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刺青——不问三九

文案:

萧刻三十岁生日那晚拼桌喝酒,拼着个戳了他所有审美神经的酷man,看着非常合眼缘。

三十了,岁数到了,不是二十郎当岁扭扭捏捏的年纪。喜欢了那得毫不犹豫去追,多的不必说。

“想让你给我留个刺青,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温馨恋爱系吧,甜的。

纹身师酷攻vs英俊洒脱老师受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主角:周罪,萧刻

第1章

——生日快乐,祝你永远潇洒天真,一如从前。

萧刻看着屏幕上那封简短到只有一句话的邮件,再看看落款处“林安”两个字,心里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个滋味。他喝了口刚泡好的咖啡,稍微有些烫嘴。他放下杯子呼出口气,手放到键盘上,敲了一封回件。

——谢。

只打了一个字,萧刻就点了发送。话不多说,说多了不是他风格,再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实在不必多说什么。

旧情人,前恋人,这关系摆在这儿,话怎么说都是尴尬。

萧刻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多快九点,他住的公寓临街,楼层也不高,这个时间外面路灯亮得有些晃眼。

工作群里消息一直在闪,他最近跟的一个实验到了收尾期,整个小组的人都保持着一种亢奋的状态,等着最后的数据,也实在是时间太久了想早点结束分项目奖金。

群里有人问他:萧老师,今晚最后走的是你不?实验室锁门了没?我手机落那儿了。

萧刻回复:锁了,要去拿吗?

对方说:嗯我想去拿一下,你在家吗?我去你那儿拿钥匙方便不?

萧刻说:你在北门等我吧,我正好出去,顺路。我大概十五分钟到。

那边立刻发了一大溜跪着哭的表情刷屏,萧刻笑了笑,关了电脑。

他穿了件小羊皮夹克,第一次上身,衣服上还有着一股羊皮的膻味儿。黑色的裤子把腿型勾勒得很好看,最下面露着很小一截脚踝,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来,这人都是养眼的。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遗憾就是踝关节上有一条疤,浅白色凸起,有点违和,但也平添一分性感。

萧刻对着镜子抓头发的时候心里想:这身儿还真是有点骚。

换了衣服抓了头发,临出门前还随手捡了个黑口罩戴上了,这幅装扮跟他平时上班的模样大相径庭,以至于都站对面了,同组同事都没能认出他来。

萧刻伸手摘了口罩,笑了声:“晚上好啊少年。”

“哎我的妈啊吓我一跳!”同事先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缓过神来才笑了,瞪着眼说,“真没认出来啊,这发型跟平时不一样,我都没往你身上想。”

“平时什么样?”萧刻把钥匙递给他,“钥匙用完你揣着就行,明天给我。”

“好嘞,”对方还在笑着,看着他说,“平时也挺帅,但还是在正常范围内的,今天实在是有点酷了。穿这样打算干什么去?”

萧刻笑了声:“平时土,今天非主流,反正都差不多。”

“就烦你们这些有资本的还大言不惭说瞎话。”同事指了他一下,挥了下手:“不耽误你工夫了啊,赶紧该约会约会该干啥干啥去吧,你放心我肯定保守住秘密,不会告诉别人你也有这么……那啥的样儿。”

萧刻问:“什么样?”

同事撩着眼皮笑:“非让我那么直接啊?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啊萧帅,就骚呗。”

萧刻笑了声,跟同事又说了几句话,叫的车到了。同事跟他摆了下手,跑着去实验楼了。

萧刻坐进车里,司机问:“春风路是吧?”

萧刻“嗯”了声。

这之后车里就再没人说话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萧刻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后来从兜里掏出口罩又扣脸上了。

他是个老师,上课的时候要求学生看着他,多少人的教室他都是目光集中处,和学生用视线交流更是每天都要的。但很奇怪,其实脱了工作服他是不喜欢别人看他的。

别人的视线不至于让他多难受,但总归是不舒服,想皱眉的那种程度。

不怪司机打量他,春风路是条酒吧街,萧刻定位的地点还是苏池,那地方就算在春风路上都得算乱的。经常在这片转悠的司机都知道,去那里边玩儿的人应该都不怎么正常。

女孩子特别像男的,男孩子特别像女的,这种是最常见的,还有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奇葩,那里边就像个奇葩聚集处。

司机后来还是没忍住,看着后视镜问了句:“小伙子喷香水了啊?挺香的。”

“喷了。”萧刻说。

司机又问:“你是X大的学生?大几了?”

司机视线里的打量和探寻还是挺明显的,萧刻在口罩后面淡淡笑了下:“你看我像大几?”

“大三大四吧?”司机又看了他两眼,“看不出来。”

萧刻“嗯”了声,快到地方了他揣起手机,点头说:“你说是就是吧。”

“苏池”这地方萧刻很熟悉,他从二十出头的时候第一次来这里,到今天他三十岁,算起来快十年了。不过他倒的确是有一阵子没来了,以至于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之后发现里面的装修都换了时还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进错了门。

“我天这谁啊?”离门口不远有个人正靠着柱子看手机,抬头看一眼看见他赶紧走了过来,对着萧刻露在外面的眼睛自己盯着看了半天,拿着手机的手点了点萧刻,“我眼花了?”

“你说花了就花了呗,”萧刻扫开他的手,手揣进兜里,问,“重装修了?”

“不装也不行啊,这行是最他妈赶潮的,装修过时了拼不过人家。”

说话的人是这里的老板,姓苏,让别人都管他叫苏池。其实他肯定不叫这名,有回喝酒喝多了说自己名字太土,说不出口,不如苏池好听。那时候他才三十多,模样也算英俊风流,给自己弄这么个名也不觉得多难受。后来过了四十再配着这名就显得寒碜了,风格也不搭,萧刻他们就都叫他老苏。

他往萧刻身后看了看,问:“你自己来的?还是小林在外边停车呢?”

萧刻摘了口罩在手指上绕了绕,笑了下,说:“早分了。”

老苏有些夸张地挑眉看着他:“闹着玩儿的?还是来真的?”

萧刻抬起眼说:“分了一年多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老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脑筋那么活的人也硬是没想到什么话好说,最后只能笑了笑:“我说你怎么一年多没过来,敢情怕触景伤情啊?算了吧弟弟,分分合合都是缘分,散了就是缘尽了,别惦记。”

萧刻点点头:“真不惦记。”

“那就行,那你玩儿好吧,没事儿来哥这儿找找乐子,单身多他妈快活你说是不是。”老苏还有别的事儿,跟萧刻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萧刻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找了张二人的小圆桌,舞台上歌手在撕心裂肺地吼着唱了一百年的摇滚,还真的是太久没来了,这会儿听着音乐萧刻觉得脑袋都要震炸了。

服务生过来问他要什么酒,萧刻说:“就啤酒吧,黑啤。”

“好的,要几瓶?”

“两瓶。”

服务生继续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萧刻摇了下头说:“没了,占桌的有低消是吧?你随便上吧。”

服务生之后说了什么萧刻也没听,歌手喊得太卖力了,仔细听人说话有点费耳朵,萧刻懒得去听。

结果最后服务生端着果盘坚果鱿鱼丝摆了他满满一桌子的时候,萧刻有点无语了,说:“你直接上杯贵点的酒不就得了,你也太实诚了。”

服务生弯下腰说了什么萧刻还是没听清,他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其实这天萧刻压根也不是奔着喝酒来的,就意思意思要了两瓶黑啤,喝不喝还得另外打算。本意也不知是要告别过去还是单纯怀旧,但一个人守着这么一桌子显得十足傻逼,萧刻皱着眉有些心烦,什么其他的情绪都没了,就只觉得有点尴尬。

后来萧刻一边嗑着开心果松子,一边把两瓶黑啤都喝了。然后又要了一打,喝到只剩两瓶。

喝得有些高了,脑子里开始过着以前和林安还在一块儿时候的小电影。那时候林安在设计院,他读研,俩人经常过来喝酒,林安酒量还挺好,但他喜欢装醉,借着酒劲儿说点想说的,话说得过分了还可以推给酒精。

萧刻晃了晃头,跟林安分了以后这是他第一次来,来之前没想那么多,想来换了衣服就来了。来了这么一回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一个人跟这儿喝酒,这怎么看都透着股傻逼的伤感,忒心酸。

“没桌了是吗?”

正赶上音乐的间歇,旁边有个声音传过来,嗓子听着有点哑,一个很低沉的男声。

服务生问:“您几位?”

那人说:“我自己。”

服务生看了一圈,有点抱歉:“小桌好像真没了,要不您先随便坐会儿。”

萧刻视线对着的是那人的手,他眯了眯眼,手指很长,手倒是不小。他抬头看了一眼,光太暗萧刻都没看清长相。

萧刻是真的喝大了,脑子糊糊涂涂的,不清醒。

所以才在那人迈开步子要走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别人的手,抬起眼说:“哥们儿,拼个桌。”

第2章

萧刻是真的喝多了不清醒,以至于随手拉了个人就要拼桌喝酒。入手触感温暖,干燥。萧刻当时在心里想,他明明不是这么轻佻的人。

那人垂着眼看他,萧刻说:“坐吧,我一个人。”

对方点了下头,说:“谢了。”

萧刻看着那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恰好赶上一个音乐鼓点,灯光一晃,得以看清这人的长相。萧刻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抠了一下,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酷。

说不上多英俊帅气,但是看着很成熟很带感。贴头皮的青茬,黑浓的眉眼,纯黑色的短袖T,打量人时的眼神,这些都恰好戳到了萧刻的那条审美神经。

那人点完了酒,服务生走了以后,萧刻抬起手里的那听啤酒在桌上磕了一下,冲着对面说:“萧刻。”

对方手里没有酒,在桌上扫了一眼,拿了一杯没喝的冰水,玻璃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萧刻听见他说:“周罪。”

台上歌手吼得过于撕心裂肺了,音调上不去嗓门来凑,所以其实萧刻只听清了一个“周”,后面的声音被压住了。不过也无所谓,为了掩饰尴尬坐一块喝个酒而已,名字还真的不那么重要。

后来那人的啤酒也上来了,俩人就着台上震耳的噪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萧刻的眼神偶尔会落在这人身上,看两秒,然后再转开。看多了就发现这人眼神动作间都很随性,带着那么点随性的潇洒,看着挺舒服。他们的视线偶尔会对上,那人也不是很在意,平平常常地对视一眼再转开,不刻意,也不尴尬。

萧刻心里想,如果他再年轻个十来岁,这会儿肯定紧张又忐忑地想要交换联系方式了。

一首折磨人的歌结束,萧刻长长地舒了口气。新的歌还没开始唱,台上的歌手也没有说话,萧刻喝多了脑子不那么灵光,片刻的安静中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看,于是视线再次对接。那人看他一眼,突然开口说:“我只喝酒,其他的不约。要是耽误你事儿了你就说,我换个座。”

萧刻眨了眨眼,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他顿时有些尴尬地坐直了,用力摇了摇头:“我也不约,你是不是想多了。”

“那就行,”对面的人笑了下,他的笑淡淡的,冲萧刻举了下啤酒,“那你随意。”

如果是平时的萧刻肯定觉得尴尬不再继续看了,但他今天喝多了,一切随心。他觉得对面这人养眼,好看,他就不管不顾地盯着看,反正对方也不在意。他有很久没和人喝过酒了,就连林安都是多久以前了,更别提像这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种体验几乎没有过,这会儿他觉得挺新鲜,有意思。

到了后来台上歌手什么时候走了他都不知道,音乐变成了暧昧又舒缓的情歌,灯光也变成了昏暗的暖黄色。

午夜场留给寂寞又蠢蠢欲动的男男女女。

周罪看着对面明显喝高了的年轻帅哥,他实在是喝了不少。周罪提醒了一句:“喝酒适度。”

萧刻拄着胳膊眯了眯眼,手指蹭了下鼻梁,说:“我很少喝。”

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但还在坚持说着:“我可能两年没喝过酒了,今天第一次……你长得挺对我眼的……”

不等对方回应,他继续说:“我就喜欢男的像……你这么剃头,贼酷。”

周罪说:“那你也剃了。”

“我不行,我上班不让……”萧刻自己都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软软乎乎,配着喝多了有点哑的嗓音听着挺好玩,“我是老师。”

周罪挑了挑眉,看他一眼。

“不像啊?”萧刻笑了,指了指自己,“正经是个不错的人民……教师……”

说完还打了个嗝。挺好笑的,但也说不上滑稽。

周罪笑了下,没说话。

萧刻的长相不用说,平时让人叫“萧帅”都叫惯了,不是没理由的,长得是真的帅。这会儿喝多了胳膊往桌上一拄,在酒吧里这些撒网打猎的人眼里就是挺肥的一块肉。不过对面坐了人就没人会过来,都知道有主了。但他们俩其实话说了总共没几句,要一直盯着他们看就能看出他们不熟,或者根本不认识。

过会儿有个人过来,俯下身看着萧刻的脸,吹了口气,问:“喝一杯?”

萧刻睁眼看看他,摆了下手:“不约。”

“不用这么干脆,待到这么晚不喝杯酒不亏了么?”这人还想不太死心,说话语调又放低了些,伸手勾了下萧刻的拉链,眼神半撩不撩的:“我上下都行,你说了算。”

这句话是贴着萧刻耳朵说的,周罪听不见,他只能看见萧刻皱起来的眉。于是萧刻坐直了身子想躲开那人嘴巴的时候,周罪咳了一声。他说:“别JB瞎撩了兄弟,这儿坐着活人呢。”

“哟你们认识啊?”这人看了周罪两眼,站直了笑了声,“也没看你们说话,那要不……一起?”

周罪没再看他,只说了一句:“人你领不走,歇了吧。”

酒吧里都图个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也没人强行要怎么,这人挺遗憾地耸耸肩走了。周罪说:“回家吧,人民教师。”

萧刻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点点头:“是得走了。”

去结账的时候刚好老苏在吧台边上站着,萧刻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要走的时候变成俩了。老苏眼神在俩人身上转了两圈,干这行的从不会多嘴,只是笑着招呼了声:“要走了啊?”

“嗯,买单。”萧刻说。

这俩人坐的一桌,自然是合了单,周罪拿了张卡递过去给收银的小哥:“刷卡。”

萧刻赶紧掏出钱包抽了张卡扔过去:“这张。”

“哎别抢,”老苏笑着看他们,“刷谁的不是刷,不是个事儿。”

他认识萧刻时间太久了,萧刻一个眼神过去他自然接了萧刻的卡,递过去给服务生:“刷这个吧,都一样。”

萧刻站吧台边等着刷卡签字,跟老苏说了几句话,等到结完账回头要走的时候发现周罪已经走了。萧刻跟老苏打了声招呼要走,老苏欠欠地说:“春宵一度,好好享受。”

萧刻知道他想多了,但也没多说什么。分手都分了一年多,别搞得像给谁守着身似的,还巴巴地解释一句,没意思。萧刻挥了下手转身走了。

边走还边想,是不是刚才应该留个电话。

结果才出了门,就见门边的墙上靠了个人,正低着头抽烟。萧刻看过去,那人抬了下手:“这儿。”

萧刻走过去,问:“等我?”

“嗯。”周罪应了声。

萧刻突然笑了,笑起来眼睛向下弯,笑起来很好看。他说:“我不约的,我正经人。”

周罪也笑了下,塞他口袋里一张名片,说:“今晚的酒,谢了。有空找我,回你个礼。”

“客气了啊,不用。”萧刻摆了下手,“我也谢你今晚陪我喝酒,今天我生日,好歹也算有了个伴儿。”

周罪顿了一下,然后说:“生日快乐。”

萍水相逢的一场缘分,这么个陌生人站在身前跟自己说生日快乐,这场面有些滑稽,萧刻是发自内心的很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拿出名片来晃了晃,问周罪:“那你打算回我什么礼?”

周罪吸了口烟,道:“别的我也不会,想纹身的话找我吧。”

纹身这事儿离他太远了,但纹身师这个职业他依然觉得很酷,而且莫名地觉得和周罪这人很贴。萧刻点点头:“成。”

一场浅淡的缘分即将结束,萧刻也该回家了。他手里就攥著名片,但他没有低头看,周罪要走的时候萧刻“哎”了一声叫住这人。

周罪回头,半挑着眉。

萧刻问他:“你姓周,周什么?那会儿我没听清。”

周罪看着他,淡淡地回:“周罪——罪恶的罪。”

第3章

萧刻回到家的时候都三点半了,天都快亮了。脱了皮夹克,身上的T恤都有些湿了。八月底的天还是热,皮夹克骚是骚,就是不透气,闷得难受。他随便冲了个澡就倒在床上睡了,第二天不是周末,他还有课。

感觉没睡多一会儿闹铃就响了,萧刻拖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起了,皱着眉感觉头皮要炸。喝了那么多酒只睡了三个小时,真能作。

上课的时候前排有学生问他:“萧老师昨晚没睡好啊?”

萧刻点头说:“嗯,失眠。”

“萧帅还失眠啊?愁什么啊?”学生在自己座位上和他聊天,萧刻年纪轻,学生跟他也没什么距离感。

萧刻说:“我愁你们期末怎么过,就看你们交那作业,期末我放水你们都过不了。”

下课间隙萧刻趴在桌子上闭眼眯着,刚才提起昨晚,他不免想起昨晚那一场荒唐。本来或许是挺悲伤个晚上,没想到情绪都被个陌生人搅散了。

而且陌生人长得……还真是挺正的。

萧刻想到昨晚那人说自己叫“周罪”时候的样子,嘴上叼着烟,表情淡淡的。萧刻在胳膊上蹭了下头,毫不掩饰自己内心对于这人外观上的欣赏。这么多年身边有个人,喜欢看的都收着心不敢看,路上走个帅哥多看两眼都觉得对不起身边人。分开之后也没遇见合眼缘的,这难得见了一个,不多回味两天说不过去。

上完课萧刻去了趟实验室检索了一趟数据,然后看了一眼保温箱里的透明小鱼,后面没他的课了,他想回去睡觉。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他老妈,徐大夫。

“今晚回家吗萧帅?”

萧刻无奈了:“别寒碜我了领导,萧什么帅啊帅,您有什么指示您直说。”

“没指示,这不是周末了么,问你回不回。”电话那边说。

“回吧,回。”萧刻答复着。

“那行了,晚上见吧。”

徐大夫说完就干脆利索挂了电话。萧刻本来想回去睡的,这么看起来也不能实现了。通常徐大夫问回不回的意思就是让他回,而且萧刻也有一阵子没回家了。他对回家没什么抗拒的,跟父母关系都不错,就是自从跟林安分了之后徐大夫有事儿没事儿老问一嘴,这让他有点无奈。

不是不想回家,是关于林安的事儿,他真的不想再听。

到了家楼下转悠着找车位得找了半个小时,给萧刻转得心如止水的。等他上了楼饭都在桌上摆好了,他爸坐在餐桌边上,两手放在桌上板板正正地看手机。

“坐这么直呢?”萧刻换着鞋问了句。

“嗯,怕伤害我的颈椎,这几天我脖子总疼。”老爸说。

“保护颈椎那你得仰着头,坐这么直再使劲低着头,你这是嫌你的脊柱还不够直。”萧刻走过去摸了摸他爸的后脖子,皱了下眉,“挺严重了,明天我给你约个按摩,后面你天天准时去。”

“是得按一下,这段时间有点头晕了。”老爸放下手机,回头看了眼厨房,“还没好吗?我可以吃饭了不?”

徐大夫端着一盘小羊排出来,放在桌上,跟萧刻说:“看你在楼下转半天了,转饿了吧?洗手吃饭。”

“本来饿,转三圈转饱了。下次我回来不开车了,找车位太累了。”萧刻一边洗手一边说,洗手液牛奶味儿很重,搓一搓就能闻着挺甜的味儿,“洗手液我爸买的吧?”

“啊,学生送的,挺好用的,等会儿你可以拿走一瓶。”老爸在桌上齐了齐筷子,毫不掩饰内心对于想吃饭的渴望。

“行,你还收学生东西,出息了啊老萧。”萧刻笑着过来坐下,吃了口饭。

“本来没想要,但真的挺香的。”老爸也笑了声。

萧爸爸以前是老师,做了多年的高中班主任,经常会有毕业了的学生过来看他,要是带点吃的用的他也就收了,再贵点的烟酒茶什么的他就不收,都退回去。

他们家俩老师一个医生,都是知识分子,交流起来没障碍,萧刻成长的过程中父母给了很大程度的自由,以至于当年萧刻跟家里出柜的时候老妈一脸难以置信,之后愤怒地问他:“是不是我们给你自由太多了,把你惯坏了。”

那是萧刻见过他爸妈最愤怒的一次,他们都慌了,拒绝跟他说话。但毕竟都是高知,见得多明白得多,萧刻理智平和地跟他们谈,也不会听不进去。时间长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他喜欢同性这事在家里这关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家里气氛低沉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渐渐正常了。

他和林安在一起五年多,到后面两年,林安来他家里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跟他父母关系也不错。

吃完饭徐大夫切好水果,一起放到茶几上的还有一个方盒。萧刻抬眼看着老妈,用眼神在问这是什么。

老妈垂眼看他,说:“上周小林送过来的,生日礼物吧,让给你。我懒得管你们之间的事,让他自己给你,他放下就走了。”

萧刻面无表情,拿过来打开,看了眼他就笑了,林工还挺舍得,这表国内八万出头,出去买也要六七万。萧刻问:“他回来了?”

“都来家里了肯定是回了,不过之后还走不走我也没问。不想问太多,也尴尬。”徐大夫拿了个橘子在手里剥,看了萧刻一眼。

萧刻点点头:“不用问。”

“知道你不愿意说,我也就是东西转交给你,不用防备着。”徐大夫笑了笑,剥好的橘子放在萧刻手里,“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也都没给我句准话,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问还不让问,自己也不说,显得我们多有闲心来回打听。”

老萧也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是,没想管,就想知道你们是闹脾气啊?还是已经分开了……”

萧刻昨晚喝多了酒又没怎么睡,头疼了一天,吃完饭缓解了点但也还是疼。他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一年多了他没跟爸妈说清他跟林安的事儿,不想提,原因很简单,就是觉得打脸。当初带着林安回家,信誓旦旦保证了一堆的人是他,结果现在坐在这里面对这些问题的人还是他。

萧刻眼睛没睁,始终闭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都坐家里来了你们怎么不问他……”

“问了啊,没说么不是。”老萧抿了口茶,看了看他小声继续说,“你要不想说就不说……我们下回再问。”

“别了。”萧刻又捏了捏鼻梁,吃了瓣橘子,来回看了看他爸妈,说,“我们早就分了。”

时间实在是有点久了,当初那些纷纷杂杂的情绪这会儿已经想不起来,以至于他说出口的声音平平淡淡,听起来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老两口其实心里有准备,也都猜到了。但这会儿还是互相看着,张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缘分已尽恩怨已了,前缘无法再续,一切都随风而逝了。”萧刻说完自己都笑了,又吃了瓣橘子,“就这些,多的不说了。”

电视剧还在继续播着,除此之外房间里安静了数秒,最后还是徐大夫先开了口:“我早说了你们这种很难稳定,以前看你们两个也都挺靠谱的,这不也还是这样。你三十了我就不多说了,凡事自己心里想清楚就行。”

萧刻点头:“好的妈妈!”

徐大夫瞪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

这事儿压着萧刻一年多,始终不愿意在家提,现在真提了也没像他以为的那么轻松,反而心里像堵着什么,上不去也下不来。萧刻说:“家里要还有他的东西收拾收拾都扔了吧,或者你们自己跟他约让他什么时间来拿,还有这块表。你收的你还啊徐女士,我不拿。”

这事儿在萧刻这儿没的商量,他不会拿走。林安甚至都没敢当面给他,因为心里清楚萧刻不可能会收。以前林安就说过他,你这名字没白叫,你有时候真刻薄。

本来萧刻这晚是打算在家住的,但是现在没什么心情。又跟爸妈聊了会儿别的,正打算找个什么理由走,就接到了方奇妙的电话。

萧刻接起来问他:“有事儿?”

方奇妙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在电话里喊:“出来唱歌了萧老师!我今晚可能要喝,真喝多了你好送送我!”

这事儿搁平时萧刻肯定不去,但今天他迫不及待想要出门去透透气。于是他问了地址,然后跟爸妈说了晚安就出了门。

晚上的风依然燥热,吹在脸上平添人心里的慌乱。萧刻去便利店买了条绿箭,又拿了瓶冰水。

这么多年口香糖出得五花八门,萧刻却还是偏爱这个有年代感的箭头。超强薄荷口味在嘴里嚼两口,然后一口冰水喝下去,才能明白什么是在喉咙里撒了把冰。

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只剩下凉。

透心凉,很爽。

方奇妙在微信里发了个位置给他,萧刻回复他:OK,等着萧爷。

第4章

萧刻在KTV里从来是不惧任何人的,自带气场,方奇妙只要一听他唱歌就叫他萧爷爷。

毕竟当初还年轻稚嫩的时候,萧刻还参加了一回选秀节目,唱了首歌拿到了全国三百强的直通票。那时候他就是听室友说起来这事儿跑去凑了个热闹,真让他继续玩下去他又不干了。票在兜里揣了两天半,赶紧去退了赛。

自己有哪么点斤两他心里明明白白的,谁还没有两三拿手的歌,唬弄唬弄进了前三百也还是早早要淘汰,才不去陪跑。

不过唱歌比身边其他人都好听,这是肯定的。所以那晚在酒吧里他才觉得音乐难听,无法入耳。萧刻按着方奇妙的地址上了楼,一推开包间的门,立即听到方奇妙的大嗓门:“哎我萧爷来了!刚才谁说自己唱歌好听了立刻给我滚出来躺平了!”

“萧刻来了?”有人过来搭了下萧刻的肩膀,打了声招呼。

屋里有点暗,萧刻从外面刚进来有些看不清谁是谁,但听声音也听个差不多,这拨人应该是方奇妙的高中同学,一个富二代们聚集,四分五裂又非常团结的小团体,非常奇妙。

萧刻跟方奇妙关系好,有时候会很他们一起玩,年头多了也很熟了。

“谁刚才跟我装孙子了,立刻马上跪下叫我爸爸,不然等会儿裤衩也给你剩不下!光腚回去吧!”方奇妙还在喊着。

萧刻手揣着兜走过去,踢了方奇妙一脚:“弄哪出呢?”

方奇妙回手把他一搂:“萧爷!我都输一万多了!帮我杀他们!”

萧刻有点懵:“怎么输的?”

“唱歌输的!”

“……”

萧刻有些无语,过了半天才弄明白刚才这些脑残按着系统里给打的分赌钱了。方奇妙那一把破锣嗓子不输才奇怪,萧刻胡撸一把他的头发,在他旁边小声骂:“你傻逼啊?这种打分瞎jb打,唱好了也不一定就给高分,脑子让狗吃了?”

“反正我唱得不好肯定是拿不着高分,你肯定比我强啊萧爷!你就来吧,输就输呗,我就是让你出来散散心吼两嗓子,真以为我让你帮我唱歌来的?”方奇妙也小声喊着说。

“行。”萧刻笑了下,跟他说,“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好嘞。”方奇妙颠着就去点歌了。

他知道萧刻的规矩,《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开嗓,这是他最拿手的几首歌之一,当年去参加选秀也是唱的这个。

但是萧刻很久没唱过了,这歌唱的时候走心才能好听,跟林安分了以后他不敢唱,不是怕自己走心了难受,实在是怕周围的人多心。毕竟歌名和歌词都带着指向性,好像他旧情难忘无法割舍似的。

哼哼唧唧挽留对方那从来不是萧刻的风格,从分手开始萧刻没有一天想过回头。方奇妙说他这人其实细究的话心也挺冷的,萧刻同意。也十分欣赏自己这一点。

这样活着可以很酷,让自己永远不显得可怜。

一首歌唱完萧刻只拿了85,不过也足以帮方奇妙捞回点银子。边上有人说:“太能赖了你们,还带找外援的!”

“那你也找呗谁也没拦着,”方奇妙塞萧刻嘴里一片苹果,“来歇歇嗓子萧爷。”

那天萧刻一共唱了三轮,就三首歌,没让方奇妙赢着钱,但是之前输的也都赢回来了。不过那不重要,方奇妙不是真的在意那点钱,毕竟听萧刻唱情歌是真的挺享受的。

萧刻一口酒没喝,就喝了杯果汁。顺着道送了俩人回家,最后剩方奇妙自己了,他倒在副驾上哼哼呀呀说去萧刻家。

萧刻也无所谓,他们俩初中认识开始就一块骨碌着长大的,方奇妙喝多了他经常收留。

给这人收拾完扔沙发上又半夜了,萧刻随便冲了个澡就躺下了。昨晚睡三个小时,今天又疯到半夜,岁数大了真有点扛不住。不再是二十出头精力无限的小伙子了,岁数到了真熬不起夜。睡前还想着明天醒了得弄片面膜。

方奇妙在他家沙发滚了一宿,睡得还挺香。睁眼发现天光大亮,茶几上手机摸过来看一眼,竟然都十一点了。

“萧刻?”他打了个哈欠,又喊了声,“萧爷?”

“这儿。”萧刻从阳台出来,拎着浇花的壶,“睡神醒了啊?”

“卧槽我真不知道都十一点了,我以为也就七八点钟。”方奇妙揉了揉眼睛,“又让我睡沙发,我也是不明白你了,明明还有个房间非让我睡沙发。”

萧刻放下浇花壶,说:“我怕你吐床上,我还得洗。”

“这逻辑,”方奇妙踩上拖鞋去洗手间放水,边走边说,“那你得庆幸我没吐。要真吐了的话床单你还好洗,我要吐沙发上你不更难拆么?”

“我还拆个屁了,”萧刻冲他笑了下,“我巴不得你赶紧吐了好给我换新的。”

方奇妙一边放水一边说:“原来跟这儿等着我呢。”

其实萧刻也才醒不一会儿,他缺觉缺得厉害,一睁眼就十点过了。早饭他也懒得弄,直接点了个外卖,送过来的时候俩人刚好都收拾完。

方奇妙吃着油条,跟萧刻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天,问他那项目做完了没有。

萧刻说快了。

他俩有一阵子没见面,前段时间萧刻跟实验走不开,天天忙得像个狗。方奇妙一个国企里的闲散人员,怎么潇洒怎么活。他说萧刻:“你说你图什么啊,当初我让你跟我一起弄公司你非不干,去当那个破老师,有什么好。”

“我就会做实验,我能跟你开个鬼的公司。”萧刻面无表情喝着豆浆,“你自己发达就行了,我要吃不上饭了还能靠你。”

“我更狗屁不会了,我爸那边整天催着让我回公司,还催我结婚。”方奇妙说起这个就想皱眉,“最近两年日子不比从前,太不好过了。”

这个话题萧刻插不上话,他没有这些困扰,虽然年龄也不小了但家里不会逼婚。他只能无声地喝着豆浆,过会儿说:“不然你也跟家里出柜算了。”

“卧槽我还活不活?”方奇妙想想后果就是一个哆嗦,“我这双腿不想要了?我爸不得弄死我。再说我跟你也不一样。”

萧刻点点头:“嗯。”

“我也不是……非得男的不可,漂亮姑娘我也爱。走一步算一步吧,我就是还没玩够,说不准哪天玩够了我就收心结婚过日子了,我希望那一天晚些到来。”

萧刻不知道说什么,也不多说了。方奇妙问他明天怎么过,萧刻说没打算。

“那你陪我去遛街啊?”方奇妙问他。

“不了谢谢,”萧刻有点忍不住笑,“俩gay遛街辣眼睛,小姐妹吗?”

“真逗,咱俩出门谁能看出是俩gay啊?我多爷们儿你多帅啊,再说也不是逛街买衣服做指甲呢?我他妈要找个纹身的地儿。”

萧刻挑眉:“谁要纹身?你?”

“啊,我。”方奇妙说,“我问了几个别人介绍的地儿,都他妈排到好几个月以后了,也他妈不知道现在纹身的怎么这么多,都扎堆儿了。有点名气的都要提前约,我他妈不想约,明天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看见个店咱俩就扎进去,纹得好赖的反正我也看不出来,别人也看不见。”

萧刻问他:“你要纹哪儿啊自己看不着别人看不见?”

方奇妙低着头“嗤嗤”地笑了半天,才抬头说:“纹屁股。我要纹只自由的狗,一个可爱的狗头。约炮的时候谁要想上我就给他一个[doge],开嘲讽让他萎了我来。”

“……”萧刻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有时候是真的理解不了方奇妙的脑回路。他叫这名不是没道理的,其实他原本叫方思缪,太多奇思妙想了才自己给自己改了名。

“我自己想想也觉得魔性,挺好玩的吧?”方奇妙吃完了站起来说,“你要不陪我去我就自己遛街了,但是我怕纹完屁股疼,拧着屁股走路还有点娘。”

萧刻喝了最后一口豆浆,收了桌子上的包装盒和纸袋,抽了张纸擦了擦嘴说:“纹身师是吧?我认识一个。”

方奇妙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为何没有听说?”

萧刻看着他笑了下:“前天。艳遇。”

“我……操?”方奇妙眨了眨眼。

萧刻也跟着他眨了下眼睛,说:“一起喝了个酒。”

“萧爷这是想开了?不守着破学校当和尚了?喝完酒……来了一场?”方奇妙还有点回不过神,这话从萧刻嘴里说出来真挺穿越的,“什么样个人啊?”

萧刻又一次想起这人说他叫周罪,罪恶的罪。说完就摘了嘴里的烟扔掉了,当时烟头还在地上弹了一下。

萧刻扬了扬眉毛,淡淡笑了下,说:“贼酷……我看着舒服。”

第5章

其实萧刻当时说出口的时候是有点冲动了,本来他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时不时脑子里还能想起那天喝酒时候对面坐的那人。恰好这时候方奇妙提起纹身,他就直接说了出来。

但等真要联系了还是有点紧张,毕竟他跟人真的不熟,总共就互相坐对面几个小时,说不准人家已经把他忘了。

“出息了我萧爷。”方奇妙坐不住了,催着萧刻打个电话约一下。

萧刻掏出皮夹克兜里的名片,方奇妙看见了突然笑了:“这家我问过了啊,我最开始问的就是他们家,小陶在那做的,我就是看他的酷才打算也纹一个。”

萧刻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也纹的屁股?”

“没,操,纹屁股我他妈哪能看见。”方奇妙拨开自己的衣领指了指,“他纹这儿了,锁骨上。”

“问了怎么说?”萧刻问。

方奇妙嗤笑了声:“他们这儿排得是最远的,一杆子给我支仨月以后了。我他妈就闻个巴掌大小图支我仨月,玩儿呢?”

萧刻没再理他,因为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嘟嘟”的在响。

过会儿有人接了起来,问:“谁?”

萧刻本来打算好的开场白都没能用上,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太年轻了,他那晚听见的声不是这样的。对面见他没出声有点不耐烦又问了句:“谁啊?”

“不是周罪的电话?”萧刻看了看屏幕,跟名片上的号码默默对了一下,的确没错。

对面说:“是啊,你找他啊?他干活儿呢,有事儿你说,我帮你传一声。”

萧刻这会儿是真的觉得尴尬了,他和周罪的关系俩人直接打电话说还行,要中间再通过个人传就有点别扭了。他刚想说不用了,对面就催着:“快点啊哥们儿,利索点,我也忙呢。你是要纹身啊?还是私事儿?要是纹身的话我们……”

好像电话那边有人打断他,萧刻听见他说:“哎不知道,没存号。”

“你是要纹身吗?”他又问。

萧刻“嗯”了声。

“纹身的,大哥!”他在电话那边喊了声,然后跟萧刻说:“纹身的话你要不想来店里就加我们微信吧,还是你认识我们老大啊?你认识周罪吗?”

说话这人年龄应该不大,听着也就二十出头,萧刻让他这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一遍,莫名觉得想笑。方奇妙在旁边也笑,萧刻说:“算认识吧。”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拉倒,算认识是咋个事儿。”对面小哥嘴皮子是真利索,语速特别快,“你要是认识我大哥有他微信你就直接跟他说,要没有的话等会儿我发你这号上一个微信,你要想约你就加我,加了说纹身的事儿不闲聊。”

方奇妙在旁边还在笑,萧刻踢了他一脚,跟电话里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你不然问问他,我叫萧刻,他要觉得认识的话我想纹个身,他要不认识就算了。”

对面直接就在电话里吼上了:“大哥萧刻你认识不啊!认识就纹身不认识算了!”

那边说了什么萧刻听不到,就听这人说了句“等会儿啊”电话里就没声了。过了能有半分钟,电话里响起他听过的那把嗓音:“上午好。”

方奇妙眼睛都瞪亮了,萧刻清了下嗓子,说:“上午好,你忙着呢吧?不好意思啊。”

“没。”电话里这人的声音还是挺好听,“你想纹身?”

“不是我,我朋友。”萧刻说。

“想纹哪儿?多大的图?”

这个问题让萧刻难以启齿,他指了指方奇妙,对电话说:“横纵都十多厘米内吧,纹……腿根儿。”

周罪又几秒钟没说话,再出声的时候带了点笑意,“嗯”了一声。

他们在电话里约了下个周末,周罪让他加一下陆小北的微信,具体想要什么图大致跟他说。萧刻让方奇妙自己加了那男孩儿的微信,加上了才知道他们这家工作室应该真挺火的。

朋友圈里几乎每天都会更新图片,都是工作室的新图,萧刻扫了几眼,都很酷。萧刻其实对纹身了解很少,在他印象里纹身还都是青黑色的龙尾再不就狼头什么的,但是他们的图都很漂亮,跟他以为的纹身不太一样。

“感觉我去就纹个狗还有点浪费了,人家这水平给我画狗,啧。”方奇妙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嘚瑟,眼睛瞟着萧刻,琢磨着他跟刚才电话里那人的关系。

“那你别去了。”萧刻说。

“那不行,约都约了。”方奇妙收回自己的眼神,接着看陆小北的朋友圈,“我估计给我弄完人都不会发图,嫌寒碜。”

萧刻懒得再搭理他,留他一个人在沙发上自说自话。

周末一过去,萧刻就又得回到他平淡无趣的人民教师身份。他周三下午有节课,别的学校这会儿还没开学,他们学校上课都上了两周,学生对此充满怨言,因此上课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不情不愿的。

也不怪学生,天气还实打实的热,就连萧刻出了办公室也热得烦躁。午休结束的第一节 课是最难上的,但课表就这么排的,他一个专业选修课得给必修课让道,不能跟人抢上午的黄金时间。

“睡觉的都睁睁眼,其实我也困,但是课咱们还得上。”萧刻弄好电脑,一抬头底下还是睡了一片的状态,有点无奈,“让你们给我都整困了。”

“来互相踹踹桌子椅子,都踹醒了听课,踢坏了算我的。”萧刻用电脑放了首歌,重金属摇滚轰轰一响,睡觉的都被震起来了。

班长是个挺爱开玩笑的男生,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也是被震醒的。他歪歪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还没太睁开,看着萧刻说:“萧帅别皮了,脑袋要炸了。”

“炸了吗?炸了挺好,别都跑我课上睡觉,回头主任一溜达又说我没吸引力。”睡觉的差不多都坐起来了,萧刻把音量调小了点,“来吧,听完这首歌上课。”

“你挺有吸引力了,要换个别的老师别说摇滚了,就在我耳朵边上吹唢呐都不好使。”班长站起来,冲身后拍了拍手,声音挺大地说:“来都精神精神,都起来吧,一个睡就得睡一圈儿。”

萧刻看了他一眼,他冲萧刻一笑:“萧帅需要课代表不?”

“课代表就算了,没那么多事儿,有事儿就找班长了。”萧刻也看了他一眼,收了音乐正式开始上课。

其实学生在他课上的确是挺热情的,萧刻上课不会一直板着脸,时不时扔几个梗还挺幽默的。这样的老师学生都喜欢,尤其萧刻还年轻,代沟相对小。学生也都敢跟他开开玩笑,萧老师也不介意。

像萧刻这么年轻的老师他们院很少,通常他们这儿刚毕业的博士都没法带课,就连萧刻现在一周也没几节课,多数时间都是跟实验,做课题,跟项目。他算是带课比较早的,只空了一年院里领导就给他排课了,虽然带的是专业选修,但也不错了,再怎么说工资也至少能提个两千多。

萧刻上完课,从闷热的走廊一迈进开了一天空调的办公室,顿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他坐在自己椅子上仰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萧老师下课了?”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老师,其他的要不去上课了,要不就提前回家了。小梁办公桌跟萧刻挨着,他们同年进的学校,关系一直不错。

“嗯,再上一会儿我可能要脱水躺那儿了。”萧刻苦笑着说。

“咱们学校每年都张罗着安空调,今年这又过去了,就看明年了。”小梁给萧刻接了杯水,放他桌上。

“谢了。”萧刻喝了半杯水,说,“空调不指望,能晚几天开学就不错了。”

小梁笑了笑,她现在还不用带课,对这事儿还没有深刻的体会。

萧刻还有两个小时才下班,接下来的时间都在准备明天上课要用的课件。一组PPT弄得差不多了,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萧刻在工作的时候喜欢一口气做完,不太容易被什么事儿打断,所以他只是随意地往手机上瞄了一眼,看到上面那个号码的时候打字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停顿一下。

一直到他彻底弄完工作,才拿起手机划开那条短信,看到上面写:一个礼物而已,不至于。

萧刻回复他:谢了,不必。

这个号码他倒是挺熟悉的,林安从始至终就这一个号码,没换过。分手之后联系人就让萧刻给删了,但这个号码他不至于认不出。

估计是老妈已经联系林安了,让他把表和其他东西都拿回去。

“下班了萧老师。”小梁叫了他一声。

“嗯你先走吧,我存个课件。”萧刻说。

办公室里只剩他自己,萧刻也没空闲时间想太多旧事发呆,中午他太热了也没什么胃口吃饭,这会儿倒是真的饿了,急着存完东西出去吃饭。

U盘揣兜里,关了电脑。萧刻站起来准备锁门出去,手机又在兜里不合时宜地响了。他皱着眉看了眼,果然还是林安。

萧刻挂了没接,然后一点没犹豫地把这个号码拉了黑。

第6章

周五晚上方奇妙往萧刻手机上发了个位置,是周罪那家工作室的定位。萧刻看了眼,离他这儿还不算远。

方奇妙用语音说:“明天我开车过去,我给你打电话你直接下楼就行。”

萧刻回他:行。

方奇妙语气还是贱:“马上二次相见了,紧不紧张,萧爷?”

萧刻:紧张个P。

方奇妙发了两个贱兮兮的表情包,萧刻没理他。其实他还真的说不上紧张,就是有过一面之缘这么个人,但要说内心完全平静毫无波澜那也不可能。

毕竟那人是真的合萧刻的审美,心里多多少少还挺惦记着多看两眼。

第二天他们是吃了午饭才过去的,萧刻穿了条水洗牛仔裤,简单的黑色连帽衫,看着年轻,还挺有朝气,更像个学生了。方奇妙说他装纯,刻意装嫩。

萧刻斜眼看他,勾起一边嘴笑了:“没装,是真嫩。”

方奇妙“嗤嗤”地笑了半天,说:“嗯,萧老师三十一朵花,嫩得能掐水儿。”

他们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多点,正一只手往自己指甲上画东西。她看见他们,说:“下午好啊。”

“嗨,小美女。”这种时候方奇妙向来积极,“我们没来错地儿吧?这是纹身店还是美甲店?”

小姑娘笑了,往一边的门指了指:“纹身店。不过纹身的都在那里边儿呢,我就是个看店的,你要是想美甲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做,不要钱。”

“跟谁说话呢?”小门里走出个男生,光头,倒扣着一顶鸭舌帽,嘴上还叼了根笔。

“俩哥哥。”小姑娘回头跟他说,“俩帅哥。”

“哈喽。”光头男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方奇妙说:“嗨,小帅哥,之前微信联系过。”

“哦,要个狗头那个是吧?”光头男生抽出嘴里叼着的笔,看了方奇妙一眼,“你俩谁要?”

“我。”方奇妙举了下手,“在下。”

“嗯,进来等会儿吧。”他冲萧刻和方奇妙歪了歪下巴,然后跟小姑娘说,“给冲两杯咖啡。”说完就先进去了。

小姑娘冲他们俩说:“你们进去等呗,估计等会儿才能有空,咖啡行吗?”

萧刻点头:“行,麻烦了。”

从那门一进去里面还是个挺亮的大厅,很宽敞,两扇落地大玻璃让室内光线很足。一组沙发摆在中间,对面是一整墙的格子柜,摆了点书,剩下就都是模型和摆件。下面连着个长条桌子,桌上并排俩电脑,游戏设备看着挺专业的。厅里还连着三个门,除此之外就是椅子和架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纹身设备。

水泥楼梯直通二楼,萧刻抬头看了看,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小姑娘进来给送了两杯咖啡,让他们俩坐在沙发上等一下。然后敲了敲旁边一个门,就只是敲了敲,没说话。

萧刻坐沙发上就一直盯着柜子上一个金属摆件看,也说不出是怎么个形状,两个金属片,以扭曲又平滑的弧度矛盾地扭在一起。

“来了?”

声音在身后响起的时候萧刻还没反应过来,还是方奇妙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方奇妙说:“跟你说话呢。”

萧刻回过头,一眼看见周罪。

周罪靠着一个小门,他太高了,感觉再高点头快顶门框了。他还是那副装扮,黑短袖绷紧在身上,胳膊上的肌肉很张扬地露在外面。他还戴着手套,跟萧刻对上视线之后说:“得等我会儿,半个小时吧。”

萧刻赶紧点头说:“没事儿,不急。”

“嗯。”周罪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方奇妙,转身又进去了,只不过这次没再关门。

方奇妙在一边玩手游,没抬头,小声说:“不错。”

萧刻没理他,他能听见纹身机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句人声交流。其中有一句萧刻听得比较清楚,是周罪说了一句:“疼得受不了就说,可以歇会儿。”

听话音对方应该是个姑娘,不过也没怎么听她出声,话不多。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周罪那句话萧刻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就觉得他那个语气特别……特别怎么样呢,说不清,反正就是很有味道。

后来是光头小哥先弄完出来的,他在另外一个房间给别人纹了个花式英文。方奇妙从手机里抬起眼看他,问:“完事儿了啊小帅哥?”

“嗯,你等着吧,我大哥估计也快了。他给你弄,你那小图个把小时完事儿,不用着急。”他点了根烟,蹲椅子上戳了几下手机。

“那要不你给我纹啊?”方奇妙看着他,“反正我那图简单,谁弄都一样。”

“我不给你纹,我今天活儿干完了。你这是我大哥接的图,他不要钱那是他的事儿。”小哥儿说话很直,都没抬头看方奇妙,继续说,“我不替我大哥接图,也不替他过人情。”

方奇妙笑出了声,说:“没打算不给钱,我也不认识你大哥,没什么人情不人情。你纹吧,给你钱。”

小哥儿摇头:“不纹。”

“三千?”方奇妙问他。

“不。”小哥儿继续抽烟。

“五千?”方奇妙放下手机,接着说,“其实我让你大哥摸我屁股我还真挺别扭的,毕竟他跟我朋友认识,不是我。就你来吧,你正常怎么收费我给你翻倍。”

小哥儿看他一眼,又看了眼萧刻,萧刻点了下头说:“他们不认识。”

方奇妙说:“八千。”

小哥儿摘了手里烟头,在烟灰缸按灭:“给钱。”

方奇妙乐出了声,直接拿手机给他微信转了八千。小哥儿收了钱,冲方奇妙招了招手:“进来。”

方奇妙手机和外套都扔给萧刻就跟着进去了。萧刻没想跟他一块,对别人在这人屁股上画画一点兴趣都没有。过会儿他听见小哥儿说:“我给你简单画个手稿你看看样子,纹出来大致就这样。”

方奇妙说:“不用画,你就按表情包那个狗头来就行,贱点的。”

小哥儿声音有点不耐烦:“我们这儿从来不照着图来,都是原创,你要能接受我就自己给你画,不能就算了。”

“OK,你画。”方奇妙说。

过会儿萧刻又听见小哥儿问他:“这样行吗?”

方奇妙听起来很满意:“行,太行了。”

小哥儿“嗯”了声,然后说:“裤子脱了,你要纹哪儿你自己没数啊?我往你裤子上纹?”

方奇妙问他:“纹屁股疼不疼?”

“还行吧,肉多。”

小哥儿最后说了一句:“我干活儿的时候不爱说话,你也闭嘴。”

方奇妙答应着:“OK。”

后来门就关上了,萧刻就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前厅里小姑娘用音响放着慢吞吞的英文歌。萧刻坐在沙发上继续盯着架子上的金属摆件看,时间过去挺久,看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周罪和一个短发女生从纹身室出来萧刻才有点清醒了。女生在脖子上纹了只白鹤,栩栩如生。白鹤上贴了层塑料膜,估计挺疼的,女生拿手在脖子边一直扇着风。

周罪跟她说:“回去先别沾水,最好到明天。”

“好的,辛苦周老师。”那女生冲他笑了下。

周罪说:“客气了。”

他这人好像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点冷。

那女生走了之后萧刻指了指旁边的房间说:“我朋友让刚才那小哥儿给他纹了。”

周罪说:“我听见了。”

萧刻“嗯”了声,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周罪坐在旁边的单椅上,问:“男朋友?”

萧刻说:“不是,我单身。”

他这句话说得稍微有点刻意,但无所谓,萧刻本来也是故意的。

周罪点了下头。其实萧刻能看出来周罪不是话多的人,上次俩人在一桌喝酒他也没听见周罪说几句话。不喝酒的萧刻话也不多,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周罪问他:“上次你说你是老师,中学?”

“大学。”萧刻的手还揣在肚子前面的兜里,他笑着问:“不像啊?”

周罪说不像,又问他多大了。

萧刻说他博士都念完了,三十生日刚过。

周罪又说了一次:“不像,显小。”

他们俩现在距离挺近的,跟上次喝酒时候的距离差不多,只不过上次光很暗,这会儿灯开得还是挺足的。萧刻把周罪看得更清楚了,他看到萧刻侧脸靠近耳朵的位置有一条疤。

可能有些年头了,不算太明显,但离得近还是能看到的。

不丑,而且……很性感。

萧刻当时脑子一抽,突然问周罪:“你单身吗?”

周罪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淡淡笑了下,“嗯”了声:“单身,我习惯这样。”

萧刻也没继续这个说,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岔开话题说别的了。都是成年人,他意思给出去了,周罪的意思也还回来了。

方奇妙那个小图说是容易,但也还是弄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问萧刻:“要看看吗萧老师?”

“不了,你自己回家照镜子欣赏。”萧刻站了起来,把他的衣服手机都递过去。

周罪也跟着站了起来,萧刻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俩人的距离突然变得近了一些。

萧刻蹭了蹭鼻尖,看着周罪。萧老师不管远看还是近看颜值都是没得说,从小帅到大了。周罪被他盯着,听见他说:“上回我的酒今天不算你还了,你还欠我顿酒。”

周罪顿了下,然后笑着点头。

“你得找时间还我。”萧刻说。

周罪答得很痛快:“行,你找时间。”

萧刻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是方奇妙还是都听见了。俩人从店里出来之后方奇妙把车钥匙扔给萧刻,笑着睨他:“萧老师可以啊。”

萧刻坐进驾驶座,方奇妙的屁股这会儿应该也开不了车。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方奇妙还是有些惊讶的,萧刻这个状态他几乎没见过,“你认真的?有兴趣?”

萧刻倒是不再否认了,他点头:“认真的,有兴趣。”

上次见了一面姑且算是合眼缘,挺惦记的。这次又见了一回,惦记的心思不减反增。

萧刻一个正年轻的单身男青年,对谁有兴趣再正常不过了。他也单身挺久了,都快忘了恋爱是什么滋味了。

他看了眼方奇妙,突然笑了,笑得还挺痛快。他换挡倒车,把车从车位里开上路。萧刻说:“我想试试。”

第7章

萧刻说了他想试试,那就绝对不只是说说。

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不是没追过人,萧刻原本就是个爱玩儿的,追起人来也很难让人招架得住。毕竟颜值摆在这里,身材也棒,学生时代多耀眼个人。

这几年的确是收心了,消停了。但不代表这人从此都不惦记谁了,那不可能。

凡事都是这样,一旦心里开了念头,那就来势汹汹长势凶猛。萧刻回去越琢磨周罪越觉得有兴趣,那就没必要忍着。

萧刻直接给周罪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还是光头陆小北。萧刻说:“找周罪,我是萧刻。”

陆小北在电话里喊:“大哥!萧刻找!”

过会儿周罪过来听电话,萧刻问他:“这不是私人电话吧?”

周罪说:“嗯,工作号。”

萧刻也没揪着这个,他开门见山:“什么时候请我喝酒?”

周罪说:“都可以,你定。”

萧刻于是说:“那周五。”

周罪笑着应了:“行。”

萧刻故意定在周末,第二天他不用上班,晚点睡觉也没关系。那天萧刻穿得也很骚,怎么帅怎么穿,还抓了抓头发。

他们还是约在苏池,萧刻喝酒只来这儿,习惯了。他没开车,周罪也没开车,周罪到的时候萧刻已经在吧台边跟老苏聊了好一会儿。萧刻朝他招了招手,喊了声:“这儿!”

老苏在旁边问他:“你俩好上了?”

萧刻笑着说:“没呢,我要追。”

老苏打趣他:“换口味了,弟弟?”

萧刻没说话,只是笑。

周罪来了老苏自然得走,给他们腾地儿,怕他们聊不开。萧刻问周罪:“你常来吗?”

周罪说:“偶尔。”

萧刻借着酒劲儿是很敢说话的,酒喝透了之后萧刻直着问周罪:“来这儿的多半都是gay,你是吧?”

周罪没否认,玻璃杯跟萧刻手里的轻轻碰了一下。

萧刻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看着周罪说:“我也是。”

周罪点点头:“看出来了。”

周罪放了根烟咬在唇间,视线下垂,从萧刻的角度看过去非常蛊惑人。打火机在吧台上,萧刻在周罪伸手之前先拿到了,他握在手里,然后抬起胳膊凑近了周罪的烟,按开了火。

周罪咬着烟说谢谢,听起来含糊不清。

萧刻盯着他:“那我对你有兴趣……你看出来了吗?”

周罪就着萧刻的手吸了口烟点燃,他抬起眼看向萧刻。萧刻前倾的时候衣领稍微带歪一点,能看到他脖颈的线条和漂亮的锁骨。周罪又看回他的脸,吐了口烟,说:“看出来了。”

“那就成。”萧刻点点头,没再多说。上次周罪既然说了他习惯单身,那就是没那种想法,萧刻也不会直接把话说出来给他拒绝自己的机会。话就说到这儿,停在这儿,两人之间就会有种微妙的暧昧感。

至少在这个酒吧里,咱俩得是同进同出的一对儿。

按正常追人的路数,今天这次酒还得萧刻请,这样后面他还能有理由找萧刻还。但是那样稍微有点俗,对方是个比他还成熟的爷们儿,不是姑娘,这样黏黏糊糊赖着会惹人烦。

结账的时候萧刻大大方方站在旁边等着周罪买单,之后俩人走出去萧刻说:“你挺能喝啊周老板,你比我喝得都多,看着倒挺淡定的。”

周罪说:“我们家都能喝,以后别跟我喝酒,你喝不过我,吃亏。”

萧刻笑了:“那下次不喝酒了行吗?我对你有兴趣,话我都说出来摆这儿了,不喝酒我还能找你出来吗?”

萧刻笑完就皱了眉,手悄悄按着胃。

周罪看见了,问他:“怎么了?”

萧刻叹了口气说:“喝酒胃疼,真不怎么能喝,有损我人民教师的脸面。”

“不能喝就别喝了,以后找我就来店里或者打电话。”周罪说。

萧刻半笑不笑看着他:“下次找你还打工作电话啊?”

周罪笑了,看着萧刻,过了几秒才说:“心眼儿真多。”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了扔给萧刻。

萧刻拿过来毫不犹豫把自己电话存里了,然后给自己拨了过来。

临走之前他跟周罪说:“周老板,我很久没追过人了。但是我年轻那会儿吧……但凡我想追的没有追不成的。”

周罪挑了挑眉。

萧刻继续说:“要不你就试试。”

周罪笑着弹了下他脑袋,说:“你年轻那会儿……我现在看你也就是个小孩儿。”

萧刻掏出身份证给周罪看出生日期:“我三十了,货真价实。”

真正帅气的男生就算证件照也一样好看,周罪看着身份证上萧刻比现在嫩上许多的脸,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分别过后,萧刻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捂着尾缩成一团。他跟周罪说胃疼根本不是装的,其实在酒吧里他就已经疼出汗了,也就是装着像没事人似的。

他以前胃就不好,所以后面两年林安很少让他喝酒。但也不是每次都会中招,就像上次他生日那天他也喝了不少,但没觉得胃疼。

这次他是真疼着了,回到家腿都虚了。可能跟他没吃晚饭直接开喝有关系,胃太空了。

这回胃是真的跟他闹了脾气,一疼疼了好几天。萧刻天天吃药顶着,早晚都喝养胃的粥,油腻腥辣一点都没敢沾。

组里同事都知道了他胃不好,有个老师还送了他一箱猴菇饼干,说让他养胃。萧刻简直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萧黛玉附体了。

他把那箱猴菇饼干拍了照,发给周罪的私人号码。下面又跟了一条:下回真不喝了,喝成萧黛玉了。

两条消息石沉大海了似的,压根没收到回复。

萧刻就猜周罪不能回他,那种老男人不是这么好撩的。不过这无所谓,他也没指望着能回。

他现在就连上课都得带着水杯,渴了就喝温水。好在天气渐渐凉了,要还像前段时间那么热,估计他就算渴着也灌不下去这一杯一杯的温水。

上次那个班长主动过来给他接热水,萧刻说:“谢了啊。”

“不谢。”班长站在讲桌边上跟他聊天,“你年纪轻轻怎么还跟老头儿似的,还胃疼?”

“老头儿才能胃疼?”萧刻失笑,“我中学就开始胃疼。”

“那你还有病根儿,老毛病更难弄。”小班长说,“回头我介绍个中医给你吧萧帅,我家一亲戚,让他给你调调。”

“再说吧,我不爱喝中药,太苦。”萧刻说。

小班长说:“你咋跟小孩儿似的。”

萧刻看了他一眼,说:“黑板帮我擦了吧。”

萧刻这年纪的老师就这点不好,学生总觉得跟他亲近,萧刻又不想时刻摆着老师的架子,这样就经常让学生跟他没距离,没点老师和学生的样子。

萧刻本身性向的关系,不管男生女生他都不想离得太近,得避嫌。别哪天别人知道了他的性向,本来挺和谐的师生关系再遭人多想就不好了。

萧刻对自己这点还是挺放心的,大学校园里头好男生是不少,但他从明白这些开始就只喜欢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小的他从来都没心思。

想到这个萧刻就不由得又想起周罪了。自从上回喝过酒之后他就没再打过电话,之前发的两条短信是头一回联系。

方奇妙微信问他:追到什么程度了萧老师?

萧刻: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这么八卦。

奇妙大动物:小秃头让我这周去补个色,你一起吗?

萧刻:哪天?

奇妙大动物:周日吧。

萧刻:去。

萧刻肯定去,要不他也琢磨着该联系周罪了。都说了要追,这么消极等着那不行。

周五晚上萧刻回了趟家,在家里住了一宿,周六下午才回。徐大夫说林安已经把剩下的东西都带走了,干干净净的,家里现在什么都没剩。

萧刻说:“谢了,妈。”

“不用,我太了解你了。我之前就是不知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儿,要不我早收拾了。”老妈看着萧刻,叹了口气,“小林说了,你们分开原因在他。”

萧刻摇头:“不重要,都无所谓,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他跟林安以前在他爸妈这儿住过一段,那段时间萧刻现在住的房子暖气管道出问题了,修了一周多。修好了家里也还是冷,那个冬天他们就一直在他爸妈这儿住。

“以后有事儿别瞒着家里,你不说我们只能担心,你不管怎么我和你爸都不会怪你,这你知道。”她给萧刻削了个苹果,放在他手上。

萧刻半天没说出话来,就卡嗤卡嗤地啃苹果。直到一整个苹果都吃完,他才一把抱住老妈,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就是怕你们跟着上火,不是有意瞒你们。”

老妈也拍了拍萧刻的后背,难得温柔的语气:“我就你一个儿子,只要你开心。”

“嗯。”萧刻点了点头,放开她,“那就说个开心点的吧,老太太。”

“什么开心的?”

萧刻笑了,冲她眨了眨眼睛:“我有新欢了。”

第8章

萧刻这个新欢着实是很酷,他已经预计到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是萧老师毫不畏惧,这种事儿总是越战越勇的。

周日他去店里之前没跟周罪打招呼,反正他是跟方奇妙一起去的,有正当理由。他们过去的时候前厅没人,上回的小姑娘没在。后面也只有陆小北在玩游戏,和朋友语音开黑。

“操!我身后有人!三十五度三十五度!快点!”

“卧槽牛逼了,刚才吓他妈死我了!”

“闭嘴吧,扶朕起来。”

方奇妙走过去,陆小北带着耳麦听不见脚步声。方奇妙用手机地一个角顶住他光光的后脑勺,压低声音说:“打劫,别回头。”

“劫鸡毛啊!”陆小北压根儿没当回事儿,摘了耳麦回头看,看见方奇妙和萧刻,打了声招呼:“过来了啊?”

“嗯,你先玩着吧,不着急。”方奇妙说。

“那你俩坐那边等会儿吧,我马上完事儿。今天店里小妹儿没在,等会儿我给你们泡咖啡。”陆小北说完就回过头接着玩了,萧刻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周罪。

他走过去问陆小北:“周罪没在?”

陆小北抽空仰头看他一眼,往头上指了指,说:“楼上好几个屋,你上去了就喊吧看他在哪屋里。”

他语速还是那么快,不过萧刻还是听清了,他拍了下陆小北肩膀,说:“谢了,玩儿吧。”

萧刻于是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这儿整体风格就是水泥和石头,看着很原生态,加上墙上那些装饰和架子上的纹身器材,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很酷。

楼上是个很大面积的纹身室,几个椅子都摆在那里,纹身设备要比楼下多很多,一整个架子的色料。

也有几个小房间,萧刻压根儿没用喊,因为房间门没关,他已经看见周罪了。

那是个画室,地上摆着几个画架,墙上还挂着很多画。桌子上放着画具,倒是摆得很规整。

周罪背对着门盘腿坐在地上,腿上放了块画板。低着头的姿势让他的后背有了点弧度,肌肉的线条也显了出来。这人身上总有种力量感,萧刻很喜欢。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萧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讶然。

萧刻扬了扬眉:“上午好,周老板。”

“好。”周罪打了声招呼,他嘴里还叼着根铅笔,这会儿摘了下来,也放下了手里的画,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

“你画你的呗,不用管我。”萧刻站在门口没进去,视线在屋子里一张张画上停留,其实他门外汉看不懂画,但还是觉得很震撼,画里的力量能感受得到。其中大部分是国画,水墨图里少数几张带了一点点色彩,调和了那份庄重严肃。还有些油画和水彩,素描和铅笔画也有,但是不多。

“都是你画的吗?”萧刻问他。

周罪说:“多数吧,也有别人的。”

“字也是你写的吗?”萧刻指了下墙上挂的两幅字,其实不用周罪说他也能猜到是这人写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像是出自他手。那种粗矿的力量感,很贴这个人。

周罪点了点头:“嗯,瞎写。”

萧刻看着这一屋子画,突然又觉得周罪在他心里的印象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也说不上来,但还是有细微的变化。他视线落在周罪刚刚在画的那副,是他用铅笔画的灵猴,眼神犀利,牙齿也很尖,是一个蹲伏的姿势。看过去就是一只凶狠的恶猴要从纸上跳出来了一样。

“好看。”萧刻的眼睛还停在那张画上,直到周罪走过去把画板拿了过来。

周罪用手机拍了个图,然后把画摘了下来卷成筒递给萧刻:“给你吧。”

萧刻有点懵:“这么随意的吗?”

“嗯,别人订的图,我先试试。”

“纹完就是这样的?”萧刻展开那画又仔细看,透过画也觉得周罪这人真的很酷。

“肯定不是,不一样。”周罪不怎么在意地说,“这个没铺色,就是简单看个样,而且皮肤和纸区别也很大,两种质感。”

“嗯,会比现在效果好吗?”萧刻问。

周罪点头:“会。”

“酷,”萧刻看了眼周罪,竖了下拇指又重复了一次,“酷。”

周罪带了点笑,问他:“想来一个吗?”

“不了,”萧刻摇头,“怕疼。”

周罪点头说:“我也怕。”

中间是纹身室,这边就是两个简单的卧室和画室。周罪在收拾画具,萧刻没出去,就在门口靠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个人都不是善言的人,但气氛也还好,不会冷场。

聊完萧刻才知道原来店里不是只有两个纹身师,还有五个,只不过不是每天都在,常在的就他和陆小北。陆小北是周罪的徒弟,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徒弟,跟他很久了。

周罪给萧刻拿了盒牛奶,插了吸管递给他。萧刻接过来,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话题了。倒是周罪主动问了他:“怎么过来的?”

“我朋友补色,我就跟他一起过来了。”萧刻看着周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毕竟我说了要追你,一直不行动也说不过去。”

周罪没忍住,笑了声:“别闹了,人民教师。”

“真没闹。”萧刻表情还挺认真,问周罪,“我发短信你怎么不回?”

周罪说:“没看见。”

“骗人了吧?周老板。”

“不骗人,我不怎么读短信,未读短信到上限不提醒了。”周罪摸出手机划开了屏,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问萧刻,“你怎么了?”

“还真没看见啊?”萧刻有点不敢信。

“没必要骗你。”周罪淡淡地说。

萧刻斜睨着他:“那你要看见了呢?回吗?”

周罪说:“不知道。”

萧刻猜他其实看到了也不会回,不过这在他这儿真无所谓。三十了,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整天纠结这些小事儿。萧刻说:“周老板加个微信吧。”

周罪没拒绝,还是手机扔过去给他自己弄。萧刻心说看他每次扔手机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单身,手机里没怕看的东西。

萧刻后来没坐多一会儿就走了,方奇妙那边补色很快,萧刻下去的时候他已经弯腰站陆小北旁边那台电脑前边俩人一起开黑了。

萧刻拍拍他:“走了。”

“这么快?”方奇妙一脸惊诧,“我以为怎么不得三两个小时?你俩谁啊?这么不持久。”

萧刻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方奇妙说了什么鬼话,萧刻踢了他一脚,还没等他说话,陆小北在边上说:“那肯定不是我大哥。”

“你也闭嘴吧。”萧刻心说我倒是想有个不持久的机会,但是眼下这关系距离研究持不持久的事儿还差挺远。

周罪一直在后边了,听见他们的话也没说什么,萧刻倒挺不自在的,他回过头跟周罪说:“走了。”

“嗯。”周罪应了声。

萧刻也没管方奇妙打没打完,扯着衣服把这人拖走了。他今天收获已经挺多了,一幅画,还加了微信。

那天萧刻把周罪送他那副画非常张扬地发了朋友圈。下面有不少人问他是谁画的,萧刻全都没回。

因为不知道怎么形容周罪。说他是朋友还太宽泛,说成别的也都不怎么合适。他找了个相框把画挂在了床头,想着每天起床和睡前都看两眼,但是没几天就摘了。这猴儿实在太凶了,有时候没个心理准备乍一看过去就吓一跳。

萧刻发微信问周罪:周老师,能再给张别的画吗?

周罪这次倒是回了,很简单的一个字:行。

萧刻笑了,继续发:我只要你画的,行吗周老师?

周罪回复:嗯。

萧刻揣起手机,心里挺美。周罪这人就属于乍一看挺冷,但是越接触就发现和他相处很舒服。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不会真的让气氛冷着,没他看起来那么有距离。萧刻总说他很酷,但又不是不近人情。还是随性吧,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后来萧刻还真的过去取画了,周末一大早就过去了,他去的时候店门还没开。是之前那个小姑娘最先过来的,看到他的时候主动打招呼,说早上好。

萧刻说:“我找周罪。”

“但是他今天上午应该不能来了啊,客户下午才来,估计他也不会来太早。你找他有事儿吗?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小姑娘给他倒了杯水,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萧刻拦住她:“不用,我反正没事儿,等他来吧。”

“那行,那你坐这儿或者在里边等都行,我给你找点杂志。”

萧刻那天真的在店里等了周罪好几个小时,他九点多来的,周罪下午两点才来。萧刻一直在前厅看小姑娘给别人美甲,做得都很漂亮,乐乐呵呵的也不要钱。

萧刻问她怎么不要钱,小姑娘说还是练手阶段,没想要钱,再说这儿是老大的纹身店,名号响当当的,美甲要收钱了就占老大便宜了。

萧刻问她:“老大是周罪吗?”

“是啊。”

“你们怎么都这么称呼他,”萧刻笑着说,“挺逗的。”

小姑娘也笑:“刚开始是跟着陆小北瞎叫,后来就习惯了。他太酷了,老板,老师,周哥这种感觉都不合适。”

萧刻“嗯”了声。

小姑娘收起自己美甲的那些东西,装箱里放吧台底下,笑着问萧刻:“你不觉得他身上贼有江湖侠客的感觉吗?”

萧刻点头:“是。”

后来又来了俩男生,也是这儿的纹身师,都约了客户,各自干各自的活儿。其中一个话很多,萧刻说话的时候他总接茬。

一上午都这么聊过去了,中午萧刻还点了顿豪华午餐,跟他们一块吃的。陆小北说话习惯打直球,吃完饭他蹲在椅子上跟萧刻说:“哥你没戏。”

萧刻挑眉看他:“怎么说?”

陆小北摇了摇头:“别浪费时间了哥,你真没戏。”

萧刻问:“他心里有人?”

陆小北没承认也没否认,跳下椅子去玩游戏了。

周罪下午两点跟客户一起来的,这个客户是熟人。他看见萧刻,问:“什么时候来的?”

小姑娘说:“比我还早呢,没开门就来了。我说给你打电话,他说不用。”

周罪跟客户说:“等我一下。”

他冲萧刻招了下手,俩人穿过小门往画室那边走。他问萧刻想要什么样的画。

萧刻说:“是你画的就行,柔和一点,那个泼猴儿太凶了。”

周罪让他自己挑,萧刻一眼就看上了幅油画。那幅画色彩偏暗,灰色调为主,画面内容主要是个湖,杂草丛生,破败荒凉。

“这个行吗?”

周罪摘下来给他:“拿去吧。”

萧刻拿到了画就走了,小姑娘说周罪这个活儿天黑也不一定弄得完,萧刻也没必要再等。

回家路上萧刻一直琢磨着陆小北的话,那么笃定的语气说他没戏。

没戏啊?这话一听还挺打击人的。萧刻笑了笑,但是他要是真的就认怂了服了,那就不是他了。

第9章

陆小北也不是乱说话,实在是跟在周罪身边年头太多了,他了解这人。萧刻那副架势长眼睛都能知道他对周罪有意思,也压根儿没想着掩饰,这样的人其实不少,过来纹身的客户有时候觉得周罪帅都要缠上一阵子,但也没有过真有什么结果的。

萧刻这人倒是不讨人厌,也挺明白事儿的,每次来的时候话也不多,不打扰他们干活儿。高知分子的确是不一样,没怎么了解过就只是接触几次也觉得这人挺有涵养。

后来萧刻又来了几回,通常他过来都是周末,每次都不提前约,想来就来了,也不管周罪在不在。在就跟他说几句,不在就跟陆小北和徐霖说。徐霖是前厅美甲的小姑娘,她还挺待见萧刻的,愿意跟他聊天。

时间长了跟他们混得都熟了,另外几个纹身师也都见过了,除了有对儿情侣最近出国学习了要明年才回。店里俩电脑是陆小北和出国那个男生一人一台,萧刻还以为其中一个是周罪的。

陆小北笑着说:“算了吧,我大哥跟个大仙儿似的,手机都不怎么看别说玩游戏了。”

当时萧刻看了眼周罪,周罪正在后边椅子那儿给人纹身,一个花臂,很费工夫。

萧刻问陆小北:“那他平时都干什么啊?”

“就纹身,画画,再闲了能做点东西。”陆小北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了萧刻一下,斜斜笑了一下,“或者打发打发追求者。”

萧刻让他给说笑了,眉毛耸起一脸开玩笑的意思:“怎么打发啊?”

“就晾着,”陆小北又低头看手机了,但脸上还在笑,“人家坐着他就躲进去画画,别人说话他也不接茬儿呗。”

萧刻听出来陆小北这是说给他听的,也不当回事儿。萧刻还是笑,他跟陆小北挺熟了,这小孩儿有时候挺逗的,萧刻也知道周罪偶尔像是躲着他,听了心里没什么感觉,还继续跟陆小北聊着。

追人么,上来就追到手了多没劲呢,没点成就感。萧老师早做好长期备战准备了,这人他还非得追到手。

那天萧刻总共也没跟周罪说上几句话,周罪一直在那纹身就没怎么动过。他给纹身那大哥都睡了好几觉了,周罪还是同一个姿势没变过。萧刻看着就觉得后背都快僵硬了,脖子疼。

“你们一直都这样么?”萧刻问陆小北:“就这么一低头就一天?”

陆小北笑了声:“何止一天,有时候一个大活儿几十个小时,干完活下来浑身骨头都咔咔响,跟他妈马上要散架了似的。”

萧刻皱着眉摇了摇头:“那样不行。”

“你是惦记我大哥呢吧?”陆小北斜眼看他,笑着说,“那你不用惦记,我大哥不赶工,最多不超过八小时,干完活儿也有人正骨按摩,他骨头算好的了。”

萧刻又看了周罪两眼,皱着眉没说话。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陆小北的嘴一刻不能停,萧刻走了就挨在周罪旁边接着说,笑嘻嘻问他:“大哥,你这回不太一样哈?刚你听见了吧,心疼了,啧。”

周罪不搭理他,捏着他脖子把人推到旁边。

陆小北继续贴上来:“你咋不直接说明白呢?拖拖拉拉不是你性格啊?”

周罪垂下眼皮扫他一眼:“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这回这个其实挺是你菜的吧?”陆小北嘴里嚼着口香糖,吹了个小小的泡泡,“你不就喜欢成熟点还懂事儿的么?”

周罪还是不接他话,陆小北说:“其实我看萧哥还成,长得也好啊,身材模样都没得挑,性格也不错。”

陆小北就是耍个贱,跑来招周罪瞪他几眼。但萧刻这类型的确就是周罪喜欢的,这他也没说错。其实第一回萧刻和他朋友过来纹身的时候陆小北就觉得挺有戏的,毕竟是他大哥主动给的联系方式,要按他觉得吧,他大哥要是一点心思也没有,估计也不会给人名片。

但是观察一段时间发现他大哥还是不冷不热那副样子,也不见有别的心思,陆小北心里还挺失望的。

周罪这么多年了始终身边没个人,原因陆小北知道。这不怪他大哥,但他还是挺希望能有这么个人的,能拉他一把。不过这么多年了也没实现过,渐渐的他也就心如止水不再往这方面想了。

再看萧刻这边,进展基本没有,但天天追人还是追得劲劲儿的,感觉自己心态都年轻了。

最近两年过得没滋没味,没对谁有过兴趣,这会儿遇上了一个,浑身斗志都被激出来了,感觉像是回到当时二十多岁还在上学的时候。

每年国庆几天假他都习惯了出去走走,也不会走太远,不去跟人挤飞机,就自己开车去近点的地方转转。今年为了追周罪硬是哪儿都没去,总共没几天都耗在店里了。

耗也没耗出什么来,周罪就在店里待了三天,其他时间都没过来。

徐霖告诉萧刻:“老大不是每天都来,他一天排一个活儿,但有时候客户有事儿也会前后串串时间,空出来的时间他可能就不来了。”

萧刻说:“没事儿,无所谓。”

他在店里这么待着,有过来预约纹身的还问了他:“这位帅哥,你也是这儿的纹身师吗?我能预约你的不?”

萧刻笑着摇头:“我不是。”

“哟,可惜了。”对方说,“还想着要是纹身师这么帅一分散注意力说不准能少疼点。”

萧刻笑着安慰她:“放心吧,周老师比我帅多了。”

“算了吧,周老师我见过。”小姑娘看着年龄不大,估计是个大学生,还挺爱聊天的,“上回我室友纹的时候周老师全程绷着脸可太严肃了,再帅也吓人,一紧张更疼了。”

陆小北本来跟她聊着图案和大致排到的时间,听她这么说挑眉问了一句:“那你看我怎么样?”

小姑娘抬眼又仔细看了看她,有点不好意思,说:“还是周老师吧。”

“……”陆小北挺受打击,问她:“我不帅啊?”

“不是,咱们年龄太接近了,我害羞。”小姑娘摸着鼻子说。

萧刻笑了两声,陆小北也有点无奈。不过他倒是真的不爱给姑娘纹,麻烦。小姑娘们面对男纹身师总有点放不开,要是胳膊上还行,除了胳膊以外的部位纹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点别扭。他们干这行年头多了,不管往哪下笔都是心无杂念的,但是女生还是不自在的,尤其是腿根或者前胸这种地方。

小姑娘说完怕打击陆小北,又追加了一句挽回一下:“周老师毕竟年龄大点,跟叔叔似的,稍微不那么尴尬。”

这句话陆小北听完笑了,萧刻听着可就不那么乐意了,这简直扎迷弟的心。他学着徐霖的话,说了句:“不许你这么说我爱豆。”

小姑娘被他逗得捂着嘴一直笑,陆小北看他一眼说:“萧哥,你爱豆三十五再俩月三十六了,我们不说他也很老了。”

萧刻手里的杂志卷敲上了陆小北的光头,不在他们这屋待着了,去前厅蹲着等外卖,扔给陆小北一句:“等会儿兔头送来你别吃了,所有的麻辣兔头都将属于我三十五岁的爱豆。”

兔头是陆小北点名要吃的,他就喜欢那辣滋滋的味儿。那天没等到周罪来萧刻就走了,他就是闲着的时间习惯性过来打个转,不是非得见到人。

三十岁的萧刻追人跟二十左右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会儿喜欢轰轰烈烈地去追,现在年龄过了,不喜欢那样,就只想时不时刷个存在感,能在平淡的生活里留点记号就行了。

说起来当初林安也是萧刻高调追过来的,那会儿林安已经在设计院工作了。林安性格安静内敛,萧刻那时候爱玩儿,本来也开朗,俩人凑一对儿看着还挺般配。当街献花这事儿萧刻没少干,俩人出去遛弯儿散步要是遇见个花店萧刻肯定要进去捧束玫瑰出来,明艳热烈,就像萧刻这个人,灼热耀眼。

萧刻想起来好像还没有送过花,追人怎么能不送花。

平淡点低调点都行,但是不送花太说不过去了,追得太敷衍。

萧刻躺床上订了束花,35朵玫瑰,让人明天送过去。其实他想订99朵来着,但是他以前送林安一送就是99朵,他不太喜欢这个数字,就按陆小北提起来的数字订了。

35朵不算很多,绑得紧一点也就是挺小的一捧。

萧刻给徐霖发微信问第二天周罪什么时间排了工作,徐霖说下午。萧刻于是跟客服说:“麻烦下午帮我送到这个地址,上午没人接,谢谢。”

第二天下午两点,萧刻订的花准时送到。当时周罪正在纹身室里做准备,颜料摆了一小台面,下午要用的色多,他正在调色。房间门没关,陆小北提溜着一束花随便敲了两下门,周罪抬眼看他,示意他有事儿就说。

陆小北故意扭着胳膊进来,把花往他腿上一扔,暧昧地眨了眨眼:“请问周先生在吗?有您的花。”

周罪挑眉看着他,不知道他在作什么妖。

“你迷弟让送的。”陆小北指了指他腿上的花,红艳艳的一捧,“浪不浪漫啊周先生?”

“拿走。”周罪没放下手里东西,看了眼花就跟陆小北说,“别瞎闹。”

“我瞎闹啊?”陆小北哭笑不得,“也不是我订的。真是你迷弟让送的,萧哥说了,一天一束,先来一个月的。”

——“哟萧哥?”今天纹身的是个挺酷的姑娘,一听陆小北这两句话就听出问题了,她看看花看看周罪看看陆小北,“迷弟?男的啊?”

陆小北点头:“啊。”

姑娘于是冲周罪竖了个拇指:“百年好合。”

周罪有些无奈,继续试着色,没搭腔。他眉毛睫毛都很浓,低头的时候眼睫毛会把眼睛挡得很严,也看不出个情绪来。

姑娘说:“这么不想要的话不如给我吧,我等会儿拿去送女朋友了。”

她说完就伸手要去拿花。

周罪稍微侧了下身,轻轻抬了抬胳膊挡了一下,淡淡地说:“还是不了,不太礼貌。”

姑娘抬头跟陆小北互相使了个眼神,陆小北撇撇嘴笑了下,然后“啧啧啧啧”着晃悠着出了屋。

第10章

萧刻说了先送一个月的,就真是按照一个月来的。连续两周天天有花,刚开始都是前厅小姑娘或者陆小北接,后来送花小哥不干了,说客户要求的,必须周先生本人接收。于是周罪每天一脸冷漠地签收一小捧花,再面无表情拆了插水桶里。

这画面有点违和,但也有种诡异的萌感。徐霖偷着拍了张周罪往水桶里扔花的短视频发给萧刻。

萧刻一点没犹豫,给小姑娘发了个88块的红包。作为回报徐霖又给发了俩小视频。

萧刻有些天没过去了,他知道见着周罪人了送花这事儿就得被阻止,所以难得的两个周末都没往店里晃。学校里项目发了点奖金,这次不算多,因为参与人多,分到手不到两万块钱。两篇论文的稿费也到账了。萧刻看着短信到账提醒,心说自己累死累活跟了那么久个项目,就分了两万。

两万还不够他爱豆周老师纹个复杂点花臂的钱。

本来萧刻感觉自己挺小康的,有车有房也有点小存款,但这事儿就看跟谁比,跟周罪一比显得他有点穷酸。但萧刻还挺能想得开,他追周罪也不是用钱呢,是用他一颗穷酸但真挚的心。

“真不要脸。”萧刻冲着镜子笑着骂了自己一句。

萧刻躺床上无聊的时候又翻了翻周罪的朋友圈,很单调,两三个月能发一条,要不就是画,要不就是纹身图。萧刻退出来刚想发个消息撩一撩,没想到聊天界面突然跳了条消息出来。

——萧老师。

——花就算了吧。

连着两条,萧刻看完有点想笑。

萧刻眯着眼回了条:那不能算了,我订了一个月的呢周老师。

他等着周罪的回复,就一直盯着屏幕看。看着屏幕上方一会儿是“周罪”一会儿是“正在输入……”,也不知道这是多长一段话。萧刻觉得挺有意思的,等周罪那条消息真发过来萧刻彻底笑出了声。

突然就觉得周老板特别可爱。

——破费了。

萧刻一点没客气,发了一大串的“哈哈哈哈”过去,分了好几行。紧接着又跟了一条:没事儿,别客气。

周罪就没再理他,估计也是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萧刻就十分乐观了,他发现这么长时间了,周罪虽然对他的追求没一点反应,但也没严肃拒绝过。可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好把话说得太绝太直接,反正萧刻不管那些,周罪现在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他自己觉得还挺满足。

十一月中旬学校就要征求教师意向,下学期带课意向和方便上课的时间要交上去,学校统一做安排。萧刻只报了两门课,都让他上的话一周也就六个小节,时间还挺充裕的。

因为他预计自己下学期时间不会太松,春季通常他得帮郭导看论文,郭导近几年带硕士了,到了春季毕业论文修修改改挺费精力,他总会往萧刻这儿支两个学生,让萧刻帮着把关,改来改去最后再拿到他那儿。萧刻自己也申请了两个课题,所以下学期他才打算给自己多留点时间。

而且他还得追人呢,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但怎么也得把时间预留出来,万一到时候还没追成那他还得继续努力。

主任看了眼他交的意向,不太满意:“就报俩?这学期你报四个才给你俩,你直接就报俩估计也就能给你留一个,万一教务处那边一抽风,再给你都刷下来。”

萧刻笑着说:“没事儿,怎么还不给我留一个了。再说空了就空了,要不我现在带课组里有些老师也有情绪,空了就秋季再说吧。”

“你倒挺看得开。”主任瞪了他一眼,估计觉得他不求上进。

萧刻给主任倒了杯水放他手边,他知道主任其实是向着他,从他进了学校主任明里暗里照顾他,萧刻说:“教务处那边看您面子上都会给我留一个。”

主任回头看了看他,指了他一下,说:“你等着我回头找萧老师告你状吧。”

萧刻笑着:“萧老师还惦记着让你去家里吃饭。”

要不说主任这么向着萧刻呢,别人都不能带课的时候萧刻就能带了。因为萧刻打小就见过张主任了,那时候他还是萧爸班上的班长,那会儿没少在萧刻他们家吃饭。

萧刻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又收到了徐霖发的视频。视频里头周罪穿着T恤和运动裤,正弯着腰拿把剪刀对着垃圾桶拆花的包装纸。

他每次看到视频里周罪摆弄玫瑰花都觉得挺带感的,就心里松松软软的,好像周罪没摆弄花,倒是摆弄着他的心了。

不过周罪的摆弄也挺简单的,就是每天拆了包装纸把花往水桶里一插。按徐霖的说法,老大觉得直接扔了不尊重人。

萧刻知道周罪这人心没有他的脸冷,有时候心还挺软乎的。这就更迷人了,反正在迷弟眼里周罪就是完美,多的不必说。

那个周末萧刻还是没忍住去了店里,周罪正好在。徐霖冲他乐呵呵地摆手,萧刻跟她打了个招呼就去了里间。里头陆小北正蹲椅子上玩游戏,看见萧刻了吹了个口哨:“好久不见啊花神。”

萧刻弹了他脑袋一下:“你大哥呢?”

陆小北脑袋往后仰指着他身后那屋:“跟朋友聊天。”

萧刻点点头,在陆小北旁边那椅子上坐下了。周罪跟人聊天他肯定不会进去,反正他也习惯了,在架子上抽了本书翻着看。

陆小北眼睛还留在屏幕上,只动嘴跟他说话:“等会儿你可以看看你送来的花。”

“行啊,”萧刻笑了,“我正纳闷呢我怎么没看见。”

“三桶了都,给我们这儿桶都用了,我还特意出去买了一个。”陆小北乐得很夸张,有时候这小孩儿笑起来会发出驴叫,他笑完了说,“昨天我干完活儿顺手送了我客户一把花,十来朵吧,你不介意吧?”

萧刻说:“不介意,随便送。”

“真的啊?”陆小北抽空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说,“我大哥拒绝好几份儿要花的小姑娘了,说转手送人不太礼貌。那我等会儿可转告他了啊,我萧哥其实并不介意。”

萧刻拿起手上的书一点没客气敲陆小北肩膀上:“破孩子别欠。”

陆小北又笑出半天驴叫,斜眼看他:“心里贼美吧?”

萧刻耸肩:“一点点。”

那屋的门开了,里面的人听见动静出来问陆小北:“小北北,乐什么呢?”

“我聊天儿呢,你们聊完了?”陆小北问他。

“我们有什么聊完聊不完的,都是瞎jb聊。这位谁啊?”那人看着萧刻问。

陆小北正好这把玩完了,摘了脖子上的耳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边伸边说:“这是萧刻,我大哥朋友。”

“哎巧了啊,我也是你大哥朋友,那这不就都是朋友么?”那人笑着伸手,萧刻过去握了下,说:“萧刻。”

那人说:“方禧。”

周罪从屋里走出来,萧刻冲他扬了扬眉毛算是打完了招呼。周罪冲他点了下头,在沙发上坐下了。

方禧问他:“刚跟你说那事儿你赶紧定啊,你定完我看看咱们是开一个车还是俩车。”

周罪“嗯”了声算是回答了。

萧刻问:“打算去哪儿啊?”

方禧回答他:“我们有个朋友张罗着上山玩一趟,他家亲戚在山里有房,也不远。一起吗新朋友?”

萧刻看向周罪,问他:“你去吗周老板?”

周罪点头:“可能去,看看时间。”

“哎那得带上我萧哥,”陆小北从椅子上跳下来,悄悄拍了拍萧刻后背打算来个神助攻,“我萧哥人贼棒,给你们这群人提升一下学历水平。”

方禧笑着看过来:“高学历?”

“博士都毕业了你说高不高。”陆小北点了根烟叼着,“我萧哥可是大学老师,你们这群人也就我大哥大学毕业了吧。”

“哟那得一起啊,”方禧这人喜欢开玩笑,也自来熟,坐萧刻边上问他,“能串出时间吗?估计也就周五早上走,周天儿晚上回,你们要是有双休的话串个周五就行。”

萧刻时间肯定有,他哪有什么硬性时间,找个老师代个课,跟主任说一声就行了。

萧刻也没直接点头答应,而是看着周罪:“方便我去吗?周老板?”

萧刻眼神挺直接了,脸上看起来也单纯,心思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方禧这种人精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说实话他挺意外的,周罪身边多少年都空着了。

周罪回看着萧刻,这小孩儿眼睛长得很漂亮,眼尾很阔。他总喜欢盯着自己看,周罪一把年纪了,有时候让他盯着看得很不自在。

方禧在一边一脸暧昧地看热闹。

萧刻还在等他的话。

周罪转开眼睛,叹了口气说:“去。有什么方不方便的,都是男的。”

萧刻咬着下嘴唇笑起来还有点痞,他冲陆小北使了个眼色。

好样的小北北,哥没白稀罕你。

陆小北叼着烟也冲他飞了个眼儿。

萧哥你加油,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荒郊野岭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第11章

回去之后方禧就加了萧刻微信,有事儿直接跟他说。方禧这人有点自来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没压力,不给人慢热的机会。

他发微信给萧刻:萧大宝,会开车不?

一声萧大宝直接给萧刻叫蒙了,他跟方奇妙认识快二十年了也没这么叫过。萧刻有些哭笑不得,回他:会。

方禧说:那成,那你跟老周一个车吧,你俩换着开,剩下我们开个商务。

萧刻回复:嗯,行。

他知道方禧这是故意给他们独处的时间,这份儿人情他心里记下了。方禧这人一看就是人精,生意场上混迹多年,很油。但是油一点不是坏事,不代表这人就是坏人。萧刻看得出来方禧有意攒和他和周罪,这种感觉萧刻挺喜欢的,跟周罪的朋友有了交集,也算是离他生活又靠近了一步。

周四晚上萧刻简单收拾了点东西,拿了点换洗的衣服,带了件棉服。一堆男的出门不可能还拿个箱子,一个包能装下就行了,所以萧刻拿的棉服不算太厚。都收拾完了时间还早,虽然明天一早就得走,但是萧刻还先睡不着。

他于是给周罪打了个电话,打的是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周罪低沉的嗓音在那边响起来:“喂?”

萧刻一听他声音就觉得很享受,他还真的很久没这么动过心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挺好笑的,竟然莫名其妙来了兴趣追人,追得还挺来劲儿。所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就带了点笑,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周老师。”

“你一个真老师,就别这么叫了吧。”周罪的语气听起来很放松,估计已经休息了。声音经过电话一传播跟平时还稍微不太一样,安安静静的晚上听起来是真的撩人。

萧刻说:“行。”

这是他第一次打周罪这个号,存是存挺久了,但是没打过。

周罪问他:“有事儿吗?”

“嗯,我想问问,”萧刻靠在床上,手指轻轻敲着自己膝盖,“明早我去店里找你吗?还是去哪儿?”

“方禧没跟你敲定?”周罪顿了一下才说,“我以为他跟你商量好了。那你给我个地址,我去接你。”

萧刻说:“好的。”

挂了电话之后萧刻给他发了个定位,一点没客气。

周罪那边收到位置,看了下,离他这边不算很远。他皱着眉给方禧发了条消息,说他不靠谱。方禧下午还在群里说他去接萧刻,周罪看见了但是没理他。因为方禧嘴上不着调,一口一个老周的对象儿,让他不太想回。

方禧回消息倒是挺快的,马上说:我看你没回啊,我当你没看着呢。

周罪说:人要不问我,明早你就给人扔那儿了?

方禧先是发了个“哈哈”,然后说:咋可能啊,我打算十点给他发消息来着,你看这不没用着我么。

方禧接着发过来:挺惦记人萧老师呢吧?

方禧:老黄瓜。

方禧:假正经。

周罪回复他:滚。

周罪:你别瞎折腾,没谱的事儿。

方禧刚开始没回,过了好一会儿发过来一句:周老板,再不找个人你性功能都他妈要衰退了,单身多少年了?差不多得了。

周罪没回他消息,这事儿他们总说,他已经麻木了。单身太多年了,这种生活方式已经刻在骨子里,没打算改变。

冲完澡他只穿了条裤子,这会儿站在窗户边上抽烟,房间里的温度有些凉。周罪这个人说起来是非常无趣的,不管是他的性格还是他的生活习惯,像个刻板的机器。他的心,或者说他的灵魂,也早就被这种生活给腐蚀得只剩个架子,无欲无求的。用方禧的话说,他简直不是人。

他自己也没当自己是人。

第二天一早,周罪按照定位去接萧刻。到楼下的时候他给萧刻打了个电话,萧刻接得很快:“早上好啊。”

周罪说:“到你楼下了。”

“这么早?”萧刻有点惊讶,然后说,“那你得等我几分钟,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周罪说。

其实萧刻接电话的时候刚起,他没想到周罪能这么早,早知道就再早起一会儿。萧刻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完,拎着包就下了楼,他下去的时候头发甚至还没干透。

周罪轻轻按了下喇叭,萧刻把东西放了后座,然后开门跳进了副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罪笑了下:“真没事儿,我来早了。”

萧刻呼了口气,系上安全带:“咱们去哪儿找他们?”

周罪说:“你没吃东西吧?先吃点东西,高速口等他们。”

“成。”萧刻点了点头,然后笑着看了一圈车内饰,感叹了句,“酷。”

周罪笑了笑没说话。

萧刻直观地感受了一下他和他爱豆的经济差距,他爱豆一辆车比他房子都贵。追求对象太富有,这让他很有压力。

他们找了家店吃了点早餐,太早了萧刻其实不怎么吃得下,就简单吃了几口。周罪应该也是,他吃得也不多。

方禧他们比他们俩到得早,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高速口等着了。萧刻下了车,除了方禧之外还有四个人,方禧给他介绍了一圈儿。

“林栋,搞建筑的。程宁,开饭馆儿的。这俩是老朱,老曹,跟周罪一样,艺术家。”

叫老朱的那个笑了声说:“鸡毛艺术家,我卖照片的。”

萧刻笑了下,方禧拍了下他肩膀,跟他们说:“这是萧刻,老周……朋友。”

他早在群里说过了,这伙人也早知道萧刻是个老师,刚才方禧差点没嘴一快说句“老周对象儿”。

“真年轻啊,看得我都有点想我年轻那时候了。”林栋叹了口气,“不过我年轻的时候没这么帅就是了。”

“别他妈瞎感叹了,”说话的是老曹,他穿得最少,缩着肩膀说,“咱到地儿再聊,齁冷的。”

“行,那你还跟老周一个车吧?”方禧看着萧刻说,“有事儿给我们打电话。”

萧刻点点头:“行。”

上车之后还是周罪开,他把温度调高了点,看了萧刻一眼,说:“穿少了。”

萧刻“嗯”了声:“是有点少,我没想到今天这么冷。”

周罪没再说话,只是又把温度调高了两度。

萧刻挺喜欢这样和周罪独处的时间,尤其是这样在车厢里相对很小的空间里。他和周罪之间距离很近,一侧头就能很清楚地看见周罪侧脸。虽然周罪不怎么说话,但是因为萧刻的心思都是摆在台面上的,所以不管怎么说,气氛都会带着那么点不太明显的暧昧。

这么安静待着倒也不难受,但总不能一直也不说话,萧刻从后座上拿了两瓶水,拧开了一个递给周罪,周罪接过去喝了一口。

萧刻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问周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纹身的啊?”

“很久了。”周罪还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有二十年了吧。”

“那么早?”萧刻是真的有些惊讶,“那时候国内没有纹身吧?”

“也有。”周罪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地和他聊着天,“就是少,古惑仔还记得吗?那会儿就有了。其实在那之前也有,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多了。”

“古惑仔谁能不记得,”萧刻笑了,手里的瓶子抛了一下,“但那是香港电影吧?咱们这边也有?”

周罪点了下头:“有。”

萧刻觉得自己找了个好话题,他很少听周罪说这么多话。他很喜欢听周罪聊纹身,就像喜欢听茶师讲茶,听画家说画。一个人把自己熟悉的东西一点一点说给别人听,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魅力。

“那时候你十多岁吧?怎么接触到的?”萧刻看着他问。

旁边有车超了过去,周罪看了眼倒车镜,说:“那时候我刚高中吧,来了个香港人租我家房子,住在后院。来的时候只拎了个手提袋子,里面装的都是那些东西。”

萧刻问他:“是纹身师?”

周罪点头说:“嗯,挺厉害的人,在香港惹了麻烦才过来这边。偶尔有人找他纹身,那些混黑的人。我有时候会坐旁边看看,时间久了他就教我。那时候人很好糊弄,学了几天就敢往别人身上刺字,反正歪了丑了也没人介意。”

周罪一边开车一边说话,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有两三秒,像是他在回忆,在从记忆里拣故事给人听。他声音本来就挺低沉,这样慢慢说话听起来就更有味道,像是加了一层岁月做旧感的滤镜。

“香港人不缺钱,让我拿他的色料和机器练手,往人身上戳图。让我照着他的图做,做丑了也没事,他再修。那样练手很快,后来我就能自己打手稿直接画,手也稳了。”

萧刻笑了笑:“然后你就出师了?”

“没有。”周罪摇头,笑了笑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那时候的图大同小异,青龙,黑蛇,滴血狼头,多数都是这种。”周罪淡淡地继续说着,“放现在看起来很丑,在当时那就是最潮流的。也不能说当时审美有问题,是时代和文化背景决定的,还有黑社会的身份。”

他说的几种图太有画面感了,萧刻顿时笑了,坦白说:“其实认识你们之前,我对纹身的印象也基本停留在这些。”

“正常,你平时接触不到。”周罪笑了下,“那个时代很好,那是纹身的开荒时代。”

“你身上有纹身吗?”萧刻突然问。

周罪顿了下,之后说没有,他眼里带着淡淡笑意:“我不需要拿自己练手,大把的人让我练,多数是看不出好坏的,黑色的一片图纹在身上就可以了,纹坏了也无所谓。放到现在这叫毁皮。”

“后面的纹身师就没这么好的环境,纹身不是流氓的专利了,审美也越来越高,人也越来越较真儿,没那么多皮可以毁。你看到他们身上的纹身,有些并不是真的喜欢才纹,入行了没作品,身边亲近的人,朋友,包括自己,总要毁几次皮才能练成。”

萧刻是真的听进去了,周罪讲这些的时候有种千帆过尽的沧桑感。他侧头看着周罪,盯着他的眼睛看。周罪一直看着前面,偶尔看看后视镜。

萧刻问:“小北说你上过大学,学的什么?”

周罪说:“国画。”

纹身和国画,这两样听起来很难联系起来。周罪看出他在想什么,说:“香港人一直让我学画,大学之前就画。不会画做不了纹身,纹身也是画,另一种形式而已。”

这天周罪讲了很多,萧刻被他深深吸引。周罪说他毕业以后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日本,去了印度,去了台湾,在美国黑人区待了很久。萧刻后来都不怎么出声,只是一直听着他说。

就很不舍得打断他,很喜欢听。听他前半生的经历,听一个江湖侠客的“正当年”。

后来周罪淡笑着问他:“萧老师还想听什么?”

萧刻的情绪已经被周罪带过去了,心里很满很涨。他看着周罪,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很想更了解他,离他更近一些。

萧刻也笑了,手指轻轻搓了下水瓶的瓶底,开口问:“还想听听……有过男朋友吗,周大侠?”

第12章

萧刻这句话问得太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追是追了,但关于感情上的事儿其实他没有问过,要放平时他也不会问,主要就是今天听周罪讲他以前的经历听得有点上瘾,心思一动就问出来了。

问就问了,也没什么。萧刻倒挺坦然,侧着头看周罪。

周罪先是没出声,萧刻这么一直盯着他看,好像不出声也不行了。周罪于是点了点头,说:“有过。”

只有这两个字,多了没再说。萧刻也没再问。

周罪没想聊这个,他看出来了。不想聊就不聊,不非得强迫着问什么。萧刻这点很好,基本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是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这可能跟他的职业和他的成长背景有关,这种环境下的人必然是懂礼的,知性的。

但他偶尔也刻薄,这似乎也不冲突。

前面有个指示牌,示意前方有个服务区。萧刻说:“去个洗手间,然后我开吧。”

周罪向右并了道,驶进服务区。

萧刻下车抻了抻胳膊,其实不是真的想去厕所,就意思意思进去放了点水。边开边聊的也开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就是想换换周罪,让他做边上歇着。

再上车之后两人就换了位置,萧刻系了安全带笑了声说:“我还真没开过这么贵的车。”

周罪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萧刻说:“我开车挺稳的,你睡会儿吧。”

周罪调了下座椅,往后靠着,外套盖在身上,说:“怕你无聊。”

“我不无聊,”萧刻笑着说,“你起挺早的,不睡也闭眼歇着。”

之后萧刻就没再说话,过会儿他看过去,周罪倒真的靠着椅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萧刻开着车也不方便多看,就快速扫了两眼,感叹这老男人长得实在是有味道,脸上线条很硬,闭着眼也很好看。

怎么就这么合他的眼。

其实萧刻一直就喜欢这个类型的,只是之前交过的男朋友都不是这一挂的,包括处得最走心的林安。

林安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没什么脾气,遇到事情喜欢讲道理,不爱发脾气。相由心生,他样貌也给人很温润的感觉,线条很柔。萧刻比他小,感情也比他直接,从开始到后来都是他在前面拉着走,很积极地在经营一段感情。

萧刻是第一次追周罪这类型的,气场太强,也很不好接近。但这恰好是萧刻喜欢的,喜欢这人身上的气质,当然也包括这些。

车里温度正好,他惦记着的人就在离他很近的位置睡觉。这种状态下开车也不觉得累,感觉好像没开多一会儿就到地方了。快出高速的时候方禧他们开的商务追了上来,跟在他们后面下了高速。

前面已经有辆车在等了,方禧跟着那辆车,摇下车窗示意萧刻跟着。

周罪睡着,萧刻怕进的风太凉没敢开车窗,就轻轻按了下喇叭。结果一转头看到周罪已经醒了,眼睛是睁着的,还带着点刚刚睡醒的迷糊状态。

萧刻冲他轻轻一笑,问:“醒了?”

“嗯,睡着了。”周罪坐起来,外套往身上又扯了扯,看了眼外面,“辛苦萧老师。”

“周老板客气了。”萧刻跟在方禧他们车后开着,“我还真没来过这边,第一次来。”

周罪看了看外面,说:“我来过几次,还可以。”

萧刻觉得或许他会喜欢这里,因为周罪这个同行的人。

在高速口等着的人是蒋涛,他老家就在这边。蒋涛家在山上有房子,那会儿他家那边还不是景区,就是住在山上的几户人家,生活不算很方便,但习惯了也就自得其乐。后来景区开发到那边,都变成了小宾馆和农家院,倒是都发了财。

蒋涛很早就出去了,难得回来一次,所以把朋友都叫过来聚一聚。当地说话有点口音,所以蒋涛跟萧刻打招呼的时候让他觉得挺有喜感。

萧刻冲他点了点头说:“萧刻。”

蒋涛咧嘴一笑:“你跟着他们叫我涛子。”

这次同行一共八个人,他们的车只能开到半山,然后背着东西爬上去。萧刻一下车就把带的棉服套外边了,但也还是挺冷的。周罪从后备箱里拎了件羽绒服套上,他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背包。

“咱们就先从台阶走,上边有个亭子叫锦华阁,到了那儿就得换路了,谁先上去了就在那儿等着。”蒋涛穿得是最多的,他从小上山下山习惯了会带很厚的衣服,到现在也没变。

“行,那咱们就各走各的,上边见吧。”方禧说完话没急着走,掏出烟点了一颗。他往周罪这边递了一根,然后发了一圈儿。

一群烟鬼一路上估计都憋坏了,这里面只有萧刻和老曹是不抽烟的,老曹穿得最少,原地蹦了蹦,冲萧刻招了下手说:“走咱俩先走,让他们聚众吸毒吧,呛他妈死人。”

萧刻笑着跟他走了。

“也不知道这大冷天的往山上跑是哪门子乐趣,脑瓜子都有沟似的。”老曹手揣着兜,背上背着个书包,和萧刻边上台阶边聊天,“消停找个地儿待个两天,愿意喝的就喝酒,不想喝的就他妈趴窝睡觉,瞎折腾。”

萧刻没法接他这话,只是笑着听他嘟囔。

“你刚接触你不知道,这帮人其实都是神经病,没一个正常的。”老曹小步颠着往上蹦,这样能稍微暖和点,“各行各业的奇葩都给聚集了。我也是神经病,大冬天跟他们往山上折腾,病得不轻。”

这话题萧刻实在是没法参与,感觉他再说一会儿把萧刻都带里了。毕竟他也跟着上山了,他估计也是神经病,萧刻感觉自己给教师行业抹了黑。

萧刻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问老曹是做什么的。

老曹吸了吸鼻子,还在蹦着:“我啊?我做手工的。”

“手工?”

“对,手工。”老曹把手机掏出来,点来点去点出微信二维码递过来给萧刻,手在温暖的兜里揣久了,出来被冷风一吹都冒着白气儿,“扫吧,趁我飞升之前加上好友。”

萧刻觉得这人真是挺有意思的,掏出手机扫了,老曹微信名叫曹曹曹你大爷。

“回去可以去我店里看看,看上什么就拿走。”老曹赶紧把手机揣回去,手也紧紧地捂回去了。

萧刻笑了笑说:“行。”

也不怪老曹冷,他穿得的确少,就穿了件皮夹克,虽然挺厚的吧,但是那东西贴皮肤太凉。腿上一层单裤,脚踝还露着的。老曹能看得出年龄要比另外几个都小,萧刻估计他也没比自己大多少。他这一身儿别说上山了,就是在山底下也得冻哭,越往上越冷,萧刻都怕他等会儿受不了。

萧刻加上外面的棉服一共穿了俩外套,他把外面的棉服脱了递过去:“穿我这个吧,你衣服太薄。”

“不用,其实我就念叨念叨,我习惯了。”老曹没接他衣服,看了他一眼说,“等会儿老周上来该以为我欺负小孩儿了。”

“别小孩儿了,我三十了。”萧刻挑了挑眉,“你听我管你叫哥了吗?我估计你大不了我多少。”

老曹有点惊讶,看着萧刻:“三十了?不像。”

“不像也三十了,穿着吧,我看你都冷。”萧刻笑着说。

老曹也没再多说,摘了书包把衣服套上,拉链拉严实了,跟萧刻说:“谢了,衣服都让你穿暖和了。”

萧刻平时健身房跑得勤,爬这么一截山跟玩儿似的。就是山上景色现在不怎么好,不太美,倒是干枯枯的有点荒凉。但是老曹就觉得很好看,沿路走还跟萧刻说美。萧刻想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搞艺术的,还真体会不到美在哪儿了。

老曹走走停停给干树枝拍照,后边的人也上来了。

老曹看了一眼他们,回头接着拍照,说:“一群老垃圾。”

“说谁呢?我听见了啊。”方禧过去踢了他一脚,“穿谁衣服呢?不浪了?接着穿小皮衣啊!”

“萧刻给我的啊,帅哥衣服不穿我他妈傻啊。”老曹回头往后面看了眼,问,“老周还不上来?再不上来萧刻归我了啊,我强忍着没撩都是顾忌着那点可怜的兄弟情分。”

林轩从后面伸手夹住老曹的头,抓了把他头发,嗤笑着说:“你骚不骚。”

萧刻其实有点惊讶,刚才跟老曹一路上来还都挺正常的,没想到他能这么开玩笑。老曹冲他眨了眨眼,说:“你跟老周没成呢吧?没成的话你睁睁眼,老周贼jb没劲。”

“轻点浪吧,隔一千米都能听见水花声。”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萧刻当时淡淡笑着没吭声。其实他当时在心里想,还真的就是惦记上周罪了瞧不上别人,不然多浪的话他也接得住。

周罪和蒋涛是最后上来的,锦华阁那小亭子都坐一圈人等他们了。

“你们都走这么快呢?”蒋涛带着口音,看着他们,“什么时候都跑我俩前面去了?我俩还故意慢点,怕落你们太多。”

“你再慢点我们都快下山报警了,当你们丢了呢。”程宁在一边玩手机,抬头说了一句。

周罪视线扫了一圈看见萧刻,萧刻也正好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萧刻冲他轻轻一笑。

周罪稍微皱了下眉,然后摘了背上的包,羽绒服脱了隔空扔在萧刻身上。萧刻接得有点晚,衣服盖了他一脸。

羽绒服挺厚的,扑在脸上很软。上面带着周罪的体温,和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有点淡淡的柠檬味儿,很柔软。

萧刻衣服拿下来直接穿身上,坦坦荡荡一点没扭捏。他头发还没整理完边上人都起哄炸起来了。

“哎哎哎老周!往哪儿扔呢?我也冷了你再脱一件给我啊!”方禧喊着。

“你谁啊你算老几,认准自己定位得了。”林轩笑着说他。

其实萧刻很不习惯做中心让大家都盯着看,会很不自在。但这会儿他倒觉得没什么了,周罪衣服太暖了,像是从头到脚都身披暖阳。

第13章

这次爬山体验还真是挺新鲜的,以往都是顺着台阶走到头再下来就完事儿了,这次在蒋涛他们的带领下,萧刻还走了段不短的山路。不过也没有很险,走得多了,毕竟山上住户来来回回都要走这儿。

萧刻身上穿着周罪的黑色羽绒服,手揣在兜里特别暖。周罪走在他前边,路上他们没说过话,但是之前抛过衣服之后,就算他们不说话,在人群里这两个人都是有点暧昧的。老曹还是骚兮兮地过来撩萧刻,萧刻之前跟他一起走了一路也算熟了,聊起天来也能放得开,没压力。

蒋涛家老房子改成了一个小三楼,带着个大院儿,院儿里有只金毛。这会儿不是旺季,老房子也挺清闲的,房间有很多。

老曹说:“我跟萧刻一间吧。”

“你滚,”林轩一个肘击把老曹怼到旁边,看着眼萧刻又看了眼周罪,“别骚了,歇会儿吧。”

“老曹跟我一间,我看着他,他也就跟我骚不起来。”说话的是老朱,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一张床两张床都行,无所谓。”

两人一间,别人都自己组完队了,最后剩下周罪和萧刻。

一伙人看着他们俩,方禧笑着看向蒋涛,眨了眨眼:“没房了吧涛子?好像就剩个大床房了?”

蒋涛点头:“是,就剩一间了。”

周罪一直没说话,他在墙边靠着抽烟,一只手拎着背包。萧刻回头看了看他,周罪没抬头,也没看过来。

萧刻还真没想跟周罪住一间,这倒是真的。来之前没想,现在也没想。他们俩现在这关系还真不太合适住一屋,萧刻虽然追着周罪呢,但是他没想过趁着住同间房做点什么。怎么说呢,他对周罪是真走心了,不是约个炮就完事儿的关系,没想那么轻率。路得一步一步好好走,这么才能走得长。

“我单……”萧刻的话音跟周罪是一起开始的,他刚开了个头就停了。

周罪说:“我自己住。”

一屋子人都看向他,周罪吸了口烟,又重复了一次:“我自己一间。”

萧刻笑了下,跟蒋涛说:“我也自己一间。”

这会儿气氛倒是真的有点尴尬了。边上别人互相使眼色,方禧“啧”了声,跟蒋涛说:“行行,给他俩一人一间,晚上门儿我得盯好了,半夜别谁上谁屋串门儿啊!”

“你看吧,不如让我跟萧刻一屋了。”老曹耸了耸肩,“这不浪费资源么。”

“那你跟周罪一间得了呗?”程宁“嗤嗤”笑了两声,“你要想骚你就跟老周骚。”

“我他妈才不,他性冷淡。”老曹不屑地说。

蒋涛给萧刻和周罪一人一把钥匙,但是两个房间是挨着的,在二楼。萧刻拿着东西先上去了,这么一小天下来其实有点累了,想歇会儿。没多会儿周罪也上来了,房子隔音一般,周罪在屋里走路他能听得很清楚。

这个距离刚好。

萧刻脱了外套,洗了把脸,然后躺在床上睡了会儿。睡得还挺熟,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天都有点擦黑了。

门口是蒋涛在敲门:“快要吃饭了,萧老师。”

“哎,好的,我收拾一下。”萧刻扬声答应着。

萧刻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到了餐厅人都全了,只差他自己。周罪边上的位置是空着的,萧刻很自然地走过去坐下。菜基本都上全了,满满一桌,中间是只烤羊。

有人问他:“萧刻会不会喝酒?”

萧刻说:“能喝一点,酒量不行。”

“能喝就行,”方禧拿了瓶酒,冲他晃了晃,“白的来得了吗?”

萧刻点了下头。

他自己什么毛病自己知道,所以紧着先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别人聊着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吃,蒋涛拿了把刀,给他片了一盘子羊肉下来放他旁边。菜是真的都很好吃,萧刻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了筷子。

萧刻杯里的酒还剩半杯,他站起来说:“跟大家第一次见面,我提一杯。多的不说了,以后慢慢处吧。”

说完就把杯里的酒都喝了。

老曹第一个接他的话:“行呗,以后慢慢处啊,咱俩单独处也不是不行。”

他身上还穿着萧刻的外套,接完话边上人嗤嗤地都笑了,然后把酒都喝了。老朱跟萧刻说:“别搭理他,他持续性发/浪,习惯了就好。”

周罪在酒桌上存在感不强,算起来这是萧刻第三次跟他喝酒了。他话太少了,不问到头上不会主动说话,就算问到了也不一定会吭声。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喝多了。

蒋涛慢慢地说:“我常年在外头不回来,有时候真挺想你们的。外面朋友不交心,跟你们比不了。别人我都不惦记了,我就惦记老周。”

蒋涛说到这儿的时候看着周罪,叹了口气。萧刻能感觉到这些人里蒋涛是最实在的,就是那种挂在脸上的实在,说话什么的都很直。蒋涛也看了看萧刻,冲他举了下杯子:“萧老师,不知道你跟老周什么关系,反正这么多年还是他头一次带人一起聚。我……不多说了,我敬你一杯,感谢你。”

他说得很走心,眼圈都有点红了。

萧刻不知道周罪带个人怎么就把他激动成这样了,萧刻接了这杯酒,然后笑着摇头:“酒喝了,但我真当不起这声谢,是我自己非跟着来的。”

“那也谢!”蒋涛还是有点激动,“你要次次都能跟着那我次次都感谢!”

“这个是真的得谢了,”萧刻另一边坐的是林轩,他叼着烟说,“老周活得太酷了,他这一生都很酷,我们之前就怕他把自己给酷出毛病来。其实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也挺爱玩儿的,现在有时候跟个失语症似的,这个逼……这个老东西太轴了。”

周罪之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撩起眼皮看了林轩一眼:“哪个逼?”

“曹圆儿,老曹这个逼。”林轩笑着说。

老曹在一边吃菜呢就躺枪了,头都不抬骂了一句:“个狗东西。”

这些人把他和周罪之间的关系有点误判了,他俩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近。但是也不至于去特意解释点什么,太矫情了没必要。而且他也挺喜欢这种误判的。

他们这次来本身就没什么别的安排,就是找个消停地方聚一聚,把酒喝透了。所以谁也没收着,反正第二天也没事,喝多了就睡,睡到几点都无所谓。

萧刻提前吃了东西,胃里不空,喝到后来倒也还好,没觉得胃里太不舒服。酒桌上的话题已经从荤话渐渐转到情感专场了,方禧一本正经地在怀念他的前妻。离婚都是自己作的这没的说,朱砂痣蚊子血的事儿是永远掰扯不清的。

他说完老朱也聊了他老婆,说他老婆是怎么跟他一起共患难的。老朱说完突然把话题扔给了萧刻,问了句:“小萧呢?处过朋友吗?”

萧刻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点笑,很自然地答:“当然了,我都三十了,三十了没个前任那不成有毛病了。”

老朱哈哈笑着:“那说说?”

萧刻没什么不敢说的,抿了口茶,说:“也没什么。看对眼了追,追上了处,处够了分。就这些,不怎么精彩。”

萧刻一句话就带过了他上一段历时五年多的感情经历。不是不能说,就是不太想说。而且就这一句话里也不都是真的。

分开了不是因为处够了,是因为林安受不了家里压力,决定去结婚了。他当时红着眼睛说:“只结婚一年,一年之后就离婚,你能不能等我。”

萧刻抬手搂了他一把,揉了把他头发,笑着摇了摇头:“不能。”

从这个想法在林安心里冒头开始,背叛这个事实就已经存在了。在萧刻这儿有些事情不能讲道理,不管结果,有些念头只要生起过,这段感情就算你已经放弃了。而且萧刻的性格和他的价值观,他无法和其他人共享同一个恋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女人迈进一场明知道是骗局的婚姻。

萧老师从来都对得起他的职业,自认还是很当得起人民教师这四个字。原则性的问题他从来没有,爸妈教得好。有些事说一不二,不行就是不行,一丝犹豫都没有过。

但是萧刻这人,人前人后他永远会给人留几分,哪怕分了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前任的不是,不吐槽不抱怨,也不会拿过去的事儿在酒桌上当谈资,引人骂几句前任。不至于的,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认认真真的,分开了也给自己和对方共同投入过的情感和岁月留几分脸面。

萧刻自己喝了口酒,白酒辛辣的口感顺着舌尖一直麻到胃里,到这个时候萧刻才感觉到胃部丝丝落落地疼了起来。

酒精上头,萧刻毫不吝啬让自己卖个可怜装弱小,周罪太爷们儿了,在他面前弱一点也不觉得掉价。萧刻扭头看着周罪,目光直直的。他已经有些喝多了,还是那种直白热烈的眼神。

周罪看过来,低声问他:“怎么了?”

喝完酒他声音有点哑了,很吸引人,勾人耳朵。萧刻轻轻闭了闭眼,然后说:“胃不太舒服。”

周罪看着他,酒精让萧刻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周罪没说话,伸手把萧刻杯里剩的酒都倒在了自己杯子里。他杯里装不下,还剩了个杯底。

“你俩干他妈啥呢?”方禧指着周罪,喊着问他:“我可看见了啊,萧刻你酒呢?”

桌上人都看过来,萧刻笑着讨饶。

“你酒呢?”边上人也跟着起哄,“来萧刻酒没了,给萧老师再满上!”

方禧拿着酒瓶过来给萧刻倒酒,酒瓶刚挨过来,周罪伸手盖住了萧刻的杯口。方禧咋咋呼呼起着哄,周罪看了他一眼,拿起萧刻杯子把剩的那个杯底给喝了,然后直接把杯子倒扣着放在桌上。

“他不来了,”周罪一只手搭在自己椅背上,淡淡地说,“我来。”

萧刻在他这个角度看着周罪,看他冷硬的眉眼,这一瞬间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喝多了。

醉得不轻。

实话说刚开始他只是对周罪有兴趣,追着试试。很认真,但算不上执念,追不上也不至于多难受,顶多就是有点遗憾。但是这会儿萧刻看着周罪,周罪还看着方禧,眼神淡然,身上还是那种随性的气质。萧刻看见周罪咬肌动了动,侧脸的线条小幅度滑动了两下,男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是很性感。

这一刻萧刻突然就觉得周罪这人他好像不能松手了。

第14章

萧刻以前觉得自己酒量还行,现在跟周罪一比,简直被秒成渣了。后面他的酒都是周罪替他喝的,萧刻闲下来又吃了点东西,听他们说些没用的话。是真的放松,这种放松他以前没体验过,以前他不替别人挡酒就不错了。

回房睡觉的时候都后半夜了。他和周罪一起上的楼,周罪在他身后问了句:“没事儿?”

萧刻回头看看他,说:“没事儿。”

周罪点点头,“嗯”了声。萧刻进门之前跟他说:“周老师晚安。”

周罪被这个称呼给叫得笑了下,笑很浅,也就嘴边能看出来点笑的样子,说:“晚安,早点休息。”

山上用水还是不那么方便,水龙头的水洗漱没问题,但是要洗澡就太奢侈了。萧刻只能收拾收拾躺下了,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是竟然好一会儿了都没能睡着。这一晚听他们聊了很多,脑子里乱七八糟也充斥着很多内容。有很久以前的路人甲,有林安,有周罪。

睡觉之前最后闪过的内容是等他回去了得告诉花店继续送花,周罪剪断丝带抓着一把花扔在水桶里的样子他很喜欢看。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萧刻一睁眼很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思。环境太陌生了,入眼的一切都不熟悉。缓了好半天萧刻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他这会儿是在山上,在周罪隔壁的房间。

萧刻起来收拾完换了身衣服,出去看了一圈,没看见人。厨房里蒋涛的妈妈听见他出来,跟他打招呼:“起来了啊?饭早好了,你们都没起。”

“阿姨早上好。”萧刻打了个招呼。

“哎,好好。”阿姨笑起来很亲切,和蒋涛有五分像,口音要重很多,“你们昨晚闹得太晚了,这都起不来了,就出去了一个,剩下的都没起呢。”

萧刻笑着点头:“嗯,昨晚喝多了。我们太吵了吧,是不是影响你们休息了?”

“没有的事,”阿姨连连摆手,“我们睡觉都睡得死,听不着。”

萧刻去厨房喝了碗粥,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在跟蒋涛妈妈聊天,萧刻的模样长得好,看起来也不像方禧他们那么不着调,阿姨很喜欢他。问他做什么工作的,萧刻一说是老师,阿姨对他的喜欢立刻又上升了好几度,基本可以说是肃然起敬了。

搞得萧刻一碗粥吃得不上不下的,不习惯被人盯着看的他都快不知道怎么咽东西了。

好不容易吃完东西,正准备随便出去转转,刚要出门就看见从外面回来的周罪。萧刻有点惊讶,打了招呼:“早上……下午好吧。”

“起了?”周罪手上拿了个卷成卷的本子,和一只铅笔。

萧刻点头:“嗯,刚吃了点东西。”

他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没准备出去所以没穿周罪昨天那件羽绒服,周罪看了眼他的衣服,说:“没事儿就别出去了,外面挺冷。”

萧刻想了下笑着说:“没事儿,你衣服挺暖的。”

周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刻问:“你是出去画画了吗?”

“没,就是出去走走。”周罪眼角有淡淡的笑意,说,“本来想画,但是没能画成,冻手。”

萧刻也笑了,说:“昨天我跟曹哥上来那会儿他手都冒白气儿了,这还怎么画画。”

“大早上的画什么啊?”有人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萧刻抬头看了眼,是林轩,“这么有情调。”

萧刻笑了笑:“早上吗?”

林轩也笑了,甩了甩胳膊:“下午了吧。昨晚喝太多了,睡得这个累。方禧这老狗睡觉还他妈往我身上蹭,俩钢铁直男能蹭出个毛,挤得我做一宿梦。”

他走到周罪旁边撞了他肩膀一下,问:“对了老周,上回我说要纹身那人你给插个队吧,整天磨叽烦疯我了。”

周罪问他:“哪个?”

林轩皱着眉说:“就我那客户,甲方一跑腿的小年轻。你那儿要是方便就时间给他往前挪挪,钱不用少收,丫吃了我多少回扣,手太黑。”

周罪说:“行。我回去找天时间给他做了。”

“谢了兄弟。”林轩冲他一眨眼,“做了他。”

这个“做了”说得太歧义了,萧刻一笑,挑眉:“怎么做?”

“这得问老周。”林轩咳了声,暧昧地冲周罪笑笑,“全看用什么工具了。”

周罪看他一眼,淡淡道:“别骚。”

林轩继续开玩笑:“哎说实话那男的长得真还成,岁数也不大。我们老周这魅力值做了他跟玩儿似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罪没出声,萧刻倒是一挑眉:“那不成啊,这儿还一活人呢。”

林轩大声笑着,问他:“你俩现在不还一人一屋吗?”

萧刻知道他故意说着玩儿的,很配合:“一人一屋那是我们矜持,人前总得给人留点正经人的印象。”

“哎妈,睡醒就这么劲爆吗?”方禧也从楼上下来了,刚好听见萧刻这句。

“老周一性冷淡还有不正经的时候吗?”方禧嗤嗤笑着,看了眼周罪,“我还真挺想看看老周不正经时候什么样儿。”

这伙人在周罪面前常年拿性冷淡说事儿,周罪压根儿不搭理他们,在椅子上默默抽烟。萧刻就不行了,他怎么能允许别人说他爱豆。萧刻抬头跟方禧说:“那得是真爱能看着了,你想看啊?”

“那我不看,”方禧笑得挺贱,这话是萧刻提起来的,方禧尺度就更大了,他扔给萧刻一个暧昧的眼神,“我有幸跟你真爱洗过澡,正经时候也挺可观的,不正经时候估计不是不是人了,你能受了就行了,我就不看了。”

萧刻还没说话,周罪在后面清了清嗓,给方禧一个眼神,皱了下眉。

方禧于是摇头笑着没再继续说。再说下去怕萧老师接不住了,而且人真爱也不让说了啊。方禧觉得这俩人是真有戏了,挺好。

萧刻倒是真没想到方禧一下子能说到这来,这话他不是接不住,是没敢接。再往下说怕周罪不舒服了,毕竟他们俩现在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连点暧昧都算不上。

所以萧刻才没吭声,找了把椅子反着跨坐下了,胳膊搭在椅背上。他是怕周罪觉得被冒犯了才没接话,但这在别人看来就是萧刻让人说得难为情了,让方禧给噎住了。周罪一根烟抽完了,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萧刻旁边的时候顺手抓了把他头发,按着晃了一把。

很顺手的一个动作,像是觉得萧刻不好意思了,有点安慰他的意思。这个动作完全是超出萧刻意料的,没想到。所以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罪已经上楼了。

萧刻心里顿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没想到他都三十了还能被人摸脑袋,更主要的是让人摸了脑袋心里还觉得特美。

果然恋爱让人年轻。

一个周末的时间其实很短,吃几顿饭喝两顿酒基本也就没了。两天多相处下来萧刻跟大家都熟了,都加了微信,还约好了下次一起出来的时候去哪儿。这几天虽然萧刻总共也没和周罪说上几句话,但两人之间的关系怎么说也会比没来之前要近很多。

毕竟人群里的暧昧才是最暧昧的。

一伙人跟蒋涛母亲道了别,还拿了点山上的蘑菇和药材。方禧临走之前往椅子下面塞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钱。结果还没等走多远就让人撵上来了,是蒋涛的表弟,也不知道信封是谁留的,只能把信封往蒋涛怀里一揣就又跑回去了。

蒋涛眉毛挑得高高的,喊着问:“什么年代了还弄这出,谁啊,速速出来领死。”

林轩笑着说:“别管谁的了,一点心意。”

蒋涛摇头:“别闹了兄弟,打我脸呢?”

方禧笑得贱兮兮,举起手:“我,是在下。”

“速死吧。”蒋涛把信封往他身上一砸,“上个山还背着也不嫌沉了。”

方禧走过去说:“拿着吧涛子,我们这么多人上来一趟空着手不是那么回事儿,实在是没法往上背东西,不然你当我还给钱呢?几年没来山上看大姨了,一点心意别推。”

这事儿他们磨叽了一路,到了停车场还在说,也没说出个结果来。

回去路上还是萧刻和周罪一辆车,下山的时候周罪开着,萧刻坐在副驾。他问周罪:“咱们用表示一下吗?”

周罪说:“不用,不算什么事儿,太计较了生分。”

萧刻其实也这么觉得,虽然他跟这些人以前不认识,但是按这两天对蒋涛的印象,那钱估计他不可能要。

山上山下有专门运东西跑腿的,身体不好的想上山也有人抬。下山之后萧刻找了个运东西的留了个联系方式,萧刻一说蒋家,那人还挺熟的,像是经常往他们家送东西。萧刻说过几天麻烦他往山上送个东西,费用转账结,那人说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萧刻就订了个按摩椅,那个头估计得俩人抬着上去。萧刻跟那人联系了,那人说没事儿,再找个人一起就抬上去了。

萧刻挂了电话之后周罪看了看他,萧刻问:“怎么了?”

周罪摇头,没说什么。

萧老师长得年轻显小,但毕竟三十的人了,处事方面成熟脑,很妥帖。跟他相处让人觉得舒服,不会累。

萧刻这会儿才觉得有点热,周罪的羽绒服他还没脱。萧刻赶紧脱了,回身放在后座上,跟周罪说:“衣服我送去洗一下再给你吧,谢谢周老师的衣服,绝对感受到温暖了。”

周罪说:“留着穿吧。”

萧刻眨了眨眼,挑眉:“我穿过你不想要了啊?”

“什么话,”周罪失笑,“说哪去了。”

萧刻也笑了下:“我说么,我这白白净净的小帅哥也不至于让人嫌弃呢。”

“嗯,”周罪竟然很配合地点了点头,慢慢说,“你穿很好看。”

“真的啊?”萧刻看起来挺开心,眼睛笑起来向下弯,“夸我了?”

周罪表情很轻松,也笑了笑:“是。”

“知道我好看就行了,”萧刻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眼说,“萧老师一表人才,贼抢手。周大侠你要好好考虑,过村没店了。”

这句话周罪没接,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萧刻也不再说,点一句撩一把就得了,适可而止。

他们昨晚睡得都挺晚,今天起得也早。一路上萧刻睡前半段,周罪睡后半段,也没怎么聊就到地方了。

下了高速口到了他们生活的城市,看着渐渐熟悉的街景,萧刻突然有点舍不得开到头。他看了周罪一眼,周罪睡着还没醒,衣服盖到鼻子,只露了半张脸。

萧刻把车径直开到他自己家,都挺累的,就不吃饭了,各回各家点外卖吧。车开进市区萧刻才叫醒周罪:“周老师,醒醒了。”

周罪慢慢转醒,往外看了一眼,有点惊讶他竟然睡了这么久,还睡得这么沉。

他调整座椅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皱着眉说:“睡太沉了。”

“睡呗,”萧刻笑着说,“说明我开的稳。”

周罪拿起水喝了两口,刚睡醒看起来不太想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萧刻觉得周罪的心情没有之前好了,眉眼间都很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做了让人不开心的梦。

萧刻是按照去他家的路线开的,周罪开口问:“不吃饭吗?”

“不了吧,”萧刻说,“看你挺累了,回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嗯。”周罪应了一声,还是没多说。

车开到萧刻家楼下,萧刻摘了安全带,倒是没急着下车。两人都没出声,就安安静静坐着,互相听着对方呼吸,气氛静谧而柔软。

但到底不能一直这么坐下去,萧刻看了周罪一眼,笑了声:“我走了啊,谢谢周老板带我出门散心。”

周罪摇了摇头,萧刻开门准备下车。周罪却叫住了他:“萧老师。”

萧刻回头,手还放在把手上:“嗯?”

周罪看了看他,萧刻的眼神一如既往的直接而单纯。周罪开了口,声音低低沉沉:“我真的不是好人。”

萧刻眨了下眼睛,半晌嘴角一扯,扯出个笑来:“所以?”

周罪看着他,他眼神漆黑,深不见底。

萧刻问得很直接:“是在拒绝我吗?”

周罪皱了皱眉,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萧刻手从把手上拿了下来,认真看着周罪,说:“周老板,没跟你闹,也不开玩笑。我想追你,我对你有意思,这不是挂嘴上说的。三十来岁喜不喜欢动不动心的随随便便说不出口了,但我是走心的,你知道这个就行。”

“我知道。”周罪点了点头,看向他,“但是我真当不起。”

萧刻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他知道周罪还有话要说。

他没催,安静坐着等。周罪低着头,萧刻看着他的侧脸,坐了很久。后来周罪还是开了口,等了这么久萧刻最终只等来了两句话——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过的也不是一种生活。”

“萧老师,你在人间,我在地下。”

第15章

周罪空出几天时间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的,档期之前都排好的,空出了这两天就代表后面都得加班给补回来。

这人回来之后跟之前一点变化都没有,画画,纹身,健身,反正就是很少说话。陆小北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了,摸着他自己的光头,问周罪:“大哥,这次出去……发生点啥没啊?”

周罪没看他,扔给他一句:“闲着就去多设计点图,你图快没了吧。”

“哎,大哥,你会不会聊天儿。”陆小北“啧”了声,撞了撞周罪胳膊,“我萧哥……?你俩有点进展吗?”

周罪在用电脑调一张设计好的图,眼睛都不转的,无视他,“没有。”

陆小北皱着眉问:“真的啊?”

“嗯,”周罪很明显地敷衍他,“不可能的事儿,别瞎琢磨了。”

陆小北抬屁股就走了。心说萧刻也太不争气了,这么好的机会也把握不住,白废。

几张图就简单调整一下角度就完事儿,结果周罪弄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弄完,其实他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上头。直到约的客户到了,他才迅速调整了下打印出来。

这次要做的是个满背。一回来就直接挑了个最大的活,这是周罪自己的意思。一个满背能把他的时间挤得很满,心里能不那么烦躁。

“周老师,我按你们说的早睡,我昨晚六点就睡了,最近一周也都没喝酒。”这次的客户是个小年轻,估计大学还没毕业,是个玩儿乐队的。摇滚精神都摆在明面上,眉梢有颗眉钉,手指上也有纹身,恨不得脑门上贴俩字写上“不羁”。

“行,挺好。”周罪应了一句,然后说,“你先坐着等会儿,我准备一下。”

“好嘞。”小年轻往沙发上一坐,跟周罪说,“周老师那图我能再看看吗?”

陆小北又给他打了一份出来,还叫了店里另外一个纹身师过来,往那人后背上比了比,跟他说:“你看一下,大概位置就这样的。他肩宽跟你差不多,脖子根儿的地方开始上色,就是这儿,是怪兽的一个头。底儿一直到你腰以上。你看下大小和位置行不行。”

几张纸拼成一个大图,图上是按他要求设计的,中心是扭曲变形的架子鼓,架子鼓中间破了撑开,冲出一个多头怪兽,两根尖牙像是要从图里扎出来了。他要这图跟他风格倒挺搭,想要把骨子里的叛逆昭告天下。这图周罪早就弄完了,满图看着很凶很酷,周罪的风格也挺明显的。

小年轻看起来满意得不行,冲他竖了竖拇指:“没问题,牛逼。”

陆小北点点头:“那用我给你做个模拟图看看吗?”

“不用,不用看了,整就完了。”小年轻其实之前微信看过图了,只是没有现场往人身上比过,没有这么震撼,他指了指自己脖子窝的地方,说,“图最好能到这儿,从正面能看到个小边,别露太多。”

“那加点东西,从后面绕到侧面一点,锁链?还是半截崩起来的架子鼓棒?音符就算了,稍微俗了点儿。”

“行行行你们说了算,你们太牛逼了,周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小年轻越看图越喜欢,快要五体投地了。

陆小北乐了,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跟他说:“先别急着吹,做完再吹不急,都没纹呢你这夸是从何而来呢。”

小年轻摸了摸他的眉钉,十分笃定:“纹完不会差,你们这儿的图我看过好多。”

“行吧,”陆小北回头冲周罪说了声,“这也是你粉丝。”

周罪还在收拾纹身器材,头都没抬。

为了做这个大图陆小北也提前把今天的时间空出来了,这种大满背通常他会跟着搭把手,都让周罪自己来太浪费时间。

周罪定位过之后陆小北就能上手跟着一起描线,下面是转印图,描线相对简单。陆小北说:“哥们儿,等会儿我会跟着一起给你勾线,我大哥一小时两千之前说过了,我价格是他一半,你省钱了。”

小年轻已经在椅子上趴好了,抬起胳膊给他比了个OK。

周罪已经在定点了,陆小北刚准备上手,听见楼下徐霖喊:“老大,你的花来啦!”

陆小北“噗嗤”一声乐了,这么多天没收花他都忘了这回事儿了。徐霖抱着花在楼下使劲仰着头喊:“今天还有卡片呢!”

陆小北看了周罪一眼,周罪面无表情弄他的线圈机,陆小北说:“有字儿没?有字儿就念!”

“有。”徐霖没敢真看,跑着上来递到周罪旁边,“老大,花!”

周罪扫了一眼,示意她拿走。陆小北过来要拿,“我看看写什么了。”

周罪在他之前伸手把卡片捡了出来。

“啧。”陆小北只出了这么一声,然后就一直盯着他看。

周罪看了看卡片,正面只有三个字:好人卡。背面倒是还有两行小字——

周老板,好人卡还你了,任何拒绝理由我不接受。

你等着我追你。

周罪看着卡片,轻轻皱了皱眉。他把卡片扔在一边,继续在人后背上勾线。他脸上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眼里的光分明就软了,嘴角弧度也没那么硬了。

萧刻也是犹豫挺久才让花店给加这个卡片的。

之前周罪说的话其实挺打消萧刻积极性的,他原本以为经过那两天他们俩的关系近了一些,没想到临走之前周罪给出那么两句话来。说得好像挺深刻,你在人间我在地下的,挖到根儿上还不就是发了张好人卡。

萧刻自嘲一笑,给花店微信里发了这么两句话让人给写上了。

追人这方面萧刻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其实他也没撞过南墙,当初他跟周罪说但凡他想追的没有追不成的,这不是假话。到了周罪这儿轻易就放弃了那更不可能。

萧刻再见着周罪就是周末了。

他拎着羽绒服推开店门,陆小北正蹲在前厅的椅子上抽烟,见他一进来抬了下胳膊:“哈喽,不争气的花神。”

这称呼把萧刻给逗笑了,问他:“这话从何而来啊?”

陆小北撩起眼皮看他:“给你机会你也没中用啊?”

萧刻弹了他的光头一下,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没中用。”

陆小北刚要开口,萧刻就问:“你大哥在吗?”

陆小北往里面指了指,说:“楼上楼下不知道,你自己找吧。”

萧刻先在楼下看了一圈,没找着人。楼下是另外两个小哥儿在做纹身,萧刻分别打了招呼就上楼了。楼上挺安静,他在休息室里找到了周罪。

周罪躺在床上正在睡,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他睡得像是不怎么舒服,眉皱得很紧,表情不太好。

萧刻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很放肆地看着周罪。

他发现这么悄悄看着周罪是很舒服的。喜欢看,上瘾,着迷。

周罪侧了个身,原本平躺的变成侧身,衣服也就跟着滑下去了。萧刻伸手想帮他扯一下,结果手刚碰到衣服,周罪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眼睛也立刻就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是紧缩的。

这种表情萧刻是第一次在周罪脸上看到,在他印象里这人永远都是平静冷淡的。萧刻下意识愣住了,刚才周罪的表情里满满都是抗拒。他眼里有震惊,有退缩。

“你……”萧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怎么了这是?我吓着你了?”

周罪盯着萧刻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松开萧刻的手,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刚睡醒声音很哑:“没事儿,睡糊涂了。”

“做梦了?”萧刻有点担心,轻轻拍了拍他,笑着问,“需要安慰吗大侠?”

他以为周罪会说不用,倒没想到周罪坐起来点了点头说:“嗯,安慰吧。”

萧刻挑起眉,停顿了两秒才笑了下。这是你送到我眼前的啊,不是我占你便宜。萧刻走上前稍微俯身,轻轻抱住了周罪。他在周罪肩膀上拍了拍,在他耳边说:“不怕,萧老师在呢。”

萧刻声音很好听,很年轻。声音是年轻的,脸是年轻的,身体也是年轻的。抱着人时胳膊上的肌肉也会变得明显,很有力量。他手上有一股很淡的牛奶味儿,是从老爸那顺过来的洗手液。

萧刻自己都要笑了,他其实就是开个玩笑,趁周罪不清醒顺手占他个便宜。周罪坐得很僵,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肌肉绷得那么紧。但这依然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刻,即使这个拥抱的出发点只是个玩笑,也不得不承认它是亲密的。

他像抱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周罪,轻声说:“……萧老师保护你。”

周罪却没有很快推开他,他在萧刻肩膀上轻轻闭了闭眼。

第16章

这事儿萧刻回味了一个多星期,觉得自己很厉害了。趁着周大侠半醒不醒的工夫说抱就抱了,这种行为简直像耍流氓。

但是内心毫无罪恶感,还特别美。

“琢磨什么美事儿呢?”身后有人拍了他一把,萧刻回头看,是他同组的周老师,“走路都带着笑的。”

萧刻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说:“那不能说,得藏心里偷着乐。”

周老师也是个小年轻,比萧刻早到学校两年,今年也是刚带课。他笑了声说:“不说也猜个差不多,追姑娘呢吧萧帅?”

萧刻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对。

姑娘吗?

萧刻不置可否,带着点笑意说:“你说是就是吧。”

俩人往餐厅走着,萧刻本来打算在学校吃过晚饭再回去,刚走一半就接到了徐大夫的电话。萧刻接起来:“徐女士晚上好,给您请安了。”

徐大夫在电话里说:“今晚我做大餐了,你回不回?”

萧刻失笑:“什么大餐?”

徐大夫还不乐意说,搞神秘:“不说,反正你回不回吧。”

萧刻说:“回,一小时内。”

“成,回来给我们萧老师买几个橙子,谢谢了。我刚才忘了。”徐女士说。

萧刻答应之后挂了电话,转头跟同事说:“上头来旨了,走吧,尝尝我们家大夫的大餐。”

周老师笑着摇头:“这次先不了,我还一堆事儿呢,吃完还得回来加班。你走吧萧老师,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萧刻点点头,也没再说:“那行,那明儿见吧。”

他知道其实就是家里老两口想他了,前段时间忙着追周罪,回家的时间少了。上周末他跟周罪他们出去了也没回,家里萧老师和徐大夫这是想儿子了。萧刻回去之前买了挺多水果,怕他们俩在家不记得吃水果,所以他每次回去之前都会买很多。

这次运气还挺好,他刚开过来正好有个车开走,没费力气就找了个不错的车位。萧刻搬着水果上去,徐大夫给他开完门说锅里有菜就跑回厨房了。萧刻把水果搬去冷阳台,看着墙边摞的几箱进口水果,扬声问了句:“萧老师学生来看他了?”

萧刻他爸从书房里走出来,摘了眼镜,跟他说:“我学生不买这么贵的水果看我,知道我不能收。”

“那谁送来的。”萧刻去洗了个手,低着头,其实心里有点谱,猜着了。

老萧说:“就不能是我们自己买的。”

萧刻一笑:“你说完自己信不信啊?”

老萧嘿嘿一乐,晃了晃头:“没什么可信度。”

徐大夫端着一个带盖的盆摆上桌,非常坦诚:“小林周末过来了,带了好多东西,说了不要,不过都送来了也不能让人再搬走,太难看了。”

“嗯,”萧刻掀开盖子,看见一盆金黄的馅饼,他伸手拿了一张,“送来你们就吃。你告诉我一声啊,我不买了。还让我买橙子,这不浪费么。”

“没敢说。”老妈又去厨房端菜了,“怕你一犯别扭不回来了。”

萧刻咬了口饼,外皮特别脆,很香,就是有点烫嘴,他笑着呼气,有点无奈:“我小孩儿啊?”

徐大夫笑着给他递了双筷子:“嗯,吃吧大孩儿。你爸多烦人,那么多水果他不吃,非要吃橙子。他才跟个孩子似的,作幺儿。”

萧刻笑着看看他爸:“吃呗,想吃什么吃什么,惯着我们萧老师。”

老萧还是笑眯眯的,这人天生一副笑面,看着很和蔼,他学生以前都不怎么怕他。

徐大夫不光给做了馅饼,还给做了排骨和鱼,还给炒了西蓝花。萧刻吃了很多,很给面子。

吃过饭老萧给切了个果盘,摆茶几上。老萧近来生活很有情调,猕猴桃和苹果都得切成匀称的花。萧刻没动,歪在沙发上犯懒。

徐大夫收拾完了走出来,看了眼茶几上的水果,回厨房给萧刻切了个橙子,小小一盘端出来:“吃吧。”

萧刻冲她一笑,说了声“谢徐女士”,捡起一块儿吃了。

徐大夫叹了口气,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还说不是小孩儿。”

“这怎么的呢?你也想吃橙子了?”老萧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儿吃,“我切的怎么不吃。”

徐大夫看他一眼,说:“你切的不是他买的。”

“我哪分得清什么都是谁买的,要求太高了,挑刺儿。”老萧摇了摇头,自己切的水果自己吃。

萧刻淡淡一笑,他不是只能吃他自己买的,是他不能吃林安买的。这很别扭,他爸妈可以吃,他不想吃。不是他矫情,一个水果而已,他只是习惯性地不想和林安再有任何牵扯。

还有个原因是他现在已经有新开始了,那边还有个周罪等着他追,跟前任没有联系没有瓜葛不沾一点边儿,这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给的最起码的忠诚。这要是做不到的话他追人都觉得自己心虚。

“小林找过你了吧?”老妈开了电视,问了他一句。

“嗯?”问的有点突然,萧刻本来专心致志吃橙子,这么一问橙子汁溅了一下巴,“没。”

徐大夫给他抽了张纸递过来,“我看他那意思还以为他找过你了。”

萧刻扔了橙子皮,擦了擦手:“说什么了?”

老萧在旁边接了个话:“像是悔了。”

他说完老妈“嗯”了声:“说对不起你,你对他好。话里话外都放不下的意思。”

萧刻低着头,保持着胳膊拄着膝盖的姿势没动,过了会儿才“嗤”的一声笑了,说:“以后他再说,告诉他往前看……没有回头路了,就别总回头。”

萧刻又在家坐了会儿,然后开车回了自己那儿。路上得走一段高架,也要走段隧道,隧道里不让变道,只能照直往前开。

人生就是这样的,只能一直向前,掉了头往回走也不是曾经那条路了。既然当初决定分开走两路,就没可能再回头。

快速路上下来再拐个弯就到他家了,萧刻却突然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周罪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五声周罪接了起来:“喂?”

一听到他声音萧刻整个人都很舒服,能让心里很宁静。萧刻笑着问他:“我打扰你休息了吗?”

周罪说:“没有,还在店里。”

萧刻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了。他有点惊讶:“还没回?”

“嗯,加个班。”周罪问他:“怎么了?”

“没,就是突然很想跟你说话。”萧刻靠在后座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多久休息啊你?”

周罪可能是看了眼时间,然后说:“再过半小时吧。”

“那你忙。”萧刻手指在手机上无意识搓了搓,“我没什么事儿,就闲的。”

“哎别啊!”电话那头突然传来陆小北的声音,“来你俩接着聊,我不累我给你举着电话,别挂,聊!”

周罪没出声,萧刻一听就能想出那画面,周罪纹身肯定带着手套,上面脏兮兮都是颜料,陆小北给他举着电话。让人这么一打趣,萧刻不但不觉得害臊,竟然还笑了,跟陆小北说:“不聊了,聊什么你都能听见,这要说点限制级的怕你脸红。”

“你要是说限制级的我能跟你聊一宿,那就没我大哥什么事儿了。”陆小北突然笑出驴叫,大晚上在电话里听着很神经,“北哥就爱限制级。”

“算了不欺负小孩儿,挂了。”萧刻这会儿心情变得很放松,一个电话能起这么大作用,这很神奇。

挂了电话萧刻又坐了会儿才开车回去,再回去这短短的一路都被刚才陆小北的笑声驴音贯耳,导致他自己也带着点笑。

其实他不知道电话那边陆小北出声打趣他们是有原因的。

周罪这人干活儿的时候没有接电话的习惯,很不方便,所以电话基本都是陆小北接。私人号码很少响,响了陆小北就直接开免提。

这次电话在兜里响了,陆小北走过来从他兜里摸出手机,周罪看了一眼,上面显示“萧刻”。

陆小北手指一划接通了,刚要开免提,周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了抬肩膀,示意送过来自己接。

陆小北赶紧着就给贴过去了,还在一边嗤嗤地笑。电话挂了之后要放平时也就随手扔附近,这次陆小北好好给人揣回兜里了。别等会儿再来个短信什么的耽误人看手机。

那天晚上陆小北给萧刻发微信:可以啊萧哥,我小看你实力了。

他发过来的时候萧刻正好还没睡着,回他:怎么说。

陆小北:不多说,反正你加油。北北为你日夜打call。

萧刻让他给逗笑了,回复他:谢北北。

陆小北:不谢。

萧刻锁了屏,没想跟这小疯子再说,准备睡了。刚闭上眼手机就又响了,还是陆小北的消息。

陆小北:萧哥,我认真的。

陆小北:你加加油,真的。我谢谢你。

萧刻挑了挑眉,打了好几句不同的问话,想了想又都删了。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萧刻:行,等着。

第17章

萧刻这两门课是他们学院最早考试的那一批,基本十二月过点就要把试卷准备好了。萧刻不是爱难为学生的那种老师,平时成绩给到百分之四十。作业只要都跟着交,上课抽查点名的几次没有缺勤,平时成绩满分的话基本都能过。

虽然试卷也没有很简单,但是平时成绩占比四十都不过也是有点过分了。

小班长发微信从他打探情况,委婉地问能不能透露点重点。

萧刻让他们好好复习,不给划重点。

小班长非常悲伤地发了条:通融通融吧萧帅,书太厚了,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这得从哪儿开始复习。我背着全班给的任务来的,不问出点东西来我没法交代了。

萧刻回复他:那这样吧,划重点可以,平时成绩压到二十分,你们考虑考虑。

小班长立即说:不了萧老师,不要重点了,四十分很OK。

萧刻给他回复了个“OK”的表情。

过会儿小班长又问:上次拿的药你吃了吗?我过几天再给你拿点儿。

萧刻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复他:心意领了,药就别拿了。直接把联系方式给我吧。

那药其实萧刻一次都没吃,他实在吃不了中药丸子,要人命了。一兜药丸他直接拿回去给老萧了,老萧不怕苦,还挺爱吃。

小班长倒也没再坚持,直接发给他一个号码。萧刻存了,打算等这些吃完再给老萧买一些,据徐大夫说效果还不错。

萧刻收起手机,继续琢磨着考试卷的难度。其实他都看了好几遍了,最后又顺了一遍觉得没问题了,给教导主任发了过去。他这学期还有两周的课就完事儿了,考完试他基本也就是半放假状态。

除了还有个案例研讨要跟以外他这个冬天基本没什么事儿了。

以往萧刻对上班还是放假没太大感觉,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还挺期待放假的。毕竟萧老师现在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萧刻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收到一条微信。竟然是蒋涛,他们加了好友还没联系过,聊天界面里除了好友认证这是第一条消息。

蒋涛:萧老师,是你给订的按摩椅吗?我妈说特别舒服。让你破费了萧老师,谢谢。

萧刻回他:这么说就生分了,阿姨用着舒服就行。

蒋涛说:那我就不说谢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说。

萧刻笑了下回他:放心吧,肯定不跟你客气。

蒋涛是个老实人,说话一板一眼的,不像方禧和老曹他们那么自来熟。但是萧刻对他印象很好,山里出来的孩子,身上那股淳朴味儿一直在的。

那个按摩椅花了萧刻一万出头,跟他给老萧和徐大夫买的是同一款。方禧藏了两万块钱让人直接退了回来,萧刻这按摩椅无论如何不会退回来,长辈用着也的确好,很窝心。他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他是绑在周罪身上的外人,他其实是在替周罪过人情。萧刻心里清楚,周罪也明白。

他现在到了周末就不可能不往周罪那儿跑,心里一直惦记着呢,得着空了肯定要去。这周去之前萧刻还特意绕了趟路,自己去花店把花取了。这天给他配的花非常小清新,是香槟色配白色的玫瑰,很纯情也很青春,萧刻拿到手里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像刚十八岁在追人生的初恋一样。

徐雯正在前厅给人免费美甲,看见萧刻进来,笑着打招呼:“嗨。”

“上午好。”周罪也跟她招呼了一声。

徐雯倒出手来往里面指了指,小声说:“老大在呢,在工作,今天他开工早。”

萧刻点了点头往里面走。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周罪,他在二楼靠着栏杆那里给人做纹身,纹的是后肩。他是侧身坐的,很专注,萧刻走进来他也没看见。

萧刻在楼下站了挺久,就一直抬头看着工作的周罪。

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性感,这句话已经被人说烂了。但这会儿萧刻是真的觉得这话有道理,那么专注的周罪,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胳膊绷起的肌肉,他线条冷硬的下巴,这些都让人着迷。

“周哥,有点儿疼了。”坐在周罪前面的是个壮汉,寸头,穿得倒挺潮的,一看就是个时尚的胖子。

周罪没回应,弄完那一个小色块才停了手,问他:“受不了了?歇会儿?”

“没事儿能挺住,就刚才那儿特别闹心。”壮汉是反着坐的椅子,这样他胳膊能架在椅背上。

周罪调了下色料,眼睛看图的时候扫到了楼下的萧刻。就是不经意的一眼,楼下本来也总有人,没当回事儿。刚要下手继续,却突然顿了一下。他转过头往楼下看,萧刻正单手抱着花半倚在沙发边笑着看他。

周罪愣了能有好几秒,才开口说:“怎么不出个声。”

“我看你太认真了没敢打扰,”萧刻举起手里的花晃了晃,“周老师,你的花到了。”

陆小北本来在楼下一个屋里给人做纹身,听见萧刻说话在里头喊了一嗓子:“花神来了啊?”

“啊,干你的活儿吧。”萧刻也扬着声音说,“不是来找你的。”

萧刻听见陆小北笑着说了声“操”。

他拿着花上了楼,周罪的线圈机嗡嗡在响。萧刻抱着花站在旁边,周罪手上停了下,用脚勾了个凳子甩到旁边,侧了侧下巴:“坐。”

萧刻于是就坐在旁边安静看着。

他今天在做的应该是个鹰,线是断断续续的,萧刻也是猜的。周罪的图不是都满线的,有的图甚至没有勾线的过程,直接扫色做雾面。今天这图萧刻只能看出个翅膀的骨架,看着像翅膀,但看多了也像人的蝴蝶骨。

前面的壮汉估计是有点疼了,表情龇牙咧嘴的,很狰狞。萧刻看着有点想笑,但也不好笑出声来。

“花放下吧。”萧刻还在一边盯着图琢磨呢,周罪突然出了声。

萧刻看向他,勾了勾嘴角,“没事儿抱着吧,你多看两眼,不然等会儿直接进水桶了。”

前面的壮汉突然出了声,回头看了看他们俩:“你俩……?”

萧刻笑着冲他点头,非常肯定的语气:“我俩。”

壮汉张了张嘴,看看周罪:“周哥你……玩儿得挺野啊?”

“这就野了吗?我就送个花,哪儿野?我的花不纯情?”萧刻指了指他的花,“你再好好看我的花,野吗?”

壮汉笑了声转回去了。

周罪看了他一眼,萧刻眼神坦然直白,还眨了一下。周罪有点无奈:“别闹了,萧老师。”

萧刻于是点点头,答应得很痛快:“行,好的。”

就这么坐在旁边安静陪着看他干活儿,看着图在他手下变得渐渐清晰完整,这个过程萧刻觉得很享受,也很神奇。每隔一会儿就能感受到周罪扬名在外不是没道理的,技术是真的过硬,牛逼。最后轮廓出来看得出是个人头蝙蝠,翅膀里有人骨,乍一看过去有点恐怖。

“累吗?那边有大点的椅子。”周罪侧过头说。

萧刻摇了下头:“不累,不用管我。”

前面坐着那壮汉倒是挺累的,隔一会儿就得小幅度换个姿势。他前面架子上摆了一堆小零食和饮料,徐雯过会儿就上来问问他想不想吃什么,渴不渴。也问了周罪两遍,周罪都是摇头。

萧刻后来放下了花,去给周罪倒了杯水。打从他坐这儿就没见周罪动过,水也没喝过。

“喝水。”萧刻把水杯递到他旁边,周罪没接,摇了下头说:“不用。”

萧刻没拿走,说:“喝,你嘴都干了。”

周罪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摘了手套把水喝了,杯子放回萧刻手里。然后又重新换了副手套,挤了点消毒液搓了搓。

“啧,”楼下突然响起陆小北的声音,他抬头看着萧刻说:“你倒是给喂到嘴边儿啊,我们干活儿的时候倒不出手,不体贴了吧萧哥。”

陆小北就故意的,笑得一脸暧昧:“下回记着点儿,要不你就别给人喝,喝就直接喂嘴里,要不耽误事儿。”

萧刻其实哪是没想到,他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心里就琢磨了,等会儿要放肆一下直接放周罪嘴边会有什么结果,但最后还是怂了,没敢,怕他真不喝。他现在还是摸不清周罪底线,不知道这人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觉得被冒犯了。

萧刻问陆小北:“你活儿干完了?”

“嗯,完事儿了。我送我客户回来,一抬头正好看见你送关怀呢。”陆小北说。

周罪头都没抬,清了清嗓,说了句:“闭嘴,画你的图。”

陆小北撇了撇嘴,出去前厅蹲着抽烟了。

前厅徐雯还在给个小姑娘做美甲,小姑娘小声问徐雯:“里边……他们是一对儿啊?”

徐雯抿嘴笑了,也不吭声。

陆小北欠兮兮的,吸了口烟:“他们啊?你看他们像不像?”

“像啊,”总有些小姑娘对这些很感兴趣,她一边笑一边有点脸红地说,“我看挺像的。刚拿着花的那个哥哥好帅啊……”

小姑娘还在小声问徐雯:“他们俩到底是不是啊?听着还挺甜的……”

“甜,”徐雯笑着说,“那是贼甜了。”

外面说话其实里面听得见,只不过声音小有些话听不清。萧刻看着周罪,只笑不说话。周罪低头干活不抬头,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一直到这儿都是挺完美的一天,萧刻刚还点了好多菜等会儿请吃大餐,还琢磨着用不用再加两瓶酒。

结果思路一下子让陆小北给打断了。

陆小北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你来干个jb?赶紧滚,滚慢了北爷给你加加速。”

对方的声音很难听,像是声带上割了个口子,沙哑刺耳。这人笑了声说:“不找你,我找周罪。”

第18章

那人说他找周罪,陆小北当时就冷笑了一声,说:“周罪你想找就找?没有预约你找不着周罪,来我给你排排档期。”

那人的嗓音听起来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萧刻皱了下眉,听见他说:“我倒是不想找他,但是有人给我托梦了,让我找他说几句话。让开吧弟弟,还是你觉得你能拦住我?”

“你还是滚吧。”陆小北说,“谁让你传话你让他直接来。他不能托梦吗?托呗,直接给我大哥托。”

那人笑得很夸张,快笑断气了似的。笑完了边咳嗽边说:“你以为他没有呢?你当你那可怜见儿的大哥真梦不着他?”

萧刻下意识看向周罪,周罪依然在低头上色,手很稳,动作没有一丝异样。还跟前面的人说:“挺住别动,线细怕抖。”

前面壮汉倒是挺配合,趴那儿不动了,就是一直在“嘶嘶”地吸气,问:“还得多长时间?”

周罪说:“三个多小时吧。”

“那歇会儿。”壮汉脑门上一层汗,抽了张纸慢慢抬着胳膊擦额头,“我屁股快坐平了。”

“嗯,等我弄完这儿。”周罪答了声。

外面陆小北还在撵那人走,周罪就跟听不见似的,脸上表情没变过。

——“好久不见啊,周罪。”声音在楼下客厅响起来,周罪依然没转头去看。萧刻倒是看了过去,然后非常惊讶,因为听着那个声音他以为这人的长相估计会很丑。然而并没有,那是一张非常过得去的脸。

这么冷眼看过去还挺帅的,年龄估计得三十大多了。

“我就喜欢看你纹身。”这人笑着说,找了个椅子搬过来坐下了,仰着头往上看,“特别好看。”

回应他的只有纹身机的嗡嗡声。

他这两句话说得萧刻挺有危机感,普通关系不应该这么说话啊。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人视线一直停在周罪身上,眼睛都不转的。他的眼神让萧刻不自觉就想皱眉,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看着很难受,不舒服。

整个空间里都没人再说话了,楼下另外一个纹身师送走客户之后也走了,走前连招呼都没打,实在是这会儿的气氛太压抑,感觉说什么都很突兀。

周罪一直弄完了半边翅膀才停了手,摘了手套拍了拍前边人的胳膊:“歇会儿吧。”

“嗯,我歇歇。你也赶紧处理一下你的事儿吧周哥,这还挺热闹。”这人立刻站了起来,一个姿势时间长了腰有点受不了,一只胳膊扶着腰去了厕所。都憋了好一会儿了,再不歇他也真受不了了。

周罪也站了起来,他倒是没扶腰,但是抬手捏了捏脖子,微微仰了仰头。

萧刻光看着他纹都觉得累,更别提周罪保持一个姿势好多个小时。萧刻说:“我给你捏捏?”

“不用,没事儿。”周罪甩了甩胳膊,平静地说,“习惯了。”

“这人谁啊?”楼下的人沉着一张脸,死死盯着萧刻。一双桃花眼本来应该很勾人的,结果因为他的眼神太阴沉了,倒显得有些凶。

萧刻看了他一眼,抬了下手:“哈喽,萧刻。您贵姓?”

“你谁?”这人不回答他的问题,眼神落在身上萧刻感觉都快把他烧俩窟窿了。

萧刻勾了勾嘴角:“我不说了么?萧刻。”

“你跟周罪什么关系?”这人眼睛在萧刻和周罪脸上转,最后定在周罪脸上,用他粗哑的声音逼问,“他是什么人?”

萧刻刚要再说话,周罪在后面碰了下他的胳膊。萧刻一顿,周罪出了声,没说别的,只是低低地叫了声:“萧老师。”

萧刻于是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楼下那个已经顺着水泥楼梯上来了,直奔他们这边,马上要挨上的时候周罪踢了下凳子,磕在了他腿上,这人才站住了。

“站那儿吧。”周罪淡淡地说。

“你处朋友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离近了看更吓人。

陆小北从前厅拿了外卖进来,萧刻点的餐送到了,满满一大箱子。陆小北在底下喊:“你传话还没传完?传完就赶紧滚,我们要吃饭了。”

他说完了冲萧刻招了招手:“萧哥,吃饭!”

“哎,来了。”萧刻应了声,绕过椅子要往楼下走。他没打算掺和周罪和这人的事儿,他现在还没身份跟着掺和,也没立场参与。

“……我说他怎么给我托梦呢。”这人眼里血丝很多,说完一把抓住了走过他身边的萧刻。萧刻没想到他能突然伸手,让他抓住了小臂。他抓着萧刻胳膊的手很用力,抠得萧刻有点疼。

周罪立刻说:“松开。”

“你心里不虚么周罪?”这人斜眼看过去,盯着周罪的眼睛,“你敢交朋友?你心够大的,你也想交朋友?你有那命么?”

“放你妈的狗屁!”陆小北在底下骂着,“虚个狗JB,别他妈在这儿乱咬了,有话就赶紧他妈说,说完滚!”

周罪之前一直挺淡定的,这会儿也沉了脸。他用力踢了下凳子,狠狠撞在这人膝盖上,挺响的一声,听着就挺疼。周罪声音很冷:“让你松手。”

这人还没动,周罪把椅子踢开了走过来要抓那人的胳膊。萧刻没让他碰着,说了声“没事儿”之后迅速一扬胳膊反手捏住那人肩膀,那人一吃痛就松了手。萧刻揉了揉胳膊,说:“劲儿不小。”

萧刻冲周罪笑了下,然后直接下了楼找陆小北吃饭去了。他没兴趣再多听,说实话跟周罪相关的事儿他都很想知道,但不屑以这种方式,以一个乱入的旁观者的身份接收这些。他想知道得是周罪给他讲,不然也不稀罕打探他的过去。

吃饭的时候萧刻一句都没问,虽然问了陆小北也没打算说,但是萧刻一点不问这也让陆小北有点摸不着头脑。萧刻吃完饭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因为抬头没在楼上看见周罪。

虽然今天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不影响心情是不可能的。那个声音难听长相OK的帅哥不知道跟周罪是怎么个关系,他说的几句话信息量都挺大的,萧刻一时间还屡不清。反正也没细想,没有意义,他想得再多不一定是对的。

那晚睡前很难得地收到了周罪的消息。萧刻点开看,周罪发了条:萧老师,今天抱歉。

萧刻很快回复他:怎么啊就抱歉了,没什么事儿啊。

周罪显示正在输入了半天,萧刻一直在等,最后只有短短一句话:早点休息。

萧刻抿着唇看着屏幕,后来给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这事儿好像没什么影响,萧刻也不算放在心上,但到底还是影响了萧刻追人的进程。萧刻后面两周都没去过店里,花还是照送,就是人没去过了。

“完球了,”陆小北一边画图给自己填充待选图库,一边说,“好不容易来个好人,这又给折腾退了。”

徐雯在一边看他画图,偷偷看了眼给别人做纹身的周罪,没敢接话。

“那傻逼跟个神经病偏执狂似的,眼珠子一瞪通红的,啥好人不得让他膈应走。”陆小北想起这事儿就堵得慌,“丧门星似的。”

周罪永远那一副冷淡的样子,就像听不见他嘟囔一样。

“你那迷弟这几天联系你了吗?”陆小北看着周罪问。

周罪还是没抬头没出声,但是他好像轻轻摇了下头。

徐雯瞪大了眼睛跟陆小北对视一眼,她张了张嘴,对周罪的回应表示惊讶。陆小北更上火了,皱着眉又说了次:“这是真完球了,弄这么个老光棍砸手里没人接了。”

纹身的客户“噗嗤”一声就笑了,是个挺开朗的姑娘,笑着说:“别闹了好么,抢破头也抢不着啊,真没人接我接了啊?”

陆小北说:“稀罕你就拿去吧。”

姑娘抬头看看周罪,说:“大叔考虑萝莉吗?”

周罪一点表情都没给,摇了摇头,只给了句:“胳膊别动。”

“你看,没戏。”姑娘笑嘻嘻地说,“估计我性别不行,不挣扎了。”

陆小北很快画完三个小图,拿过去给周罪看,周罪扫了几眼说:“一般,太套路了。别沉在个人风格里,个人风格这东西就是个套子。”

“嗯,我等会儿再改改。”陆小北在这方面从来不顶嘴,很虚心。他跟周罪太多年了,身上本事都是周罪教的。周罪只有这么一个徒弟,年头多了相处起来没点师徒的样子。

陆小北还惦记着萧刻一直不来了的事儿,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发了条消息:萧哥,你再不来我大哥让人收了啊。到时候你别说北北没提前告诉你不够意思。

陆小北等了半天没等到回音,心都凉了:“完犊子了。”

周罪抬眼看他,陆小北说:“没回消息。”

周罪看起来心里没波没澜的,又低着头去勾线了。陆小北心说老周你就装,方禧他们说你性冷淡都活该,说得好,说得轻。

第19章

萧刻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会,从会议室出来感觉眼前都一阵阵发黑,今天外面有点阴天,会议室灯开得太强了,晃得眼睛疼。手机他一直静音着,开会中间震了几次,回办公室萧刻一一点开看,看到陆小北那条的时候一下乐了。

他回复陆小北:刚开会了。啧,萧爷几天不去又有人惦记我爱豆了?

他回这条的时候陆小北已经去给人做纹身了,没看到消息。周罪拆了花准备扔进水桶,只不过扔进去之前还摘了几片不那么精神的叶子。陆小北看见了,“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一笑前面姑娘吓得一哆嗦,紧张得肩膀都绷起来了。

“没事儿,别紧张。”陆小北出声安抚了一下,“我就笑一下你吓这样干什么。”

“你笑得太突然了我没个准备。”小姑娘也有点不好意思,半躺在那儿看手机。

“那咋办,我笑之前还先打个招呼?”陆小北戴着口罩,只露个眼睛,眼睛上边一颗泛青的光头,但不难看,整个人看起来还挺酷的。小姑娘纹的是脚踝,挺简单的一个小图,趴着睡觉的一只小猫咪,带着天使翅膀和光环的。这种小图对陆小北来说转印都用不着,直接上手个把小时就完事儿了。

小姑娘说:“不用,我自己稳定一下。”

陆小北一边低头干活一边跟周罪说:“大哥你能不能把你那些花整理一下,前面那几桶有的都烂了,你要不都扔了得了。”

周罪没理他,走一边看了看最开始那几桶花。的确时间很久了,有的花都烂得不成样子了。周罪把这几桶都收拾了,但临了还是挑出了一些还没枯得太彻底的又捡了回来。陆小北用眼神偷着瞄他,看他抽出那些还可以的花放在一边,笑着“啧”了两声。

可惜了萧刻没在,萧刻要看见这场面估计内心得挺感动。不过他要在这儿也不可能看见,周罪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摆弄那些花。

“这周末林哥那客户你抽一天给做完吧,上次没弄完。”可爱小猫咪实在不费劲儿,陆小北边弄边跟周罪说话,“然后周末你还有个黑灰花臂,就遮疤那个,图我跟他敲过了,没问题。本来可以调到别的时间,不然萧哥来了你一直纹身还怪没意思的。但是现在也没戏了,人萧哥不惦记你了,你就干活儿吧,我约完了。”

陆小北这孩崽子有时候说话很欠,周罪懒得理他。烂花收拾出两桶,拎出去倒了。

周罪出去了小姑娘从手机上抬起眼,小声问陆小北:“这是你们老板吧?”

“对,老板。”陆小北问她:“怎么?”

“你这么说话不怕得罪老板吗?”她往门口看了看,笑着问,“生气了扣你工资吗?”

“扣呗,”陆小北换了个手拿机器,扯了扯口罩,待久了有点闷,“都给他也无所谓,我的就是他的。”

小姑娘顿时笑了,还轻轻挑起了眉。陆小北知道她在想什么,过来纹身的姑娘都是站在潮流前线的,没个不懂搞基那回事儿,一百个恨不得有九十个都是支持的,还有十个知道,了解,但是无感,爱搞不搞基,跟我没关系。

“别乱脑补啊美女,”陆小北用力晃了几下脑袋摇头,“搭错线了。”

周罪扔完垃圾回来,陆小北说:“这闷嘴儿葫芦还不得憋死我。”

小姑娘抿嘴笑了,周罪看了看他们俩,上楼去画画了。

周罪其实挺想跟萧刻说点什么,上次汤亚维当着萧刻面闹了那么一出,很不好看,也不太礼貌。但是周罪又不知道自己开了口能说什么,说了声抱歉之后就接不下去了。萧老师是个特别好的人,任何方面都是。按照以往其实周罪早该把拒绝的话说利索了,但这次无论如何说不出,也没有以前那种强烈的冲动想拒绝一个人。

萧刻有时候很贴他大学老师的身份,知性懂礼,有同理心,永远不让人尴尬难堪,相处起来很舒服。但有时候也像个年轻的大男孩儿,还有冲动和热情,眼睛里热烈纯粹。一颗成熟的脑子和一颗年轻的心,这个组合很奇妙,也非常完美。

这么好的一个人让人没法随便应付,而且萧刻脑筋活络也不可能让人应付过去。周罪一退再退,再退下去防线都快没了。

周罪拿起手机,打开跟萧刻的聊天界面,键盘弹出来半天了还是按不下去,犹豫了挺久还是放下了。手机扔在旁边,拿起了画笔。

——算了。有些人他应该一直活在光里。

转眼就圣诞节,萧刻不是不想去店里,十二月他那两门课都期末考了,考完批卷子传成绩,加上学校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导致他这段时间非常忙。不过忙过这一段儿他就闲了,所以每天工作的时候劲头还挺足。

但不去店里也不只是忙的关系,也有萧刻自己的小心思在里面。萧刻以前追人追得也不少了,什么时候松什么时候紧他明明白白。一直贴得很紧招人烦,偶尔松一松,让对方也喘口气。

圣诞节他是一定要去找周罪的,也提前备好了礼物。他给周罪定了条皮带,老皮匠纯手工做出来的,很贵,也很难约。萧刻也是腆着脸借他家老萧的关系一用,走了个后门让人给提前赶了出来,只等着圣诞节去送。圣诞节很重要,不只是因为过节,还因为那天是周罪生日。

差不多两个月以前陆小北说过周罪再有俩月三十六了,萧刻心里记了一笔,后来问徐雯给问出来的。说她们老大生日很好记,是圣诞节那天。

从上回遇见那人从店里回去那天一直到现在,萧刻没联系过周罪,只在周罪有一天发了条朋友圈的时候点了个赞。还是发的新图,很抽象,但是很酷,萧刻没忍住就点了个赞。

等了这么多天也松够了,该紧紧了。

本来前一天凌晨他就想发个生日祝福来着,但想了想还是没发,感觉还是不给提示直接过去更好点儿。只不过萧刻没想到他竟然扑了个空,下午他过去的时候周罪压根儿没在。

徐雯看见他进来很激动,跟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啦萧哥。”

“嗯我最近有点忙,学校事儿多。”萧刻冲她笑了下,给了她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块蛋糕,他学校旁边烘培店里的圣诞款。

“我天,给我的啊?”女孩子拒绝不了漂亮的甜品,本来对萧刻的好感度已经很高了,这会儿硬生生又升了两阶。

“不然呢?这儿就你一个小姑娘。”萧刻笑了笑,“周罪在吗?”

“哎老大没在,”徐雯看了看表,“都走一个小时了,他好像跟朋友出去吃饭了。”

萧刻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卧槽我萧哥来了?”陆小北听见声音从里面窜出来,撞了撞萧刻,“北北想死你了。”

“别抽风,”萧刻脸上有点嫌弃,手上拎的两大盒小龙虾递给他,特意去给他买的,“微波炉热热你们一起吃吧,估计凉了。你大哥晚上还回来吗?”

“你是我亲哥。”陆小北接过小龙虾跑进去给另外一个纹身室让他去热,然后又出来了,跟萧刻说,“他估计不回了,他跟方禧他们出去的,那得喝,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了。”

萧刻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头说:“那行吧,那我走了,圣诞快乐吧,我明儿再来。”

陆小北本来要扯他胳膊,估计想拦一下,但想了想又缩回去了,说:“那你走吧,明天见。”

萧刻于是进店里十分钟没到就又走了。

一边走一边感叹自己浪过劲儿了,没想到周罪能不在店里,早知道不如昨晚提前说一声了,礼物都没送出去。萧老师太久没追人,还是不太熟练了。

这几年圣诞气氛越来越浓了,满大街都花花绿绿的,特别热闹。萧刻慢悠悠往回开着,昨天夜里下了雪,路边有清扫过的雪堆,好多门店都各自堆了雪人摆在门口,各式各样的,很可爱。

萧刻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上面没多说什么,只有一句“圣诞快乐”。

萧刻锁了屏,没回。

手机刚放在一边就响了起来。萧刻看了眼,屏幕上显示“周”。

萧刻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活跃了起来,像是平地跃起到半空,打个转才落回来,还颠了几下。

萧刻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很吵,周罪还没出声,萧刻声音里带着令人舒适的笑意说:“周先生,圣诞快乐。生日快乐。”

周罪说谢谢。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萧刻在心里感叹,还真是挺久没打电话了,这么听着声音才发现其实真的挺想的。

周罪说过谢谢之后停顿了一下,才慢慢地开了口,低声问着:“萧老师,来吃饭吗?都是你见过的人。”

第20章

周罪从进了那个包厢开始就没得着消停。还是上回爬山那波人,一个都没差,周罪进去的时候他们全坐包厢里已经吃上了。

数他来得晚,一进来话还没说就被灌了杯酒。喝下去一杯才听见老曹问:“你自己来的?萧刻呢?”

周罪脱了外套递给服务生,在椅子上坐下,说:“没来。”

“操早说啊!”老曹不干了,说,“早说萧刻不来我他妈不来了,认识八百年了谁他妈还惦记给你过生日啊!”

“没来?”方禧坐萧刻旁边,也问周罪,“那不行啊,那你得找。”

“找吧,我找个人过去接一下也行。”说这话的是程宁,他们现在吃饭的地方就是他开的酒店,也跟着起哄说,“萧老师不来你给谁挡酒啊?我们笑话谁?”

“你赶紧找!”老曹敲了敲杯子,“你俩到底咋回事儿?还处不处了?不处我可下手了啊。”

老曹常年这么欠,没人拿他当回事儿。方禧说:“打电话啊,你不打我打了!”

周罪有一段时间没跟萧刻联系过了,摇了摇头说:“算了。”

“怎么就算了啊?”方禧问。

“不可能的事儿,”周罪脸上淡淡的,拿杯子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就别祸害人家了。”

方禧和林轩对视一眼,方禧说:“说的什么屁话,有什么活不明白的,谁有你明白?你是自己不想出来。”

周罪笑了声,吃了口东西,没说话。

老曹在一边接了过去:“哎老周你认真的?你要这么说我可当真了啊?”

“你歇歇吧圆儿,”老朱嘲讽他,“萧老师看上的是老周这一挂的,还能看上你这骚兮兮的类型?”

“你可别这么说,”老曹笑了声,一边喝汤一边说,“要不我还一直觉得他跟老周合不来,他俩属性冲上了,配我正好。”

“什么属性?”蒋涛出声问了句,“五行啊?还是星座啊?你还会看这个呢?”

他实在有点木过头了,问完整桌的人都笑了,包括周罪也笑了两声。老朱坐他旁边,说:“圆儿的意思是他是个小娘们儿,人俩都是爷们儿,就那啥的时候不和谐呗。”

他这么一说蒋涛还能听不懂么,不过一个直男琢磨这事儿还是觉得挺别扭的,不能理解,赶紧说:“……你们也太那啥了!”

一帮人说了半天,最后话又收了回来。方禧撞了撞周罪胳膊:“你别端着了兄弟,萧老师绝对这个,你别拎不清。”

方禧说这话的时候竖了个拇指,继续说:“我看人没看错眼过,那是个好人。”

周罪还是不出声地吃东西。他比谁都知道那是个好人。

后来周罪摇了摇头,刚要说话,手机在兜里响了。是陆小北,周罪接了起来。

“哎大哥!”陆小北蹲在椅子上跟他喊,“刚我萧哥来过了,你没在就又走了!人奔着你来的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周罪挑起眉问他:“什么时候?”

“就刚才!”陆小北还在喊着,“刚出去没一分钟呢!”

“行,我知道了。”周罪说完挂了电话。

他挂完电话之后方禧还要说话,周罪突然打断他,说:“我打个电话。”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萧刻电话接得很快,电话接通之后是他温润好听的声线,声音里还带着笑的:“周先生,圣诞快乐……生日快乐。”

那一瞬间周罪无法否认他的心是软的,是温热的。

……

萧刻是半小时之后来的,被服务生带进来,他一进来包间里的人没心理准备都愣了一下,随后一哄声地跟他打招呼,非常热情。不过最热情的还是得数曹圆。

萧刻本来就是准备给周罪过生日的,肯定是打扮过的。头发抓了个很帅的发型,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里面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萧刻身高一米八出头,肩宽腿长,风衣穿身上很英俊帅气,也比平时看着成熟。脚上的靴子也很酷,曹圆几乎一看见他就盯上了。

曹圆坐的位置是菜口,身边还有个空位,他扯着萧刻胳膊拉了过来:“来萧刻,坐我这儿。”

“行。”萧刻笑着坐下了,他往周罪那边看了眼,周罪也正看着他,俩人对视一眼,周罪冲他点了下头,萧刻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这人的确是帅,每一处都好看,连下巴尖儿都是英俊的。

几乎是萧刻被曹圆拉过去坐下的同一时间,方禧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哎哎这不能瞎坐,”方禧绕过去站萧刻旁边,“这地儿是我的。”

“你贱不贱啊方老三?”老曹一脸不满,抬头看他,“你且滚着,此处不留你。”

“不留我也坐,”方禧伸手把萧刻扯起来,“萧老师你找准自己位置。”

“行,其实我也觉得这位置不怎么合适。”萧刻还是笑着,大大方方走过去坐在周罪旁边。

程宁叫服务生又给加了几道菜,等别人注意力没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萧刻歪了歪头,小声对周罪说:“生日快乐啊,最酷的周先生。”

周罪也笑了,眉眼间都是柔软的。他拿桌子上自己的酒杯跟萧刻的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响,然后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那晚萧刻喝了不少,酒桌上气氛一直是热的,萧刻喝多了酒不是话少的人,男人喝酒的话题只有固定那么几个,国家大事这一桌人不关心,性向不一样也说不了女人,那就只剩下荤段子和曾吹不穷的牛逼。萧刻不怕说荤段子,他们说什么他都接得住。至于牛逼这事儿他是真不擅长,只能听不能参与了。周罪偶尔会用公筷给萧刻夹菜,一声不吭放他碟子里,萧刻什么时候看见了就吃了。

两个人之间依然是没太多交流,周罪不爱说话,萧刻比他活泛得多。酒桌上看着反倒像他才是这个群体的,周罪才能他带过来的外人。但是两人之间也一直有一种隐形的牵引,这俩人的气场是合的,就算他们不说话,也始终是有关联的。

吃过饭自然得去唱歌,从酒店后门直接就能去唱K区。那边提前就留了包厢,里面东西都摆好了。萧刻一进去先吃了片西瓜,喝酒喝得嗓子发紧,烧得慌。

“酒就别喝了。”周罪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了句。

“嗯不喝了,”萧刻转头看他,笑了笑,“我来唱歌的。”

喝酒其实萧刻喝不过这帮人,一个个都是酒蒙子,早喝出来了。但唱歌就不一样了,这是他主场,而且他也的确很想给周罪唱几首歌。

“萧刻唱两首?”方禧站在点歌器旁边问他。

萧刻摇了摇头:“你们唱吧,我歇会儿。”

他们这些人里唱歌最好听的是老曹,是真的不错。其他人反正也还行,周罪蒋涛完全不唱,老朱方禧林轩就是普普通通,也不算很难听。

萧刻一直在周罪身边吃水果,一个果盘都快让他吃没了。

周罪问他:“胃还行?”

“没事儿挺好的,”萧刻把最后一块儿瓜吃了,“没疼。”

“嗯。”周罪点了下头。

萧刻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他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周罪,勾起嘴角突然笑了,对他说:“听萧爷给你唱个歌儿。”

萧刻酒也喝了不少,酒精让他更能放得开。他先把混响几乎全关了,然后拿着麦克风说:“这两首歌送给周先生。”

萧刻唱的都是英文歌,没唱中文的,他不想唱别人都能听懂的。基本上他刚张嘴唱两句就足够让屋里这些人惊为天人了,萧刻唱歌在普通人群里是能够秒杀一切的,以前方奇妙还说过,他要是有天不想当老师了去酒吧唱歌也一样可以混。

他唱这歌屋里别人肯定是听不懂的,周罪能不能听懂就不知道了。第一首唱到最后几句的时候萧刻眼睛没看屏幕,他是盯着周罪看的。

“If I told you that a flower bloomed in a dark room

Would you trust it

I mean I write poems and these songs dedicated to you.”

虽然基本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他们听得出萧刻唱歌好听。一群人很夸张地鼓着掌,方禧说:“是真好听,就是听不懂,萧刻再来首中文的吧。”

“没想让你们听懂。”萧刻笑着走到周罪旁边,关了麦,直直盯着周罪的眼睛,盯到可以在周罪眼里看到自己的程度,然后笑了下说,“我是说,我写的诗,和歌……都献给你。”

周罪的眼睛是一片墨色深渊,萧刻自己很容易就被吸进去,他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赤诚的欲望,但是读不到周罪的。

第二首还是英文歌,这首旋律轻快很多,是首对唱,萧刻一个人唱。他刚才跟周罪说完话就没走,始终坐在离周罪不远的位置。

“Just a kiss on your lips in the moonlight

just a touch in the fire burning so bright

and i don‘t want to mess this thing up .

I don’t want to push too far

just a shot in the dark that you just might

be the one i‘ve been waiting for my whole life

so baby i’m alright,with just a kiss goodnight.”

比起刚才那首,这首至少几个关键词谁都能看懂,重复了很多遍的“kiss goodnight”让一群喝高了的酒鬼集体起了哄。

萧刻唱完老曹抢了支麦克风说:“老周你听出萧刻意思没啊?人要kiss呢!你赶紧给一个啊!你给不给啊你不给我可给了啊!”

萧刻唱这歌就是故意的,这歌其实很撩人,他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就是非常直白地在撩周罪。“kiss goodnight”唱那么多次就是要趁着酒精和今晚的气氛占周罪点便宜。所以一伙人把他往周罪身边挤的时候萧刻顺水推舟就过去了,根本没反抗。

方禧坐在周罪另一边堵住他的路,根本不让他走。萧刻这边也被挤得几乎快坐周罪身上了。

“别瞎闹。”周罪想推开方禧,结果方禧直接把头转过去,路堵死了。

“亲啊!等他妈什么呢!”老曹推了萧刻一把,“赶紧的!”

他们现在已经很近了,萧刻能看到周罪呼吸时胸口的起伏,能看到他脖子上的脉动。他仔细盯着周罪的眼睛,去分辨他的意思。周罪垂着视线没看他。

萧刻酒精上头没什么好怕的,他突然捡了个抱枕挡住了自己和周罪的脸。外面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了,一个很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都焦灼在一起。

“周先生。”萧刻低低地叫了一声。周罪抬起眼看他,萧刻没去琢磨周罪的反应,也不再观察他的眼神,他把自己和周罪的距离拉到最近,近到他的鼻尖已经碰到了周罪的。此刻他的眼睛一定是发红的,因为激动,也以为酒精。

周罪也喝了酒,所以他的眼里也有些发红。

萧刻视线下垂,继续拉近距离,直到停在一个甚至说话的幅度稍微大一点就能碰到周罪嘴唇的位置。

又是喝酒又是唱歌,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是带着点喑哑的嗓音向来更显深情,萧刻说——

“生日快乐……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说了。”

“周先生,你三十五岁的时候遇见我,我希望……你余生都有我。”

******

贴两首歌,其实都很撩人。

第一首:

《Poetic Justice》 (BRII Edit)

The thunder and rain you stare into my eyes

雷声雨声中你凝视着我的双眼

I can feel your hands moving up my thighs

我能感觉到你的双手在我身上游走

In the thunder and rain you stare into my eyes

雷声雨声中你凝视着我的双眼

I can feel your hands

我能感觉到你的双手

I recognize your fragrance hold up

我认出了你身上的香水味

You ain‘t never gotta say it

你并不用说

Cuz I know your taste is

因为我知道你

A little bit high maintenance

品味有点高

Everybody else basic

其他人只为衣食无忧活着

You live life on an everyday basis

而你却凌驾于普通生活之上

With poetic justice poetic justice

带着诗意般的正义

If I told you that a flower bloomed in a dark room

如果我告诉你 一朵花绽放在漆黑的屋子里

Would you trust it

你会相信吗

I mean I write poems and these songs dedicated to you

我是说 我写的诗和歌都献给你

Anytime you can get it you can get it you can get it

只要你想得到它 你就能得到它

You can get it

你就能得到它

And I know just know just know just know just

我就是知道 我就是知道

Know just what you want

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Poetic justice put it in a song alright

歌中已有诗意般的正义

Things I don’t understand

有些事我不明白

Sometimes I need to be alone

有时我需要独处

Don‘t kill my vibe don’t kill my vibe

别扼杀我的感觉

Cuz I can feel your energy from two planets away

因为我能感受到你的能量从两颗行星里迸发出来

Got my drink I got my music I can share it but today I‘m yelling

喝点小酒我便能做出能分享的音乐但今天我只想大喊

Don’t kill my vibe don‘t kill my vibe

别扼杀我的感觉

Don’t kill my vibe don‘t you kill my vibe

别扼杀我的感觉 你敢

Don’t kill my vibe don‘t kill my vibe

别扼杀我的感觉

Don’t you kill my vibe

你敢扼杀我的感觉

With poetic justice poetic justice

带着诗意般的正义

If I told you that a flower bloomed in a dark room

如果我告诉你 一朵花绽放在漆黑的屋子里

Would you trust it

你会相信吗

I mean I write poems and these songs dedicated to you

我是说 我写的诗和歌都献给你

第二首:

《Just A Kiss》

lyin‘ here with you so close to me

离我这么近的你躺在这儿

it’s hard to fight these feelings

实在难以抵挡这种感觉

when it feels so hard to breathe

觉得快不能呼吸

caught up in this moment

身陷此时此刻

caught up in your smile

被你的笑容所困

i‘ve never opened up to anyone

我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心扉

so hard to hold back when i’m holding you in my arms

当我抱着你时,费尽心力抑制自己

we don‘t need to rush this

我们不要急

let’s just take this slow

就慢慢来吧

just a kiss on your lips in the moonlight

只要月光下你唇上的一个吻

just a touch in the fire burning so bright

只要烈火中轻轻地一碰

and i don‘t want to mess this thing up

我并不想坏了这好事

i don’t want to push too far

我不想发展太快

just a shot in the dark that you just might

只是胡乱瞎猜你或许是

be the one i‘ve been waiting for my whole life

我一生都在等待的那个人

so baby i’m alright,with just a kiss goodnight

所以,宝贝,我可以只要睡前一个吻

i know that if we give this a little time

我相信只要我们多花点时间

it will only bring us closer to the love we wanna find

就能让我们更接近我们要的爱

it‘s never felt so real,no it’s never felt so right

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实在,对,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

just a kiss on your lips in the moonlight

只要月光下你唇上的一个吻

just a touch in the fire burning so bright

只要烈火中轻轻的一碰

and i don‘t want to mess this thing up

我并不想坏了这好事

i don’t want to push too far

我不想发展的太快

just a shot in the dark that you just might

只是胡乱瞎猜你或许是

be the one i‘ve been waiting for my whole life

我一生都在等待的那个人

so baby i’m alright,with just a kiss goodnight

所以,宝贝,我可以只要睡前一个吻

no i don‘t want to say goodnight

不,我不想道晚安

i know it’s time to levae,but you‘ll be in my dreams

虽然我知道该离开了,但你一定会出现在我今晚的梦里

tonight tonight tonight

今晚 今晚 今晚

just a kiss on your lips in the moonlight

只要月光下你唇上的一个吻

just a touch in the fire burning so bright

只要烈火中轻轻的一碰

and i don’t want to mess this thing up

我并不想坏了这好事

i don‘t want to push too far

我不想发展的太快

just a shot in the dark that you just might

只是胡乱瞎猜你或许是

be the one i’ve been waiting for my whole life

我一生都在等待的那个人

so baby i‘m alright,with just a kiss goodnight

所以,宝贝,我可以的,给一个晚安吻

oh,let’s do this right,just a kiss goodnight

就这么做吧,只要一个晚安吻

with a kiss goodnight

给一个晚安吻

kiss goodnight

一个晚安吻

第21章

一个无限贴近的距离,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嘴唇和嘴唇之间到底是碰到了还是没碰到,连两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而且也不那么重要。情绪到了,气氛到了,暧昧感达到极致了,这就足够了。萧刻撩完人就笑着扔了抱枕,扔了后整个包厢都炸了。

萧刻和周罪被围在人堆儿里,嘲讽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周罪从始至终没开过口,只是在有人把萧刻碰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抬起胳膊虚虚拦了一下,一个不经意间护着的动作。

这一晚过得很漫长,也很踏实。萧刻喝了不少酒,最后叫了代驾回去的。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萧刻闭着眼,这一晚过完是真的踏实了。

周罪没给他回应,但是他没拒绝,他的眼神在某些时候是有情绪有温度的,他没能藏住。这就足够了,萧刻心里有数,这人他追得差不多了。

萧老师打铁趁热,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店里,他以为自己去得挺早了,但是他去的时候周罪和另外一个纹身师已经在工作了。

“早上好萧哥。”小哥儿跟他打了声招呼,其实到现在萧刻其实都不知道这个小哥儿叫什么,在这儿他也就跟陆小北熟一些。萧刻抬了下手,“早上好啊。”

萧刻说完抬头冲二楼也喊了声:“周老板早上好!”

周罪还坐在栏杆那里,低头看他,也淡淡地笑了下:“好。”

“我还没吃饭呢,你们吃没吃呢?”萧刻问。

“吃过了。”周罪手上动作暂时停了一下,低头跟他说,“旁边有家早餐,你去吧。”

萧刻没去,拎着他的纸袋上了二楼。周罪今天给人纹的是满腿,纹身的哥们儿上身穿着毛衣,下身只穿了条短裤,半条腿上盖了个毯子。

“昨晚直接回家了,礼物还没给你,”萧刻把袋子放在小桌子上,跟周罪说,“放这儿了。”

“嗯。”周罪看了眼,笑了下说,“谢了,萧老师。”

“客气了。”萧刻笑了笑,坐在沙发椅上,找了个很惬意的姿势,他现在发现听着周罪纹身机的嗡嗡声都特别喜欢,听着心里很平静。

萧刻点餐的时候问周罪:“小北上午来吗?”

“来。”周罪一边勾线一边回答他,“他有客户。”

于是萧刻额外又多点了些,陆小北来的时候正好跟外卖小哥儿遇上了,他直接给拎进来了。

“谁啊一早上这么能吃,喂猪啊?”陆小北喊着问。

萧刻人在二楼沙发上靠着,陆小北看不见,只能听见他说:“我,和你,俩猪。”

“啊萧哥?”陆小北嘿嘿乐了两声,给袋子拎上来了,“正好我没吃呢,我起晚了。”

俩人在沙发上围着茶几吃东西,周罪在那边嗡嗡地给别人纹身,陆小北瞄一眼萧刻,再看一眼周罪,感觉气氛还挺和谐。

“我这个疤能遮住吧大哥?”纹身的哥们儿问周罪。

周罪点头:“能。”

“肯定看不出来哈?”他又问。

“不趴你腿上瞅肯定看不出来,趴那儿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陆小北边吃边插了句嘴。

“那就行,我就是要遮这个疤。”这兄弟以一个非常妖娆的姿势躺在那儿,估计一直分着腿也挺累的,主动找人聊天分散注意力,“这疤可给我坏好多事儿了,这他妈到现在约炮我都不敢开灯!小妹儿一看我这腿都吓跑了。”

“纹完更吓跑了,黑乎乎一条腿。”陆小北说。

“那不一样,这不是艺术么?”哥们儿拍了拍自己的腿,“小时候我们家烧炉子,一个炭球子给我腿烧这样,就差那么一点儿,要再往上点就他妈烧着我鸡儿了!”

这人说话挺逗的,跟陆小北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挺热闹,后来陆小北客户来了,这哥们儿为了能继续聊,还非让陆小北也在楼上大厅纹。陆小北客户是个老熟人,一个大学生。这仨人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萧刻后来就搬了个椅子坐周罪旁边。

昨晚俩人毕竟假装亲过了,今天再见面这关系怎么也要近一层,那种丝丝落落的暧昧感让他们就算不说话周遭空气也是热的。

周罪说:“昨天睡得晚,你进去睡会儿。”

萧刻想了想点头说:“行,真有点困。”

周罪手指往后指了一下其中一个房间:“那是我屋,去吧。”

萧刻笑了,站起来说:“我知道啊。”

他在那屋抱过周罪,他当然知道哪个是周罪房间。周罪抬头看他一眼,萧刻正笑着看他,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周罪摇了摇头也带了点笑意。

陆小北耳朵里听见他俩的对话,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个对视一笑的奇妙瞬间,顿时挑了挑眉毛。

一晚上没见这俩人看着不太对劲儿啊?

从这天开始萧刻和周罪之间相处起来和之前的模式就不太一样了。

周罪话不像以前那么少了,偶尔能主动开口跟萧刻说点什么,也不一口一个萧老师了。萧刻就更是了,这人都恨不得往周罪脑门上贴个签儿,说这人归他了。

都没直说过什么,但是他们之间那种默契感总让人觉得这俩人关系不太一般。

陆小北时不时会打听打听,他俩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到哪个阶段了,不过也打听不出什么。萧刻自己是对现在俩人的状态很满意的,他其实私心里特别喜欢这种时间段,感情的事儿用不着急,顺其自然就可以。

“花来了!”徐雯看见送花的车在门口停下来,朝里面喊,“谁接啊今天?”

没人应声,送花的小哥儿已经拿着花开门进来了。今天是一捧冰山来客和绝代双骄的混搭款,名字很俗,花倒是挺好看的,浅浅的颜色看着很舒服。徐雯刚要签收,听见周罪从里面走了出来,“我签吧。”

周罪签了自己名字,拿着花又回了大厅。萧刻正用陆小北电脑查点资料,见他回来了向后仰头说:“我看看今天的好不好看。”

周罪把花放他旁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说:“挺好的。”

“周老师,我送你这么多花了,”萧刻扯下来一片花瓣放手指间捏了捏,回头着看他,“你就是回礼也该回我点什么了吧?”

周罪看向他:“嗯,你想要什么?”

萧刻笑了笑,眨了下眼睛:“那就给我画束花吧,我也要玫瑰。”

第22章

在萧刻看来,周老板有个很好的品质,他好像从来没拒绝过自己。不管萧刻说什么周罪基本都会答应。所以萧刻管他要玫瑰的时候周罪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谢谢周老师,不过我不着急,你别赶着画,有空画点儿就行。”萧刻坐在椅子上笑着说。他笑得很满足,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有阳光。之后还抽了支玫瑰垫了张黑纸,拍了张照片。

拍完发了个朋友圈,配文:“萧老师等一支绝世美丽妖艳大玫瑰。”

方奇妙估计刚好在发朋友圈,萧刻刚发出去就收到了个评论,是一大溜的微笑表情。

萧刻没搭理他,锁了屏接着看资料。

“周老师,晚上吃什么?”萧刻一边看着电脑一边问着周罪。

周罪说:“你定。”

萧刻现在时间多,经常待在店里,俩人相处的时间很多,经常能有一起吃饭的机会。之前关系没这么熟的时候萧刻哪敢拉周罪出去单吃,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萧刻偶尔会跟周罪单独出去吃饭,跟约会似的。

“那吃湘菜吧,之前我同事介绍个店我还一直没去过,去尝尝。”萧刻说。

周罪站在他旁边整理桌上的画纸和书,拿着一本书放回上面的架子,“行。”

书放在架子高处,就算是周罪的身高也得抻长了胳膊能够着,这要是陆小北估计就得搬凳子了。他就在离萧刻很近的位置,胳膊抬起来衣服就跟着扯起来,右边的腰露出来一截儿。尽管只是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但还是让萧刻捕捉到了。

那几秒钟他看到周罪戴着自己送他的腰带,腰带以上是结实的身体,肌肉线条很漂亮,侧面看过去能看到一点点隐隐约约的人鱼线。

萧刻又抬了抬头往上看,看到了周罪抬起的胳膊,胳膊连着肩膀肌肉的力量透过衣服藏都藏不住。再往上就是他的脖子,他的下巴,他很短的头发,发丝应该是很硬的,甚至能想象到那种摸起来扎手的触感。

周罪摆完了书放下胳膊,低头的时候正好和萧刻灼热的目光对上,心里没个准备还愣了一下。萧刻刚刚意 氵壬了一副雄性荷尔蒙爆棚的身体,这会儿眼神是很炽热的。周罪跟他对视了几秒,突然被他给看笑了。

浅笑着问他:“怎么了?”

萧刻舔了下嘴唇,然后视线转回电脑上:“没什么,就是我刚用思想对你耍流氓了。”

周罪又是一愣,看着萧刻的头顶,空气突然就静默了。

萧刻问他:“你介意吗?”

周罪转身走了,走之前伸手按了下萧刻的头发,像之前那次一样,按住轻轻晃了两下。很放松随意的动作。萧刻听见他说:“不怎么介意。”

萧刻一下就笑了,回头看周罪,但是周罪已经上楼了,他只勉强看了眼背影。

那天萧刻跟周罪去了那家湘菜馆,味道还不错,人很多。本来其实不用等那么久的,但是周罪车太大了,有个车位硬是没能停进去,绕了好几圈才又找了个车位。

“你为什么买这么大的车。”绕圈找车位的时候萧刻问他。

周罪笑了笑,说:“我也想知道。”

萧刻说:“下次出来开我车吧,小点儿好停车。”

周罪点头:“行。”

其实萧刻车也没很小,就是正常车型,但是比起周罪的来说还是方便多了。不过他的车通常停得远,店附近车太多,他懒得往里面开,就在外边找空停下了。

俩人停完车往店里走的时候萧刻还在跟周罪说:“你自己得占一个半车位,太浪费资……”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有个人突然打断了他:“——萧刻?”

萧刻回头去看,果然是熟人。他笑了下,站住了打了声招呼:“王工。”

“好久没见你了啊。”这人走过来拍了拍萧刻。

“嗯,是挺久了。”萧刻笑了下,问他,“来吃饭?”

“对,跟我几个朋友,”他眼神看向旁边的周罪,周罪一只手揣在外衣兜里,看着一边没看他们,他问萧刻,“这是?”

萧刻也看了眼周罪,说:“是我朋友。”

“啊,”这人也没多说,跟着萧刻一起往店里走,“多久没一起喝酒了,有空大家都叫出来约一次?”

其实这是句客套话,大家心里都清楚。萧刻却自嘲地笑了下,调侃着说:“那好像就不太方便了啊,林工最近还好?”

“你们这是一点联系也没有的意思啊?”对方有点惊讶,“小林离职了你不知道?”

“离职?”萧刻挑起眉,“原因呢?”

“不知道,问了也不说。”这人又看了眼周罪,笑了摇了摇头,意有所指说,“以前那会儿多好,可惜了。”

萧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人跟林安在同一家设计院,俩人辈分相当,同年进的院,关系很不错,萧刻以前跟他自然是很熟的。他和林安公认的感情好,萧刻浪漫直接,林安内敛温润,周围朋友们都很看好他们。

周罪看过来,看了看这人。

“可惜吗?”周罪淡淡地问了句。然后清了清嗓子,长腿一迈先走了,走之前碰了下萧刻的胳膊,他手插着兜,半张脸埋在衣服拉链里,头也不回,“走了,萧老师。”

可不可惜萧刻不知道,没心思想。但是他倒是明确的知道周老板的反应要苏断他的腿了。萧刻笑着跟这位姓王的设计师说:“那我就先进去了王工,我朋友估计饿了。”

“嗯你快去吧,”对方又拍了下他肩膀,“回见。”

萧刻摆了下手就跑着去追周罪了。

周罪今天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这人平时跟个木头人似的无言寡语,刚才竟然主动接了别人的话,接的还是那么一句。这就让萧刻不得不多想了,他快走了几步,周罪已经在店门口等他了。

萧刻走到他旁边开口直接扔出一句:“不可惜。”

周罪挑眉看他。

服务生过来带着他们上楼,周罪走在前面,萧刻紧跟着他边走边说:“周先生,我这人从来不回头看,我的眼睛永远向前。我身后什么样都没有意义……但我知道我身前是你。”

周罪回过头,萧刻冲他笑了下。

萧刻知道他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是很帅的,所以他经常笑,尤其在说什么重要的话的时候。但他应该不太知道,有些人爱极了他在笑的时候,那双向下弯的眼睛。

第23章

萧刻彻底放了寒假,还特意发了个状态炫耀,别的同学朋友们陷入年底加班狂潮的时候他嚣张地放了寒假。大学室友评论问他:还是人?

萧刻回复了个干杯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问徐大夫:“老萧按摩还不回?”

“他最近都溜达着回来,走得慢。”徐大夫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书,没空理他。

萧刻看了看表,站起来说:“我去接他吧,大冷天儿溜达什么。”

萧刻之前给他爸约了个长期按摩,做做肩颈护理,隔几天就要去一次。萧刻在半路上就遇上老爸了,给带了回来。

“我说我走走,你看你给我拉回来干什么。”老萧都回来了还是有点抱怨。

“零下二十多度你看谁在外边散步了?”萧刻喝了口他爸泡的茶,也喝不明白这东西,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

“你管我呢?”老爸瞪他一眼开始喝茶,“我就愿意溜达,我看你是闲的。”

放了寒假时间多,除了在周罪那儿以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爸妈这边了,老两口刚开始新鲜几天,新鲜劲儿过了就把萧刻往外撵,嫌他在家太吵,俩人天天清静惯了,多个萧刻感觉屋里时时刻刻都是聒噪的。

萧刻笑着说:“我够消停了好吗?没让你们摊上个话多的,我新认识个小弟,改天我领回来你们看看,一对比你们该觉得我自闭了。”

“是吗?那领回来看看。”徐大夫从书里抬头看了看他,过会儿才又说:“你说的就是上回提起的那个新欢吗?”

萧刻愣了下,然后笑了:“说哪儿去了。”

“不是啊?”徐大夫又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接着看书,“新欢多大了?”

老妈一口一个新欢叫得萧刻有点想笑,但还是挺正经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刚三十六了。”

“那不小了,”老妈翻了页书,说,“比小林还大点儿?”

“嗯。”萧刻点了点头,然后摸出手机来给周罪发了条消息过去。

——周老板,我妈问我新欢年龄。

刚才提起陆小北老妈可能误会了,以为他这次找了个小的,所以这会儿说起年龄来徐女士看着还挺满意的。她一直觉得年龄大点的才靠谱,有理智,做事儿不全凭冲动。

“做什么的?”老妈还在问。

萧刻笑了下:“还没成呢徐女士,人还没答应和我好呢,等答应了你再查户口不急。”

“没相中你?”徐大夫还觉得有点诧异,“萧帅碰壁了?”

萧刻手机震动了下,是条微信消息。萧刻打开看了眼,是周罪回复了他,萧刻看完就笑了。

——三十六。

萧刻赶紧拿过刚才的茶又喝了口,茶叶苦丝丝的滋味儿这会儿也尝不出来了,剩的都是甜味儿。萧刻也不跟老妈聊了,发消息问周罪:你是我新欢啊?

这事儿就不能细想,越想越忍不住想笑。萧刻站起来拿了外套就要走,老萧问他:“干什么去?不在家吃了?”

“不吃了,”萧刻穿了鞋摆了摆手,“找新欢去了。”

新欢太可爱了,天天把萧刻迷得不行。周罪到现在都没给过句准话,俩人就一直维持着有点暧昧的关系,连陆小北都急得受不了,说他们太艮了。萧刻倒无所谓,这段时期是恋爱过程里最有意思的,长点也行。

最主要是他每天都能看见周罪的改变,这人是真的有变化。他虽然不多说,但萧刻看得到。几乎从他生日那天俩人不知道亲没亲之后周罪的态度就变了很多。

这反倒让萧刻觉得很踏实。不急,真的不急。周罪这种稳稳当当不冒进的态度让萧刻更喜欢了,觉得这人很有安全感。

他是坐进车里要打火了才收到了周罪的回复,看完萧刻眯着眼笑了好半天。

——我不是吗?

萧刻迅速回了一条:你是。

想了想又跟了一条:你不是谁是,等着我。

萧老师年过三十又迎来了人生中一个灿烂的春天,灵魂被恋爱冲刷得轻盈盈的,觉得生活特别有意思。

——另外一边,周罪低头看着手机,眼里带着笑意。陆小北对他这个状态已经习惯了,他萧哥实力没得说,魅力值max。

“说事儿呢,您能等会儿再摆弄手机吗?”沙发对面坐着的那人皱着眉盯着周罪,不耐烦地说,“我这图您能不能做啊?”

周罪看他一眼,收了眼里的笑意,放下了手机。他又看了眼这人拿来的图,淡淡一笑:“我从来不做别人的图。”

“就是不能呗?”这人在自己拿的图纸上弹了一下,“你正常收费,我不用你给减设计费都不行?”

周罪摇了下头,话都懒得说。

陆小北就没周罪那么淡定了,他指着那图问:“你这图哪来的?”

“找人设计的呗。”这人看着自己的图觉得挺满意的,“我花了小一万呢这图。”

陆小北又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在给你设计图那儿纹?”

“我嫌他贵。”这人回答得很直接,“他们干活儿太慢,工时长,小时价也高,全做下来得差好几万了。我看你们这儿风格跟他们接近,你们模仿得挺像,有图了在哪儿都一样。”

过来纹身的什么样人都有,中二少年最多,周罪对什么都很淡定,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这话他能听,陆小北听不了。他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炸了,说:“没毛病,风格是像,但是你反了。”

“没事儿,我这人就是说话直,别介意。”那人坐在那儿竟然还笑嘻嘻地问陆小北:“要不你给我做?我看你手艺也挺好的。”

“你给我十万一小时我也不做。”陆小北一个冷笑,指着他的图,“就你拿这图,早八百年我大哥玩儿够的东西,当初这么玩儿的我大哥头一份儿。谁模仿谁啊,捋捋吧,别出来秀智商。”

“你的意思是他们模仿你们?”这人也笑了,脸上还挺同情地看着陆小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哥们儿?这是奉雷老师给设计的图,你们都是干这行儿,不能不认识奉雷吧?你说他模仿?”

“奉雷?”陆小北“嗤”了一声,还要再说什么,周罪叫了他一声:“小北。”

陆小北于是收了声,又看了一眼这人,然后转头走了。

周罪说:“抱歉了,我不做别人的图。另外我价也不算低,比我低的很多,再找找试试。”

周罪说完就没再抬过头,点进萧刻朋友圈看他的日常。萧老师是个很幽默的人,也很有生活。他喜欢发这东西,周罪还能在下面看到方禧和老曹他们给他评论,萧刻还回复,他们聊来聊去的看着很有意思。

“哥们儿你真挺狂的。”对面的人说。

“嗯,”周罪没抬头,说了句,“还行。”

这人什么时候走的都没人注意,陆小北是生气上楼画画去了,周罪是专心看萧老师朋友圈不想抬头。

他说的奉雷在纹身圈儿很有地位,在北京排得上前。全国的纹身师都有跑去北京找他学艺的,徒弟没一百也有八十,很有范儿。四层楼的大店,店里墙上挂的都是合影和奖状,去年还刚拿了个纹身大赛欧美大组的冠军。

在陆小北那儿任何人不可以说他大哥,说周罪就等于骂他了。因为这事儿陆小北自己赌气了好一会儿,直到萧刻来了还是丧着脸。

萧刻进来的时候顺手摸了把他光光的头顶:“怎么了这是?”

陆小北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平静会儿就好了,不用管我萧哥。”

“行吧,”萧刻笑了下,“那你大哥呢?”

陆小北往楼上指了指。

萧刻上去的时候周罪正在画室里画东西,他在门口这个角度刚好什么都看不见。萧刻靠在门边轻轻敲了敲门,叫了声:“周老师。”

周罪回头看他,看见萧刻,抬了下胳膊算是打招呼了。

“画什么呢?”萧刻歪了歪身子想看看,又想起周罪刚刚回他的两条消息,于是笑着叫了声,“……新欢。”

周罪被这俩字给弄笑了,从旁边拿了张画纸盖住了他的画,站了起来走过来。走到萧刻面前的时候问了句:“我是吗?”

说完就径直走出去了,萧刻看着他的背影回答得毫不犹豫:“你是啊,绝对是。喜欢死了。”

他的语气其实不那么正经,就是半开玩笑半认真,他经常这样,喜欢撩周罪,喜欢看他平静的外表被打破。

周罪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萧刻冲他眨了眨眼睛。

第24章

待在一起时间长了,萧刻发现周罪其实是个挺厉害的人,以前觉得这人很随性,把生活过得很酷,想来来想走走。接触多了发现其实谁都没那么洒脱,这人也很累,很辛苦。

虽然每天只排一个客户,但是周罪手里基本没有太小的图,有时候一个满背得做半个多月。还得设计排后面的图让陆小北和徐雯先去跟客户碰一下,过了就过了,客户不满意的就得约店里来,周罪自己跟人聊,定图。

还要练画,画笔一直不能扔。还得额外设计一些没有预约的图填充图库,有些客户来的时候心里是没有想法的,他需要从图库里选现成的。还要挪出时间来健身,他身材好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算不去健身房的话他每晚睡觉前也要运动一会儿。有时候萧刻给他打电话就正好赶上他在运动,边说话边喘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听起来格外性感。

年前这段时间店里很忙,除了周罪之外的几个纹身师基本从早到晚的排班,包括陆小北都没时间画画。因为好多人只有过年这段有时间,甚至从外地赶回来的,不给加班赶出来说不过去。

萧刻带着笔记本来查资料写论文,有时候他们一下午也说不上一句话。

周罪从楼上下来,萧刻人都快钻电脑里了,没看见他。

周罪倒了杯水放在萧刻手边,摸了把他的头,说:“站起来活动活动,歇歇眼睛。”

萧刻太专心了,以至于突然听见周罪说话还感觉挺惊喜的。他抬头看过去,周罪正靠在他桌边看着他。

“谢谢周老师。”萧刻笑了下,喝了口水。这是周罪的杯子,现在萧刻用起来没压力,“你的图做完了?”

周罪笑了下,“没有,小姑娘疼得受不了了,今天不做了。”

“那你今天还约了别的客户吗?”萧刻问他。

“还有一个,”周罪看着他,“怎么了?”

“没有,就看你最近挺累的。”萧刻手里拿着杯子,是稍微有点烫手的温度,他轻轻敲了敲杯口。

周罪很无所谓,摇了摇头说:“习惯了,年前都这样。”

“啧。”陆小北在另外一边纹着身,听见他俩的对话出了声,“我更累啊,萧哥你怎么不心疼我呢?”

“你谁啊我心疼得着么?”萧刻笑了声,“摸不清自己定位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周罪,周罪只是靠着桌子没什么回应,但他的表情很放松,眉眼间能看出这人心情不错。

“能摸清,摸得贼清,”陆小北戴着口罩,笑了两声说,“用得着我的时候就北北长北北短,人追上了就心疼不着我了。”

萧刻跟他说了几句,就是瞎闹,周罪站陆小北旁边看了会儿他的图,指了指肩膀处几条线说:“这儿的线不用这么浅,等会儿你得大面积铺色,不然光感出不来。这么浅的线雾面一扫线就压住了,模糊。”

陆小北琢磨了下,点了点那个部位:“但是我怕线太重了显得突,跟后面的色随不上。”

做纹身最怕的就是线太粗太重,很乍眼。好的纹身线条和颜色是要合成一个整体的,如果线条孤零零的突出,那就说明这个纹身作品是失败的。陆小北早期做纹身的时候没少练线条的粗细和力度,做到现在也是很有经验的。

周罪轻轻摇了下头,跟他说:“渐变的色感很重要,但是你不能只看它。你既然勾线了就不能压住,要不你就干脆别带线。等会儿再描一次,加粗0.2,你自己看区别,对比一下。”

陆小北看着图想了想,点头说:“好,我试试。”

周罪看完陆小北的又去另外两个纹身师那边都看了看,简单说了两句。另外两个纹身师跟陆小北身份不一样,他们是挂在周罪这儿的独立纹身师,算不上周罪的徒弟,所以周罪每次给他们讲几句他们都很重视,听得很虚心。

萧刻看着周罪给他们讲图,讲光感力度,讲手势的调整。周罪很少说这么多话,萧刻觉得这样的周罪很迷人。当然在他眼里周罪多数时候都是迷人的,但是这么认真又专业地讲他熟知的领域,这很让人心动。

他讲完之后萧刻问他:“你怎么不讲课?我看小北微博互动的那几个工作室还经常给人讲课。”

周罪淡淡笑了下,摇了摇头,然后说:“没什么好讲的。”

“他?”陆小北冷笑了声,“我不说过么,这是大仙儿,他能把这店好好开下去我都谢天谢地,还讲课,他有那追求么?”

萧刻看向周罪,周罪冲他很无奈地摊了摊手。陆小北吐槽他大哥是日常,周罪面对这些吐槽早就习惯了。萧刻忍不住想笑,陆小北接着说:“丁点儿追求都没有,要不是靠着手上的本事我估计我俩早饿死了。比赛比赛不去,研讨也不去讨,协会请他去讲课咱们周老师面都不露,我们周罪工作室和外界是没有联系的。”

陆小北踩了脚纹身机的开关,关了手上的马达机,站起来去拿旁边桌上的一盒颜料,嘴上没停,偷着瞪了一眼周罪,接着说:“大仙儿,稳稳的大仙儿,世外高人。现在什么小人儿小鬼儿都能压他一头,拿着一堆破JB奖状都当自己是大神了,那天你没在呢,个傻逼拿张奉雷的图往这儿一拍说我们模仿,模仿他奶奶个大锤子模仿,我就差点儿一嘴巴子抽他脸上,让他认认什么叫模仿。”

陆小北的嘴一秃噜起来没完没了,嘟嘟嘟嘟跟个机关枪似的。萧刻赶紧比了个手势说:“行了,北哥息怒。”

“太消极,”陆小北坐回他椅子上,开了马达机接着干活,一边还继续说,“你这人生太消极。得回这是遇着个我萧哥,我萧哥头发丝儿都带着阳光的,萧哥你赶紧拉他一把。”

尽管陆小北一直在怼周罪,周罪还是不疼不痒,随手捡起张图纸,不知道是谁的半完成图,他还拿了根铅笔在上面给改动了几笔。萧刻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周罪转头看过来,萧刻冲他眨了个眼,指了指陆小北,用口型说:“生理期?”

周罪笑了下,头往萧刻这边歪了一些,凑近了萧刻耳朵低声说:“心里憋着火呢,让他说。”

这距离有点太近了,周罪说完这句话萧刻半边肩膀都酥了。他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蹭了蹭耳朵。开玩笑,萧老师耳朵很敏感的。

周罪看着他的反应,退后一步,轻声说:“抱歉。”

“嘘。”萧刻笑着又“嘘”了一声,他抬手又搓了搓耳朵,看着周罪说:“怎么啊就抱歉?用不着,我自己找机会还回来就行。”

周罪只是笑了下没说话,萧刻也没再多撩。

陆小北还在那边嘟嘟囔囔地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开朗点儿,都快把自己活成个自闭患者了。一辈子遇上一个偏执狂也够他妈操蛋的,自己死——”

“小北。”周罪突然就出声打断了他,语气还挺沉的。

萧刻还是头一次听见周罪这个语气说话,心里一咯噔。他看向陆小北,陆小北估计也觉得自己说话说得不太对,比了个“OK”的手势,不再说了。

萧刻又看向周罪,周罪放下手里的图纸,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之后转身上楼了。

萧刻坐回椅子上看资料,只不过后面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陆小北的马达机还在嗡嗡的响,萧刻突然想起了上次在这儿遇上的那个帅哥,他看着周罪的眼神就很偏执,关于他的事儿周罪还没提过。

萧刻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口气,话听了一半儿,胃口吊起来了,后面的却没人给说了,这种感觉倒是真的让人很烦躁。

第25章

萧刻觉得他们是时候得找个机会谈谈了。

总这么憋着不行,这不痛快。我想了解你的从前,并且只能听你自己跟我说。但是你要一直不说,萧老师就得催你一把了。

只不过还没等萧老师找机会谈,事儿赶事儿的就都凑一起主动送上门了。

方奇妙一个公职人员,年底倒是不用加班,但是到处串门走关系是免不了的。小年那天一大早就敲开了萧刻的门,萧刻当时还没起,看见他挂着满身雪站在外面还有点惊讶。

“电话都不打就来了?我要没在家呢?”萧刻侧身让开,让他进来。

“我就路过顺便上来看你一眼,”方奇妙手上还拎着两盒东西,往鞋柜上一放,“回头帮我给咱妈。”

萧刻看了一眼,两大盒燕窝,他笑了下说:“谢了。但是是我妈,别瞎凑近乎。”

“哎都一样,你妈就是我妈。”方奇妙往沙发上一歪,哼了两声说,“萧爷,我他妈要累死了。”

“你也加班?”萧刻挑眉问他“你那单位年前还用加班?”

“不是,我天天排上号地送礼,我爸那儿能列出个大单子给我。”他从茶几底下摸出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心累。”

萧刻笑着摇了摇头:“理解不了你们富二代的苦痛,加油吧小奇妙。”

“你呢?”方奇妙抹了把脸,看向萧刻,“那个纹身的还没追上呢?这么难弄?”

萧刻去洗手间洗漱,牙刷送进嘴里之前笑着说:“什么纹身的,那是我周老师。”

“哟你周老师?”方奇妙嗤嗤地笑了两声,“人答应是你的了么你就自己给冠上个前缀,要点脸吧,萧帅也得承认自己不比当年了吧,追个老男人几个月了还没追上?”

萧刻不愿意理他,刷完牙漱口,擦了擦嘴边的泡沫才说:“看在多年情分上,萧爷不跟你炫耀了,一单身狗别逼我往你面前放骨头。”

这话一听就是有戏啊,方奇妙从沙发上起来,贱兮兮地跑过去问,萧刻那点恋爱的甜美心思怎么舍得拿出来说。方奇妙就不干了,正好这天他没什么事儿,非要跟着萧刻。萧刻身后带着个烦人的大尾巴,是真不想带他去店里。

“不带这样的,咱们俩多少年了?”方奇妙撒泼打滚非要跟着,“咱俩可二十年了啊,再说我去了也不耽误你事儿,我跟小秃子打游戏行吗?”

萧刻心想陆小北要知道你一口一个“小秃子”这么叫,机关枪不得突突死你。最后萧刻也没能把方奇妙甩开,这人开着车就跟在他车后面,一路上都没能甩下去。

跟着就跟着吧,萧刻其实也无所谓他跟不跟着,就是怕别人都干活儿的时候嫌他吵。进店之前萧刻说:“别人忙着你就少说话,玩儿你的,别耽误人干活。”

“我知道。”方奇妙说。

今天过来的时间不算早,店里已经开工了,萧刻一进去徐雯就跟他指了指里间。萧刻挑眉,用表情问怎么了。

徐雯用口型说:“有……人……”

萧刻一头雾水,跟方奇妙一起走进去了。结果他刚迈进去两步,里面怎么回事儿还没看清呢,就被人兜头给搂住了。

周罪推着萧刻又退了出来,一只大手放在萧刻脖子上,轻轻捏了下。

方奇妙在后面没看懂,说:“哎这玩儿什么呢……”

徐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跟后面的方奇妙一样,满脸都是蒙的。周罪在萧刻旁边低声说:“萧老师,车上等我一会儿吧。”

萧刻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人。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是很温情的,但这会儿周罪的表情却很严肃。

里面传来个男声,吹了声口哨说:“别走啊,留这儿认识认识呗。”

周罪没理那声音,只是盯着萧刻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车上等我,行吗?”

萧刻原地站了几秒,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有什么反应才是对的。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行。”

他转身就要出去,头都没回。

手摸到门上了又站住了,没回头,只是站那儿说:“你让我出去我肯定出去,但是周老师,玩儿暧昧得是咱们都有继续下去的意思,那才能这么玩儿。”

萧刻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连身后的方奇妙都没顾得上。方奇妙差点让玻璃门砸头上,赶紧跟了出去,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眼周罪。周罪轻轻皱着眉,视线还跟着萧刻。

萧刻坐进车里半天都没说出话来,一口气憋嗓子里没咽下去。他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但他知道周罪听懂了。成年人玩儿暧昧可以,但你要一直这样什么都憋着什么也不说,那就算了吧。

“这就尴尬了……”方奇妙坐在萧刻的副驾上,瞄了萧刻几眼,试探着问:“怎么了啊萧爷,不是你性格啊。”

今天这事儿真挺让方奇妙惊讶的,萧刻是个挺不爱生气的人,想让他生气还挺难。今天萧刻很显然是有情绪了,但站在方奇妙的角度看来周罪的做法其实很解释的通,无非就是麻烦事儿不想沾萧刻身上,这真没什么。

萧刻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过会儿才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方奇妙把广播开了,电台里两个主持人在做着不尴不尬的电话互动节目。

“不开心啊?”方奇妙笑了声,广播声音调小了些,“犯不着,成熟脑我萧爷谈个恋爱也糊涂了吗?”

“没谈。”萧刻闭着眼睛说。

“行,没谈。”方奇妙耸了耸肩说,“今天这事儿你周老师没毛病,别拎不清。”

萧刻皱着眉,过了会儿才说:“我知道。”

“知道就行,你自己琢磨吧,我不多说。”方奇妙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这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话痨,该消音的时候消得比谁都利索。

萧刻出去之后周罪在原地站了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进了里面大厅。刚才萧刻还没等进来就让周罪给拦回去了,其实周罪是故意站在门口的,就怕他一脚踩进来。

大厅沙发上一共坐了四个人,中间有个瘦高个儿先开了口,问:“罪哥身边儿有人了啊?”

周罪没搭理他,走过去坐在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他从茶几上拿过烟灰缸弹了下灰,没抬头:“回去跟三哥说,别往我这儿伸手了,以前你们伸不过来,以后也别想。”

这人笑了声,也拿了根烟叼在嘴里,但是没点火:“罪哥,别这么犟。”

“我不犟,”周罪还是低着头不看他们,“我这人是最好说话的。”

陆小北从另外一边纹身室走出来,就倚着门框半撩着眼皮看着他们,一声不吭。周罪看了他一眼,没管他。

“三哥也是好说话的人,咱们就是合作,多简单的事儿,罪哥你别想那么复杂。”

周罪摇了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别往我这儿伸手。以前我说可以给的数现在也能给,你们要就要,不要算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沉,让人听了心里发怵。

“我孤家寡人,咱们就谁也别逼谁。”周罪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胳膊拄着膝盖,抬头跟那人视线对上,盯着他的眼睛,“当初三哥断条腿,记恨我应该的。但我能给的也就那么多,多了我不给,我也没有。”

周罪说完就站了起来,跟陆小北说:“小北,送送。”

“你孤家寡人?”这人出声叫住了周罪,笑了声,“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吧哥?”

周罪回头看他。

“刚才那位谁啊?长得不错,咱们罪哥还是好这口儿没变。”他把嘴上一直没点的那根烟给点上了,被烟熏得半眯着眼,“是个老师?行,罪哥厉害。”

周罪没出声,只是盯着他。

这人双手合十,然后摊平了,硬生生笑出一脸亲切的样儿:“没别的意思,哥。其实咱们划的道儿真就是互利的事儿,你要实在不明白我帮你问问老师?让教师哥哥分析分析。”

陆小北舔了舔嘴唇,无声骂了句脏的。

“萧老师是吗?”这人摇了摇头,“真不想往学校闹,我从小见了学校就打怵,我就哆嗦。罪哥咱们的事儿咱们解决了就完了,别牵连着人老师。”

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句很低级的威胁了,其实不一定真的就这么没底线去牵扯旁人,或许只是说给周罪听的,单纯地膈应他。

他说完之后周罪看了他半天,最后连个表情都没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嗯,你试试。”

萧刻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多点,周罪才从店里出来。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毛衣,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找萧刻的车,萧刻伸手短短地按了下喇叭,周罪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我回我车坐会儿!”方奇妙开了车门往下跳,“好好说好好唠!”

周罪走过来的时候冲方奇妙点了点头,方奇妙跟他打了声招呼:“哈喽酷man。”

周罪坐上车的时候身上个烟味儿还没散,和冷空气一起扑进萧刻的鼻腔,一瞬间让萧刻鼻子有点酸,想打喷嚏。

其实萧刻缓了这么半天已经平静了,也有点后悔刚才说话太冲。刚那会儿也说不上生气,实在是周罪把他往外推的次数多了,压不住心里的烦躁,方奇妙说的没错,的确不像萧老师的风格了。

恋爱果然降低人的智商,萧刻还想着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结果倒是周罪先开了口。

“萧老师,我没有不想继续,你别生气。”

第26章

“萧老师,我没不想继续,你别生气。”

这么一句话直接把萧刻给定那儿了。他没想到周罪能这么正式地说出这么句话来,刚才那点情绪这会儿全没了,几乎是瞬间就心软了。

他本来也想缓和一下的,现在自然就顺着周罪的话下来了,他挑眉看着周罪,淡淡一哂:“没不想继续啊?那就是想继续呗?你想继续什么啊……周先生?”

周罪神态是有些严肃的,但是回答起话来倒是很坦荡:“就是继续下去。就像你之前说过的那样。”

萧刻在周罪生日那天几乎是贴着周罪的嘴唇说了一句“希望你余生都有我”。

……

短短时间说的这么几句话足够萧老师丢盔弃甲,能从周罪嘴里听到这些很让人意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惊喜的。萧刻摸了下鼻子,态度也软了,故意开了个玩笑:“我说过的话太多了,不知道周老师说的哪句。”

倒是没想难为人,那话让周罪重复一次可就难了。于是萧刻笑了下继续说:“行了,我自己回去慢慢想吧。我刚才没生气,你别放心上,你就当我……耍了个小脾气吧。恃宠……”

本来想说句“恃宠而骄”,词在舌尖打个转又收回去了,萧老师毕竟年龄大了,说这种词还是有点害臊,老皮老脸的就别浪了。

“嗯,没生气就行。”周罪看着萧刻,组织了下语言,眼神很真诚,“萧老师,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以前的事儿。我这人性格不太好,有时候很消极,也不太愿意提起从前那些。但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我知道。”萧刻一只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半趴在那里,侧头看着周罪,点了点头,等着他说。

“刚才店里那几个人不算什么,平时也接触不到。”周罪说,“很烦,不愿意让你跟他们见上面,那些人你不需要有任何交集。”

萧刻还是点头,不说话听着他说。

“就是一个走私的,想用我的店洗钱。做梦的事儿,不用理。”周罪提起他们都觉得烦,淡淡皱着眉,厌恶都写在脸上了。

萧刻觉得周罪这样还挺可爱的,笑了下。

周罪说话的时候萧刻不怎么插嘴,他向来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周罪说的每句话萧刻都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是周罪摆到他面前的诚意。周罪说起往事来语速很慢,萧刻一边听一边消化,不过听到后来他的心情就没有刚开始那么平静了。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系着个人,周罪叫他亚宁。

他们是在台湾认识的,在台北一家刺青店里。汤亚宁是店主的朋友,也是个纹身师。周罪跟店主碰过几次面,偶尔一起聊聊纹身,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熟了。

那时候周罪二十多岁,人不像现在这么沉闷,身材长相气质可以想见是很有魅力的。他们认识半年多以后在一起的,但是也经常有矛盾。

周罪说这些的时候都是省略着说,他好像不擅长讲故事,语句都很简短,说最直白的内容,一点情绪都不带。

后面他们俩一起回了内地,两个纹身师各做各的,之后汤亚宁得罪了些人,周罪不可能不管。管着管着就沾了自己一身。

周罪说完看了眼萧刻,沉声说:“所以刚才那些人我也不想让你遇上,都是那时候得罪的人。以前的烂事儿不想带到现在,也不想牵连你。”

萧刻还是之前的姿势,额头伏在胳膊上,周罪说完之后他笑了下,说:“好的,我知道了。”

周罪说得不算很明白,还有挺多事儿萧刻都还是不清楚,但是他现在不想问了。周罪说这些的时候虽然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但萧刻是能看出他其实心情不算太好。他能开口讲这些萧刻已经挺知足了。

“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周罪对萧刻说,“我就是性格闷,而且觉得说这些你可能不爱听。”

萧刻没出声,盯着他看了半天,过会儿突然坐直了身,冲周罪张开了胳膊。他歪了歪头,说:“我不怕牵连,这些都没什么。但是我现在特别想抱一下。周先生,给抱一下吧。”

周罪愣了下,然后摇了摇头失笑。他侧过身抱住萧刻,感觉到萧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这是他们第二次抱了,第一次是萧刻占便宜,这次倒是名正言顺的。他在周罪耳边轻声说:“抱歉让你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为我今天的态度跟你道歉。不过不管你的过去什么样,我都没不爱听,也不怕麻烦沾我身上。因为不管好的坏的,这些都是你经历过的。别烦,也别放在心上,以后萧老师陪你。”

萧老师说情话向来让人招架不住,周罪没怎么经历过这些,所以每次都给不出回应,他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萧刻的声音就在耳边,他怀抱里有着属于成熟男性的坚实力量。萧老师是个很懂生活的人,很讲究,身上甚至还有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道。周罪默不作声,闻着周围空气里那丝淡淡的香气,侧了侧头,嘴唇在萧刻耳后的头发上无声碰了一下。

那天萧刻还是没在店里待,两人谈过之后周罪自己回了店里,萧刻和方奇妙走了。倒不是还有情绪,就是觉得心里不静,得自己回去慢慢消化。而且周罪这天排的是个双腿满图,估计得连着做一段时间了,今天怎么说也得一直做到晚上。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没必要还得搭上方奇妙俩人都耗在这儿。

方奇妙很意外地没八卦,一句也没打听他们在车上都聊什么了。这人就是表面傻缺,其实心里门儿清,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出声的时候自动消音,半句都不多问。萧刻跟他做了二十年兄弟,关系摆在这儿,很了解他这人。

离春节越来越近了,后面几天萧刻也得老实待他爸妈那儿,帮着置办年货,也得走亲戚串门什么的,也就没去店里。

他那天从店里离开之前说的那两句话大家都听到了,尤其是徐雯。过后跟陆小北一转述,陆小北从椅子上蹦下来,说:“愁他妈死人,一百八十岁了处个对象也处不明白。”

周罪倒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只要萧刻不在的时候他都回归木头人本色,陆小北不知道俩人在车里抱了好几分钟,只以为他们又闹掰了。

“眼看着过年了又混得这么凄凉。”陆小北撞了周罪一下,说,“大哥我跟你要愁死了。”

“你少操心我。”周罪在他头上弹了一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用你愁。”

周老师现在的确不需要他愁,人跟萧老师关系好着呢,晚上收了工回家,做个运动,做完还有年轻帅气的萧老师陪着聊天,生活特别美。

萧刻在他爸妈家忙了一天,到了晚上躺床上其实已经很困了,但还是坚持着给周罪发了条消息。

萧刻:周老师,运动完了没呢?

周罪回复得很快:完了。

萧刻:那你早点睡吧,你最近太累了,哪天有空去按个摩吧,脊柱负担太重了。

萧老师向来这么知疼知热,很贴心。周罪被子盖到小腹,抿了抿唇,心情很好,但回复到手机上就只有一个字了。

周罪:行。

这要是换别人你总这么一个字两个字地回消息,估计人早就不发了。但萧老师一点不介意,人爱豆就这风格,我们就是话少,我们很酷,又怎么了。

萧刻笑着又发了条:那我睡了啊。

周罪:好,晚安。

周罪既然之前已经把心意晾出来了,萧刻就没什么好怕的,一步步试探着往前踩,然后默默咂摸着周罪纵容他的美妙滋味儿。

萧刻笑得很坏,半眯着眼在手机上敲出来:晚安大宝贝儿。

敲完点了发送,然后赶紧锁了屏,把台灯也关了。黑暗能很好地掩饰人的害臊,萧刻抓着被手一扬把脸蒙起来,默默说了声“操”。

萧爷三十了,浪过劲儿了也蒙,也臊。

第27章

陆小北发现最近他大哥有了些不太明显的变化。也不知道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小北平时也不怎么关注他,但是发现了点端倪之后一观察,发现这些变化还真是挺骚的。

比如有一天店里到了个快递,陆小北看见是周罪的,以为是纹身器材就给拆了,结果里面是套男士洗脸套装,洗面奶还带着保湿水儿。陆小北以为谁寄错了呢,嗤嗤乐着就拿周罪那儿去了。没想到周罪淡定地接过放在了一边。

陆小北认识周罪这么多年就没见这人用过保湿水儿。

没过几天,他又发现周罪套上了个特别幼稚的手机壳。是真的幼稚,一只卡通猪的大肥脸印在背面,又蠢又丑。周罪之前从来不套手机壳,他嫌麻烦,而且也不喜欢。

陆小北当时一脸黑线地跟他说:“大哥你脑子搭错线了?”

周罪把手机揣回兜里,淡淡地说:“管得倒宽。”

“你想要手机壳的话我那儿有,咱们店定制款还有不少呢,我给你拿一个?”陆小北抬着眼问。

“不用,”周罪摇头,“不稀罕你那个。”

“哟那你稀罕这个?”陆小北没憋住笑,耸着肩膀,“稀罕大肥猪啊?”

周罪不理他,绕过他下楼了。陆小北在后面又笑了半天,年底了,他大哥是不是累得精神错乱了。

陆小北跟着周罪快十年了,俩人关系很亲近。以前陆小北随手就能拿周罪杯子喝水,大老爷们儿的也没人在乎这事儿,习惯了。不过最近周罪不给用了,这人新换了一个,以前的爱谁用谁用,这次换完特意强调了一次:“别瞎用,别拿错了。”

陆小北当时嘴都闭不上了,沉默地点了点头,比了个“OK”。

他要是到这儿都猜不出是因为萧刻,他就白瞎了他一颗光秃秃的机灵脑子。陆小北之前还以为他们俩又掰了,这么看来不光没掰,还挺有戏。

陆小北给萧刻打电话,一接通了就喊着说:“给萧哥提前拜年了!萧哥过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能当我嫂子!”

萧刻当时正帮徐大夫收拾鱼呢,听见他跟有病似的一顿喊被逗笑了:“又抽什么风。”

“不是我抽风,是我大哥抽风。”陆小北坐在厕所里一边抽烟一边说,“我大哥已经不是我大哥了,究竟是爱情的力量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萧刻腾出一只手拿电话,笑着问他:“他怎么了?”

“他抹化妆水儿!”陆小北到现在想起这事儿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很梦幻,“我天那可是周罪啊,周罪抹化妆水儿?”

萧刻看了眼在厨房另一边看着他的老妈,擦了擦手走了出去,笑得停不下来,笑完说:“爽肤水吧?化妆水儿听着就太恐怖了,擦点水而已,没到化妆的程度。”

陆小北说:“不懂,不明白。爱啥啥吧。”

电话都挂了半天了,萧刻还在笑。徐大夫看他一眼,问:“有人戳你笑穴了?”

萧刻于是笑得更厉害了,眼睛都弯成勾。其实这事儿吧,周罪还真有点冤。东西都是萧刻买的,而且提前没打招呼,周罪收到的时候也不知情,但他应该马上就想到了。

收到洗脸套装的那天晚上,周罪半夜直接拍了个照发了过来,问:萧老师,怎么用?

萧刻当时发了好几行的“哈哈哈”,很魔性。周罪在电话那头很无奈,也只是纵容地看着屏幕里萧刻的笑。萧刻笑够了才好好回答问题:洗面奶洗脸,然后水,高的那瓶,最后是矮胖的那个罐子。

周罪隔了能有快十分钟才又发了条:饶了我。

萧刻又是毫不客气的五行“哈”。

难为周罪一把年纪了陪着萧老师折腾,这人看着冷冰冰,但某些方面也真的没脾气。萧刻让他干什么他都没二话,萧刻每天跟他多接触都会有种捡着宝了的感觉。

是真的很喜欢。

手机壳当然也是萧刻订的,就是故意使坏。周罪收到那天直接就套手机上了,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说:“刚才找了半天手机,看着它总以为不是我手机,就忽略了。”

萧刻笑得很放肆,说:“那萧老师再给换个颜色深点的?”

“不用了。”周罪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无奈,“这个很好。”

萧刻这两天只要一想到这事儿就很想笑,觉得自己很幼稚,但是既然有人陪着玩儿,幼稚点也无所谓,都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情趣。萧老师笑够了觉得自己这两天得去店里看看了,徐雯和其他的几个纹身师都回家过年了,店里只剩下一对儿孤苦伶仃的兄弟没人照看,并且一天假都不放,都排了纹身。

最主要的是好几天没看到周罪,其实真的有点想。

但不是有那么个说法么,叫乐极生悲。

萧刻这两天笑得太放肆了,下午有人敲门,他门一开直接就笑不出来了。

那一瞬间萧刻心想,大意了,光顾着撩周老师了,年前晚辈得看长辈啊,他应该出去躲躲的。

门口的人也是一愣,然后顿了顿说:“在呢啊……好久没见了。”

“啊,”萧刻点点头,收起惊讶的表情,说,“过年好。”

“哟小林来了?”老萧从客厅走过来,扯了萧刻一把,笑着说,“来,进来坐。”

萧刻于是从门口让开,走了进去。进去之后跟徐大夫对视了一眼,萧刻冲她叹了口气,徐大夫拍了拍他的胳膊。

门口外面堆了很多东西,林安来来回回倒腾了半天,萧刻犹豫了下还是没出来帮忙。老萧和徐大夫说他东西拿了太多,再这样以后就不让他进门了。林安脸上柔和的笑意和以前一点都没变,让人看了很亲切,很舒服。

林安视线越过他们落在萧刻身上,眼里含着很多内容,萧刻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对他笑了一下。

林安视线挪开的时候眼睛就已经红了。

萧刻在心里叹了口气。

本来决定下午去看周罪的,结果也去不成了。他和林安算是和平分手,没有闹得很难看,所以萧刻不可能拿冷脸来对着他。不至于,没必要。

要不就干脆别碰面,既然让人堵家里了就也别找借口躲出去,林安脸上挂不住,所有人也都跟着尴尬。

“萧刻,你没怎么变,”话题突然落到萧刻身上让他愣了下,林安拿着茶杯,轻轻摸着杯底,“……还是那样。”

“嗯,”萧刻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下说,“林工也还是那么帅,不过好像瘦了点。”

林安坐在单人沙发上,老萧和徐大夫坐长条沙发,萧刻坐在老萧旁边的扶手上,没往别处坐。林安抿了抿唇,很浅的一个笑,垂着视线说:“是吗?我没太注意。”

萧刻从前一直叫他林工,尾音是上扬的,透着调侃和亲密。

林安喝了口热茶,稍微有些烫嘴。他又抿了下唇,问:“最近还好?”

萧刻说:“就那样,凑合吧。”

这种不远不近的寒暄实在是让人难受,萧刻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说陌生,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但要说熟悉,他们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了,交流几乎是零,对方的近况都是毫不知情的。

多矛盾的状态。

老萧和徐大夫夹在中间也是没话找话,萧刻看他们太难熬了,干脆主动提了出来:“林工,出去转转?”

林安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好。”

萧刻拿着外套出了门,林安回头跟两位老人又说了几句话才跟着萧刻出来。萧刻说:“衣服拉好吧,挺冷的。”

“嗯。”林安应了一声,拉上了拉链。

两个人在楼下小区的花园里绕了一圈都没什么话说,就错开一步,安安静静地走。总不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后来还是萧刻先开了口,一种很轻松的语气问他:“婚期什么时候?”

林安的步子很短暂地定了一下,随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婚期,没定。”

“还不定?”萧刻挑眉,笑着说,“不小了啊,林工。”

林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寒冬腊月这么走圈实在是少见,萧刻在某一时刻心里想的其实是身上都冻透了,晚上得怎么跟周老师卖个惨,刷个存在感。

想起周老师萧刻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萧刻,”林安看了他一眼,慢慢开了口,“我送你表怎么不收?”

萧刻摇头说:“不合适。林工,别给我买东西,你想看我爸妈的话就买点水果什么的,别破费。”

他对林安的称呼依然没变,还是这两个字。因为林安比他大几岁,感觉怎么叫都不合适,萧刻就一直叫“林工”,林安也爱听。但是听起来的感觉和原来还是很不一样了。

林安自嘲一笑,说:“现在你这么叫我,听起来也没有以前那么放松了。”

曾经在一起五年的恋人,也是萧刻费了心思去追的,在一起的时候也都花了真心。这会儿看着林安有些苍白的脸色,萧刻不可能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有遗憾,有怅然,很不痛快。

但不后悔,不想回头。

他以前尾音上扬着叫“林工”,现在倒总是笑着这样喊“周老师”。

林安的上句话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才不尴尬,脑子里却瞬间跳出来周老师诚恳认真地对他说:“就是继续下去,像你之前说过的那样。”

第28章

“林工。”萧刻还是这样叫他,然后又重复了一次,“林工。”

林安看着他的眼睛很红。

萧刻说:“咱们不说从前了,你了解我,你什么时候听我讲过从前。”

他说这话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却有些绝情和残忍,林安搓了搓手指,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单薄。他开口时嗓子都有些哑了:“可是你不说我不说,它也依然是存在的。”

萧刻点点头,说:“对,它就是存在的,而且不能否认那很好,它非常非常美好。我尊重世界上一切“‘存在’,但不代表我要永远沉浸其中。”

当初分开的时候萧刻没说过重话,他只是迅速地做了个决定,然后立即执行了它,没有过丝毫犹豫。不是他对感情不重视,相反其实是因为尊重感情,把这看得很重,所以眼睛里才不揉沙子,不能让它变成两个人的累赘和痛苦。

林安当然了解他,所以分开之后他没怎么联系过萧刻,因为知道联系了也没结果。萧刻说完他轻轻碰了碰下巴,声音很落寞很哑:“的确是我更放不开一些……当初也确实是我做错了。可是我没有真的做错什么,我没跟她在一起,跟你……分手之后我一直单身。你说得对,我的确了解你,所以我不敢去找你,即使我非常后悔。”

他直视萧刻的眼睛又重复了一次:“萧刻,我非常后悔。”

眼前人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从前每晚睡前每天睁眼见到的人都是他。萧刻闭了闭眼,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安的后背,说:“新年快乐,林工。过了这个年就翻篇儿吧,路得往前走人得向前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萧刻把林安送到小区门口,林安的车停在那儿。他走的时候萧刻也只是冲他摆了下手,什么也没说。该说的都说完了,至于一声虚伪的“再见”也没有说的必要,萧刻压根儿也没想过要再见。

萧刻上去的时候老萧正打着盹儿,躺床上眯着。徐大夫带着眼睛在摆弄手机,见他回来问了句:“走了?”

“走了。”萧刻换完鞋往手上呼了口气,说,“够冷的今天。”

“哪天不冷,腊月天儿没零下三十度都算宽容了。”徐大夫打量着萧刻的脸色,没多问,也没多说。

萧刻“嗯”了声,脱了外套洗了洗手,之后就进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

话说得很痛快很绝情,但每一段感情的结束都会带走点什么,因为它后面连着情感和人心。能做到不纠结不犹豫地拒绝已经很不错了,但要说一点都不影响情绪心里波澜不惊那是不可能的。

萧刻当时自嘲地想,的确是这两天笑多了,有点过于狂妄了。

老萧醒来之后跟徐大夫在外面小声地不知道都说了什么,反正是都没进来打扰他。萧刻躺自己床上闭眼休息,一直没睡着,但也没想醒过来。脑子里很乱,纷纷杂杂过着以往的片段。胸腔也很沉闷,堵着什么让人一直觉得不痛快。

下午他出去时候估计也是真冻着了,躺了会儿就觉得自己这么难受应该也不只是情绪的事儿,头疼,也晕。

徐女士把门开了条缝看了他一眼,见萧刻还老实躺着就没出声,又要关门走。萧刻叫了她一声:“别走,徐大夫,你有患者。”

这一张嘴顿时皱了皱眉,什么破声儿,难听。

这几乎不用诊断了,听声就知道了。老妈进来摸了摸他额头,摸完弹了个脑瓜崩:“我要不进来还挺着呢?”

“没劲儿喊,我现在就是只虚弱的小羔羊,徐大夫救我。”萧刻把手伸过去,知道摸完额头徐大夫习惯摸摸手心。

“没事儿,吃个药睡觉。”徐大夫把被掀开让萧刻翻身进里面去,“晚上我给你煮点粥,被窝里闷一宿什么都好了。”

家里有个大夫,平常感冒发烧他们从来不去医院。萧刻怎么摆弄怎么是,吃了药喝了热水,接着缩被窝里挺尸。老萧进来看了看他,带着小眼镜,从眼镜上面偷偷瞄。瞄完还说风凉话:“哟,病了啊?见着小林难受了?”

萧刻没睁眼,但是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证明这人是醒着的。他闭着眼说:“萧老师有点人性,你儿子发着烧呢。”

老萧压低声音笑了两声,故意问:“要真那么难受就跟小林再和好算了,我看小林有这意思。”

萧刻发出一声病弱的呻、吟,声音拉得长长的,喊:“徐大夫……徐大夫你家属骚扰患者。”

徐大夫在外面客厅说:“闭上你那破锣嗓子。该睡觉的睡觉,该出来的赶紧出来,别瞎闹。”

萧刻睁开眼看了看他爸,笑着说:“请吧萧老师,医生下驱逐令了。另外我难受是因为我让风吹了脑子,不是因为谁。你这么说话容易让人误会,我单身的时候都没考虑过,更别提我现在已经有准对象了,真照你这么说我就成渣男了。”

“哟,”老萧因为萧刻说已经有准对象了“哟”了声,“哟”完一声觉得没过瘾,又“哟”了一声。

萧刻刚想再张嘴喊徐大夫,老萧已经自觉出去了,还给带上了门。

沉默了一下午,萧刻的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但依然不太想说话。

好好的一天,最后以这么惨的方式收了个尾,萧刻苦笑了声,觉得很滑稽。头还是疼,有种脑袋里的血都凝住了的感觉,一动就整个脑子都很沉。

周罪前几天那个满腿还没做完,估计今天也得贪黑做。萧刻没想打电话干扰他,周老师纹身很辛苦。但是这么躺着真的挺闷的,让本来就很糟糕的心情得不到缓解,反而变本加厉。

发烧让人很冷,萧刻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吃过晚饭又吃了遍药,然后被勒令继续躺着。就那么时睡时醒,到了半夜觉得退烧了,不冷了,也出汗了。

虽然退烧了也没敢作死洗澡,只是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回到床上摸过手机一看,已经两点了。最后这一觉睡的时间挺久,他睡前还没到十一点,本来想睡醒给周罪打个电话的,但这个时间实在不合适了。

微信有两条未读消息,萧刻猜到估计是周罪,打开一看果然是。

——萧老师,睡了?

第一条是十二点刚过发来的,第二条是十二点半。

——晚安。

这段时间萧刻每天都掐着点儿地给周罪发消息,睡前总要简单聊几句的,今天他睡了没发,周罪竟然主动发过来问。

萧刻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笑,觉得周老师特别可爱。发完第一条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着个回音,只能发个“晚安”放弃了。

午夜里萧刻突然心软得一塌糊涂。

并且不想懂事也不想理智了,就想冲动,想任性。所以他把电话给拨了回去。

响了十几秒那边才接通,萧刻连听筒里的“嘟嘟”声都觉得挺好听的,心里很宁静。周罪应该已经睡了,从声音里就听得出来,有点粗哑有些低沉,接起来只发了个单音节。

“嗯?”

这个字瞬间把萧刻的灵魂击得倒地不起。

周罪出了声之后觉得自己声音哑,又清了清嗓子,有些疑惑:“萧老师?”

午夜里周罪用这么一把性感的嗓音撩他,萧刻根本招架不住。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被子底下自己某个部位的变化,心说萧老师你是真禽兽。

萧刻闭着眼说:“你睡了吧?抱歉啊。”

他说完周罪马上问了句:“嗓子怎么了?”

萧刻握紧了手机,觉得心尖一阵抽抽。要不他怎么一直都喜欢年龄大的呢?这重点抓得是真好。萧刻笑了笑,说:“没怎么,睡觉睡的。”

“听着像感冒,”周罪说,“注意一些。”

“好。”萧刻在电话这边无声微笑,手指刮了刮手机,说:“大半夜给你打电话好像有病,其实我知道你睡了,但就是突然很想打一个,想听听你声音,我是不是挺不懂事儿的。”

周罪听他说完,然后说:“想打就打,不用想那些。”

“嗯。”萧刻应了一声,之后两个人都沉默着没说话。萧刻听着电话那边周罪的呼吸声,慢慢地也去调整自己的呼吸,让两个人的能和到一起。

是真的挺有病的,打个电话影响人休息,又不说话就互相听着对方的喘气儿声。萧刻又笑了下,问:“睡了吗?”

周罪立刻回答:“没。”

萧刻轻声说:“那睡吧。”

周罪没应声,隔了几秒问他:“你怎么了?不开心?”

萧刻把手机又往耳朵上贴了贴,这一瞬间鼻酸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不是想哭,没到哭的程度,就是那股压在心里最深处的委屈猛地翻了出来。

萧刻三十岁了,对有些年纪的年轻人来说已经算个老男人了。平时很洒脱,很大度,什么都很看得开,对什么事儿都不计较,不矫情。但不是这样的人就不会难过,就真的一辈子没伤过心。

林安今天说他没跟别人真的在一起,他没有真的做错。

萧刻当时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在心里反驳了这句话。怎么会没错呢?真没错就不会分开了。不是真的要你跟人结婚了或者睡了才叫错了,而是你认真考虑过跟别人结婚的可能性的时候就已经错了。

当初分开的时候萧刻甚至还安慰林安,拍他的肩说“希望林工人生顺遂,步步高飞。”林安那么难过,萧刻洒脱得甚至有些绝情。

萧刻就不难过吗?

怎么可能。他当初那么用力地追林安,他五年来用整颗心和林安在一起,是动了真心的。萧刻从23岁一晃眼到28岁,这么好的年岁都是在跟林安恋爱。最后被反过来问可不可以和另外一个人共享同一个恋人,可不可以接受他的恋人再建一个家庭。

萧刻放弃了不代表他不在意,他不说也不是就真的不委屈。

但凡是真的走心了就不可能不伤心,萧刻没和任何人提过他和林安的分开,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因,包括方奇妙这种铁磁兄弟。这是萧刻的行事风格,这是他能给林安最后的温柔。

所以也没有人知道萧刻被爱人背叛和抛弃了的难过和委屈。

萧刻吸了吸鼻子,然后对电话那边说:“周老师,我是真的真的很不开心。”

他从来没对人说过这话,萧刻什么时候都是自立的,很强大。但他倒是很乐意在周罪面前表现自己弱的一面,会让他给自己挡酒,会穿他的外套,会这样向他表达“周老师我难过”。

可能因为周罪给人的感觉很可靠,很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最初相识的时候周罪看到的就是他最颓废和脆弱的一面,他孤身一人在酒吧买醉,一个人守着一桌东西看起来那么孤单。孤单到随手拉着个陌生人请人坐在他对面。

萧刻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中间,听见周罪在电话那边问:“那怎么才能开心?”

周罪没问他为什么不开心,只是问他怎么才能开心。

萧刻闭着眼心想这个老男人怎么这么好。

他如果想说的话自然会说,他不想说周罪也不去问他原因,让他重复一次那些不开心的内容。周罪表面很糙,很粗犷,但内里其实有他的体贴和柔软。

人就是这样的,有人惯着的时候就想作,想放肆。萧刻故意说:“我被人甩了啊,我不好吗?萧老师还不完美?错过了萧老师怕不是这辈子找不着更优秀的了。”

电话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得很彻底,甚至连呼吸声都快听不着了。

萧刻在这边无声地笑,感觉心里突然轻松了起来,那股压着胸腔的沉闷在渐渐消失。萧刻开口问:“你还在吗?”

“在。”周罪沉沉的声音传过来,萧刻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周罪的情感生活非常非常缺失,这种状况之外的话让他脑子都打成了结。萧刻一句让人甩了把周老师弄得彻底失了声。

谁甩了你?你不是在跟我……我们不是要继续下去吗?还有谁能甩了你?我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谁?

周罪一直不说话,萧刻也舍不得再逗他。最后他笑了起来,说:“周老师我瞎说的。”

周罪听见他笑松了口气,隔了两秒也笑了,声音低低的:“吓得我脑子都木了。”

“那么怕?”萧刻舔了舔嘴唇,眼珠转了下,压低了话音,“你怕什么?”

这话要是别人问萧刻的话,萧老师脑子一转就能给你一段完美的情话,但是周罪不擅长这个,只能照直了说:“怕你不是单身。”

“萧老师从来不骗人。”萧刻笑着问,“那万一我真的不单身呢?”

周罪沉默了会儿,估计是在思考,最后说:“我不想。”

不希望是那样,想继续下去。

萧刻一颗心被周老师这么几句只言片语给收拾得服服帖帖,老实了,消极情绪都没了。半个多小时的通话,挂断时候心里只感叹周老师怎么那么可爱,林安和以前那些过往都记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萧刻喉咙发炎了,挺疼。不过倒是没接着发烧,于是萧刻吃完早饭就出门了,徐大夫想拦都没拦住。

实在是挺想周老师的。

明天就过年了,街上车终于少了很多,萧刻去店里没费劲就找了个很近的车位。从车上下来跑着进了店,进去的时候陆小北和周罪正在吃东西。

他一进来吃饭的俩人都定了一下,尤其是周罪,看了萧刻半天。萧刻冲他一笑,一点不吝啬。

陆小北问他:“你不串门跟家等着过年来这儿干什么?”

萧刻走过去坐他俩旁边,说:“我这不也是串门吗?”

周罪问他:“感冒了?”

萧刻早上起来嗓子哑得不像话,鼻子也都堵死了,一听就是个病号。萧刻说:“是啊,昨天作死出去走圈儿了,冻傻了。”

“这么有兴致呢还出去走圈儿,”陆小北一点都没客气,笑话萧刻,“萧哥你鼻尖都是红的,还挺萌。”

“滚蛋。”萧刻笑着瞪他。

周罪小声问他:“难受?”

昨晚俩人刚打过电话,这会儿有种说不出的亲近。萧刻对他摇了摇头:“不难受,就是鼻子有点堵,没别的。”

“嗯。”周罪说,“难受你就上楼躺着。”

“好的。”萧刻眯眼笑着回答他,看起来很乖。

店里只剩这师徒俩了,还有点冷清。陆小北的客户是个小姑娘,要往小腿上纹个鹿,萧刻看了眼他的图,特别好看。整体偏蓝色调,还带着星光的。

这种小鹿其实有点烂大街了,陆小北尽量给设计得独特脱俗,能一眼看出跟别人的不一样。

陆小北跟姑娘说:“你这个图我需要上很多遍色,不然出不来效果,今天做不完,我怕到后面你疼闹心了。反正之后你也得过来补几次色,你要疼得受不了了今天就歇。”

姑娘说:“没事儿,来吧。”

萧刻坐他那儿看了会儿,陆小北干活儿的时候很酷,带着口罩沉默寡言的。萧刻在店里待的时间久了,爱屋及乌,现在也发自内心地觉得纹身是个很有气质的东西。

很神奇,把一个图案长久地烙在身体里,感受它的疼,才能承受起它的美。可能过几年觉得不喜欢了,但这也是你做出纹身这个决定的时候需要承担的结果。一切都是未知,这也是纹身的魅力之一。

周罪今天的客户也是个姑娘,长发披肩,穿着淡粉色的羽绒服,下身牛仔裤和雪地靴,看起来很文静个小姑娘。

可能因为周罪平时做的还是欧美风格多一些,所以男性客户比女性客户多很多,而且他很少做小图,通常都是满背花臂什么的,做大图的女性客户本身就少。

今天这个小姑娘排了周罪三个多月,就指定了非要他纹。小姑娘说话的声音小小的,笑起来也很腼腆:“新年快乐,周老师。”

周罪也对她说:“新年快乐。”

今天她要做的图是个人像,纹在大腿上。这种图相对周罪平时的图来说就是个小活儿,非常简单。平常这些女客户的准备工作都是徐纹给做,徐雯不在只能周罪自己来。

她要做的图接近腿根儿,周罪上楼给她拿了条短裤和一条毯子,给她指了下一楼的一个房间:“去里面换个裤子,门可以锁。”

小姑娘接了短裤有点害羞,低着头去了里面的房间。

萧刻也是之前有一次看见徐雯给一个女生客户拿了条丝绸睡裙,才知道针对女生群体,不管要纹哪个部位都有对应能换的衣服,自己没准备的话可以在店里换。基本都是灰色和黑色,色调很统一,还都不便宜,纹完就直接送给客户了。

“真大方。”萧刻当时开玩笑说。

徐雯点头说:“的确挺大方的,我说淘宝订一批就行,老大不让。一套好几百块,有的小姑娘明明用不着换也会跟着要,心疼死我了。”

萧刻笑了笑,说:“别替你老大心疼,谁想要就送。他随随便便做个图万八千的,不差套睡衣。”

她出来的时候纹身椅上已经铺好了毛巾毯,周罪跟她说:“东西放那边柜子里,今天店里没别人,随便放不用锁。然后过来躺这儿,坐着也行。毯子裤子都是新的,放心。”

“我知道。”小姑娘放完东西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周罪把毯子给她盖好,只露出了要纹身的左腿。

周罪拿着打印出来的图纸在她腿上比了比,说:“看下位置。”

姑娘点头说可以。

周罪又给她看了看图,说:“你再看看,没问题我就要开始勾线了,就不好改了。”

她盯着图看了好半天,然后笑了笑说:“其实他鼻梁没这么高,不过这样更帅了,挺好的。”

“那我就这么纹了?”周罪问她。

“嗯。”

纹身机一开,那声音挺让人紧张的,小姑娘腿都绷紧了,周罪低着头说:“放松。”

“我试试,”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挺怕疼的。”

“嗯,放松,这样更疼。”周罪说。

纹身笔一挨到她腿上小姑娘就是一哆嗦,“嘶”了一声。

萧刻过来问她:“小美女,毕业了吗?看着不大。”

她说:“研究生在读。”

萧刻说:“那咱们同龄啊。”

小姑娘点了点头:“我感觉也差不多。”

周罪抬头看了眼萧刻,笑了下。陆小北在另外一边接话:“萧哥要点脸吧。”

“我怎么了,”萧刻挑着眉,“我今年研一。”

小姑娘说:“我研二了。”

“啊,”萧刻马上叫了声,“学姐。”

周罪低头定点,嘴边挂着笑。陆小北面无表情,都懒得搭理了。

其实萧刻就是看她太紧张了,过来跟她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周罪没法下手。

萧刻指着那张图,问她:“男朋友?”

“是。”

萧刻说:“挺帅的。”

“还行,”小姑娘看着图也笑了,“本人没这么好看,周老师给画帅了。”

这种把爱人纹身上的客户并不少,但通常都是很小的图,或者卡通或者抽象一点,这种陆小北做过很多。像这样一个素描大图直接纹身上是挺少见的,虽然萧刻还是觉得这姑娘还太年轻了,以后什么样还说不准呢,万一没能一直走到最后的话以后怎么办。

不过这本来就是纹身的未知性,就赌吧。

那天萧刻一直坐在旁边,隔会儿跟她聊几句。她的确挺怕疼的,时不时腿就一抽,额头上都疼出了一层汗。

周罪问她哪个学校的,她说T大。

“哟巧了啊,校友。”她说的恰好是萧刻他们学校。

小姑娘说她是金融专业的,萧刻说他是生物工程的。一直到最后都说自己是研一小学弟。

单色图做起来很快,周罪两个多小时就做完了。图完成之后还是很好看的,非常酷。小姑娘穿着短裤去照了照镜子,很满意,红着眼睛跟周罪说:“辛苦周老师。”

周罪说:“客气了。”

后来人走了之后陆小北说萧刻:“一把年纪了也不顾自己的脸,以后万一人在学校碰见你了喊一声学弟我看你尴不尴尬。”

萧刻笑着耸了耸肩:“叫我我就答应呗,谁让萧老师长得年轻。”

在周罪身边的时间总是一晃而过,萧刻泡在店里虚度了一天的光阴,一点也不觉得空虚。天黑了不得不走,萧刻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跟周罪说:“周老师我得走了,明天你还在店里?”

周罪点头说:“在。”

“行,”萧刻笑着说,“那我走了,晚上发消息给你。”

周罪说:“明天别来,好好在家过年。年后再来吧,陪陪家人。”

萧刻答应着:“好嘞。”他回头看了看,陆小北正低头专心做着纹身,于是萧刻临走之前迅速抬手在周罪脸上摸了一下,明目张胆地调戏,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周老师,我没有别人,就你一个小心肝儿,放心!”

这句话其实萧刻昨晚就想说了,但是怕自己把自己折腾硬了睡不着,没敢真说。话在他嘴边都转悠一天了,不说出来撩一把他不能甘心。

老男人周罪让人调戏了,被人叫了“心肝儿”。周罪脸上的表情萧刻很喜欢看,跟之前一样,很无奈但是带着纵容。

萧刻又对他一笑,之后开门就跑了。

周罪脸上不显,但是被人那么叫了一声,心里还是觉得很甜的。老男人春天来了鲜花遍地开,空气里都是鲜花的味儿。周罪特意去看了看他那一桶一桶的玫瑰,捡了些枯萎的出来扔掉了。

萧刻从店里跑出来钻进车里才收了脸上的笑,其实他没有表现出来的心情这么好。心里有点沉,别人都回家过年了,店里这俩酷哥儿怎么不回,很有种两个老光棍儿没人管的破败凄惨感觉。

萧刻没问过周罪这事儿,就算不问也猜个差不多了,就觉得挺心疼的。一个有着乱七八糟过去的大哥带着个孤零小弟,两个都没家,只能互相依靠。

其实年纪大了很不爱过年,觉得麻烦,但不能不过。所以就算萧刻特别想从奶奶家跑出去找周罪那哥俩,也不敢真的执行。他们家传统就是过年这天必须都在奶奶家,谁都不能缺。一大早就要去,一直待到半夜吃完饺子。

萧刻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发消息给周罪,问他:周老师,哪儿呢?

周罪说:方禧和老曹过来了,喝酒。

萧刻又问:他们去你家了?

周罪回他:嗯。

萧刻过会儿给老曹发了消息:帅哥,定位来一个。

想了想马上跟了一条过去:嘘。

老曹毕竟不是有些直男一根筋的脑子,萧刻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门儿清。回了个消息说:封口费。

萧刻迅速给转了二百块红包过去,“恭喜发财曹哥最帅”。

老曹收了红包,发了个位置。还特别体贴地说:进了大门往北走,最前面,C6栋,2201。

萧刻又给发了二百红包。

“爸你快点儿吃。”萧刻早就吃完了饺子,徐大夫也吃完了,他们家就剩老萧自己还没吃完。

奶奶用手拍他:“你催什么!让你爸慢慢儿吃!”

“我怕他困,”萧刻赔着笑脸,搂着奶奶往她嘴里喂了粒甜葡萄,“再说我们都在这儿也影响你休息。”

大伯说:“整事儿吧你就,你奶奶不看完春晚不可能睡。”

萧刻心里急得不行,惦记周罪。但是也不好直说,只能一直盯着他爸吃饺子。他爸这边一撂了筷子,萧刻赶紧去穿了外衣:“走吧,我感冒好像还没好,我头疼,我快睡着了。”

奶奶让他给气笑了:“那你就在这儿睡!这么多屋不够你睡的?”

“我认床呢,”萧刻把徐大夫外套塞她怀里,跟奶奶说,“奶奶我病了,我昨天都发烧了。”

奶奶一挥手:“快走!”

萧刻一点儿没犹豫,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直接跑下楼了。等老萧和徐大夫下来他车都烘暖了。

老萧一坐进车里就说他:“急得跟个大马猴子似的。”

萧刻开了火出了小区,笑着说:“大马猴子都没我急,二位也体谅体谅你们英俊的帅儿子,还光棍儿着呢。这阖家团圆喜迎新春的日子我不得去找我新欢吗?”

老萧笑话起他来一点都不客气:“又不是出去跟前对象儿溜达两圈就上火发烧的你了?”

“哎话不能乱说,老同志。”萧刻笑着摇头,“我那是吹风冻的,徐大夫能证明。我上不出来那么大火,分开一百年了都。”

他把爸妈送到小区,然后一人塞了个厚厚的大红包,笑嘻嘻地说:“我今晚不回了,红包提前给,祝我爸妈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赶紧走,”老萧和徐大夫接过红包,知道他着急,徐大夫说,“慢点开,不差这一会儿。”

“放心。”萧刻看着他们进了小区就开车走了。

三十儿晚上的马路是一年里最消停的,这一路上萧刻都没看见几辆车。顺着导航到了周罪家小区,人车分流小区,开车不让进。萧刻转悠着在外面找到车位停好了车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萧刻一路跑着进去,虽然始终闭着嘴也还是呛了一肚子风。本来还在发炎的喉咙这会儿觉得又干又涩,再不喝口水估计是要炸了。

萧刻找到C6进了单元门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三,萧刻一进去就蒙了,里面那道门他没卡进不去。萧刻立刻给老曹发了消息,让他尽量不被发现地开门顺便叫个电梯。

老曹估计手机就在手边,特别有效率。电梯上行到二十二楼,门开之前萧刻看了眼时间,五十七分。

很棒。

老曹已经倚着门框在等着他,萧刻笑着小声说:“谢了。周罪呢?”

老曹手指往身后随便一指:“让方禧支去找烟了。”

萧刻换了鞋进去,方禧在桌边挑眉看着他乐,往厨房指了指。萧刻冲他笑着点头,没顾上说话,跑着就过去了。

周罪背对着门在一个柜子里翻着,拿了条烟正要回身,萧刻扑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眼睛。

“操。”周罪本来以为是方禧或者老曹又抽风,刚要伸手把盖在眼睛上的手拿开,听见还没喘匀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

萧刻没出声,刚才跑太急了,还在粗喘。

周罪的手在萧刻手上摸了摸,拇指轻轻刮了刮他手背,萧刻能感觉到手心下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周罪又摸了摸衣袖,萧刻从外面跑进来外衣没脱,身上还带着凉气。

周罪开了口:“萧刻?”

萧刻笑了,手没拿开,另外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在周罪手里。他声音里还带着不稳的气息,和满满的笑意:“萧老师赶着来送红包,我好不好。”

周罪点头,声音沉沉地回答:“好。”

萧刻于是笑了下,凑到周罪的耳边小声和他说话。他的喉咙很干涩很哑,他最擅长用这把嗓子说些让人沉迷的情话。

周罪在满眼的黑暗中听见萧刻带着快跑过后不稳的声线对他说:“现在零点了,你要记住萧老师陪你跨了年。以前你自己过了几个年我不管,但是从今以后,你过的每个年我都会陪着你。”

这句话,这副声音,眼前这人,这些都太好了,让周罪甚至不敢睁眼,怕它们是幻象,怕其实根本都是不存在的。

周罪没拿开萧刻的手,只是伸出手去圈住了身前这人,拿着红包的那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按着萧刻的腰。萧老师拿开自己的手,毫不吝啬自己的拥抱,用力回抱住萧刻,亲了亲他的耳朵,在周罪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心肝儿。”

第29章

萧老师真用心去追谁别人是招架不住的,他的温柔和浪漫是强大的冲击波,连续不断地攻击心灵防线,让人节节退败,最后直达内心。

周罪一颗老心包裹在层层围墙中间,到底是没能扛住萧刻的攻势,铜墙铁壁也终成了断壁残垣。

周罪怀里扣着萧刻,像是在捧着一颗年轻热烈的心,它明艳动人,写满爱意。听着耳边不平稳的呼吸声,周罪抬手摸了摸萧刻的后脑,哑声说:“辛苦了萧老师。”

“不辛苦,”萧刻笑着说,“我甘之如饴。”

刚才进来的时候客厅里还只有两个人,等他们俩出去的时候变三个了。萧刻挑眉问陆小北:“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陆小北笑得很贱:“我刚上厕所了。嫂子过年好!”

萧刻拿着手里的红包砸他身上,笑着骂他:“给我滚,萧爷从来不给人当嫂子。”

“哎哟!”方禧夸张地喊了声,一脸暧昧说着风凉话,“老周听见没有啊,人萧刻没打算给小北当嫂子,你没戏。要不你主动点儿得了,你给小北当嫂子吧。”

周罪没搭理他,拉着萧刻过去桌边坐下了。萧刻嗓子都快炸了,拿过周罪的啤酒就喝了一口,周罪起身去给他拿了瓶水,说:“感冒别喝酒。”

“没事儿,我感冒快好了。”萧刻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拧开水喝了。

“咋弄,大哥,”陆小北撞了撞周罪,“我萧哥不给当嫂子。”

“我就说你俩不配套,压根儿就不和谐,非硬往一起凑。”老曹在那边悠悠地说,“萧刻配我正好,我乐意给人当嫂子,我无所谓啊。”

“人俩自己就想办法了,你就别惦记了。”方禧嗤笑一声,“你乐意当嫂子你跟周罪好吧,你俩也配套。”

“一老东西谁要啊?”老曹一脸嫌弃,“一天天连个声儿都没有,长得也不符合我要求,我就喜欢萧刻这样儿的。”

陆小北也在一边说:“不行,曹哥当嫂子我不要。”

方禧乐了:“萧刻当嫂子行?”

“行啊人本来就是我嫂子,”陆小北拿着手里挺厚的红包在桌边磕了磕,“啊,不知道他俩谁是嫂子,无所谓。萧哥北北挺你,你是我亲哥。”

萧刻冲陆小北抬下巴眨了下眼,哥俩默契足足的,平时陆小北没少神助攻。

方禧问萧刻:“我们俩咋没个红包啊?”

萧刻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没想到你俩在,我提前就准备这俩人的了。”

一句话远近亲疏分得明明白白,这哥俩是我们家的人,你俩谁?

萧刻白惦记了一天,他脑补出来的画面其实是周罪和陆小北俩人煮点速冻饺子吃完互相沉默着看春晚,没想到人这边其实挺热闹,酒店奢华的年夜饭直接送到家,铺了满满一桌子,还有人陪着喝酒。

萧刻一来陪酒的失去作用自然不多待了,仨人喝完酒都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刚才热闹的气氛突然散了,空气一下就静了下来。萧刻一条腿盘着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桔子慢慢吃着。

周罪过来坐他旁边,开口说:“今晚还走吗萧老师?太晚了,要不留下睡一晚。”

萧刻笑了,心说刚走了仨人呢,你怎么不跟他们说今天太晚了。他很痛快地点点头:“我本来也没打算走,给个房间住住吧周老师。”

周罪立即起来去给他收拾了个房间。

萧刻看着他背影,在心里想周老师是真君子啊,有经验会玩儿的哪还真给你收拾个房间,孤男寡男的夜里用得上两个房间?萧刻虽然肖想那副身体很久了,但说实话他来之前其实没想那些。

这会儿坐在周罪家的沙发上一些念头才突然灌进脑子。

要做点什么吗?做吗?

周罪换了新的床单,又拿了新的牙刷毛巾放进洗手间。萧刻在心里摇了摇头,算了。还不太舍得吃这块肉,而且现在还不到时候,火候欠一些。周罪穿着居家服的样子萧刻第一次看,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和一个长袖T恤,看着比平时随和柔软一些。萧刻心想,宝贝儿,萧老师今天就先饶了你。

周罪收拾完了问他:“累吗?”

萧刻往旁边挪了挪,歪在躺床上,很自在的姿势,摇了摇头:“不累。”

周罪给他拿了条毯子随手搭他身上,然后坐在离他不太远的位置,说:“想聊聊吗?听我说说以前的事。”

“聊啊。”萧刻眯了眯眼,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很舒服,城市里不让放鞭炮了,但外面偶尔还是能听见几声响,也能看到零星的烟花。屋里换成了暖色调的灯光,他盖着毯子听他喜欢的人讲述从前。

一切都很好。

周罪这么主动要说关于他自己,说实话萧刻挺意外的。周罪想说他自然得听,萧刻侧头看着他,等他说。

周罪问他:“不好奇我名字?”

萧刻点了点头,坦白说:“说实话其实非常好奇,一般人不会用那个字。我以前还以为你为了酷故意改的字,但是我看你身份证上的确就这么写的。”

周罪笑了笑,低声说:“我爸给我起的名。”

萧刻好像能猜到一点了。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医院血库里的血用完了没能等到调血,人就去世了。”萧刻之前就特别喜欢听周罪说往事,这人说起回忆来很有味道,语气很低沉很慢。但这次说的内容有些沉重了,萧刻心里有些发沉。

“所以我爸从小就很讨厌我,”周罪说,“他说我从出生就是带着罪的,我的出生就是一场罪孽。”

萧刻抿了抿唇,伸了手出去。

周罪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用拇指轻轻划着萧刻的手,继续说:“我在我奶奶家长大的,到我上初中那年,她中午去给我买鱼,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老人骨头脆,摔坏了腿。手术之后的那天晚上一直流血,找了很多次,但是医生和护士一直说是正常的,结果第二天我放学再去的时候人就没了。”

萧刻皱紧了眉:“这是医疗事故啊,医院怎么说的。”

周罪又刮了刮他的手背算是安抚,说:“医院给了十万封口费,我爸接受了。不接受也没什么办法,人走了就是走了。”

萧刻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安静地听,听周罪说他自己的确是有罪的。

“我爸那时候已经有了新家,另外又有了个儿子。我和我爷住。”周罪另外一只手扯了个抱枕随意的抱着,但是握着萧刻的手一只没松开,“高中的时候我爷也不在了。那会儿我已经在和香港人学纹身了,我爷留了十几万吧,我爸说爷爷留的都给我,让我拿了钱自生自灭,以后就算死在外面也别再找他。”

周罪说到这儿的时候笑了下:“其实他一直很怕我,他觉得我命硬,怕我克他,所以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

萧刻想说这样的父亲也真是服了,不过没真的说出来。他问周罪:“那钱你要了吗?”

周罪点头:“要了,我拿了三万。后来香港人就让我收钱了,我做点简单的纹身,收的钱他都给我。”

“他人挺好的。”萧刻说。

“嗯,没他我就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周罪靠在沙发上,很平静很温和,“他是我的指路者。”

那天周罪说了不少,后来讲了讲他各处学纹身的经历,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他的声音是有魔力的,萧刻沉浸其中,觉得自己现在离周罪很近,他们的灵魂甚至是贴紧的。

其实萧刻想听听关于亚宁的事儿,那个惹麻烦的前男友。但是周罪没怎么提他,他也不会开口去问,这么好的气氛不应该让它变得尴尬。

后来周罪侧过头看着萧刻,安安静静地看了好半天。凌晨三点,室内温度很舒适,萧刻本来感冒也没好,缩在毯子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周罪开口问他:“我命很硬,身上带着很多罪,萧老师怕不怕。”

萧刻立刻摇了摇头,捏了捏周罪的手,说:“我没怕过,萧老师不认识‘怕’字,也不信命。”

萧刻手心很暖,周罪从握住开始就没松开过。之后他不再说话萧刻很快就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很安静,跟他醒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一样,是温润的,很柔软。

周罪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其实萧刻就已经醒了,但是他没睁眼。这是萧刻长大以后第一次被人抱,还是以这样的姿势,完全弱者的姿态。不过这也没什么,依靠周罪的感觉并不坏,偶尔当第一次弱者也没什么所谓。

周罪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临走之前蹲在他床边看了半天,萧刻一直闭着眼。

但是他起身要走的时候萧刻却突然出了声,问:“我沉不沉啊,周老师?”

周罪回头看他,失笑:“不沉。醒着呢?”

“半睡半醒吧,”萧刻也笑了下,脸上还有着未退的困意,说话声音也是低低哑哑的,“你没跟我说新年快乐,往哪儿走。”

周罪于是又重新蹲了回来,摸了摸他的额角,说了声“新年快乐”。

萧刻满足了,闭上眼睛喃喃着最后扔了一句:“去他妈的罪吧,什么破名儿……萧老师单方面宣布你从明天开始叫周礼物,你是我的三十岁礼物。”

第30章

萧老师在爱豆家住了一宿,俩人却是自己住自己屋,连个亲嘴儿都没有,这事儿说出去谁能信。其实萧刻早上刚睁眼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后悔,一把年纪了,惦记口肉摆到眼前了都没舍得吃,这不是有病么。

萧刻醒的时候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半天没听见个什么,估计周罪是还没起。萧刻自己在那儿回味了一下昨晚的夜聊,的确是挺温馨呢。原来酷man是个小可怜儿,萧刻心疼了,还给周老师起了个新名儿。

想到这儿萧刻摸过手机发了条朋友圈:什么时候我能把礼物拆了。[可爱/]

这条别人看不懂,但是该看懂的人一眼就明白。

萧刻那天没敢在周罪家多待,毕竟还过着年呢,起来吃过早饭周罪就给他送回去了。之前不是周罪还没起,人早饭都做完了,是没弄出动静来打扰他。萧刻吃着周老师给炒的饭心里特别满足,啧,爱豆给做饭吃。

初一按惯例他们得回姥姥家那边,萧刻从周罪车里下来之前摆了摆手,说:“我走了周老师,明天去店里找你。”

说完他开门就下车了。

周罪喊住他:“等会儿。”

“嗯?”萧刻回过头,“怎么了?”

周罪开了扶手箱,从里面拿了个红包,下车去后座上拿了个纸筒,绕到萧刻那边去递给他:“在车里放了好几天,没想着你昨天会来,以为要过几天才能给你。”

萧刻当时就笑了,眼睛弯着问:“我也有红包啊?”

周罪说:“当然有。”

“那谢谢周老师,”萧刻接了过来,歪着头对他笑,“我给你的是恭喜发财包,你给我的是什么包?”

周罪看着他,还挺认真地说:“我给的是压岁钱。压崇压惊,萧老师平平安安。”

萧刻的心一下子就软软塌塌的了,红包揣进外套兜里,笑着问:“真拿我当小孩儿啊?”

周罪淡淡一笑,说:“你在我这儿就是小孩儿。”

这话听着还挺甜,萧刻美了,摆了下手说:“拜拜周老师,你上车吧。”

说完就转身跑了。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跟老男人搞爱情还美呢?怕是没有的。

萧刻到家的时候家里老两口都收拾完了,就等他了,他一上去连鞋都没让换,直接就走了。萧刻把纸筒小心地放进后备箱,然后才去驾驶座开车。

老萧和徐大夫坐在后座上,刚开始一言不发,可能是还没好意思问。中间萧刻一个急刹车,然后皱着眉骂了句:“真是什么人都能开车了,当自己家玩具车开呢。”

他先出了声,两位家长就没那么拘着了,徐女士一本正经地问他:“昨晚在哪儿睡的?”

萧刻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说:“朋友家,喝完酒太晚了。”

徐女士又问:“是新欢家吗?”

萧刻没绷住笑了:“领导你能不老新欢新欢的吗?我听着别扭。”

徐女士非常配合说“行”,然后问:“那怎么称呼?”

萧刻差点脱口而出就是一个“周礼物”,幸好及时收了口:“周礼……罪,周罪。”

“做什么的?”老萧接着问。

萧刻笑着说:“那可高级了,是个艺术家。”

这话萧刻没扯,他是真的觉得他爱豆的确当得起这名儿。他现在觉得纹身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很高级的东西。

一路上萧刻都在被问询的状态,这回他一点儿都没藏私,问的都说。之前不说是因为心里还不太有底能不能追得成,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就是准男友。

两位家长没见过周罪人自然不会过多评价,对纹身这东西不是那么看好,但也没多说什么,不了解就不乱说话了。

徐大夫最后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吧,只要人是个稳当人,别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的就行。”

“嗯,”萧刻笑了笑,“好。”

一上了年纪过年的确是挺麻烦个事儿,红包不准备十多份儿都挡不住。萧刻三十了还不结婚,亲戚总惦记着问问,还要给他介绍对象。表姐今年刚生完二胎,看他迟迟不结婚心里急得慌,一气儿往他手机里发了三张照片,说:“这三个是我们园性格最好的,长得也都不错,你挑挑,都二十五六岁。”

萧刻照片处理了下,把脸和背景都用小猫咪小熊给挡住了,照片里也就勉强能看见个头发,然后发给了周罪。

周罪估计没纹身,回复很快:什么?

萧刻说:我表姐让我挑一个去相亲。

周罪马上发过来:不了吧。

这反应萧老师可太喜欢了,没客气地发了好几行“哈”。他一这么发“哈哈哈”的时候就是周老师一脸无奈的时候,年纪小就是有特权,怎么都有人惯着。

不光惯着,还能有压岁钱,还有礼物。

那礼物萧刻上楼的时候就偷偷看过了,是周罪之前答应他的画。一副色彩特别明艳的油画,让人看了整颗心都亮了。

画的是一片花海。画里都是送给萧刻的玫瑰花。

谁说老男人不浪漫。

萧刻过年那天在周罪家住的,这事儿方禧曹圆和陆小北都知道。他第二天往店里一去,陆小北的表情就很暧昧,凑过来小声问:“谁是我嫂子?”

萧刻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不是你?”陆小北惊了,不太敢信,“真的啊?”

萧刻拍了他脑袋一下,说:“我应该拿水管给你冲冲,满脑子都琢磨点什么。”

“你别告诉我你们就光睡觉来着。”陆小北又跟了句。

“嗯就是那么纯洁,”萧刻问他,“周罪呢?”

陆小北用下巴指了指一楼一间纹身室:“那里面呢,你别进去,今天是个姑娘。”

萧刻点头:“嗯。”

通常这种不让进的都是姑娘,纹的肯定也不是胳膊小腿这种露在明面上的部位。萧刻问他:“多大的图啊?”

要是个大图他今天估计是看不着周老师了。

“不大,补个色,很快。”陆小北说。

的确是很快,萧刻也就坐了一个小时俩人就出来了,姑娘年龄看着不小,估计比萧刻还得大一些。她出来时候还笑呵呵的,跟周罪说:“辛苦了周老师,过年呢还得帮我补色。”

周罪摇了摇头说:“客气了。”

她走之后周罪跟陆小北说:“我刚拍了照片,你有空导出来吧。”

陆小北竖了个拇指说:“酷,出息了啊我大哥,还知道拍照了。”

周罪说:“她让我拍的,回头你发她微信上。”

陆小北点了点头:“OK。”

其实上回她刚做完的时候陆小北就想拍照了,只不过当时他手里有活儿,等他完事儿了人都走了。周罪这人从来也想不起来给人拍照,压根儿也不在意那些。今天这姑娘的图陆小北特别有印象,做的是前胸。之前单侧做了乳腺切割,还有道疤,最开始约的是陆小北,因为周罪档期排太久了,但是陆小北琢磨了好长时间都不太满意,最后还是周罪接过去了。

姑娘想要纹朵黑色曼陀罗,其他没要求,好看就行了。周罪其实也没做太复杂的图,就简单一朵花加点零星的设计和晕染,通过线条和光影做出立体感掩盖了胸的缺陷,乍眼看过去绝对看不出做过手术。做完的效果让姑娘眼圈直接就红了,最后打款的时候多给打了三万非说值这么多,又让陆小北给退回去了。

陆小北当时快五体投地了,这种让他做他真不敢伸手。晕染的渐变和线条力道差一丁点都出不来效果,而且做出来的立体效果要和另一侧胸相同。再加上黑色曼陀罗纹胸上很常见,很难脱俗,陆小北刚开始设计了几款都是满一些的图,要用重色压住疤,做出来华丽有了,只是不够干净,不高级。

掩盖缺陷很容易,但是没有一条多余的线一处不干净的雾面,这才是真的难。

周罪毕竟是周罪,外面模仿周罪风格的特别多,但他们都不是周罪。

陆小北后来把那图传给了那姑娘,问:姐,照片我们能发图片吗?不带脸,从肩膀到腰。

“发啊!拍照就是让你们发的,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发,发微博的话圈我一下啊!”对方直接语音回复的。

陆小北就把图片调了调光,发了微博。微博平时就他和徐雯打理,传传图什么的,很少和别人互动,不过粉丝也有好几万了,光纹身师就得有几百个。上去一次就把上面的评论和艾特都看看,看了会儿问萧刻:“哥你有微博吗?我要用店号关注你一下。”

“算了,我不玩那个,就睡前翻一翻。”萧刻说。

陆小北摆弄了会儿,叫了萧刻一声,然后给他看手机。萧刻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条艾特工作室的微博。

照片里的小姑娘萧刻一眼就认出来是年前来店里在腿上纹男友人像的那个,她发了两张她腿上的图。配文——

“纹身真疼啊[笑cry],周老师我替你见过了也约到了,人超超超有魅力,不枉你崇拜一场。今天还在店里见到个咱们的学弟,好帅的[太阳]!我昨晚梦到你了,你骂我纹身,说你在那边已经有新的女朋友啦,让我过新生活。但我说了,我要带着你看世界。感谢@周罪工作室周老师把你纹得这么帅,我的小顾永远不变老,开心!”

萧刻看完好半天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心里堵得慌。想想那个小姑娘文静腼腆的样子,怪不得会纹那么大个人像在腿上。

“这是纹身的意义之一。”陆小北说,“把你想纪念的东西永久地纹在身体上,它能陪你一生。记忆会散,照片也会褪色,但是纹身是永恒的。”

陆小北很少说这种正经话,平时都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难得正经一次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萧刻笑了笑说:“可是爱人去世,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烙在心里了吧,纹身是表象,烙在心里的才是永恒的。”

陆小北想了想,点了根烟说:“烙在心里的都会淡的。”

周罪这时候在楼上栏杆边叫了萧刻一声:“萧老师。”

“哎来了,”萧刻仰头答了一声,边走边跟陆小北说,“不会的,活着或许会淡,去世了不会。”

萧刻几步跑上去,笑着问:“画完画了吗周老师?”

“没。”周罪侧着头也点了根烟,然后看着萧刻,过会儿说,“陪我画画吧。”

第31章

这个年过得晚,元宵节还没到萧刻就得回去上班了。这学期他带两门课,一周也就四次课,两个四小节两个两小节,时间还是挺充分的。

一个年过得组里同事都胖了不少,萧刻带了几盒进口巧克力给几位女同事分了。

“自从办公室里多了个小萧,我们是越来越难混了。”徐教授是个教龄十多年的中年男子,最近已经开始渐渐发福,就是学生眼里最可怕的那种很难弄的老师,作业要求多,考试也不好过。

另外一位年龄大的女老师笑话他:“同事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你给过什么,那年给我包茶叶,最后放办公室也都让你喝了。”

“别挤兑我,”徐教授笑了两声说,“你学生这学期有我课吧,别说我给你学生挂科。”

女老师姓林,也是个硕导。坐回她椅子上说:“不敢惹你,你可别瞎弄,我学生明年要出去交流了。”

萧刻笑着听他们闲聊天,其实刚开始上班还没怎么适应过来,在家这段时间都散漫惯了。坐椅子上打了个哈欠,随手发了个朋友圈:假期结束,没睡够,难受。

上班头一天那必然是要开会的。院长在上面开会的时候他得特别努力才能不表现出自己的困意。院长说完副院说,接着是主任,最后是组长。一圈轮下来萧刻脑子都浑了,出了门直发晕,这就是假期后遗症了,也不知道几天能调整过来。

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没什么消息。开了微信,朋友圈里倒是有不少评论,他一一看着,读到某一条的时候上划的手指突然停了,然后就忍不住低头笑了。

是周罪给他评论了个表情,就是绿色礼物盒子那个,就一个小小的盒子,什么都没说。这是周罪第一次在朋友圈给萧刻状态评论,底下可就热闹上了。

林轩回复周罪:哟。

方禧回复周罪:啧。

老朱回复周罪:呵呵。

老曹回复周罪:把你俩浪的。

这么嘲讽他爱豆萧刻不能忍,想了想回复周罪:[亲亲/][亲亲/]

萧老师给你撑腰。

收了礼物萧刻头也不晕了,元气大增,什么是假期后遗症,没有的,不存在的。

其实周罪也不是特意发的那个,就是看到萧刻那条状态很想给他评论一下,但没想到说什么好,表情也不知道应该发哪个,看了一圈,也就这个还行。联想一下过年那晚萧刻说的话,周罪发完其实多多少少有点害臊。

腆着脸发完都不想再看手机。

陆小北斜挎着包钻进店里,跑厅里跺腿蹦着:“我操啊啊啊啊冻死人了,骨头都要冻裂了。”

“你自己愿意么不是,”店里另外一个纹身师下午有客户,正做着准备工作,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看咱们这儿谁冬天穿单裤还露脚踝,这浪的什么劲儿呢。”

陆小北还在跺着腿:“我反正开车也不在外面走几步,谁知道今天这么牛逼,走这几步就要冻死我。”

陆小北缓过劲儿来了蹲椅子上看手机,看了会儿突然喊了周罪一声:“大哥你要从仙界回到人间了?”

周罪知道他肯定说的是他给萧刻评论那事儿,没搭理。

陆小北过会儿转悠着过来,周罪在桌上画后面两天要做的设计,陆小北反跨着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刚开始没吱声,等了会儿可能忍不住了,往这边歪了歪身子,小声问:“大哥,汤亚宁的事儿……你跟我萧哥说过没有?”

周罪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才接着画,说:“没有。”

“我觉得你好像也没有。”陆小北说。

周罪明天要做个腿环,一套写实的锁链,他一直在低头画图。陆小北过会儿又开了口,话音里也带着点犹豫:“你不打算说?”

这次周罪动作没停,说:“没找着机会。”

的确没什么机会,不知道怎么把话题带过去。唯一的一次机会就是过年那天,但是那天周罪没舍得。萧刻那时候很惬意地躺在他的沙发上,听他讲以前的事儿,周罪几次想开头聊聊,但最后都咽了回去。那么舒服的氛围,多好的一晚,那些沉重的往事他干脆就没想提……也不敢提。

“嗯。”陆小北点了点头,隔了会儿又低声说,“我觉得吧……别瞒着他。我萧哥那天的话,我听着心里有点儿没底,我怕他介意这个。”

周罪“嗯”了声,说:“没想瞒他。”

是真的没想瞒他,只是这段时间学校刚开学,萧刻事情很多,那之后连着两周都没来店里,就每天晚上聊几句,俩人一直没见过面。

周罪有天晚上问他:“这周来吗?”

“来!”萧刻应得很利落,“那必须得去了,这周没什么事儿。”

“好。”周罪笑了下。

“你……”萧刻当时躺在床上,尾音带着上挑的勾,故意说一个字就停顿了下,然后才接着问,“这是想我了吗,周老师?”

周罪那边是沉默的,面对这些问题他总是不太习惯直接说出口,隔了好半天才很低地“嗯”了声。

“哈哈哈哈,好,”萧刻美得把眼睛都闭上了,捏了捏一边的抱枕,“等我。”

他们打电话的这天是周三,萧刻十多天没看见人了,其实每天都很惦记周老师。他们俩现在这状态就差一句话,但萧刻是真不想戳破这句话,这种高度暧昧带来的心动和浪漫他最喜欢了。双方其实都默认了接下来的进程,只是萧刻还不想拉那截进度条,一块儿渴望很久的小蛋糕,渴望值越高就越美味。不止对他来说是这样,对周罪也是。

挂了电话之后萧刻闭着眼翻了个身,脸上还带着笑,心说萧老师这块儿小蛋糕那可是贼美味了。

不过周礼物也的确挺难追,前前后后都追了半年了。

本来定的他周六去店里,但那边有人勾着他心呢,一时片刻都忍不了,周五下午没什么事儿,他很早就走了,开车奔着店里去。路上还绕了一下去买了几只烤兔,陆小北他们特别爱吃那家。

他推门一进去陆小北正好在外间抽烟,看见他吹了声口哨。

萧刻把手里拎的餐盒都递给他,问:“周老师有活儿吗?”

“没有,”陆小北接过餐盒,跟他说,“你周老师昨晚一宿没睡,楼上补眠呢。”

“一宿没睡?”萧刻挑眉,看陆小北没洗手直接拿了个兔腿啃着有点不忍直视,“他干什么了一宿没睡?”

“干活儿了。”陆小北吃得特别满足,一边吃一边说,“有个小哥儿飞机改签了,今天就得走,我大哥给他赶了一下。”

萧刻皱着眉说了一句:“真是不拿我们老男人当人使啊。”

说完就进去了,陆小北在后边偷着撇嘴,你们家那老男人都够当人使的了,一年不赶几次夜场。养老组难得加个班儿,给人心疼坏了。

啧。

萧刻知道昨晚周罪赶工了,因为他打电话的时候周罪还在店里,没说上几句他就睡了,不过没想到这人直接弄了一宿。

徐雯正在里间跟一个纹身师说话,萧刻跟她扬了下手打招呼,然后就上楼了。楼上周罪的卧室门关着的,萧刻没敲门,直接开门进去了。

周罪睡得很熟,呼吸平稳。昨晚这人没回家,没刮成胡子,脸上有胡茬。这屋以前有个椅子,不知道搬哪儿去了,萧刻于是直接坐床上了,没挨上周罪,坐的时候还挺小心。

结果他刚一挨上床,还没坐实,周罪眼睛一下就睁开了,直直地盯着他。

萧刻不期然地跟他对上视线,没个心理准备还愣了下,反应过来之后笑了,刚要说话,周罪却突然猛地往后一躲。

萧刻皱了皱眉,轻声问:“怎么了?我又……吓着你了?”

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了。萧刻伸手要拍拍他,但是周罪没让他碰上,直接坐了起来。

萧刻伸出去的手还在那儿僵着,让周罪的反应给弄蒙了。他眨了眨眼,失笑:“你躲我啊周老师?起床气?小公主?”

周罪盯着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就只是看着。

萧刻挑眉,轻声说:“魇住了?不怕啊。”

周罪像是到这时候才回神,挪开视线,用力捏了捏眉心。

“怎么了这是?”萧刻试探着伸过手去,见他没躲才轻轻拍了几下,“我看你睡挺熟的,要不我就不坐了,抱歉吵醒你了啊。”

“没有,跟你没关系。”周罪摇了摇头,还是低着头,声音很哑:“萧老师,聊聊吧。”

“好啊,聊。”萧刻虽然对这人一醒来就要聊的事儿觉得意外,但周罪不管说什么他都爱听,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周罪又坐了会儿,才下了床,说:“我收拾一下。”

“嗯。”萧刻看出来他情绪不高,也不多说话了。

但这个话到底还是没能聊成,周罪刚洗漱回来,萧刻已经站了起来说:“对不起啊咱们改天聊,刚我妈打电话说我姨进医院了,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周罪皱起眉:“嗯,那快去。用我陪你一起去吗?”

萧刻摇了摇头,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心里的发茬还是有点扎手,然后又扯了扯耳朵。萧刻很轻地在他耳边说:“刚吓着了吧?摸摸毛吓不着。”

他手心的确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刚才周罪心里那种躁动焦虑的情绪一下就缓解了不少。周罪说:“快去吧,开车别急。”

“好的,”萧刻对他笑了下,“不用担心,估计是又低血糖了,老毛病,我去看看。”

事实也的确跟萧刻猜的一样,低血糖了,在医院补两支糖针就醒回来了。她过去的时候徐大夫也在,这不是她们医院,救护车直接就近给送这边了。

大姨人没事儿也不爱在医院待,清醒了就要回家,没什么大毛病,就都各自散了。表姐送大姨,萧刻送老妈。

都到家了肯定得留下吃完饭才走,萧刻给周罪发了条消息:没事儿了,明天见。

这条消息周罪没回,应该是没看见。

老妈问萧刻明天什么安排。

萧刻说:“怎么了,有事儿吗?”

徐大夫摇了摇头:“没事儿,就问问。”

萧刻笑了:“那排得可满了。”

倒是说的真话,的确排得很满,从早到晚都得处对象儿。

周六早上萧刻起来收拾收拾就去了店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个人跟他一起进来的。这人抬手推门的时候萧刻看见他手上纹了把刀,刀上还有只人眼,很酷的图,就是看着太凶了,刀尖就对着虎口的位置。

那人见萧刻也要进,推开门之后还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进。

萧刻笑了下也没客气,抬腿就进去了。

他还以为这个时间店里估计也就徐雯在,结果周罪和陆小北竟然都在。周罪拿着陆小北的手稿给他讲图,说他有些线太多余。

萧刻进来陆小北抬头看见他,扬了下手:“这么早……呢?”

他话说一半就看见了萧刻身后进来那人,刚开始有点愣住了,过了会儿瞪圆了眼睛:“你这闹的哪出啊……奉雷老师?”

萧刻回头看了眼,那人冲着周罪和陆小北的方向笑着,然后拱手作了个揖,笑着说:“大哥过年好。”

第32章

奉雷一声“大哥过年好”周罪还没什么反应,陆小北先不干了,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站起来说:“这可不能瞎叫,这是我大哥,你叫不合适,你得叫周老师。”

“别那么小心眼儿,”奉雷一笑,从怀里拿了个红包扔陆小北身上,看那厚度估计里边得有一整沓,“多大了你还护食。”

陆小北红包到手就又扔回去了,说:“不要,咱俩平辈儿,你给不着我。”

周罪指了指另一边的沙发,说:“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回,我东西放下就先过来您这儿了。”奉雷过去坐在周罪旁边,靠在沙发上抹了把脸,长长舒了口气,“太累了,真是岁数大了,火车几个小时坐着都觉得累。”

“别扯了,”陆小北“嗤”了声,“你一搞纹身的说你坐着累,敢情奉雷老师平时都蹲着干活儿?”

“小北你歇会儿。”周罪给了他个眼神,让他消停会儿。

萧刻看出来这人应该是个老熟人,估计有话说,他这么在这儿也不太合适。萧刻打算上楼去看看周罪的画,结果刚要走让周罪给叫住了:“萧老师。”

“嗯?”萧刻回头看他,然后笑了笑,“你们聊。”

周罪看着他,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说:“过来坐。”

萧刻眨了下眼睛,之后笑了:“行。”

他走过来坐下,周罪这边的胳膊就抬了起来,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人也很放松地向后靠着。

奉雷视线这才落在萧刻身上,问:“这位是?”

陆小北在旁边看热闹,等着听周罪怎么答。萧刻刚想主动开口,周罪就侧过头看了萧刻一眼,然后眼里带了淡淡的笑意,说:“是我领导。”

“哎那真是失敬了,”他伸手过来,笑着说:“以前没见过,我是奉雷。”

萧刻跟他握了握手,说:“你好,萧刻。”

陆小北在旁边“啧”了两声,瞟了萧刻两眼,用口型跟他重复着:领——导——

萧刻没搭理他,笑了下。

“我每次看见小北都觉得挺恍惚,”奉雷看着陆小北,摇了摇头说,“那时候他才多大啊,还没长胡子呢,不过这发型倒是一直没变。”

奉雷像是单纯地就是过来看看,专门来叙旧的。他跟过周罪三年,以学徒的身份。那时候跟陆小北一样管周罪叫大哥,但那会儿陆小北还小,很护食,不让他叫。

陆小北面无表情地说:“那时候你也小啊,再说你那会儿也不叫奉雷。”

奉雷本命叫奉春阳,听着可没现在这么大气。当初他还跟着周罪的时候陆小北就看不上他,不过陆小北天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要不也看不上谁。那时候他最烦奉雷管周罪叫大哥,别人都叫老师,怎么就你那么能凑近乎。

“不改名儿不行啊,”奉雷笑了声,“哥那名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够响亮。”

陆小北撇了撇嘴说:“那怕什么的,你有图啊,你那图到哪儿都能叫得响。”

周罪又看了他一眼,陆小北才闭了嘴。陆小北就是摆明面上挤兑他,心里这事儿一直都觉得很膈应。

当年奉雷走的时候几乎把周罪的稿都带走了。

每一个纹身师都有大量完整的手稿,不是只有纹在别人身上了的才叫作品,那些完整的手稿是每个纹身师的私藏。很多纹身室墙上挂了一堆图,等着高价让人领走。那是最强烈的灵感爆发时候做出的图,它有可能是一个纹身师心里最想表达的东西,自己最满意的东西,这些图不是放图集里等人挑的,是等着纹身师去挑人的,去挑气质,挑磁场。

周罪以前做图很看眼缘,他自己喜欢的设计一定要真合得上来的人才给做。所以他有很多自己特别中意的稿,舍不得随便给谁做。

那些奉雷都带走了。

他走之前没打招呼,就打了个电话,说他爸病了。走的时候大概得拍了几百张图,不只是那些私藏,还有周罪平时随手画的稿,还有电脑里存的周罪做过的作品。

奉雷的成名作,给北京一个电影大佬做的半身图,那就是周罪以前挺喜欢的一张。周罪和汤亚宁其实当初在纹身上很多看法是一致的,他们要做自己的东西。不是只能做欧美,做日系,做其他国家的东西。这俩人曾经花很长一段时间去琢磨,去融合和创新,要创造出区别于当代以模仿为主的纹身形式。

奉雷带走的那些就是周罪琢磨出来的最精华的东西。

那张图让奉雷在北京纹身圈儿立住了,甚至还说他“扛起了内地纹身的大旗,新时代纹身的领路者”。

这事儿他们原本不知道,还是陆小北有一次在网上看见了才知道。当时陆小北还上高中呢,看着视频整个人都傻了,在网上搜“奉雷”,搜出来的那些图让陆小北把键盘鼠标什么的都摔了,狠狠骂了声:“领你妈了个B!”

陆小北当时都气哭了,就没那么生气过。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什么都淡了,但是陆小北还是忍不住要嘲讽他。周罪这人一生都不在意名利这些,要不也不会始终不和外界交流,不去那些纹身大赛。但那不代表他的东西就该被人拿走,不管它是不是能带来名气。因为那东西就是周罪的,只能是他的。

从那之后周罪的图陆小北都会收起来,外人一张都看不着。

奉雷让陆小北呛了一声也不生气,脸上还是挂着之前的笑,跟周罪说:“小北这是还生我气呢。”

周罪淡淡笑着,很不在意地说了句:“小孩儿脾气。”

奉雷叹了口气,脸上很真诚,搓着手背说:“大哥,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我知道你其实不在乎那些图,我拍照的时候就想着吧,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儿了,别忘了你教我的那些,我就拍起来带着。后来北京那地方活着太难了,我为了留下来必须得拿出本事,我就给用了。”

周罪还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搭在萧刻椅背的那只手甚至还碰了碰萧刻的耳朵:“靠图靠不了一辈子,你能在北京留下来还是有真本事。不说那些了。”

萧刻听到这儿算是才听明白,敢情这是个白眼狼的故事。看穿着白眼狼现在混得不错,身上已经起范儿了,有那种圈里大佬的气场。

“我哪有什么真本事。”奉雷自嘲一笑,“什么东西做精了都是靠天赋的,我压根儿没天赋,糊弄糊弄圈外人的事儿。”

他这就把自己摆得很低了,这都踩进土里了。以奉雷老师在北京纹身界现在的地位可真说不出这话了,这么说就还是有后话。

果然,后面奉雷就说了这趟来的意思。

他想做公司,做品牌连锁,做大。他想让周罪跟他一起做,周罪什么都不用出,投资,运营,这些都用不着他,他需要做的事儿只有一个,就是创意输出。倒是一点儿不抠,开口就是三成股份。

他说的时候周罪没打断他,听完了。

“大哥你好好考虑一下,别急着拒绝我。”奉雷喝了口徐雯送过来的茶,跟周罪说,“现在市场难做,我知道你不看重这些。但是钱不烧手,你说是不是。大鱼吃小鱼,咱们要是不争就早晚有人得把咱们吞了。”

他都说完了周罪才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当不起,你太看得起我了。”

“你要是当不起就没人当得起了,其实我合作人有不少,但我心里真的没底。”奉雷说,“我说句实话吧大哥,我到现在都经常从你这儿找灵感,去扒你的图。国内纹身师我只认你,其他的我真信不着。”

周罪换了个姿势,坐直了说:“不考虑了,心意领了。年纪大了,只想按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活着。至于大鱼吃小鱼……谁想吞我谁就来。没什么本事,但是谁要是能靠纹身把我吞了……那也是好事儿了,说明纹身圈儿是真的发展了,是吧。”

他说完这两句还侧头看了看萧刻,对他笑了下,然后慢慢说:“何况我领导本地人,我去不了北京,哪儿都不去了,我就在这扎根儿。”

好好说着话突然搞这么一出,把陆小北雷得当场站了起来。连萧刻都没忍住笑,低着头乐了半天。

老男人要是想发浪谁也拦不住,最近这老东西也是很可爱了。萧刻心里想。

那天奉雷还是让周罪再考虑考虑,说就算他不去北京也不是不行。周罪口头答应了他会考虑,但也就只是口头答应了。

奉雷临走之前陆小北在门口问他:“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让你叫大哥吗?”

“怎么说?”奉雷挑眉笑着看他。

陆小北说:“你们都只能叫老师,学完滚蛋了,滚的时候还得带走点他东西。只有我能叫大哥,叫一声哥一辈子都是哥,我永远不会走。当年我小,知道你偷他东西冠自己名儿我只能哭,骂你两句拉倒了。”

他蹭了蹭鼻尖,看了眼奉雷接着说:“放现在你再试试。有人说我是他养的狗,没毛病,谁要再敢惦记我们家东西,就等着我咬你,咱们不死不休。”

奉雷走了之后陆小北半天都没再进来,就在门口蹲着抽烟。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周罪没听见,但是萧刻听见了。他出来陪陆小北蹲了会儿,说:“北哥霸气。”

陆小北一边抽烟一边斜眼看他:“以后北哥也罩你。”

“谢北哥。”萧刻笑着摸了把他光秃秃的脑壳,说了句。

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没影响周罪,这人后半天还是照常给人纹身,萧刻坐在他旁边,偶尔跟他说几句话。倒是让陆小北一整天都很丧,给人纹身的时候也戴着口罩一句话都不说。

萧刻小声跟周罪说:“可把我北爷气坏了。”

“没事儿,”周罪也小声回他,“这些年只要听见跟奉雷有关的事儿他就炸,亲眼见着就更生气了,明天就好了。”

萧刻问他:“那你生气吗?”

周罪想都没想就摇了头:“不生气,当初知道的时候也只是觉得很可惜,可惜了我的那些图,但是没觉得生气。”

他说的这话其实萧刻是信的。接触到现在了,周罪这人他也挺了解了,其实这人看起来不跟人沟通,很冷漠。但其实他根本就没脾气,压根儿不会生气。可能就是对什么都没在意过,所以也够不上让他生气的标准。

这性格萧刻还是很满意的,大气,沉稳。

那晚萧刻回去之后想了想今天听到的那些,憋屈是挺憋屈的,但是萧刻其实也没怎么当回事儿,他能理解周罪是哪种心情。

无非就是些图,再画就完了。别人是用这图赚著名利了,但也没真的影响着周罪什么。周罪那种豁达的心态让萧刻很喜欢。

暧昧也暧昧了挺久,今天周罪那两声“领导”确实是戳着萧刻心了。而且当时他要上楼的时候周罪没让,让他坐到了旁边,那是周罪的改变,他拿出来的诚意。

这块蛋糕萧刻攒挺久了,有点忍不住了。

所以他洗完澡坐在床上,给周罪发了条消息:周老师,我记得你明天没排客户是吗?

周罪回复他:是。

萧刻说:那周老师对咱们俩现在的这个关系有什么想法吗?

萧刻放下手机,决定给自己抹个面膜。一把年纪了还是得注意一下自己的皮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跟人亲密接触了,提前做个准备。

等他弄完之后看手机,上面是周罪很实诚的几句话,萧刻看完直接就笑出了声。

——有。

——想确定一下关系,想过个明路了。

——但是都听你的,领导。

第33章

这句话的潜意思就是,我想更进一步了,但还是都听你的,你要还想接着暧昧的话我就继续陪你。

啧。萧刻洗脸的时候一边搓泡沫一边忍住笑意,现在很会说嘛周老师,这小话递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简直完美。

萧刻洗完脸给回了一条。总不能让小周一直忐忑着等回信儿啊是不是。

——领导跟你想法一致,你说巧不巧。

周罪第二天没排图,但还是要去店里,有两个设计稿得跟客户敲定一下,她们有想修改的部分。萧刻没去太早,快中午了才去,打算如果周罪忙完了的话正好能一起吃饭。

去之前他绕去花店拿了束花,一百朵大红色的玫瑰,没有一点配花。那么纯正的红色,它很像萧刻的情感,热烈纯粹,认定了就不会犹豫,不会掺杂一丁点其他的东西。

这束花就有点太显眼了,萧刻其实下车之前是犹豫了的,拿下去还是先放车里。后来想想既然本来就是为了给小周个名分才弄的这出,就没什么好藏着的,必须让小周光明正大地收花。

所以萧刻推门进来徐雯嘴巴都闭不上了,萧刻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努力压低了声音喊着:“萧哥你今天很酷哦!”

萧刻跟她比了个“嘘”,小声问他:“周罪在呢吗?”

徐雯用力点头:“在!”

萧刻抱着花进了小厅的时候有个纹身师没忍住就“卧槽”了一声,萧刻虽然经常来,但是没像今天这么张扬过。萧刻没压着声音,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对从纹身室出来的陆小北笑了下:“哈喽北哥。”

陆小北直接就仰头喊了一嗓子:“大哥你家花神来了!”

周罪的声音是从楼上传过来的,萧刻听见他说:“萧老师,楼上。”

“哎,来了。”萧刻应了一声,抱着花向楼梯走过去。

周罪正在楼上的沙发上跟两个姑娘定图,手里拿了支笔。他看到萧刻那瞬间是有些惊讶的,萧刻和他对上视线,冲他笑了笑,然后直接走过去把花放进周罪怀里。

“我天,这什么情况!”对面坐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看看周罪看看萧刻,顿时兴奋了,眼睛都立刻亮了好几度。

萧刻笑着跟她们俩说:“就单纯送个花,你们接着聊。”

他说完直接坐在周罪旁边,周罪抱着花的样子看起来还有点茫然,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就这么抱着。周罪看着萧刻,眼里虽然带着明显笑意,但也看得出点无奈来:“萧老师,我一糙人,真不用送花给我。我都快能开花店了。”

“真逗,糙人还不能收花是怎么了?”萧刻随手扯了片玫瑰花瓣放手里捏着玩儿,“再说谁说你糙了,我觉得挺细致的。你要不想要的话可以还我。”

周罪摇头:“那不行。”

对面俩姑娘兴奋了半天,周罪都把花放一边接着给她们画图了,她们也还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有个小姑娘没忍住问他们:“你们……是那种关系吗?”

萧刻很坦然地点头:“你觉得是就是呗。”

其实别说俩姑娘关注点总是跑偏,就是俩当事人也都是假装淡定。萧刻一本正经听周罪和她们改图,脸上不显,不过心里也激动,也很紧张。周罪面上波澜不惊,像是完全没受影响,但心里有没有点忐忑和惦记,这只有人自己心里知道。

好不容易给两位姑娘送走,楼上只剩下周罪和萧刻两个人,空气突然就安静了。萧刻不能让气氛这么僵下来,于是赶紧笑着问:“喜不喜欢我的花?”

周罪点头:“喜欢。”

“喜欢啊?”萧刻又凑近了一些,看着周罪的眼睛,话音里都带着勾的直往人心里钻,“喜欢的话要不要做萧老师家属啊?”

周罪几乎是立刻点了头,他心里的想法已经很直观地表达了,但却没有直接答应,说:“先聊聊吧,有些话要说。”

萧刻挑起眉,想起之前说要聊但是被打断了,问:“得先聊,然后才能做我家属?”

周罪对他点了点头。

萧刻笑了,放松地在一边坐下:“那快聊吧周老师,赶紧的。我迫不及待想把你收了,你知道这口肉我惦记多久了么。”

周罪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笑意,在萧刻对面坐下了。

有些事儿不聊透了,周罪就没法一口答应下来。不够坦诚的开端,那意味着感情里带着隐瞒和欺骗,那样不行。周罪也很想做萧老师家属,很久没尝过的心动滋味儿,萧刻让他很强烈地尝到了,也走了心,也很想确定关系。

汤亚宁一直是周罪很不想提起的一个名字,甚至是抗拒。到了这不得不说的时候,反倒觉得没什么了,想要速战速决。

他刚要开口,萧刻却向他比了个“嘘”。周罪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萧刻指了指楼下。周罪往下面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萧刻也抚了抚额,心里长长一声叹息。萧爷急着收人吃肉呢,这什么小鬼儿都跑出来搅局。

汤亚维来得很巧,这个时间过来也真的就是搅局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萧刻坐到了周罪这边,指了指对面他刚刚坐的位置,跟汤亚维说:“坐吧,帅哥。”

这人也真的走过来坐下,视线始终盯在周罪身上。俩人之间那一束花烧红了他的眼睛,声音粗砺沙哑:“周罪,你真敢?”

周罪也不看他,只是跟萧刻说:“走吧,回去说。”

萧刻也想走,今天还真不想让别人给搅和了。但是对面这人存在感太强了,他瞪着周罪的那双眼睛好像都快自燃了,估计走也走不消停。萧刻摇了摇头,问对面的汤亚维:“来吧,你有什么事儿你就说,我听听,要不你总过来我看着也别扭。”

汤亚维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我跟你说不着。”

“能说着。”萧刻也对他一笑,“太能了,但凡跟周老师有关的事儿都可以跟我说。”

这人瞪着他,过会儿问:“你知道我是谁?”

萧刻很诚实地摇头:“不知道,这不等你说呢么。”

“你连我都不知道,也敢说跟周罪有关系?”汤亚维依然冷笑着。

周罪站了起来,还拉了下萧刻胳膊,看着他叫了声:“萧老师。”

他的声音是很认真的,甚至听起来有那么点严肃,萧刻跟着站了起来,对他笑了下:“在呢,怎么了宝贝儿。”

这一声“宝贝儿”很张扬了,就故意在汤亚维面前立个形象。不管你是谁吧,不管你目的是什么,但周罪这人我已经收了,甭惦记。

周罪低声对他说了句:“有些话我想自己说。”

他说得太认真了,萧刻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好。”

其实原本萧刻是想先解决了对面这人,但周罪既然不想让他们过多交流,那就先不解决了也无所谓。

周罪拉着萧刻要走,汤亚维站了起来,周罪朝楼下喊了声:“谁在楼下呢?”

一个纹身师应了声:“我在,怎么了周老师?”

周罪说:“让小北上楼。”

“哎,好的。”

对面汤亚维笑了声,问周罪:“你害怕啊?害怕我?”

周罪连看他一眼都不,也根本不跟他说话,一只手一直抓着萧刻的胳膊没放开。萧刻轻轻晃了晃胳膊,是在安抚周罪。别紧张,你想说什么等会儿我都听,无非就是关于过去,萧老师其实不是很care,萧老师很洒脱的。

萧刻对他笑了笑,他的笑一直很能平复人的心情。

“你就是害怕了。”汤亚维手掐了掐嗓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萧刻总觉得掐完声音更难听了,“你自己怕,你怕别人不能接受你,你怕所有人都要离开,你怕你会孤独终老。”

他说完自己就笑了起来,很狰狞的笑声:“怕也没用,那就是你的命。你必须得孤独一辈子,这个诅咒已经浸到你血里了!”

这人的表情和语气都太偏执了,萧刻觉得他或许精神上不是那么正常。楼上的空气是凝滞的状态,谁也不说话。过会儿听见楼下陆小北从一间纹身室里跑出来,跑上了楼。

他一上来看见这架势就蒙了,喊了一嗓子:“我操你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周罪指了指汤亚维,跟陆小北说:“拦着他别跟着我。”

“行,你走吧大哥。”陆小北看了看周罪,又看看萧刻。萧刻脸上表情是很自然的,看起来没有生气。陆小北心里舒了口气,他怕死了这疯子说什么胡话。

周罪拉着萧刻要走,萧刻临走前看着汤亚维可怖的脸色,嘴角轻轻扯起来,对他说:“你说周罪的命就是孤独终老。先不说你这话跟屁一样,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得跟你说一句,我这人从来不信命。不管是人还是命,我想要就要,我想改就改。只要我想,逆天改命也没什么怕的,我非要试试。”

陆小北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对萧刻竖了竖拇指。

萧刻动了动胳膊,让周罪松了手,然后紧接着牵了他的手。

这样的话没有人会不动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他,萧刻的魅力体现在他人格的方方面面。周罪又指了指汤亚维,然后牵着萧刻的手走了。他的手心甚至是带着汗的,紧紧攥着萧刻的手,很喜欢,很珍惜。

陆小北挡在汤亚维身前不让他跟,小声说了句:“你该放下就放下吧,你疯了别人还他妈得活呢,不是所有人都要跟你一起发疯。我真是他妈服了……”

汤亚维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周罪离开的方向。

直到那两人下了楼,汤亚维突然趴在栏杆上喊了一句:“你不知道我是谁,那你知不知道我弟弟死在了周罪床上?”

萧刻的脚步几乎是瞬间就停了。

陆小北骂了一声,一脚踹上了汤亚维的背,扯着他的头发往后掰,想让他闭嘴。

萧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汤亚维目的达成,被陆小北扯着却也还是笑了,手抬起来指着周罪:“他用我弟弟全身的血泡了个澡……这个还OK吗?”

第34章

那句话杀伤力太强了,十秒钟的工夫把萧刻的思维都击碎了。他整个人几乎都是木的,茫然的。他的视线从汤亚维身上转回周罪脸上,像是要确认一下,轻声开口试探:“……周老师?”

周罪看着他的眼里有很多内容,他有很多话想说,但眼下的状况又让他无从说起。但即使说再多,也不可否认那些事实。

他的沉默太残忍了,萧刻的脸色很难看。陆小北心说要完,他根本没在萧刻脸上看过那种神色。

这次是真完球了。

萧刻用力捏了捏周罪的手,深深吸了口气,说:“出去说。”

他拉着周罪一直坐进车里,他坐副驾,周罪坐驾驶座。萧刻坐在那儿僵了会儿,然后才低哑开口:“什么情况啊周礼物……”

这个情况下一声“周礼物”太揪心了,说句把人心都砸碎了也不为过。

很无力,也很心疼。

都这程度了周罪也没什么再委婉的,直来直去:“亚宁死在我床上是真的,我醒过来的时候沾了满身他的血,这也是真的。”

萧刻脸上连表情都没了,只是点了点头:“你继续。”

于是周罪开口去讲过去,讲那些他很不想提起也并不愿意复述的一段时光。那是混乱的,纠结的,到最后它以一种电影结尾一样悲壮的结局做了终点。

周罪和汤亚宁在台湾相识,然后他们在一起,他们恋爱。汤亚宁和周罪完全是两种人,他们除了纹身这一共同职业,几乎没有相似点。汤亚宁很爱玩,而且玩得很开,他甚至认为性和爱是可以分开的。他看起来洒脱又肆意,但在某些方面又偏执得可怕。

在一起一年半之后周罪提出分手,汤亚宁当然拒绝了。他是爱周罪的,非常爱。但是这份关系已经让周罪很疲惫了,他一边试图分开划清界限,一边又不能真的不管汤亚宁惹上的一身麻烦。毕竟他是为了周罪才从台湾回来的,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除了周罪他在这座城市里孤独无依。

一对恋人的分分合合持续很久,汤亚宁的偏执开始逐渐显露,这人变得陌生而不可理喻。周罪后来认真地提出分手的时候他甚至闹了自杀,就着酒精吞了安眠药,抢救过来之后他的状态变得很差。

以死相逼可以阻止一段关系的结束,但是并不能阻止恋人的冷漠,他每一天都在消耗周罪的情感,一段强留下来的畸形恋爱不能让任何一方得到满足。周罪想结束,他可以为了稳定住汤亚宁的情绪而暂时留下来,他留下来是出于他的责任,但汤亚宁想要的是他的心。

这段关系最后还是结束了,汤亚宁在一个很普通平常的夜里割断了手臂的动脉。那个夜里周罪陷入深深的梦魇,梦里他杀了很多人,满世界都是血。他父亲在梦里职责他是个杀人犯,他杀了母亲,杀了奶奶爷爷,也杀了无辜的男朋友。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周身黏腻冰冷。梦里的血腥气还弥漫在鼻息间,一时间周罪也不知道他是醒了还是又堕入了一个新的可怖梦境。

当时汤亚宁已经凉透了。

他用的是周罪的剃须刀片,周罪因为无法自证一直摆脱不了嫌疑,甚至在里面待了一阵子,直到法医尸检报告里说他体内有冰毒。周罪也是到那时候才知道汤亚宁还吸毒。

他说的这些内容对萧刻来说很难消化,他每一句都听进去了,但是无法把它们整合到一起。这对他来说冲击力不亚于晴天霹雳,是真的很难接受。

“我很不愿意让你听到这些,但我不得不说。”周罪声音很低沉,但是是平稳的,“就这么多,其它的都无关紧要。”

萧刻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萧刻就没再说过别的,也不看周罪,就只是坐那儿沉默,默默拼凑整合刚才听到的这些。

周罪又补充了些:“刚才那个人是汤亚维,他们两个是双胞胎,长得很像。他认为一切都因为我,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跟着我,不管去哪个城市都一样。他认为我是不能有新生活的,我必须得一直记得过去,记得亚宁的死。”

萧刻还是机械地点头,“嗯”了声。

周罪能说的都说了,他所有的罪孽和不堪都自己摆在了萧刻眼前。

萧刻那天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就下车了,下去之后没回头。周罪也跟着下了车,想送他回去,但是萧刻摆了摆手拒绝了。

周罪也没再回店里,开车回了家。

那天之后两个人突然就断了联系,本来是很亲密的两个人,就突然像是从来没认识过,没有过那些暧昧。

萧刻之前送的那束花周罪没拆开扔水桶里,也没动过,端端正正摆在它之前的位置,在二楼的沙发上持续对周罪开着嘲讽。花不泡水里放不过一周,陆小北眼见着花快枯了,放这儿还怪伤感的,琢磨着要不就偷偷给扔掉,最后还是没动。

等花真的枯了黑了,有天就没了,不在那儿放了,估计是让周罪给扔了。

陆小北当时叹了口气,这事儿他彻底没辙。以前因为别的这俩人不联系他都能去萧刻那儿卖乖逗乐,想把这人再勾过来。周罪单身这么多年,陆小北在萧刻身上是真的看见希望了,他以为萧刻能拯救他,但最后还是没成。

这真怪不着他萧哥,搁谁都膈应。

但要陆小北说,这也怪不着他大哥啊,他大哥做啥了就得承担这些。他大哥今生做的最大的错就是沾了个不该沾的人,这代价太大了。

“周老师,能帮我看看这图吗?”一个纹身师问周罪。

周罪走过去,看了看他的图,点了几个位置,然后问:“客户订的?”

那个纹身师说:“不是,我想报个比赛。”

周罪就摇了摇头:“比赛不行,有点过了。有放有收,你放出去了没收回来,小奖可以试试,大奖拿不着。再说你这图只能是作品组,现场组你完不成,条件达不到。”

就点到这儿,多了就不说了。比赛的图周罪不会明确地指点他们怎么去改,不合适。

周罪问陆小北:“你去不去试试?”

陆小北想都没想就摇头:“我不去。”

这么多年陆小北就跟绑周罪身上了似的,紧跟步伐,周罪不去比赛他永远不会去。毕竟周罪就这一个正经门徒,他身上标签贴的就是周罪。他大哥不出去说明没那想法,他要是去参赛了圈儿里该以为周罪工作室换风格了,要开始走社交路线了。

但周罪估计一辈子也不会去参加那种看猴儿比赛,所以陆小北也没这打算。

周罪这几天话一直很少,难得今天还主动说了几句。陆小北抓住机会,凑过去问:“大哥,我萧哥什么意思?”

周罪没什么表情地说:“没什么意思。”

“是没戏了吗?”陆小北小心翼翼地问,“咱是没戏了吗?”

他说话时候声音很小,怕让其他的纹身师听见。毕竟这事儿也挺丢人的,先前那么大一束花都捧过来了,结果人又撤了不干了。那天汤亚维抽风喊的两句在场纹身师都听见了,被迫吃了个瓜,这会儿陆小北不想让他们再吃了。

周罪说:“不知道。”

陆小北嘴上没再出声,心里琢磨着这八成是真没戏了。以他萧哥性格一般不会断这么利索,他多在意周罪啊还想好的话哪能不联系。

陆小北转过身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很愁。

方禧最近在附近有个项目,收工时间早就过来店里转了一圈。这人不愧是周罪多年兄弟,过来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问周罪:“最近有事儿?”

周罪抬头扫他一眼,接着在电脑上调图:“没有。”

“扯吧,”方禧笑了声,“有事儿就说,哥们儿在呢。”

周罪没什么说的,他的事儿谁也帮不上。陆小北在旁边蹲着打游戏,摘了耳麦扔了一句:“我大哥黑历史太多,让领导开除了。”

“嗯?”方禧很惊讶,“谁?萧刻?”

“啊,不然呢。”陆小北一边打游戏一边说,“我大哥不有那么个糟心前……叉叉么?我萧哥眼里可不揉沙的,人不待见这个。”

“我操你傻逼了?”方禧一巴掌拍周罪肩膀上,“你还有没有理智?啥都说?你把这说了谁还跟你好就他妈怪了,睡你床上都他妈膈应死。”

方禧气得踢了周罪椅子一脚,恨铁不成钢:“人萧老师什么条件啊你还浪呢?那条件找一百个你都够了心里有没有点数?”

周罪心里有没有数?

他太有数了。

就是太有数了就更不能瞒,也不可能骗。一个坦荡纯粹的人就应该得到所有真话,不坦诚是配不上他的。周罪从想要确定关系开始就没想过隐瞒,也压根儿舍不得。

第35章

当初有多腻歪人,现在就多打脸。虽然腻味的时候多数都是萧刻主动的,但是周罪配合得也很好,萧刻什么时候秀一把恩爱他都默不吭声地支持,陆小北当初让这俩人酸得不行,现在都还想让人家酸一把,可惜没人了。

其实萧刻之前来得也不勤,就周末有空,工作日他都不来。但是自从他不来了之后每天都觉得店里有点压抑,冷冷清清的。

萧刻送花那天徐雯是在的,只不过后来有事儿就先走了,所以当天发生的事儿她都不知道,还是第二天陆小北跟她说的。这俩小的每天凑一起研究这事儿,陆小北是边琢磨边骂,徐雯是边说边愁。

他们是真的都很喜欢萧刻,萧哥情商那么高人那么好,可惜了。

萧刻在某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他的状态都好久没更新了,那天好不容易有个动态,陆小北赶紧给点了个赞。点完赞发现不对劲,又悄悄给取消了。

——三十年没怂过,这次真怂了。认了。

陆小北想要评论,手机上来来回回敲了好几次“萧哥你别认”,后来都删了,没真的发出去。不是当事人谁也没资格劝,站着说话不腰疼,事儿没摊到自己头上就别瞎劝。

那条状态所有人都看得见,陆小北能看见,周罪也能看见。

周罪最近经常去看萧刻的朋友圈,去翻翻他的相册,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周罪都默默存在了手机里。最新状态变成这条的时候周罪看了很久,他给萧刻的备注还是“萧老师”,两人最后的聊天记录就是那一晚萧刻说的“领导跟你想法一致,你说巧不巧”。

周罪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按下了给萧刻打个电话的念头。眼睛看久了手机,很干涩难受,周罪皱着眉站了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第二天周罪很早去了店里,整条街的店都还没开,周罪自己开了门进去。

陆小北来的时候周罪在拆纹身机,清理台面。陆小北挑眉问他:“你早上干活儿了?”

周罪没说话,淡淡地“嗯”了声。

“这么早?”陆小北还是挺疑惑,“你客户不下午来吗?”

周罪没再搭理他,收完东西放回去,接着去画室画画了。陆小北撇了撇嘴,一早上气压这么低,失恋的人果然很冷漠。显然这是让萧刻昨晚的状态很刺激了,那么句话放出来,就是委婉地把这段关系做了终结。

我不玩了,我撤了。

陆小北叹了口气,没什么说的,就……祝你们都好吧。

方奇妙也看见了那条状态,第二天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萧刻:“怎么个情况萧爷?”

萧刻当时正准备去上课,从他们院去教学楼得走一段桥,萧刻在桥上边走边说:“你什么时候能不在我身上八卦。”

“我这是关心,合理关心,”方奇妙跟他强调,“你当我谁的八卦都想听呢?方少爷也很忙的行吗?”

“行,”萧刻笑了声,“但我不想说。”

萧刻又重复了一次:“这回真不想说,别问。”

“……行吧,”他都这么说了方奇妙肯定不会再问,顿了顿说,“改天出来喝两杯吧,太久不聚我看你跟我要生分。”

“没有,真不是那回事儿。”萧刻叹了口气说,“说的什么屁话,我跟你生分个鬼。”

“那等你想说时候再说吧,”方奇妙也笑了声,“这周约一趟?”

萧刻已经走到了教学楼下,跟他说:“约。”

有过来上课的学生认出他,主动跟他打招呼。萧刻笑着回她们,手机静音揣进兜里。他的确是该出去喝个酒了,最近一直就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多余的活动一概没有,感觉再不出去透透气就要烂了。

他和方奇妙约的周五晚上,萧刻下班的时候方奇妙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

萧刻上车先无奈地说:“下回能不能不在大门口等我?我一老师,上你这豪车有压力,我们校领导看见该觉得我招摇了。”

“屁,”方奇妙起火开出去,“你那周老师车也挺招摇,你又不怕人看见了?”

萧刻扯出个很浅的笑,说:“周老师没来过学校等我。”

“也是,都你去找人家。”方奇妙挤兑萧刻,瞟了他一眼笑着说,“我们萧爷上赶着追人家,是不是还享受不着让人来学校接你的待遇。”

这嘴是真欠,萧刻笑着骂了他一句。

的确还没享受过,没等享受呢就搞了那么一出。萧刻笑着摇了摇头,造化弄人呗。

他们喝酒还是去老地方,苏池的伙计看见方奇妙叫得贼亲,一声“哥”喊得特别响亮。萧刻问他:“你这是没轻来啊。”

“啊,我单身适龄男青年,我还不抓紧最后这段黄金时间放纵自己,你以为我跟你似的脑子缺根弦儿才想告别单身。”

萧刻懒得跟他多说,看见老苏过去打了声招呼。

其实就算喝酒萧刻也不会跟方奇妙说什么,这事儿他谁也不会说。周罪是用那么坦诚认真的态度讲那些暗黑系的过去,他那么不想提,也不愿意讲,不然不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开口。所以那些过往会永久地烂在萧刻肚子里,不会从他嘴里说出去一句。

萧刻尊重每一份诚恳,也尊重所有秘密。

周罪说的那些话过后萧刻自己消化了好几天,他得把心情完全恢复到平静状态才能考虑这件事儿。他特别喜欢周罪,这无可否认。所以周罪的过去就像一把刀插在了萧刻的神经上,让他麻痹,也无法思考。

萧刻很久没放纵自己这样喝酒了,他很想要酒精灌满大脑的麻木感。其实该想的都想得差不多了,很不痛快,堵得慌。一杯杯酒灌进去,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难听音乐。上次这么放肆地喝酒还是他生日那天,也是那天他一眼看上了周罪。

周罪一脸冷漠地跟他强调,“我只喝酒,其他的不约。”

方奇妙也不拦他,跟他说:“放心喝吧,等会儿我能把咱俩收拾回家,丢不了。”

萧刻又一杯酒进去,皱了皱眉,说了句:“信你不如信命运。”

方奇妙笑着骂一句,然后说:“但是你不信命运。”

“对,”萧刻点头,“所以更不信你,我宁愿信自己。”

“操。”方奇妙冲他竖了个中指就不再管他了,这人喝多了也不忘了踩他两脚。方奇妙其实不太敢多问,但也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之前还发朋友圈秀呢,怎么没多长时间就这么副再度失恋的怂样。

那晚回去之前萧刻终于算是松了口,坐在车后座闭着眼哼了一句:“生活太他妈操蛋了。”

萧刻平时其实是个很有涵养的人,对得起他的职业,只有真的烦躁了才会带着脏字地骂人。方奇妙问他:“失恋啊?”

萧刻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没有。”

“没有你这么个要死的样儿是搞什么。”方奇妙瞪了他一眼,“我他妈白操心。”

萧刻后来就没再说了,一直到家都闭着嘴,眼也一直闭着,跟睡着了似的。

喝酒的确是一个释放的好方式,酒精让人沉沦也让人难受,宿醉的痛苦能把心里一切烦闷都带走。萧刻第二天上午起来之后头疼得要炸了,不过洗漱之后突然就觉得神清气爽。

镜子里的萧刻其实是很狼狈的,虽然洗漱过了但看着还是不精神,宿醉过后带着一副很萎靡的样子。

方奇妙问他:“你今天什么安排?”

萧刻想了想说:“回我爸妈那儿一趟,你走你的吧。”

方奇妙笑了:“用完就扔,渣男无疑了。”

萧刻也笑了,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虽然看着不太精神,但萧老师还是很帅的,颜值还在。

萧老师颜值当然一直在线的,曹圆一听说周罪和萧刻出情况了,赶紧过来凑了个热闹。他一去店里就直接问周罪:“听说你跟萧刻散戏了啊?”

周罪看他一眼,一声不吭转开视线,心里烦得很。

“他现在可是很暴躁的,”陆小北友情提示了一句,“你上来就这么一句有点太狠了。”

“哟真的啊?”曹圆瞪着眼,“真散了?”

空气里只有纹身师工作的声音,没人回答他。

“你赶紧给我句准话,散了没呢,散了我就出手了。”曹圆坐在沙发扶手上,从茶几上拿了块糖撕开塞进嘴里含着,接着说,“说真的萧刻那类型真是我最喜欢的,我没跟你开玩笑,你俩要不成了我可真伸手了啊?”

周罪没看他,只说了句:“别他妈做梦。”

“操。”曹圆骂了句,“自己都吃不着了还不让别人吃。”

周罪刚开始没出声,曹圆又在他身后说了几句,周罪突然回过头,很不耐烦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在群里说了句话:谁有时间把曹圆从我这拖走,赏金一万。

群里当时人都冒了出来,都出来看热闹。

周罪又打了一句发了出去:十分钟之内,加一万。

程宁说:八分钟之内我必到。

林轩在底下跟:我六分钟。

林轩说完还艾特了一下全体成员,尤其艾特了三遍方禧,叫大家一起去周罪那儿看热闹。因为周罪这人一百年不在群里说句话,主动说这么两句估计是老曹这贱精又去刺激他了,把周罪都悬赏两万要撵他。

这事儿估计他们群能笑话一年,这热闹谁不看谁傻逼。

“你有病,”老曹拿了本书在周罪身上砸了下,“那你直接给我两万我自己走得了呗?真他妈财大气粗,两万够我做多少个手工了,操的。”

周罪不搭理他,屏蔽了他。

“我才说哪么两句你就炸,”曹圆也难得看周罪有这么大反应,更不可能就这么拉倒,接着说,“总共我也没提几句萧刻你看你炸什么炸。我发现短短几个月不见你性冷淡治好了啊?看来萧刻作用挺大啊?”

陆小北默默回头看了看他们俩,他总感觉他大哥烦躁值要到顶了。这几天陆小北话都少了,不敢惹。

“我没跟你开玩笑,老周。”老曹又拿书拍了拍周罪,“反正你们都没戏了,萧刻我……”

他话还没说完,周罪突然回了头,老曹于是把话咽了下去。

周罪皱眉盯着他,说:“闭嘴,闭上。你能不能不惦记他了?”

第36章

老曹一口一个“萧刻”,硬生生把周罪给逼疯了。

林轩程宁来的时候老曹正坐陆小北旁边看他打游戏,周罪不知道哪儿去了。林轩过去踹了曹圆一脚,问他:“人呢?”

曹圆指了指楼上:“上楼撅着去了,烦我。”

“一天不贱你浑身刺挠,”程宁骂他一句,然后问,“你干什么了把人烦那样儿?”

“他还能干啥,骚呗。”林轩笑了声,“指不定又怎么撩扯人萧刻了。”

曹圆赶紧站直了说:“天地良心,我可没有。我还没真行动呢,我就嘴上说说,他就拉着脸让我别惦记。哎我天那脸拉出二米长了,吓死本gay了。”

陆小北在后面悠悠说了声:“该。”

林轩过去弹了下他的光头,陆小北继续说:“人天天正难受呢,你非往我大哥伤口上戳,没打你都是看在多年烂友的份儿上了。”

几个人在楼下编排周罪,周罪实在是懒得理,但是他客户马上来了他不可能不出去,周罪点了个颗烟叼着,下了楼。

这些人今天来了就没打算走,周罪在楼下跟客户看图定位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边胡天侃地,时不时夹几句周罪情感相关的事儿。“萧刻”这俩字对周罪来说特别敏感,他们每提起一次他都听得见。

周罪是真的心烦,他很久没有过情绪这么鲜明的时候了,平时都很淡定,什么也不在意。这几天情绪一直很差,加上今天这客户也很难弄,之前敲定了的图,也按照他的意思修改了很多次,结果今天人来了又说觉得最初那个方案很好,现在这个他不那么满意。

这种客户是最烦的,因为不管最后方案是哪个,他们都觉得不够好,不够完美,没有别人的酷。

周罪最开始还有耐心跟他磨,后来就不说话了,只是听他说想法,提意见。他说完周罪站起来说:“我很少这么磨图,当初你改的时候我让你信我,做纹身二十年,我的图肯定比你说的有效果,你不信。现在你对图不满意,行,就俩路你选一个。要不你就换个更高级点的纹身师给你做,要不我做什么是什么,别瞎掺和。”

闲聊小组看过来,林轩小声说:“看,怒了。”

老曹说:“心里憋着气儿不知道往哪撒呢。”

那个客户当然不可能换人,排了周罪三个多月就为了等他,是真看上了他的水平,就没想走。另外比周罪高级的纹身师是真不好找,在顶尖纹身师里周罪的价格虽然是最低的,但懂纹身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

客户最后说:“行,都听你的,我就是纠结,还是按你意思来吧。”

周罪点点头:“嗯,那时间另约,我重新画个图。到时候行就行,不行拉倒,我一笔不改。”

客户还真就很吃他这个劲儿,竟然还笑了,说:“行。”

人走了之后周罪站门口抽了根烟,没直接进来。屋里几个人一直提萧刻也让他静不下心,今天他根本就干不了活儿,画图都画不来,纹身更不可能。

方禧离得近,有热闹能看自然得过来。一帮人在周罪店里赖着不走,中午甚至还在他这儿赖了顿饭。

吃完饭沙发上歪着躺着的,围了一圈人,周罪在桌子前面整理他的手稿,后面排了三十多个稿,两个满背,还一个半身蕾丝,花臂花腿一堆,大概四个月的工作量。本来每天都在做的东西,这会儿突然觉得很没劲,稿子往桌上一扔,不看了。

他瞥了眼手机上的日期,还一周满一个月。

闹也闹够了,得说正事儿了。方禧问他:“你不联系联系萧老师?还等人来找你?”

周罪摇了下头,不说话别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老曹说:“你怎么这么艮。要我说萧刻这人不可能真的在意谁死不死的事儿,人没准就等你一句话呢。你看我说萧刻归我你还不干,还他妈瞪我,要我说这人配给你真是白瞎了。”

周罪皱着眉,低头说:“闭嘴。”

“我闭嘴这事儿不也没解决吗?”老曹还在继续说,“你太稳了大哥,你在这儿干挺个jb呢?你得去找啊,磨呗,人心里要是有你那还不几句话就哄过来了,你光让我闭嘴有个鸟吊毛用,我不伸手早晚别人也伸手。”

周罪又点了根烟,叼在嘴上也不吸,就让它自己慢慢燃,就是想要烟呛着眼睛那股热辣的滋味儿。

他不想找萧刻吗?那不可能。刚开始的确是萧刻主动的,这人带着很强的攻势说要追他,周罪退了几次,但是没人扛得住萧刻的魅力,就不可能扛得住。后来周罪是真动了心的,很想要继续走下去,很喜欢萧老师这人。

萧刻上次跟陆小北说的那句,人死了就永久地烙在人心里了,让周罪更不太敢说过去,他知道这关应该是不好过了。

从说完那事儿的第二天其实周罪就很想找萧刻,不想就真断了联系。但他还是没真的把电话打过去,不是他消极,是萧刻需要时间,周罪也需要时间,他得给萧刻一个交代。

“啧,你到底怎么想的大侠,你给句话。”老曹让周罪一声不吭的状态给折磨疯了,捡了个抽纸往他身上一砸。

周罪接了抽纸放到一边,说:“就等着吧。”

这句等着要把他们说吐血了,林轩程宁干脆都笑了。方禧说:“服了。”

“你等个jb啊等,”老曹性格直来直去就看不了像周罪这样的人,骂了两句然后说,“那你等着吧,活该人不跟你好,就你这性格你活该单身一生,你就孤独终老吧大侠,你看等你八十了你能不能等出个良人。”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有人接了句话,现场当时就静了音——

“能啊,良人这不就来了么。谁这么来劲欺负我周老师啊?”

所有人都回头看,周罪原本低着头的,听到声音立刻抬了起来看过去。萧刻跟上次一样捧着很大一束花,跟他对视上,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还是原来那样子,笑起来也还是那么好看。

周罪摘了嘴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看着萧刻,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周罪新剃了头,比原来更短了,萧刻一直很喜欢摸起来扎手的那个触感。周罪看着自己不敢出声的模样萧老师当然心疼,单手抱着花,另一只手艰难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抛出去扔给周罪。

周罪抬手接住,看了一眼赶紧背过手放在桌子上。

萧刻脸上带着股促狭的笑意,问他:“喜不喜欢,周老师?”

周罪抿了抿唇,点头。

那东西别人不认识老曹不可能不认识,他太熟悉了。他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我操!”

萧刻看他一眼,然后跟他们说:“你们围一圈坐着,让我周老师自己站着,你们集体攻击老实人,欺负我周老师不会还嘴。”

陆小北从楼上跑下来,喊了一声:“萧哥!”

坐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突然炸了,起哄喊了几嗓子。老曹说:“你扔瓶润滑过去什么意思啊萧老师?这么浪的吗?”

萧刻一扬下巴,笑着说:“我送礼物呢行不行啊?我就想送周老师这个,我乐意。”

萧刻说完走过去,把花往周罪怀里一送,看着他的眼睛说:“昨晚喝多了,今天就起得晚,要不我早就来了不让他们欺负你。”

周罪不说话,手抱着花,深深看着萧刻,很沉默。

“上回我求爱让人搅和了,不服。今天重新求个爱,想问问周老师,想不想做我男朋友啊?”

萧刻歪着头冲他笑,很帅,很有魅力。这个人从来都是那么亮眼,周罪眼里只剩下萧刻,和他刚才送的一束红艳艳的花。

周罪开口声音很哑,说:“特别想。”

萧刻凑过去在周罪脸上咬了一口,没使劲,咬完故意用嘴唇又碰了碰。细节别人看不清,萧刻的头都挡住了,但是这动作不管看不看得清也够刺激了。

老曹问他:“你不认怂了吗?我看你说认了还以为我机会来了呢,萧老师你考虑考虑我?我背景贼他妈简单,前男友虽然不计其数但是都活着呢。”

这话说得太贱了,方禧心想你等周罪缓过劲儿来撕不撕了你。

萧刻没回头,小声问周罪:“今天有客户吗?”

周罪摇头:“没有了。”

萧刻笑了笑,扯住周罪一只手就往外领。边走边跟曹圆说:“我说认了是跟我自己认了,我其实特憋屈,我最烦心里永恒留着谁印记这事儿,我这人情感洁癖,要不就不要,要了我就得要全部,这要放以前我早撤了。但是这回我认了,原则不要了可以,我不能不要我周老师。”

话说完也走到门口了,萧刻推门就走,正遇上徐雯从外面刚回来。徐雯瞪着眼一脸难以置信,萧刻对她笑了下说:“跟小北看家。”

萧刻钻进周罪车的驾驶座,让周罪坐副驾,身后还放着那束张扬的花。

周罪从始至终都不说话,心里情绪很强烈,越是这样就越说不出什么。

萧刻侧头看了看他,问:“以为我不来了吧?怕不怕?”

周罪回答很诚实,点头说:“怕。”

萧刻笑了,握了下他的手,拇指刮了刮他的手背,当作安慰。而后轻声开口:“不怕。我不是说过了么,希望你余生都有我。”

第37章

萧刻径直把车开到了周罪家,上回来过一次,这次轻车熟路。只不过上回他在小区外面转悠着找了一圈车位,这次能直接开进停车场还挺好的。

周罪上楼也不忘拿着花,电梯里还有个同单元的大哥,看了他们好几眼。萧刻再浪也不能直接当着邻居面太放肆,直到大哥下去了,电梯门缓缓合上,萧刻才叹了口气说:“感觉那大哥非常不舍得下去,新世界大门近在眼前,奈何不好开口问。”

周罪笑了笑,握住了萧刻的手。

开门,进屋,换鞋。一直到这儿都还是风平浪静的,萧刻本来想去洗个手,结果刚转了身就被周罪从后面拦住了,萧刻只感觉到周罪胳膊很有力量,都没看清动作,就被从前面紧紧扣住,接着没给他反应时间,直接亲上了他的嘴。

我操!

萧刻没想到这么激烈又突然的动作会来自周罪,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不过也仅仅就是一瞬间,萧刻在这方面从来不让别人主动,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周罪搂紧了,闭上眼睛去接吻。

一个充满男性力量的亲密接触,勾缠,舔舐,双方都是悸动的。雄性荷尔蒙弥漫在周围,粗喘的声音都揭示着现在在接吻的两个人都很有力量,都是掠夺方。

萧刻半跪着把周罪压在自己和沙发中间,周罪仰头靠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距离还很近,嘴唇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寸。

周罪哑声开口叫了下:“萧老师。”

萧刻勾起唇角一笑,抚了抚他的眼角,也低哑回应:“哎,在呢。”

周罪脖子上的青筋还显着,萧刻能清晰地看到这个男人的脉动。周罪头在沙发靠背上顶了顶,看着萧刻的眼睛,开口声音粗哑但十足诚恳,出于真心:“谢谢你来。”

萧刻闭了闭眼,然后轻轻啄了下周罪的嘴唇,笑着说:“不客气,心肝儿。”

萧刻之前跟曹圆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不是周罪的话这次他真的早撤了。萧刻这人很洒脱,但他一直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他做人有很多原则,有些是出于情理道义,有些就单纯是自己的人格偏好。原则这东西既然叫原则,那就是不能碰的,人生总得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要不就不要,要了就得要全部。萧刻不怕谁有前任,他有自信能把任何前任都从人心里挤走,自己占山头当老大。但是周罪这个前任太牛逼了,他直接死在山头上了,用那么悲壮的方式死在周罪身边,甚至血都浸了周罪一身。

他的确厉害,用这种方式离开,周罪会永生永世铭记他,没有一天能忘记。这么看来他是很成功的,不枉那么执念一场。

这种事萧刻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人只要还活着萧刻绝对不怕周罪说他还惦记谁,多惦记都没事儿,萧老师这么有魅力早晚有一天能让你忘得干干净净。但是人死了,萧刻再有魅力也没机会,他的血都渗透进周罪心里了。

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难熬,萧刻这段时间把自己折磨了够呛。对有些人来说这不算什么,不在意,但是萧刻不行。他说自己情感洁癖,这也不是瞎话。林安动了一点跟别人结婚的心思萧刻都走得那么决然,他这人就接受不了爱人有一丁点离心,有疙瘩的感情他是不屑要的。

但周罪他也是真的放不开。

那么混乱的过去不是他的错,萧刻一边憋闷一边也很心疼,他每天当个大宝贝儿似的追着哄着,结果以前让人这么糟践,萧刻也很气愤。多种情绪每天缠在一起折磨他,后来萧刻感觉自己钻进了牛角尖,哪一条路他都不痛快,心里都很堵。

不过等到真的再看见周罪的时候,那些杂乱的情绪基本也都散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个念头——萧老师疼你。

萧老师确实会疼人,把人挤在沙发中间抢夺他的空气,亲到两人都快大脑缺氧了才停下。后来就缓慢温柔地轻轻吻他嘴唇,含着咬着逗弄,说:“我是上面的,周老师愿不愿意让让我。”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周罪这人眼见着就也不是下面的,他怎么可能是承受方?周罪这人让人压在下面?那不可能。但是周罪几乎是没犹豫,萧刻看到他咀嚼肌动了动,然后听见周罪哑声回答:“你来。”

萧刻一笑,跟他顶了顶鼻尖,然后肩膀一耸单手扯掉了上衣。

……

一场极致的性爱,两个男性的碰撞和交融,激烈,野蛮,销魂蚀骨。

等到一切平息之后天都黑了,萧刻放任自己瘫在床上,满床满地的狼藉完全不想管也懒得看,他现在整个人都是放空的状态。一场性事快把他榨干了,周老师牛逼。

周罪放完洗澡水出来,半跪在萧刻旁边,想抱他去洗澡。

萧刻赶紧说:“哎别动我!”

“怎么了?”周罪有些担心,“不舒服?”

“没不舒服,舒服极了。”萧刻笑了笑,舔了舔被咬破的嘴唇,“嘶”了声,慢慢坐了起来,“太舒服所以我有点敏感,你碰我我怕我思想高朝。”

最亲密的事儿都做了,萧刻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他说完自己都不觉得害臊,下地跑着去了房间里的浴室,还回头叫了周罪一声:“来周老师,泡个澡。”

浴缸里的水流舒缓地流动,按摩功能一开觉得身上那股酸疼的滋味儿缓解了不少。萧刻心说跟个款爷搞对象儿的确有好处啊,周老板浴室太奢华了,十二万的浴缸躺着的确很享受。

刚才他也算开启新世界大门了,从来没这么体验过。是他主动躺下去的,也不是多伟大非要奉献,就是觉得真让他压着周罪干一场可能有点吃力。两人身材上就差了些,而且萧刻私心里不想让周罪在下面,他喜欢的就是周罪这个人,他的长相他的气质他的一切特征都是萧刻最喜欢的,尤其格外喜欢他的强攻气息。

从追他第一天开始就想过这事儿了,过了心理上那道坎之后其实也没什么,确实很舒服。而且被周老师压着干到she精,这事儿本身就够刺激了。周老师she精前后那几分钟萧刻甚至不敢回想,多想两下都立刻要升旗。那几分钟把萧刻勾得要死要活,根本把持不住自己。

只想狠狠咬他,看他额头上绷起的青筋,看他猩红的眼睛。太雄性了,萧刻就没那么喜欢过。

他在水里搓了搓周罪的膝盖上方,问他:“这是什么?”

周罪没出声,只是亲了亲他的胳膊。

萧刻不习惯裸睡,周罪给他拿了条新的内裤,萧刻就先睡着了。实在是有点累,在下面比在上面还累也不知道为什么。床已经被周罪收拾好了,换了新的床上用品,地板上乱七八糟的纸和用过的套子也都清理干净了。

萧刻短短一觉睡醒,周罪已经煮好了面。萧刻吃完之后歪在沙发上,穿着周罪的T恤和运动裤。周罪上半身没穿,下面穿了条短裤。他膝盖上面大概三公分的位置多了行纹身,萧刻确定以前是没有的,至少去年他穿短裤的时候是没有的。

周罪走过来的时候萧刻没让他坐,把人拉到自己眼前去仔细看他腿上的那个东西。大概是一行字,下笔很草,笔下带着洒脱肆意的张狂,很酷,很好看。萧刻盯了半天才大概猜出来是什么字,他抬头看着周罪,问他:“什么字?”

周罪坐在他旁边,说:“昨日死,今日生。”

萧刻问他:“什么时候弄的?”

周罪说:“两三天。”

萧刻之后没再说话,笑了笑。过会儿用力搂了他一下,然后说:“周老师心意我知道了。”

周罪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看向旁边,过了一会儿才转了回来。萧刻越看他越喜欢,费时半年这口肉终于吃进嘴了。哎真是满足。

两个人都是很放松的状态,萧刻斜斜倚在周罪身上,周罪一只手轻轻揉捏着他的耳朵,开口说:“萧老师,我以前从来不往身上刺东西,我不喜欢在身上留东西,觉得这世上没什么真值得让我一直带到死的。从前……提了很多次想给我留个纹身,我都拒绝了,因为这个闹了很多次。”

“但这次这个我很想纹在身上,想给你看看,最主要也是给我自己看。如果你今天没来,再过一周我也要去找你了,我只打算给你留一个月的时间,再多了我就受不了了,等不起。”

周罪很认真地说着每一句话,这个人不管干什么都让人觉得他很认真,没有敷衍,萧刻爱极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到时候我可能会给你看看这句话,我想让你知道的就是虽然我有段过去,可能你不喜欢,我自己也很不喜欢。但我想往前走,我想像你一样不回头。”

周罪看着萧刻眼睛,说:“到时候也想问问你,萧老师……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萧刻沉默很久,最后眼圈都红了才点了点头,说话声音都哑了:“我当时那么震惊都没松开手,你回忆一下我是不是一秒钟都没松开过。我怎么可能不来,等着就是了。”

汤亚维两句话喊出口萧刻脑子就木了,但是从始至终他们牵着的手萧刻都没放开过,甚至下意识去握紧,去捏周罪的手。

周罪点头:“我记得,但我还是怕。你太好了,我很烂,我怕你再就不来了。”

他这人平时不怎么开口说话,但真用心说一次也让人招架不住。他的诚意他的心都拿出来摆给你看,态度诚恳,眼神虔诚,耿直到让人想笑但也心疼。

他的心意萧刻全收了,当初那个让他心动的酷man正认认真真地对他说着情话,萧刻感觉自己也挺圆满的,三十而立找到真爱了,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周罪家在小区最里面也没有路灯。整个窗户都是黑的,反射出屋里的暖光,这种感觉很舒服,让人很有安全感。外面多冷多黑无所谓,但你身边是暖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第38章

萧刻那晚就睡在周罪床上,躺在他旁边,腿很肆意地歪搭在周罪身上。当时俩人还都不困,萧刻想起了前两次周罪在店里睡觉,他突然出现周罪就会惊醒。萧刻一边用手指划着他的胳膊,一边问他:“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怕?”

周罪精神放松,注意力没集中,萧刻说完半天他才出声:“嗯?”

萧刻笑了:“想什么呢宝贝儿。”

周罪也笑了下,说:“脑子空了,你刚说什么?”

萧刻于是又重复了一次:“问你睡觉的时候怕不怕。”

周罪顿了下,才开口说:“也不是怕,但会梦到,睡得沉容易醒不过来。”

萧刻就是听一听都觉得难受,醒不过来这事儿只是想想都让人窒息。萧刻于是侧过身,伸手摸了摸周罪的头,这手感他可太喜欢了,估计这发型他得让周罪剃一辈子。

周罪问他:“好摸吗?”

萧刻笑着说:“好摸,特别喜欢。我可太遗憾了,当老师之前没这么剃一回。”

周罪想了下萧刻如果把头发剃短的样子,应该会特别好看,因为萧老师眼睛太漂亮了,一个俊俏的大男孩儿模样。萧刻一边摸着周罪刺手的头,一边笑着说:“那你每天睡之前都想想萧老师。”

“嗯。”周罪很认真地点头,“好。”

萧刻可太喜欢他这副正经的样子了,要不是刚做完不太舒服,真是想立刻再来一回。毕竟对一个男人最大的惦记就是时刻都想跟他做爱,跟他负距离,看他深陷情欲,看他射金时刻失控隐忍的脸。

萧刻好不容易把周老师吃到嘴里,这事儿必须得昭告天下,得炫耀,还得顺便互相给对方个名分。

于是萧刻攒了个局,定在下个周末。周罪那边那些狐朋狗友都叫上了,他这边只叫了个方奇妙,因为他生活的圈子里就这一个知道他的取向。他跟方奇妙说这事儿的时候这厮还损了他半天。

“牛逼了我萧爷,前天晚上还跟要死了似的,今儿就告别单身了。”

萧刻发语音回他:“那你就当我是为我单身生活的结束而苦闷。”

“你算了吧,”方奇妙笑了两声,“你都巴不得多想告别单身生活了。让我猥琐一问,你们俩谁……”

萧刻怎么可能回答这种问题,说了句:“猥琐过度了,歇会儿吧。”

萧刻说完就没再理他,男人骚起来也是难以想象,方奇妙这人正常的时候还叫个人,有时候喝多了骚起来就没眼看了。他这话题萧刻才不接,接完他要是骚了就收不住。

萧刻退出跟他的聊天界面才发现被方禧拉进了一个群,群名称非常直接并且贴合这群人,叫“狗男”。

萧刻一进去林轩就说:欢迎萧老师!蓬荜生辉!以后咱们这群平均学历水平就研究生了。

老曹说:要点脸吧大哥哥。

林轩:大哥哥哪有脸,生下来没带那东西。

萧刻没说话,上来直接发了一千的红包,二百一个连着发五个。

程宁抢了三个手气最佳,出来说:这群从建群那天开始就没在里边见过红包,我爱萧老师。

老曹:我爱萧老师好久了,靠边站吧程总,你也要点脸。

这群平时就挺热闹的,萧刻跟他们扯了半天,他本来就跟大家挺熟的,他跟谁都处得来,到了哪儿都混得开。周罪平时就不怎么说话,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他冒泡一回。这次倒出现挺快的,聊了没多一会儿屏幕突然出现好几个红包。

周罪连着发了一堆,然后说:欢迎萧老师。

萧刻立刻给回了个“么么哒”的表情包,小兔子啵啵啵啵地发送爱心。

这就有点辣眼睛了,老曹说:你俩背地里随便亲吧,就别出来辱我们狗眼了。

周罪说完那句人就消失了,没再说话。萧刻现在看着周罪就自带滤镜的,怎么看都喜欢。特意出来冒个泡发个“欢迎萧老师”,也让他觉得有点呆呆的可爱。

萧刻在群里说:下周一起吃个饭吧。

程宁说:来我这儿。

萧刻没答应去他那儿,说地方已经订好了。这顿得他请,去了程宁那儿他不可能收钱,一顿饭倒是没什么,但不是那么回事儿。

老曹说:我就不参加了,我情断上周六。刻啊,什么时候要是跟老周过不下去了,或者发现这老男人性功能不太行了,你就来找我,我生龙活虎。

方禧:……找根黄瓜吧,圆儿。

程宁:艹。

蒋涛:老曹你当着萧老师面别这样。

消失半天了的周罪突然又出了声,直接发了条语音,声音平平淡淡:“别惦记,这仨字儿你能不能记住。”

方禧也笑着发了条语音:“你再敢惦记萧老师老周真粗了你。”

萧刻让周罪给迷得笑弯了眼,看见老曹说:暂时记住了,明后天能不能忘看情况。

他又跟他们闲扯了会儿就锁屏放下了手机,这段时间其实他也真挺忙的。组里又开了个新实验,实验室里也新来了批进口设备,还在调试阶段。萧刻虽然情场得意,但是工作上也不敢大意。

他的博导又让他帮带了两个硕士,萧刻还得抽空帮着改论文。他博士不是在现在这学校读的,他老师一直想让他留校,不过萧刻还是想回来,因为这事儿他老师当时还挺遗憾的,本来想一直带着他来着。

现在这硕士质量也是不太行,那论文萧刻觉得连本科生写的都不如,网上东拼西凑点儿东西,狗屁不通。要放以前萧刻可能还帮着改改,现在自己也当了老师心态也不一样了,直接给打了回去让重写。

周三周四还出差了两天,去北京开学术研讨会。这种研讨会其实他现在级别不够,但是院长挺待见他的,一般这种机会都带着他去。萧刻虽然年轻,但专业能力还是很强的,也很有眼力见儿,带出去让人觉得很轻松,心里舒服。

开会的时候是很严肃,但其实专业内这些知名教授互相都很熟悉,有好多甚至都是同学或者师兄弟的关系,开完会惯例要吃顿饭聚一聚。人多还好,就是正常的吃饭寒暄,聊聊学术理论,但人少的话就很难弄,那肯定是同门之间的小局。

这次萧刻就跟着副院长去了个局,饭桌上都是副院长同学,那些留在教育领域的。

萧刻上周末刚喝了酒,不过那次先吃了东西垫了底,这次基本还没吃几口东西就开始挡酒。酒桌上都是前辈,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副院长自己也喝了不少,但是萧刻是小的,该挡的酒他必须得挡。

一顿饭下来是真有点受不住了,不过在外面表现一直正常,连说话都是清醒着规规矩矩的,一直把副院送回房间。

但等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萧刻绷着的神经就全散了,脱了西装外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给浸湿了。萧刻连澡都没洗就直接瘫在床上,酒精的麻痹是一部分,另外他的胃也真是针刺一样疼。萧刻脸都白了,心说一群老学究还这么能喝。

周罪发消息过来的时候萧刻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没变,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周罪问他休息了没有。

萧刻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周罪接得很快,接起来一声很好听的“萧老师”。

萧刻当时就笑了,觉得难受也舒缓了不少。他深吸了几口气,让呼吸平稳一些,然后叫了声:“周老师。”

“喝酒了?”周罪问他。

喝过酒的嗓子都是有点哑的,而且喝醉了的话听话音也听得出来。萧刻趴在床上,攥着手机跟周罪说:“喝了好多。”

周罪问:“胃还行?”

萧刻听这一问就觉得心里很满足,虽然也不顶什么事儿,但是当初他说过一次喝多了酒胃疼,之后每次喝酒周罪都惦记着他的胃,这一点让萧刻觉得很暖。

萧刻在这种时候向来不逞能,买个惨讨个安慰他最会了,于是拖着尾音说:“不怎么行,疼死了……”

周罪顿了顿,然后就消了音,萧刻等了半天都没等出句话来。

萧刻笑了,问:“没然后了吗周老师?不安慰一下?”

周罪低声说:“没想好说什么合适,感觉说什么都很虚,没有用。”

萧刻一瞬间就觉得心里舒服了,暖了。周罪的确就是这种人,他根本就不会说好听的话来哄人。要换别人的男友这会儿能给你说出一车的关怀来,喝热水了没有,吃药了没有,早点休息。但周罪就不是那样的人,谁都知道说这些没用,没用的话他干脆不说,那些虚的他从来不屑于拿来哄人。

但是他话音里的在意萧刻是听得到的,很担心。

萧刻鼻头上都是冷汗,他用手指抹了抹,突然跟周罪说:“周老师,我脚踝上有条疤,是我小时候摔的。”

话题跳得太快了,周罪跟不上他思路:“嗯?”

萧刻淡淡笑了下,闭着眼说:“等我这次回去,给我也纹个身吧。”

第39章

萧刻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周罪在自己腿上刺的那几个字萧刻心里是很感动的。那是周罪的情感,是他想迈出那一步的决心,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做出的一往无前的决定。

萧刻也想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什么,让周老师亲手一笔一笔画上去,永恒带着它,直到死去。

但没想到周罪竟然拒绝了。

周罪当时就说:“别了。”

萧刻还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

周罪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只说:“总之别了吧。”

打着电话呢萧刻也没追问,而且他是真的很难受。萧刻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跟周罪表现自己弱势的一面,想听听周老师那些耿直的情话。

但周老师不逼到份儿上是不会说情话的,萧刻磨了一晚上也没听到几句。

挂电话之前萧刻叹了口气说:“周老师,想听你说句好听的可真难啊……”

周罪顿了下,问他:“想听什么?”

萧刻笑着说:“好歹给个称呼。”

他平时在称呼上表现倒挺好,现在让他叫周罪他能叫出一大串爱称,什么心肝儿宝贝儿

周礼物张口就来,萧老师哄起人来是真的甜。但周罪就不是这样的人,他知道萧刻什么意思,不过试了半天还是张不开口,最后告饶说:“萧老师,这回先饶了我……”

萧刻“噗嗤”一声笑出来,虚弱地趴在那儿说:“行吧。”

那个周末吃饭之前萧刻先去了周罪那儿,周罪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胃还疼不疼?”

萧刻一笑:“不疼了。”

“我陪你去查一查,看看什么问题。”周罪说。

萧刻半年体检一次,就是老毛病,上学的时候不好好吃早饭落的老病根,胃溃疡,大学那会儿还有过几个出血点,在这上面也没轻遭罪。他偷偷碰了下周罪的手,跟他十指交握一瞬间,然后就放开了,说:“没事儿,老毛病,我平时注意就行。”

周罪说:“那少喝酒吧。”

“嗯,”萧刻对着他笑,“好的。”

那晚吃饭还没等开喝周罪就把萧刻酒杯倒扣下了,给他要了壶热豆浆放在旁边,隔一会儿给添一杯。老男人的好在他身上显露无疑,是真的心细,很会照顾人。旁边人没少拿这事儿开玩笑,但两个被打趣的对象都不在意。

周罪是无所谓别人说他,跟听不见似的。萧刻倒巴不得别人拿他俩开玩笑,只要周罪追到手了这些都不是事儿,不但不在意,而且心里贼美,很愿意被跟周罪绑在一起当玩笑。

这多甜呢,你说是不是。

老曹说:“萧刻你还喝奶啊?人都喝酒你咋还退化了。”

萧刻叹了口气说:“周老师怕我胃疼。”

“操,”老曹骂了声,“周老师你家属不喝,来吧,你给我喝,就好事成双吧,喝。”

所以那天周罪喝的酒直接乘二,但这人的确有量,一点变化都看不出。周罪当晚很正式地在桌上说:“我跟萧刻好了,我认真的,你们都知道。兄弟们怎么开玩笑都行,但萧老师我很在意,跟我怎么处就跟他怎么处吧,别隔一层,别生分。”

方禧当时就笑了声,跟他碰了个杯,说:“兄dei,怎么还抓不准自己位置了呢?你现在得祈求我们怎么跟萧老师处也怎么跟你处,别生分你,别冷落你。你早都被开除狗男籍了哥哥。”

萧刻笑了声,胳膊搭在周罪椅背上,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以后萧哥罩你。”

周罪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也就碰上了萧刻胳膊,萧刻手很自然地就摸了摸他的后背,在他脖子上勾了一下。

周罪让人灌了一晚上,但最后散席的时候眼神都还是清明的,只是眼睛有点红。萧刻自然是跟周罪回了家,周罪在之前表现都很淡定,可刚一开门他就直接搂住了萧刻,手扣着他的腰,红着眼跟他接吻。

萧刻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咬着他嘴唇含糊着说:“这是喝多了吗……”

周罪低低地哼了声,那声音让萧刻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周罪含着萧刻耳垂,哑声说:“多了。”

“你多个屁,”萧刻还是笑着,眼神很宠地看着眼前的人,扬起脖子让他亲,“你就是借着喝多了耍流氓。”

周罪紧紧扣着萧刻,亲他的嘴,吻他的脖子,还咬他的锁骨。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那是毫无疑问的,萧刻盼了一周了,热恋期就只想每天都看周老师she精。

周罪虽然看起来没喝多,但酒精还是会让人更冲动,更失控,让人在情动的时候难以克制。萧刻经验还是欠缺,到后来真有点受不了,周老师太猛了。萧刻苦笑着讨饶:“宝贝儿给留口气儿……”

周罪伏在上面叼着他的喉结,下身动作没变,萧刻仰着头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爽是真爽着了,但疼也是真疼着了。事后萧刻闭着眼说:“以后你别喝酒了。”

周罪“嗯”了声,这时候当然萧刻说什么是什么,“好。”

萧刻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扯了扯他的脸:“你怎么那么性感。”

周罪说:“你才是。”

萧刻不知道他能把人勾成什么样,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让人迷乱。使人失控的不只有酒精,还有情动了的萧刻。

做爱真的使人疲惫,安眠效果秒杀一切。萧刻几乎一闭眼就睡了,一觉醒来直接天亮。他先睁眼找了找周罪,没找着。萧刻光着脚出去,周罪在沙发上坐着,见他出来冲他笑了下。

那天萧刻肯定要跟着周罪一起去店里,陆小北前一天加班赶了个活儿,所以吃饭才没去。晚上睡得晚,所以这天陆小北来得也不早,来的时候他客户已经在等了。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男生,看着不大,也就刚上大学的样子。

萧刻冲着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跟陆小北说:“北哥,你客户来了。”

陆小北看了眼,然后说:“等我会儿。”

男生说:“不着急。”

陆小北也没着急,磨磨唧唧准备了半天。因为纹的就是个一排字母,一个小时都用不上就完事儿了,陆小北才不急着弄。

那男生要纹的是个名字缩写,就纹在手腕内侧。

这种多数都是纹的恋人的名字,陆小北纹之前跟他说:“你再考虑一下,纹身这东西一冲动就纹了,纹名字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过后都还要洗。”

那男生倒挺坚定:“没事儿,纹吧哥。”

陆小北带着帽子和口罩干活儿的时候是很酷的,纹身机都拿在手上了,又跟他强调了一遍:“你再考虑一下,你这位置露在外面的,分了就得洗,以后再洗可就麻烦了。”

他说话向来这么直,也不管别人听了扎不扎心。萧刻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男生一下就笑了,他一笑起来萧刻还挑了挑眉,因为那笑看着可挺招眼的,眼睛弯弯,还挺甜。他露着手腕放在陆小北面前,笑着说:“想多了哥,这是我的猫。”

陆小北抬起头,扬了扬眉毛,点头说:“那你早说啊。”

小男生还是在笑,另外只手扯了扯耳朵,说:“你也没问我啊。”

陆小北之前给设计的是不规则的形状,字母的大小字形都不一样,但整体看起来很协调,是很好看的。那男生挺爱笑的,手腕很白,陆小北纹身机刚挨上他手腕他本能反应就是一抖。

陆小北抓着他手腕,问:“疼啊?”

“有点儿疼,不过没事儿。”那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还在笑,虚攥着拳头,说,“辛苦了哥。”

这一口一个哥叫得可挺甜,人长得也不赖,陆小北心情不错,难得干活儿的时候还能跟客户聊两句。他问这男生:“你怎么这么能笑,傻笑什么?”

那男生笑着答:“其实我就是紧张,我一紧张就想笑。习惯了,因为从小我妈就不让我哭,一哭就打我,所以我情绪紧张的时候就习惯性想笑。”

陆小北笑了声,扯了扯口罩,问:“为什么纹猫在手上?”

小男生抿了抿唇,叹了口气说:“它陪我十三年了,都十三岁的老猫了,最近不怎么能走动了。”

陆小北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最后纹完的时候临时在右上角给加了个小小的猫爪。加完之后整个设计一下子就变得带了点俏皮,有点可爱。

“哎这个好看,这个要加钱吗?”男生问。

陆小北摘了口罩,笑了下说:“不加钱,送你了。以后想猫就看看手,看的时候心情也好点儿,是不是。”

“是,谢谢哥。”那男生伸着手腕让陆小北给他贴了透明一层膜,然后自己又看了看,满意得不行。

萧刻坐周罪旁边远远地围观了半天,然后小声问周罪:“我北哥今天抽什么风了?”

周罪稍微侧了点头过来,也小声答他:“喜欢听人叫哥。”

萧刻真是很少见到陆小北不怼人还挺温和的样子,一时间感觉很不适应。他突然想起了前两天说的那事儿,问周罪:“周老师,我说要纹身你怎么不给纹?”

周罪正低头扫着色,听他问完也没抬头,就只是说他:“别胡闹。”

萧刻挑眉:“胡闹?我认真的。”

周罪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这事儿让萧刻有点意外,按他以为的周罪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儿,估计很利索地就会答应下来,然后给他设计个好看的图。不过他连着提了两次都碰了壁,不知道周罪心里怎么想的。

客户在旁边萧刻也没法多问,先放下这事儿,接着围观陆小北。

陆小北送客户出去,边往外走边说:“今天先别沾水,膜没掉就贴着,掉了拉倒。”

“好的。”那男生走着走着突然回头问:“哥,其实我腿上有个疤,我想遮一下,能遮住吗?”

陆小北点头:“能啊。”

“那我还想让你做,成吗?”男生看着他问。

“有什么成不成的,我一收钱干活儿的。”陆小北手插着兜,说,“不有店里微信吗?想好做什么图就联系我。”

“我知道要做什么图,想好了。”那男生又笑了,笑的时候还抬手蹭了蹭鼻子尖。

“什么图?说来听听。”陆小北说。

那男生低着头,虽然还在笑着,但是一直没抬头,小声说了句:“我想纹个彩虹旗。”

第40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刻想得太多,但那一句“彩虹旗”让他突然觉得那小男生有点暗示的意思。不过萧刻不是那种对别人八卦感兴趣的人,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然后就转过头不再看他们了。

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还从来没看陆小北交过朋友,这小孩儿太宅了。周罪带的徒弟倒是真的像他,除了陆小北话更多一点之外他们俩可太像了。但是陆小北本身性格不像周罪那么冷淡,他还是挺喜欢聊天儿的,店里对外社交也都是他在打理,其他的估计是和周罪在一起时间久了给带的。

这段时间店里其他的纹身师都在筹备比赛的事儿,每个人都忙忙活活的,有的甚至连客户都推了,每天就琢磨手稿和模特的事。周罪会帮他们看稿,偶尔给提几句,但还是跟之前一样,点到即止,不会过多参与。毕竟比赛这东西关乎名誉关乎利益,大家凭各自本事说话。甚至有俩人报的还是新人组,新人组的周罪说得就更少了,说多了对别的参赛者很不公平。

萧刻私下里还跟周罪开玩笑说:“你这样估计他们心里要有情绪了,老板太铁面。”

周罪当时说:“不会有什么情绪,他们每次参赛我从来不伸手。心里有数,习惯了。”

萧刻笑了笑,说:“其实肯定有别人是有外援的吧?你不帮不代表别的师父不帮,从这角度看也是很不公平的。”

“哪有那么绝对公平的事,”周罪说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手稿上色,很亮的蓝色和黄色,对比很鲜明,他看了会儿图才继续说,“有的甚至直接是师父上手给做的作品,挂着徒弟的名去参赛,这样的有很多。”

萧刻点点头:“想得到。”

这段时间店里微博和微信也很炸,很多圈里的纹身组织发消息希望他们能参赛。陆小北回复都很官方,说店里确实有纹身师会参展,也希望他们能和大家多交流,吸收更专业更高级的艺术流入。

有人在下面问:会有工作室的展位吗?有周边能买吗?能买到周老师的纹身贴吗?

这种是一定不会有的,只要周罪不出去,就永远没人能代表周罪工作室,不够格。周罪工作室独立于整个纹身圈,就压根儿没出现在任何一个展会上。太多圈子想和他们有接触,想交流,但从来没有机会。

萧刻只觉得周老师世界第一酷,神格太高了,他问:“为什么不去?”

周罪当时笑了下说:“麻烦。”

他这性格注定他不会参与这些,也不在意那些虚名。不需要奖杯去给自己提身价,也不用往自己名字前面加前缀去彰显身份和地位,用不着,不需要。小时价五千的奖杯大师在周罪面前也没有更高级,只给明星做图小时价一万的在陆小北眼里也就那样,技术超一流绝对牛逼,但意境还真就差点意思。毕竟从入门开始就一直看他大哥做图,眼光很刁了。

周罪收两千是觉得这样就够了,身上加再多身份可能也还是只收两千。

萧刻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很有意思,放以前可能怎么也想不到会找个纹身师男朋友,毕竟平时是完全接触不到的,生活没有交集。现在他整天混在一群纹身师中间,有天看到大学同学发了个朋友圈,是刚做的一个臂环,萧刻看着图“啧”了一声,觉得这水平太low了,陆小北拿机器随便划拉两下也比这高级很多。

萧刻当时差点没手贱去给评论一个:毁皮了,让周老师给你做个遮盖吧。

热恋期时间过很快,一周一周的时间眨眼就过,感觉还没在一起几天呢,结果有天看日期突然发现就已经恋爱俩月了。

萧刻炫耀的心情当时就没忍住,立刻发了个朋友圈,图片是周罪送他的那幅画,那一片明亮热烈的花田。配文写:恋爱60天。

这条发出去肯定又热闹了,萧刻发完就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打算晚上去找周老师过个60天纪念。萧刻过会儿自己都笑了笑,其实他就是想周老师了,但是还没到周末,等不下去了随便找个理由。

他去的时候周罪刚收工,正在送客户,见了他还有些惊讶:“萧老师?”

客户走了前厅没人,萧刻直接搂了他一下。

萧刻向来这么直白热烈,周罪胳膊在他腰上拦了一下,说:“手脏,还没洗手。”

“那你洗,”萧刻笑着说,“洗完抱十分钟。”

周罪也笑了下,说:“等我收拾一下就可以走。”

陆小北做了一天图没动过地儿了,看见萧刻进来抬头打了声招呼。萧刻走过去弹了他帽檐一下,问他:“还多久完事儿?一起去吃饭。”

陆小北说:“还得一个多小时,你们去吧,我不去了,太累了只想回家吃个外卖睡觉。”

萧刻看出他是真的累,也就不再说了。

因为萧刻之前发的朋友圈太张扬了,整个社交圈都知道了他恋爱两个月的事儿,当然也包括老萧和徐大夫。

徐大夫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萧刻已经和周罪吃完了饭正准备回家,萧刻接通电话那边直接说:“你多久没回家了?”

萧刻心有愧疚,现在热恋期的确是一有时间就想来周罪这儿,赶紧说:“后天晚上就回,我有罪。”

徐大夫继续说:“要是不介意的话把人一起领回来吧,都两个月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我想看看。”

萧刻下意识看向周罪,说:“有点突然,再说吧,我们还没太准备好。”

周罪一猜也猜得到在说什么,继续开着车。萧刻挂了电话笑着说:“家长让我带你回去。”

周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都可以,听你的。”

萧刻伸手过去摸了下他的耳朵,说:“别担心,这次我先推了,下次去的时候也不用紧张,萧老师罩你。”

他知道周罪还没准备好,这人太久没融入过一个家庭里了,那种气氛估计会让他很紧张,甚至不太自在。萧刻没想现在就带周罪回去,先不给他压力。

周罪问:“家里会不会对我的职业不太满意?”

萧刻摇头:“是很开明的家长,放心。”

对他的职业倒是没什么不满意的,虽然没接触过的人对纹身可能有些偏见,但只要多了解一下估计都会改观。真正可能会引起家里两位领导不满的是周罪的历史,他的家庭,他那个极端的前男友,他甚至还坐过一段时间的牢。虽然都事出有因,但这些都掺在一起总归是让这个人听起来不那么有安全感。

所以萧刻没打算把那些全盘托出,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他们吃饭的地方离萧刻的住处很近,就近回了他这儿。这还是周罪第一次来,萧刻带他进来,笑着说:“我这儿比你那房子小很多,周老师别介意。”

周罪摇头说:“不小,够了。”

“我以前觉得我挣得也不少,生活富足。”萧刻给周罪找了条短裤让他洗了澡换,周罪脱衣服的时候他顺手就摸了一把周老师劲瘦有力的腰,摸完接着说,“现在感觉养你还挺吃力的。”

周罪没什么痒痒肉,萧刻想摸就让他摸。他捏了捏萧刻的手,淡淡笑了下说:“我不怎么花钱,挺好养的。”

周罪其实真不怎么花钱,他除了硬件上砸钱之外,平时都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萧刻已经顺着腰摸到了肚子,周罪常年运动已经习惯了,身上的肌肉摸起来实在舒服。萧刻笑了笑,问:“那要不要搬我这儿住?”

周罪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好。”

“我认真的。”萧刻看着他说。

周罪又点了点头,说:“我也认真的。”

说完抿了下嘴唇,偏过头看着有点不太自在,沉声说:“很想你,萧老师。”

这话从周罪嘴里说出来就很不容易了,这人说不出太黏腻的情话。能说句“想你”已经很勾人了,萧刻愣了会儿,然后直接扑过去压住了人。

头一次在萧刻的主场,但顾忌着萧刻明天还要上班,没有做完全套。洗完澡躺床上的时候萧刻舒服地叹了口气,胳膊搭在周罪身上,没一会儿就睡了。

萧刻睡眠质量是很好的,通常一整夜过去都不会醒。但这晚是个例外,睡前喝了两杯水,所以半夜醒过来想去厕所。睁眼有些意外,身边竟然没人。

他挑了挑眉,光脚走出去,窗外月光透进来,屋子里没有那么暗。萧刻一走出卧室就看到周罪睡在沙发上,胳膊盖着额头,是真的睡着了。

萧刻有好半天都站着没动,不知道应不应该叫他回卧室去睡。前几个小时还一起做了亲密的事,结果现在竟然睡沙发。萧刻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是还在热恋期他确定周罪的感情,这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有多让人厌倦。

第41章

萧刻最后还是没有叫醒周罪,轻着脚步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自己去睡了。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周罪躺在他旁边,是醒着的状态。

萧刻跟他四目相对,然后笑了下,说:“早上好,周老师。”

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周罪也笑了笑:“早上好。”

还要上班的人是没有资格赖床的,萧刻收拾完还能吃口周罪给做的早饭,这让他觉得非常满足,人生圆满。粥是昨晚就放进锅里定了时的,瘦肉粥里放了一点点盐和香油,很香。萧刻这儿食材有限,除了粥最多也就还能吃个蛋饼,再多了就弄不出来了。

萧刻一边喝粥一边感叹着说:“感觉中了大奖才能遇上你。”

周罪笑了下,摇头说:“这句话应该我说。”

“我们是在礼貌互吹吗?”萧刻又喝了口粥,笑着说:“今晚还来我这儿住吗?来的话我就不开车了。”

周罪想了想说:“今天下午有个客户,约的一点来,五点不确定做不做得完,五点半的话接你来得及吗?”

“不用接我,我打个车去店里找你。”萧刻看着周罪,笑了下,“跟我在一起不用那么当心,咱们俩就是两个糙汉,不用太在意我。”

周罪不认同他的话,立即说:“我是糙汉,你不是。”

萧老师当然不是糙汉,在周罪看来,萧刻活得很精致,很明白。萧刻跟他相处是很走心的,心思很细,从来没敷衍过。周罪自然也是把萧刻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很尊重。

周罪想去学校接萧刻,但是客户来晚了一个小时,萧刻下班的时间没能做完,最后还是自己打了个车过去的。萧刻一进来周罪就跟他说:“抱歉。”

萧刻当时就笑了,走过去单手环了下他脖子:“抱歉什么啊宝贝儿,别闹了。”

这句话说的声音很小,纹身机嗡嗡响着,连就背对着坐在前面的客户估计也听不清楚。

周罪说:“没做完,你再等我会儿。”

“好嘞,不急。”萧刻放开周罪让他接着干活,他四处看了看,问,“小北呢?”

周罪下巴指了指里面一间纹身室,萧刻晃悠着走过去,门没关就是不怕看,萧刻倚着门框,陆小北抬头看过来,萧刻冲他笑了下。

陆小北戴着口罩和帽子,有什么表情也看不见,眨了下眼睛就当打招呼了。

他客户是个很酷的美女,黑长直披在肩上,上半身只穿了件半截的黑背心,陆小北正往她腰上画蜘蛛。纯黑色的大蜘蛛,看起来很凶,但也足够酷。这种图对萧刻来说还是略重口了些,看久了觉得不适。

萧刻刚转身要走,听见那女生开口问陆小北:“哥们儿,你是不是看上我弟了。”

陆小北冷静地回答:“想多了。”

萧刻回头看进去,那女生趴在椅背上,黑色的指甲一下下敲着前面的架子,面无表情说:“那就行,我弟老实人,不禁逗。”

陆小北说:“没人逗。”

那女生趴在那儿说了句:“他就是个傻子,哥们儿,没有最好,要是图新鲜的话就手下留情吧。”

按陆小北的性格这会儿应该机关枪突突突怼回去了,但是他沉默了之后竟然只是“嗯”了声。

萧刻有点意外,觉得最近北哥温和了不少。而且这姑娘弟弟是哪一位他也挺想知道的,虽然萧刻对别人的事儿没那么感兴趣,但是陆小北毕竟身份不一样,关系在这儿呢。

展会下个周末开始,打算去的差不多都已经准备好了,店里几个纹身师多数都报的作品组,只有一个报了现场组。作品组要提前把纹身做完,到时候模特上去直接比作品。所以这段时间店里一直很热闹,一个纹身师最多能报五个作品,模特来得很多。

有个纹身师准备了两个多月,打算报个日式全身组。萧刻还是第一次在店里看到纹全身的,毕竟如果不比赛的话其实日常不太有人敢做这个,对不了解纹身的人群来讲冲击还是太大了。

日式纹身是很花哨的,色彩很亮。从脖子到脚都是满图,基本上后面的图还没做,前面的已经需要补色了,赶这么一个作品出来真的很辛苦。

还剩一个多星期时间就到了,还有一条腿没上完色。做完的部分看着倒真挺震撼的,萧刻过去的时候偶尔会去看他做图。模特是网上招来的,本来就想做个花背,听说免费做全身乐颠颠就来了,不过做到现在也没后悔还挺难得,其实纹身也挺遭罪的,疼就不说了,持续两个月每天过来做这一件事儿很折磨人。

萧刻私下里问周罪:“你觉得这个能得奖吗?”

周罪说:“不一定,说不准。”

当时陆小北也在,店里只剩他和周罪还在收拾东西,陆小北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够呛。”

萧刻问他:“怎么说?”

陆小北叼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咬着烟说:“就挺一般的,他磨太久了,图不能这么磨,这么磨出来的东西是没灵性的。”

萧刻笑了笑说:“我还以为纹身得精雕细琢。”

“这么说也没毛病,”陆小北把自己机器拆了分着整理好收起来,低着头说,“但是琢磨的得是那些细节,小东西。轮廓要是磨来磨去就是不顺手,灵感不够,手感也一般,跟画图一样的,改来改去意境就改没了。你看他那图,正面和背面脱离了,背面都是虚东西在填,除了个脸之外没内容,色调也深了点。”

萧刻不懂这些,他一个旁观的也就看个热闹,看不出门道。在他看来已经那么震撼的作品,在他们这儿只能混个一般水平。

“可惜了,”萧刻想想这两个多月日夜赶工的最后也拿不着奖觉得有点遗憾,说,“准备这么长时间。”

周罪从他身边走过,手不干净,于是用手腕碰了下萧刻的下巴。萧刻冲他笑笑,周罪说:“不可惜,他自己清楚。而且也不一定就拿不着奖,这种大组的人少,竞争小一些。”

想从纹身赛里得个奖其实很不容易,那些花钱买的不算,正规的纹身大展上夺个魁是很难的。人外有人,纹身这东西也看手感,实力强的那么多,想出头拿个奖竞争太激烈了。

其实这种全身图大家都不拿手,好多都是第一次做,直接拿去参赛。竞争小是一方面,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图太大了,几百个小时出去,请枪手是请不起的,所以水分很少,参赛的一般都很真实。

陆小北当时嗤笑着说:“做个半胛或者花臂都能请师父来,这种全身图师父做一个再便宜也得百八十万,师徒情分哪值这么多钱,徒弟也没那么多钱砸,不是所有师徒都像我和我大哥这种情分的。”

这话说得很对,纹身圈里多数的师徒都得绑着钱,拜师得花钱,当学徒也要花钱,学费还挺贵。而且也不是所有师父都愿意当枪手,就像如果陆小北出去比赛,周罪可能连图都不会帮他看。

比赛就是比赛,比赛就得讲个规矩,做人也得有规矩。

这种展会其实每年都很多,但这次是全年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展,今年这次在北京。店里几个纹身师每天都紧张兮兮地筹备,只有周罪和陆小北俩人还清闲地日常做图画画。

整个一楼都腾给要比赛的纹身师了,那哥俩干活儿都在楼上。萧刻在沙发上看手机里传过来的数据,一边还在工作群里跟别的老师讨论几句。周罪这天的客户挺特别,要做一套环,手环脚环和颈环。

两个男生一起来的,其实做这种图意思就很明显的,萧刻虽然不混那个圈,但多少也知道点。纯黑色的环带着特意做出的皮质纹理,边缘处加毛边做旧处理,颈环下面甚至带着金属色的吊坠,吊坠上有名字缩写。

周罪做图之前又强调了一次:“这种密度的黑色不好洗,以后想洗的话洗不干净,再考虑一下。”

要纹身的一个看了眼另外一个陪着来的,那男生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冷淡,跟他说:“你自己决定。”

男生回答的时候是很坚定的,垂着眼睛:“不考虑,您做吧老师。”

萧刻心说现在的小孩子们玩儿得可太野了,疯起来无所畏惧,不给自己留退路。这种环纹在身上基本上就给自己打上了标签,懂的人一眼就明白。

男生看着另外一个的眼神也挺赤裸了,那种虔诚又热烈的眼神。

后来只剩最后一个手环还没做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男生突然开口说:“这个我来吧。”

周罪看了他一眼,没点头。

纹身不是画画,它是要刻进皮肤去的,太深了破坏组织或者太浅了上不住色都不行。虽然纯黑色的环填色没那么难,但纹身本来就是有危险的,不可能放手让他们去瞎弄。

在做纹身的那个男生眼睛像是瞬间亮了好几度,直直地盯着另外一个男生看,用力地点头说:“让他做吧,老师。”

周罪是不可能让他们做的,只是最后加重色块的时候让那个男生浅浅扫了几下。尽管是这样被纹身的那个依然十分满足,整张脸都是胀红的,紧紧抿着嘴唇,看起来紧张又兴奋。

萧刻当时看着他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前路难走,希望年轻的孩子们永远都带着这么一份不顾一切的热烈,纹在身上的环代表着永恒自由而不是枷锁。

那天晚上萧刻指着自己脚踝上的疤,问周罪为什么不给他纹。

这个事儿他问过好几次了,都被周罪给挡了回去。周罪这次轻轻摸了摸他那条疤,看着他的眼睛说:“别在身上刻东西。”

萧刻挑眉问:“为什么?”

周罪淡淡笑了下,空气中还有着刚刚亲密过后的旖旎。他揉了揉萧刻的脚踝,低声说:“不管在身上留下什么,都是要带一辈子的。在身上刻了东西就是一种背负,直到死去都要承担当时的心愿和念想。心意不变的时候是纪念和给与,心事要是变了,它就是永恒的负担。有这么个东西在身上,时刻提醒着你已经没有了的心意,这件事本身就是痛苦的。”

萧刻皱起了眉要说话,周罪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继续说:“希望萧老师永久快乐,任何选择过后都洒脱。”

第42章

希望你永久快乐,任何选择之后都洒脱。

这句话让萧刻挺触动的,能明白周罪的心意,里面融入了他很深的情感。但其实萧刻也很明白,这话很好听,但说到底就是在给他留退路,怕如果以后分了不在一起了他身上留个纹身看着闹心。

感动的确有,可这并不能让萧刻觉得开心,他的这份体贴只能让萧刻觉得惆怅。他们俩之间感情是足的,但是还有些事儿得谈,有些问题还要解决。周罪心思太重了,他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萧刻不跟他谈是还没找到机会,他都攒着呢。

萧刻当时在周罪头上揉了一把,对他笑了下,说:“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挺快乐了,没打算有其他选择,你对我有点信心,行吗周先生?”

周罪在萧刻手心下面点了点头,淡淡笑着说“行”。

萧刻心说既然都决定了像我一样不回头,那就别给我留退路,咱们一直朝前走就得了,洒脱一些。

周罪的性格向来这样,什么事儿他都习惯考虑很多。老曹毕竟和周罪认识这么多年,对他太了解了。他平时嘴上不消停,但其实那群人里面他心是最细的。自打认识之后他时不时就给萧刻发几句消息聊骚儿,萧刻跟他也挺熟的。

有天老曹跟他发消息的时候问了他一句:刻啊,跟老周在一块儿挺憋屈的吧?

萧刻回他:没有的事儿,好着呢。

他真觉得特别好,周老师人后温柔体贴,他有多好别人体会不着,只有萧刻知道。

老曹说:你俩现在刚滚到一起肯定看哪儿都好,你再过段时间试试。老周我太知道了,他那人特别艮,看他我就生气。

萧刻是最护短的,老曹这么说他周老师萧刻不可能容忍他,立刻说:那你别看。

老曹过会儿继续发过来:平时说点不着调的话那都是开玩笑,我待见你是真的,但是跟朋友搭过边儿的人我都不碰。我吧……我就想说一句,老周有时候的确挺费劲的,他那脑回路都比别人多拐几道弯儿。但是人真是个好人,你俩挺合适的,要哪天他犯什么毛病了你就……多给点耐心。我们之前都担心这老黄瓜砸我们手里,好容易你给接过去了,你就接到底儿得了。

萧刻心说我大心肝儿怎么了就让你给踩这样,我当然得接到底啊,我不接谁接,谁接我也不能让啊。

他当时直接笑着给老曹发了条语音,说:“放心吧,我的人我管,我这人可能缺别的,但耐心绝对够。”

他现在跟周罪正热恋期腻味的时候,怎么看都是一千个好一万个好。不过萧刻本来也是个长情的人,现在看他多好以后也不会就减少了。这点看前任就知道了,只有你对不起我,我不会先放开你。但你要真触碰我底线了,那从前一切也就都不存在了。你不碰我底线我就一直对你好。

街上新开了家甜品店,跟他们这儿就隔两家店。老板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之前还在周罪这儿做过纹身,很巧。开业那天过来送了很多甜点,都是手工烘焙,还拿了两大盒冰淇淋。

徐雯没在,店里所有纹身师都干着活呢,只有萧刻一个有时间的闲人。冰淇淋挺好吃的,抹茶味儿很纯,奶油也不腻。小蛋糕小饼干放着就行了,但是冰淇淋不吃就化了,萧刻窝在沙发里一口一口吃着冰淇淋,看周罪给人做图腾。周罪隔会儿抬头看他一眼,看过来的时候萧刻就冲他笑笑。

周罪也不说话,就时不时看看他。

直到萧刻第二盒也拆开吃了几口,周罪突然关了机器,跟前面的人说:“歇会儿吧。”

那人赶紧站起来边跺脚边说:“我怕您这儿赶时间我都没好意思歇,我天呢,我腿都坐麻了。”

周罪放下机器拆了手套,走过来跟萧刻说:“给我吧。”

萧刻有点愣,伸手把冰淇淋递了过去。周罪接过去没什么表情地吃,萧刻看了会儿才笑了,抬头问他:“你爱吃?”

周罪没什么表情地吃着,摇头说:“不爱吃。但是我再不吃你胃不要了?刚不疼几天,太凉了。”

萧刻足足愣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就盯着周罪看他吃,看他几大口迅速吃完,然后拿杯子喝了口水漱嘴。周罪喝完水清了清嗓子,见萧刻还在盯着他看,笑了下问他:“一直盯着我看,我给吃光了不高兴?”

萧刻没什么不高兴的,他的情绪跟不高兴根本不搭边儿。萧刻一个爷们儿,连他自己都从来不注意吃什么穿什么这些,毕竟不是姑娘,不至于活得那么精细。如果是别人的话萧刻肯定要笑了,说一句“吃盒冰淇淋而已,至不至于的”,但话从周罪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滋味儿萧刻尝到了。

萧刻站起来冲周罪招了招手,转身先进了画室。周罪在他身后跟进来,萧刻反手关上门,直接把周罪按在门上亲了过去。

一个抹茶味儿的吻,是汹涌激烈的,但情感是内敛温柔的。

萧刻最后在周罪嘴唇上轻轻啄吻,贴着他嘴唇哑声说:“你太甜了周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是红的,是真的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心尖抽着疼。三十岁了,谈起恋爱来比从前年轻那会儿还要动心,还冲动。竟然比二十出头的年岁还更像初恋,像少不更事的时候的怦然心动,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诉说衷情。

周罪一只手放在萧刻腰部以下一点的位置,轻轻拍了下,声音也有点哑:“别勾我了萧老师,没干完活儿呢。”

萧刻闭了闭眼,又凑过去亲了一场才放开人。

周罪继续工作,萧刻在画室看了会儿周罪的新作品,没出去。那些水墨图和油画他还能看个差不多,纹身手稿他就真的看不懂了。不过萧刻也不是真的想看图,就是因为刚才亲得起了反应,想缓过劲儿了再出去,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萧刻捡了张周罪画的手稿,手指在上面刮了刮,想起老曹之前跟他发的消息,说他既然接了就接到底儿。萧刻摇头笑了下,心想别说我得接到底,就是谁动了想碰这人的心思,也掂量掂量吧。

萧刻出去得很是时候,周罪手机响了半天他没倒出手接,萧刻正巧过去给接了,贴着周罪耳朵让他讲电话。

周罪让他开免提,萧刻于是开了扬声手机放在一边。

打电话的是周罪一个老熟人,话音间还是听得出热络来。这人是这次展会的主办方,另外一所繁华城市纹身圈的头儿。能接这种国际展会的主办方自然得让所有纹身师服气,没点地位没点本事还真的不敢接,接了也得别人认啊。

这人在国内纹身圈里很有地位,大师级人物。

他打这电话就是让周罪参加这次展会的,但不是让他比赛,就是想请他带作品参展,最主要的是作品评比的时候坐个评委席。

周罪笑了下说:“太看得起我了,晓东。不够格,算了。”

“这么说话是打我脸呢,臊我。”电话那边的人也笑着说,“年年都有人请你,你年年不去。今年主办砸我头上了,给个面子,兄弟。你跟个隐世高人似的,你过得太清静了,我是真羡慕。”

周罪还是说:“提前都没准备,哪有作品。评委席也不缺我一个,我往那儿一坐算怎么回事儿,压不住。”

“放屁,”这人笑着骂他,“你别跟我扯了行吗?虚话咱们之间不说,来点实的得了。我就是觉得评委组压不住才找你的,台湾宗老不来了,沿线和高寿也撤了,本来撑得住,但是他们告来告去的一身官司,都派小兵来的,撑家的那些老东西都他妈不来了!”

“我舌头都长泡了一点儿都不扯谎,眼看着剩一周了我是真没招儿了才找你的。国际友人现在好多都来了,展子都弄差不多了,沿线和高寿的展位就在我旁边儿,现在空着呢,你要来地方就给你,一天十万的地儿,我不要你钱,我倒找你一天十万都行。”

周罪在这方面向来都是油盐不进的,人说了半天他都没松过口。

后来对方用力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不愿意掺和。但是兄弟,现在展子上模仿你的那批都成大师了,你总不出来,自己不混个名,只能让一批一批模仿的出线。我们背后说起你的时候都觉得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自闭症啊?”

周罪被他说得笑了,后来说:“你要是实在嫌撑不起来你就把我作品拿去吧,让小北给你导个图,你自己挑,看上的让他给你联系方式,你自己想办法联系,能来的我再给润色一下,来不了的你看着弄。至于手稿和图片你也随意,看得上的都拿着。这次我店里也有人去,拿我名挂个展,最多也就这样了。”

这是周罪能给的最大的面子了,更多的他给不了。他不可能本人去参展,这完全不考虑。这么多年没参与过圈里的这些事儿,这次能松口让店里纹身师带他作品去挂展,就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惺惺相惜的同圈知己的情分上了。

他跟晓东是当年在黑人区认识的,这么多年其实联系不多,但每次联系上也都还是交心的。不带利益不带私心,单纯就是年轻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不走一条路,但彼此之间还是有默契的,有种情分在。

挂了电话之后周罪继续淡定地给人做图腾,前面的大哥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抻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你咋那么酷,大师。”

周罪手下在做的是神兽的舌头,深红色的,由浅入深。周罪说:“没什么酷不酷,性格缺陷吧。”

对名利场不感兴趣,懒得掺合,甚至厌烦。这不是酷,就是性格缺陷。萧刻在他脖子上轻轻抓了抓,接了他的话说:“没什么缺陷不缺陷,人生选择而已。”

选择的事儿哪有什么对的错的,就是不喜欢,不想要,有什么的。

后来陆小北干完活出来,周罪问他有没有兴趣,想不想去。

陆小北看了看他,说:“我在里边听见你打电话了,你想让我去吗?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周罪说:“看你自己。”

陆小北走过来,在周罪旁边蹲下了,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总觉得让别人拿你图摆展别扭,不对劲儿。周罪工作室只有两个人,你,和我。他们是驻店的他们不能代表你,你作品要是去了我就得去,你不去的话就只有我能代表周罪。”

周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光头,笑着说:“这无所谓,你就考虑你自己想不想去,别想那些。”

“你不想,但我不能不想。”陆小北抬眼看着他,也看了看萧刻,还是很小声地说:“我代表你也不够格,但除了你也只有我了。我是你徒弟,我站那儿也是响当当的,周罪徒弟就我一个。萧哥你觉得呢?”

萧刻都被他给说笑了,走过去揉了他脑袋一把,按着晃了晃,笑着说:“对,就你一个。”

其实萧刻之前就感觉到了,陆小北是个很护食的小孩儿。他对自己东西有种显露在外的占有欲,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沾谁也不能碰。但是他的东西其实很少,去掉那些外在的不在意的,也就只剩下一个师父了。在这方面他一直咬得很死,店里的纹身师不可以说自己是学徒,你们就是驻站纹身师,周罪徒弟只有我自己,学徒也不行。

陆小北蹲那想了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名字要是去了我就去,要不我就不去。我等会儿联系一下晓东吧,问问他。”

他说完就要走,周罪问他:“你就带我名去?自己东西呢?准备一下,带俩人,带点稿,实在不行去现场组。”

陆小北说:“我不带,我懒得弄,烦死。再说我还怕给你丢人,人一看,啧,周罪徒弟就这狗啃的水平啊?”

周罪低着头打雾,一边淡淡地说:“周罪徒弟拿个奖跟玩儿一样。”

虽然萧刻时常觉得这哥俩很有个性,但这一瞬间萧刻是真觉得这哥俩太酷了,神格毕现。

陆小北说:“拉倒吧,就剩一周了,我上哪儿找模特。”

他前一天还在这样说,结果第二天就有人主动要给他当模特,笑滋滋的还一脸认真:“哥我可以给你当模特,你随便弄吧,只要别是脖子手腕这种露外边的就行。”

第43章

这人主动说要给他当模特,陆小北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小男生又重复了一次:“我真的可以啊,你找不着模特,我不是现成的么?”

陆小北头都不抬,戴着口罩只能看到他垂着的眼睛:“疼不死你的。”

“我不怕疼,没事儿啊。”小男生弯着眼睛眯眯笑。

陆小北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不怕疼那你别抖。”

小男生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腿,就不说话了。

小男生叫林程,刚大一,学建筑设计。他之前跟陆小北约了今天来做彩虹旗,纹的是大腿内侧,为了遮盖小时候留下的一片疤。

陆小北给画了把扇子,彩虹旗的颜色在扇子上,周围有零星破碎的星星点点,看起来很新潮,也绝对漂亮。现在扇子一圈外线都没割完,这小孩儿脑门上都疼出汗了。腿随着陆小北落针时不时条件反射地抽一下,很敏感的皮肤,线一勾上边缘就会马上红起来。肤色那么白,红肿看着有点骇人。

林程穿了条宽松的短裤,一边裤腿卷到腿根。他看着陆小北低头在他腿根处弄着,一手拿机器割线,一手拿着棉片随时擦掉多余颜料。林程两条腿分开摆着,一条蜷起来,一条伸直着被陆小北按着做纹身。

这动作对于纹身师来说很常见,更隐私的部位更尴尬的姿势都有很多,不算什么。但对客户来说还是有点放不开,会觉得有些暧昧。

扇子外圈边缘线勾完,林程抽了张纸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说:“哥我想歇会儿。”

陆小北正好在换打雾用的针头,微微侧了侧下巴,说:“去吧。”

林程就是单纯地想歇会儿,没想干什么去。实在是太疼了,跟之前的手腕比这次疼痛上升了好几度。他姿势都没变,只是合上了腿,看着陆小北摆弄机器。过会儿他笑了下说:“我歇好了。”

陆小北“嗯”了声,脚踩地使力让椅子往前挪了挪,戴上手套之前扯了下口罩,说:“疼得受不了了你就说。”

“好的。”林程点头,样子看起来很乖。

到底是打雾更疼还是割线更疼,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其实都疼,只不过一个是尖锐一些,一个痛感没那么刺激,但是持续不断压榨人的神经,有些人会觉得特别闹心。

林程可能为了分散注意力缓解疼痛,主动跟陆小北说话。他说话声音不大,因为忍疼所以声线听着不稳:“这个图好看,我这个是什么风格呢?”

“没风格,”陆小北答他,“就小清新呗,你可以当成new school,但不完全是。”

林程点点头,笑着说:“很好看。”

陆小北干活的时候还是不喜欢说话,后面林程说话他的回答都很简短,有时候专注上色干脆就不回了。

后来扇子主体做完,还差最后那些零星碎片,陆小北换针头调色料的时候,林程突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陆小北的黑耳钉。

陆小北动作一顿,挑起眉看他。

林程喉结小幅度滑动一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手缩了回来,扯了扯唇角勾出个牵强的笑来:“哥你这个……好看的。”

陆小北没动,一直盯着他看,口罩扣在脸上也看不出表情,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这眼神让人紧张,林程眼神躲闪,不敢跟他对视,紧紧抿着唇看着很不自在,脸上笑都挂不住了。他刚要开口说声“抱歉”,就听见陆小北开了口。

他还是那副样子,侧着抬头盯着林程,稍微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别瞎jb撩扯我。”

这下林程的脸彻底红了,闹了个大红脸。

萧刻下班过来的时候林程这图刚做完,陆小北拿了条毛巾,把他腿上的泡沫擦掉。问他:“满意吗?看看有没有哪里要修。”

“满意,不修。”林程笑着摇头,“谢谢哥。”

陆小北点点头,手套和口罩已经摘了,收了机器站起来,挪开工作台,往他纹身的地方贴了个膜,跟他说:“今天别洗澡,上次给你拿的药回去接着涂,过段时间来补个色,到时候再约时间。”

对方点了头,陆小北把人送出去,路过萧刻的时候跟他撞了下肩膀,打了个招呼。

萧刻顺手拍了下他胳膊,走到周罪那边,笑着说:“晚上好周老师。”

周罪抬头对他笑了下:“我快完事儿了,你坐会儿。”

“嗯,不急。”萧刻说,“我想想晚上吃什么。”

周罪说“好”。

萧刻本来今天是不想过来的,周罪忙他也忙,他一过来多少还是会打乱周罪的生活节奏。但是他明天又得出差了,一出去就是三四天,或许时间还要更长,就还是过来了。

晚上萧刻说他要出差几天,周罪问:“去哪儿?”

“去上海,”萧刻仰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交流会。”

周罪“嗯”了声,问他:“东西收拾完了?”

“嗯,放车上了。”萧刻叹了口气,“接下来几天见不着,周老师记得打电话给我。”

周罪揉了揉他的额角,说:“忘不了。”

这肯定忘不了的,两人如果不在一起的话每天晚上睡前会打个电话,随便说点什么。有时候就连周罪做运动都不挂断,萧刻很喜欢听。

这次的交流会规模不小,几家大学联合开的,萧刻他们学校一共去了七个人,院长也去了。原定三四天,结果没想到中途受邀又去了趟厦门,再回到上海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一通折腾下来让人很疲惫,萧刻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跟周罪说有点累了。

周罪在电话里说:“早点休息,快回来了。”

萧刻是趁同事洗澡的时候打的电话,他和同事住一间。于是说话的声音有点小,压着嗓音哼哼了两声,跟男友扮个可怜。

周罪很吃这一套,顿时心里就很软。笑了下说:“等着你。”

“好,”萧刻贴着电话又叹息一声,“明天去见我博导,估计又要骂我一通。”

周罪不说什么,萧刻也不用他真的说什么,于是周罪只是听着。萧刻想到什么说什么,直到同事洗完澡出来,萧刻说:“那我洗澡去了,你早点睡。”

“嗯,等你。”周罪说完也没有挂断的意思,隔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你挂吧。”

萧刻知道这人其实就是舍不得挂,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想他了。

于是萧刻洗澡出来之后还是给周罪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哄一哄他的周老师。

陆小北也在上海,听说萧刻要回来他也不干了,展会还有两天也不管了,带着模特就回了,非要跟萧刻坐同一班飞机。反正前三天他都去过了,后面本来人也没有之前多,该看的都看过了。

陆小北自己没带作品,他就是单纯替周罪出个场,弄把椅子坐周罪工作室的场子里玩手机。有人过来说话一般不出声不回应,不认识的就谁也不搭理。只有问到他是不是周罪的时候才会答一声:“我不是,我是他徒弟。”

陶晓东的确能折腾,把周罪的东西都摆满了,请了好些个周罪给纹身过的模特,砸了不少钱进去。展会年年有,真厉害的那一批人其实大家都熟悉,都看过了,无非就是看看今年有没有新图。但周罪就不一样了,他正正经经第一次出展,还是场馆最中央的位置,紧挨着主办方旁边。

但其实周罪根本没特意为这个做过准备,图都是平时纹过的那些,很随意地出展,本人也根本不露面。

但这就足够了。

周罪有个纹过的满背,是一只虎。周围铺色的背景就不提了,那只虎几乎全场的纹身师都过来看过。那是周罪去年做的最细的一个活儿,线条该粗砺洒脱的时候甩得张狂肆意,该细腻的时候连身上的皮毛一丝一丝都看得清楚。老虎霸气地趴伏着侧头,虎头虎牙凶态毕现,一对虎眼扣在人皮上像是真的活了。

老传统的调子玩儿得太明白,不管是意境还是手法都是顶级,边缘简单色块打雾都透着霸气。

这一个满背周罪当初做了二百多个小时,也是因为这客户大哥是真不差钱,直接谈的打包价一百万,不按时价计费才能这么细地去抠去磨。不然平时做大图很少做到这么细致,毕竟每小时都在跑钱,客户不需要你做那么精细,周罪也不会设计这种风格。

参展特意准备的图和平常给客户做的图区别也就在这里,去掉风格和主题不谈,细致度要差很多。

除了这个图之外还有半胛的狮子,机械腿机械臂,小腿象神,异族神兽图腾,还有个满背山水图,这些是风格独特放在里面一眼看得到的。还有些稍微常见的风格,比如欧美黑灰和日式老传统,这些都摆在里面了。

今年展会周罪的图横空出世,是主办方给业内摆出的最大惊喜。其他展位多数都是团队参展,震撼的也有,不过那是整个团队的成果,每个人各有偏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能做到最好。

只有周罪是一个人撑起一个馆,什么风格他都来的了,都擅长,都顶尖。

国内还是有一些人知道周罪的,毕竟陆小北平时打理的微博也几万粉了,业内纹身师很多都关注了。但国际友人就真的完全不知道了,没听说过这人。国内纹身起步很晚,起来也都是一直在模仿其他国家的风格,没有自己独立的东西。在纹身这方面外国纹身师其实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国内纹身圈儿,觉得水平还是不够。

周罪的东西摆在主办方旁边完全镇得住,很撑得住场,拿出来很长脸。牛逼的国际大师都来看过,毫不掩饰心里的赞赏。

陆小北最初意思意思带了盒名片,没一会儿就发没了,也懒得再印。逼格很高,不屑于多交流多联系。我大哥就没想出名,一切沟通的橄榄枝都没用,我们不想发展,不想挣大钱,不想扬名立万。来这儿就是给陶晓东面子的,看他是真的上火了救个场。

之前陆小北有时候在家替周罪着急,看他这么无欲无求的心里生气,不甘心。但真出来了觉得其实也就那样,看展会上那些大家大团体,领头的摆着一副大佬的姿态,其实也要到处逢迎处关系,领着百八十个徒弟,一年光学费都收个千八百万,也不见得都学到什么了。活得很虚,也累。周罪不适合那么活着,也真没必要。

所以陆小北抬屁股就走了,要跟他萧哥一起回家。

俩人机场一见面,感觉对方都瘦了。萧刻摸陆小北的光头摸得很顺手,问他:“感觉怎么样啊?”

陆小北晃了晃脑袋,“嗤”了一声说:“能入眼的没几个,太垃圾。太他妈遭罪了,以后我不来了。”

萧刻笑了声说:“辛苦了。”

值机的时候俩人挑了个挨着的座位,登机后陆小北脸色很不好看,唇色都有点发白,坐萧刻旁边跟他说:“这种展会你永远也别来,萧哥。真的,我一搞纹身的第一天来就吐了三回,没夸张。这比化装舞会吓人多了,cosplay跟这一比可太温柔了。”

纹身展自然遍地是纹身,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纹身满眼都是。这东西一个挨一个挤在眼里的时候是真的能引起人生理不适,陆小北和他领过来的模特轮着吐了好几圈,脸都吐黄了。

有个纹身狂热爱好者从头顶到脚跟都纹满了,甚至整颗头都纹成了僵尸样,嘴一直纹到耳根。这人过来的时候陆小北没忍住直接背过身干呕了几下,生平第一次对纹身产生了恐惧,再多看一眼就要晕厥。

萧刻听他说得很想笑,安慰了他几句,后来说:“也没办法,入了这行就得接受这些,好在你师父淡泊名利,能少经历一些。”

“嗯,我估计这也就是最后一回。”陆小北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很虚弱,跟萧刻说,“这我倒是不担心,说实话吧萧哥,我大哥永远也不会参与这些。”

萧刻刚要说“我知道,”陆小北就接着说了下去:“他不混圈,但是汤亚宁是混圈的,圈里的老人儿都知道他,也都认识。我这次听到好多人都提到了这名字,顺带着讲讲外面传的那些不着边儿的传言。一百年的事儿了现在都能翻出来说,对周罪这个人能力的膜拜和嫉妒让他们抓着一段历史不放,好像用嘴就能把别人的能力操得低一些了。”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萧刻顿了下,不知道自己想要说点什么。

陆小北的不屑都摆在脸上,冷笑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说:“来了一回才真正希望我大哥永远当大仙儿,摆脱凡人当个神就挺好。不知道上辈子造什么孽了才沾了那么个人,他就是个垃圾。”

萧刻也闭上眼在椅背上靠了会儿,后来才扯了扯嘴角,跟陆小北说:“就算没有他估计周罪的性格也就这样了。算了,死者为敬,不说太多了。”

陆小北说:“我从来不怕对谁敬不敬的,每次提起来我都想说,他是真垃圾。人都得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自己把自己活成个废物,为什么要别人负担这一生。从他死了到现在我大哥都活在他的阴云下面,我想想就恶心。”

他睁眼看着萧刻,顿了下皱着眉问他:“萧哥,其实我一直没敢问你,也没找着机会。既然提起来了我就想问问……你跟我大哥是在一张床上睡觉么?”

第44章

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了,萧刻跟陆小北四目相对,最后无力地笑了下,哑口无言。

“你别告诉我不是。”陆小北睁大了眼睛,瞪着萧刻。

俩人互相盯着对方,接下来好半天都谁也没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最后是陆小北先吐了口气,说了声“操”。

萧刻眨了下眼睛,然后笑着揉了把他的头,说:“放心,交给我。”

“……对不起萧哥。”陆小北紧紧皱着眉,一脸日了狗的表情,接着说,“也不知道是替谁说的这声对不起,说到底我大哥也是受害者,但你才是最无辜的这没得说,总之就是对不起。”

萧刻手还在他头上没拿下来,陆小北说完于是直接按着又使劲晃了一把,把陆小北舌头都快晃出来了,萧刻笑了下说:“狗屁对不起,跟谁说话呢,我是谁啊你就对不起,再对不起一个舌头给你剪了。”

陆小北说:“你是我萧哥,你是天堂使者,拯救人间,拯救全世界。真诚感谢我萧哥,如果说我大哥遇上前任是上辈子造了孽,那遇上你就是他造孽之后又拯救银河系了,谢谢,谢谢!”

“这嘴,闭上歇着吧,再谢一个你就换座吧。”萧刻又弹了他一下,才笑着闭上眼睛歇着去了,不再聊。

萧刻身体很累,本来应该睡会儿的,但精神却处于一种疲惫的亢奋,很矛盾,萎靡却又无法陷入睡眠。陆小北这个问题正好戳上他痛点了,这事儿他一直放心里记着呢,不至于多大情绪,但总归是想起来就觉得有点堵。表面上他和周罪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萧刻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其实周罪每天晚上都不跟他一起睡觉。这事儿他知道很久了,从之前有一次半夜醒过来发现周罪没在,后来他刻意留了心,发现周罪每天都是在沙发睡的。睡前会一起,醒来也一起,好像他们始终睡在一张床上。

可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萧刻熟睡之后周罪会默默出去,在沙发上睡几个小时,天亮之前再回来。

无法在同张床上睡觉,这在恋人之间是挺悲哀的一件事儿。不过一个努力装作一切都好,一个就假装真的不知道。累不累?其实俩人都累。但感情在呢,为了在一起这些都得克服,都得将就。

萧刻是真的在意周罪,以前忍不了的现在也忍了,既然当时决定了把周老师带回家好好爱护,那就给他足够多的耐心让他慢慢改变。放以前如果对方有这么个刻骨的前任萧刻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要的从来都是最完整的情感,缺一分都不行。但现在不光接受了,连前任留的阴影也在跟着一起承受。

萧刻闭着眼无声笑了笑,这么看来萧老师的确是天堂使者。爱情使人放弃底线,让人变得懦弱苟且,也宽容伟大。都是为了爱。

萧刻跟陆小北一起走的,想直接去店里看看周老师,就没跟同事一起。萧刻有个行李箱,陆小北只背了个包,俩人看着都不怎么精神,疲惫都写在了脸上。

陆小北说:“回去我必须歇三天,我现在看不了纹身,我看见纹身都还想吐。”

“歇。”萧刻说,“歇它个十天半个月的。”

“嗯,有的实在推不开我就做,能推的都往后推吧,北爷现在得纹身恐惧症了。”陆小北头上戴了个鸭舌帽,走路习惯性稍微低着头。

萧刻一边走自己的一边还得盯着他不让别人撞着,走了会儿跟他说:“你多大了北爷,能不能看看路。”

陆小北刚要说话,手机在兜里响了,他边摸兜边说:“我就是脖子太累了,感觉要扛不住头了,脑瓜子跟要掉了那么沉。”

他接起电话:“大哥。”

萧刻看过去,陆小北也向他看过来,讲着电话:“对啊我跟我萧哥在一起。”

“刚出来正走着呢。”

“啊?操!好的!”

挂完电话他看着萧刻说:“我操恋爱果然改变人,我大哥说他在停车场等咱们。”

萧刻挑眉:“他来了?”

“啊,这肯定不是来接我的,人肯定来接对象儿的。”陆小北说。

萧刻笑了笑,心说周老师还真的是想我了啊。

周罪其实来了很久了,从上海飞回来也就两个多小时,萧刻他们刚上飞机他就出发了。很想进去站着等,但实在是不好意思,一把年纪玩不来抱着花等人那一套,真那样的话见到人估计老皮老脸的要挂不住。犹豫着下车了好几次最后都还是回到车上,含着清嗓含片默默地等。

萧刻一进停车场一眼看到周罪的车,往那边走过去。

周罪开了后备箱,从车上下来。萧刻看见他先给了个大笑脸,周罪看见他那双笑着的眼睛一颗老心瞬间化了,七零八落掉着渣。周罪伸手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去,萧刻在他旁边眨了眨眼,笑着说:“想你了周宝贝儿。”

陆小北在后面还没走过来,周罪也冲着萧刻浅笑了下,问他:“手机呢?怎么不接电话。”

萧刻往兜里摸了摸,说:“没揣着,小北包里呢。”

陆小北走过来摘了包往后备箱一扔,自觉钻进后座。

上了车萧刻问周罪:“嗓子怎么了?”

周罪说:“有点感冒,没事儿。”

“缺关怀了,”陆小北在后边接话,“你也走了我也走了,没人温暖他了。”

周罪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问:“瘦了?”

提起这个陆小北又缩成一团浑身难受:“遭老罪了我,以后我再也不去了,最好你作品再也别出门,要不我还得去。”

萧刻笑着跟周罪说:“对纹身有恐惧了。”

路上陆小北大致跟周罪说了点情况,杂七杂八也没啥主要的,后来说:“对了,一堆人见了我过来给我塞红包,都说是你老朋友。操,哪个老朋友我不认识,我都没要,就收了陶晓东的,他包了五万。”

陆小北在后座上瘫着,哼哼唧唧絮叨着:“妈的还跟陶晓东撞发型了,他以前不长头发吗?操的,这次去竟然剃光了,也他妈不知道是不是中年开始秃顶了,不然好好的剃什么头。我站他旁边说话的时候有人开玩笑问我是不是他儿子,我去他大爷波棱盖儿吧。”

陆小北吐槽了一路,前面两个不出声默默听。毕竟北爷这次是代表工作室名义出去的,这都算出公差了,把孩子折磨这样还不让人好好吐槽了。

周罪已经把这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了,把陆小北送回去就直接把萧刻领回家。回去了什么不和谐的事儿都没做,抱着亲了两口还是收住了,给萧老师放了缸水,让他进去按摩,萧刻舒服得直接躺里面睡了会儿。

泡个按摩澡的工夫周罪饭都弄好了,蹲在旁边看了萧刻半天,想叫醒又不太舍得,但是已经泡挺久了,手都泡皱了。犹豫的时候一直盯着萧刻的脸看,萧老师的生活说到底还是安稳又精致的,不禁折腾,只是出差一周多就有点瘦了。

看来看去没太忍住,低下身在萧刻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事儿做得太纯情,老东西怕极了把萧老师真给亲醒了,那就太抹不开脸了,所以亲的时候是真的很轻,唇稍微碰上马上就要离开,结果被萧刻一胳膊拦下,圈住他脖子直接咬住他的嘴唇。

周罪眼睛都闭上了,是真的不好意思了,脸都不知道往哪摆。

一个湿漉漉又缠绵的吻结束,萧刻在他唇间低声笑着,含糊着问他:“想我啊?”

周罪没有办法,无奈地笑了,声音低哑:“都让你抓现行了,任凭处置吧。”

“行……好说。”萧刻泡了个澡缓过劲儿了,身上所有神经慢慢苏醒,这么好的时间不吃口肉那就太浪费了。萧老师浑身泡得温热柔软,做有些事儿的时候从来都大大方方放得开,俩男人做不就是图个爽,怎么舒服怎么来,既然当时都认命换了属性,还有什么扭捏矫情的,做就完了。

萧刻红着眼睛问周罪:“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身上哪儿?”

周罪摇头,这个真的不知道。

萧刻勾起嘴角,湿漉漉的手指在周罪小腹划了条线,声音又低又哑:“……Tiger line”

萧刻第一次看到周罪这条要命的线,那时候他跟周罪的关系才刚刚开始有些暧昧。萧刻坐在店里电脑前,周罪在他旁边放架子上的书,一抬胳膊衣服扯起来,萧刻侧头就看见了周罪腰上和腹部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露在腰带上面这条隐约的线。

男人肚脐以下一直到耻毛,沿线少量浅毛画出的那条致命性感的线。萧刻爱极了周罪身上的这条线,所以他特别喜欢看周罪在家不穿上衣只穿裤子的样子。从肚脐以下开始,到裤腰边缘结束,给人无限遐想,是绝对雄性的气息向他发出的极致邀请。

周罪闭了闭眼,萧老师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就能把他迷死。

……

做这种事儿很耗费体力,萧刻吃了口东西就直接睡了。睡前他和周罪还是互相紧贴着的状态,胳膊腿都乱七八糟地搭在一起。

黑夜从来都漫长又冷漠,连空气都似乎是冰凉凝滞的,空间里唯一的暖源就是萧刻。周罪闭上眼睛,眼前景象纷乱复杂扭曲变幻,身边人的存在感异常强烈,压迫他的胸腔,甚至无法顺畅呼吸。

这样的夜晚周罪太熟悉了,看着萧刻睡眠中温和又英俊的脸让他的灵魂得到片刻舒缓,温柔又安宁。萧刻的力量那么强大,让人只要看着他就能心无杂念。但只要闭上眼睛,所有的柔软温和都会立刻消失,身边的存在感会变得僵硬冰冷,脑中景象扭曲苍白,鼻息间甚至会有若有似无的腥气。

周罪很舍不得萧刻,他太暖了,不想放开他,不想松手。

但把萧刻的存在感安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不行,他自己痛不痛苦先不提,就把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混淆这事儿本身就是对萧刻很不尊重。他们不能比,这很对不起萧老师那颗纯粹完整的心。不舍得这么对他,不愿意。

所以相拥而眠的夜晚周罪只有两种方式,要么睁眼看他到天亮,要么放开怀里温暖的人自己走出去。

来来回回都是死局,很痛苦纠结,但还是要紧紧抓着人不放手。是真的喜欢,想要跟他一起生活,想有未来。

第45章

一次纹身展过后,周罪这儿突然就喧嚣了起来。展会上照片在社交平台上被轮了好几圈,他们店的地址本来也不是秘密,有不少外地来客特意过来就为了约周罪做纹身,本地的就更多了。

技术的确尖端是其一,另外纹身展上紧挨主办方旁边位置的,以往时价都是五千往上走,周罪这种水平的更不用提,差了两倍还多。一个大图做下来差价几十万,就是买机票飞过来也值了。

徐雯本来在前台没什么压力,每天来的人有限,一般都提前微信或者电话约过的。小姑娘天天看看八卦做做美甲都挺好的,这段时间突然来的人就多了,有点懵。

他们店这些人跟周罪时间太久了,早习惯了每天固定数量的客户约过来,谈图还是做纹身都忙得过来。不说陆小北和徐雯,就连店里其他纹身师也不见得多开心,他们挂在周罪这儿本来也不缺客户,纹身这东西不像开饭馆儿做饭,不管多少人尽管来就是了,他们干的这行就是人来得再多,一次也只能做一个不是。既然一直在周罪这儿说到底还是性格合得来,都是不太张扬的那一挂,档期都排了俩月来再多人又能怎么。

来的人也不只是客户,也有业内同好想观摩交流,还有很多圈里的纹身师想过来拜师驻店,想跟着周罪学东西。有甘愿花钱的,甚至跟周罪说:“您开班收徒吧,学费多少都成,您开价就是了。”

周罪也很无奈,这种都是说:“不是钱的事儿,看得起我,谢谢了。我这人不会教什么,也真没到能教人的水平,很多开班的地儿都比我这好。”

再往下就不多说了,该说的说完他就忙自己的事儿不会再回应,非要学东西的周罪都给支到东大领域,就是陶晓东那儿。

本来他们在店里纹身都很随意,除非客户自己要求,不然都是在大厅做。现在观摩的人突然多了,店里太热闹,纹身师都去纹身室干活,陆小北和周罪躲楼上,大厅不留人。

萧刻周末过来的时候楼下除了徐雯一个人都没,他回头看着徐雯哭笑不得:“现在都这样了么?”

每天跟周罪通电话他当然也知道店里现在有点闹,但没想到这么夸张。徐雯苦着脸:“咖啡和果汁都冲没了,新买的还没到,萧哥你喝奶茶吗?”

萧刻笑了声,摇头说:“我不喝,周罪呢?”

“老大在楼上呢,”徐雯往楼上指了指,“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你问问吧。”

萧刻上去之后每间都关着门,他先敲了其中一个,问:“里边谁?”

陆小北的声音传过来:“进吧萧哥,是北北!”

萧刻笑着拧开门,里面陆小北戴着口罩给一个美女做腿环,萧刻打了声招呼:“哈喽小北北。”

陆小北在口罩后面打了个响,就当回应了。

萧刻把他门关上转头又去敲另外一个,这就应该没别人了,他还是故意问:“里面谁?”

周罪应了一声:“我。”

萧刻一周都没来,这会儿听见周老师声音还真是挺想呢。周罪的客户是个男性,萧刻推门进去大兄弟正光溜溜地趴在床上快睡着了,周罪正在他屁股上面勾线,看架势做的是个后背全身。

他一进来大兄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很在意。

萧刻顿了下,跟他说:“Sorry兄弟,怕看不?”

“不怕,”大兄弟手随意一挥,“你随意吧,拍照也OK,我感觉我还挺上相。”

萧刻笑着说:“拍照不急,全做完再拍。”

他说完就走过去站在周罪旁边,周罪抬头看他的时候萧刻无声做了个亲亲的动作。周罪也戴着口罩,看不见他的笑,但是能看到他眼角软下来的弧度。萧刻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下他脖子,冲他对着口型说:想你了。

周罪手上脏,也拿着机器倒不出手,所以只是身体往后靠了靠,碰了碰萧刻。

两人之间互动的这些小动作很温情,周罪纹身的时候萧刻时不时给他倒杯水让他喝两口,他走线间隙萧刻也会伸手碰碰他什么的,默默刷个存在感。

大兄弟纹屁股的时候还挺淡定的,结果到了大腿突然就受不了了,开始嗷嗷喊疼。他喊得太惨了,萧刻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跟他说:“忍一下,疼完你就升华了。”

“不用忍了,感觉现在就要升天。”大兄弟脑门上都疼出了汗,咬着牙说,“这也太他妈疼了……”

周罪踩了脚开关停下,问他:“歇会儿?”

“不歇了,歇也那么回事儿,一气儿疼完得了。”他还挺坚强,攥着拳头说。

大腿其实不是人身体上纹身痛感很强的部位,但每个人各个部位的痛感承受度都不一样,也没什么固定的标准。这哥们儿想法是好的,但估计是真的太疼了,中途还是扛不住了,说今天就到这儿。

做了四个多小时了,要不最多也就再做两个小时,他说停周罪当然同意,萧刻来了他其实也不想让他这么干坐着看他干活。

周罪收拾好机器,和萧刻都出去了,让人在里面穿衣服。两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出声,一起都往卧室那边去,关门短暂地亲了会儿。

萧刻穿着白色短袖和小清新绿的短裤,看着干干净净的,很年轻,一副学生的样子。周罪想用手指刮刮他的脸,但摘了手套还没洗手,就把手又放下了,没碰萧刻的脸。

萧刻弯着眼笑:“没事儿,摸吧,大不了等会儿洗个脸。”

周罪无声在他脸上亲了亲,摇了摇头。

时间还早,既然后面都没客户了也不用闷在店里,周罪牵着萧刻的手就走了。楼下正好有两个跟风过来看看的小年轻,徐雯见着周罪下来赶紧说:“那是我们老大,有事儿直接跟他说。”

萧刻手动了下想放开,周罪握紧了没松,一边牵着走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晃了晃,笑了下:“我俩有事要出去,什么事儿找陆老师。”

徐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呆呆的:“哪个陆老师?”

萧刻笑着接过来答:“北老师。”

徐雯“噗嗤”一声乐了,点头说:“好的,老大拜拜,萧哥拜拜。”

萧刻一直到上了车都还在笑,侧过头笑着问:“很放肆啊周老师?”

他说的是刚才人前周罪还非要牵手不放开的事儿。周罪看着他笑了下,当时没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萧刻思路都转到别地儿了,这人才慢慢开口说:“最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多事儿都是以前绝对不会做的,岁数大了反倒不着调了。”

“嗯?”萧刻看过来,不知道他这话从哪儿来。

周罪目视前方不看他,眼角软软的弧度显露着他淡淡的笑意:“刚才就想一直牵着,不想松开。一个原因是没必要,不怕看。另外就是觉得……”

话说到这儿后面的又说不出口了,萧刻难得听见闷葫芦说这种话,肯定要刨根问底,歪着头笑看他:“觉得什么?”

周罪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用指节蹭了蹭鼻尖,闷声说:“觉得萧老师太好看了,很想炫耀。”

“……”萧刻看着这人,有点震惊。这不像他周老师能说出来的话,乍一听其实很想笑,但是心里又酸酸软软,心脏像是被没长牙的小动物咬了一口。

他抬手摸了摸周罪耳朵,深吸了口气说:“最近很撩人啊周礼物?”

周罪还不觉得自己说了骚话,只是觉得腼腆,老脸臊得慌。

俩人去吃了顿饭,群里林轩介绍的饭馆儿,的确不错。这地方正好离老曹的店很近,周罪就带萧刻过去了。

萧刻记得之前老曹说他是做手工的,倒一直还没去他那儿看过。到了才发现是在本地一个高端家居广场大楼外面的一家门市,店不算很大,但萧刻一进去还是有些被震住了,像进了艺术馆。

店里的确都是工艺品,大大小小都有。金属制品,木制品,竹制品,骨制品,石制品,都看得到。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的一扇不规则金属片连接而成的巨幅挂件很吸睛,十分震撼。

门口店员是一个穿旗袍的姐姐,看着得有三十多,气质很不一般,很优雅。她看见周罪,笑着打招呼:“周哥过来了。”

周罪笑着点头,问她:“曹圆没在?”

“在呢,”美女姐姐看见萧刻,对他也亲切一笑,然后说,“你们先做,我进去叫他。”

曹圆一出来看见他俩两边眉毛都扬得高高的,很惊讶,问他们:“你俩咋来了?群里秀恩爱不够还撵着上人家里秀?不要脸了?”

萧刻让他给说笑了,摇了摇头说:“顺路过来看看。”

曹圆坐他俩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那来都来了也别空着手走,挑点东西拿走,当我送你们搞基礼物了。”

萧刻一点没客气,跟他说:“给我指几个你做的,我挑一个。”

曹圆指了大概十几种,最后萧刻还是挑了个金属片拼的挂品,跟墙上那个有点像,只是小一点。

怪不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方禧介绍老朱和老曹,说他俩都是艺术家。现在看来的确很艺术,跟他平时那不着调的模样联系不到一起。

萧刻挑完老曹说:“我这儿不白送,你得给我钱。”

萧刻问他:“给多少?”

“二百八。”

“太贵了,抹个零,给他二百。”周罪说。

萧刻拿手机给转了二百,转完说:“谢了曹老板。”

曹圆指了下周罪,一脸嫌弃:“你也太抠了。”

萧刻和周罪都笑,不理他。其实萧刻知道老曹就是闹着玩儿的收点钱,他这东西肯定不是这价格。他刚才扫见旁边一个立牌,上面标了价的,一个小金属摆件八千多,他拿的这挂品估计得上万。老曹要送他们就收,朋友之间送个东西不考虑这些。

来都来了晚上自然得一起吃个饭,老曹说想吃小米汤火锅,仨人开着车跨了三个区就为了去一家据说很好吃的店。周末的晚上没提前预约,前面排了二十多号,他们在车上边聊边等,排到他们的时候老曹说他快饿抽了。

入了座萧刻让他们先点东西,他去洗个手。曹圆说:“我也去,一起吧。”

萧刻回头问:“小姐妹啊?”

“啊,”曹圆面无表情接他的话,“本来可以是情侣搭配,你非不睁眼跟老周,现在真变成小姐妹了,或者我跟老周是小姐妹?我天呢,不敢想。”

“小姐妹”这称呼萧刻放自己身上自嘲开个玩笑还可以,挂周罪身上是真受不了,他赶紧夹着曹圆的脖子往洗手间走,说:“闭嘴吧哥。”

世界上永远不缺巧合,巧合这俩字有时候让人惊喜,但有些时候就代表着巨大的尴尬猛地往人头上砸,砸得人没有招架之力。

萧刻和曹圆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往洗手间走,到门口正遇到有人洗完手出来,萧刻没抬头,侧了侧身让他先行。

这人却突然在他身前站定,萧刻还没抬头,就听见曾经很熟悉的那个声音带着惊讶和难以置信开口:“……萧刻?”

即使很久不见面但这声音萧刻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他抬起头,淡淡一笑:“林工?巧了。”

林安的视线在萧刻和曹圆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曹圆打量着对面的林安,人精从来不用多问,只看眼神就能把对面这人的身份猜个差不多。

林安问了句:“这位是?”

萧刻说:“是我朋友。”

刚才他跟老曹边说笑边走过来估计已经让林安误会了,但萧刻也没想多解释什么,解释不着。

林安点点头,到底是高端知识分子,外人面前那副清冷的样子始终在的。他绷着下巴,后背和肩膀挺得笔直,人看起来总有那么点骄傲的意思。

萧刻无意跟他多说,从任何角度考虑他在这儿跟前任寒暄也不是那么合适,所以萧刻笑了笑,对他说:“我洗个手。”

林安眼睛始终黏在他脸上,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想说,但萧刻这样讲了,又有外人在,他到底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就先转身离开了。

萧刻抿着唇洗手,老曹在他身边也在搓手,从镜子里看他,问:“前任啊?”

“嗯,前任。”萧刻点了头。

老曹一笑:“一看你前任就是少,这要是我前任我估计都记不住脸了。”

萧刻心说朝夕相处五年多,闭着眼睛也该记住了。

遇见前任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也不至于特意去跟周罪说一句“我刚才看见那谁了”,太刻意了,没必要。晚上回去找个合适的话口儿说出来就得了。老曹也不可能嘴欠,人家的事儿他才不会跟着掺和。

萧刻心里坦荡,甚至没怎么放在心上,周老师那边都“昨日死”了,他现在自然也满心都只有周老师,以前那些是真的已经很淡了。

周罪现在只要出来吃饭肯定会给他点一壶热豆浆让他慢慢喝,甚至还体贴地兑了糖,知道萧老师喜欢稍微甜一点的。他自己和老曹喝着啤酒,还一边顾着给萧刻夹菜。

萧刻失笑着想,周老师谈个恋爱跟带孩子似的。虽然萧刻是不用别人这么照顾着的,但男友的心意还是要收。

萧刻当时是真的没想到,林安竟然会刻意找过来。因为林安的性格一直挺内敛低调的,外人面前不太愿意表露自己内心。萧刻猜到他可能回去之后会联系自己,但没猜到他这次直接来了个正面的。

其实这很好理解,林安误会了以为他和老曹是一对儿,相恋五年多的旧情人有了新欢,不管分开的原因是什么,亲眼见到对方和新朋友在一起冲击还是很强。会不甘心,想要刷个存在感,给旧情人盖个章,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

所以林安直接过来了,手里拿了个酒杯,和一瓶酒。

萧刻看见他走过来就知道要完。眼见着一盆狗血飘飘悠悠就要落在自己头上。

——“喝杯酒吧,萧刻。”林安站在萧刻眼前,说话的时候眼底情绪很多,没能藏住,还是有些红了眼。

周罪原本和老曹正说着话,已经收了音,正安静着看这边。

林安说完给自己先倒了一杯,看着萧刻说:“咱俩喝一杯,好久没喝过了。我敬你吧,敬……就敬你的天真,热烈,纯粹,浪漫,勇敢。”

他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说完这句还是没绷住,眼睛彻底红了,声音也有些发颤。那杯酒他仰头就喝了,萧刻手指抽动了下,人还是没动。

“我没有你勇敢,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了。”林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刚才应该喝了不少酒,看得出来是真的难过了,喉结轻轻抖动,顿了会儿才继续说,“这杯敬你给过的一切,敬过往如诗如画,敬往事如云走岁月不回头,也敬……敬命运给的一切所爱所得却没能珍惜吧。”

他手有些抖,要给萧刻倒酒。萧刻心里有一瞬间犹豫,敬的这杯酒他不该喝,因为命运给的所爱所得已经不是敬酒这人了。但是萧刻还是把杯里的豆浆先喝了,然后空杯放在旁边,拿过周罪的酒给自己倒满了。

桌上始终安静,没有人出声,只有中间的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刻扯起嘴角笑了笑,说:“林工,这杯我敬你。祝锦绣前程,未来可期。”

他说完很利索地喝干了杯里的酒。

林安闭了闭眼,然后说:“你还欠我一杯。”

他用手里的酒把萧刻杯子再次倒满了,酒瓶随手放在桌上,自己的杯子和萧刻的磕了一下,哑声说:“以前我不太愿意跟你喝酒,怕你胃疼难受。我下周的机票飞慕尼黑,今天遇上你想想可能是注定了的,就……再为了我放肆一回吧。”

话说成这样萧刻不可能差这一杯酒,何况曾经五年萧刻是实打实地用了心。他什么都没说,伸手去拿杯子。

——不过却没能拿起来,一直坐在里边的周罪手掌按住了杯口。

“就算了吧,再喝胃疼。”

萧刻看向他,林安也看向他。周罪抬起眼看着林安,淡淡地问:“你想怎么放肆?”

“我陪你。”

“你们俩随便敬,敬过往敬明天都行,酒往我这儿倒,我接着。”

第46章

曹圆在一边捂着脸偷偷玩手机,想笑快憋不住了。被迫吃了个瓜,围观了萧刻前任现任碰撞的火花,挺过瘾。

他在桌子下面偷偷往群里发:咱们老周喝了一缸醋,老黄瓜都泡成酸黄瓜了!

群里都热闹起来等着听了,对面那三人还浑然不知。林安微扬着下巴盯着周罪看,又看看头都不抬压根儿不在意的曹圆,知道这是刚才配错对了。

周罪也看着他,手死死压着萧刻的酒杯,就没打算让他喝那杯。他拨开萧刻的手,把那杯子拿到了自己这边,淡淡一问:“你想怎么喝?”

林安摇了摇头,扯了个若有似无的笑,说:“我不和你喝。”

周罪直接说:“不和我喝那请回吧,萧老师胃不好。让他忍着疼也要陪你放肆一回,这话不合适。你是谁我不知道,你能豁出来让他疼也得喝这杯酒,我不能。我豁不出来,我不愿意。”

周罪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每一个字都敲打着人的神经。林安手里还拿着自己的酒杯,略微有些发抖。他也没再和周罪对话,只是眼神一直落在萧刻身上。那眼神沉重,很痛苦哀伤,那么亲密熟悉的人现在变成了别人的,这就像拿刀往人心上戳,一戳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洞。

萧刻坐在中间,谁也没看,但是手在桌下轻轻晃了晃周罪的腿,偷着做个小动作,默默地先哄哄这人,顺着毛摸摸。

萧刻说到底还不是真能把事儿做那么绝的人,当着人面他不会让别人难堪,永远会给别人留三分脸面,更别提这人是林安。虽然分开起因在他吧,但说到底他没有真的伤害过这段感情,萧刻很感谢他在有想法的时候就告诉了自己,而不是等一切都成了事实再来求原谅。扛不住压力想放弃了而已,至少从始至终都是坦诚的。

萧刻不会让他太难堪狼狈,那不是他性格,也不至于的。

于是萧刻最后还是笑了笑,站起来拿了个空杯,用周罪的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转头跟林安说:“林工,我从来不欠谁的这你知道,你说我欠你一杯,就当这是咱们之间最后还没清的东西吧。那今天咱们把这杯酒喝完。”

萧刻扯了扯嘴角,继续说着:“你比我大,处处对我都照顾,我有时候不懂事儿,谢谢林工那几年宽待我。这杯酒喝完咱们俩之间就彻底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的。”

萧刻在林安的杯上磕了一下,酒太满了这一磕洒了一些。萧刻抿着唇,神情庄重严肃,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两句:“我就还是那句话,祝林工前程似锦步步高飞。从此以后咱们就真的两不相干了——你是你,我是我。”

他喝干这杯酒的时候压住了林安的酒杯,没让他有机会再喝,他再喝的话这欠来欠去的可就还不清了。

林安的难受都写在脸上,看着萧刻的眼神包含太多情绪,眼睛红得让人看着不忍心。萧刻眼底也漾了波动,是个人就不可能没触动。萧刻放下杯子拍了拍林安的肩膀,笑了声说:“喝酒就别开车了,叫个代驾。”

这就是结束语了,林安怎么会不懂。他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萧刻一眼,转身走了。步速不快不慢,气质一直在的。

萧刻长长地吐了口气,坐下了。在他这儿从前早都翻篇了,估计今天过完,林工那里也能翻篇了。

解决完一个还有一个,萧刻刚才没顺着周罪的意思,这肯定让周老师心里不舒服了。但是萧刻只能那么做,对现在的他来说林安是外人周罪是自己人,自己人可以回家想着法儿去哄,但不能仗着人多真正落外人的面子。

萧刻一抬头就看见老曹笑么滋儿地正看着他,一脸看戏的表情。萧刻也顾不上管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跟周罪说:“这杯给我周老师道歉了,别生我气,我浑身都是错。”

还没等他杯子拿起来周罪就把他杯子按住了,下巴绷出一条性感的线条,沉声说:“跟我用不着。”

萧刻心里很涨很软,知道周罪是真把他放在心上的,也知道周老师受了委屈,这事儿怪他,但他也真的没办法。萧刻说得很认真:“用得着,都一样的,我周老师生气了我更得哄。”

“我没生气。”周罪先是冷着脸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不出声了。过了得有十多秒才突然皱着眉问:“跟谁一样?我跟他一样的?”

萧刻还没反应过来,老曹先在对面“噗嗤”一声乐了。萧刻赶紧摇头说:“不一样不一样,我不是那意思。”

曹圆低着头把群名称改成了“你们不一样”。

他们俩从在一起到现在还没闹过别扭,周罪也从来没和他生过气,萧刻不想因为林安的事儿惹他不开心,那不应该。但是狗血已经泼过来了,他也只能接着。萧刻觉得挺对不住周罪的,本来今天心情一直都挺好的,结果因为这事儿很明显他心情变差了。

萧刻还想说点什么,周罪把萧刻那杯酒拿过去喝了,之前他从萧刻那儿拿过来的那杯也喝了,然后低着头说:“我说了,你敬谁都随意,我接着,我替你喝。”

那一瞬间萧刻是真的鼻子一酸,强烈的情绪翻涌上来,让他不得不转过头去,扛过那一阵强烈的悸动和鼻酸。

老曹适时开个玩笑,问萧刻:“是不是你们高知分子喝酒都得先作首诗?哎哟我的妈真是挺有文化,什么随云走不回头,我刚才差点唱出来。”

萧刻吸了下鼻子,说话声都是哑的,“嗯”了声:“我们博士都这么喝酒。”

热闹看够了,瓜吃了个饱,眼力见儿当然有,老曹没多大会儿就说吃饱了要回去。三个人都喝了酒,于是叫了个代驾先把曹圆送回家,然后再回周罪那儿。周罪在车上从始至终没出过声,就默默看着车窗外面,姿势都没变过。

下了车萧刻直接攥住他手,笑着晃了晃:“周老师别冷着脸了。”

周罪摇了摇头,说:“没有冷脸。”

周罪虽然说他没生气,但他的确是不说话了,也没什么表情,换完衣服就去洗澡了,进去洗澡之前也没跟萧刻说话,甚至都没看他。萧刻心里有点难受,也有点无力,就是再会说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气氛不这么沉重。

这个澡周罪洗了挺久,他站在淋浴间里靠着墙,热水在玻璃上铺了满满一层的蒸汽,铺得多了就变成水珠流下来。周罪盯着水珠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出来的时候换好了衣服,黑色的短袖和短裤,萧刻平时很喜欢看他这样穿。屋子里有点过于安静了,周罪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来回找了一圈,没看见萧刻,是真懵了。赶紧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结果上面有条萧刻发的消息。

——心肝儿,今晚我就不在这儿给你添堵了,你消气了我再请罪吧。对不起啊。

周罪立刻就傻了,慌了。他直接把电话拨过去,无法接通。周罪皱紧了眉,想都没想就推开门,鞋都没想着换。

推开门动作太快,所以僵住的动作也收得急,脸上的慌张都还没收回去。

萧刻嘴上叼了根烟,背倚在电梯门边正看着他,肩膀是垮的,人看起来很颓丧。从认识他到现在,除了第一天在酒吧遇见的时候,周罪没看见过萧刻有这种状态。萧老师始终都是活力满满的,眼睛带笑,很潇洒的。

周罪闭了闭眼,走过去摘了萧刻嘴里的烟,把人狠狠扣进怀里。萧刻吸了口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有点淡淡的香。

“吓死我了。”周罪放开他,手还扣在他脖子后面,重重揉了两把,说话声音很哑,“打算上哪儿去?还抽烟?”

“我就站着等会儿,”萧刻低着头笑了下说,“你要看见消息出来找我了我不能让你找不着,只要你出来我就在。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回家,明天买了花再哄你。烟刚才从你那儿拿的,心情不好么不是。”

周罪闭了闭眼,头一回对萧刻说话狠声狠气:“干什么吓唬我,真从我这儿走了那算什么,就把我扔下了?我岁数大了,萧老师以后别再吓我了。”

“没有啊,我不是怕你看见我堵得慌么……”萧刻咬了咬嘴唇,“我内疚。”

周罪眼底都酝出了红斑,几次开口都没说出什么,最后又用力抱了萧刻一下,话音沉沉的:“抱歉,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我真的没生气,当时就是嫉妒,后来心里是在想别的事儿。对不起萧老师,我脸色难看,让你误会了。”

话都说成这样了萧刻哪可能走,他压根儿就不想走,一周都没来了,谁舍得啊?

还好一梯两户,对面那户空着没人住,不然萧刻还真有点不好意思闹这一出。回去之后周罪跟他说:“萧老师,以后不管什么问题你尽管说出来就是了,就算真有什么事儿我生气了,你也别走,何况我也没什么可能跟你真的生气。”

周罪又开始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了,萧刻招架不住他这个。萧刻笑了出来,揉了把周罪扎手的头,说:“我知道了宝贝儿,看来这是真吓着了,摸摸毛吓不着。”

周罪抱着他,把脸埋在萧刻肩窝,心里有些发沉。他刚才的确情绪很差,但不是因为林安,那么点小事儿不至于让他这么持久地情绪低落。

周罪就是想到了林安平时都那么没存在感了,他见到的时候也还是觉得堵,那萧刻呢?他有段那样的历史,萧刻是什么心情?

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法和萧刻同床睡觉,这事儿他一直瞒着,如果萧刻知道了呢?萧老师那么骄傲的人,周罪觉得很对不起他的骄傲。

所以刚才不敢看他,心里很虚。

他一直埋在这儿不说话也不出声,后来是萧刻绷不住笑了,问他:“撒娇呢啊?”

周罪闭着眼睛,顿了一会儿说:“我有些话想说。”

“嗯?”萧刻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耳朵,“说。”

瞒着不是办法,周罪一直都不愿意有事瞒着萧刻,想把一切都告诉他,萧刻值得所有坦诚。

那天晚上周罪坐在萧刻旁边,慢慢地讲他的困境,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煎熬。很说不出口,说他闭上眼睛会弄混身边的人,现实和幻境扭曲在一起。说他根本没法闭眼,闭上眼甚至无法呼吸。

他知道萧刻很介意这个,介意过去留下的阴影。说得那么艰难,但还是都说了出来。

不过没想到萧刻听完之后那么淡定,甚至表情都没变,只是轻声问他:“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罪说:“不想说,不想把你跟另外的人摆在一起,怕你不舒服。”

“没什么舒不舒服的,我既然都决定了就是做好准备接受这些了,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罪“嗯”了声,过会儿说:“我找个医生看看吧。”

“心理医生?”萧刻挑眉,“你以前找没找过?”

“找过。”周罪很诚实,直接说,“没什么用。”

萧刻笑了:“那我们就不找。”

周罪看向他,萧刻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有萧老师在呢,什么都不怕。”

“萧老师保护你。”

“交给我。”

第47章

萧老师是万能的,萧老师能拯救一切。

那天晚上萧刻就躺在周罪旁边,抓着他的手,跟他说:“今晚你就睡在这儿,我看着你睡。”

“嗯,”周罪手指刮了刮萧刻的手背,低声应着,“好。”

萧刻对他一笑,笑得很温柔,眼神里都是包容。他在周罪额头上轻轻一吻,说:“睡吧,我守着你。”

萧刻说守着周罪,就真的守了一夜。他一夜都没关灯,把门厅灯开到最暗,让卧室里始终保持着有光但不影响睡眠的亮度。周罪闭眼之后萧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慢慢变得坚硬,手心逐渐变凉。

萧刻在他耳边低声说:“宝贝儿是我。”

周罪立刻睁眼看他,萧刻依然笑得温和:“睡吧。”

那一夜萧刻就在周罪旁边,拄着胳膊静静地看他。周罪很久都没能睡着,不是那么容易的。但萧刻始终不慌不忙,不跟他有身体接触,只是用语言轻声安抚,持续稳定地用声音传递着自己的存在,让人觉得很安定,很踏实。

后来周罪竟然也真的睡着了,只是睡得并不熟。萧刻眼都不闭,一直盯着他看。只要他有一丁点不安稳,萧刻就会马上用轻缓的语调在旁边说:“是我,不怕,我是萧刻。”

就这么持续了一整夜。这一夜不漫长,萧刻在每一秒的凝视中心里都是满足的,眼前是心中所爱,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是负担,反而觉得这样的夜晚有种别样的幸福感。萧刻还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恋爱脑了。

周罪早上睁眼之前还听见萧刻轻声在说:“继续睡,陪着你呢。”

他睁眼就看到萧刻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和那双熬了整夜布满红丝的眼睛。周罪意识回笼,沉在萧刻的视线里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萧刻搂了过来,脸埋在他肩窝,声音低沉沙哑:“……一直没睡?”

萧刻一笑,反手捏着周罪后脑勺的硬骨头,手指轻轻地抓,声调是扬着的,带着点小骄傲,问他:“先别管我睡没睡,我就问问,你是不是睡了整夜?”

周罪闷声应着:“嗯。”

“萧老师说到做到。”萧刻又笑了两声,然后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本来今天打算回我妈那儿吃饭,就还是算了吧,我去店里补个觉。”

周罪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在萧刻耳朵上脖子上无声地亲吻。心里涨得难受,没尝过的滋味儿,一颗老心被人这么放在手里捧着,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值得。

萧刻主观上不觉得疲惫煎熬,但毕竟年龄在这儿,没有十几岁二十出头的精力,最近两年越来越熬不起夜。这么一宿没睡的后劲是很强的,到了店里连陆小北都能看出来,盯着萧刻的脸问得很直接:“我操……你俩昨晚干啥了?”

萧刻打着哈欠,说:“关掉你的不良思想,我们可纯洁了。”

“嗯嗯,”陆小北点点头,“纯洁地做了一宿不纯洁的事儿吧?”

“滚蛋。”萧刻笑着骂他。

那天周罪继续做着前一天那个半全身,大兄弟依然光溜溜地往床上一趴,周罪戴着口罩,一脸冷漠地割线。

但也只是脸上冷漠而已,心里不仅不冷漠,反而很柔软,很惦记旁边屋里补觉的那个英俊老师。

俊老师一无所知,盖着毯子酣睡如泥。

虽然萧刻话说得很笃定,一切都交给我,但其实这种事儿谁心里也都没谱,到底能不能真把周罪这毛病给治好了是真的不知道。但萧刻就是不信了,一个月不行就俩月,俩月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五年,靠时间堆也得堆出个成果来。

开玩笑呢,萧老师一个大活人,拼不过谁啊?就这么陪着守着,直到你闭上眼睛心里只有我。

这点自信萧刻还是有的。

这得慢慢来,不是着急的事儿。所以萧刻还是跟之前一样,工作日不去找周罪,他得上班,周罪也有事儿,谈情说爱还是治病解惑都不急于一时,以后时间那么长,急什么。

方奇妙有天下班时间直接在萧刻学校门口等着,把人接走。萧刻一上车方奇妙就冷嘲热讽:“谢谢萧爷赏光陪吃饭呗?见个面好大不容易。”

萧刻笑了,斜眼瞥着他:“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

方奇妙于是说:“我现在见你一面还得提前约,你就是标准的见色忘友,你这样以后就没有‘友’了。哎以前你跟那谁好的时候也没这么夸张啊?”

萧刻还是笑,心情很不错:“别扯了行吗?你约我了吗?我接着你电话了还是拒收你微信了。”

“那是我体贴,我知道你忙着搞对象儿,不好意思占你时间。”方奇妙哼笑两声,“反正你今天得陪我去个局,我自己去就得尴尬死我,里边有个人想求我办事儿,我不想给他机会跟我说话。”

萧刻靠在椅背上,比了个手势:“萧爷给你解决。”

方奇妙过会儿问他:“跟你们周老师感情还行?有矛盾不?”

萧爷闭眼靠着,一脸惬意:“好着呢。”

“这回留个心眼儿吧,”方奇妙的话点到即止,不多说,“你年龄小还是搞不过那些老油子,别让人耍着玩儿,别吃亏。”

萧刻当时只是笑笑,顺着方奇妙的话点了点头,“嗯”了声。但他当时在心里想,我家老油子那就是个大宝宝,他会耍谁啊?他连撒谎都不会,心里装着一丁点儿事没坦白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对不起萧老师,对不起人家对他的情意,对不起人家一片赤诚。

哎实在是太可爱了,又好几天没见着了,有点想。

萧刻饭桌上一滴酒没喝,其实他不是每次喝酒都会胃疼,但还是没想喝,不想让周老师担心。

吃完饭去K歌的时候萧刻给周罪发消息问他:忙不忙?

周罪回他:不忙,回家了。

于是萧刻唱歌之前把电话给周罪拨了过去,跟他说:“萧老师给你唱歌听。”

手机开着免提,萧刻攥在手里,一首情歌唱得深情款款。别人不知道萧刻通着电话呢,嗷嗷地让他接着唱。萧刻看了眼时间都快十一点了,于是摆摆手笑着开门出去了。

电话关了免提,放在耳边笑着问:“喜不喜欢啊?”

周罪说:“喜欢,很好听。”

萧刻咬着话音,那声音就像在咬着耳朵说话,朦胧又暧昧:“那下次我就给你一个人唱……”

这句话本来很正常,但是萧刻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总让人平添几分遐想。周罪喉结动了动,过了几秒低低地说:“……想你了,萧老师。”

萧刻一下就笑了出来,他本来就是故意的,老男人逗起来很美味,一钓就上钩。萧刻冲动之下很想说那我等会儿就去,但想了想方奇妙这边还没完事儿,真就这么走了恐怕以后就真没朋友了。所以还是说:“明晚就去,再等我一天。”

第二天是周五,下了班周罪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连着两天门口有豪车接,萧老师觉得自己很不低调。但也没什么办法,一个是挚友一个是心肝儿,不低调就不低调吧。

萧刻安全带都没系就先凑上去亲了亲周罪的脸,眯眼笑着:“礼物今天挺帅的啊。”

周先生平时衣服多数都是深色,基本都是黑的,今天穿了件白色POLO衫,看着很正经。萧刻平时上班也习惯穿得稍微正式一些,毕竟为人师表呢,不穿白大褂的时候他基本都穿衬衫。衬衫也很挑人,但是萧老师还没什么撑不起来的衣服,再挑他也架得住,“萧帅”不是白叫的。

周罪低低笑了两声,萧刻知道这人又不好意思了。

其实周罪也是故意这么穿的,前几天特意让陆小北给他买了好些衣服,明确表示了要看着年轻的。跟这么年轻英俊的萧老师谈恋爱实在是压力大,尤其见过萧老师前任之后压力更是成倍增长。那人跟他年龄应该差不多大,但看着比他年轻,很有气质,一看就是高端人士。周罪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越看越不满意,觉得自己活得太糙,脸也不好看,文化水平也就那样,天天不修边幅的看着得比萧刻老十多岁,本来没差几岁,这生生给弄成大叔和学生了。

陆小北笑了俩小时,连干活的时候都在笑。那天刚好做的就是个小字母,扎完陆小北就走了,约了个人去逛逛,天黑才回,给他大哥拉了一后座的成果回来,逛了一天刷卡刷了小十万。

“穿吧,去我萧哥面前开屏。”陆小北累了一天,但看到他大哥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就还是想笑,“换季我再给你买,反正咱唯一的优势也就剩钱了。他设计师赶一个月图不如咱扎一个花臂来得实。”

周罪摇头说:“不是那么比的。”

陆小北说:“不这么比也没别的能比了,我这是安慰你呢,心里有点数。”

萧刻不知道这些,只当周罪是临时起意换个风格,看着还挺新鲜的,衬得他周老师很帅很年轻。直到晚上回家萧刻去衣柜里拿内裤的时候,看到那一堆纸袋才有点懵,随手翻了翻,然后蹲地上笑了好几分钟。

周罪洗完澡出来萧刻已经恢复正常了,拿着内裤去洗澡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还顺手掐了一把他的腰,咬着耳朵说:“周老师床上等我。”

其实周罪还是多想了,他穿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什么样萧刻不喜欢?比如他们做爱时情欲深陷欲海共沉沦的销魂时刻是萧刻最最喜欢的,那种时候周罪皱着眉隐忍克制的表情,萧刻只要看一眼就难以自控。连赤裸的样子都那么喜欢,穿什么又有什么所谓。

性事平息,萧刻舒坦地瘫在床上,跟在地上捡套子的周罪说:“……周老师好腰。”

周罪动作一顿,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累了就快睡。”

萧刻连内裤都懒得穿了,就光着躺那儿看着周罪,笑着冲他张开胳膊:“我不睡,你赶紧收拾完了过来,萧老师怀抱还等着容纳你呢。”

周罪摇了摇头,扔了套子过来亲了亲他,说:“你睡你的,我去别屋睡。”

“分房啊?”萧刻挑起眉,“萧老师没有魅力了?”

“没有的事,”周罪跟他碰了碰鼻尖,眼里很明显就是舍不得,“你好好休息。”

萧刻张嘴去咬他鼻子,哼着说:“那不行,我孤枕难眠。”

他攒了一周的精神就是为了这两天陪周罪睡觉的,分房睡那是开玩笑,不可能同意的。周罪收拾完回来,萧刻直接抱住他,温声问:“我今天抱着你睡……好不好?”

周罪想都没想就答:“好。”

萧刻的怀抱很舒服,两人呼吸和心跳交融,让彼此都有一种归属感,很踏实。后来见周罪快睡了萧刻才放开了他,和他离开一点距离,不再跟他有身体接触。周罪深呼吸了几次,萧刻轻声说:“放松,萧老师给你唱个歌儿。”

萧刻的嗓音很好听,周罪早就听过的,但是每次听都是在ktv那种嘈杂的环境里,透过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无限放大。这样的夜里萧刻安安静静地低声在他旁边唱歌,这种感受很奇妙,让人的心真的就慢慢舒缓了下来。

萧刻唱了首《I don’t want to change you》,一首英文歌,节奏很舒缓,周罪会跟着他的节奏慢慢调整呼吸。一首歌没唱完,周罪竟然已经睡着了。

萧刻无声笑了笑,所以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是吧。没有萧老师追不到的人,也没有萧老师挤不走的前任。

那晚他还是几乎整夜都没睡,一声一声刷着存在感,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明,让周罪就算在睡眠中听觉神经也能分辨出他的声音。会有点辛苦,但萧刻不觉得累。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萧刻起初来这儿的每个晚上都是不睡的,但尽管他一直盯着守着,周罪有时候还是会惊醒,会抗拒身边有个人存在。这样的时候萧刻就会唱歌,陷入梦魇他说什么都没用,可是唱歌是有用的。

这能第一时间把萧刻和那个人区分开,他的歌,他的声音,都是有温度的。这种嗓音只属于萧刻,他唱歌时候的情感只针对周罪一个人。

后来周罪波动的间隔就变长了,萧刻可以趁着间隔的时间眯个盹儿,不过就算是睡着了也是很浅的程度,只要周罪一醒他也会瞬间醒过来,哄哄这人,跟他说两句话,或者唱几句慢歌。

陆小北知道这事儿以后嘴都闭不上,很震惊。他愣了半天,眼睛都红了,后来双手合十比了下手势,想要说点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找不着语言。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辛苦了,哥。”

萧刻笑着摆了下手,很潇洒,毫不在意:“不辛苦啊,不算个事儿。你以为你大哥不辛苦吗?他比我还累。”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容易的事儿,他追周罪,他忽略周罪以前种种和他在一起,这些都很不容易。虽然他这么陪着哄着,但是周罪就算睡着了也都睡得很累,精神始终是紧绷的,他会整宿做梦,睡着也不比醒着轻松。

可是既然都跟从自己的心走了这条路那就得走好,前期辛苦点把杂草都拔掉,以后就是坦途,走得才更坦荡更舒服。

连陆小北听到的时候都红了眼睛那么触动,每个夜晚都在感受的周罪就更清楚萧刻的心意。很舍不得,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很揪心,但他不能辜负萧刻这么深重的情感,他只能放松自己不去想太多,尽量让自己每个晚上都能睡得更熟。

但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负罪感太重,尤其是本来平稳一些的睡眠又莫名其妙地变差,甚至有一天刚睁眼看到旁边有人的时候还伸手推了萧刻。

没有控制力气,萧刻脖子都被他推得响了一声。

萧刻当时刚睡着就突然被推醒也吓了一跳,不过眼睛睁开的第一反应就是说:“不怕宝贝儿,我是萧刻。”

这事儿让周罪低沉了一天,从后面抱着萧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句话都不说。很有挫败感,很着急。

说到底还是太心疼了,萧刻都熬瘦了,下巴壳儿都尖了。

那个晚上周罪洗完澡直接去了别的房间,安安静静一声没吭。

萧刻站在他房间门口,倚着门笑着冲他勾手指:“走了心肝儿,回屋睡觉。”

周罪摇了摇头,沉声说:“今晚我在这儿睡。”

萧刻抱着胳膊笑得坏坏的:“分房睡的结果你确定能承担得起?萧爷要是半夜做春梦醒了身边都没个人?”

“做春梦,”周罪低着头,淡淡地说,“你连眼睛都不能闭,你怎么做梦。”

萧刻不跟他废话,拍了拍门叫他:“你赶紧给我过来,别等我过去扯你。”

周罪轴劲儿上来了,不想让萧刻每个晚上都那么煎熬,动也不动,只是摇头。

萧刻在门口跟他对峙半天,后来耐心没了,也沉了脸,声音低了下来,开口问他:“周老师,以后都不跟我睡了是吧?”

周罪脑子一抽竟然点了头。

萧刻难以置信,都让他给气笑了。最后点了点头,说:“好的周老师,我知道了。”

萧刻回了卧室直接把门反手就给锁上了,门锁“咯噔”一声响,两个人心也都跟着一颤。

第48章

萧刻回屋坐床上,让这人给气得脑壳疼。要不是上回答应他有什么矛盾都不走了,按照萧刻的脾气这会儿肯定换衣服走了。反正你也不跟我睡,我还在你这儿干嘛啊?

他在床头靠着坐了一个多小时,外面连点动静都没有,萧刻气着气着就气得心如止水了,这人咋回事,脑子真是木头啊?不知道哄啊?

周罪也不是不知道哄,他坐那儿想了很久,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很后悔。萧老师天天都为了谁啊?都是为了他。自己这么半途而废退缩了,很愧对萧老师那片心。周罪下了床走了出去,在萧刻门口沉吟半天,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萧刻听见他敲门,没打算理。萧老师气头没过呢,不太想理你。

周罪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试探着在问:“萧老师……睡了?”

萧刻往床上一躺,一声不吭。就怕你不来,只要你来了我就舒坦了。

萧刻这天是真的生了气,到最后也没给周罪开门。周罪当然有钥匙。但是萧刻不给指示,硬是攥在手里没敢开。在门口问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之后周罪就在沙发上坐着,直到入了深夜萧刻房间里都没有一点声音,估计这是真睡了。

周罪摸过手机给萧刻发了条消息:萧老师,我错了。

然而萧刻早就睡着了,每天晚上不能好好睡觉身体早就很疲惫了,也有心要晾一晾那木头,在屋里睡得很香。

周罪没有办法,只能回了房间,最后给萧刻发了一条:你别生气。

萧刻早上醒来看见那两条消息还撇了撇嘴,没打算理。睡了一觉不怎么生气了,但是有心要借着这次板一板周罪有事儿没事儿就想太多的毛病。我是谁,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对我不用觉得亏欠,因为这个世界上我们是一个共同体。周罪总是想不明白这个,这次萧刻非得把这思想灌进他脑子里。

接下来周罪都不太敢跟萧刻说话,因为萧刻沉着脸一直不理人,也不正眼看他。到了店门口他连车都没下,让周罪下去之后直接开车就走了。

周先生觉得很受伤,萧老师还从来没跟他冷过脸,这滋味儿很不好受。

萧刻就是故意的,萧老师常年温温柔柔的你是不是就以为我真的没有脾气收拾不了你。萧刻本来也是决定今天要回他爸妈家的,没这事儿他也得回,只不过周罪不知道。

他回去的时候人夫妻俩正看着电视吃西瓜,老萧把西瓜切成一块块的小四方,牙签戳着吃。他开门一进来俩人齐齐看过来,看见他还有点惊讶,老萧问:“你咋回来了?”

“我咋不能回了。”萧刻把水果都搬进来,换了鞋又搬去了阳台。

徐大夫问他:“你是不是放暑假了?”

“嗯,放了。”萧刻去洗了洗手,然后也坐沙发上吃西瓜,问徐大夫,“你今天不去医院?”

徐大夫说:“今天我轮休。”

萧刻两周没回家,但并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和对他的想念。人老两口该干什么干什么,讨论着法制频道播的案情,萧刻想参与一下都插不进去嘴,人也不带他。

“还能不能给点尊重了,两位。”萧刻都笑了,又戳了块西瓜吃了,跟他爸妈说,“你们是不是不欢迎我。”

“还用欢迎?”徐大夫看了他一眼,很明显就是不怎么在意,“你咋这么多事儿,还得放个鞭炮是怎么的。”

萧刻捂着心,觉得最近自己在家的地位简直都低到地缝里了,爹不疼妈不爱说的就是他。

不过徐大夫说是这么说,但下午还是去给买了螃蟹,新鲜的六月黄,中间切一半粘上面粉炸着吃,炸得香香脆脆的,萧刻从小就爱吃这个。

晚上萧刻吃了好几只,徐大夫又给他夹了半只放他碗里,说:“吃完这个就别吃了,太凉,回头你再胃疼。”

“没事儿。”萧刻说。

老萧吃过饭先下了桌,只剩下萧刻和徐大夫。徐大夫给他夹了块小排骨,看着他问:“怎么了你?遇上什么事儿了?”

萧刻眨眨眼:“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跟我就别装了,”徐大夫淡定地说,“我再看不出你可完了。”

萧刻顿了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说:“果然徐大夫对小萧还是有爱的,不过我真没事儿。是真的没有,有我就跟你说了,别担心我,我都三十了。”

“嗯,”徐大夫也没深问,萧刻不说的事儿她从来不会多问,“没有就好,有事儿可以跟我说,别管你是三十还是四十,只要我们还活着你就都是个孩子。”

这句话戳到了萧刻的心,他对以后许多年的事儿从来不敢多想,很不能接受失去爸妈的那天。萧刻抽了张纸擦了擦手指,扯起嘴角笑了笑说:“那我希望我永远都是孩子。”

徐大夫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萧刻吃完晚饭都还不走,赖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说吃多了,跟爸妈耍赖,故意忽略兜里震动着的手机。

一天时间周罪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回不回,萧刻都没回复他。这会儿眼见着天都快黑了,还是坐不住了,打了电话过来。

老萧指了指萧刻的兜:“你电话响。”

萧刻笑着说:“我知道。”

“有矛盾了?”老萧偷着瞥他两眼,接着说了句,“到现在是个什么样人我们俩都没看见,脾气什么样啊?吵架动不动手?”

“动什么手,”萧刻失笑,“什么年代了萧老师。再说真动手我打不过谁啊?我以前那拳是白练的啊?”

老萧看了看他,没说更多。兜里手机又响了一轮,萧刻本来还想抻一会儿,但是想想周老师不开心时候的表情,还是不忍心,差不多就行了。于是去阳台接起电话,淡淡地“嗯”了声。

周罪的声音里透着小心,叫了一声:“萧老师?”

萧刻一听见他声音就忍不住想笑了,努力绷着脸也绷着声音,应了声:“有事儿啊?”

周罪低声问着:“在哪儿?今晚回吗?”

萧刻打开窗户,把头探出去聊电话,轻轻抠着玻璃缝,“我回不回去能怎么啊?有区别?”

“有区别,”周罪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老实,说起话来很诚恳,低声哄着,“我错了。”

萧刻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抿了抿唇把笑意收住,问他:“想让我回?我回去干嘛啊?”

周罪老老实实回答着:“想让你回来陪我睡觉,给唱个歌行吗……萧老师?”

憋了这么半天已经是萧刻极限了,他其实本来也不生气了,就是想让周罪记住这事儿才装了这么久。他笑了一声,说:“还在店里?我接你?”

“好。”周罪立刻回答。

萧刻接完电话就说要走,老爸老妈没人搭理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开车慢点”,萧刻穿完鞋摆了摆手就跑着下了楼。

那晚洗完澡周罪非常自觉地回了主卧,悄么声连个声都不敢出。萧刻已经洗过了澡,正躺床上看一本打印出来的论文。周罪绕到另外一边上了床,大气不敢喘,萧刻也不给他个眼神,也不理。

后来周罪还是没忍住挪了过来,轻轻抽走萧刻手里的书,抱住眼前的人,认认真真地服个软:“我有错,我钻牛角尖了,别生我气了,萧老师。”

萧刻鼻子顶在周罪锁骨上,张开嘴在他锁骨上磨了磨牙:“下次你再耍次赖?你小孩儿啊?再有下回我穿衣服就走啊,到时候我可不在门口等你了。”

周罪又用了用力,抱得更紧了些。

萧刻头一回拿出脾气,周罪也是真长记性了。那晚睡觉都没敢放开萧刻,就一直这么抱着,闭眼很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反应,还是抱那么紧。

萧刻怕他难受,见他快睡着了轻轻推了推,想跟他拉开点距离。周罪没松手,把脸埋在萧刻身前,不愿意放开。

萧刻失笑,一把年纪的老东西了为什么这么能撒娇。于是萧刻抬起手轻轻揉着他后脑勺,指尖一下一下刮着他头皮,短短的发茬摸起来手感还是那么好。

真正让人意外的是周罪竟然就那么睡着了,在萧刻怀里很自然地就睡了过去,呼吸始终平稳绵长,没见有什么波动。萧刻低头看着他,微微张着嘴,很吃惊。

早知道发个火能有这种效果他何苦熬了这么多天不睡觉。

这天晚上算是个转折,从这天开始进展就突飞猛进了。周罪不再抗拒闭眼时的身体接触,虽然很多时候还是睡得不安稳,但是他已经能感受到萧刻的温度,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捕捉到他的气息。

萧刻每次想到这事儿都很想笑,太神奇了。

这个暑假萧刻哪儿都没去,一整个假期都干正事儿了。白天在店里忙工作的事儿,看数据做模型写论文,期刊上投了好几篇。晚上就哄着家里周老师睡觉,拍拍背顺顺毛,说两句腻歪人的情话,顺利的话周老师能睡一整宿都不会惊醒。

这个夏天连空气都是黏腻的,甚至带着点甜滋味儿,呼吸的每一口都甜溜溜。

这天周罪照常在店里给人做纹身,萧刻写完东西下楼,绕到周罪那边给倒了杯水。陆小北在另一头说:“萧哥我也要。”

萧刻给他也倒了一杯喂嘴里。

陆小北的客户是个姑娘,可爱系的,黑头发刚过耳朵,挺潮的。两只手腕一边一个图,左边是个啥萧刻不认识,右边是只灰色小猫,小猫是按着她给的照片画的图。

陆老师扎图向来安静,今天却主动跟人开口聊天,问人家:“美女,这猫是你的不?”

“是啊,是我小宝贝。”小姑娘疼得嘶嘶哈哈的,还是回答了他。

“这是什么猫?”陆小北问她。

“是折耳。”小姑娘又说。

陆小北“哦”了声,接着扎图,过会儿又开了口:“哎美女,我有个照片,你帮我看看跟你这个是不是一个品种呗?我看着挺像的,但是我不懂猫。”

萧刻挑眉看过来,难得见陆小北说这么多话,挺意外。

小姑娘很痛快地答应了,纹身间隙陆小北摘了手套,掏出手机找到一组照片递了过去,问她:“我想买个这种猫,你看是不是你这个。”

“你要买猫啊?”小姑娘笑着接过去,“那太萌了犯规!酷男养猫要人命了……”

“不是我养,我要送人,他猫去世了。”陆小北摸了摸帽子,问她,“是一样的不?”

小姑娘看了几张照片,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是蓝猫!哪里像啦完全不一样的好嘛!”

“哦,是蓝猫吗?”陆小北又问人家,“我应该去哪儿买?我看有的猫得去猫舍交申请,这个用不用?好买吗?”

小姑娘捂着嘴笑,一脸“我懂”的表情,说:“你是送女朋友对吧!浪漫!放心吧这个很好买,我朋友圈还有给小蓝猫找家的,就是这种小猫咪,不过好几天了我不知道找着了没有,我帮你问问?”

“好的谢谢,”陆小北点了头,过会儿又说,“要不你还是先给我看看照片,我想要好看点的,美一点,贵点无所谓,多贵也无所谓。”

“懂!我懂!”小姑娘很激动,“我先给你找照片你看!我看完我再帮你问,我觉得还行,那个猫舍是我同学弄的,很靠谱!帅哥你好浪漫啊啊啊,苏死我了!”

萧刻知道陆小北最近这段时间应该是有点情况,但这次嘴是真严,到现在萧刻压根儿没听他提起过,对方是谁,哪儿认识的,发展到哪一步了,这些完全不知道。不过看现在这架势,还打听猫要送人家,看起来是真走心了。

陆小北看完照片的确很满意,让小姑娘帮他问了,然后一起订了两只,订了个长那样的蓝猫,也订了个脸那么大那么圆的加菲,约好了过两天去取。

小姑娘走了之后萧刻弹了下陆小北的光头,弹完按着晃了晃,叹了口气问:“我北爷惦记起谁来也挺用心啊?”

陆小北仰头问他:“萧哥你养过猫吗?我操我没养过那东西,我见了毛乎乎的东西都难受。”

萧刻摇头:“我也没养过,我家老萧对细毛过敏。”

“哎操。”陆小北烦躁地抓了抓他的光头。

北爷心说死了一只我再给你两只,两只不够十只八只都行,只要你别他妈再拉着脸了。哭个毛啊哭,不就一只猫。

萧刻有幸见到过那两只猫,陆小北取猫回来先回了趟店里,猫兜里边是两只奶猫,萧刻隔着猫兜看了一眼,真挺可爱的。

周罪当时在别人大臂上做达摩蛋,看了萧刻两眼,见他一直微笑着看猫,问他:“喜欢?”

萧刻赶紧摇头:“不喜欢,我就看看,我可不要。”

萧刻怕死了这些脑子一根筋的糙爷们儿的大脑结构,万一有天他下班回来突然发现家里有只猫那可够让人崩溃的。

暑假结束之前,萧刻过了三十一岁生日。到这天他喜欢上周罪就整整一年了,想想去年那时候他还是狼狈又颓废地在酒吧里一个人买醉,然后遇到了周老师。周老师冷酷值一百分,强攻气息当时就征服了买醉青年萧刻萧老师。

一年时间过得还是很快的,但这一年萧刻收获了很多。

生日那天他带着周罪回了家,见了老萧和徐大夫。俩人对纹身师这个职业依然不太了解,加上周罪本身的气质,总觉得这人太凶,过后还私下里跟萧刻偷偷说:“觉得你们俩不是那么合适。”

萧刻笑着安慰他们:“其实他跟长相不符合,那就是个大龄儿童,没脾气的。”

老萧和徐大夫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但他们还是尊重萧刻的选择,也相信萧刻有能力判断,也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深秋初冬的时候一伙人还跟去年一样,找了个地儿聚了聚。老曹还是贱不兮兮地用嘴撩着萧刻,周罪懒得搭理他,只是有时候真心烦了就皱着眉让他“闭嘴”。去年在山上萧刻和周罪还是一人一间房,今年就只是一间了。

分房的时候萧刻还开了周罪一个玩笑,跟方禧说:“我自己一间。”

周罪当时没出声,等方禧分完别人问到他头上的时候才淡淡地说:“我跟萧刻一间。”

老曹“嗤”了声,说:“萧刻不跟你一间。”

周罪拿走了萧刻的那张房卡,拎着包迈步走了,边走边说:“不能,我俩一间。”

那个冬天周罪也过了生日,他生日很好记,是很热闹的一天。那天一伙人闹到深夜,灌了周罪很多酒,但这人还是没醉。散场之后萧刻没回家,拉着周罪回了店里。整条街都是黑的,路灯也早就熄了,只有他们店里亮了灯。

周罪一步一步细致地做着准备工作,上机器,调色。周罪说过比起现在纹身师多在用的马达机,他还是更习惯老式线圈机,他说用太多年了,用着顺手。线圈机比起马达机要更像画笔。

萧刻一条腿曲着,脚踩在周罪膝盖上,脚腕握在周罪手里。

他在纹身椅上坐得端正,后背挺得直直的。周罪抬头深深看着他,沉声说:“很疼。”

萧刻无所谓地笑了笑:“萧老师不怕疼。”

周罪握着萧刻脚腕,拇指抚了抚他脚踝上那条疤。其实这里周罪很喜欢,他喜欢萧刻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每一处都是美好的。他以前不舍得往萧刻身上刺东西,怕他疼,也怕他没有退路。

但是萧刻从来没怕过,他总是那么执着又勇敢,一往无前,热烈天真。

萧刻对他笑着,微微扬着下巴,带着那么点惯有的骄傲自信:“来吧周老师,随你弄。”

他要周罪给他留点什么,就像他自己腿上那个“昨日死今日生”,那是有人在他生命中存在过的证据,他为了这个人想要蜕变,想要重生。

周罪额头上有一小层薄薄的汗,萧刻伸手给他抹去了。周罪又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调整了下纹身椅的角度,调了下灯光。

周先生扎图从来不用起稿,平时画手稿只是为了让客户看看图。他只要手里拿着线圈机,图在他脑子里就是完整的,每一个部位都有最适合的图,他能让皮和图融在一起,让每一个作品都浑然天成,都是完美的。

萧刻的肤色很白,脚踝那么性感漂亮,这条小小的疤颜色已经很浅了,算不上什么遮盖,随便勾个图就看不到了。周罪有一百种方式能让这个部位变得极度撩人极端惊艳,萧老师不上班的时候很喜欢穿短裤,他能给萧刻做一个最漂亮的纹身。

但是他没有。

周罪拿起线圈机手就没停过,第一针刺进皮肉尽管萧刻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疼得一咬牙。脚踝就一层皮,对纹身来说是很脆弱的部位。萧刻咬着嘴唇,看着周罪毫不停顿地在他脚腕上勾画着。

周罪低着头说:“纹身很疼,针扎进肉里把颜料带进去,然后永久留存。”

“我知道你疼,但是纹身不怕疼,怕疼不纹身。疼痛本身也是纹身的意义。”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但发声很稳,很淡定。他用棉片在萧刻脚踝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继续操动着纹身机,寂静的夜里,他的嗓音伴随着机器的震动声,在萧刻心里长长久久地烙了印。

那是一个匠人,一个艺术大师,他在打磨手中最满意的作品,皮肤的每一个纹理他都细细观摩处理,边打磨边讲解,给作品注入灵魂。

“我是一个手艺人,我做了成千上万个图,也见过那么多人,我在每个人身上刺东西心里都是冷漠的。他们疼不疼,难不难受,我感受不到。我本来就是个凉薄的人。”

“纹身有多疼,我尝过两回。一回是我自己,我下每一笔都试图从身体里剜走腐烂的残留,把一个新的人灌注进去,我想对他好,就像纹身留在我身体里的时间那么长。直到我死,直到我皮肉腐烂。”

“一回是你。我现在走的每一针画的每一笔,我都很疼,我手心都出汗了。”

周罪又用棉片擦了擦那个部位,动作流畅又温柔。他的眼里带着对自己作品的深刻情感,庄重又虔诚。

“我的出生就是带着罪孽的,你是善,我是恶。但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不得不分担我的罪孽,一起承担我的人生和命运。过完今天我已经三十七岁了,我希望还可以和你一起过五十年六十年——总之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的余生都有你。”

周罪说每句话的时候都没有停过手,他握着纹身机的手不停在动,一直都是平稳的。最后他踩了一脚开关,机器震动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周罪在萧刻脚腕上喷了泡沫,然后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缓缓擦掉。

萧刻低头看着那处,扯唇一笑,笑意直达眼底。

那是周罪惯有的肆意,下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个小字母也带着浓浓的狂妄。不复杂,不华丽,不刻意。

——他仅仅在萧刻脚腕上写了个“Sin”。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