上的海豚雕塑——它现在变成横放的了。

“……只是海豚倒下来了。”陆攸干巴巴地说。

第226章:水母

祁征云觉得陆攸的表现怪怪的,而且似曾相识。去餐厅的一路上他都在尝试回忆,终于想起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对要靠自身表现来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充满了紧张,却又期待着在这之后得以卸下心灵的重负,就在这两种状态之间频繁地来回摇摆——这不就是高考前毕业班学生们的状态吗?

不过陆攸已经过了自主招生,只要没出现缺考之类的重大事故,就算发挥失常也不会对录取结果造成什么影响,因此考试那几天都很放松,平平常常地就将这道人生关卡迈过去了,以至于他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还要紧张……但要说是因为过两天要公布成绩的缘故,祁征云又觉得不是。

——不然在发现这个岛上没有信号、也连不上网的时候,陆攸早就该着急起来了。

自从能以人形光明正大和陆攸待在一起的机会增多,祁征云反而不像最初那样能够每时每刻监控着陆攸的动向了。一来他们相处基本都是在公共场所,他又不能每次只是因为陆攸暂时离开身边,就鬼鬼祟祟找个没人的角落切换形态跟过去看;二来“监控”毕竟不是什么好词,他得控制住自己适可而止。

祁征云对困扰陆攸的事情有点好奇。他或许是错过了陆攸的某些准备工作,不然就能猜出他正在计划什么了。也可能陆攸只是在心里纠结,还没有开始行动……

还是陆攸其实并不喜欢这次旅行,只是怕给他扫兴才装作开心的样子?到刚才一直心情很好的男人心里突然浮现起了一丝担忧,对来之前觉得万无一失的度假计划开始不确定起来。祁征云在餐厅为了营造气氛而特意设置的昏暗灯光里打量陆攸的表情,以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这里。

陆攸被看得更僵硬了。祁征云似乎以为他的目光十分隐蔽,但对他来说,男人停驻在他脸上的视线带着远超体温的炙热温度。陆攸拿起勺子时偷偷用反光的金属面当做镜子照了照,即使照出的影像扭曲又模糊,他还是没道理地认定自己一定脸红得十分明显了。好在有微凉湿润的风从海面上一阵阵地吹过来,缓解了他脸颊上像要烧起来的燥热。

最先上来的几道菜陆攸几乎都没尝出味道,好在后来餐厅服务员过来和祁征云说话,貌似是他之前点的某道菜出了什么问题,祁征云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他才总算从“越紧张越引人注意”的死循环里解脱了出来。等祁征云重新确定了接下来的菜单,转头看见陆攸似乎终于恢复了平静,正带着探究的神情研究汤里一种呈现出奇妙粉色的海贝肉,也稍微放下了心:至少他对陆攸的口味偏好还是很确信的,晚餐点的都是陆攸肯定会喜欢的菜。

晚餐的气氛在此之后才逐渐恢复了正常——如果忽略灯光和桌上烛光营造出来的暧昧气氛的话。陆攸努力止住头脑中不听话狂奔的想法,让自己专注于面前一道道端上来的菜肴。

捞上来就直接送进厨房的海鱼极为新鲜,只薄薄抹上一层佐料烤过,将鱼皮烤得又干又脆,雪白的鱼肉则依旧柔嫩鲜甜;不知种类的贝类和海菜煮成的汤,汤色清透,带着一股浓郁的奶油味。还有一种装在小碟子里的蘸料,颜色和质感都像红色黏土,闻起来有股可疑的腥气,味道却鲜美得不可思议……

陆攸起初是想转移注意才品尝得格外认真,没多久就真的沉浸到食物能带给人的强烈幸福感里去了。祁征云偶尔对食材简单地介绍一两句,帮忙分割开一整份的食物,餐刀在他手中巧妙地分开皮和肉、骨骼和筋膜,或者将海鱼半透明的骨头完整地剥离出来,游刃有余得像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

他自己则吃得漫不经心。他拥有的和人类相似的“食欲”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作为怪物的他更喜欢亲自捕杀、甚至活生生吞噬的猎物,作为“神”的他索取的则是祭品的灵魂。因此在他眼中,最能唤起他食欲的不是桌上的菜肴,而是坐在对面的人——

饱食。繁衍。为了身体和心灵都不再觉得孤独而彼此纠缠、结合在一起。都是最为原始,强烈纯粹的欲望。祁征云捏起一条炸得酥脆的小鱼,咬在牙齿间慢慢地咬碎,看着陆攸仔仔细细剥开一只龙虾的硬壳——他没有费力想用刀叉,而是干脆地直接就上手了——在这个过程中被烫得将指尖放进口中含着好几次,最后总算剥出了虾尾里紧实的肉,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种投喂顺利的感觉让祁征云心情很好。他喜欢看到陆攸嘴里塞得鼓鼓的、忙着咀嚼的样子。在他面前毫不拘束,舔掉手指上酱汁的时候也很可爱……风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水母们在余温犹存的浅水里飘荡,咸腥湿润的海风里藏着无数小生灵躁动的信息。祁征云轻轻地吞咽了一下,感到那种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再也没得到过满足的饥饿感在这一刻变得尤为强烈。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遗憾的是,长期的社会生活让人类某些方面的感知已经退化得十分迟钝,陆攸对此一无所觉。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另一件事情:窗外好像有一片起伏不定的微光。

一开始陆攸以为那是海滩上的某种装饰灯。光芒是聚集成群的一个个小点,大多是深深浅浅的荧光蓝色,有几处点缀着更深的紫色和尤为明亮的黄色。透过木质窗户的镂空,这片光芒像在呼吸一般起伏、明灭着,颜色和明暗的变化形成了波浪,像是闹市里的霓虹灯——但比变化生硬的霓虹灯要梦幻得多。陆攸注意到的时候,那光芒还只有很小一块,他也没怎么在意;但它一边“呼吸”着、一边朝两侧也朝更远处延伸开去,转眼间就铺开成为了一大片。

连星空都黯淡了。海岛上基本没有大范围的室外照明,傍晚时天上的星星就很明显了,这几天的月亮则非常低,天黑透后横过天幕的就是一条璀璨而纯净的银河。但是现在,星星的光芒被那片广阔的荧光夺走了。陆攸也是这时候才察觉到:光是在海里……

祁征云也看到了。“是水母。”他有些诧异地说。

晚餐最后一道甜点刚送上来,是装在椰子壳里的冰激凌。陆攸来不及坐在桌边品尝,端在手里急匆匆地跑出去看。祁征云跟在陆攸身边,踏上已经被涨起的海潮吞没了一大段的沙滩。散发出荧光的水母群密集地悬浮在水中,几乎不需要自己游动,涌动的海浪推着它们的身躯,水母触手上明明灭灭的光点随着海浪浮游。

陆攸呆然地注视着这个景象,连融化的冰激凌溢出来流到了手上都没有发觉。“好漂亮……”他喃喃地说。

过了一会,他又说:“明天我不想到海里去游泳了。”

祁征云被陆攸语气里微妙的嫌弃之情逗笑了。水母们的荧光骤然变得明亮,仿佛也受到了某种情绪的感染。祁征云已经猜测到了这种异常现象的原因:就像海洋影响着他,他也在影响着海洋、和海水中的生灵。虽然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神”的异乡,他的力量也被各种因素削弱了很多,但这种双向的影响依旧存在。

小水母不具有多么复杂的思维,就像回应潮汐一样本能地回应了他。

……这算是什么意思?祁征云心想,表示他今天晚上的心情很愉快?特别亢奋?或者干脆就说是和它们一样在发情得了?

水母的触须柔和地摆动着,将星星点点的光屑散落在水中。海面上像是铺展开了一张柔软、不断张缩的网。它们的光线又微微黯淡了下去,对潮汐中传递来的极为复杂的情绪信息感到迷惑。祁征云只庆幸陆攸看不懂水母荧光在表达什么,面前这堪称壮阔的景象……就算他曾经和这群脑子不好且寡廉鲜耻的海生物们没多少差别,现在也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

无论如何,原本晚上去观星台的计划是泡汤了。祁征云也没找到机会把触手放出来透透气——浅水里全都是水母,亮得不需要灯光就能看清身边人的面孔。他们只好继续像白天那样吹着海风在沙滩边散步,看着海里那些半透明的小东西热热闹闹的一大群聚在一起,进行一年一度的生殖狂欢。

陆攸捡到了一个住着寄居蟹的螺壳,把它放在手掌上,寄居蟹乱动的脚将他的掌心挠的痒痒的。他玩了一会,离开沙滩前将它放在湿润的沙子上,一波海浪卷过来又退走,寄居蟹从壳里伸出脚来,匆匆忙忙追着迅速远离的波浪边缘往海里去了。

他们是今天凌晨从机场出发的,在路上花费了十几个钟头,之后又没怎么休息,兴奋或紧张的心情一旦平息下来,没多久陆攸就又开始犯困。祁征云本来这个晚上也没准备什么活动,散了会步就决定回旅馆。

前台依旧空无一人,陆攸想起连不上无线网的问题,特意翻了翻放在台子上的宣传册,里面只有些美食和风景的照片,以及滑翔伞、冲浪等海上运动的介绍。等回到房间里,却发现客厅小桌上花瓶里的花换过了,旁边放着两罐啤酒和零食拼盘。床上被陆攸滚皱的床单已经重新铺平了,之前落了一点海沙的木头地板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旅馆的服务生真是神出鬼没……陆攸又想到了傍晚在门口看见的那几个客人,他们后来都没再出现,不知是在房间里还是到别的餐厅去了。啤酒没人喝,放进了冰箱里;零食拼盘里的薯片是新鲜炸成的,撒着烧烤粉,陆攸坐在沙发上“咔擦咔擦”地吃,真心觉得他之后几天得多游游泳、将宣传册上那几种海上运动都尝试过来,不然到回程时他估计能胖一圈。

祁征云在客厅里翻出一盒牌,是薄木片和贝壳镶嵌制成的,每张牌上抽象风格的图案都不一样,说明书上还是陆攸看不懂的当地文字。窗外回荡的海浪声相当催眠,陆攸靠着祁征云的翻译好不容易把游戏规则搞明白了,没玩多久便开始打哈欠,被祁征云惨无人道地只用五分钟就拿走了所有的牌。

陆攸果断输了就跑,表示要去睡觉了。他拿手机定好时放在浴缸旁边,舒舒服服地泡了半个钟头热水澡,虽然其中一半时间都在把浴缸的各种水流功能换来换去地玩。等洗好澡出来,陆攸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路过门口时看见祁征云坐在桌边的身影,迷迷糊糊地和男人道过晚安,回到卧室一头栽进了床里。

陆攸几乎是在接触到床铺的瞬间就睡着了,完全没为明天的计划纠结。等再睁开眼睛,房间窗外已经大亮了,睡前记得是拉好的窗帘不知怎么的拉开了一半,被海风吹得轻轻掀动。陆攸坐起身来,对着因为一晚上睡得很熟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平整的被单发了会呆,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思维慢慢地恢复了运转。

然后陆攸就又开始紧张了。

房门关着,听不见门外的动静,祁征云可能出去了,可能还没起来。陆攸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又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确定那瓶润滑液还在里面,又赶紧关上了。不知道祁征云的房间里是不是也有……不不不,别想——至少别这么早就开始想。陆攸一点都不希望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像昨晚那样表现僵硬,祁征云对情绪变化十分敏锐,说不定就要被他看出来了。

……陆攸最紧张的正是这种敏锐。确切地说,他怕的不是被发觉,而是祁征云早就发觉了,却选择装傻。陆攸对自己在祁征云面前隐藏心事的能力一点都不自信,他常常觉得祁征云看他就像在看一本摊开来随意翻阅的书一样。如果祁征云其实知道他的心思,那若无其事的态度在陆攸看来,差不多等于是在说“不接受”了。

不接受还对他这么好……陆攸在心里嘟囔着,很不讲理地将过错全部推到了祁征云头上,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为了放松心情,他下了床走到窗边,将剩下那扇玻璃窗也推开,对着近在咫尺的浅蓝海水做了次深呼吸。海风湿漉漉的,眼前没有任何阻挡视线的障碍,让人感觉仿佛胸口打开了,有种想要对着辽阔海面尽情大喊的冲动。

耳边水声不断地搅动着。陆攸在窗口站了好几分钟,准备转身去洗脸时才发觉了一点不对劲。那好像不单单是海浪的声音……他疑惑地扒着窗沿探出头去,视线搜寻了好几个来回,才在紧贴着水面往海中伸去的栈道边看到了一个模样像是团浅绿海藻、正努力挣扎着不想被海流冲走的东西。

第227章:酒

祁征云昨夜一整晚都待在外面。他化为外表狰狞的怪物,游荡过无人的沙滩,触手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痕迹,又在下一次波浪涌来时被抚去。支撑起如此庞大的体型需要耗费不少力量,有来自周围海洋源源不断的补充,这样奢侈的散步运动才一直持续到了天色熹微的时候。

他终究没有到海水中去,因为浅水里充斥着水母,深水又太远了,祁征云不放心把熟睡中的陆攸一个人丢在岛上。当天色渐渐亮起,水母的荧光也随之逐渐黯淡了下来,直到全部熄灭。这些美丽脆弱的小东西在将生命传递给下一代后就会死去,它们透明的身躯会像冰一样在海水中完全消融,微小到人类肉眼无法分辨的新生幼体则随着洋流前往大海深处。

与白沙滩交接的浅水恢复了平静。天刚亮时的光线有种色调清冷的雾蒙蒙的感觉,祁征云重新变回人形,攀上海岛尽头大块的礁石顶端,坐在高处望着光线刺目的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这让他想起了一切的开端,海神感应到游戏开始的召唤、占据了溺水者的身躯登上海岛,混入到作为祭品备选的人们当中。

那时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和面貌,也曾像这样从礁石上往海面眺望,不过周围的背景不是清晨,而是太阳沉没的黄昏。祭品中有一个人的气息闻起来非常好吃,他最初只是单纯地期待着能将其据为己有,而不曾预料到那个人后来对他会具有怎样的重要性……

太阳光渐渐地热了起来。祁征云看到另外几个旅客的身影出现在了港口上,准备和餐馆捕捞食材的小船一起出海。天气比昨天还要好,太阳有点晒,但海水的透明度极高。祁征云想着昨晚看水母时陆攸不知是不是玩笑话的“不想游泳了”,准备回去问问他今天是想去海钓,还是到附近的珊瑚礁浮潜。他从礁石边缘站起身来,拍掉沾在身上的海藻碎屑,等岩缝里受惊乱窜的潮虫跑没了影,便找准落脚点几步下了礁石,朝着旅馆的方向往回走去。

祁征云在走廊上就察觉到了那个多出来的魔物气息。很弱小,在他无意散发的力量压迫下充满恐惧地瑟瑟发抖,却没有挪动位置。男人微微挑起眉,同时发觉陆攸已经起来了。他一推开房门,便闻到了空气里那股鲜明的海腥味。

比海风自然吹拂过来的气味浓郁得多,其中还微妙地掺杂着一丝像是发酵过的蜂蜜的味道。陆攸不在客厅里,祁征云听到厨房里切东西的动静传来;客厅的茶几上放在一个本来用于装水果沙拉的大玻璃碗,现在里面正用水泡着一团深绿色的东西——它就像不会自己活动的海藻一样沉在玻璃碗底,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但祁征云感应到的魔物气息正是从它那里传过来的。

这东西是哪来的?

祁征云正要过去看看,陆攸端着一碗苹果沙拉从厨房里出来了。刚才就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见到祁征云站在门口陆攸也不觉得惊讶,而是像要和他分享什么有趣东西一样开开心心地说:“你回来啦?我刚才在栈桥边上捡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陆攸用来装沙拉的碗和茶几上那个一样,祁征云就着他的手舀了一勺苹果吃,和陆攸一起往茶几边走去。那团绿藻般的东西不知怎么判断出危险已经排除,在陆攸靠近的时候就结束假死状态浮上了水面。祁征云看到几根生有细小叶片的枝条缓缓打开,碧玉般带有透明感的藻叶边缘还有细细一圈反光的银蓝镶边,正想顺着陆攸的情绪说这小东西长得还挺漂亮,就看到枝叶中央睁开了一只明黄色的眼睛。

……祁征云一把扯住陆攸的衣服后领,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那竖瞳的黄眼睛“刷”一下又闭上了,刚展开的枝条迅速蜷缩,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又往碗底沉去。同样看到这一幕的陆攸却笑了起来,“是不是被吓到了?”他阴谋得逞,半扭过头展现给祁征云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刚把它捞上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陆攸的声音轻了下去,突然发觉他和祁征云此刻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他高二那年个子猛蹿了一截,但要和祁征云对视还得微仰起头,而祁征云恰好也在低头看他。男人的手贴在他脖子后面,两人的身体紧靠着,这是个近乎拥抱的姿势,很适合身居上位的人再微微俯身、将嘴唇覆压下来。

祁征云的虹膜颜色极深,近乎纯黑,这双眼睛如果不带情绪,就会显得十分冰冷可怕,温和地与人对视时却极为深邃,注视着其中令陆攸感到眩晕。陆攸僵硬了一会,好不容易发热的头脑才找回一点理智,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地避开祁征云的手,往旁边让了让。他忘记了剩下半句话还没说完,假装低头去看在碗底缩成一团的“海藻球”,也因而错过了祁征云脸上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过了一会,祁征云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声音问:“你怎么想到把这个东西捞回来?”

“我看它好像不想被水冲走……”陆攸小声说。他开始还以为这是某种生活在沙滩或者礁石上、不喜欢被海水淹没的生物,就从厨房里拿了个碗,把它捞起来倒在栈桥上看它会怎样反应。它就是那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惟妙惟肖的黄眼睛和深蓝的竖瞳就像是个独目怪物,将陆攸吓得不轻,后来才分辨出那和蝴蝶翅膀上的眼型斑纹一样,属于某种恐吓天敌的拟态伪装……

不,那应该就是眼睛。祁征云在心里默默地说。只是长得比较扁而已。他看到玻璃碗底下还沉着几根不属于那小魔物的海藻叶片,和一个小贝壳,似乎是陆攸为了喂食的目的放进去的。

“……但它在栈桥上晒了一会,看起来就要干死了。”陆攸说,“再放回海里又扒在栈桥边上不放……我就把它捞回来了。不知道这是植物还是动物?我给它拍了几张照片,就是没拍到睁眼的,这个岛上信号太差了,想发出去问问都连不上网。”

他弯下腰去,曲起食指敲了敲玻璃碗的侧面,小魔物很配合地伸出两根枝条来贴上玻璃内壁,引得陆攸露出了一点新奇的笑容。祁征云怎么看都觉得碗里那小东西的姿态流露着几分谄媚,就像故意想要讨好陆攸似的。

“我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可能是某种海葵吧。”祁征云面无表情地说,“长得挺丑的。”

陆攸正和那小魔物玩贴玻璃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闻言不在意地说:“海里的东西很多都长得挺奇怪的。”他指尖沿着玻璃碗表面慢慢地左右移动,水里那团海藻就听话地跟着游到左边、又游到右边,“不过,看久了其实也挺可爱的……”

他把手收回来,撑在茶几边上支着下巴,看海藻团中间那只眼睛眨巴眨巴地隔着玻璃朝他望来,“这是不是就叫做‘丑萌’?”

祁征云想了想自己原型那黑漆漆的模样、和陆攸对其轻易就接受了的态度,很不情愿地放弃了对那只小魔物外表的继续攻讦。陆攸好像挺容易吸引这种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的小东西……祁征云感觉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只小魔物是那种只要待在生物身边,便能一点点吸取对方的生命或精力,用于滋养自身的类型。而它现在很明显看上陆攸了,所做的讨好举动就是为了留下来——

果然,陆攸的下一句话就是问:“这样把它放在碗里,能养得活吗?”他征询似地朝祁征云望了一眼,不过很快又将目光移回到了玻璃碗上——祁征云开始感觉那只小魔物比上次的黑猫还要面目可憎、引人讨厌了。“恐怕不行。”他无视从身为海族的魔物那儿传来的哀求情绪,冷酷无情地说,“虽然我认不出来,但这可能是深海里的生物。就算能养得活,也没办法带回国去的。”

“深海吗?”陆攸却还有些迟疑,他大概是真的觉得这种奇妙的海生物很有趣,何况它还能够和他互动,“和陆地上这么大的压强差,从深海上来的话应该已经死掉了吧?而且它也不想回海里……我能养下试试吗?就养这几天,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放回去?”

本该是自己决定的事情,陆攸却不自觉地向祁征云请求同意了。祁征云对此的回应是一边露出正在考虑的表情,一边暗暗地放开了气场。

海面上吹过来的风突然增强了。陆攸听见海风穿过窗缝的啸声,疑惑地抬头去看。玻璃碗里的小魔物则在这一瞬间浑身僵住,直挺挺地竖着枝条倒了下去。陆攸发现只是一阵怪风刮过、并没有别的异常,再低头去看的时候,海藻团的状态已经变成在碗底蜷缩着不住抽动了。

在一番慌乱的敲打试探之后,海藻团缓缓地把自己摊平了——看起来更不好了。陆攸难过地接受了这个小东西估计快要死掉的事实,同意了祁征云把它倒回海里、说不定还会有转机的建议。祁征云端着碗到了栈桥上,挑了个波浪退走的时刻,将碗里的海水和被他的力量死死镇压的小魔物一起往水中一倒。

海藻团先是毫无动静地下沉了一小段,被海潮带着远去;然后它的枝条突然全都舒展开了,似乎一下子恢复了全部的活力,以在碗里从未展现过的灵活转了几圈,居然还贼心不死,又想往岸边游。

祁征云不动声色地引动海流,在水中制造出了一个小型漩涡。海藻团挣扎无效,没几秒就被卷走了——和抽水马桶冲水的场景十分相似。关心地在旁边看了全程的陆攸根本没发觉那小东西受到的暗中虐待,反而为它的“活跃”表现松了口气。“看来我之前是帮了倒忙啊。”他不好意思地说。

祁征云却还在望着海藻团消失的地方,心里有些疑惑。它此前确实是生活在深海中的,祁征云能从气息上分辨出来。看它的表现至少比水母聪明一点,不可能察觉不到他意味的危险,或者做出为了进食放弃生命这么不合算的选择。

那它为什么会离开深海、在岸边这么浅的地方被陆攸捞起,而且即使被他三番两次地威胁,依旧不肯回海中去?

听到陆攸的话,祁征云把刚才的疑问先放到了一边,顺势问道:“你想看海生物的话,等会去浮潜怎么样?”

“珊瑚礁附近有很漂亮的海葵和鱼,不过也都不能碰或者捞回来养。”他说:“或者坐船去水深一点的海域钓鱼,钓上来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有他一起在船上,绝不用担心什么都钓不上来——就算陆攸放个空钩子下去,他都能逼着一条倒霉的海鱼自己过来咬勾。

祁征云来之前说的是要陆攸完全听从他的规划,事到临头还是习惯于先征求一下陆攸的意见。陆攸最后的选择是去浮潜:来之前他找攻略看的时候,就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了。虽然据说真正下水后的画面不会像宣传照片上那样清透鲜艳,运气不好还可能只看到一些毫无特色的普通海鱼,也没有对他的期待造成太大打击。

歪打正着的是,为了避免人多对海生物的干扰——其实是祁征云怕他一过去,哪怕强制命令那些小鱼小虾不准害怕逃跑,它们也会吓得举止失常,他可不想让陆攸光看到鱼群神经质乱窜的场面——陆攸和祁征云的下潜地点是分开的。换上潜水服,接受过皮肤被海上太阳晒得黝黑油亮、说英语带着很重口音的教练的简单培训,等咬着氧气管一头栽入水中,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先是水声隆隆地灌进耳中,然后渐渐陷入了完全的寂静。饱含盐分的海水浮力强劲,陆攸感到自己的身体像被轻柔地往上托着,经过身边的海流速度和缓,不需要多么费力就能像任何方向游动。被海水淹没的恐惧感很快就消失殆尽了,他稍微适应了身处的这个水中环境,便缓缓朝下方的珊瑚丛潜去。

祁征云不在身边,至少现在,独处让陆攸觉得轻松。他轻轻地搅动水流,细小密集的鱼群冲向他身边,轰然散开,又在越过后倏忽重新聚起,他仿佛一块短暂分开溪流的礁石。珊瑚和寄生其上的海葵都色彩斑斓,海水清澈得就像滤过的纯水,几乎看不到生物代谢的细小渣滓和气泡。

陆攸一直在水里泡到感觉手脚有些发软才回到船上去。午饭也是在船上吃的,提前备好的清汤在小锅里烧滚,切得薄如蝉翼的半透明鱼片投下去烫一两秒钟就捞起来吃,简单却令人十分满足。陆攸原本还想下午再试试冲浪的,结果他小看了浮潜的体力消耗,下午捧着椰子汁在遮阳伞底下乘凉,在海风的吹拂下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祁征云没去打扰,陆攸这一觉直接睡掉了整个下午,醒来时只看到漫天红霞。他呆呆望着夕阳映照的海面,因为突然快进没了一大半的倒计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祁征云发觉陆攸醒了,过来叫他去吃晚饭,只见陆攸像骨头锈住了一样一点点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对他的接近紧张得毛都要炸起来了。

祁征云知道问也问不出来,干脆就不问他“怎么了”,假装没察觉,决定再等等看陆攸的异状到底是因为什么。这天晚餐的餐厅很像酒吧,有吧台和舞池,虽然来吃饭的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但舞者旁若无人地与钢管调情,调酒师手上花样不停,将珊瑚一样多色的鸡尾酒一杯接一杯放在吧台上。

高背沙发在餐桌边隔出了一个几近封闭的隐秘空间,灯光比昨天还要昏暗,陆攸坐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这次祁征云没提前点餐,侍者将菜单送过来就走了,只在临走前示意了一下桌边的按铃——陆攸真希望他能一直在桌子旁边站着!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电灯泡,越大越亮越好,而不是让他紧张得身上发麻的两人独处!

但侍者身如鬼魅,一眨眼人就不见了。陆攸只好就这么在桌边僵坐着。祁征云在看菜单上的餐前酒,研究了一会后抬头对陆攸一笑。“继续喝椰子汁吗?还是混合果汁?”他微笑着说,“今天最后用果汁将就一下吧——明天你就能喝酒了。”

陆攸感觉脑袋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身上还有点发热。这或许就是饮酒之后的感觉吧,他还从来没有尝试过。祁征云接着去看菜单了,陆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推着他开口。

“我想……试一试……”

祁征云听到陆攸小声说。他再抬起头来,看到陆攸的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瞳孔里燃着异样的亮光。“反正也只差几个小时了。”陆攸的声音有点发飘,带着即将踏上战场似的表情请求道:“稍微越线一点也不要紧……好吗?”

第228章:醉

祁征云知道陆攸酒量不算好。平常都不会碰,最多是在聚会的时候应景喝一点点啤酒或红酒,在古代世界的时候倒是挺喜欢那种酒精味很淡的甜米酒,就这样的酒一不小心都能将他放倒。祁征云见过几次陆攸喝得微醉后的样子:他会比平常更乖、更安静,在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反应迟钝,动作也会变得笨拙。

不过一般到了这个时候,陆攸自己就知道不能继续喝下去了,所以他即使喝醉了也很少折腾人。最多是碰翻一两样东西、走动时撞到哪里,只要给他一张床或者一个柔软的沙发角落,他就能安分地窝着睡上几个钟头,直到醒来时酒意自然消除。

所以在发觉陆攸的话逐渐变多,对他的态度也不再紧绷、开始表现出亲昵的时候,祁征云只以为是微量的酒精让他放松下来了,也没阻止陆攸喝完小半杯后又倒了半杯——毕竟那只是几乎不含什么酒精、口感类似薄荷水的低度香槟酒。用来搭配海鲜的白葡萄酒度数稍微高一些,祁征云只给陆攸倒了半口的分量让他尝尝,陆攸的评价则是“像果汁一样”,十分轻易地就喝下去了。

直到发现陆攸用勺子在空了的碟子底下刮来刮去、然后面不改色地舀起了一勺空气送进嘴里,祁征云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陆攸两颊微微泛红,眼睛湿润得像是含着水光,目光茫然停驻在桌面上的一点。发觉祁征云的视线后他抬起头来,就像心里正想着什么高兴事似地朝祁征云笑了笑。

“……陆攸?”祁征云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喝醉?”陆攸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老实地答道:“我不知道……我以前都没有喝醉过。”他说话的条理和口齿都还算清晰,说完后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似乎还嫌自己醉得不够,又往放在旁边的酒杯伸出手去。祁征云赶在他把杯子碰倒之前及时出手,把还剩下浅浅一层青绿色酒液的玻璃杯挪到了陆攸够不到的地方。

“你真的喝醉了。”祁征云无奈地说。点好的菜才刚上了几道,看来让从未尝试过酒精的人空着肚子喝餐前酒不是什么好主意。陆攸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锲而不舍地还想去拿杯子,祁征云试图阻拦,陆攸就转而抓住了祁征云的手。他本来已经有点坐不稳了,这一下身体前倾,直接往桌面上趴去——要不是祁征云迅速探身、用另一只手一把抽走了陆攸面前的餐碟,那场面估计就十分精彩了。

陆攸的手指湿湿凉凉的,沾上了玻璃杯外壁凝结的水珠。他将祁征云的一根手指紧紧攥在掌心里就不肯放手了,好像将喜欢的玩具压在肚子底下的猫一样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你手好热。”他还不肯闭嘴,继续喃喃地说:“为什么你的手这么热?”

祁征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原来人醉酒后的表现还会变的吗?幸亏他人长得高、手臂够长,才能不用把自己的手指夺回来就从桌边绕过,来到了陆攸坐的这一侧。陆攸视线跟随他移动,很专注地盯着他看,祁征云把他从桌子上拽起来,他迷糊地晃了晃头,又往另一侧倒去。祁征云看陆攸以一个应该不会难受的姿势倚在了沙发靠背上,也就随他去了,把桌上那片还没用过的湿巾拿过来撕开,给陆攸擦了擦侧脸贴在桌子上时蹭到的一点油渍。

“你为什么一直在晃?”陆攸小声问。顿了顿,没等祁征云回应,又自己想起了答案,“哦……我喝醉了……”他皱起眉头,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发沉,胃里也不太舒服,便可怜兮兮地说:“我觉得好不舒服。”

侍者这时候端着一道煎牛排出现了,祁征云让他把接下来几道菜取消,调一杯蜂蜜水送过来。陆攸见祁征云没有立刻搭理自己,不满地拽着男人的手扯了扯。酒精吃掉了他的理智,他恐怕在真的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和人撒娇过,连之前一靠近祁征云身边就紧张的反应也忘记了,弄得祁征云反而很想逗他玩:“难受吗?”他拇指的指腹轻轻从陆攸唇边蹭过,注视着陆攸迷蒙的眼睛,“谁叫你一开始觉得头晕的时候还继续喝?”

现在想来,陆攸问他要葡萄酒想尝尝的时候,估计已经有点醉了。

陆攸微张着嘴唇,仿佛连避开触碰的身体反射也被酒精麻痹了,一点都没有想到躲开。他把祁征云的话当做了一个真正的问题,努力回想了好一阵,终于恍然大悟想起了自己没有适可而止的原因。“头晕……很好。”他坦诚地说出了清醒时绝对不会坦白的话,“头晕就不会觉得紧张了。”

祁征云知道,他或许触及到了陆攸最近几天表现异常的原因。这时候他或许应该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以免陆攸生出警惕、不再往下说了,但他的手就是忍不住,总想碰一碰陆攸的脸、或者捏捏他发红的耳朵。好在陆攸对这些以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已经算是出格的举动并不抗拒,他似乎开始困了,在祁征云的手贴上来的时候还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

“为什么要觉得紧张?”祁征云低声问,“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有时候陆攸会畏惧他,想要躲开他,但是对这个问题,陆攸的回答却又总是否定。仿佛想要逃跑的只是本能,而情感总是一次次徘徊不舍离去,直到自己将自己驯服。醉酒的人嘴唇嫣红而柔软,无论沉默还是出声时都让祁征云很想靠过去吻他。

陆攸有一会没吭声,祁征云感到手上支撑着的重量在渐渐地加大,刚才一直攥着他手指的力道也松开了,还以为他是就这么睡着了。但陆攸垂放在沙发上的双手动了动,慢慢地抬起来,出乎祁征云意料地攀上了他的肩膀。那双手先是迟疑地停留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方,像两只犹豫着不知是否能够在这里驻足的鸟,又轻又胆怯。祁征云配合地往前挪动了一点,他才得到允许一样,小心地用指尖在祁征云脸上碰了碰。

刚才来过的侍者把蜂蜜端了过来,一声不吭地放在桌上,然后以比前几次更快的速度离开桌边消失了。重新睁开眼睛、正准备对祁征云说些什么的陆攸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祁征云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告诉我。”他用哄小孩一样的口吻说。

陆攸的注意力总算回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他费劲地想起了之前说到一半的话题,又努力在快要混沌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里寻找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指尖修剪得很平整的指甲轻轻碰在祁征云的皮肤上,弄得他有些发痒,惩罚性地在陆攸脸上捏了一下——在很自然地做出了这种因为他怕把人吓跑、已经刻意压抑了许久的举动时,祁征云才察觉到自己有多怀念这样。

陆攸想往后躲,但后面是沙发靠背,他躲了下没能躲开,就放弃了,只是表情像被欺负了似的变得有些委屈。“你不可怕……”他还记得要反驳这句,说完后又发了会呆,慢吞吞地续道,“你只是……奇怪……”

陆攸的手在祁征云肩膀后侧胡乱寻找着借力处,最后拽住了他的头发,身体朝他靠去。换了别人这时候都要惨叫了,幸亏祁征云这个身体皮糙肉厚哪儿都结实,让他这么折腾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受下了。陆攸凑到祁征云面前,像是要好好地将男人脸看清楚,他的膝盖抵着祁征云的大腿,片刻后觉得被阻碍得难受,笨手笨脚地扭过身想往沙发上爬。祁征云伸手搂住了他的腰,免得他一不小心滑到沙发下面去,经过一番纠结的扭动调整,最后陆攸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靠在了祁征云身上,“你是个奇怪的东西。”他含糊地说。

喂喂,这不是在骂人吗?虽然这么形容放在他身上倒确实是没错……祁征云笑了一下,偏过头蹭了蹭陆攸的脸。陆攸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好像真的在看什么稀奇的生物。“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可能什么都不想要。”他梦呓般地说,“你给我的太多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还。”

祁征云叹了口气。“给你是因为喜欢你啊。”他温柔地说,“不用想着要还,当做礼物收下就可以了。”他轻轻抚摸着陆攸脑后柔软的头发,想着难怪有理论说幼年时没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足够关爱的小孩,长大后也很难学会自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他这一次的提前介入,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陆攸心中的这种缺陷,就是不知道还要再经过多少时间,才能让陆攸习惯于被他所爱?

在这一瞬间,祁征云想到,这次轮回他也有可能再一次失败,再次错失抵达未来的可能;他平静地将这个引来不安的念头压了下去,让自己专注于陆攸那双映着灯光、琥珀般清透漂亮的眼瞳。陆攸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无法理解祁征云刚才说的话。他皱着眉思考了一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跳过了这个话题。

“但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他的声音逐渐轻了下去,像是这些话即使借了醉意的熏然还依旧难以启齿,“这次是……不是乖乖听话就能得到、只能自己去拿的东西……”

——就算是高一暑假将近时,那次前所未有的与妈妈的争吵,以及之后随之被完全改变的命运轨迹,也还有祁征云在旁边给他出谋划策、作为他的精神支撑。一直以来他都像个没有主见的小孩,尽力讨好妈妈,麻烦到任何人都觉得惶恐,能够跟随别人的脚步就觉得安心。但是——终于,到了这一次,做出决定的只有他独自一人了。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他也可以继续置身事外,享受着祁征云给予他的各种帮助和关心,一直等到某天祁征云向他表白,或者去往另一个人身边。以祁征云那样喜欢主动掠夺的侵略性的性格,绝不会不进行任何尝试就放弃,不用担心错过。他只要保持被动,就能做到他以前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情:让关系平静地进展或结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但是——他“想要”。

人的思维和行动是有惯性的。陆攸艰难地想明白了内心的这种感情,真正要做出行动则更难。他给自己定下了最后期限,准备将其作为自己的成年礼,仿佛让名为“自我”的火焰第一次真正在灵魂中燃起。

如此微细曲折的纠结,在自我天生张扬的人眼里,或许是十分可笑的吧。爱情也只是一种时而被轻慢地追求、时而被刻意贬低鄙薄的可怜的感情。陆攸决定要做这件事情,想了很久。他能预感到,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踏出这一步过后,都将有一种至关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他身上。

所以,即使“借用一点酒精缓解紧张”的计划进行到后来出了点问题,陆攸在醉意朦胧中还是牢牢地记着他的这个计划。只是变得迷糊的思绪太过迟钝,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开始前就把事情搞砸了,又带来了一种深重的挫败感。

陆攸一副醉得晕头转向的样子,祁征云也没察觉出这点细节,他对陆攸绕了半天、居然成功给出了最初那个“为什么紧张”的问题答案,觉得既好笑、又有种心软的感觉。这时候,陆攸从他肩膀上爬起来,艰难地摆正身体,摆出了像要严肃对谈的姿势。

祁征云的手却跟了过去,依旧挨在陆攸的脸颊边。“然后呢?”他笑着问,磁性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某种深沉的共鸣——像海水在礁岩之间强劲有力的冲刷和震荡,“你要怎么去拿?”

陆攸直愣愣地盯着他。那双睫毛纤长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染上了水汽。泪水一瞬间就盈满眼眶,然后凝聚成两大颗泪珠滚落了下来。

祁征云的笑顿住了。陆攸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并不见有多么伤心,好像只是眼睛里进了灰尘。他鼻尖红红的,吸了下鼻子,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你马上就要讨厌我了。”

祁征云只想把这个小醉鬼直接摁在沙发上。但是理智阻止他做出这么禽兽的事情,他也没忘记他们现在还是在公众场所呢——虽然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没人了,只有轻缓的音乐还在潺潺流淌。所以他只好忍耐着继续哄:“不会的。”

陆攸没和他进行“会的”“不会的”“会的”这样的车轱辘对话。他任凭眼泪一路流到下巴上,只是又吸了吸鼻子。“其实我也觉得不会的。”他很不按常理地说,“但我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自己把“最坏的准备”这几个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好几遍,祁征云一边忍着,一边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似的在陆攸的后脑和脖子上揉来揉去。好不容易陆攸停下不说了,他便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又问:“那你要做什么让我讨厌的事情啊?”

陆攸深呼吸。他严肃地用双手捧住了祁征云的脸,像是找不准焦点一样眯着眼睛盯着配合保持静止的男人看了一会,然后以令人心痒的慢速歪歪扭扭地靠过去,一口亲在了祁征云的嘴唇边上。

第229章:成年

“我自己……能走……”

陆攸整个人挂在祁征云的胳膊上,嘴里固执地呢喃着,脚下却半天也不主动挪一下。刚离开餐厅的时候祁征云信了陆攸这句话,站在餐厅门口扶着他歪七扭八地蠕动了快一刻钟,只往前走了三步距离——现在他是不会再上当了。

因为不知道陆攸酒醒后对这个晚上的事情能记得多少,祁征云不敢把触手放出来帮忙搀扶、或者干脆化为原型卷着陆攸以最快速度回去,他搂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小醉鬼的腰,走过月光照耀下如同雪堆的沙滩。

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了两行不断延伸、又不断被海浪冲刷抹去的脚印:左边那行因为承担着两个人的体重而陷得更深,步履清晰平稳地通往前方;右边那行则乱七八糟,一会远离一会靠近,有时候会变成拖拽的痕迹,或者干脆有一段距离完全消失。

陆攸浑身绵软发烫,贴在祁征云身边,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蹭,也不知是真的保持不好平衡,还是忍不住想多碰碰他。祁征云辛苦地忍耐着那双在他腰腹和背后不停乱摸、到处点火的手,还得小心别被走路踉跄不稳的人绊到。

这次又没走出几步,陆攸就抢先一脚踩在了他原本准备落脚的地方,祁征云一个急刹车停下来,终于忍无可忍,不顾陆攸的反抗托住他的屁股和大腿,将他一把抱离了地面。

身体猛地抬高,陆攸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抱住了祁征云的脖子以免栽倒下去。他的鼻尖蹭着祁征云耳边的短发,男人身上的气息闻起来就像湿润的海洋一样,陆攸因为醉酒而一团模糊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雪白的盐粒、嶙峋礁石和深海中鲸群遨游的景象。他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呼出的带着蜂蜜甜香的气息喷在祁征云耳朵上。

“你是答应了吧?”他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你答应了吗?”

祁征云已经无数遍给过陆攸肯定的答案,这回都不想仅仅说“是”了。“我要答应什么?”他把陆攸不住下滑的身子又往上托了托,陆攸搂住他脖子的双手一点力气都不用,像没骨头一样蜷在他臂弯里,“你觉得刚才那样就算是告白了吗?”

他故意逗陆攸玩,想看陆攸会不会着急,结果陆攸很好脾气地不和他计较:他这次喝过头后不但聒噪起来,脾气还变得像加热过的蜜糖一样又甜又黏糊。听到祁征云对他告白的“质疑”,陆攸想也不想,很大方地就近在他脖颈边亲了一口。“我喜欢你呀。”他高兴地说,“听到了吗?答应吗?”

祁征云缓下脚步,偏过头去吻住陆攸说个不停的嘴唇。陆攸轻轻“唔”了一声,笨拙地张开嘴将男人意图侵略的舌尖迎进来,像在尝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样含着舔了舔。他的唇舌都软软的,因血液中流动的酒精而发热。

要是在平时正常的状态下也这么坦诚粘人就好了。祁征云在陆攸嘴唇上咬了一下,听着他表示不满的轻微埋怨声音感慨地想。还有,早知道陆攸紧张了好几天的计划是这个……他今晚绝对不会选择在和旅馆分别位于岛屿两端的餐厅吃饭。

从还没离开餐厅的时候他就一直硬着——不能怪他定力不足,要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定力充足那才是有毛病——陆攸还贴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要不是怕陆攸喝醉了泡在夜晚带着寒意的海水里会着凉感冒,以及顾忌着第一次必须得温柔一点,他绝对半路上就把人拖到海里去办了。

陆攸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过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教训,他就像冬天贪恋温暖钻进人被窝的猫一样,因为心意得到了回应,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充满了快乐,只想和喜欢的人尽可能紧密地黏在一起。要是他理智还清醒着,估计会觉得害羞而收敛一点,但此时此刻,确定两情相悦的狂喜和酒精共同冲昏了他的头脑,除了反复确认这份幸福的真实性,别的事情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海面上浮动着粼粼的波光。昨夜那群会发光的水母们已彻底销声匿迹,不过单纯是纯净的月色也十分美好。陆攸短暂地安静下来,下巴磕在祁征云的肩膀上,怔怔望着旁边近在咫尺的海面。祁征云趁机加快了步伐。过了一会,他听到陆攸用好像有点鼻塞的声音小声地问:“我们以后也能一直这样在一起吧?”

祁征云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只要你想。”他回答。

“除非你不想。”陆攸嘟囔道。他没有撒娇提出“一直对我好”之类的要求,只是这么说。然后他终于不再说话了。祁征云感觉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似乎酒精引发的兴奋开始消退,疲倦让闹腾够了的人陷入了睡梦。他抱着陆攸走过海浪冲刷的木质栈桥,走进旅馆似乎无论何时都空无一人的前厅,回到他们订的套间。房间里已经又被收拾过了,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巧的蛋糕盒,那是祁征云提前向餐厅预定、准备等今晚零点一过就祝陆攸生日快乐的。

现在看来,蛋糕一时半会是吃不上了。祁征云单手圈住陆攸安分下来不再乱动的身体,另一只手把蛋糕拎去厨房的冰箱放好。然后他抱着陆攸进了自己的房间,铺开被子,随后把陆攸挂在他肩膀上的手扯开,毫不客气地将人往被子堆里一丢。

被子软得像云,底下床垫则很有弹性,陆攸后背朝下摔进床里,整个人轻微地弹了弹,快要睡着时被这冲击弄得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月光从窗口照进房间,亮得连灯都不需要开,祁征云帮陆攸脱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居然还能意识到其中不同,“这不是我的房间……”他含混地说。

祁征云敷衍地“嗯”了一声。他可不准备放陆攸在那样折腾过他后就这么自顾自地睡过去,逃过这一晚。海岛上气候湿热,陆攸穿着轻薄的棉质中裤和短袖,他那点体重在祁征云手里根本算不得障碍,被翻来覆去几下就扒干净了。

原本被遮蔽在柔软织物下的肌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陆攸打了个哆嗦,睡意和醉意似乎都有点清醒了。他在被子堆里扭动了一下,一声不吭地侧过身子伸手去拉被沿,想把自己裹起来。

祁征云在抵达陌生地方的第一时间就把房间里的角角落落都检查过了,怎么可能没发现抽屉里的润滑液?他把那个透明软塑料瓶里粘稠的液体挤了点在掌心里,试了试手感,感觉还过得去,便将正缠在被子里努力扑腾的陆攸挖出来拖近了点,摁着他的后颈将他用力按在了床上。

陆攸没再挣扎。不过祁征云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了,原本放松得像团随便揉捏的棉花的身体也绷了起来。祁征云想他大概确实是开始醒过来了——毕竟本来只喝了那一点点酒,醉成这样得有一半是心里想要喝醉的影响。男人对此居然感到了一点惋惜;如果此刻有面镜子或是陆攸能够回头看的话,他会发觉自己这一刻的微笑有多么邪恶的。

陆攸的身体在他手掌下轻微地发着抖,背上年轻的肌肤细腻紧实,温度滚热,被两片瘦削的肩胛骨撑起美好的弧度。祁征云轻轻舔了下嘴唇,他撑在陆攸背后,月光照在他的黑发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在旷野里抓住了猎物,准备以自己的利爪和尖牙将其开膛破肚的残忍的野兽。

“放松一点。”祁征云声音低沉地说,喉咙深处含在一点笑意。提出了这样不近人情的要求后,他以膝盖抵着陆攸的腿弯向外推开,在陆攸受到惊吓的一声短促闷哼里,抓起润滑液的瓶子,像淋糖浆一样将里面带有粘性的透明液体细细地淋了下去。

陆攸睁开眼睛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他被窗口照进来的明亮光线刺得又扭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浑身像骨头要散架一样发出了抗议。他背痛,腰也痛,感觉更鲜明的是身体里面……被反复侵占过的地方酸胀得让他想要蜷起来。

但陆攸没敢改变姿势。被子底下,另一个人结实的身躯虽然没有直接紧贴着他,但距离也已经接近到能够感觉到体温的程度了。热力仿佛一只虚幻的手在背后抚摸,引起一阵接一阵细小的战栗。陆攸额角抵着枕头,忍着体内呼应般被牵起的抽动,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用极慢的速度在被子里抬起手,摸了摸同样在传来隐痛的肩膀和脖子。

陆攸脑海中清晰的记忆只到他昨晚在餐桌边坐下时为止,之后就全都是模模糊糊的。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还丢脸地在祁征云面前哭了……回到房间时他的酒应该已经开始醒了,对于接着发生的事情,却只剩下唯独“狂乱”这个词能够形容的印象。祁征云在他脖子上留了好几个牙印,陆攸皮肤薄,很容易被弄伤或者留下痕迹,被咬破时微微渗血的牙印现在都有点肿了起来,陆攸指尖碰到时只觉得一阵刺痛,轻轻“嘶”了一声。

身后的人动了动,陆攸僵住了。几秒种后,一只结实的手臂越过陆攸身侧,在将他圈到怀里的同时,手掌在他胸口上缓慢地摸了摸。依旧胀痛的地方被碰到,陆攸忍住没有哼出声,他僵着不敢动,感觉一具高大炙热的身躯从背后靠了上来。祁征云像是要确认自己留下的标记气息似的,凑到陆攸后颈上嗅了嗅、又蹭了蹭,将这个拥抱收紧了。

“终于醒了?”陆攸听到祁征云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说,含着笑意,并且清明得完全不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已经快到中午了。”

陆攸没有吭声,也不肯把头抬起来。某个正很有存在感地抵在他大腿后面的硬热物体让他想往前躲,祁征云拦在他胸前的手臂却让他没办法动。祁征云看到陆攸的耳朵悄悄地红了。男人无声地笑了笑,手掌像是沿着一道已经仔细描摹过千百遍的熟悉线条向下滑去,同时肩背施力,直到将怀中抵抗无效的人推挤着压在了身下。

陆攸眼前是落着阴影的白色枕套,上面滚满了褶皱,他在被织物覆住口鼻的幻觉中感到了窒息,微张开嘴唇攥紧了手掌底下也早就被揉皱的床单。祁征云熟门熟路地打开他,像将钥匙无比顺滑地推入进配套的锁孔深处,开启了那个被藏起来的盛满迷乱的盒子。

陆攸急促地喘息着,不住轻轻吞咽。祁征云的嘴唇贴在他颈边,爱人的吐息抚上皮肤宛如火烧,声音里则带着与下方步调截然不同的温柔情感。“生日快乐。”他含着笑意说,继而在陆攸因勉力承受而紧绷着的肩膀上亲昵地亲了亲。

第230章:无忧

生日两天后的早晨,陆攸趴在套间阳台的泳池边上,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流进泳池的海水经过了过滤系统,滤去了属于水生物的淡淡腥气。今天难得是个多云的阴天,池水在自然的天光下略微泛蓝,从水面上能一眼望见池底的花纹。海水中的盐分刺激着皮肤上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浮力却让浑身酸痛不堪的肌肉和骨骼得到了些许抚慰。

身后有水声微微一响,柔和的波浪涌到陆攸身边。另一个人下水的动静将陆攸从漂浮般的昏沉中惊醒过来。他放开攀在池边的双手,怀着某种痛苦的预感往水中沉去,想着干脆直接沉到池底去淹死算了——虽然池子里的水最深处站起来都不到腰,还有个向上的斜坡,实在很不容易实现。他此前预想过好几种向祁征云告白之后的结局,包括几种可能性极低的糟糕下场,但那时他一点都没预料过还有现在这种……

祁征云在水里像是一条敏捷的大鱼,轻而易举分开逆向的水流来到陆攸身边,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水中拖了起来。清水顺着男人身上极具爆发力的肌肉轮廓往下流淌,一路留下间断的透明水痕,祁征云身上半片布都没穿,像西方远古云间的众神一样坦然地赤裸着。陆攸对这令人血脉偾张的性感场面却一点想要欣赏的意愿都没有,连意思意思的挣扎一下都懒得做了,生无可恋地让祁征云将他抱住、带往缺乏凭依的池子中央。

“你再做我就要报废了。”陆攸一边找到最舒服的角度把手臂搁上祁征云的肩膀,一边诚恳地向他提出了警告。祁征云笑起来,凑近亲了一下陆攸的嘴唇,他底下微微硬着,陆攸对这个人的体力和持久度已经没话说了——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攸不知道自己以某种奇妙的方式接近了真相。几秒种后他猛地抽了口气,脚尖抵着池底略带斜度的粗糙石砖想站起身,却被祁征云牢牢地压住了肩膀;在力气用到衰竭时还不小心滑了下,整个身体在水中往下一沉。这一下刺激就有点太过分了,陆攸好半天才缓过神,怀着愤恨的情绪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了祁征云的肩膀上。

——他都被祁征云带坏了,张嘴咬人这样的行为随随便便就做了出来。这几天下来他身上布满了层叠交错的各种痕迹,什么地方都有。陆攸起先担心这样子不穿高领长袖都没办法出门,后来发觉他还是想得太好了:祁征云根本没打算让他出门……

祁征云任由他咬着,自顾自继续动作。陆攸轻微地“呜呜”出声,他用上了力道合起、碾磨的牙齿对想要报复的对象没什么影响,唾液将祁征云肩膀上重新弄得湿漉漉的,却只留下几个维持不到半天的浅淡牙印。祁征云托着他往水更深的池子边缘移动,让他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地摇晃、起伏……

还算有点良心、知道陆攸受不了了,男人没刻意刺激他一同释放,除了那一下意外,动作一直十分温柔。即使这样陆攸依旧被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结束后刚恢复一点的力气再度宣告耗空,无力地被祁征云捞起来擦干,搬到能看到阳台外面海景的躺椅上。祁征云拿了一个椰子过来,陆攸就着他的手咬住吸管勉强喝了几口,好半天才感觉缓过了一口气。

“拜托你……”他有气无力地说,“竭泽而渔是不对的……”

刚开荤的身体食髓知味,莽撞而贪婪,最初几次还不满足地想要更多。但后来陆攸就受不了了。他怨念地瞪着看上去一点都不累、反倒比之前还神采奕奕的祁征云——这人居然还有脸冲着他笑!“我想出去玩……”陆攸呻吟道,真实有种要哭的感觉。说好的是到海岛上来度假呢?不会剩下的几天旅程他都得这么度过吧?

祁征云确实心情很好:这两天他过得心满意足。他已经憋得太久了——一直看得见吃不到、还不能表现出自己想吃,他觉得要是没有那次时间跨越,将他从陆攸小时候直接送到了高中时,他忍到现在估计就真的要无法逆转地变态了。

在得到允许后他打开了限制身心的闸门,这两天仿佛重新成了一只原始的生物,所要做的全部就只是出去觅食、带着食物回到巢穴投喂伴侣,然后抱着伴侣开心地滚来滚去……无所谓晨昏更替、时间的流逝,除自身与爱人之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过,看陆攸此时的态度,祁征云知道他大概也是时候见好就收了。他在藤条编制的躺椅边坐下,陆攸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挪开双腿给他让了点地方。祁征云从躺椅底下的小框里翻出精油,倒在掌心里揉热,从小腿开始替陆攸按摩酸痛的肌肉。

男人手劲很大,按得陆攸嗷嗷叫,不住喊痛,扭得差点从椅子边翻下去。自从和祁征云的关系进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陆攸也终于开始会在他面前表现出稍微活泼放松的一面了。祁征云有种小心翼翼花了好长时间接近藏在路边树丛里的小猫,终于有一天哄得它在脚边主动翻肚皮让摸那样的古怪欣慰感。频繁到有点承受不来的“深入交流”迅速消磨掉了陆攸对于亲密行为的那点害羞,虽然偶尔也会怀念他最初慌乱生涩、只知道完全跟随引导的模样,祁征云还是觉得如今这样更好。

在此前的生命中,感到孤独的不仅是陆攸一人……

陆攸不知什么时候不再出声了,祁征云才发觉他睡着了。他入睡时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不太舒服的表情,微张的双唇也依旧保持着被吻过后殷红润泽的颜色。祁征云难得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他之前确实是将陆攸折腾得过头了点;陆攸又还没学会如何强硬的拒绝,总是反抗到半途就转为了顺从。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要多久才能听见陆攸坚定地对他说“不要”呢?祁征云心里竟还有点跃跃欲试,一边觉得这期待被断然拒绝的诉求够古怪的,一边对自己的恶劣有了新的认知——其实他就是想找理由将这段时间的生活持续下去而已。

祁征云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以免将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睡熟的陆攸吵醒。精油散发出木屑和柑橘混合的气息,混入从阳台外吹来的海风中间,散开来一股好闻又令人昏昏欲睡的柔和香氛。祁征云慢慢起身,没让椅子摇晃或发出声音,他默无声息地站在椅子旁边,低头注视着陆攸疲倦安静的睡脸。

陆攸的面孔微微偏着,祁征云绕着椅子转了半圈,来到陆攸面向的那一侧,又坐了下去——坐在了躺椅旁边的地板上。海洋在耳边重复着亘古不变的吟唱。祁征云随意地盘起双腿,手臂搁在躺椅边上,侧过头,摸了摸陆攸柔软的发梢。陆攸像在睡梦中感受到温暖,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过来一点,鼻息轻轻的,睫毛微微一动,好在没有醒来。

祁征云忍住了摸他脸颊的冲动,想着陆攸这样睡一觉起来,估计脸上会印得都是躺椅藤条的印子吧……他不觉笑了一下,在阴天昏晦柔和的光线中闭上眼睛,也放松地睡了。

陆攸这一觉安安稳稳地睡到了中午,醒来时发觉自己没被祁征云用八爪鱼一样的姿势缠着抱在怀里,居然有种不适应的感觉。他脖子睡得发酸,压在躺椅藤编表面上的脸颊都麻木了,将脑袋正回来的时候不住嘶声吸气,感觉脸上压得变形的软肉与躺椅脱离时像在脱模一样——都被压出完整的花纹来了。他想抬起手揉一揉脸,胳膊一动,才发觉自己的手正被另一个人压着。

祁征云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坐在地板上,脑袋抵着躺椅边缘,硬质的黑发被压得乱糟糟翘了起来。陆攸的手被他覆在掌心底下,不算沉的重量,温度则因为肌肤相贴的漫长时间而早已没了区别,察觉到这一点后,陆攸心中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感受。他见祁征云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似乎没有马上要醒来的迹象,便保持右手不动、尽量不出声地一点点坐起身,盯着祁征云英俊硬朗的面孔看了一会。

这个人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陆攸回味了一下这个念头,依旧觉得有点不太真实。他抬起手,指尖慢慢靠近祁征云挺直的鼻梁,在还有一小段距离触上的时候停下来没再前进,只是在虚空中沿着那道线条从上描摹到下。他发现祁征云的睫毛其实也挺长的,逆着光看有种毛茸茸的质感。

虽然他们什么都做过了,陆攸还是很难从内心深处建立身有所属的稳定感。就像收到了一份过于贵重的礼物,幸福像在做梦,担忧会有人来告知他“收件人写错了”的忐忑反倒还真切些。不过,陆攸能感觉到,从初见开始,祁征云就一直试图让他相信:他具有某种独一无二的重要性。所以他会把这点自我质疑仔细隐藏起来,不让祁征云发觉,不请求更多鼓励,自己努力跟随在他的身边。

不过……其实也不能说什么都做过了,陆攸转念又想。他们还没有真正地一起生活过,或者规划过两人共同的未来——如果祁征云也确实想把“未来”计入考虑的话。传达心声只是最初的起步,肉身交合也只代表当时那一刻被情感推向燃点的欲求,过期后就不再能算作证明。陆攸不自觉地对着祁征云的脸发起呆来。他脑海中没有成型的念头,只是一些浮光掠影般的东西闪过。

祁征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装睡已经装了要有十分钟了。刚才陆攸手微微一动,他其实已经醒了过来,因为突发奇想试试陆攸会做什么,才继续装作还在睡觉的样子。结果陆攸坐起来后磨磨蹭蹭半天,既不碰他、也不吻他,好像就坐着又睡着了。感应没办法呈现表情这样的细节,祁征云实在忍耐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线偷看,结果发现陆攸居然在神游?

陆攸几秒钟后才发觉祁征云的眼睛睁开了。那时候祁征云已迅捷地凑近,以陆攸反应不过来的速度从他唇上偷到了一个吻,本来只是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也握紧了。陆攸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从另一边溜下躺椅,被祁征云一把抓住拎了回来。

“不做了,真的不做了……”祁征云笑着说,一边把陆攸压回到躺椅上,“就让我抱一下。”

陆攸脑海中不久前在这张躺椅上发生过的事情记忆还很清晰,显得祁征云这句保证很没有说服力。不过祁征云确实只是抱着他,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就不动了,陆攸浑身绷了一会,终于慢慢重新放松下来。

祁征云感受着怀中身躯的软化,一边心里感叹这个时候的陆攸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好骗,一边在陆攸白皙柔软的耳垂上啃了一口。“刚刚在想什么?”他说,“发了那么长时间的呆,我等你做点什么等得都要睡着了。”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了自己装睡的事实,陆攸在“偷看”被发现的心虚里静默了一会,也不想再说他什么了。他被喷到耳边的呼吸分了心,好不容易才将之前被骤然打断的思绪重新接上。“我在想……”他决定坦诚一点,“回去以后,要不要还是和你住在一起?”

“为什么不要?”祁征云理所当然般地说,“T大本科生宿舍的条件又不好,寝室还是六人间。不如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子,比寝室里自由得多,还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吃。”他稍作停顿,突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陆攸顿时预感不妙,果然就听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是在害怕像前几天那样吗?我保证,这次只是特殊情况……”

陆攸想说什么,祁征云转过去堵住了他的嘴唇。没有深入,只是轻轻地贴住吮吸了一下。“毕竟我也担心会把你弄坏。”他贴着陆攸的嘴唇,用轻微的气声说,与陆攸对视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陆攸对这种调情话完全招架不住,面孔不由得红了红。他心里转过了几个念头,最终决定得将思绪再整理清晰一些而没有立刻开口。祁征云将这微妙的神情变化都看到眼中,不过也没有主动提问。他其实对此一点都不担心:陆攸是喜欢想东想西,又有些自信不足,但作为“主动”开启这段关系的人,他绝不会考虑半途而废。

祁征云从一开始就深知这一点。

而且……

祁征云抬起手,抚过陆攸耳畔,指尖插入他微凉的发丝之间。“我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他轻声说,“我固执,多疑,脾气古怪,会为一点点很小的事情就大动干戈……我有很多缺点,以前你只是没有足够接近到能发现它们。从今往后,我们将亲密无间,或许你就会逐渐觉得它们难以忍受……”

祁征云停了下来,因为陆攸抓住了他的手臂。陆攸注视着他的眼睛,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这种事情你到这时候才告诉我,还有什么用?”他气呼呼地瞪着祁征云说。

祁征云笑了。“好吧,那还是不说了。”他手臂向下伸去,搂住陆攸的腰,然后猛地用力将陆攸从躺椅上抱起来,原地转了半圈,几乎将他整个人扛到肩膀上。“别再睡了!起床出门吃午饭!”他在陆攸受到惊吓的尖叫声里笑着说,“走吧!”

第231章:锈迹

太阳依旧没有出来,但外面的光线亮了很多,气温也热了起来,让人感觉或许下午的时候太阳就会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陆攸穿着宽松的短袖和沙滩裤,脖子上带着敞开的领口遮不住的牙印和吻痕,自暴自弃地和祁征云一起出门,去就在旅馆近旁的餐厅吃午饭。

幸亏年轻的身体适应力和恢复力都是绝佳,上午睡了几个小时,虽然腰酸背痛腿软的症状没能消失,内部隐秘处也依旧在走动时牵扯着传来异样的感觉,但这些症状多少得到了缓解,至少他现在基本行动无碍,而不是像第一天时完全瘫在床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陆攸在餐厅门口停下来假装在看种在门边木槽里的花,祁征云像是能读到他脑子里的想法一样笑着先去座位上点餐了,并且问服务员要了个软垫,放在木质的椅面上。

餐厅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全程没人往陆攸的方向多看一眼。陆攸之前就发觉在这个岛上,餐厅、旅馆以及码头上的员工都没有主动向客人打招呼询问需求的习惯,只有在被唤到的时候才会鬼魅般地出现在附近。岛上的游客也少得可怜,除了刚住进旅馆那天遇到的在泳池里漂浮着躺尸的那几个,陆攸都不记得有遇见过什么人。餐厅里空空荡荡的,他在门口待了这么一会,将放在花槽边作为装饰的几个陶制或木质摆件逐一拿起来看过,期间也一个客人都没有来。

陆攸突然有种他好像忽略了什么的感觉,仔细想了想却毫无头绪。隔着餐厅门口那盆叶子像棕榈树的盆栽,陆攸看见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祁征云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可以解读为“宠溺”的表情。陆攸板着脸走过去,像要表明自己并不在意似的先将椅子上那个软垫摆正了,才慢动作一样缓缓地坐了下去——他的腰和腿还都酸着呢。

祁征云坐直了身子,又略微前倾,将双臂交叠起来撑在桌沿边。来时路上就隐隐约约要出来的太阳光就在这一刻突破了已经很薄的云层,桌子一侧的餐厅窗户亮了起来,外面世界刚才还有些灰暗的色调极快地转变为了明亮的暖色,亮得有些刺眼。阳光带着窗格阴影一起落在祁征云的面孔上,空气极干净,光线中看不见任何飞扬的细小尘埃,让这一幕的光影和色调变得像一副古典的油画。

陆攸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掉了一拍。祁征云穿在身上的是极简款的圆领T恤,薄棉在胸口和上臂被撑起微微的肌肉线条,薄唇边带着细小的笑意。每次与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对视,陆攸都会有一种既觉得莫名邪恶、又无法抗拒受到吸引的矛盾感觉。他不由胡思乱想起来:不知道在祁征云眼中,从开始到此时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祁征云偏了一下头,眼神像在认真地打量、盘算着什么。几秒钟后他轻叹了口气,“这里的餐桌高度倒是正好……”他似乎十分遗憾地说,“可惜这里是公共场所。”

意识到这个人在想什么的时候,陆攸脸黑了,刚才心动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他忍不住在桌子底下伸腿踢了祁征云一脚,不小心动作过大,踢完后自己僵住了,好一会都保持着古怪的忍耐表情。祁征云倒没恶劣到继续逗他,表情像是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体贴地从桌边木盒里拿出筷子和汤勺给陆攸摆上,又拿杯子给他倒水。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那种“忘了什么事情”的感觉又浮现了,但陆攸还是没想起来。而且蜂蜜烤鱼的味道太香了,严重得干扰了陆攸的思维。他都不记得这几天吃了些什么东西,好像一直在吃……回忆起来有种时间错乱的感觉。唯一记得清楚的是生日当天,中午的时候他和祁征云一起吃掉了那个生日蛋糕,因为再在冰箱里放下去就不好吃了。

蛋糕不大、用料也简单,就是海绵蛋糕、鲜奶油和去了核的新鲜樱桃,但是做得很漂亮,放了几片玫瑰花瓣作为装饰,味道也很不错。但是陆攸对吃蛋糕的过程一点都不想回忆……决定将其严格镇压在记忆深处。

陆攸之前还不觉得饿,此刻坐在桌边、闻到菜肴的香气,胃里才突然感到空虚得发紧了。吃东西的时候陆攸一直没忘提防着祁征云再搞出什么来,并且断然拒绝了配餐酒的提议。令他意外的是祁征云居然十分安分,直到吃完饭起身去结账的时候走过桌边,才很自然地伸出手,在陆攸嘴角边轻蹭了一下。

陆攸的第一反应是嘴角边沾上了东西没注意,有些窘迫地想拿纸巾去擦。祁征云收回手时又顺势在他脸颊上捏了捏。“没什么。”他笑眯眯地说,“就是想摸摸你。”

然后祁征云就脚步轻快地走了。陆攸坐在原地没动,不期然想起了就在不到一个钟头前,祁征云手指从他耳边抚过,对他说“从今往后我们将亲密无间”这句话时认真的表情和黝黑深邃的双眼。就算理智反复提醒着他:那几句话的重点明明是祁征云在为他以后可能惹人讨厌的作为提前打下预防针,趁着那时候的气氛提起这个话题简直是狡猾又可疑,他脑海却固执地只肯将那一句“亲密无间”反复地重播再重播。

他手里拿着餐叉在瓷碟里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试图以此让那个深沉磁性的声音停下。碟子里剩余的一点酱汁被他划成了一副抽象作品。两分钟后陆攸放弃了,他丢下叉子,低垂着头注视着餐碟里被那些线条分割得更加模糊的自己的倒影,比往常任何一刻都更加确切地相信:他已经彻底完蛋了。

外面天空上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太阳一会儿隐没一会儿复现。祁征云结完账返回来,和陆攸一起走出餐厅的时候,天空才算是扫净了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放晴。陆攸貌似对旅馆房间已经有了某种心理阴影,不想立刻回去,他们便在旅馆前面的沙滩上漫步,看到了别的客人露天烧烤留下的黑色炭火痕迹。岛上只有这片沙滩的沙质比较粗糙,砂砾里面夹杂着已经被海浪磨得很细的贝壳碎片,赤脚从上面走过,会有细微的刺感。

不过也是这片沙滩上贝壳最多,无论是浅浅埋在沙子里露出轮廓的,还是藏得更深却还是被细小气孔暴露了位置的,还有被潮水冲上来、里头已经没有贝肉的空壳。陆攸“有伤在身”,不好弯腰,就指挥祁征云挑那些漂亮的空贝壳捡。祁征云欣然领命,找得比陆攸看得还快,没多久陆攸手里就堆满了,再挑其中相比起来最不喜欢的逐一换掉。

祁征云捡起一块贝壳碎片,内侧涂层在阳光下呈现出镭射彩光般的奇妙色泽。他正考虑着要不要偷偷弄一个里头有珍珠的贝壳埋在沙子里,再找机会让陆攸挖出来……就算是对珠宝没有特别喜好的人,这样也应该会觉得非常惊喜的吧?珊瑚也很好看,就是和信物重复了。他脑海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几个讨伴侣欢心的念头,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件本该是陆攸更加关心的事情。

他直起身来,一边拍掉手上的沙粒一边转头去看陆攸,“明天是不是能查成绩了?”他问。

陆攸的神情最初是茫然的。他倒不是把这件怎么说还是有点重要性的事情忘记了,而是潜意识中觉得那应该还要再过几天……之前那段完全沉浸在欲念中的疯狂时光让他的时间感都混乱了。在陆攸低着头算日期的时候,祁征云余光瞥见了一抹刚刚被海浪推上沙滩的红色。

那是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是铁被水汽侵蚀后锈迹的颜色。不知为什么,那颜色让祁征云觉得有些不舒服。是贝壳吗,还是海里的某种藻类?这附近的水域洁净度被很用心地维护着,就算是远去漂来的垃圾也不该能抵达岸边才对。

那东西被下一波海浪冲刷而过,翻卷的姿态显得质感柔软。陆攸确认过日期后“啊”了一声,接着又发愁起来:“岛上好像一直没有信号啊……”不但不能上网,连电话也打不出去,发觉无法联络外界的时候陆攸也是有点担忧的,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一直没空将这担忧想起来。

“我们明天到另一个岛上的水族博物馆去。”祁征云说,一边走向沙滩上那团锈红色的东西,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那东西对他的力量有微弱的反应,似乎是某种还活着的生物。“反正你这样……到明天也玩不了冲浪或者滑翔吧?正好去博物馆。那个岛上有信号塔,到时候就可以上网查了。”

陆攸为祁征云所说的“正好”两字鼓起了脸颊。“还不是你害的……”他嘟囔道,没敢说得太大声,却错估了祁征云听力的敏锐程度。祁征云无声地笑了起来,却又在走近那团东西的时候微微皱起了眉。

那东西近看就像是一个被啃光了果肉、又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桃核:一个质地较坚硬的核心,外面裹着一层软软腻腻质感恶心的胶质,其中伸出一些略微透明的细丝,只是比桃核上那种要长得多,将

核心凌乱地缠裹起来。远远吸引了祁征云视线的锈红色,却不是它本身的颜色,而是真的像锈迹一样——微小片状蹭蹭叠叠构成的疏松结构,包裹在它的整个外侧,因泡了水而呈现出软烂的质感。

祁征云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距离接近后清晰起来的魔物气息反而证明了他最初的猜想。尽管那气息变得比上次感受到时更加微弱,而且和它的外表一样、也出现了一些让祁征云觉得很不舒服的变化,但它确实就是——那个海藻团——曾经被陆攸捞起来放在沙拉盆里,而他不肯收下又倒回进海里去的东西。

祁征云半蹲下来,同时稍微增加了延伸过去接触探查的力量。海藻团微微动了动,祁征云意外地发觉他的力量好像被吸收了一点……更奇怪的是,尽管这东西动了,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力的残留。

于是祁征云留了个心眼,决定不用手直接触碰、而是连着底下的沙子一起将它抄起来。但在这么做之前,他就发觉魔物的气息、连同力量被吸纳的感觉一起消失了。海藻团彻底不再动弹了。裹在它表面的“铁锈”像泥土一样在水中融化,继而是它的整个身躯;又一波海浪冲刷过之后,水中就只剩下一些软绵绵的碎片飘散开来。

陆攸走得慢,这时候才跟了上来。他没问祁征云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突然加快脚步、让他落在了后面,只是对吸引祁征云的东西很感兴趣。“你发现什么了?”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好奇地探头来看。

祁征云已经让水流将那些或许会造成不好影响的碎片卷走了。他想保留下一点带回去仔细研究,但那铁锈般的东西很快彻底融化在了水中。他与陆攸在水中的倒影对视了几秒钟,慢慢站起身来。

“只是一团海藻而已。”他轻松地说。

第232章:征兆

想起来明天能查成绩的事情后,陆攸以为这就是之前几次他那种忽视了什么的感觉来源,终于放下了心来。他和祁征云在沙滩上闲逛了半个钟头,因为出门时看天阴着就没想起来涂防晒霜,等云絮消散、午后炽烈刺眼的阳光照下来,没一会就被晒得受不了了,赶紧溜回了旅馆。

通往房间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洗涤剂香味,放在玻璃花瓶里作为装饰的花束经常更换,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是刚刚绽放的,舒展的花瓣和绿叶像假的一样毫无瑕疵。打开房门后祁征云自若地往里走,陆攸的脚步却在门外缓了下来,并在看到房间里景象的时候顿住了。

和前几次出门回来的场景一样,正对着门口的客厅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木地板光洁发亮,茶几上的果盘里换上了新鲜的水果。离开前他们胡闹丢在地上的毛巾、泼在地板上的水、沙发上揉皱弄湿的痕迹全都被复归成了原样,像是有人在这里施了一个时光倒流的法术。虽然站在门口看不到,但弄得乱糟糟的浴室和卧室肯定也都被整理好了。

陆攸想起来他隐约觉得微妙的到底是什么事情了。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回忆一些之前一直没注意到过的细节:每一次触碰到都是干燥柔软的床单,整洁的浴室和洗手台上摆放整齐的各种瓶罐,总是带有一股阳光晒过后好闻香气的织物表面……还有似乎随手可取的清淡食物。而祁征云似乎一直寸步不离地和他黏在一起……

祁征云走到茶几边,从果盘里拿起了一个深红色的莲雾。不用削皮就可以直接啃着吃的热带水果有种晶莹多汁的质感,散发出甘甜的清香。他转过头去,正想问陆攸要不要吃,就看到陆攸低着头面孔通红地穿过餐厅,一头扎进房间里,关上门不肯出来了。

祁征云对这后知后觉的害羞表现失笑地摇了摇头。虽然陆攸是主动告白加献身的那个人,但他想到的只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来得及考虑这种关系暴露在外人面前的反应……除了不会碰面的服务员,往后还会有朋友、家人、同事,以及各种多管闲事的陌生人。祁征云自己是个社会性基本为零的非人类,可以轻易将别人都当做空气,但他想陆攸做不到同样的程度——至少在短时间内不行。

这么说来,在这个安静海岛上的生活倒正好能作为过渡。祁征云抬起手咬了一口莲雾,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漾开,他又想到了如果时间不变、会在两年后随着一场性命攸关的危险事故出现在陆攸身上的死亡印记,继而熟练地压抑下了那种时常浮现的“干脆让陆攸待在家里不要出去”的想法。

陆攸关上了房间门,虽然祁征云没有听见上锁声,他还是决定顺从这个表示想要独处的信号,决定暂时不过去打扰他。他缓步走向窗边,注视着窗外阳光下碧波荡漾的大海。波浪和海风,空气中的水汽……在他力量能够清晰感受的范围之内,似乎并不存在任何异常。

包裹在海藻魔物周身的那种暗红锈迹,祁征云此前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看着像是被感染生病后的分泌物,但也不能排除是另一种寄生生物的可能……因为夺取了被寄生体的力量,气息也变得十分相似。这样一来,为什么他从那团海藻上感应不到生命气息,它却还能动、对他进行试探的力量还能做出反馈,也就得到解释了——海藻魔物的本体在被潮水冲上岸边前已经死了,动的只是那层伪装成外壳的“锈迹”。

海里生活着无数千奇百怪的生物,再加入魔化变异的因素,奇怪的东西就更多了。即使是在力量最强盛的时期,祁征云也做不到对海中的一切了如指掌,不说这么做的力量消耗,光想一想每秒钟同时发生的事情加起来是多庞大的信息冲击,都要让他头疼了。所以他也不确定,会不会自然诞生一种能寄生在魔物身上吸取力量、并在寄主死后控制尸体继续活动的生物……

那些锈迹最终融化在水中,祁征云觉得可能是吸收了他的一点力量的缘故。他有一种不舒服的直觉:如果不是碰到了他,那团被冲上沙滩的海藻还会继续保持着迟缓的动作,爬上沙滩,或者最终再回到海中……寄主已经死去,失去营养来源的寄生物会脱离它、寻找下一个受害者,还是再换一种方法进食?攀附在表面的锈迹何时会将它用作载具的那具尸体彻底侵蚀损毁,抑或此后那种一死一活的诡异共生状态将一直持续下去?

也不知道他的力量起到的是什么作用:可能是纯度太高没控制好量被撑死了,也可能是本质与这个世界不兼容,导致它食物中毒了……

可惜现在都已经没办法求证了。现在想来,那只海藻魔物当初缠着陆攸不放,不是为了猎食,而是在试图求救。不过……祁征云微微皱起了眉:它是察觉到海水里有那种危险的“锈”,想要躲避危险才要到岸上来,还是说——那时候它就已经被感染、或者寄生了?

想到陆攸把那团海藻捞起来的时候用手碰到过它,至少碰到过泡它的海水,之后还到可能漂浮着那种“锈”的海水里玩过,吃的也都是附近海域捕捞上来的食材……虽然之前那么多次亲密接触,祁征云很确定陆攸身上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刻心里还是升起了立刻到房间里去找他、再吃他一次算作消毒的冲动。

祁征云站在窗前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舍不得将陆攸折腾得太过,放弃了这个更多还是为了借机放纵的念头。陆攸一无所知地逃过一劫,在房间里拿着手机再度试图联网未果,无聊地玩了会之前下载的消消乐小游戏,不一会开始犯困,别扭地铺开被子准备睡午觉。祁征云等他睡着后才独自出了,去码头上询问出海打渔的人,最近有没有发现捕捞上来的鱼虾或贝类被“锈迹”污染的现象。

那些看起来明显不对劲的食材当然不会被送到厨房里,但如果只有一两条鱼出现问题,很可能不会引起重视,只是简单地将其丢弃而已。陆攸下午休息的时候,祁征云将几条海捕船和岛上那些餐厅的后厨都走访了一遍,还看了看今天新鲜捕捞上来的海鱼,那些人在听他提起“锈迹”、“暗红色”等形容时表情茫然,加上“应该死了却还能动”的补充说明更是大摇其头。

他们中午去过的那间餐厅的主厨是个油光水滑的胖子,他还记得祁征云,误以为他是对今天午饭食材的新鲜程度有所怀疑,当即露出了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非要现场表演处理活鱼给祁征云看。祁征云默默欣赏了一遍主厨娴熟的刀法,最后还“被迫”带走了一盒放在碎冰上的鲜切鲑鱼。

他没能找到第二个被那样“寄生”或“污染”的个体,船员们也表示一切如常。祁征云暂时安心下来:从目前的情况看来,那种异状很可能只会在魔物身上发生,而不会波及到普通的生物;或者那就是一个机缘巧合下异变出来的罕见魔物个体,不知怎么看上了那海藻团,千里迢迢追踪过来,结果刚得了手就被他不小心弄死了。

总而言之,陆攸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如果是前者的话,他自己得小心一点——虽然那时候他感应到的气息,比原本就很弱的海藻魔物还更弱上几倍,但要是那种“锈”以赤潮的规模出现,他又在猝不及防之下遇到的话,估计就会有点麻烦了。

祁征云回到旅馆套间里,敲陆攸的房门硬是把他从睡梦中敲了起来,让他趁最新鲜的时候吃鱼。陆攸一脸困意朦胧,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最后趴在了桌边,看着祁征云在一个小碟子里将鲜山葵研磨淡绿色的泥,准备调入酱油里作为蘸料。

海岛上没有网络没有娱乐设施,如果不去玩水上运动,一整天节奏就都是慢吞吞的,坐坐躺躺、到处闲逛,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天,就能让人连骨头都变得懒散起来。吃过餐厅大厨友情提供的鱼,陆攸困意没了,按耐不住又想去海边玩。

出门前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在刚到岛上那天穿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水上飞机驾驶员送给他的那个护身符海螺。陆攸发现海螺尾部有一个绳子可以穿过的小孔,他把在机场里买的一条纪念品吊坠的绳子拆了下来,把这个虽然长得丑了点、毕竟寓意不错的礼物挂在了脖子上。

很罕见的,这次出去的时候旅馆前台居然有人,是个头发染成了银白色的年轻人,和黧黑的皮肤搭配起来有种很炫酷的感觉,不过看面孔和衣着很难分辨出到底是“她”还是“他”。看到祁征云和陆攸走过来时,前台的人默不作声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他们微微弯腰行礼。大厅里的空调敌不过从敞开的旅馆前门涌进来的热浪,那人穿着领口高到下巴底下的长袖衣服,宽松得完全遮住了身体线条,却一点都不觉得热的样子,脸和手上的皮肤是种冰一样的冷白色。

陆攸虽然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但出于对别人个性的尊重控制住了好奇没多去看他,点了点头作为回礼后就移开了目光。祁征云则在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来,朝刚直起身来的前台投去了一瞥。那人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随后窘迫地将弯腰时不小心伸出来扶了把桌沿的第三只手迅速藏到了桌子底下。

这天剩下的时间一直风平浪静,晚上又换了个新地方吃晚餐,在被热带植物包围的亭子里,座椅是可以前后晃动的藤制秋千。这次点菜的任务交给了陆攸,他认真看菜单的时候祁征云从对面看他,余光瞥见第二天时看见去海钓的那对情侣也过来了。男生一无所觉地往位置上走,挂在他胳膊上撒娇的女孩起初没发觉祁征云,祁征云心中计算着距离,果然见她在走近到他气息散开的范围边缘时猛地停住了脚步,随即脸色发青,硬拖着已经要入座的男朋友走了。

化为人形的魔物……祁征云想,她男朋友应该是完全的人类,和他与陆攸的情况类似。这样组合的情侣,为了身为人类的那一方不会因为得知了魔物存在、而从此不停面对各种饥饿魔物的威胁,哪怕心灵相通也不得不永远小心保持着自己身份的秘密。

有点感同身受的辛苦。不过——祁征云凝视着陆攸被桌上蜡烛笼上了一层暖光的面孔,他正边看菜单,边像小孩子一样前后晃着底下的秋千椅子。男人的唇角微微翘了翘,怀着近乎夸耀的愉快心情想:与那两个人不同的是,他们以后还会有比这个世界的一辈子更长的、互相坦诚的未来……

——只要等到这个轮回任务的顺利结束。

吃过晚饭回旅馆的路上,陆攸走在祁征云身边。他在两人独处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和祁征云保持距离,觉得待在男人伸手就能捉到的地方有种十分危险的感觉。但像现在这样走在外面的时候,他却又会不自觉地朝祁征云身边靠近。

似乎确信着身处外界时祁征云不会太过胡来,一旦那危险感消失,对彼此之间紧密相贴的亲昵感觉的迷恋便转而占了上风——白天时他还会因为靠近了太热,贴近了一会又同样无意识地远离,现在入夜后海上的风吹来了凉意,他便一直走在祁征云伸手便能揽过来的距离了。

祁征云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攸说着话,思维却全在别的地方,一直心痒痒地想凑过去亲他一口,直到快走到旅馆前面的时候终于找到机会得偿所愿。因为明天到另一个岛去的水上飞机很早就要出发,回去后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玩了会牌,早早地决定去洗漱睡觉。结果祁征云额外又和陆攸纠缠了一刻多钟,要求从“晚上再做一次”退到“一起洗澡”再退到“抱着睡”,利用陆攸好说话的性格,通过这种似乎在做出让步的狡猾方法达成了其实就是原本的打算。

陆攸直到洗完澡出来,才隐约意识到他又掉进了祁征云的坑里,但他答应都已经答应了……不过祁征云居然挺守信用,手脚规矩地真的只是抱着他,陆攸怀着用这个姿势压着他的胳膊直到早上、会不会发麻到不能用了的古怪担忧,窝在祁征云怀里进入梦乡,安安稳稳地得了一夜好眠。

天亮时祁征云叫醒他,两人在旅馆餐厅里喝了温热的海鲜粥,陆攸走到码头上的时候还在遗憾因为要乘水上飞机,怕觉得难受不敢吃得太多。驾驶员还是送他们来岛上的那个年轻人,看到陆攸戴着他送的护身符,给了他一个笑出两排雪白牙齿的灿烂笑容。

陆攸看到他在飞机的驾驶舱里也挂了那种祈愿平安的饰物,是一小串白色的贝壳。他上次来的时候没特意留心,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最底下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看着像是一片透明的鱼鳞……

没等陆攸再仔细看,祁征云不动声色地推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先爬到飞机上去。陆攸被这么一分心,转眼就把这点细节的小事忘记了。那年轻人对祁征云的态度还更热情一点,隐约又有点畏惧,他在祁征云坐下后转过头来,高兴地笑着用当地话说:【谢谢你送我的那个鳞片!我好像真的能从它上面感觉到大海接下来会发怒还是平静……我一直做不到像老人们那样分辨出各种变化的迹象,有了这个心里感觉安定多了。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么神奇的东西的?】

不会预测气候还来负责开飞机?祁征云心想,回给他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我是在一个地摊上发现的,可能是偶然漂流到海滩上被人捡到的吧。】他给那片被他注入了力量的鳞——当然不是他身上的,而是以前吃过的一个胆大来挑衅的海族魔物的遗物——随意编了个来源,用同样的语言说,【不用客气,这只是对那个护身符的回礼。】

年轻的驾驶员眨了眨眼睛,目光偏斜,看向了因为听不懂他们对话,已经无聊地转头去看海面的陆攸,几秒钟后又将目光转了回来,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他像是在赔罪一样对祁征云抬起了双手,并在回过头去的时候迅速地做了个鬼脸。

准备起飞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再一次地将头转了过来:【我听叔叔提起过,你是不是在找一种长得像是生了锈的海藻?】

祁征云正想着他的问题是怎么被扭曲成这个版本的,就听那年轻人接着说:【我见过那种东西。离这边有点远,不过我们今天的路线会经过那附近,只需要稍微绕点远路、多用二十分钟时间。那片海藻生长得很快,最近捕鱼船都不往那里去了,我们正准备请人来看是不是有什么污染……你想要顺路过去看看吗?】

第233章:消灭

海水在光线折射下呈现出玻璃般透明的蓝色,仿佛只有很浅的一层,但实际上这个区域的海水已经很深了。海面上点缀着小小的礁岛,从高处望下去一个个袖珍得似乎不足以供人立足,浸没在海水中的白沙滩边缘染上了漂亮的过渡颜色,就像是高透明的水彩在湿润纸张上扩散开来的效果。

水上飞机的窗户都敞开着,陆攸一手扶在窗边,被飞行途中汹涌的海风吹得短发乱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驾驶员在前头一路扯着嗓子在大声喊着什么,但飞机引擎的噪音震耳欲聋,再加上被风一吹,陆攸连他说的是当地话还是英文都听不出来,更别说分辨话中的内容了。倒是祁征云偶尔出声回应的一两句,还能有零零碎碎的几个字词穿过噪音屏障、清晰地落入陆攸耳中,虽然他依旧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在听着祁征云低沉带着细微沙哑质感的嗓音。

飞机起飞前祁征云就和他说了:他们要偏离原定的航线、绕一点路,去看一片最近突然泛滥生长、浮现在海面上的赤红色海藻。陆攸对这一点微小的变动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虽然他现在才几分钟已经快觉得耳朵要被发动机声吵聋了。他想到昨天祁征云见到被冲上沙滩的海藻时也是特意去看,难道除了只在第一天见过的那些透明小水母,海藻也在祁征云的兴趣爱好之中?

要是祁征云喜欢海生物的话,等以后他们住在一起,可以在客厅里布置一个水族箱……陆攸这么想着 ,过了一会回过神,又觉得自己想得也太远了。

水上飞机拖着轰隆隆的噪音,在明镜般波澜不惊的海面上空掠过,远处岛上一群十数只白鸟惊飞而起,翅膀边缘像沾过墨水一样带着一线黑边,队形整齐地顺着椰子林边缘滑翔而过,眨眼间被飞机抛到了后面。陆攸用手机对着海面拍照,可惜效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而且刚来的那天他在飞机上已经拍了一大堆了。拍过几张造型奇异的岛礁,陆攸便无聊地放下了手机,在引擎的噪音里没法聊天,最后无事可做,把挂在胸前的护身符海螺拿了起来。

陆攸将海螺举到窗边,风穿过螺壳上的小孔,比上次听到更加尖细的声音呜呜地响起,奇异地没有被噪音掩盖,直直传入了耳中。陆攸有种耳膜被刺了一下的感觉,不由偏头躲了躲,手也从窗边缩了回来。螺壳上那些霉菌般的红点颜色不知何时好像加深了,像饱蘸着湿润浓厚的红颜料点上去的,比起最初灰扑扑的样子来倒是稍微好看了一点。陆攸用拇指肚蹭了蹭它,没见变化,心想不是水汽,难道只是光线的缘故?

就在这时,水上飞机轻微地颠簸了几下,开始减速。陆攸感到身体向前滑去,赶忙抓紧了座椅边的扶手。他无意中往窗外瞥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几分钟前还蓝得澄澈的海水颜色,此刻在飞机前方却开始变深、变浑浊了,仿佛谁将大量的深色燃料倾倒进了海里,而且还没有完全溶解扩散开来。

深色水域的边缘过渡处,存在着明显的颜色断层,随着飞机往水域的中央滑翔而去,迎面吹来的海风中也多出了一股鲜明的刺激性的异味:像是鱼虾烂掉后那样的腐败腥臭。海水的颜色微微泛红,自从飞进这片呈现出异常的海域,周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海鸟或鱼类的生命动静,水面底下只有一团团浓重的黑影:全是层层叠叠茂盛生长的藻类,密集地挤占了一整片水域。

似乎连吹风吹拂的波纹都消失了——周围弥漫着一种格外死寂、沉重的氛围,如同身处墓园,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屏息收声。

这就是“生长着铁锈”的海藻……

这景象自然毫无美感可言,只让陆攸想到了一种藻类污染导致海水变成赤色的现象。他原以为祁征云来看海藻是为了观赏的目的,现在怎么感觉……像是在进行环保视察似的?

陆攸转头朝祁征云看去,想问的话临到嘴边却没有开口:祁征云脸上带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紧绷严肃的神情。

驾驶舱里的年轻人现在也安静下来了。飞机没有降落到这样异常的海面上,只是尽可能地降低高度,飞过暗色的水域上方后又掉转头来,开始沿着海水颜色变化的分界线一圈圈地盘旋。海藻生长的范围其实不大,形状接近一个规整的圆形,圆心处的藻叶最为密集,铁锈红的柔软叶片甚至被挤得顶出了水面,被太阳晒得脱水变瘪,成为了一小片泥壳状的物质;往外围则越来越稀疏,直到最边缘处已经不见藻叶,只是海水被染上了一点颜色——哪怕算上这个部分,依旧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完成一整圈绕行。

如果不是特意降低了飞行高度,从空中往下看,这片藻类泛滥的水域,也就只是海面上一个颜色异常的点吧。这个点的形态和颜色,却让陆攸在潜意识中联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东西。他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已经感觉不安起来,但祁征云似乎正专注于另一些事情,显然此刻不是用询问或撒娇去打扰的好时机。

于是他只是自己将椅子扶手更用力地攥紧了。掌心的皮肤被汗水润湿,握在扶手上总感觉要滑脱出去。刚出发时还算愉快的心情此刻已经沉了下去,有种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预感。绕到第四圈的时候,陆攸脑海中的那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了。

——如果海面是某种巨大生灵的皮肤,那片海藻最中央的黑点就像是用一根针深深扎下去、造成的创伤。针孔肿胀起来,孔中会流出被污染的血,血又会在孔外凝固成痂。

暗红、干涸的血痂。通往深处的伤口。

这就是刚才他想着从高空俯瞰的图像时,联想到的东西……

祁征云的目光此刻也正停留在那深黑的一点上。他能感觉到的比陆攸更多,比如那些其实是包裹着向内侵入、而非从叶片上生长出来的“锈迹”,比如这片海域的异常的死气沉沉。在经过的所有世界里,除非是在尚未回忆起自己力量的时候,否则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海洋没有回应他。

这片海域从他的感应中消失了。被剜去了。其中没有一点生机的魔物气息缭绕在海面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常人眼睛无法看到的淡淡血雾。被“锈”污染的水域在他感知之中已经不再是海,而是一种扭曲的、莫名奇妙的污浊存在,像卡在伤口里的脏东西一样镶嵌在广袤的海洋中——不,更应该说是像是一条从伤口往外钻的蛆:深红的“锈”正在从海底很深的地方蔓延上来,蔓延向四周。

尚未失去生机的海藻正拼命地在海水中汲取营养生长,向外扩张,求生本能让它竭尽全力想保存自己的种群,却只是在帮助那仿佛病毒感染的“锈”更迅速地散播开来。锈迹不断侵染新生的海藻,周围水域的鱼类已经全都逃跑了,鸟也不再从这片天空下经过,但迟早会有一天,它会得到机会转移到行动更灵活、更适合作为载体的生物身上,从而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动物躲避异常,人类却会主动接近来查看异常。而从生理上看,血肉之躯的人类也只是动物的一种。

祁征云意识到他之前远远低估了事情的危险程度。从深海浮现的“锈”不是完全的生物,也不是细菌或病毒,它只能被形容为某种“污染”,在类似病变的表象底下扭曲的是存在本身——将被它侵蚀的事务拖入一种非死非活的扭曲状态——它甚至污染了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难以描述的怪物似乎不能就像污水一样简单地随意流动到别处,而是依旧受着某种限制的约束。

这个……这群……这种东西,也属于这个世界定义之内的一种“魔物”吗?需要先达成随着诞生被预设好的条件,随后才能展开真正的猎食。但祁征云现在最重视的事情却不是立即想办法了解它、或者消灭它。他以常人的最快速度转过身,想叫那个正愁眉苦脸盯着海面、脑子里恐怕只在担忧着旅游和渔获的驾驶员结束盘旋,将飞机拉升起来,越快离开这片海域越好。

陆攸正和他一起在飞机上——

驾驶员就在这一刻大叫出声。他的声音是一半惊奇,一半恐惧的混合,瞪大眼睛注视着突然波动起来的海面。海水仿佛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加热到了沸腾状态,无数气泡咕嘟咕嘟地从底下翻涌上来,却因为那纠缠得极为密实的藻类阻拦在海面,而只造成了一点近似浪涌的波动。但海面的颜色正在变浅,从锈红变为更鲜艳的血红,在实际依旧冰凉的海水中,此刻成为了障碍的海藻正如祁征云在沙滩上见过的那样变软、融化。

那年轻人只知道嘴里大叫,手上僵着不知道动,飞机开始倾斜,直到祁征云一脚重重踹在他座椅背后,差点将椅背叠着他一起踹到仪表盘上去。【离开这里!】祁征云用那人最熟悉的语言大吼道,年轻人一个激灵,终于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飞机爬升。然后他再转过去看陆攸。

陆攸紧紧抓着座位扶手和窗沿以保持平衡,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神情却还算镇定,还在祁征云望过来的时候努力向他笑了笑,咬牙忍下了内心在对视那个瞬间不自觉就涌现出来的脆弱。因为飞机盘旋时他坐的那一侧靠外,陆攸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看见底下的海水突然开始波动,从深处泛出了血般的艳色。

飞机颠簸着试图升高,海面上的气流似乎突然动乱起来,化为无数只长长的手,要将飞机缠住拖下海面。陆攸看到祁征云那一侧的窗边有个不知什么零件脱开了、在晃动着,想提醒他一声,开口时却差点被颠得咬到自己的舌头。祁征云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又转了回去。他一直小心限制在身周、不想在后果无法确定时去触碰到那“锈”的力量瞬间解脱约束、猛烈地爆发了出来,朝着如在沸滚的海面直直压下。

正要举出水面、朝盘旋中挣扎要脱离的水上飞机伸过去的那些海藻枝条,在离开海水的前一刻被统统碾作齑粉。也是在同一时刻,祁征云的力量不可避免地与藻叶上的“锈”接触了。他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吸力——与他预测中一样,千万倍放大的强大吸力。整片水域中的“锈”发出欣悦的欢声,无数道方向不同的吸力如同全力开动的粉碎机刀片,咬住他的力量凶猛地撕扯着往下吞咽。

祁征云身下的座位发出“吱呀”一响,整架飞机在半空中无缘无故地往下一沉。陆攸这次终于没能忍住惊恐叫了一声,正在和操纵杆搏斗的年轻驾驶员却出奇地保持住了镇定,手上依旧快速而稳定地动作着,很快让依旧被迫在盘旋的飞机恢复了稳定。

他脸上与此前表现判若两人的冷静神情没有被发觉,祁征云正将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力量继续向下延伸,用不断加大的输出对抗着消耗。疼痛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不断向下,经过越来越冰冷黑暗的海水,钻入铺满了生物遗骸的柔软海沙,直到碰到了坚硬的岩层。一道狭长的裂缝子在岩石上延伸,边缘带着暗红的锈迹。

吞噬的步调突然放慢了。已经开心大吃了一通的“锈”陷入了迟疑,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送上门来的食物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它停了下来,没过几秒,海面的波动变得平缓下来。这个形体不明的存在就像一条误吃了毒药拌饭的狗,起初是摇晃、抽搐,继而倒在地上,只是它做不到呕吐,而是开始如落入水中的泥土般消融。

祁征云将不再被消耗的力量分出一部分,在水中散开,形成一张极细密的网。暗红的碎片撞到网上,随后与网的一部分一起融化;其余的力量则接着往岩缝中深入。某种隐隐约约的震荡在海底向远方传去,远处的海低沉地给予回应。鱼群汇聚起来,游过在沙子里笨拙地拼命爬着的海蟹,蜂拥朝更远处迁移。

缠绕在机身上的混乱气流散开了。水上飞机终于得以恢复控制,在盘旋中途改变了方向,歪歪扭扭地向外飞去,逐渐升上天空。祁征云在距离拉开的最后一刻让海床深处的岩石大片崩裂开来,然后扶住了窗沿以免自己的身躯因脱力而滑落。海洋深处传来震动,继而波浪应和着发出了咆哮。浪潮翻涌间,迅速冲淡了浮在海面上的浓浓血色。

驾驶员正在鬼叫发泄逃出生天的兴奋,过一会却又没了声音。陆攸呆然望着窗外的景象,他的心脏依旧在胸腔中失序地狂跳;祁征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几乎消耗一空的力量让他要勉强坚持住才能不瘫倒下来。他无言地注视着不住翻腾、形成漩涡的海面,海水正往岩石裂开的缝隙中涌入,巨大的重量最终压碎了最后一层已经出现裂纹的屏障。

鲜红的岩浆顺着被计算好的裂隙涌出,被海水冷却也让海水沸腾,海流又将热量带走;剧烈动荡的水面上升起了白汽。那是十分壮观、很少有人能够亲眼见到的景象——

驾驶员又开始大喊,情绪分不出是惊吓还是兴奋。水上飞机匆匆忙忙地往远处逃去。陆攸脑海里一片空白,胸口的某种感情却在拼命膨胀。他不敢离开座位,隔着狭窄的走道伸出手,与祁征云回应着递过来的手拉在了一起。两人的手心里都又冷又湿,陆攸的手指被祁征云攥得发痛。在被甩开得越来越远的那片海面上,水蒸气的雾柱破开海面,在金色的阳光映照下升腾而起。

一小片软绵绵的红色碎片在海流中飘荡,寻找着任何生命的迹象。哪怕只是一只小蟹、一条小鱼,那些承受能力太弱、传播效率低下得属于最差选择的承载者,在这种时刻它也不会再挑剔……它漂过一朵已经死去的海葵,温度升高的海水不能直接杀死它,却会消灭它赖以生存的其他生命。

它是少数在那次毁灭性的进食中幸存下来、又逃过了那张网的幸运的碎片之一。但如果不找到寄生的生命,过不了多久它就也会消融……海流从它身边经过,独自只能随水漂流的碎片别无选择,在水中打了个旋儿,被推向了那片几乎已被熔岩煮沸、生机荡然无存的海域。它残缺的形体一路上都在逐渐融化,最终也没有奇迹发生,不甘地彻底化成碎渣飘散了。

第234章:所图

虽然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水上飞机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驾驶飞机的年轻人和陆攸他们告别的时候,脸上已经几乎没有了疲倦后怕,只剩下一副激动地要找人炫耀的神情。但他还没离开,就迎面来了一个脸上皱纹深刻的中年人,拦住他面前开始语气激烈地说着什么,没几句便将他说得蔫头耷脑,兴奋劲儿全没了。

陆攸有点紧张地看着那个中年人又朝他们走过来,生怕他会因为要去看海藻的是祁征云而也对他们大吼,但他和祁征云说了几句话,语气都很谨慎,又像在道歉似地朝祁征云欠身——虽然一张脸依旧板得像石头一样,眼神里也带着警惕。

长相有些相似的两人离开后,祁征云才翻译给陆攸听:那中年人是驾驶员的叔叔,得知他把预示危险的海洋异状当做什么稀奇有趣的景象,居然还带客人去参观,将他这种愚蠢的行为骂得狗血淋头,又替他过来道歉。陆攸听到一个当地话发音是“普扎”的词语在对话中重复了许多遍,那是驾驶员的名字,另一个同样频繁出现的“伐诺”则是火山的意思。

从这个距离已经看不到远处升起的水汽了,海底塌陷的动荡传递到这里时已经衰减许多,没有形成十分巨大的波浪,只是让原本平静的海水像要涨潮一样变得汹涌起来。倒是对水温十分敏感的鱼群被熔浆加热的暖流驱赶着,慌不择路地向岸边逃窜,随着浪花一起跃出海面、摔落在沙滩上,引来不少人拥挤着围观或去捡拾。

这片海域本来就处于地壳上比较脆弱不稳定的地带,地震和火山喷发都不算罕见,但已经很长时间没发生过什么大的灾害了,才能将旅游业发展起来。有几个岛上还有经年活跃的小火山口,连同温泉一起成为了旅游景观。当地人对处理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陆攸在飞机上看见海面塌陷、形成漩涡的时候,海岛上的人察觉到震动,便开始将正在玩水上项目的游客叫回,指挥渔船避开或返航——甚至在更早的时候,船上懂得观测海浪和鱼群的老手就已经自己发觉异常了。

游客们也只在最初情况不明的时候有一点慌乱,一旦确认危及不到自身,最初那点惊慌就被新奇感取代了——可不是每个来海边玩的人都能遇见海底火山喷发这种事情的。海滩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游客,在微微带着些暖意的海水冲刷上脚背时发出兴奋的尖叫;与这群游客的快乐吵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大多一脸无趣,少数则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这一片海里的珊瑚都要死了。”祁征云和陆攸一起挤过人群时,突然这么说。他的语气里并没有遗憾或难过,只是带着一点沉重的情绪。陆攸依旧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情绪里没缓过来,脚下有点发飘,都没意识到从回程时一直到现在,他和祁征云拉在一起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听到祁征云的话,他眼前顿时浮现出了第二天去浮潜时在海底看到的景象,细小艳丽的鱼群在表面寄生着柔软海葵的珊瑚丛之间穿梭……然后,热浪卷过这个场景,将其变为一片死寂的荒芜。

陆攸心往下沉了沉,在一点惋惜之情浮现的同时,他身体的重量似乎突然回来了,脚下踩实,沙粒在脚底下软绵绵陷下去的触感变得真切起来;传到耳中的声音也不再像隔着层屏障一样显得模糊。他仿佛被从一个隔绝情绪的空间里一把拽回了现实,回过神来,同时终于发觉了他和祁征云依旧十指交扣、掌心相贴的状况。

他耳边轰隆一响,只觉得在这一瞬间,周围沙滩上所有的人都将脸朝他们转了过来,投来了古怪的目光;那些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内容的嘈杂话语,也带上了具有指向性的恶意。陆攸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像把手抽回来,只是微微一动,祁征云就顺势放松了掌控,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逃避的举动,不想让他为难;陆攸可以毫不费力地从他掌中脱离,这种贴心的亲昵却反倒又让他犹豫了。

他们就这样继续拉着手又往前走了一段,陆攸感觉着包裹住他手掌、在飞机上尚未确定脱离危险时给予过他无穷安心感的温度,最终咬牙狠了狠心,又重新握紧了祁征云的手。他努力催眠自己身边其他人都是海葵,就像在学校演讲时面对讲台下面人群缓解紧张的时候一样……一旦决定无视别人,没过多久陆攸居然就觉得平静多了,他的手指和祁征云的勾在一起,从这一刻起又找回了一点度假时该有的轻松愉快感觉。

祁征云玩了招以退为进,牵着陆攸的手一直走到了沙滩尽头,要上台阶时才自然地分开了。大家都跑到外面去了,倒是让本来还会有点拥挤的博物馆里变得冷清下来,正好进去悠闲地散心。祁征云在博物馆门口买了两支在旅游地出名的椰奶坚果碎冰激凌,和陆攸一起边看着博物馆外墙上的壁画、雕塑和场馆说明、边把冰激凌吃完,连队都不用排,在空旷的入口处买票进场。

博物馆原本有一半是水族馆,有海豚跳圈海豹顶球之类的水族馆常规表演,小海豚都是从野外抓回来的,养在逼仄的浅水池里,训练过程粗暴、表演又辛苦,往往活不到正常寿命的三分之一就会遍体鳞伤地死去。本就收入一般的水族馆在经历过动物保护人士的几次抗议后关闭了,现在博物馆里展览的只有不会动的模型和标本。面积扩充后的展厅里用钢线吊着一具幼年须鲸的完整骨架,在空气里仿佛还是海水中遨游的姿态。

陆攸在书店里翻字典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当然不会因为看不到活物就觉得这些展览枯燥。大部分展品都是允许拍照的,他一路看一路拍,很感兴趣地端详着那些浸泡在防腐剂里或是用玻璃封住的标本,一直到要吃午饭的时候才逛了一半。他们在出口处往手背上盖了中途离开的蓝色印章,陆攸还买了一个据说是鲸鱼骨头制成的小挂饰——实际上并不是,但做得很可爱,看陆攸喜欢,祁征云就不在这种可有可无的事情上说真话泼他冷水了。

陆攸把挂饰挂在背包上,和祁征云一起出去找地方吃饭。路上看见有人卖烤鱼,银色的小鱼被一排穿在竹签上烤到焦黄,香气扑鼻,不过在祁征云向着沙滩的方向暗示、明白过来这些小鱼的来源之后,陆攸就没胃口了……

他们一直走到了远离码头和景点的偏僻位置,总算找到一家没被游客挤满的小餐馆。餐馆前面没有墙壁,敞开对着一片因沙质粗粝而不受游客喜爱的沙滩,和经过了一个上午开始复归平静的海面。这家餐厅可以让客人自己挑鱼,祁征云接过这个任务到水缸边去了,陆攸在一张靠墙的木头桌子旁边坐下来占住位置,从包里拿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又在相册里翻看之前拍的照片。他一张张地往前拖动,直到博物馆的照片翻完了,再之前一张,就是被海藻铺满、仿佛被铁锈侵蚀的海面。

这张照片是陆攸在水上飞机第一次飞过那片水域的时候顺手拍的,之后那些壮观的海水沸腾、煮出殷红的颜色泛滥扩散,以及水面漩涡和蒸汽升腾的景象,他都关注着慌乱没有拍到,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有些遗憾。陆攸在屏幕上将照片放大,注视着变得模糊的水中纵横交织的海藻枝条:大概是海底塌陷前岩层上出现裂缝,从里面漏出了什么东西,才会让海藻疯长、变成这种诡异恶心的模样吧?

陆攸没猜测什么超出常识的东西,想到的只是营养过剩、温度变化这些普通的原因。一个人影在他对面落座,陆攸以为是祁征云回来了,抬头看到的却是那个名字发音是“普扎”的驾驶员。年轻人那张已经看得很熟悉的面孔朝陆攸平静地笑着,这个笑容一点都没有此前那种傻乎乎的开朗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陌生起来。

陆攸愣了一会,想告诉他那个位置祁征云很快就要回来坐了,但普扎似乎英文很差……他还没想到要怎么表述,就听普扎开口了。“之前还真是惊险啊。飞机差点就要掉到海里去了。”他说的是带着一点古怪口音、语法也不太对,但总体还算流畅的英文,“你们回去的时候还敢坐飞机吗?”

见陆攸惊异地望着他,普扎似乎不太好意思地摇晃着脑袋,“我以前学过几个月英文的,后来一直不练都忘记了。”他说英文时舌头不太听使唤,有点含糊,陆攸想几个月能够学成这样也不错了,一边反过来回敬他,“那你以后还敢开飞机吗?”

普扎响亮地笑了一声,用指尖搔着耳边的短发,陆攸发觉普扎一直在往他身上看,低头发现他看的是那个挂在他脖子上的海螺护身符。海螺壳上的斑点现在又恢复成了一开始灰扑扑的颜色,让陆攸更怀疑那时在飞机上看到的是因为光线了。他想了想,在普扎的注视中把海螺从胸前拿了起来,“这个……贝壳,”他一时没想起海螺的英文,只好这样代替,“它的斑点颜色还会变化吗?”

普扎带着一种“当然了”的确定表情点了点头。“护身符可以提示和阻挡危险,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相信的。”他说,“说不定这次就是有了它的庇护,飞机才能平安回来……不过,你那样系绳子不对,很快就会磨断的,我给你重新系一下吧。”

他掌心向上摊开,陆攸没有拒绝这个好意,调整了绳子把螺壳拿下来给他了。普扎利索地将编绳拆开,再以看似很复杂的手法重新打结。他的手背转过来,挡住了陆攸的视线,一个小小的乳白色光团从他掌心的皮肤底下升起,毫无障碍地融进螺壳里面消失了。

“好了。”普扎把螺壳重新递给陆攸,看着他戴了回去,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就是不知道那种海藻在别的敌方还有没有了。”

陆攸是不知道那种模样恶心的海藻有什么可惦记的,不过爱好者大概会对罕见的变异品种在沸腾的海水中死光这件事情感到遗憾吧。不知祁征云还想不想再看……“我们还会在这里再待几天。”他对普扎说,“要是在别的地方发现的话,你可以再带我们过去。”

普扎高兴地点了点头。“说不定还会再遇到一次火山喷发呢。”他开玩笑道,“第二次就不会慌乱了,那一定很有趣。”做出了这样的危险发言之后,他转头朝餐馆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就从桌边站起身来,“那我就走啦。拜托离开的时候还是乘我的飞机。不然我得被叔叔骂死……”

陆攸朝普扎摆手道别,目送着他走出了餐厅。然后他才发现:水缸旁边祁征云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普扎从餐馆走出来,迈进阳光里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年轻人脸上迷惑的表情一闪而逝,左右望了望,看到祁征云迎面朝他走了过来。祁征云脸上表情如常,他没发觉面色平淡的男人眼睛深处藏着的寒意,还笑着抬手向他打招呼:【我就说你怎么没有陪在他身边……】

他话说到一半,在祁征云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时戛然而止。年轻人的身体僵住了,喉头发出含糊的声响,他肩膀上的手指并没有多么用力地收紧,一种无形的东西却向刀刃一样在往血肉中切入。他脸上的皮肤和肌肉蠕动起来,仿佛另外一张脸正挣扎着要从底下浮现。

普扎张开嘴巴,一个好像不是通过声带震动、而是直接从喉咙里传出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了。“放手……这完全不关他的事……”那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痛苦地说,“那种东西必须被消灭……我不想让他死……你有那样的力量——!”

祁征云面无表情地收拢手指,年轻人的肩骨发出咔啦一响。那张脸露出了扭曲的惊怒表情,叠加在普扎原本那张带着笑容的面孔底下,更显得诡异可怖。“我已经付了报酬!我听到你想找那种护身符!”他竭尽全力喊道,却像喉咙漏气一样难以喊得大声,“我还加上了更好的东西!你不——”

“有事直接来找我说。”祁征云平静地说,“别再搞这种小动作。”他捏着普扎的肩膀轻轻往后一推,同时松开了手,在用于威胁的力量变得衰之前迅速抽离,以免暴露出他此时外强中干的真正状况。

那张脸半个字都没再多说,瞬间往下一沉,潜入血肉深处不见了。与此同时,刚才随着它的浮现而泄露出来的一丝魔物气息也再度消隐,重新回到了祁征云也无法察觉的隐匿状态——就像他最初见到这个年轻驾驶员的时候一样。

普扎踉跄了一下,及时稳住身体没有摔倒,他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迷惑,茫然地抬头朝祁征云看来。

祁征云看着普扎,突然开口问:【你有兄弟吗?】

【以前有一个。】普扎下意识地回答。他忘记了刚才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平常总是开朗爱笑的神情黯淡了下去,【是我叔叔的儿子……】

祁征云没有问他“以前”这个词所暗示的悲剧的具体情况,只是点了点头,便绕过普扎身边走开了。陆攸在座位上等不到人回来,已经按捺不住地走到餐馆外面来找人,张望时看到祁征云的身影走了过来,这才露出了放松的表情。祁征云走到陆攸身边,顺手在他发顶上摸了摸,没再回头去看背后低着头、似乎陷入了思索的年轻人,若无其事地轻推着陆攸的肩膀回餐馆里去了。

第235章:解脱

陆攸到了下午才想起来在这里已经有信号能够上网的事情,把手机拿出来一看,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把网络开关给关上了。等连上了网,打开通讯软件,就看到一片红色数字显示的未读信息轰炸。

同学群里的消息自然早就达到99+上限,剩下的基本都来自原笑笑。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就在半个多钟头前,一句“难道你手机掉水里了”的疑问后面跟了有这句话两倍长的一连串问号。陆攸心里暗道不妙,有种忘记做作业被老师发现时那样冷汗都要出来的感觉。他看原笑笑头像是灰色的不在线状态,就先从相册里挑了张拍得最好看的海面俯瞰景象发过去,拖到第一条信息开始从头往下看。

高考刚过,陆攸还没养成玩手机的习惯,之前就经常忘记要看消息。原笑笑对此抱怨过几次,也不指望他及时回复了,不着急的事情发过来随便他什么时候看到,着急的话就直接打电话。其实考前他们在学校里几乎天天见面,也没什么需要用到手机的地方。断网之前陆攸和她的最后一次对话,是陆攸汇报说下飞机了,准备买张当地的电话卡用,原笑笑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之后她再问新号码是多少,陆攸那时候已经身在海岛上,此后就一直没有再回复。

联系断开一两天时原笑笑还没怎么在意,聊天记录里都是她的自言自语,让陆攸多拍点照片发回来,又祝他生日快乐,给作为礼物的钢笔拍了张照发给他让他先“惊喜一下”。但陆攸依旧没回应,原笑笑戳了他几次询问情况,语气从调侃到抱怨,再后来就真的开始担心起来了。

陆攸自从到了海岛上,满脑子不是塞满了祁征云祁征云祁征云,就是干脆什么也想不了;虽然也担心过没办法收发信息会不会让想要联系他的人不安,但总是没想多久就被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又再度将其抛在了脑后。他翻回到最后一条,盯着那一长串的问号看了几秒钟,无比心虚地想:他这样的表现……可以说算是标准的“见色忘友”了吧?

他喜欢祁征云的事情一直瞒着没想让任何人知道,有没有真的瞒过祁征云……他现在十分怀疑,但原笑笑应该是确实没能发觉,妈妈那边他更不可能主动去说。陆攸想到原笑笑平时对祁征云那横竖看不顺眼的态度,只觉得头疼了起来,简直不敢想象他要是告诉原笑笑“我和祁征云在一起了”,她会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反应。

如果再坦白还是他自己主动的……

……陆攸怀疑原笑笑根本不会肯相信。比起被他的“背叛”气到连他也不想搭理,她估计更有可能觉得祁征云不但垄断了他的社交、控制他的活动范围,现在还进展到给他洗脑了吧……

就在陆攸这么发愁的时候,聊天栏上方原笑笑的头像亮了。上线才几秒钟,一条全部由感叹号组成的新消息就从聊天框里蹦了出来。陆攸没想到她这么快又上线,硬着头皮回复了一个笑脸过去,开始打字解释他为什么一连失踪了好几天。还没写完,原笑笑那边发来了通话请求,陆攸又硬着头皮接了。聊天软件自带的通话功能传音效果一般,陆攸听见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好像老式电话那样沙拉沙拉的噪音,冷淡而客气地问:“你是谁啊?”

陆攸一时分辨不出她是赌气故意这么说,还是真的以为手机被别人捡走了而在进行试探。“是我啊。”他小心翼翼地说,还能听到自己声音和原笑笑那边收到再播放出来的时间差,“对不起啊,我之前在一个信号不好的地方,一直没能连上网……”

原笑笑那边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开始咆哮。陆攸手忙脚乱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耳机插上,以免外放声音打扰到别人。“我都要急死了!”原笑笑毫无气质地大吼,“五天了!我都在想要不要报警说你被人拐卖了!我祝你生日快乐你都没回!你就实话说吧!是不是和那个祁征云在一起玩到完全把我忘了——”

陆攸心想这对话怎么感觉这样奇怪?他有点要脸红的感觉,加上对这件事情确实十分心虚,在原笑笑发脾气时只会不停地道歉。祁征云端着两个椰子回来,站在陆攸背后听了一会,感觉陆攸还真是天生吸引那种内心深处有点控制狂潜质的人。那女孩对他一直看不顺眼,大部分确实是出于混血的危机本能,但必定也有对陆攸转而更多地和另一个人分享生活的事实感到嫉妒的缘故。

看得出来她不是对陆攸有什么想法,只是惯于把自己当成保护者后的独占欲发作,祁征云就一直没和她计较。一个实际年龄才十几岁、被气到了只会跳脚的小姑娘……他要是认真去和她“竞争”,简直显得有些可笑了。不过,听着陆攸认认真真地和她道歉、向她解释,用那种无奈迁就的温和语气答应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什么礼物,祁征云还是从心底油然而生了一股强烈的不爽情绪。

按照陆攸这样对越亲近的人越难拒绝、害怕变化的性格,估计等旅游回去犹豫到开学,都不一定能决定开口坦白。祁征云决定再推陆攸一把,顺便气一气那个总是企图抹黑他在陆攸心中形象的小姑娘,能把这个黏着陆攸不放的巨型电灯泡直接气熄灭了最好——她在大学里还要和陆攸做四年同学,祁征云没在这方面搞破坏把她直接弄走,已经是他忍耐很好的表现了。

他走到陆攸身边,把插着吸管的椰子放到桌上。陆攸肩膀后面被祁征云碰了一下,在椅子上仰起脸来看他,无奈地笑着,以为祁征云要和他说话而抬手把他那一侧的耳机摘了下来。他戴着的时候祁征云其实也能听见,拿下来就听得更清楚了,原笑笑的声音从耳机听筒里传出来,“你得保证会回我消息,至少每天一次得有吧?不然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出事。”她正在说,“不许再像之前一样连着几天毫无音讯……”

单纯从道理上来讲,这种让出国旅游的人每天报保平安的要求,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陆攸的表情有些为难,估计是在想要怎么向她解释明天回到岛上后又会再度失联。祁征云一手撑在椅背上弯下腰,像只靠磨蹭留下自己气味的大猫一样贴住陆攸的侧脸,挤得不得不偏过头去,又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陆攸一点都没意识到祁征云准备做什么,只以为他是不满自己该得的关注被通话分走了,还安抚性地抬起手来抱了抱他的脖子。

——大半天下来,对这些在公共场所不会显得太过分的亲近行为,他已经不会再像开始时那样紧张在意了。

祁征云一直等到那头原笑笑说完话,静待片刻后发觉陆攸没回应,疑惑地“嗯?”了一声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这个估计做不到。”他对着耳机听筒下方的收音器说,“我们明天还要回海岛。那里的风景很适合谈恋爱,而且信号很差,你就别想着能打扰到我们二人世界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陆攸贴在他脖颈边的手没动,通话那头的女孩也没出声。连背景里那种细微的干扰噪音都消失了,好像时间突然停了下来。

几秒种后,陆攸露出又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崩溃的表情,手从祁征云脖子上拿下来后在自己面孔前挡了一下,似乎想挡住一道并不存在的震惊逼视的目光。他放弃了说任何话来反驳或者弥补,祁征云看到他耳朵尖悄悄地红了。又几秒钟后,听筒里传出了原笑笑的尖叫。

祁征云计谋得逞,满意地微笑起来,偏过头在陆攸侧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直起身,体贴地把他独自丢给了通话那头受到冲击后眼看就要发狂的幼时好友,端着自己的椰子优哉游哉地走了。

陆攸猝不及防地在原笑笑面前完成了出柜,他的耳朵抵抗住了水上飞机螺旋桨的噪音,差点在女孩恐怖的尖叫声中阵亡。光是艰难地组织语言把原笑笑“他对你做什么了”的悲愤质问应付过去,就几乎花掉了他全部的力气,还要在不更加刺激到她的前提下小心地替祁征云辩解。最后不知怎么,又变成了听原笑笑哭诉“为什么你一个男生都找到男朋友了,我身边还是连个脸能看的都没有”……

陆攸知道拿毕业证那天的聚会时,前后有两个男生向原笑笑告白过,此刻不由为他们默哀了半秒钟:好歹其中一个还是班草,结果在她那里沦落到了“脸不能看”的评价。他有点想提醒原笑笑:如果把“能把祁征云比下去”这个标准作为底线,找到的可能性估计就没有多少了……但他这句提醒一路憋到通话结束,最终都没敢说出来。

毕竟祁征云现在是他的男朋友,无论他是建议原笑笑降低要求,或者只是点出她在拿祁征云当标准,感觉回去以后都会被恼羞成怒的少女打死。

原笑笑大喊大叫地发泄了将近一个钟头,总算肯放过陆攸了,并在通话挂断前向他保证: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知道——包括她的妈妈。陆攸其实很不擅长应对长辈,本来还想就由她来转述作为缓冲的,这下也不好再提要求,只能拜托原笑笑稍微试探一下周阿姨对这种事情的态度。原笑笑满口答应,她似乎还想说什么,静默片刻后却没有说,只是又提了一次让陆攸多拍点照片回来看。

自从确定了陆攸是真的自愿在和祁征云交往、并且短时间内不会有反悔的打算,后来交谈的时候她就没有再明着说过祁征云的坏话了。

原笑笑只比陆攸大几天,但小时候女孩早熟、她又习惯了带着陆攸玩和照顾他,哪怕陆攸早就长得比她高了,她到现在还经常会习惯性地摆出大姐姐的架势,想让陆攸重视她的看法。可是她心里在这时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他们身边那个最重要的位置,都不是留给对方的。所以即使她因为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还空着而感到孤独和嫉妒,她也必须压抑住争夺关注的冲动,看着此前一直与她同行的人越走越远,走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去……

陆攸打完这通电话,看着聊天软件上显示出来的通话时间,感觉耳中的嗡鸣声还在持续响着。他一直忙着应付原笑笑的各种问题轰炸,听她狂乱地爆发情绪,都没来得及对自己恋情曝光的事情多紧张一会。他担忧过的原笑笑对同性恋的态度,原笑笑也就在抱怨自己没桃花的时候提了一嘴,根本没当回事——她只纠结那个对象为什么非得是祁征云。现在通话结束了,陆攸把被他握到发烫的手机放回口袋,有种“这就结束了?”的茫然感觉。

奇怪地夹杂着轻松与一点怅然,类似于一场重要考试完成后的感觉。陆攸把桌上已经不凉了的椰子捧起来,椰壳上的水珠湿润了他发热的掌心,清甜的椰汁抚慰了他喉咙里不停说话后的干燥焦渴。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将椰汁喝掉小半,不自觉地又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他点开短讯界面,又点开由那个称呼标识的那一组:发给他的短讯是雷打不动的每个月一号汇款到账的银行通知,他发过去的短讯是口吻仿佛公事公办的节日祝愿和学习情况汇报。

陆攸往上拖着看了一会,比他自己预料中更迅速地失去了耐心。他点了一下输入框,长久地注视着光标在那道长条形的空白最左侧的跳动。然后他在餐巾纸上擦干了指尖的水迹,开始打字。

祁征云坐在大理石砌成的花坛边,背后是一棵盛开着浅黄厚瓣花的老树,枝繁叶茂,将阴凉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此刻是下午阳光最烈、最炙热的时刻,沙滩上的游客少了许多,岛上开游览船的人趁着上午海底火山喷发的余波还没完全消失,临时开发出了一项载着游客到那片海域附近去看的业务,还颇受欢迎。祁征云微微眯起眼睛,远处涌动的海浪将阳光反射进他的眼底,他心口盘桓着一种烧灼的感觉,仿佛对受到烈日曝晒的海面感同身受。

损耗过度的力量虽然正在缓缓地恢复,但速度恐怕还不到正常时候的百分之一。其中有他自己受伤衰弱的缘故,也有别的外因: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的能量反应似乎格外迟钝,难以吸收,给他的感觉竟和那种“锈”有些相似……被它们吞噬过再释放出来的能量,也同生命一样失去了活力吗?

从看到那只裹满红锈的海藻魔物在水中消融,直到现在,祁征云有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不祥的预感。附身在普扎身上的那只魔物发现了锈迹,宁愿冒着被报复的风险也要引他过去、将其除掉;从它和陆攸的对话看来,它觉得锈迹还会出现更多。祁征云那时想到的,却是另一种东西:盘踞在城市废弃楼房之中,那群眼睛血红、行踪诡秘的小蝙蝠。

在前几次轮回的世界,直到陆攸大二时海洋还好好的,不是那些锈迹根本没出现,就是被以另外的方式灭除了;那群小蝙蝠的规模比现在还小得多,被灰灰发觉老巢后为泄愤而毁去,也没再有什么后续进展出现。而这一次他早来了十几年,吞噬魔物获得的力量在时间跃进时被剥夺而散逸,然后到了现在,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变化正在发生……

祁征云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他都不用转过头,就能知道陆攸走过来时的姿态:头微微低着,用余光确定前方的路线;脚下沿着地砖的边沿走,有时会为了踩准交错点而微调步伐,导致脚步声的间隔和轻重变得不太规律。这是陆攸边走边在想事情时的表现。祁征云故意装作没有发觉,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果然在接近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脚步声消失了。

——对于人类听觉来说已经足够轻微的声音,祁征云要分辨出来却依旧没什么难度。不过陆攸蹑手蹑脚地后面爬上花坛、踩过树木暴露在泥土外面的坚实老根接近他,然后冷不丁扑到他背上来的时候,祁征云还是感到有点惊讶的:他还以为陆攸只会来拍一下他的肩膀呢。

他依旧没有回头,而是抓住陆攸从后面环上他脖子的手臂,从大理石花坛边站起了身。陆攸顺势前倾身体,将大半体重都交到了祁征云背后。花坛的高度弥补了他们之间的身高差,恰好让陆攸能够轻松趴在祁征云肩膀上,然而祁征云随即开始迈步向前——陆攸努力踮起脚尖,还是没几秒就被从花坛上面拖了下来,他像个大型双肩包一样挂在祁征云身上被往前背了一段,眼看祁征云就要浑不在意地走到人群中去了,赶紧讨饶喊停。

祁征云转身又往回走,重新回到花坛边才将陆攸放了下来。“看来你和朋友聊得结果不错?”他笑着问。陆攸有点喘息,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瞪着一脸无辜表情的男人。“祁征云!”他猛地叫了一声,“你那么说绝对是故意要吓她的!”

陆攸对着祁征云的小腿抬起脚作势要踹他,祁征云作势要躲开,结果两秒种过去了,两个人谁都没真的动。然后陆攸就笑场了——这下可算是什么斥责的气氛都没有了。陆攸还想忍住笑、努力再摆出责怪的表情,祁征云已经把胳膊又环到了他的肩膀上。

“不要生气了——刚才的事是我不好,还没问过你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就说出去了。”他拖着陆攸在花坛边一起坐下来,他的手掌从陆攸背后一路抚到肩头,最后轻轻捏了捏,捏得陆攸忍不住扭动了一下,“她没有和你吵架吧?”

“她要找你吵架才对。”陆攸没好气地说,“手拿下来,热死了。”

祁征云恍若未闻地收紧手臂,又将他往身边搂了搂。陆攸抗争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顺着力量靠到了他身上。确实是热:大阳很大,没什么风,两个人散发着热量的身躯隔着短袖薄薄的布料贴在一起,热得背后都要开始出汗了。陆攸感觉到祁征云的手指轻勾着他袖子的边缘,指尖若即若离地触在本该被覆盖在布料底下的皮肤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祁征云问。

陆攸目光向前穿过花木和沙滩,在沙滩山稀稀落落的人群后方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大海。汗水带来的黏腻感让他开始怀念起海水的清凉,身体却懒懒地不想动。“……明天我们去玩滑翔伞吧。”隔了一会,他答非所问地说。

他们两个在树荫底下坐了十几分钟,才又回博物馆去把剩下那一半展览看完了。手背上蓝色的通行印章已经蹭得有点模糊,这团模糊的颜色却极为顽固,陆攸后来拿肥皂搓得快脱皮了才把那让他想起猪肉检疫章的玩意儿彻底洗掉。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陆攸查到了他的高考成绩。这天晚上他们住在从露台可以看见星星的旅馆房间,在充满水后会随着每一个细微动作波澜起伏的软床上,祁征云从正面进入他,在做的时候不停地吻他,将指痕留在他髋骨边苍白的皮肤上。

第二天早晨,普扎的飞机将他们送回到了海岛上。结果陆攸念念不忘想玩的滑翔伞一直拖到了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才实现——这次真的不关祁征云的事,至少陆攸是这么以为的:因为不确定海底塌陷导致熔浆泻出的事件还有没有余波,那之后几天滑翔伞这种会有点危险的活动都被禁止了。

陆攸提出来要玩是因为当时和原笑笑通过话、又发了那个短信后,那浑身轻盈、仿佛能漂浮起来的感觉,等真正玩到的时候这种感觉都要消散了。不过从高处向海面滑翔、风直接掠过身边的刺激感本身也足够令人心情舒畅,愿望达成,这趟旅游算是没有留下任何遗憾——顺带一提,普扎没能再发现那种异化的锈红色海藻,而祁征云表示他其实并不想再看到它们了。

他们在最炎热的时候返程回家,等着陆攸的是一个炸毛需要安抚的原笑笑、连续不断的同学聚会和大学宣讲会。祁征云正在修他的第二个硕士学位,准备明天结束学业,同时在距离学校半小时车程的一家公司实习,担任一个陆攸听他解释了半天都没搞懂他到底要做什么的职位。回来后他动作迅速地立刻租好了房子,让陆攸搬到他那里去住。

八月的第一天,陆攸难得没出门,一整天都待在屋里看书和玩电脑。有些人一生之中外语的巅峰水平就在高考之前,陆攸出于对翻译的兴趣,让祁征云借了大学的教材提前开始看,以免一个暑假玩下来把学习都荒废了。祁征云在他休息的时候过去撩了他几次,发现他有点心不在焉,像是在等着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结果,就没再打扰他,贴心地接过了烧晚饭和洗碗的任务。

晚上陆攸去洗澡的时候,祁征云听见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的提示音。陆攸洗完出来后就拿着手机坐到了沙发上,等祁征云也洗好了,看陆攸居然还是之前那个姿势动都没动。祁征云过去坐在陆攸身边,陆攸随即很习惯地挪近一点,靠在了他身上。

陆攸赤着脚,踩在沙发边缘上,十个秀气的脚趾头微微蜷缩起来,白皙瘦削的脚背上能看到血管青色的脉络。祁征云摸了摸他的头发,发根处还有一些湿润,没等他询问,陆攸就把发生的事情主动说了:“我妈把我打过去的钱退回来了。”

陆攸把手机屏幕戳亮,短信界面的最新一条就是不久前收到的汇款短信。两千块钱,是高中给这次高考排名前列的学生发的奖学金。录取通知还没有来,陆攸也不确定他把这笔钱打给妈妈,是想作为某种礼物还是证明……或者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换来一句哪怕是公式化的夸奖、鼓励?毕竟自从他们在高一暑假那次争吵过后,妈妈就没再和他说过话了——每个月一次的汇款短信可不算是说话。

往上滑,连着几条都是陆攸发过去的短信,说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他的心情和期望。这是一次用尽全力的想要弥补关系的尝试,就像他在高一暑假时用尽全力地想要握住自己命运的轨迹一样。所有的信息都没有得到回复。而且在这个月的第一天……他成年后的第一个月初,原本总是十分准时的汇款短信也没有来。

妈妈只是把那笔两千块钱还给了他。陆攸能够预感到,往后汇款短信也不会再来了。断开的桥梁没有能被重新连接,而是彻底断裂成碎片落下了深渊。他知道,这一次就是真的终结了。

祁征云侧过身去,搂住陆攸的腰将他抱进怀里,安慰性地在他额角边轻轻吻了一下,又稍向后退开看他的表情。陆攸唇角边却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他似乎真的并不觉得伤心,刚才独自待在沙 发上时是因为在思考而非难过才静止不动。“我没事。”他对祁征云说,摸索着抓住了明显有些担忧的男人的手,“我现在觉得……轻松多了。”

会互相折磨,是因为对彼此还怀有期待。那种以亲情为表象的联系在许多年前就已名存实亡,是被责任一直勉强地维持了下来。责任让女人将自己的孩子抚养长大,提供财物,杜绝可能危害稳定的外来变化和自我觉醒,最好孩子一直乖巧听话、远离危险,至于未来发展就不用去考虑了——如果没有他的那次抗争,这就会是以后妈妈给他安排好的生活。

幸而他提前挣脱了出来。于是,再勉强继续下去也没有意义了。终于能够和带来痛苦的过往彻底告别,妈妈也一定松了口气吧。陆攸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有人会将血缘视为一种永恒且无法斩断的联系,他很庆幸妈妈没有这么想。现在他们两人都解脱了。

就像刚才表示的一样,陆攸感到轻松。轻松之外,则是一种极为冰冷、空旷的孤独。陆攸想起前天在聚会上遇到原笑笑,不可避免谈及到他的恋情时,女孩脸上不自然的笑容和没能掩饰成功的难过。朋友。亲人。他仿佛悬浮在一片寂静深暗的宇宙中,看着身边那些闪烁着钻石般光芒的星星越走越远。

在这种孤独的包围中,唯有身边另一个人触手可及的体温,是真切的抚慰。陆攸往下滑了一点,把脑袋靠在祁征云的胸口,倾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如果将他对这个人、对这份关系的依赖程度从初见那天画成一道曲线的话,高一暑假是一个小小的波峰,而这一刻就是顶峰了吧……

陆攸最近其实在考虑要和祁征云说,他想在前两个学年先住在宿舍,毕竟在自己选课选座的大学里,宿舍就是天然的一个最紧密小集体了。他想要尝试融入群体,更加积极地与他人交往,为了自己以后的未来……等到大三可以开始实习的时候,再搬出来和祁征云住到一起——如果他们那时依旧在一起的话。

但是至少现在,陆攸什么都不想说。他伸出手臂用力抱住了祁征云的腰,感受到男人的手在他背后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窗外笼罩着深沉的夜色,星辰都明亮而清晰——至少是在这一刻,他诚挚地祈祷这份联系能够抵达永恒。

第236章:狗叫

陆攸发现他坐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原木色的桌椅,玻璃墙壁和白色的柜台。这是大学篮球场旁边的那家甜品店,原笑笑有事要找他的时候经常约他到这里来,就坐在这个靠近玻璃墙边的座位。现在他面前就放着一杯柠檬水,冰镇饮料的玻璃杯外侧附着细细密密的小水珠;对面的两张椅子都拉开着,其中一张上放着女孩的小手包,桌上则是一杯喝了小半的果汁。店里放着悠扬的小提琴曲,柜台内用来洗杯子的水池里,清水从龙头里哗啦哗啦地流淌着。

但是除他以外,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陆攸朝一层玻璃之隔的外面望去,道路上同样空空荡荡,空无一人。铁丝编织的防护网后面,一个篮球孤零零地躺在篮球场的地上。太阳从上空垂直照耀着大地,阳光呈现出一种寡淡的苍白颜色,仿佛失去了温度。现在还是白天,往常连假期里都每天热闹拥挤的篮球场却这么安静,学校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陆攸站在了甜品店外面。没有起身和走出来的过程,他的位置仿佛图片切换一样变化了,陆攸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异样。他也没有会怀疑过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为什么又会突然回到这里。他沿着空旷寂静的道路往教学楼走去,看到许多随意靠放在路边的自行车,景观湖边草地上散落着背包和书本。东西的主人都不见了。不是被慌乱丢下的凌乱场面,好像那些人只是临时离开,或者从原地消失了。

他脚步往前,身边场景如图书一页页翻过般切换,正常要走一刻多钟的路途,短短十几步就到了尽头。陆攸走上教学楼的台阶,心里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只是隐约有种意识:他正在寻找什么人。敞开的玻璃门后面是铺着大块光洁瓷砖的大厅,陆攸踏上去,下一步就到了楼上的走廊中。整栋教学楼里都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陆攸沿着走廊向前,一扇扇推开虚掩的教室门。全都是空的、空的、空的。黑板上留着英语课的板书,有个教室里投影仪还开着,上面播放的电影画面暂停在一个人沉入水中的瞬间。陆攸想要将那个人淹没在无数气泡中的脸看清楚,越努力那画面却越变得模糊,最后成为了无数分辨不出轮廓的斑块。陆攸继续往下一个教室走,呼吸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脚步也加快了。他终于开始感到了恐惧。

下一扇门被推开了。门内却不再是无人的教室景象,而是一户人家摆放着沙发和茶几的客厅。沙发上反扣着读到一半的书,木地板上散落着小孩子的玩具。陆攸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最初的家。他隐隐约约听见了男人和女人交谈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小孩子的笑声。他想要走过去看,双腿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最后他慢慢往后退去,将这扇门很轻地关上了。

再下一扇门后是他高中时租住过的屋子。再下一扇门后是大学住了两年的宿舍。陆攸没有再继续开门,他在不断向前延伸的走廊里奔跑起来。走廊地面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跑了好久都看不到尽头。身后传来了开门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明明空着的房间里出来了。恐惧让陆攸再次加快了脚步,不敢减速的冲过了前方走廊终于出现的转角,然后在手臂被人一把抓住的时候险些惊叫出声。

拉住他的人是祁征云。男人脸上带着焦急的表情。“你怎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他紧紧攥着陆攸的手,“快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前面的走廊不知何时变成了阶梯,楼梯两侧没有扶手,灰色水泥台阶呈螺旋状一圈圈盘旋向下。陆攸身不由己地被祁征云拉着,大步冲下台阶,视野剧烈地摇晃颠簸着,让他感到眩晕。我们在躲避什么?要逃到哪里去?他想问祁征云,在奔跑中却喘息得越来越剧烈,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开口。

楼梯无限地盘旋向下,侧面如同悬崖,陆攸在奔跑中试图往下望,只见楼梯中央的空洞如要通往深渊,随着距离增加不断缩小直至完全漆黑的一点。他脚下因分神而踉跄了一下,险些在楼梯边缘绊倒,幸亏被祁征云及时拽了起来。男人抓着他的力气很大,陆攸感觉手腕上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却没有一点痛感。他心中充斥着一种描述不出的抗拒,一直想要放慢脚步,但祁征云在前面强硬地拽着他奔跑,让他连出声都做不到,更没办法停下或者挣脱。

有种奇怪的感觉……

陆攸觉得有人在看他。令人很不舒服的目光。这一路走来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人,身后那让祁征云如此紧张要逃开的追踪者也一直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所谓的追踪者真的存在吗?就是在楼梯上奔跑时这么做非常危险,陆攸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

身后的楼梯上什么都没有。然后陆攸意识到,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是从上方来的。他抬起头向上看,看到祁征云拉着他已经跑过的楼梯形成了一个下窄上宽的螺旋——在螺旋最上方的那圈边线周围,挤满了白色的人脸。

那些脸遥远而苍白,趴在楼梯边缘俯视着他。陆攸看到了原笑笑,看到了周晨阿姨,看到了年轻的妈妈,看到了高中同学和大学里的舍友。所有人的脸都如死人般僵硬,眼睛是两个黑黝黝的空洞。他们望着陆攸,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陆攸的呼吸停住了,他的步伐错乱了一瞬,随即一脚踏空,就这么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楼梯消失了。陆攸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虚空中不断下落。手腕上如镣铐般禁锢的力量依旧存在,陆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种触感的坚硬和冰冷——那绝不是祁征云的手。余光边缘,一团巨大的黑暗蠕动着与他一同下落。他无法自控地往自己手腕上望去,看到了黑色坚硬的鳞,柔韧地卷曲起来的肢体末端;那团黑暗迫不及待地涌过来淹没了他,随即带着他一起重重摔落在地。

陆攸喘息着从噩梦中惊醒了。极度真实的坠落感让他肺部抽紧,耳中充斥着激烈的心跳声,睁开眼睛后好一会才在昏暗中缓过神来。胸口上的压迫感并没有随着噩梦一起消失——和他睡在一起的人几乎整个人缠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一条手臂横过来压住了他的胸口。陆攸做了次深呼吸,将噩梦残余的惊恐从脑海中驱逐,努力把胳膊从祁征云怀里挣脱出来,没好气地去推他的手臂。

这家伙的睡姿怎么越来越糟糕了……像八爪鱼一样缠得这么用力,害得他做噩梦……

醒来后陆攸已经完全忘记了噩梦的内容,只残留着一种惊悚可怖的感觉。祁征云动了动,将手臂挪开了,陆攸已经适应昏暗光线的眼睛看到睡在他身边的男人睁开了眼。“怎么醒了?”他低声问,撑起身子,抬手摸了摸陆攸的侧脸,“出了这么多汗……梦见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祁征云的神情和声音里都没有一点被吵醒后睡意朦胧的感觉,清醒得像是始终都没睡着过。陆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连这种小细节都让他有些不舒服——类似之前有次祁征云出差离家,说好的是第二天回来,结果陆攸晚上睡到一半醒过来,发现祁征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时候一样。

那次是真的把陆攸吓了一大跳,感觉像是恐怖片里的什么变态才做得出来的举动。虽然祁征云后来为此道了好几次歉,说那次只是提前回来没想吵醒他、又觉得他睡着后的表情很可爱,才在床边停留了一会,没想到他就突然醒了……陆攸想过努力说服自己忘记这件事情,但还是从此之后每次想起来都觉得怪怪的。

自己的男朋友有哪里不对劲。实际上,那是陆攸最明显的一次、但不是第一次这么察觉到了。几次回想下来,陆攸怀疑变化应该是从他大二的时候开始的:接近暑假的时候,他在路上被醉驾后超速行驶的汽车带了一下,虽然结果只是包带断了、人一点事都没有,祁征云还是对他的安全问题表现出了如临大敌的态度。在他的坚持下,陆攸最终没过完那个学期就从宿舍里搬了出去——新家是祁征云在他上班的公司附近买的房子,之后陆攸就体验到了连小学里都没享受过的每天有人接送的生活。

因为被照顾得太好而觉得不自由,说出来似乎有些矫情。但是……陆攸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在那之前他和舍友的关系已经变得不错了,会被他们拉出去一起上课吃饭打篮球,在社团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也越来越多。但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样有许多人一起的社交活动,随着搬家之后关系自然疏远,加上还有一些无聊人暗中传递的风言风语,后来他生活的步调就又渐渐回到了原本的轨迹。

游离在群体之外,独自上课下课,小组作业的组员等待剩下的人随机分配。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和别人一起做的话,那个人只要可以是祁征云,基本就一定会是祁征云。

陆攸对于祁征云干扰他的社交这件事情其实也不算特别反感,毕竟他后来发觉自己似乎在这方面运气真的不行。大一时候社团里有学长主动接近他,很热情地帮忙,但没多久后那个学长就从学校里消失了——还不是单纯出事,而是犯了什么事被抓了。陆攸换位思考,觉得有过这种“前科”,祁征云会对他身边的人格外注意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被他注意大概是一件令人压力很大的事情,导致那些没问题的人也都自觉消失了……

陆攸想起来就想叹气。祁征云估计不知道他正在心里腹诽些什么,在他肩膀上轻轻摸着,想安抚他再睡一会。但摸着摸着这人就把初衷忘了,开始蠢蠢欲动,又凑过来吻他。房间里开着空调,在薄被底下挨在一起还是有些嫌热,陆攸让祁征云亲了一会,虽然觉得自己会做噩梦除了被压到胸口、和祁征云最近变本加厉的黏人表现带来的压迫感也不无关系,还是不准备和他计较了。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天色已亮,陆攸不准备再睡,也不怎么想做,又躺了一会就想要起来。他本来想让祁征云再睡一会,今天他来做早饭,但祁征云已经跟着他一起坐起身来了。陆攸穿着睡衣去洗漱,祁征云到厨房里捣鼓了一会,挤到卫生间里,从身后把陆攸压在洗手台上,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几口,似乎还没放弃趁早上来一发的念头。陆攸在他的执着骚扰之下艰难地刷完牙洗好脸,绞毛巾时被顶得忍无可忍,转身把毛巾糊到祁征云脸上,挤过他身边溜了出去。

做一次腰得软上几个钟头,他可不想一大早就让祁征云这么折腾,等会还得上班呢。陆攸转到厨房里,燃气灶上的粥正开着小火咕嘟咕嘟地滚着,一股好闻的米香味。他打开冰箱翻了翻,决定做个简单的培根秋葵卷,再煮两只鸡蛋。没多久祁征云带着一股刮胡泡沫的味道也过来了,站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就听见了楼下传来的狗叫声。

隔着几层的楼下邻居上周买了一只吉娃娃,用笼子关着养在阳台上,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叫,能一口气叫上一个多钟头不停歇。陆攸知道有人已经上门去找那家人谈过、也投诉了物业,那家人当面陪着笑脸答应以后注意,一个多星期了依旧我行我素。陆攸的工作原本是去不去公司随意,只要能按时交翻译稿就行的,最近都被逼到每天出门上班了,早上就把狗叫声当闹钟用——幸亏那只吉娃娃晚上不叫,不然……陆攸就得担心祁征云上门去找他们麻烦了。

今天的狗叫声没有往常那么精神,呜呜咽咽的,叫一会停一会,片刻后突然又拼命地狂叫起来。陆攸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只小狗支着四只脚,面对威胁害怕却偏要虚张声势的样子。他被吵得头疼,让祁征云把厨房的窗户关了,祁征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几秒种后,狗叫声戛然而止,周围顿时恢复了清静。

“不叫了。”祁征云说。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陆攸从消毒柜里拿出碗筷正要去盛粥,又被他插手接了过去。陆攸已经懒得和他争辩说上次盛汤时被烫到只是他不小心导致的小概率事件了,他觉得祁征云如果养小孩,绝对就是那种小孩什么事情有一次没做好就再也不让碰、最终把小孩养成废物的过度宠溺型家长。连他以前有过独立生活的经历,被这么照顾了几年都忍不住要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起来了。

吃好饭祁征云去洗碗,陆攸把手机软件打开来放英语新闻听,边听边把地板拖了一遍,然后凭记忆默写下来,再去和原文对照。这是公司里前辈带他的时候要他每天坚持做的训练,前辈离职后他也没把这个习惯放下。半年多前世界各地都不怎么平静,新闻里天天都是地震海啸寒潮火山喷发,搞得末日论再度流行了一阵,连带引发了几轮抢购潮和赈灾募捐。最近这个月却都没听说再出什么事,有个已经干旱了好久的地方也终于下雨了。

直到陆攸做完日常训练,楼下的狗都没有再叫,让他有些犹豫起来:要不今天就不去公司了?来回路上也要花一点时间。他要做的东西都在电脑里面,在家做完发给组长验收就可以了。祁征云正在擦厨房水池,陆攸从餐厅里叫了他一声,问他:“你今天不去上班吗?”

祁征云的工作比他还自由散漫,而且频繁跳槽,陆攸经常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起初还有点怀疑地问他要过工资卡,或者在他上班的时候打电话给他,担心他会不会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几次之后就不再管了。厨房里擦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你今天不去上班?”祁征云反问他。

“有点懒得出门……”陆攸说,打开工作备忘录确认今天要做些什么。祁征云“嗯”了一声,然后接着擦。这样的回应不出陆攸所料:他就知道如果他不去上班,祁征云十有八九也会一起待在家里。他有股冲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却没忍住轻微地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喜欢祁征云……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工作后的几年时间,这份感情一直都没有消退过,祁征云也始终如一地重视他、关心他细致入微,但这种关心却在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横置在胸口的手臂一样压迫着他,让他感到了呼吸困难。陆攸已经不太记得他上次独自出门是在多久之前,祁征云永远像影子一样在他身边跟进跟出,恨不得弄双手铐把陆攸拷在他手腕上。陆攸甚至有几次感觉到祁征云话语间在暗示他不要去上班了——虽然陆攸工作的地方和他就在一栋办公楼里。

陆攸没有再和祁征云说话,他进了书房,让门打开着——不然过一会祁征云就会借故来敲门的。他居然快要习惯这样的生活,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陆攸想着昨天晚上在高中班级群里看到的班聚提议,想到自从原笑笑毕业后去国外读研,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那道不可弥补的裂痕最初出现在陆攸选择顺从祁征云搬出宿舍的时候……如果让她知道现在祁征云的做法,她会说什么?

就说你会自讨苦吃的吧——陆攸耳边仿佛真切地响起了女孩气呼呼的声音。他不觉微笑了一下,同时郁闷地发觉他依旧没能生出什么类似后悔的情绪。祁征云的行为会不断变本加厉,也是受到了他这种近乎默许的态度鼓励吧?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按了开机键。坐下的时候,陆攸目光瞥见了放在笔筒旁边的东西。他伸手拿了起来:那是一个灰扑扑的海螺壳,上面点缀着像霉菌一样的红色斑点,壳上还有一道从顶端贯穿到底部的裂纹。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里他和祁征云去海岛旅行,在生日那天成为了恋人,这个丑丑的海螺就是那次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陆攸把它带在身边将近两年,直到那次车祸时绳子断开,海螺坠落在地摔出了这道裂纹。

护身符的说法……或许是真的吧。所以陆攸继续保留着它,没有扔掉。他拿了一张湿巾,在螺壳表面擦了擦,发觉那层灰色并不是灰尘,而是已经渗透到了螺壳里面,像是脱水风化了一样。像岛上那个年轻人说的在危险来临时变化颜色做出提醒,它即使原本可以,现在估计也做不到了吧。

陆攸把海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眼前浮现出的是月光下浮动着水母荧光的海面。等到我们足够靠近时,祁征云说,或许你就会觉得我难以忍受。蒸汽从沸腾的海面升上天空,他们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狡猾的人……陆攸不知第多少次这样想。但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心软了。

他把擦干净的螺壳放回原处,去摸键盘准备输密码开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组的组长从公司打来的。这个言简意赅的电话只持续了半分钟,挂断后陆攸无奈地又把电脑关了,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去公司开会。

陆攸从书房出来,看到祁征云坐在餐桌旁边,桌上倒扣着一本书。“还是要去上班?”他像早有预料一般说,然后不等陆攸回答就站起了身,“我送你过去。”

“你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吗?”陆攸不抱什么希望地说,“你留在家里洗衣服好了,正好趁着太阳不错拿出去晒。”但祁征云已经动作迅速地拿好了车钥匙,到门口去换鞋了。陆攸磨磨蹭蹭地过去,祁征云一边开门,一边转头亲了一下陆攸的脸,“等会我再回来洗吧。”他笑着说,“反正我今天闲着没事。”

要去上班,顺路送你;不去上班,闲着没事送你——怎么说都有道理。陆攸对着祁征云的背影翻了翻眼睛,任命地跟在男人身后往电梯走去了。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一刻钟开到公司,陆攸背着电脑包从驾驶座后面下来——这个位置始终都是他的专属座位——要走的时候被祁征云叫住了。男人降下驾驶座的窗玻璃,带着笑意望着陆攸,“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他问。

陆攸站着看了他一会,终究没能抵抗祁征云露出可怜的表情,靠过去从车窗口吻了吻他。祁征云这才满意地和他道别,坐在车里目送他走到办公楼门口。陆攸刷卡进门前又回了一次头,祁征云把手伸到窗外晃了晃,陆攸虽然一脸嫌弃的表情,还是抬手也朝他挥了一下,然后才转身走到门里去了。

等陆攸的身影消失,祁征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没有立刻调头回家,而是露出了一点疲倦的表情,向后靠在座椅背上,眉头微皱地从车前窗往外望去,注视着远处边缘被高楼切割得断断续续的天空。

天空上万里无云,似乎不存在一丝阴霾。

二十分钟后,祁征云回到家,听见楼下的狗又开始叫了。

第237章:疲倦

陆攸今天醒得太早了,出门也早,抵达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多钟,进了办公室,发现今天大家都来得格外早,一半位置上坐着人——对于他们这种准时交任务就爱来不来、就算来也要到九点钟才是正式上班时间的工作,这已经能算是奇迹般的出勤率了。陆攸在电话里听组长说得并不紧迫,还以为只是突然接到了什么材料不适合通过网络传递的紧急工作,现在办公室里的气氛却让他有些忐忑起来,感觉好像要出什么大事。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发现昨晚下班后有人坐在他座位上吃过饼干,吃得很不讲究,掉得桌面上都是细碎的饼干渣。陆攸有点恶心地挪开椅子,将那些碎渣掸落在地,又用笤帚打扫干净。工作气氛散漫就是有这点不好,没有私人领地——他留在桌上没带走的笔经常消失,有时候也会莫名多出几支;透明塑料罐里的话梅昨天还有一半,现在只剩下两颗了,也不知是谁偷吃别人东西还下这么狠手。

所以哪怕来上班可以摆脱祁征云的密切纠缠,陆攸有时候还是宁愿待在家里。比起被自来熟的同事凑过来要这问那、在他工作时在他背后走来走去,不如换成一个安静不出声的祁征云在旁边守着,祁征云还会给他切水果。一开始陆攸确实觉得像成为了被看守的囚犯,有些不舒服,但反正现在他都习惯了。

桌子底下的地面似乎被打翻过饮料,笤帚扫过去黏糊糊的,陆攸真是服了,只好再去拿拖把。折腾额了十几分钟把座位恢复到整洁,坐下没多久,会议室的门开了,组长何雪拿着文件夹探身出来,见到陆攸就朝他招手示意。

何雪年近三十,是个似乎精力无限的工作狂人。她家里有个血液病人,开销巨大,她一边照顾病人一边拼命接单赚钱,平时说话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陆攸被她叫过去,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被她拽着噼里啪啦吩咐了一通,又将文件夹往他手一塞,让他快点看完等半个钟头后开会。

虽然表现得和往常一样雷厉风行,何雪的状态看起来却相当糟糕。她声音变哑了,糟糕的脸色连化妆都无法掩饰,两只眼睛里密布着血丝,估计昨晚不是熬夜工作、就是在医院里陪病人。但她以前可是连续加班一周还能保持神采奕奕的强人,陆攸从未见过她这样疲惫的模样。

何雪没给陆攸关心的时间,工作的事情一说完,立刻又匆匆离开去忙别的事情了。陆攸带着文件回到座位上,赶紧找纸笔把何雪之前说的那些事项都记下来,免得等会时间一长忘记。起初何雪说完了还会让他复述一遍,后来变成随口问句“记住了没有”,现在连这句也不问了。陆攸做事比较仔细,还有很好的备注和整理格式的习惯,能给负责验收的组长省不少力气。

于是陆攸开始埋头工作,中间暂停去开会,开完会回来继续工作。接近中午的时候祁征云发了条信息过来,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在楼下餐厅吃饭,陆攸这一上午看的都是些影印版字又小又模糊的资料,看得头昏脑涨,懒得刻意拒绝再费力气和他纠缠,随口答应下来。

回完信息,陆攸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拿起杯子来想喝口水,才发现早上过来后他根本忘记泡茶,一时竟有些不习惯的感觉——不提别的,在这些生活细节上他确实是要被祁征云宠坏了。他拿着马克杯去茶水间,准备倒杯咖啡喝,发现吧台那儿的小沙发上坐着个人。

陆攸一开始没有在意那个人。他放好杯子按了按钮,咖啡机嗡嗡地运转起来。在等待的时候陆攸无意间又往小沙发那里看了一眼,只见那人靠在沙发角落里,歪着脑袋,似乎睡得很熟,对陆攸弄咖啡时搞出来的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陆攸注意了他一会,发觉他真的一动没动,好像连胸口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而且,那人的脸色是惨白的,白得泛青。

陆攸隐约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面前的咖啡机停下来了,他把杯子端到旁边,往里面加糖加奶的时候忍不住又往那边看了几次。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要过去看看、确认这个面生的同事是不是真的在办公室睡觉时猝死了的时候,那人却突然动了:他上身直僵僵地竖了起来,从半躺的姿势变成了坐姿,但脑袋依旧没正过来;将这个好像落枕动不了脖子的古怪姿势维持了几秒种后,他又重新原路倒回到沙发里,再度恢复了静止。

虽然那人的动作十分诡异,就跟在演僵尸片似的,但毕竟算是动了,陆攸松了口气,打消了过去查看的念头。他刚刚才认出那人是谁: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印象中是个整天咋咋呼呼、蹦蹦跳跳的人,精力充沛得和何雪有得一拼。这种人居然会累瘫在沙发上睡死过去,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事了。

陆攸和这个新同事不熟,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就将这件事情忘在了脑后。他坐下后又读了会资料,看看快到和祁征云约好的时间了,便开始整理东西准备去吃午饭。上午开会后就不见了人影的何雪这时候从办公室门口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纸盒,径直往陆攸桌边走过来,将那个包装得挺精致的纸盒子放在了陆攸桌上。

几个钟头不见,何雪脸上倦容更深,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白上的红血丝已经密集到看着可怕的程度了。连一开口,声音也沙哑得厉害,“小陆你是后天过生日吧?”她一边说,一边像是已经累得有点站不稳,将身子靠在了桌沿上,“我之后几天都没空到公司来,就先把礼物送你了。就是刚刚在楼下烘培坊买的,最近在年轻人里好像挺流行的那个饼干……你拿去随便吃吧,别嫌弃你何姐送得不用心就好。”

纸盒里散发出来一股香甜温暖的味道。“谢谢组长。”陆攸赶紧说。何雪自称“何姐”,但更喜欢手底下的人这么叫她。他看何雪的状态实在不太对劲,居然像是自己毫无察觉一样,一副赶着要回去工作的样子,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陆攸知道何雪家里的情况,也不知能劝她什么,情急之下只冒出了这么一句:“组长……吃过午饭了么?”

“吃什么午饭,我忙得都要来不及呼吸了。”何雪还开了个玩笑,“在给工作收尾呢,得在今天下班前弄好。不用担心,等会空下来,我去休息室拿个三明治吃就好。”她朝陆攸摆摆手,转身走了。陆攸无奈地看着她背影匆匆远去,把桌上的纸盒拿起来看了看。

生日啊……

大概是高中毕业后那个暑假的影响,之后几年他和祁征云对这个日子的安排都是出门旅游,虽然没再去过海边,而且旅游地点变得越来越近,去年干脆就是去隔壁市。不过陆攸没有什么特别的远行情节,正好那段时间隔壁市有几个他很想去看的展览,因此依旧过得很开心。

至于今年?祁征云没有搞突发惊喜的习惯,他知道陆攸讨厌那个。既然他至今没有什么表示,那多半就是直接准备在家过了。

陆攸觉得祁征云不仅仅是控制欲……和别的什么欲过于旺盛,估计还有点被害妄想。因为在限制他的同时,那家伙连自己也一起关起来了,还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陆攸之前为了让祁征云感受到被人每时每刻密切关注的苦恼,效仿祁征云的做法反过来一天到晚粘着他,这个策略陆攸顽强地坚持了半个月时间,最终在祁征云始终不变的享受态度里宣告夭折。

纸盒上系着蓝色的缎带,吃的东西要是放到生日那天再打开就要变质了——买礼物的时候没考虑到这点,陆攸觉得何雪今天应该是真的已经精疲力竭,让心思都变得迟钝了。他把缎带拆开,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做成熊猫外形的奶油夹心饼干。

……生日的时候在家里自己做蛋糕好了,陆攸想。这也算是庆祝活动的一种。如果祁征云到时候没有什么别的安排的话。他重新关好盒子,准备带下去和祁征云一起吃。生日祝愿和饼干的香气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来之前和祁征云之间的那点别扭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祁征云和陆攸一起吃过午饭,下午去了公司转了一圈,被闻讯而来的老板毕恭毕敬请进了办公室——毕竟他现在的职位只是顶了个名头,实际工作是确保这一整栋办公楼里人员的安全:别让他们在上班时间被随便哪儿冒出来的魔物啃了被算成工伤,顺便大幅降低因为被魔物吃掉而被迫“跳槽”、“辞职”之类事情的发生频率。

陆攸在这儿工作,驱逐魔物守护他安全的事情本来就是祁征云必定要做的,所以他实际上就是在白拿工资而已。祁征云本来是想干点实事的,比如把在以前那个虚拟世界的全息技术实现一下,结果发现虚拟世界的规则和现在这个世界不一样,别说照搬,连作为参考都难;他特意又学了这个世界的计算机,最后又卡在了材料和精度的问题上。再后来……有了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完全投入精力,他在这方面的研究于是宣告终结,将搞到半途弄出来的几个副产品匿名送去了研究所,交给别人折腾去了。

祁征云本以为这次轮回里陆攸对他的配合度这么高,他又提前解决了不少比较棘手的魔物,怎么想难度都该比之前都低才对。但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美好了:首先,魔物这种东西有无数途径会冒新的出来,有些刚刚诞生就已经足够烦人;其次,上次在海上遇到的“锈”是被他解决了,之后又类似的东西在别处出现,祁征云不放心以旅游的名义带陆攸一起过去、更不放心以出差的名义丢下陆攸自己过去,感觉这个世界像是个恶症频发的病人,而他被迫成了一个整天忙于抢救被烦得恨不得主动把病人一刀捅死的主治医生……

最后,他的力量越来越不够用了。消耗后获得补充的效率奇低无比,试图猎食其他魔物的结果则是导致空中游离着不听使唤的能量变得更多。祁征云最近常常觉得,天地间仿佛被一只谁也看不见、连魔物也无法揣摩的庞大怪物填满了,那些无法利用的所谓“无主”能量,实际上都是被它吞噬了……

它在睡梦中不断进食,类似“锈迹”的那些异象就是它偶尔的哈欠和翻身。至于某一天它如果彻底醒来,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祁征云甚至有点不敢去想。他之所以在力量不断衰弱的现在,依旧能在魔物中保持“恶名远扬”的威望不倒,纯粹是因为别的魔物身上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甚至更加严重罢了。

最近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并且随着时间推进而在不断增强。他这几年来到处奔波消灭那些异常的行为,延缓了某种变化的降临——但它还是终究会降临的,祁征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是以他最强盛时的力量也不一定能够阻挡的东西……仿佛是整个世界走向衰败的沉重跫音……

祁征云现在最关心的是,神的投影曾经向他保证过的结束条件:拖延足够的时间。在此前几次轮回中他的最长记录也只有两年多,这一次则是六年。六年足够了吗?在条件达成的时候他能否得到某种形式的提醒,或者只能一直想尽办法延续陆攸的生命、在他死后如同赌博开盘般等待着结果是重启还是苏醒?

他想找破局的方法,但始终没有找到。后来他开始怀疑这次轮回的开头就是一个错误、而非他此前猜测的机会,但这种怀疑未免太绝望了些,感觉大张旗鼓演一场注定的悲剧也不太符合神的口味,因此祁征云尽量避免一直想着这个怀疑。

幸而只要在陆攸身边,专注地想着现在,他就能轻易开心起来,才没有让陆攸察觉到这些沉重的情绪。虽然这种情绪终究是对他的行为造成了影响,他也知道这样的行为就像慢性毒药一样在侵蚀着他和陆攸之间的关系……像是再度踏上了用“爱”逼迫得爱人逃离的老路。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不时时刻刻确认着陆攸的安危,要他怎么放心得下——?

祁征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不耐烦应付老板的奉承和试探,起身走了。换做以前他临走时根本懒得说任何话,有人喜欢过度解读、自己吓自己的话那就随他们去了,现在他却对这些对那破灭的声音充耳不闻、依旧努力在维持生活和工作的人类感到了一丝怜悯——出于一个觉察更多、却更加难以确信自己能守护所爱的无奈者的怜悯。

“我到楼上去看看。”他对老板说。得知这位看着脾气不好的守护者离开是要去巡逻,老板开开心心地又将他送出了门。

办公楼低层有一部分与商场结合,祁征云踏在自动扶梯上,在被带着不断升高的同时俯视着底下的人们。他能看见那些人疲倦僵硬的神情,眼睛里密布的红色血丝;有的像要睡着了一样行动迟钝,但又好像只是工作太累、太无趣而麻木了。

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带着一身消沉的气息,仿佛正在某种因素的推动下,逐渐真正成为平日玩笑般自嘲的“行尸走肉”——

第238章:染色

何雪将稿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不再有什么疏漏,便将文件保存、改好名字,打开通讯软件给约稿的人发了过去。那边似乎已经休息了,没有回复也没有接收,何雪点了下“转为离线发送”的按钮,看着传输进度条从左到右逐渐地染上蓝色。她又发了一份到云端备份,然后放松地呼了口气,合上电脑在椅子上坐直,扶着酸痛不已的腰舒展了一下身子。

大概真的是最近忙过了头、休息太少了,她从下午开始就浑身疼得厉害,动一动感觉骨头缝都像锈住了一样在嘎吱作响。脑袋深处疼得快要裂开,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个下午她犯了好几次想都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低级错误,好在后来检查时都找出改正过来了,但也因此又拖到这么晚下班。何雪捏了捏自己的肩膀,端起杯子喝了口里面已经凉透的咖啡,苦涩的液体让她喉咙里痒痒的,咳嗽了几声,又从嗓子眼里泛上来一股血腥味。

何雪其实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些不安。她是从几天前突然开始精力不足,增加了睡眠时间还是整天犯困,身体也不舒服,全靠心里想快点给工作收尾的一股劲儿强撑着。儿子的病情最近又有点恶化,因为并发症明天又要上手术台,她得过去陪着照顾。可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倒下啊……她心里这么想着,站起身来,准备去洗手间用冷水抹把脸,醒醒神再走。

办公室里人基本已经走空了,只留着几盏灯照着无人的座位。何雪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了细细的鼾声,刚听到时她还以为是电水壶烧开后那种尖细的声音,探头进去一看,才发现是前段时间刚入职的那个年轻人躺在沙发上睡觉。

平时看他人缘也不错,怎么下班时都没朋友来叫他?何雪心里头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差不多年龄却在病床上苦苦挣扎的儿子,生出了一丝柔软的情绪,决定等会洗完脸出来叫醒他一块儿走。她走进灯光明亮的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往手上压了一泵洗手液,无意中抬起头来,被镜子里照出的自己的模样吓了一大跳。

灯光将她的脸色照得白中泛青,嘴唇发灰,皮肤里面的水分似乎在短时间内大量流失了,紧贴在骨骼表面的模样好像是一张被揉皱弄湿后又晾干的餐巾纸。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眼白部分密布着殷红的血丝,乍一看两只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像是生了什么病。

何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忘记手上沾满洗手液的泡沫,抬起手来颤抖着摸了摸脸。指尖下的触感干燥僵硬,她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死了,被手指触碰到居然都没什么感觉。

她这样……是太累了吗?何雪感到太阳穴边的那根大血管正在突突地跳动着,敲得她脑子里发疼发胀。嗓子眼里那种发痒的感觉不断向上蔓延,贴着咽喉后方往颅腔内延伸,连带着她的鼻子也痒了起来。

何雪双手撑在水池边沿,像不堪重负般慢慢地弯下了腰。一股几乎没有温度的液体从她鼻子里涌了出来。几滴粘稠发暗的红色液体落进水池里,被还在不断涌流的自来水一冲,顿时丝丝缕缕散开,迅速卷进下水道不见了。

已经在路上开了一整天车的男人连连打着哈欠,眼皮不住发沉。车载电台里传出女主持人甜腻的声音,正在介绍着即将开始的播音节目,他却越来越难听清她在说什么,眼前的路况也变得模糊起来。从天色开始暗下去时,他就已经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为了跑一趟能赚更多钱,他没按规定带上轮换开车的副驾,疲倦时全靠浓茶和一支支接连不断的劣质烟打起精神。

没办法,老婆生了女儿后身体就没起来过,一直在家休养,家里的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那不省心的小姑娘不久前还跟爸爸说想上钢琴课。货物超载、疲倦驾驶……他哪里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但要是全按着规定走,这一趟跑下来赚的恐怕还不够交过路费,再扣掉每个月要还的车贷房贷,别说什么钢琴课了,一家人估计都得去吃空气。比起守着规矩半死不活地消磨,他宁愿多冒一点风险——事实上,运货车队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选择的。

路沿边作为标志的反光条从车窗外一道道飞快地闪过,车前灯照亮的路面笔直地向前延伸。今晚天空上的月亮十分晦暗,云层后面蕴着一层红光,据说这是明天天气炎热的预兆。广播里的音乐声不知何时没了,只剩下信号不好的电流声刺啦刺啦地在驾驶室里回荡,比眼前的道路更加催眠。男人身体正对着前面,脑袋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空旷的道路上,车灯光里突然闪出了一个黑影!

货车司机惊醒过来,下意识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了刺耳的声音,整个车身随着方向盘的偏转往一侧滑去。他听到了清晰的碰撞声,车头撞到什么东西、车轮接着从上面碾过的震动和颠簸。车头抵着路中央的护栏蹭出去好长一段距离,金属表面擦得火星溅出,所幸最终稳住了没有侧翻,好不容易在路面上停了下来。

男人的睡意此时自然已彻底被吓飞了。他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身上没弄伤什么地方,但是紧紧盯着车窗玻璃右下角的那一小片裂纹、还有上面几滴飞溅状的液体痕迹,只觉得浑身发软。驾驶座的车门被卡死了打不开,他爬到副驾驶那一侧,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路上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周围包裹在一片不详的死寂中,微弱的月光照着地面上长长的刹车痕迹,一些湿润的液体反射着微光。

男人浑身打着哆嗦,慢慢沿着刹车痕迹往回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软发抖的手不住打滑,试了好几次才将报警电话播出去。

我撞人了……我撞人了……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旋。清醒过来到碰撞发生的那个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车头前那个影子是分明的人形。他不仅撞到了人,还从那人身上碾了过去……地面上是断断续续的湿润痕迹,还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块,男人都不敢仔细去看。他闻到了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菜市场里卖新鲜猪肉的摊位,脑海中想象出来的惨状让他已经开始作呕了。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没等那头的人将一句“您好”说完,男人就语无伦次地对着手机大叫了起来。“我撞到人了!我在路上撞到人了!”正说着,他脚下踢到了一块碎裂的手表,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惊慌失措,“我没反应过来……那个人突然冒出来!地上好多血……我要怎么办……”

他突然不说话了,攥着手机站住了脚步,瞪大眼睛注视着前方不远处地上一个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身影。被疾驰的货车撞倒、碾过的人浑身是血,白色衣服上的大片血迹十分鲜明,一侧手臂从手肘往下已经不翼而飞,一条腿也扭曲得不成样子了。但伤成这样的人却一声不吭,好像也感觉不到痛,只是拖着残破的身躯,不断尝试要从血泊中爬起来。

“可以说一下事故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么?”耳边的手机里还在不断传出声音,“请您保持镇定,不要随意挪动伤者,我们这边已经在为您联系救护车了。您自己有受伤吗?先生?您还在听吗?请告诉我们事故发生的道路具体位置……”

男人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怔怔地注视着那个重伤的人经过几次尝试,终于勉强站稳了身子。没有朝站在不远处的车祸肇事者看一眼,那人带着满身血迹和骇人的伤口、拖着一条残废的腿,摇摇晃晃地走向路边,朝高速路侧面的树林深处走去了。

——

这个晚上,不断有突然昏迷或猝死的人被送往医院,人数远远多于寻常;车祸的数量也猛然增多,起因都是司机疲劳驾驶、或者行人犯困没注意到路况。加夜班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还有不少人从睡梦中被叫起来匆匆回到工作岗位上。

医院里人满为患,奇怪的是,这么多病人却比往常还要安静——大多数人显得浑浑噩噩的,在被处理伤口时都不叫痛,对亲属的呼唤也没什么反应。医生给几个脑袋有外伤、可能是脑震荡的病人拍了片,从片子上却看不出什么来,更别说还有根本没受伤的,最后只好让住院观察情况。床位很快就被占满了,折叠床摆到了走廊和大厅里,陪着病人的家属坐在床边也昏昏欲睡,安静得过了头,反而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气氛。

但不得不说,表现安分的病人们给医护人员省了不少麻烦,秩序维持得很好,这种古怪便没能引起什么关注,许多人只觉得这个夜班上起来比想象中轻松多了。天亮之后,那些没受伤的病人睡过一觉,陆陆续续地恢复了正常,虽然反应还有些迟钝,其中大部分人也就这样出了院。一个看似寻常的工作日再度拉开序幕,时间迈着越来越沉重、但鲜有人注意的步伐继续前行。

这天早晨楼下的狗居然没叫,祁征云也没把胳膊往他胸口上压,陆攸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八点多钟,被光线自然唤醒时浑身轻松,感觉最近让他对各种小事看不顺眼的压抑都缓解了一些。祁征云见他醒了,从另外半张床上蹭过来抱住,似乎对昨晚他保持距离的要求还有点委屈。陆攸想到昨天把工作都带回了家、今天不用上班,加上心情好时自己也有点想做,便隔着睡衣在祁征云结实的腹肌上摸了摸,之前几天都没能开荤的男人瞬间兴奋起来,扑上来摁着他开啃。

陆攸觉得祁征云近几次和他做的时候都跟饿了似的,比以前还喜欢咬他,咬过了还舔,一副意犹未尽加遗憾不能继续的表情,好像字面意义地想把他吃下去。他配合祁征云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将身上各处快要消退的牙印刷新了一遍,感觉再继续下去就要低血糖昏在床上了,好不容易让祁征云放弃再来一次的念头,恋恋不舍地放过他去做早饭。

陆攸继续躺着,这回是心安理得地把事情都丢给祁征云去做了。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对祁征云适应得很好,不会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来过一次就感觉要报废,但祁征云很喜欢各种摆弄他,将他揉来揉去或者摁着固定在什么奇怪的姿势上,因此他还是经常在结束时觉得浑身像被来回碾过几遍,酸痛得不想动——真是搞不懂祁征云一天到晚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他躺了一会,慢慢翻过身,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床上从右边滚到左边,枕在祁征云的枕头上,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太阳被一层轻薄的云絮挡在了后面,阳光似乎带着一种淡淡的红色,将云和天映衬得格外鲜妍好看。陆攸看了一会,祁征云的气息包裹在周围,令他觉得十分安心,困意渐渐地涌上来,他不知不觉间重新睡着了。

厨房里,祁征云正把刚煮好的鸡蛋放在凉水底下冲,好让蛋壳和蛋白分开,等会会比较好剥。龙头里涌出的自来水漫过他的手指,某种细微的异样感让祁征云突然微微皱了下眉。

进水口装了净水过滤装置,流出来的本该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干净水。水流看起来清澈透明,祁征云捧起一点嗅了嗅,也没闻到什么异常的味道。好像不是有魔物接近的关系……他朝流理台上看去,拿过一个喝牛奶用的玻璃杯,在龙头底下接了半杯清水。

祁征云举起杯子。在阳光底下,杯中的清水似乎染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淡红颜色。

第239章:玫瑰

堆积着建筑垃圾的桥洞下,积水散发出腐败的味道。这个位置偏僻、低矮潮湿的地方连流浪汉都不愿意住,不过有点奇怪的是,本该在污水中大量滋生的蚊虫在这里也不见踪影。桥洞里黑乎乎、静悄悄的,湿润的砖石表面生着一层滑腻厚重的青苔。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桥洞外面。杂草无风自动,摇晃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污水的表面开始波动,咕嘟咕嘟地冒出了许多气泡。从表面上看至多只有几厘米深的积水,此时却像是连通着一口深井,有东西缓缓从底下浮了出来:那是一颗女人的头颅,面容姣好,披散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女人闭着眼睛,水珠顺着她惨白的脸庞流淌下来。

这是个十分惊悚的场面,站在桥洞外目睹了全程的男人却无动于衷。他也不费时间打招呼,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水里有什么?”

闻言,女人的双眼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充满眼眶的是一整片殷红的血色。“原来是你啊。”她慢吞吞地说,因为嘴巴还藏在水面下,慵懒的声线伴随着气泡不断冒出破裂的杂音,“那个整天守着一个人类的家伙……我之前还在想多亏了你勤快打扫,让我这儿也变得清静多了,你就自己跑来打扰了……”

桥洞外的人没搭理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只是将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水被污染了。你知不知道源头在哪里?”他说,“你可以在这个城市的下水系统中自由来去,不该比我更晚发现异常。”

“还需要什么源头?水本身就是源头。”女人幽幽地说,“江河里的水,空气中的水,云上的水……外界的水源很快就会彻底变质了。生物体内血液中的水会稍微慢上一点,但也拖延不了多久。这是从生命之源内部开始的腐朽,凋亡的进程已经正式开始,这一次你是没办法再阻止啦。”

她似乎觉得困了,打了个哈欠——整张美貌的女人脸沿着下颚到太阳穴一线掀开,露出下面密布利齿的漆黑喉管,几秒后再懒洋洋地落了回去,“吧嗒”一声扣合回原位,被挤压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格外大的气泡冒出水面。“到街道上、医院里去看看吧。”她说,“生命力越活跃的那部分人类,被同化得越快,有一些已经快要完成转变了。之后就会是抵抗力弱小的魔物,最后谁也逃不了。”

“其实,这件事情用不着我来告诉你,对不对?因为你已经与它抗争了好几年,观察猜测了它好几年,你才是最熟悉这个敌人的人……”

与她那双血红眼眸对视的人此前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此时他才终于又开口了。“你就一点都没有想过要抵抗吗?”他低声问。

女人静默了一会。“何必费力做无用功呢?”最终她语气轻松地说,“这个世界是个暴脾气的糟糕主宰,已经打定注意要将它在这一轮中的创造全部推翻重来了。它要将曾经赐予下来的生命和力量统统收回去,用于毁灭……虽然十几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它一下子加快了进度,但那也只是将注定降临的结局稍微提前了而已。我只想在终结的时候好好睡一觉。”

“别再东奔西跑了。回到你的人类身边,再多陪他一会吧——时间已经不多了。”女人的声音非常平静,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意味。说完这句话后,她不再开口,那颗头颅闭上眼睛,往水下沉去。

站在外面的人静默地注视着那片污水吞没最后一缕乌发,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头来朝上方透着淡粉色的天空望了一会,片刻后慢慢地转过身走开了。

陆攸一个回笼觉睡了两个多钟头,被祁征云推醒的时候脑袋还是晕乎乎的。祁征云不允许他偷懒将早饭和午饭并成一顿吃,陆攸被摁在桌子前面喝掉了一小碗黑米粥,拿着白煮蛋蘸酱油吃的时候才觉得脑子开始清醒了。

然后他就发现:祁征云的情绪不大对头。早上明明还很开心的样子,他才睡了一觉,这人就像是遇到了什么郁闷的事情,变得无精打采起来。祁征云今天黏他黏得格外紧,他吃早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他去洗碗的时候跟在他身后,陆攸站在水池前面,感觉自己快被背后整个人贴上来的祁征云压趴下去了。男人双手抱紧他的腰,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蹭来蹭去,陆攸几乎错觉他下一秒要发出些哼哼唧唧的声音,感觉既是疑惑又是好笑。

喝粥的碗用清水冲过、稍微一抹就干净了,陆攸洗好碗后又洗了下手,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祁征云盯着他动作时的欲言又止。他擦干手上的水滴,拍拍祁征云搂在他腰间的手示意松开点,好让他转过身来。祁征云顺从地放开了,随即改为双手撑在水池边沿上,依旧将他困在自己怀中不肯放开。陆攸在男人紧紧抿着、线条有些生硬的嘴唇边亲了一下,征询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陆攸问,他想来想去,只想到是不是讨论过的生日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公司要你明天出差吗?”

昨晚他直接问了祁征云这次打不打算出去玩,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就确定明天的庆祝活动是两个人一起待在家里玩游戏、看电影、自己做晚饭吃了——虽然感觉和平常日子少了点差别,听起来也挺不错的。他还打算好了今天要抓紧把工作做完,好腾出一整天的空余时间呢……如果这个计划遭到意外破坏,就难怪祁征云对他摆出一副不开心又有点歉疚的表情了。

祁征云在开口前顿了顿,似乎临时改变了原定的说辞。“是可能有点事……不过还不确定。”他含混地说,“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说完后他和陆攸对视了几秒,突然深沉地叹了口气,好像真的很沮丧似的。陆攸感到祁征云的手臂在他身体两侧收紧,将他摁在怀里再度用力抱住了。

他衬衫的下摆被蹭得掀了起来,男人温热的掌心紧紧贴覆着后腰处敏感的肌肤,好像不满足于隔着衣物进行的拥抱。“我好不甘心。”陆攸听见祁征云这么嘟囔了一句,声音发闷。他都要吃惊起来了:不至于沮丧到这种程度吧……

不过回想起来,从交往至今,确实只有他会因为各种突发事件而在约会时迟到或早退、有时还要临时变更计划,而祁征云从来都没有对他爽约过。祁征云似乎能够杜绝一切意外,不让任何除了陆攸本人以外的因素打扰到他们的相处。在类似这样的某些方面,因为祁征云做得实在太完美了,以至于陆攸对一些由他造成、原本是人之常情的缺憾都不自觉愧疚起来——从而在其他时候,本能地想要选择忍耐作为补偿。

这回总算要出现一个例外了么?

陆攸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的,祁征云那些“完美”的表现以前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他甚至暗中期待过祁征云哪天出现什么纰漏,让他的心态能稍微平衡一点回来。但此时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却反而感到心脏微微一缩,仿佛祁征云态度中的某些东西刺到了他。

陆攸一边奇怪怎么连他自己的情绪也跟着变脆弱了,一边还是放弃了难得可以损祁征云一下的机会,转为安慰地在祁征云背上摸了摸——他原本打算是要摸脑袋的,谁叫祁征云表现得像个小孩子,然而祁征云抱得太紧,导致他的胳膊根本抬不起来,只好退而求其次。“没关系——我又不是以后都不过生日了。”他开玩笑地说,“记得回来补送礼物给我啊。”

他只是随口一说,听在祁征云耳中,滋味就难以描述了。祁征云心头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让他眼圈发烫,却还要拼命咬紧了压抑住情绪,不能让陆攸发现端倪。

即使要在途中经历千万次心碎——在这一次轮回开启之前,他曾经坚定地如此许下过誓言。但他既然已经被爱变成了可被轻易伤害的凡人,就不可能不怀着侥幸祈祷能够避免哪怕一次的离别。

拜托……求你了。不要就这样结束。不要再次将这一切从他身边夺走。在此之后他或许会精疲力竭,需要沉睡像死亡一样漫长的时间才能积攒起足够勇气进行下一次尝试。

时间够了吗?他给陆攸的时间,竭尽全力去拖延那个破灭结局的到来,为陆攸争取到的时间,足够愈合他的伤口、让他带着这一次的记忆,在系统空间那个冰柜般的白色盒子里醒来吗?这些时间不仅仅只是数年光阴,也是他们共同营造的“幸福”。这样具有分量的东西,应该不会像匆忙吹出的肥皂泡沫一样轻易破裂吧!

祁征云抚摸着陆攸柔软的发丝,稍微退开些,低下头去吻他。陆攸的眼睛在向他微笑着,里面藏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担忧,温顺的嘴唇尝起来则如往常一样甜美。他多希望他的身影能被封在这双美丽的眼睛深处,就像被琥珀包裹的虫子一样永远保存下去。

请终结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到来……

这天下午,陆攸独自待在家里,祁征云很罕见地没有继续黏在他身边,而是自己出门去了。他似乎想将“出差”的事情推后几天,不要破坏明天陆攸生日的计划。陆攸试图劝他放松一点,未果,只好放任他去了。骤然得到“自由”的感觉反而让陆攸颇有些不习惯,一下午因为想要祁征云帮忙拿东西过来叫了他几次,然后才想起祁征云不在家,只好自己去拿——如果祁征云往常的所作所为是对他的某种驯养计划,这样看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获得成功了。

祁征云在陆攸翻着冰箱、想找食材做晚餐的时候回来了,还搬回了两大箱矿泉水。他说厨房的过滤系统坏了,下午还洗了个苹果吃的陆攸狐疑地去试,龙头里涌出来的水果然断断续续,水流声中夹杂着空气窜入的杂音,像是过滤系统的某个地方被石子卡住了,水里还带着一股腥味。

陆攸隐约觉得这股味道有点熟悉,但祁征云听说他工作还没完成,就把他从厨房赶出去了,他便没来得及仔细分辨。

傍晚时分,铺满天空的晚霞格外绚丽,红得鲜艳而浓郁——残阳如血。祁征云拉上窗帘,打开厨房里白色的日光灯,把矿泉水从包装里一瓶一瓶地拆出来。密封的塑料瓶里,本该透明无色的水泛出了一点点淡红,他握着瓶子,力量透过瓶壁缓缓渗透进去,那点微红便悄然淡去了,仿佛往弱碱性的酚酞试液里滴入了酸。

这样的消耗他能支撑多久,他不确定。因为他自己同样在受到侵蚀,魔物对这场变故的反应更敏锐也更剧烈,发作得比普通人类晚,只是因为魔物往往也具备更强的抗性。至于陆攸……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的陆攸,被影响的反应和抗性哪一个程度更深、侵蚀在他身上的步调是会放慢还是加速,到目前他也无法判断。

至少,陆攸没有成为医院里那些已经被侵蚀到脑部、夺去了自我意识的病患中的一员。上午睡着的那次应该只是单纯因为累了,后来他都没再犯困,脸色和精神也还算正常。或许可以期待,那种影响是在好的方面。

——时间。哪怕是一天、两天……

晚上等陆攸睡着后,祁征云来到外面,走过月色照耀下的城市。这个夜晚非常安静。那些曾经与他相安无事的魔物们,教授去年退休后去了另一个城市,灰灰不知是何时离开的,那只曾经是她朋友的人鱼在这次轮回中则根本没到这个城市来——或许是受到了海里发生的事情影响。白天向他解说过现状的那只魔物也不再搭理他,似乎已经为了避免痛苦而自己沉入深眠中去了。

祁征云在城市里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只正努力用藤蔓把自家屋子缠绕得密不透风的魔物。这只魔物是少见的植物类型,性格温和谨慎到祁征云此前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在得知她这样做是觉得自己能够净化空气、说不定也可以稍微缓解污染之后,祁征云虽然从周围毫无变化的环境判断出她估计是白费功夫,还是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就像在海岛上换护身符一样,用一片鳞向她换了一支花。

化形为女性模样的魔物收下鳞片,进屋倒腾了好一会,才拿着一支盛开的花出来了。把花递给祁征云的时候她拘谨地鞠了一躬。“我的丈夫是人类,和您守护的人在一个地方工作。”她细声细气地说,“谢谢您一直以来所做的……”她低下头,退回屋里,缠绕在屋子外面的藤蔓齐刷刷地闭合了。

祁征云拿着花往回走。泛红的月光沿着道路流淌,周围万籁俱寂。鲜红的玫瑰花带着细微的温度,像活着的心脏一样在他手中微微跳动着。

第240章:降临

陆攸后来觉得,征兆其实是出现过的,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除了重度被害妄想症患者,谁会从晚霞的颜色、别人眼睛里的血丝,联想到末日即将降临呢?要等事情发生之后再进行回忆,这些细节才会成为“征兆”,成为过了时的无效预言。

比如突然不再响起的狗叫;比如去超市采购时收银员惨白生硬的脸;比如往常每天晚上汇报进度时都会回复收到的何雪那两天都毫无动静;比如变得安静的街道……比如祁征云表现中的那些细微反常,压抑着闷闷不乐,那天晚上抱他的时候起初异常的温柔小心,后来又格外用力,仿佛被某种近似绝望的情绪激发出了粗暴的占有欲——以破坏的形式完成的最后的占有。

陆攸好久没被他这样弄痛过了,祁征云吻去他脸颊边泪滴时身下毫不留情的动作令他感到害怕。男人仿佛在用尽力气对抗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凶狠而徒劳地撕扯着虚无,陆攸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安抚他镇静下来,只有在勉力承受时呢喃着他的名字,用情潮冲刷中虚弱无力的双手抱紧他的肩背。

最后陆攸感觉自己与其说是累到睡熟了,实际上大概是短暂地昏迷了一会,导致他完全错过了午夜末日降临时最开始的那阵动乱。祁征云倒是在第一时间惊醒过来、做出了应对,等陆攸终于被各种撞击和尖叫的嘈杂声响惊动、迷迷糊糊地醒来时,他已经用柜子堵住了家门、锁死窗户,在拿着胶带把窗缝边缘都封起来了。

陆攸困意朦胧中看到祁征云的背影挺拔地立在卧室窗前,窗外亮光闪动、不时传来碰撞和人们喊叫的声音,以及乱糟糟的车辆鸣笛,还以为是对面楼房着火了。他咬牙撑起酸痛的身体,坐起来后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到一声巨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外面飞过来,狠狠撞在了窗玻璃外面。就像一滴柔软的雨水从高空坠落到汽车挡风玻璃上的情形一样,冲击力让那东西“砰”地碎了,汁液飞溅,糊满了小半扇窗户。

惊吓没能让陆攸立刻清醒过来,他反而开始怀疑自己其实还在做梦。“……祁征云?”他试探着小声唤道,不确定“梦中”的祁征云会不会搭理他:刚才那不明物撞上窗户时他就表现得无动于衷,任凭它在面前近在咫尺的玻璃上撞成一滩,都没象征性地后退一点。不过陆攸一出声,祁征云立刻从嘈杂的背景中分辨出了他的声音,一边转过头来,边将手指比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光线明明灭灭,映得祁征云只是没有表情的侧脸也显得格外凝重了。陆攸本来就懵懵的,得到要保持安静的指示后更是闭紧了嘴巴。他在窗外传来的尖叫和哭喊中逐渐清醒了,分辨出撞击声不仅来自于外面和楼上,好像还有就在他们家门口……防盗门被从外面断断续续地撞击着,门锁哐当作响,在撞击声的间隙里,隐约传来像是兽类面对敌人时沉在喉咙里威胁的低吼。陆攸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茫然中也有些紧张起来,他伸手在床边摸索,想找到衣服穿好,祁征云从窗台边回来帮他。

“刚才有人跳楼了。”祁征云帮陆攸套上T恤,一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之前发生的事情,一边在他后背上轻轻抚摸着,安慰他不要慌乱,“很多人出来看,叫了救护车,然后有几个人突然开始攻击别人……救护车开过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失控了,撞到了花坛里。现在外面非常乱……”

话音未落,一声格外高亢凄厉的尖叫从上方传来,穿透玻璃在耳边炸响,陆攸浑身震了一下,祁征云也停下不说了。“啊——救命啊!救命——”女人凄惶地呼喊着,就在他们窗口上方,陆攸记得楼上住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半年前结婚时挨家挨户地给邻居们发过喜糖。现在女人原本柔美的声音已经拉扯得完全变调了,“老公……老公你怎么了?我好痛……别过来!救命啊——”

窗台外面晾衣服用的铁栏杆嘎吱作响,啜泣和呜咽的声音不断变得清晰,似乎是女人在惊吓中爬出了窗口。陆攸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被祁征云按住了。他们一同朝窗口望去,就听又一声短促的尖叫,一个黑影从上方落了下来,在窗户外面一晃而过。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砸落在汽车顶盖上的声音,随即此起彼伏的汽车报警音中又加入了新的一员。

尖叫和哭声消失了,只剩下那种兽类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这次是来自于窗外。祁征云慢慢地放开了抱着陆攸的手臂,离开床边前按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动。陆攸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了,他在轻微的窒息感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祁征云放轻脚步朝窗口走去,顺手把放在卧室墙角边的手持式吸尘器抄了起来。

楼下各种嘈杂响动突然出现了一个安静的间隙,让上方声音更加清晰起来,喘息和压着栏杆挪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猛地窗口光线一暗,一个人形模样的影子头下脚上地挂下来,扭动着撞到了窗户上!

之前一只发疯的蝙蝠来撞窗户,刚碰到玻璃就被祁征云出手碾死,弄到窗户上的那滩污迹恰好将陆攸视线挡住,没让他看到这一幕中最恐怖的部分。就站在窗边的祁征云却看得清清楚楚:外头挂着的正是那个刚把自己妻子逼得跳了楼的男人。他满脸都是血迹,眼球暴突,嘴巴不住长大到极限,贴着面前的玻璃在空气中撕咬着,指甲在窗台上抓挠,一副饿疯了的癫狂样子。

祁征云之前只见过转变前期的人浑浑噩噩的表现,没想到转变彻底完成之后他们就成了主动捕杀活物的野兽——大概那种安静就像是虫子在蛹中沉眠的状态,只是为了积蓄力量。但再怎么改变,这东西的外表依旧是人,没能长出爪子或者触手来,祁征云稍一感应,就确定这个男人——这具神智已灭的走尸,是因为折断扭曲的腿卡在了上头的栏杆之间才没有掉下楼,再挣扎一会估计就自己滑下去了。

但他不想放着这么个东西在窗户外头多挂一秒。被侵蚀的怪物抓着窗框弓起身子,在死后似乎变得坚硬的指甲挠在光滑的不锈钢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眼看那张沾满鲜血的丑脸就快挪出污迹遮盖的区域了,而身后陆攸还不肯听话待在原处,不安中还想要下床跟过来查看,祁征云迅速地一把拉开窗户,倒拿着吸尘器将手柄伸出窗外,看准了它身上没沾血迹的地方用力捅去、再往下一扯!

那怪物脸还没来得及扭过来,整个身躯在上方阳台栏杆不堪重负地“嘎吱”声中重重一沉,随即扭曲的脚腕从栏杆之间脱离,伴随着含糊的嚎叫声朝楼下落去。祁征云原本还想把吸尘器拿回来,好歹也算是个长柄武器,但那怪物坠落时伸手抓了一把,血糊糊的手掌攥住了手柄末端,祁征云可不想把污染带进家里、也不准备再和它角力看它能不能爬上来,当即干脆地一松手,将吸尘器推出窗外和它一起坠下去了。

陆攸半途迟疑了一下,走到窗前就只见到了那个人影张牙舞爪坠楼的景象。纵然从刚才女人的惨叫哀求、和那人影挂在窗外的模样,已经明白肯定不止是夫妻争执这么简单的问题了,也知道祁征云不会这样见死不救,他心里还是无法控制地抽紧了一下。

“那是……什么?”陆攸用气声问,胆战心惊地望着玻璃上粘稠的污迹,尚未干涸的液体被涂抹往旁边带出了几道指痕。只在恐怖片里见过的场景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中,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荒谬的猜测,却怎么都不敢相信。门外被他刻意遗忘的撞击声又响起来了,祁征云仔细锁好了窗户,转头注视着陆攸的表情,静默了一会。

“不要怕。”他低声说,“门锁着,我用柜子堵在了门口。它们进不来的。”

陆攸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大概祁征云也没有答案。他小心地靠近窗边,往楼下望去,六楼高度恰好能轻易看到路面,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有几个人还在微弱地挣扎,还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陆攸的呼吸微微一窒,他看到一辆救护车侧翻在花坛边,担架从敞开的后门滑了出来,担架上和驾驶室里都看不到人影,却有大片血迹泼洒在白色车身上,显眼刺目。救护车顶上的警示灯依旧亮着,不断变换着颜色,照在旁边几个低垂着头、拖着脚步禹禹而行的人影身上。

对面的楼上,有人哭喊着,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人影扭打在一起。一扇玻璃窗被从里面打碎了,大块玻璃朝楼下散落,穿着睡衣的孩子挣扎着想要爬到窗外,不顾这是十几层楼的高度,却被身后状似疯癫的母亲拖住脚踝狠狠地扯了回去。

陆攸没能再看下去——不是他不忍心,他实际已经呆在原地,忘记要转开目光了。一个飞行极快的黑影朝窗户上撞来的时候陆攸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祁征云动作更快,迅速抓住他向后拖去。

本该以蚊虫为食的蝙蝠张开薄薄的翼膜,笔直地冲向了玻璃。它的速度这样快,陆攸却仿佛看清了它那双血红呆滞的眼睛,甚至能感受那目光注视着玻璃后面的两个人类时,充满嗜血意味的贪婪。

再度响起的撞击声让陆攸忍不住往祁征云怀里缩了一下,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第二朵血肉之花在玻璃上绽开的景象,但他的双眼却违背内心怯懦地始终大大地睁着,亲眼见到那发了疯、将自己当做猎手的生物在窗玻璃上撞得粉身碎骨,当即死得不能再死了。那一小团凌乱的尸身却还在隐约抽动,直到拖着道血痕缓缓滑落下去。

祁征云感到陆攸在他怀中发起抖来了。他心疼地陆攸发顶上亲了亲,想要安慰他不会有事的——虽然连他自己也完全不相信这种说辞。但陆攸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反手拽住了他的衣摆,似乎从情绪冲击中回过了神。“我们不能再站在窗边了!那些东西好像能感觉到……”他边说边拉着祁征云要往后退,就见到远处笼罩着红光的天空上腾起了一片黑云!

不仅是蝙蝠,还有数不清的鸟雀,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贴着屋顶掠过时仿佛掀起了一阵黑色的旋风。六楼离得远感觉不到,陆攸却仿佛听见了窗户被鸟群翅膀带起的气流冲击时的震响。这团黑云似乎是被染在路面的血迹吸引,盘旋着在两栋楼房之间降落了下来。

无数黑点如雨而落——

生物觅食,是为了生存。这些眼睛血红的小生物却好似颠倒了食欲和生命的重要性,并将这种旺盛恐怖的食欲向着一切活物倾泻而去。疾飞的鸟雀噼里啪啦撞击到窗玻璃上,没几秒钟陆攸就听到周围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和里面人们的惊叫——随即就变成了惨叫,然后再无声息。他面前的卧室窗户也被狠狠撞了几下,被各种液体和折断后黏住的散乱羽毛糊得快看不清外面了,但祁征云前几年以“确保安全”的理由换上的玻璃窗质量看来对得起价格,硬是在这样的连续冲击中坚持了下来,只是震个不停,连细缝都没裂开一道。

他那次换的不会是防弹玻璃吧……陆攸还是第一次对祁征云由于“被害妄想”而做出的烦人举动心怀感激。他之前才睡了不到两个钟头,依旧腰酸腿软,又累又困,想要帮祁征云一起将房间里的衣柜挪过来挡在窗口,试了试实在使不上劲,最后还是祁征云一个人搬的,陆攸在床沿边坐在拿出来减轻重量的一堆衣服中间,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那些行为怪异的动物是怎么发现猎物的,靠视觉、气息还是温度感应,窗户被衣柜挡住后,又被从外面撞了一两下,然后终于平静了下来。鸟群只从一侧发起冲击,或许也因为离得远没有被察觉到,卧室之外的窗户都没有受到袭击。担心贸然去查看反而会将鸟群引来,他们待在卧室里没有出去,也不敢开灯或发出声音。祁征云贴在衣柜上听了一会,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在陆攸身旁坐下,伸出手臂搂住了他。

陆攸立刻抓住了祁征云的手。他这才发觉自己正在微微发抖。祁征云比他镇定得多,男人宽大的手掌依旧如往常一样温热稳定,令陆攸感觉重新找到了支撑。他们依靠在一起,在黑暗中一声不出地坐着,依旧有人们受伤、垂死时的惨叫和哀求声透过墙壁和被堵住的窗户传进来,让人怀疑此刻是不是已经身在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开始远去了。陆攸脑海中浮动着无数杂乱的念头,怀疑、不可置信、恐惧、忧虑……丧尸电影中满城行尸走肉、沙漠将城市吞噬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过。他打开手机,想要到网上去搜索一下信息,才发现无线网已经断了,移动网和电话信号也只剩下时有时无的一格,他不停地刷新网页,始终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快……天还没有亮,通讯就瘫痪了。原来还有出事后新闻里粉饰太平、试图掩盖而导致恶化更糟糕的情况,那就是连掩盖都来不及。这可能只是小范围的变故吗?会不会只是他们这个区域、这个城市,成为了被某种污染物侵蚀的孤岛,而外界依旧维持着稳定的秩序、会想办法为幸存者提供救援?

陆攸乱七八糟地想着,始终不肯搭理心底那个不停重复的小声音:如果真的是末日来了……本就困倦的精神在骤然紧绷后更加不堪重负,加上身体的疲倦,陆攸最终靠在祁征云的肩膀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周围很安静,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搬到了房间角落,散发着暖黄的光线,空调没有开,不流通的空气有点闷,但居然不觉得热。发现祁征云不在房间里,陆攸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忍着起身太快导致的眩晕,急匆匆地走出了卧室。

外面的光线也很昏暗。祁征云正坐在餐桌边,正拿着胶带在缠什么东西。和卧室同侧的客厅窗户被胶带缠住的好几层遮挡物挡得严严实实,对侧的厨房窗户则只是拉下了窗帘——明亮的光线从窗帘底下的缝隙透进来,原来已经是白天了。陆攸看到家里的大门后面被用鞋柜抵住,尽管已经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声音了,还是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朝祁征云走去,结果被祁征云开口时正常说话的音量吓了一跳。

“来吃点东西吧。”祁征云说,朝放在桌上的锅碗示意,“现在还没停电,不过我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我把要放冰箱里保存的食材处理了一下,先从那些开始吃。”他微笑了一下,语气仿佛目前的情况只是一点小麻烦,这样的态度让陆攸也跟着镇定了下来,“幸好昨天刚去采购过,家里水和食物都有。”

去采购还是因为陆攸昨天生日。在生日当晚发生了这样荒谬的变故,却也因此有了生存所需的储备物资,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陆攸食不知味地吃着还温热的食物,心里一点都乐观不起来:他们两人都没有存粮的习惯,家里没多少饼干零食,昨天买的食材数量也不多……幸亏过滤系统坏得正是时候,祁征云搬了好几箱矿泉水回来,短时间内用不着担心饮水的问题。

陆攸一点食欲都没有,胃里像塞满了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但他还是硬撑着将这顿饭吃完了。祁征云放下手里的东西——陆攸觉得他估计是在自制一件武器,作用就和之前牺牲的吸尘器一样——和他一起去厨房洗碗。陆攸本来也对窗口有点畏惧,祁征云在身边,他壮起胆子将窗帘撩起一角,朝外面望去。

要说外面是什么人间惨剧的景象,那也说不上:触目所及是破损后又黑又深的窗户,停在路边的车子好几辆顶上被砸出了浅坑,有的侧翻在地,车门都敞开着。路面和草坪上到处散落着垃圾碎片,玻璃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

路上看不到昨晚那些缓慢挪动的人影了——这还不算出乎陆攸的意料,毕竟丧尸害怕阳光算是个十分普遍的设定。让他意外的是,也看不到人或动物的尸体,甚至连血迹都没有几处。仿佛昨晚见过的屠杀场面是他的错觉,原本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只是过于匆忙地逃走了。

……但是再稍微想深一些,便会觉得毛骨悚然起来:如果血迹和尸体真的存在过……那它们又是怎么消失的?

“那些鸟已经走了吗?”陆攸压低声音问。祁征云摇摇头,抬手指了指上方。陆攸不敢再把窗帘拉开更多,俯下身透过缝隙朝上望去。起初他在视野中寻找活动的东西,好一会才发觉了鸟群真正的所在:那些小黑点落在房顶边缘,全都如石雕般凝固着一动不动。陆攸心里一阵发寒,正要将帘子放下,祁征云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对面。

是让他看其他的幸存者吗?陆攸不解地用目光搜寻着对面那些寂静的窗口,在终于看到祁征云要他看的东西时,浑身都被寒意凝固了。

在半扇破损的玻璃窗后面,靠着一个暗红色的人影。那个人腹部破了个大洞,脑袋歪向一边,显然不可能还活着了,但他的身躯却在微微地左右摆动,脑袋也不时微晃一下。因为穿着黑色的衣服,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又像彩绘一样布满了暗红的斑纹,陆攸之前目光随意扫过时都没发现他。

在其他的黑暗角落里,隐藏着多少这样的东西?如果有幸存者以为白天是安全的,贸然出去……陆攸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里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也打消了心里那个尚未成型的尝试逃离的想法。他极慢地放下帘子,跟在祁征云身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厨房。

祁征云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突围。他已经在浴缸和各种容器里放满了水,趁电还没断抓紧给各种电子产品充电。他还把门堵死了——哪怕陆攸现在还残存着一点想要出去的念头,等从猫眼看到了楼梯里拥挤的景象、不久后又目睹了一个冲出楼道的人被旋风般冲下的鸟群撕碎,这个念头也就彻底打消了。

等陆攸在房间各处转了几圈,无事可做,在焦虑的煎熬下回到有祁征云在的餐桌边坐下时,他才注意到了桌上玻璃花瓶里的那支玫瑰花。在昏暗的光线中,玫瑰依旧保持着昨天被祁征云带回来、送给他时的模样,生机勃勃地盛开着,一点都没有要凋零的迹象。玫瑰的花瓣仿佛厚重鲜艳的红丝绒,仿佛一团在绝境中依旧灼灼燃烧的火焰。陆攸嗅到了花朵散发出来的清香气息,这温柔的香味似乎稍微减轻了他的焦躁。

陆攸偷偷从睫毛底下注视着坐在另一侧桌边的祁征云,注视着男人似乎不为任何困境所动的镇静神情。他无法确定祁征云这样的表现是有信心能等来救援,或者只是对所有可能的结局都已经准备好接受的平静。

我们会在不久之后一起死去么?陆攸这么想,却没有问出口。死亡这个字眼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唇间,依旧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所以最终他也没有出声,只是想着昨天晚上在这张桌边许下的、每次都和最初一模一样的关于永远的愿望,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第241章:再会

本该是一年中最炎热的盛夏,阳光照射下来却有气无力,空气中也感觉不到热度。某些东西却把土壤中的水分更迅速地夺走了,化作细碎干燥的尘埃,风一吹便到处飘散。即使用柜子挡住了窗户、用胶带贴住了窗缝,依旧有比往常更多的灰尘从不知位于何处的缝隙钻进家里,在地板和家具上覆盖了灰扑扑的一层。

陆攸在开始两天还企图将它们擦干净,后来就放弃了,因为没有那么多水给他浪费在家务上。除了不时给床铺掸掸灰,飞扬起来的尘埃落到别处,就只能任由它们堆积在那里。熟悉的世界以让人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变得面目全非:断水、断电、与外界失去联系。食物和饮水的消耗也比想象中快得多——那种令生物发狂、死去后继续活动捕猎的“不明污染”,对生物以外的东西竟然同样会生效。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两个苹果。光滑的表皮皱起,变得像在烈日下曝晒脱水后的样子,并且散发出一股类似生肉刚开始变质时的味道。祁征云将其中一只切开,看到形如血管的红色脉络从苹果核的部位延伸出来,末梢几乎触及表皮,脉络经过处的果肉都萎缩了,仿佛悄无声息中进行的自我吞噬。

放满水的浴缸底部积聚起了暗红的絮状沉淀,烧熟处理过的新鲜食材迅速发霉变质了。木地板表面的清漆鼓了起来,变得凹凸不平。后来连瓶装的矿泉水里也有沉淀出现了,食物则只剩下含有许多添加剂、密封包装的饼干还没有被霉菌染指。就像是从万事万物中,一切有关生命的因素被强行激发出来,再迅速枯萎腐败,变得残破不堪。

陆攸半跪在地板上,努力伸长手臂,拿着一把塑料尺在柜子下面的缝隙里划来划去,好不容易把以前掉在底下的那包饼干勾了出来。他呼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感叹幸好末日来临后天气不热了,不然得出一身汗,一边擦了擦饼干包装上的灰尘,看到印刷着保质期的那行黑字:嗯,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过期没关系,反正饼干这种东西其实很难变质。只希望包装坚韧一些,别打开来发现里面已经发霉了。陆攸拿着饼干起身,手掌在地板表面撑了一下,木头表面略带起伏的触感让他一阵恶心。几件木质的家具也已经变成了这种鬼样子,只有餐厅里的那张木桌幸存至今,还没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

第一天晚上他们就没睡卧室了,把铺盖搬到了位于整间屋子中央的餐厅。餐厅地上铺的是瓷砖,离窗户也远,或许是因此受到的影响少一点吧?陆攸回到餐厅里,一眼看到了放在桌子中央花瓶里的那支玫瑰——不知是什么原理,本该和苹果一样最先被侵蚀的鲜花居然奇迹般地抵抗住了污染,四天来一直保持着盛放的姿态,靠近后还能勉强闻到一点清香。

花瓶里的水蒸发了一些,水质也有点浑浊了,但还没有出现沉淀。实在不行,这样的水也可以喝吧……陆攸盯着瓶子看了一会,想着要不要给这支玫瑰加点水,作为对每次看见这点鲜艳颜色、就好像能生出勇气将希望再多保留一会的感谢。但他终究没舍得将所剩无几的干净水浪费在这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手轻脚地绕过了桌边。

祁征云靠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正在休息,陆攸虽然尽量放轻动作,还是将他惊动了。看到祁征云睁开眼睛,陆攸将手里的饼干朝他晃了晃,换来了一个微笑——笑容里带着已经无法掩饰的疲倦。从前好像不知道“劳累”为何物、精力旺盛得像怪物一样的人终于也到了被现实击败的时刻,刚才为了一包饼干折腾了半天,在想要喝花瓶里的水时心情都还算平静的陆攸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在祁征云对面坐下,将那包饼干放在了桌子上。

祁征云微微偏头,向陆攸示意桌上的一瓶矿泉水。陆攸把塑料瓶拿起来看了看,在昏暗的光线中总觉得水里有什么杂质,但祁征云既然让他喝,那应该是绝对安全的了。陆攸喉咙发干,他摇晃了一下瓶子,还是准备放回去:要是开了封,就只能迅速喝完了。他现在还不太渴,想再坚持一会。

“现在喝掉吧。”祁征云却说,“最后一瓶了——再过一会可能又不能喝了。”厨房地上堆放着不少没开封过的矿泉水瓶,但不是有了沉淀,就是带上了红色。他可以偷偷将污染的影响消除,但那是在力量足够的情况下——实际上,陆攸此刻手里的那瓶水就是被他净化过的,而他的力量在完成这件事之后终于正式宣告枯竭。

他也想过提前将水瓶放在玫瑰花的旁边,这朵花出乎他意料的居然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但后来他发现它要延缓陆攸受到的侵蚀影响,已经是在勉强维持了,再增加负担估计会让它提前枯萎。两相权衡之下,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确实是“最后一瓶”了。

陆攸拧开瓶盖,将嘴唇凑在瓶口稍微湿润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就把水瓶递给了祁征云。祁征云喝了两口后,又把瓶子递了回去。两人就这样尽量放慢速度将一瓶水喝完了,似乎这么做能让水分在身体里停留的时间延长一些。无处不在的污染让他们甚至不能节省点喝,拖得时间太长只会导致剩下的水变质而被浪费。

那包饼干一时没人去动,依旧放在桌上,侧面还沾着没擦掉的灰尘。陆攸坐了一会,又忍不住到厨房里去拉起帘子往楼底下看。这才是末日降临的第四天,整个世界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生命迹象。草坪和住户阳台的上的花木尽数枯萎,快镜头般完成了降解过程,化为一团暗红的烂泥。大概是觉得已经没有隐藏起来、诱骗猎物出门的必要了——因为已经没有猎物了——那些藏在角落中的行尸走肉从昨天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在道路上来回游荡。

它们看起来比生前干瘪了许多,行动起来也慢吞吞的。但陆攸见过它们追逐一只从地下钻出的老鼠的景象,对平地上自己能否跑过它们一点信心都没有。何况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鸟群……在空气盘旋起落,甚至有一次落到窗边来啄过窗户。陆攸怀疑它们其实知道还有幸存者躲藏在这里,却悠闲地不急着发动进攻,等待着他们在绝望中消耗殆尽的那一刻。

丧尸片拍出来的都是各种打来打去、夺命奔逃,结果换到他们亲自体验末日,眼看门都不用出,直接就要被困死在家里了。陆攸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已经不觉得还可能有外界救援会来,也不知道就算能逃过丧尸的追杀,到外界又能有什么生机。连密封的瓶装水都会被污染……

……除非,外面已经有人找到了净化污染的方法。

从发现瓶装水里出现了杂质后,陆攸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平时转瞬即过的四天时间在焦虑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他将这个曾被反复打消的念头又反复地重提起来想了许多遍。如果外界救援不来,困守在家中的结局注定是死亡;如果离开这个庇护所,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不在十分钟内死掉,依旧算是存在一线极细微的生机……

时间过去,眼看困守而死的结局越来越接近,侥幸心理逐渐破灭,这个想法就越变得清晰坚定起来。陆攸不知道为什么平常主动性极强的祁征云这次却好像一心坚持拖延时间,完全没考虑过冒险求生……是因为判断出绝对不可能逃过丧尸吗?但是现在他们的水和食物都已经基本耗尽,再怎么想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了。

陆攸站在窗台前,望着外面惨淡的日光。从这道缝隙望出去的窄小一角,是整个世界千疮百孔、生灵灭尽的缩影。面对这样绝望的场景,他却觉得有点困了——而从今早醒来到现在才过了一个多钟头。陆攸听祁征云讲过侵蚀最初的症状表现,他一时觉得这只是精神紧张的结果,一时又认定是某种不详的预兆开始显现了。他几次觉得应该对祁征云,提起都没能顺利开口,此刻光线刺着眼睛,让他有些想哭。

陆攸转过头朝餐厅里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祁征云依旧是之前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似乎是正盯着桌面上的那包饼干发呆。他知道祁征云身上那种几近枯竭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男人这几天似乎几乎没吃东西,水也只喝了一点。但因为受到污染的食物饮水都是祁征云在处理,陆攸也找不到证据表明他说吃过了是在骗人,像刚才那样想和他分享还多半会被拒绝。

或许在不久之后,死亡将成为他们最后一样分享的东西。

陆攸突然觉得这个字眼不怎么可怕了。他做出了决定。

“好。”祁征云说。

他看到刚刚说出提议的陆攸脸上露出了一点迷惑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轻易。不过陆攸并没有怀疑什么,在得到肯定后松了口气,唇边也浮现了笑容。

似乎即使说的是要打开家门、去面对可能一出门就被丧尸撕碎的危险,只要祁征云表示赞同,他便能放下心来,相信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哪怕这种不切实际的安心感只能持续几秒钟。

“那……我去收拾一下,看有什么可以带的?”陆攸没注意到祁征云神情中的细微异样,不太确定地询问道。他心里不是不感到紧张,但这种紧张的感觉竟又有些类似于兴奋,好像等会不是要开门出去给丧尸送餐,而是等着玩过山车项目一样。

祁征云却像在这样的时候走神了,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一直没有和陆攸对视,像是刻意避开了陆攸的眼睛。陆攸从这样的态度中察觉出了一丝不情愿的意味,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祁征云一个人留在餐厅里,自己悄悄地回房间去了。

祁征云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远去。陆攸依旧有着轻盈的步伐,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死亡”是多么沉重的东西,也没有感觉到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不过,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在做出决定前无数遍纠结、下定决心后却能干脆抛开所有顾虑。祁征云几乎能猜测到陆攸现在在想什么,因为他了解陆攸,而陆攸自以为了解他——在许多方面陆攸确实了解他,只对他真正的身份一无所知。

一个习惯处于主导地位、掌控欲过度的强势的恋人。这就是他在陆攸心中的形象……至少是其中的一个侧面。即使面对的是世界毁灭这种程度的无法以人力阻挡的灾难,还是会因为无法继续保护他周全而对自己生起闷气来。离开他所搭建的庇护所、到充满危险的外面去求生,提出这样的建议就像是否定了他的能力和判断——比起对丧尸的恐惧,对他的担心和迁就才是陆攸直到此刻才说出这个提议的原因吧?

陆攸甚至从未问过他,为什么从最初就选择固守而不是逃离。这是陆攸给予他的信任。只是陆攸同时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后逃离将成为必然。他对情况不明的外界依旧存有微薄的希望,让他不可能甘心根本没尝试过就放弃等死。

但是,祁征云可以断定……已经没有什么“外面”了。

前两天他的力量还能覆盖周边一片较大的区域,他听到许多声音在灾难刚开始爆发时就消失了,然后越来越安静,直到悄无声息。后来,他和远方海洋的联系断开了,他知道那片比陆地更加广阔浩瀚的生命摇篮已经成为了坟场,连海水都死去了。

哪怕此刻他残余的力量微弱到净化不了一瓶水,本该无法再感知外界,他还是能听到那个将万物生命抽离、痛饮大嚼的无形怪物,在天地之间游弋翻滚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特别停驻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世界关注着他,仿佛舞台本身关注着它身上的演员。

他数次轮回中吞噬的大量魔物被它回收,这份能量如同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倒下,拉开了末日的序幕;但也是他一直横加阻挠,将末日真正爆发的时间一推再推。世界会对他的行为感到迷惑么,抑或只是无所谓地利用或消除他所带来的影响?祁征云慢慢地抬起头来,仿佛透过房屋无法阻止侵蚀的墙壁,与半空中那双冰冷透明的眼睛对视;又透过这双眼睛无色的瞳孔、天空背后垂落的帘幕,看到了坐在观众席上微笑着的世界之神。

——时间慢慢地走过最后一秒,不再向前了。

终结的幕布降了下来。就是在这一刻了。

祁征云从桌边站起了身。在这个瞬间,他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冲动,就像在上一次轮回结束时想要倾诉一切的冲动一样。他似乎总是不断地不断地在重蹈覆辙。他想要转身到房间里去,到陆攸身边,用尽全力将他抱进怀中。然后……然后……

然后呢?要告诉陆攸这个世界已经走到尽头了吗?或许他可以只说一部分的真相。不说出轮回的存在,只要说服陆攸外面已经不存在希望了。然后他们一起继续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困在彻底漆黑不透风的绝望中,等待着自身被死亡逐步蚕食。为了能再拖延一两天,他要让陆攸经历这样的酷刑么?

……没关系。祁征云想,他能够支撑下来的。如果必须要有下一次的话,下一次他会做得更好。找到阻止第一块牌倒下的方法。找到更有效地消除侵蚀的方法。他发过誓,再也不会将陆攸当做牺牲品,即使是为了最终目的的完成。

他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他也不可能真的让陆攸走出家门,在丧尸的围攻中痛苦地死去。那么……如果请求他,一起以更轻松的方式走向死亡呢?药箱里有安眠药和镇痛喷雾,找到能让一氧化碳达到足够浓度的燃料和密闭空间也很容易。他几乎能肯定只要他足够坚持,即使是这样的决定陆攸最终也会顺从。因为陆攸知道那点希望实际有多么渺茫,如果深爱的恋人请求他放弃……

但……他是不会死的。

——陆攸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但是,他只会再一次地从头来过,再一次地去谋划争夺、然后拥有……

——死去的人就什么都没有了。

祁征云静立在桌边,注视着水瓶里盛放的花朵。鲜红是血液和热情的颜色,玫瑰是爱人的心脏。他站在那里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但其实只过去了短短的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了书房。

要是没有将力量完全耗尽、稍微保留下来一点就好了。他可以做得更迅速、更隐蔽。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幸而他了解人体的构造,对于干脆利落地夺走生命这件事情也熟练。更重要的是,陆攸完全不会提防他。此刻他正怀有希望,相信着还存在未来。

就让这次终结以一种最不痛苦的方式降临吧。

祁征云感觉自己的思想与行动有些脱节了。他的情绪很冷静,挑选工具时却耗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时间。他从书房出来时,陆攸已经在卧室转过一圈又回来了,正站在餐桌边他刚才站的地方,和他刚才一样低着头在看那朵玫瑰花。祁征云行动间没有发出脚步声,但陆攸似乎依然察觉到了他的接近,准备转过头来,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水是冷的。玫瑰是红的。身边世界一片寂静,如在屏息以待。

要是能够再见就好了。祁征云想。

他抬起手。

——在书房桌上的笔筒旁边,外壳已经灰白得几乎看不出斑点的海螺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裂响。壳上的那道裂缝终于完全贯通上下,断裂的螺壳向两侧打开。许多年前被作为谢礼放入其中的那一小团微光从中浮起,一片朦胧的微光汇进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白光之中。

“当前修复进度99.5%……完成倒计时:8天16小时32分27秒……”

“……连接已断开。修复终止。确认修复失败。进度清零倒计时:3……”

陆攸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片浓雾中漂浮。半梦半醒之间,耳边总是有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喋喋不休,让他非常心烦。他努力想醒过来,让那个声音闭嘴,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个声音似乎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几次才到半途或刚刚开始就又清零重来,全然不受他焦急或不甘的影响。

这次明明都快成功了……怎么能这样,就只差一点点……

他将意识朝那片浓雾的表面竭力延伸出去,仿佛用尽全力朝另一个人伸出手。在遍布裂痕的灵魂深处,曾经从神的造物那里夺来的力量微微地闪烁着。直到他好像碰到了一点微温的东西,耳边那个机械的倒计时突然停下,那声音转变了语调变得清晰起来。

“连接到额外补充能量源。修复重启……”

“当前修复进度100%。准备开始唤醒……检测到多重锚点错误。准备进行世界线收束……检测到选民资料冲突……资料覆盖更新完成。世界线收束完成。时间线已闭合,无可查异常。”

“唤醒开始。”

那片雾气终于散去了。陆攸睁开眼睛,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同时身处两处:他躺在一个纯白色的盒子里,透明的盒盖上蒙着冷雾,他的身体因低温和久躺不动而僵硬,有人俯身下来察看他的情况,长长的白发垂落到盒盖边。

但他同时也在上浮。在一个充斥着白光的垂直通道中。他看到红色的玫瑰花瓣散落下来,火星带着灼痛感烧入他的心间。他感受到了选民的契约锁链缠绕在身上收紧时的热和痛,仿佛又经历了一次被选中的过程,但他明白这只是回忆重现。在他面前,朦胧的白光中,时间变得无比缓慢,周围几乎陷入了完全的静止。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祁征云。男人低着头,仿佛正在哀悼,停下来的时间凝固了他眼中的悲伤。他的侧脸溅上了一滴殷红的血,那应该是带着细微温热的吧。陆攸在上浮的过程中伸出手,轻轻抚过爱人沉浸于痛苦中的眉眼,他此时的存在如幽灵般没有温度、什么都触碰不到,但他仿佛感觉祁征云的睫毛在他手指抚过异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再见。陆攸无声地说。他知道祁征云会听见的。祁征云会来追寻他、找到他,一如之前经历过的所有那些世界,他们会继续在下一个世界重逢,就像从未分别过一样。

时间的流速恢复了。祁征云抬起头,觉得仿佛是一阵微风拂过他的面颊,让未干的泪痕感到了凉意。四面八方突然明亮起来的白光将陆攸吞没了,他耳边再度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已确认开始新任务。投放倒计时,五,四,三——”

第242章:番外1.1

耳边声响嘈杂,是很多人一起扯着嗓子在大声嚷嚷,伴随着某种声音空洞嘶哑的乐器鸣奏。投放过程还没有彻底完成,陆攸听见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眼前更是一片迷蒙,五感与外界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膜,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片不肯消散的浓雾之中。

陆攸心中升起了一点慌乱,但随即察觉到这层隔膜正随着投放通道白光的散去而一同消失。他刚能感觉到皮肤上丝丝的凉意,像是细雨落在身上,自己的双手则反背在身后,手腕被粗糙的绳索束缚着……就感觉腿弯后面挨了一下重击,被人粗暴地按着肩膀,不由自主往地下跪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降临,浇透了雨水的泥地软绵绵的,起到了良好的缓冲效果,陆攸感到的只是膝盖落地时的那一下震动。但泥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裤子,泥泞冰凉软烂的感觉十分糟糕,陆攸刚醒过来就被投放到了新的任务世界,原本还没从终于理清了时间线和祁征云真实身份的冲击中回过神,此刻也不得不收敛心思,集中注意到自身的现状上来。

对外界的感觉已经恢复了清晰,陆攸能闻到地上烂泥散发出来的土腥气,以及被雨水打湿的草木气息;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恶狠狠的,还有人压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地上摁。陆攸这次投放又没收到传输的任务资料,不明状况下顺从地俯下身去:想着如果这些人只是为了压制他反抗,那他就忍了,静观其变;如果非要把他的脸摁进烂泥里才满足,那就算希望渺茫他也得拼命挣扎一下。

但奇怪的是,那些不停说话的人声虽然传入耳中已经变得清晰了,但陆攸能听清每个字的音节,却怎么也听不懂那些字词连在一起后的含义,仿佛大脑在试图理解的过程中将句子拆散,然后随意拼成乱七八糟的一团就撒手不干了。

他只能听出左右都有人在喊叫,背后的人则简直是扯着嗓子嘶吼,只有前方还算安静——因为前面没人,只有风雨。陆攸被迫低着头,视野中只能看到倒映着自己面孔的不断波动的浑浊泥水,从这种架势,想也知道之后等着他的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他的脑子又出什么问题了……是这一次投放的后遗症吗?

陆攸的记忆还有些错乱,刚刚醒来时他仿佛把原初世界那二十多年的记忆完整重复了一遍,现在一时觉得自己刚从等待灵魂修复的长睡中醒来,一时又好像刚刚还在经历末世,第一次的死亡体验和选民契约达成的灼痛尚未散去。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其中都没有系统的存在,所以一个格外清晰接近的声音从耳边冒出来的时候,陆攸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好久不见,亲爱的宿主。”系统说。它口吻唏嘘,“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敬业,伤刚养好就立刻开始做任务了……”

陆攸刚才听到系统开口时的身体一震,似乎被按着他的人当成了挣扎的前兆,手上立刻加大了力道。陆攸梗着脖子不想整个人栽进泥里去,身后那人凑到他耳边大吼,声音要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可惜他依旧半个字也听不懂。

于是陆攸干脆将耳边的噪音屏蔽了,专注于在脑海内和系统说话。虽然很久不见,但系统那毫无变化的懒洋洋语气让陆攸立刻找回了从前交流的熟悉感。“你说谁敬业呢?”他在思维内没好气地应道,“我才刚死……不对,是刚睡醒……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投放了。你难道要说这不是你搞的鬼?”

“怎么会是我的关系?”系统却丝毫不显得心虚,“不是你自己想到‘下一个世界’的吗?”

陆攸茫然地回忆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个关键词是出现在醒来后哪一段心理活动里的。不过……他那时明明是在和祁征云道别,哪里传达出“我要立刻投入工作”的意思来了?片刻静默后,陆攸将一句已到唇边的“谁教你这样瞎解读”默默地咽下了——除了那个热衷看戏的神,还能有谁?

和系统争辩它也只会装傻,显然不可能再取消任务把他送回去。面对神和系统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家伙的日常搞事,陆攸都已经习以为常到生不起气来了。“……行吧,算你有理。”他皱着眉——也是因为肩膀上那只手掐得他有点痛——向系统确认,“这次的后遗症是听力损伤么?”

“你现在灵魂都修复完整了,怎么还会有后遗症?”系统却说,“理解障碍是你这次投放对象的人物设定啦。”

“人物设定”显然是个关键信息,但陆攸此时都没来得及在意,他的心思全在前半句上了:“后遗症是因为灵魂……?”他震惊了,“你以前从来都没说过!”

系统理直气壮地说:“要是全都主动说了,还有什么好玩的?而且我又没骗你,确实每次投放都会出现排异反应,只是正常情况只会持续几秒钟而已——”

说完后没等陆攸作出反应,它就在语气里带着“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的意味,转而开始催促陆攸关注周围了,“事情都过去了,你就别急着在这种时候翻旧账了……你现在情况不妙啊,不先想想脱身的方法吗?”

——刚才听到久违的系统声音响起时,陆攸还感到了一点怀念;此刻他决定将这点怀念和对它在上个世界帮忙抵挡劫雷的谢意揉在一起,有多远丢多远去吧。而任务资料再度缺失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询问,像在印证系统的提醒,陆攸发觉之前围在他身边争执不休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看来他们终于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结论。陆攸感觉到了众人冰冷的视线投在他身上的压力,他想这个结论对他此刻扮演的这个投放对象肯定很不友好。

陆攸低着头,只能看到水面的倒影,还因为光线昏暗和水面动荡而看得很不清楚。他余光见到两块模糊的红颜色从两侧靠近过来,像是两个人穿着艳色的大红衣袍……这次的任务世界又是古代么?

他刚这么想,就听那一直断断续续奏着的乐声猛然拔高,如同一个人将胸膛抓挠出血、嗓子嘶哑的叫喊。即使现在理解不了别人的语言,陆攸也能毫无障碍地感受到那声音像刮擦着耳膜的刺耳和尖锐——乐声刺向周围的黑暗,如一声号令,从刚才起一直刮个不停的风雨就在这一瞬间骤然止歇。

使劲按着陆攸肩膀的压力跟着撤开,始终在与之对抗的陆攸下意识就要直起身子。但身边那两个红衣人也同时动了。“哗啦”一声,大概有一整盆那么多的液体从天而降,浇了陆攸一身。

那液体质地与雨水不同,流到脖子里黏糊糊的,十分粘稠。一股浓重的腥臭盖过泥土气息,直冲鼻腔。液体里面还夹杂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的掉在陆攸身上,有的和那液体一起落进泥水中,浑浊的水面上顿时晕开了更深的颜色。陆攸瞬间就分辨了出来:这是血……

他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详预感,并在下一刻得到了验证——原本被按住时他还能细微活动,那不知属于什么生物的血液一浇下来,沾到身上时还带着微微的温度,但随即诡异地化为了寒意,穿透皮肤朝骨缝内渗去,身体居然就像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了。

后方的人群唯恐沾到血液,匆忙退开,那两个红衣人发出高亢古怪的声音,开始绕在陆攸身边转圈走动,一边不住将一些细小的碎片和粉末往他身上丢。这和陆攸预想中要道歉或挨打的赔罪场面差得远了,更像是……

……某种驱鬼、祭祀之类的迷信活动?

两个红衣人那类似跳大神的仪式时间不长,走了五六圈就结束了。陆攸手腕上的绳索抽紧,他在粗暴的拉扯之下勉勉强强站了起来。那种具有压制作用的寒冷有所减轻,但人群也重新围拢了起来,这回有人走到了他的前面——包括那两个红衣人。刚才浇到身上的血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落下,陆攸脸上又是雨又是泥,眯着眼睛,抬起头后,终于看到了一点周围的环境。

好像是在山里……不过这山的景象有些寒碜。脚下山路是一条泥泞狭窄的土路,连石板都没铺;视野中的树木不但长得稀稀拉拉,还又矮又小,好像全是种下没多久的小树。现在时间大概是傍晚,落雨的天空还剩一丝微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周围人的身影。陆攸看到短袖衫和牛仔裤的现代装束,还有人手里拿着手电筒,不过没有打开。

之前关于年代的猜测被否定了。不过,那两个红衣人身上的衣服应该确实有些年头了,样式质感都很古旧,却不知用的什么染料,如刚凝固的鲜血般红得刺目。陆攸没有太多时间去仔细观察,缚在手腕上的绳索被拉扯向前,因为双手背在身后,为了不被扯得背转过身、摔倒在地,陆攸只好主动跟随着力道往前走,在湿滑的山路上走得踉踉跄跄、不住打滑。周围那些人之前叫喊得沸反盈天,现在却全都像哑了一样静默了,一个个紧闭着嘴巴走在他身边,青白紧绷的面孔犹如一群幽魂。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个低矮不起眼的石雕,半没在泥土中,陆攸经过时,目光却受到吸引一样投了过去。那石雕造型抽象,像条被剖开肚子、朝两侧翻开的大鱼,磨损严重的表面布满了青苔,透着几分诡异——“鱼眼”的位置白乎乎的,似乎也在盯着陆攸看。

自从被投放到这个世界,短暂时间中一切经历都透着诡异。陆攸最怕这种心理恐怖,被那双泛白的鱼眼看得浑身发毛。不过他也只与它对视了几秒,就又被绳索拖着向前了。系统的声音就在此时响了起来:“开始接收任务资料……”

“你是和我一起睡蒙了吗?”陆攸忍不住说,“怎么这都能有延迟?”

比起宣泄对系统的不满,陆攸其实更多是想找个理由开口说话。周围有不少人,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几个,只有从他站起后再度刮起来的风雨敲打着路面和两边稀疏的树木,气氛让陆攸觉得他等会就要面对十分可怕的东西了。他想和系统随意聊上几句,缓解一下内心的紧张,但系统正忙着,自动回复一样每次都只回他一句“正在接受任务资料”,被这种机械回复弄得心里更加发慌的陆攸只好安静下来。

山路开始转弯,陆攸侧过头,透过人群和树木的缝隙,看到了他刚才跪着被泼了一盆血的地方。他这才发现那里的道路两侧竖着两根很高的杆子,缠在杆子上的绳索将一个破口袋模样的东西悬空挂在了路中央——他当时应该就被按在那东西的下方,所以那是盛放血液的容器?

陆攸的理智告诉他那大概是个大号水囊,或者就是个大塑料袋;但那东西被从底下撕开了,悬在半空在风中飘飘荡荡,却又总让他觉得是一张从生物身上剥下来的皮……他又想到了那个造型诡异的石雕,终于在浑身被血水浸透的凉意中打了个哆嗦。绳子又开始绷紧,陆攸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不久后树木茂密起来,便不再能看到来时路了。

系统一直能出声,看来祁征云不在附近……陆攸不能用双手保持平衡,在越来越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地走着,一边却还忍不住走神。他总是要想起祁征云“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就那样装作是陌生人,还有后来那些他在当时根本没察觉的刻意接近举动、以及察觉到却没在意的各种异常;然后再反复提醒自己祁征云这样做的根本还是为了他,再说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知道祁征云这次会什么时候找过来?他的力量好像消耗得相当严重,或许会先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如果要立刻进行搜索和穿越屏障,对他在那个世界结束时的状态会很勉强,陆攸宁愿将重逢拖延到下一个、下下个世界。虽然他可能真的被祁征云宠坏了——这么说应该比“养废了”好听点吧——想到在任务期间孤身一人的可能,心中已经泛起了一股苦涩的空茫感觉。

陆攸一不留神,脚尖在一块半埋在泥里的石块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不敢再走神,接下来只好都老老实实地专心走路,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中艰难地分辨道路、向上攀登。天色黑透了,人群中几个人打开了手电照着山路,在这之后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攸精疲力竭,双腿发软要走不动了,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一座石碑,陆攸下意识觉得那应该是座墓碑;石碑旁边则是一圈石头砌成的围栏,陆攸被那些路途中始终一言不发的人用绳子拉扯着走过去,才看出那原来是一口井。井口没有盖子,他站在旁边可以望见一点内部,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到表示水面高度的反光。他以为那些人还会再让他跪下来,但他们只是往空地周围散开,甚至连手中的绳索都松开了。

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担心陆攸逃走——他也确实没地方逃,周围被那些人围得一点空隙都没有,他要逃除非能上天入地。陆攸茫然地站在井边,心想这应该就是一场用人命来祭祀什么鬼神的仪式了。等会他是要被丢到井里去么?

如果任务是要逃命的话……陆攸环顾四周,又低头朝井里望去。他在路上没有尝试逃走,就是因为始终没找到可乘之机,但现在他有点后悔之前爬山时没有不管不顾试着逃了再说了。他挪动了一下脚步,想着要不趁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便听到耳边系统的声音说:“任务资料传输完毕,请宿主准备接收——”

系统收资料收了半天,传输过来却只有几个很短的片段。陆攸似乎只是晃了下神,看到了从眼前掠过的幻觉:就站在这口井边、和他现在一样位置的女孩,大约只有十多岁年纪,同样被淋了一身血迹;一个巨大的鱼形胎记几乎覆盖满了她的左侧脸颊,让她稚嫩的面孔显得十分狰狞,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双眼内却放射出了极度仇恨的目光。

另一个场景穿插进来,陆攸看到了女孩和“他”居住的小山村,他们并排坐在路边,村里的小孩跑过时朝他们丢泥块;他们蹲在地上一起用树枝写字,抬头时对彼此笑着。

连日的暴雨淹没了好不容易耕种到快要收获的农田,村里的老人聚集起来商讨。他们在一个类似祖庙的建筑里祈祷。他们像绑牲口一样用绳索将女孩绑住,拖到山上,丢在井口;他们主持了某种仪式,井里涌出了黑色的水。等潮水退后,井边的女孩不见了。

但在献上祭品之后,雨依旧没有停……

陆攸感到一双冰凉的小手碰到了他的脸颊,一个湿漉漉散发着浓烈水腥气的东西从背后靠近他。“来陪我吧……”女孩稚气的声音变低沉了,听起来诡异可怕,“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尾音落下,冰冷的触感同时消失了。

资料传输到此结束。

陆攸回过神来,围在空地边缘的人正在做出和资料中一样的举动,相同的仪式已经开始了。最后还有可能逃走的时机就是现在,陆攸却不确定起来了:他的投放对象是唯一和女孩关系好的少年,资料中传达的却是女孩的愿望。如果只是要去陪她……岂不是他什么都不需要做,等会往井里一跳就能实现?

不提任务有没有可能这么简单,投放对象会得到“修改结局”的机会,必然是对原本的结局感到不甘。要是可以任由事态发展,投放对象真正的经历又是出了什么差错?仪式出了问题,还是他没忍住求生本能逃走、生还后又后悔了?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逃不逃啊?

陆攸纠结地站在原地,再和系统搭话,系统却不出声了。他设想了一下逃走成功的可能性,最终因为结论那个小得可怜的数字而选择了继续静观其变。和爬山路的时间比起来,召唤井中黑水出来吞噬祭品的仪式可谓简洁高效,没几分钟就完成了。主持仪式的红衣人以一个看着有些可笑的姿势高举起双手,随即动作静止,所有人跟着保持一动不动,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井口开始等待。

唯独陆攸一个人无法投入,不知为何都紧张不起来,在一片肃然中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面前的井,等着看黑水会不会涨起来。他看了一会,突然觉得这口井和以前家附近那一口好像长得还挺像的。一旦有了联想,他的思绪就又收不住了,开始想高一暑假、想度假的海岛、想末日、想祁征云……

等想完一圈回来,陆攸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怎么还没动静?

那红衣人举着的手臂都开始发抖了……

陆攸在资料里看到的不是完整的仪式过程,因为周围没人动、也没人出声,他觉得多等一会可能是正常情况。打电话还得等对面有空接呢,好歹是个有人祭祀的鬼……神,不肯随叫随到好像是没什么问题。从资料中看,女孩被献祭也就是不久前的事,说不定它吃饱了正在消食呢?

陆攸按捺下怀疑的情绪,继续等。虽然有手电光照着,仪式中还点了一堆火,周围还是很昏暗。所以陆攸没发觉周围看似镇定的人群其实正面面相觑,以目光彼此传递着心中的惊疑不定;那红衣人虽然勉强还维持着姿势不变,额角却有冷汗淌下,表情也逐渐充满了疑惑和惊惧。

就在快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的时候,井里终于有动静传来了。顿时气氛一肃,所有人重新屏住呼吸,紧张中又不由庆幸:好在只是晚了点,终究没出差错……他们热切地注视着井口,等待黑水涨起带走祭品,让生活重新恢复原样——只少了两个原本就可有可无的人。

只有陆攸站得离井边最近,对井里的声音也听得最清楚。这回他实在忍不住怀疑了: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涨水的声音啊?更像是什么长了很多脚的东西在从井底往上爬,一边爬还一边在和别的什么东西互相扒拉着打架……

陆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要因为这想象而冒出来了,不自觉要往后退。红衣人用看死人般的目光看了井边浑身血迹的“人牲”一眼,转而更专注地注视着井口。众目睽睽之下,有个黑影从井口上方一晃而过,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愤怒的尖叫——陆攸脑海中浮现出了小女孩被抢走了心爱洋娃娃的画面。他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猜测……

红衣人脸上浮现出了又惊又疑的表情。他主持祭祀的几十年来还从未遇到过类似的状况。想到不久前成为祭品的女孩、和那声音扭曲、却依旧似曾相识的尖叫。就像刚被投放到这个世界、就被摁着跪在泥地里还被浇了一身血的陆攸一样,他心中出现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下意识就要放下手臂靠近过去,先把人牲拉回来再说。

但他终究是晚了一步:几根漆黑的、表面鳞片微微反光,形态则近似章鱼触手的东西从井口伸了出来,接着是这陌生怪物的整个身躯;井口的尺寸对它的身材来说显然小了不止一号,但它为加快速度果断地放弃了姿态,以一种说好听点是一往无前、说难听点就是连滚带爬的架势挤出井口,迅速地来到了地面上。

在围在空地边的人群因为本能恐惧而再也不能维持静止、纷纷尖叫或逃开的时候,井边刚才还想退开的祭品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举动:他毫不迟疑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外表狰狞的怪物跑去,仓促间还差点被拖在身后的绳索绊了一下。

怪物的触手回应地卷向他,闪电般斩断绳索,一把将他缠住抓了起来。黑色的井水追着从井口冒出,女孩愤怒的叫喊声又拔高了一个八度。波浪涌向空地,又如海啸时的惊涛向半空掀起,旁边逃跑不及的人惨叫着被卷入漩涡,但那莫名奇妙冒出来占据了她的祭坛、又抢先用了她的通道的怪物已经带着原本要献给她的祭品,转身一头扎进森林深处、跑得影子都没有了。

第243章:番外1.2

缠在陆攸身上的触手小心地控制着力道,既牢牢抓住他不让他掉下去、又不至于用力过度而伤到他——这有一点难度,因为陆攸身上浸透了血和雨水,触手上又覆盖着光滑的鳞片,滑溜溜的很不好抓。刚将献祭仪式破坏彻底的怪物用四条触手把陆攸包裹起来、抱在胸前,剩下的触手支撑起身躯,像只大蜘蛛一样在树林中横冲直撞,径直往深林中去了。

绳索已经被祁征云斩断,陆攸用好不容易解放出来的双手抓住了一根触手,像在飞速行驶的车子上抓着扶手,感觉到触手上面的鳞片紧紧地闭合着,以免锋利的边缘割伤他的手指。被自己身上血液的腥臭味薰了一路,陆攸的嗅觉早就死了,现在却好像又闻到了祁征云身上海水的气息——相似的水腥气,井中女鬼贴到背后时他只觉得毛骨悚然,此刻在这股气息的包围之下却开始安心下来。

树林这样的环境对体型庞大的生物而言不太方便,祁征云大概也不适应在陆地上使用完全的怪物形态活动,一路走一路撞树,搞得枝叶泥土乱掀、鸟兽四处逃窜,经过之处声势浩大,要不是那井中的黑水似乎无法涌出空地的范围,早就循着动静追踪过来了。

陆攸猜想他的力量肯定尚未恢复,或者就是在通过井口来到外面的时候被加上了什么限制,所以一直没有变化为更方便的形态,也没有干脆将挡在面前的树木一口气推平,就这样左撞右撞地前进了好一段路,似乎确定不会有危险追上来了,这才逐渐慢下了速度。

陆攸听见了湍急的水声,应该是连日暴雨而涨水的山中溪流。祁征云沿着溪边又行进了一段,找到一块水边比较平坦开阔、有树冠遮雨的碎石地,将陆攸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陆攸双腿发软,触手缠在他腰上,扶着他直到他站稳才松开。雨势越来越大了,不断有豆大的水滴从枝叶缝隙间落下,周围一片漆黑,突然有道光线穿透黑暗,在被风吹得斜飘的雨丝中形成了一道光柱。尽管没被照到脸上,陆攸还是被晃得眯起了眼睛,好一会才适应亮光,看清了光线的来源:是一个前面玻璃碎掉一半的手电筒,被触手前端缠着举了起来。

……难为祁征云在刚才那样的忙乱中还记得捞了个手电带走,让陆攸和他此刻的重逢不至于在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漆黑中进行。他绕着陆攸从左边转到右边,找到一处合适的石块缝隙把手电筒插放好,然后就一边发出那种鸟鸣般的急切声音,一边所有的触手都伸了出来,争先恐后地要往陆攸身上搭。

陆攸刚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浇在他身上的那股血液腥臭缭绕不散,被雨水冲刷淡去了一些,但依旧令人作呕。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光看手就能猜到他现在的模样有多凄惨,一边避让着祁征云的触手,一边在溪流和风雨声中扯着嗓子冲着他喊:“你让我先洗把脸!”他已经忍耐了几个钟头,实在忍不下去了。血水流进他眼睛里,带来的是好像洗澡时进了肥皂水一样的刺痛。

祁征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陆攸几乎能看到怪物脑袋顶上冒出来的问号。然后它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伸着触手来抓他,拽着他的衣服想让他脱下来。陆攸知道祁征云只是想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口,他肯定还没急迫到想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的程度,大概被他身上的血迹吓到了。“我没受伤!这都不是我的血!”陆攸以为它没听清,不得不再度提高了声音,“你别再扯——”

祁征云的触手就在他这么说的同时一用力,“刺啦”在他衣服上撕开了个大口子。双方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紧接着那些触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利落地往两边一分,彻底将陆攸身上这件悲惨的衣服变成了几片破布。然后一半触手抓着陆攸开始仔仔细细地摸他,另一半卷住那些破布中最干净的一块,浸到水里去搓了搓又捞起来拧干,拿过来当做毛巾给陆攸擦脸。

陆攸被推得脑袋不住后仰,示意性地挣扎了几下让祁征云把他放开,都没被理会,伸手想自己把布拿过来擦也被推开,刚刚被护着一路过来而升起的柔软情绪终于都变成了抓狂。祁征云将他从头到脚摸了几遍,把他经过之前那番折腾还幸运留在脚上的鞋子也弄掉了,发出的鸣叫声则愈发急促——本来陆攸应该能从这声音里听出他要说什么的,但因为这次投放对象的所谓“人物设定”,此刻听在耳中就只是一堆乱七八糟、吵得人头大的噪音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攸把祁征云锲而不舍想摸他脸的触手推开,冲着大概是它脑袋的那个位置大喊:“我这个身体的脑子有点问题——”好吧,这样说听起来怪怪的,不过也是事实。结果祁征云的反应却是缠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压到下面去排除了阻碍,另外几根触手伸过来,带着焦虑的情绪开始摸他的喉咙、摸他的嘴唇,湿漉漉的蹭了陆攸一脸溪水,蹭得陆攸想张嘴咬他。

陆攸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有语言理解障碍的人,常常自己说话也会说不清楚。脑子里想的是一个意思,说出来就变成了错乱的音节……他回忆传输的资料,发觉这个投放对象确实从未开口过:他和那个更早被献祭的女孩从前只通过表情、动作和写在地上的文字——确切来说是一些歪歪扭扭的鬼画符——来进行交流。

……不会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在祁征云听来却是些混乱的呻吟吧?

陆攸闭嘴不出声了,也不再挣动,一边任凭那些触手检查他,一边使劲皱起眉头瞪着祁征云,试图表达出不满。过了一会,祁征云的动作中透出迟疑,慢慢地停了下来。他似乎终于确定陆攸没有受伤,在犹豫片刻后总算又将他放回了地面,触手前端曲起,在陆攸嘴唇上疑问地点了点。

陆攸冷着脸将这根触手推到一边。这原本只是一点小脾气,就和撒娇是一个性质,祁征云却在被推开后切实地僵住不动了。这一下,周围的气氛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安静裹住了他们。陆攸上半身衣服只剩下半边肩膀连着半只袖子,雨水浸湿的头发刚才被祁征云擦得乱成一团,祁征云大半个身子直接在雨里淋着,手电筒角度奇怪的光线在他们身上投出诡异的阴影。

他们静默地对视了一会,此前热烈奔涌的血液温度逐渐降下。一个不久前在绝望中杀死了自己的爱人,以为将迎来永别;另一个刚刚发觉自己曾经生活的真相与此前理解的截然不同,还没得到时间消化这种三观刷新般的巨大冲击……此前绝处逢生的喜悦将这些问题都盖过了,祁征云心虚的反应和此时的寂静却又将它们鲜明地摆在了两人之间。

祁征云的触手缓慢地游移着,似乎不确定能不能再来碰他;陆攸微微动了下嘴唇,一时也不知此刻该说什么。他隐约知道是祁征云为了救他,尝试了许多次,有过很不好的经历,但在他记忆中保留下来的却唯有最后成功的那一次——就是他所记得的原初世界。一旦知道那时与他“初遇”的祁征云有着“此后”他们相处的所有记忆,这段恋情开始、进展,直到他以为的终结,其中一切细节都被揭示开了崭新的意义。

他要怎么问?要求祁征云全部都告诉他吗?

——让陆攸更加心塞的是,现在这个状况,他就算问了祁征云也听不懂,祁征云就算回答了他也听不懂……

手电筒的光芒闪了闪。大概是从破损的玻璃进了水,导致里面电路短路了,没几秒钟,光线骤然熄灭,周围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陆攸下意识地偏过头,往光线熄灭的地方看了一眼。就在他视线移开的瞬间,祁征云仿佛一下子被解除了石化状态,嗷的一声就朝他扑了过来——这一声只在陆攸脑中响起的,实际上祁征云动作既迅猛又安静,倒是他自己在被触手迅速重新缠住抓起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叫了一声。

祁征云以一种陡然爆发出来的狂热姿态,七手八脚地将陆攸抓过来,用力按进怀里抱紧了。仿佛刚遇见时只是正常程度的担忧和急切,刚才那片刻冷静是理智努力压制的结果,现在才是全部被压抑感情的骤然爆发!陆攸感到某种坚硬像是牙齿一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是更柔韧的触感从四周包裹过来。虽然没有口水黏液之类更加恶心的东西,但真切要被怪物咬在嘴里一口吞下去的惊悚感当即突破了陆攸的心理承受界限,让他忍无可忍地大叫出声:“祁征云——!!!”

怪物应和着发出了鸣叫,彼此无法理解含义的声音交错在一起。祁征云开始疯狂蹭他,触手贴在他身上不住推挤扭动,一副狂喜无法自制的模样,陆攸崩溃地使劲挣扎,也不管他现在说话祁征云根本听不懂了,“你给我放开——”他手脚都被缠得动都动不了,只能用额头抵着祁征云的脑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位置——使劲往后顶,祁征云就顺势蹭他脸,陆攸喊得都要破音了,“不许舔我——我都还没和你算账——”

他本来真的要生气起来了,不知为何喊到半途突然开始想笑,唇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来,终于在努力忍耐笑意导致轻轻呛了一下打断了喊声之后,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祁征云的触手在溪流表面拍得水花四溅,激动地将他拖向溪流中央摁在了水里——没忘记用触手在底下垫着,只让薄薄一层浅水浸过了陆攸的后背。

怪物的身躯覆在上方,挡住了雨水,它放松了缠绕,陆攸被触手托住,仿佛躺在水浅而缓和的河滩上,在黑暗中与怪物幽深的双眼对视。

陆攸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到祁征云是怎样出现在他身边,随后自然而然地接近,改变了他的生活,不动声色地逐步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存在;他又是怎样猜测着祁征云对他的感情,费尽心思把自己送出去,此后还不断纠结……而祁征云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猛然升起的羞耻情绪让陆攸脸上的笑容转变成了咬牙,此刻他的反应就是教科书般的恼羞成怒:抬起手恶狠狠地拍在祁征云身上,想将它往外推开。然后他的手就被咬住了,祁征云像狗一样地开始热情地啃他。陆攸顿时把刚准备骂他的话忘了,笑意重新涌上来——他这次只忍耐了几秒钟。

情绪仿佛过山车剧烈起伏,陆攸一边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绝望地想他大概是真的傻掉了,心情失去控制闸门,被另一个人轻易牵动着大起大落。祁征云再度收拢起触手,这次他的动作温和了许多,如同珍惜地抱着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宝物,轻轻将陆攸拢进怀中。

奇妙的是,他们没能成功让对方听懂自己所说的任何一句话,甚至根本没有真的提起,此刻却都默契地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记忆中不存在的伤害不必坦白,曾经的痛苦可以抛到脑后彻底忘记,从此与彼此和自己达成和解。哪怕离开这个世界后就能恢复语言的交流,也谁都不会再刻意提到这个话题了。

已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们之间的感情具有足够强大的生命力,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愈合好所有曾留下过痕迹的暗伤。

虽然周围环境阴森森的,还下着雨,雨水冻得人打哆嗦,这一刻的气氛却温柔极了——直到被陆攸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终结。祁征云的触手立刻绷紧了,陆攸仿佛能看到他骤然惊醒、浑身鳞片都要竖起来的模样。刚才激动过头、随便找了个没有危险的地方就停了下来的怪物这才意识到:他停留的这个地方,对才刚被投放对象的同村人折腾过一番的陆攸实在很不友好。

赶紧从水里爬起来,它分辨了一下方向,小心地用触手将陆攸重新裹严实了,带着他顺着一个新方向返回了林子里。陆攸不知道祁征云是怎么确认方位的,但他却莫名笃定祁征云选择的目的地:他们要回投放对象生活的那个山村里去。至于回去后要不要现身、先做什么事情,陆攸决定信任祁征云的判断——反正他从资料里也没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还是要回山村或者那口井边去寻找线索,至多也就能在抵达山村后给祁征云指一指,哪里是投放对象和井里那个女孩以前一直待在一起的地方。

另外就是……陆攸刚刚意识到,任务资料中应该还藏着一些他没能理解的东西。投放对象从不出声,所以在传达愿望时也依旧是无声的。就像此时的他和祁征云一样,投放对象和那如今已化为厉鬼的女孩也一直不是通过正常方法交流。一定有某些细节……示意了这个任务真正的目标……

不过……

陆攸吸吸鼻子,往抱着他的怪物怀中尽力缩了缩。怪物形态的祁征云身上冷冰冰的,要说他现在最想要什么,估计不是任务目标突然白纸黑字地清晰出现,而是祁征云快点恢复力量,能够切换形态给他一个有温度的拥抱吧。像茧壳一样裹住他的触手动了动,像在给予安抚;怪物以一种比来时游刃有余得多的姿态穿过林木、穿过毫无停歇迹象的雨水,往那个藏在偏僻角落的山村掠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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