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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番外——巧克力香菇

文案:

索焰的那群哥们儿得知他的性向后决定送他份儿大礼当生日礼物——一个印在妈妈桑画册上的绝佳美少年。却没想到,那美少年正是索焰十多岁时暗恋过的吉他帅哥。

然而,冷烈的照片出现在画册上,只不过是双胞胎哥哥的一场戏弄。

两人相遇,一个懵逼傻眼,一个暴力袭击,不欢而散。但是随着误会解开,暧昧丛生,那两人居然半推半就的谈起了恋爱,还顺道干了件特了不起的事儿——组了一个牛逼哄哄的乐队。

天才吉他手受(冷烈)×只求你爱我攻(索焰)

阅读提示:

此乐队乃已完结《美少年!你站住!》中金敏最后加入的乐队;

甜度五颗星,有边缘的东西,冷烈的身世比较迷,非典型性娱乐圈,结果绝对he,且1v1;

主角:冷烈,索焰 ┃ 配角:边写边加吧 ┃ 其它:摇滚乐,乐队,娱乐圈,边缘,燃

第一章

“我特么就玩儿你了怎么着?”冷大傻横在客厅的方桌旁,堵着去卧室的路,抱着手臂冲对方扬下巴,“我打小就看你不顺眼,你又不是不知道!”

冷烈无视,只是拨开对方的身子,进了自己屋,找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换上,顺手把袖口抹到肩头。

“怎么?你个小基佬,不服是不是?”冷大傻不罢休,继续追过去,撑着门框从后腰处抽出一本杂志在冷烈面前晃悠,“啧啧……看你整天看的这些玩意儿,恶心。”

杂志封面上一个裸男,正一手抬臂挡着半边脸,一手放在胸口握成环状,肌肉紧实泛着油亮健美的光泽,暧昧的灯光打在他迷离的眼上,身上最隐私的部位被杂志的名字遮盖着——《OUT》。

这是上次来棚里录音的外国基佬留下的,冷烈一时好奇就拿回来看,上面好些美男挺养眼没舍得丢,于是就乱塞在书柜里,不知道怎么被大傻翻到了。

冷烈走近冷大傻,快速抽回杂志往窗边儿一扔,猛地冲上去一手卡着大傻的脖子,一手去摸对方的裤兜,很快从大傻右侧的裤兜里摸出一块四方的硬片儿。那是冷烈自己的身份证。

“你特么滚开!”冷大傻扭过冷烈的狠劲儿,往前一个趔趄,“摸谁呢?”

“哼,”冷烈苦笑一下,把身份证揣回自己口袋,这才发觉,刚那一下丢猛了,杂志直接被扔出了窗外。

“被人干的滋味儿是不是很爽啊?”冷大傻死气白赖地不肯走,准备继续拿冷烈寻开心。

冷烈环顾下屋子,这个住了两三年的家,多少还是有点儿感情的,可突然想到离开却没有一点儿不舍。

他提起立在墙角的吉他包,冲冷大傻比了个中指,淡淡地说:“你丫想知道滋味,找人操一回不就行了?按理说,你门儿清啊,还能赚点儿外快帮老妈补贴家用呢。”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外,一脚踹开年久失修总是卡住的防盗门,踩着已被震得通亮的声控灯投下的那点儿光线,跑下楼去。

楼下,破旧的老实居民区里,照明就是个摆设。从楼道里映出去的光柱下站着一个拿冷烈刚丢下来的杂志细细端详的人。

那人个头很高,穿松垮的仔裤和涂鸦T恤,头发打了发蜡抓得很有型。

冷烈不由分说走近那人,从对方手里抽回杂志,弹了弹灰夹在胳膊下面,什么也没说往小区大门口走。

“哎……”身后那人快步跟上,裤子上的银链子叮当作响,嬉皮笑脸,“是我呀,是我!”

冷烈再回头看一眼,这人他知道,两个小时前在宾馆见过。本以为是录音棚安排去见歌手送样稿,没想到是自己大意上了冷大傻的道,居然是被算计着去给人当“鸭”。

眼前这位,正是那位招“鸭”的人,一进门把人往浴室里拉,还给猛塞一把钱的家伙。

“对不起!”后面的人追上来,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声音饱含愧疚,“我是第一次叫那种服务。”

冷烈出了小区跨上门口的路牙子,调整了下呼吸,想起之前在宾馆里不明所以慌乱逃走时还踹那人裆下一脚呢,这会儿也没什么气了,便淡淡地说:“我不是做那个的。”

“对对对,我知道,知道,”那人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些,带着一丢不好意思的笑意,说,“你之前踹我那脚,我就感受到了。”

“哼,”冷烈无奈一笑,扬手打车,一辆明明挂着“空车”的出租招摇地开过去了,没停。他才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问:“你那玩意儿没事吧?”

印象中,儿时的冷烈总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不拿白眼翻人或者捏拳头揍人就已经很不错了,还从没跟他搭上过话呢。身后的索焰心里一激动,没汇报“那玩意儿”的情况,直接说:“你声音真好听。认识一下行吗?我叫索焰。”

冷烈:“……”

夏日晚间,热气渐渐消散,路灯昏黄的街头,两男人杵在一起默不作声,三分钟后,都觉得有点儿尴尬。

“你去哪儿?我送你?”索焰还沉浸在偶遇初恋男神,还差点儿睡了男神的兴奋中,从小迷弟的恍惚中回回神,转身指指自己停在老树下面的车。

冷烈侧头瞄了一眼车,默不作声,他有点儿不适应被人追着套近乎。

“那个,”索焰犹豫着开口,心想在刘劲面前那股狠劲儿去哪儿了,笑嘻嘻地说,“我今儿第一次叫……叫鸭。”

冷烈肩膀微微松懈一些,把头撇向一边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半晌又强调了一遍:“我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索焰憨笑,“今儿这事儿就是场误会。今天其实是我十九岁生日,我哥们儿他们说送我一礼物,我就在宾馆等着,没想到是你啊……我那会儿是真懵了,犯浑才给你塞钱的,还真以为多年没见,你真做了那种职业呢。不过后来你踹我跑了,我才反应过来,这事儿不对。”

“其实咱两认识,”索焰往冷烈身边儿挪了一小步,然后抓了抓头发又挪回去,“以前羊角胡同的邻居,你忘了?”

羊角胡同?

冷烈看又一辆空车开过来,出于好奇想听他把话说完,便没有伸手拦车。羊角胡同他确实住过,十二三岁前一直住那,却对眼前的人毫无印象。并不是怀疑对方说假话,因为那条阴冷的老胡同里,让他有印象的人本身就没几个。

“哦,你忘了?”索焰皱了皱眉,半握着拳放在鼻下,似乎有点儿害羞,“我还给你送过花呢!”

冷烈是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机会让别人送花,他只是轻轻摇一摇头。

“没事儿,这都小时侯的事儿了,谁还能刻意记着啊。不过,”索焰又紧张起来,看着又一辆从远处驶来的空车,指了指捏在冷烈手里的裸男杂志,抓紧时间说,“不过,你也是gay,真好!”

冷烈招手,车停了,他却没急着上,先走近索焰,把原本捏在手里的杂志夹到胳膊下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对索焰刚那一大长串的话表示无趣,冷声说:“你小子现在是想白嫖了吧?”

这次轮到索焰:“……”

冷烈提着吉他上车,师傅发动车子的空档他又透过车窗瞄了一眼索焰,心里直想——这人二逼!

索焰还有好多话想说,比如——你肯定不相信,我暗恋了你好多年,再次遇到你真是缘分,没想到你也是gay,那太好了快点儿做我男朋友吧……

可这些话对方凭什么信啊!更何况两小时前自己还想“嫖”他来着。他呆在原地,看着冷烈乘坐的出租扬长而去,心里一会儿酸一会儿甜。

冷烈坐在后排,头仰起靠在后背上,手指轻轻地在琴包上弹着。车走了好几个路口,他还没考虑清楚应该去哪儿。

从家里出来这事儿要不是两个礼拜前同事大伟提起,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想着从那个没有一点儿家样的地方出来。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瞎混着过日子,忍受老妈宋小爱整日的抱怨和双胞胎哥哥冷大傻对自己性向的冷嘲热讽。

他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看了一眼,苦笑着又揣回去,穿梭在五光十色的夜晚街头,这个他出生成长的城市里,心里没有一点儿着落。

想着刚才碰上的那人,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呢就大老远地追过来,明明是冷大傻搞出的误会,自己还踹了对方一脚,那人却上赶着一个劲儿的道歉。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呢。

“小兄弟,前面路口怎么拐啊?”遇到个不知道去向的乘客,司机也权当是拉着兜风了,车开得稳稳当当,并不着急。

冷烈叹了口气,随便指了个方向。

车拐弯,他琢磨了片刻,掏出手机给录音棚鼓手周大伟去了个电话:“大伟,今晚你那方便吗?”

第二章

大伟撒拉着拖鞋光个膀子打开门,揉了揉猩红的眼。

冷烈进屋,把琴立在沙发旁的架子上,顺着大伟的肥肚腩揉了一把,呵呵笑:“来住一宿不碍你事儿吧?”

“没事,”大伟声音略显疲惫,合上门笑嘻嘻地把破球鞋踢到一边,“和你哥吵架了?”

“呵……”冷烈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屁股沉在沙发上,顺势抬腿架上小茶几转移话题,“今儿录得顺吗?”

大伟见冷烈不愿多说,也不再问,转身去厨房倒了杯白水往小茶几上一放:“直接让那帮孙子去用鼓机了,还便宜。”

冷烈苦笑着顺手拿起沙发角落里的杂志翻了几下,他知道大伟的脾气,技术好又不稀罕钱,卖力打鼓还被外行人逼逼,索性让人用鼓机这事儿信他能做得出来。

大伟掰了半块巧克力递给冷烈,自己往嘴里塞了剩下半块,含糊着说:“妈的老子越干越没乐了,逼急了哪天不伺候这帮孙子!”

“呵呵,”冷烈轻笑,这话三年前第一次进棚当吉他手那天就听大伟说过,他象征性地劝劝,“别呀,好好干!”

说好好干,其实自己心里也哆嗦着。最近几年唱片业越来越不景气,可录音棚倒是跟个时髦玩意儿似地一夜间多了起来,什么猫呀狗呀,自称为了梦想就能随便往里一扎,看着乐手年轻,怎么卖弄的都有。成天弹着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冷烈自己也觉得越干越没意思。

“哎,我听说一事儿……”大伟嚼完巧克力又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了根烟丢给冷烈,自己嘴上也叼了一根,故弄玄虚地断了句。

“什么?”冷烈侧身点上烟,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无所谓地问。

“听说郭老板新开的那个娱乐公司,准备推你去玩选秀?”大伟一副酸溜溜的语气,等着冷烈八卦。

冷烈半眯着眼,嘴角挂着烟,任凭烟头冒出的青烟穿过额前的发丝,手指在杂志边缘搓了又搓,半晌才笑着把烟夹走,回:“不会吧?”

“切!”大伟躬身把烟缸拿起来往冷烈腿上一放,这事儿棚里都传开了,他不信冷烈不知道,“真的,我亲耳听到的。”

冷烈脑海中迅速飘过前几天选秀红过的那几位小嫩肉,连连摆头,“郭老板不会让我去的,他知道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这要身板儿有身板儿,要长相有长相,关键是吉他弹得贼溜……”

“呵呵……”冷烈笑得有点儿僵硬,重新叼着烟不撒开,过了好久感觉到烟屁股热气靠近鼻尖,才取下烟头蹭进烟缸里,“告诉你一个秘密……”

大伟拉开点儿距离,在冷烈身上来回看着,耐心等待那个“秘密”。

“我唱歌不行,当着别人的面儿我唱不出声儿……还有……”冷烈把烟缸放回茶几,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烟灰,“我压根儿没想过当什么明星!”

这一夜在大伟家的客房里,冷烈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他梦到了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

阴冷是最直接的印象。低矮的院墙,墙头上插着防盗用的碎玻璃片,一点儿点儿难得的阳光,照在碎片见上折射出五彩的光斑。红砖小路的缝隙里时不时地窜出点儿野花野草什么的,生命周期都不会太长……

羊角胡同是一条死胡同,从胡同口往北二百步左手就是冷家大门。大门的朱漆永远是这条胡同里最鲜亮的。

小时候他纳过闷儿,为啥其他院,哪怕是只有一进的小院,都是好几户人家共住,而自家则是独占一院。后来……当他捏着朱门上的铜环,慢慢把门推开,一阵阵嘈杂如雷电般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他意识到,除了院里群魔乱舞的这几位,没有正常人敢在这儿呆着。

睡梦中,冷烈皱紧眉头,细密的汗珠沁满额头,一双宽大的手掌把他抱起来。大手将他高高抛起,随之而来的每一次下沉都让他生怕自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好总是会被妥妥地接住。

不断地抛起下落间,他试探着在抛到顶点的时候往上仰了仰脖子……

屋顶之后的天空蔚蓝,成团的云朵发出耀眼的莹白,恰好有一溜鸽子飞过头顶。清亮的鸽哨和院里轰隆隆的音响交替着窜进耳朵……

“来!给哥几个唱一个!”大手把他放在巨大的音响上,也不怕他失足掉下来,顺手塞了一个话筒给他,声音充满期待,“唱起来!唱!”

冷烈挣扎着从梦里醒来,却半天无法清醒,片刻后他意识到是门外大伟的电子鼓和上了梦里的节奏。

他知道大伟有早起打鼓的习惯,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走进卫生间小便。放水声让他揪了一夜的睡梦渐行渐远,却也不自觉地想起梦里那张始终没有出现的脸。那是一张永远洋溢笑容、微醺、发亮、帅气的脸。

他抖了抖家伙提上裤子,洗漱一番在客厅安静地听大伟的鼓声。

大伟戴着耳机,两只股棒在手中翻飞,晶莹的汗珠顺着晨光一起从额间滚落,他却沉浸在自己的鼓点里浑然不知。

冷烈呆呆地听着鼓声,幻想出一阵旋律,同时想着另外一件事儿。

虽然已经盘算过要搬出来住了,不过他倒是没打算住在大伟这。他从小没什么亲近的朋友,虽然和大伟还有棚里的那几个人表面上关系处得都不错,聚在一起也挺能说,可心里终究还是拿自己当个外人。稍微保持点儿距离的感觉,才会让他觉得安全。

他有了那么一丢丢生活的压力——首先得去找个房子。不过这样的状态倒是挺好,感觉是在认真生活。

大伟还在继续,仰着头对着晨曦,手下的节奏越敲越快。

冷烈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起身背上吉他,匆匆出门。

新的一天来了。

第三章

冷烈很少这么早起床,要么是闷在棚里赶一宿的活儿,要么是窝在小屋里练一宿琴,生活都是颠倒着的。

这会儿,从大伟那出来,摸了一根烟点上。太阳微露,肩膀上扛着琴包,和一群差不多年龄却要裹着校服的人一起走在小路上,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塞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每天在棚里录的东西就像狗屎,他必须趁耳朵清醒的时候听点儿有营养的东西。

打了城市通,顺着排队的人群挤进地铁,在门侧找了个空地儿呆着。

音乐在耳间穿行,让他能很好地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微微仰头,不经意间发现对面一个姑娘在拿手机偷拍才赶紧背过身。不过倒是挺了挺胸,他虽然常被人说高冷,其实臭美着呢,才不想让偷拍照里的自己显得松垮没型。

工作的地方在城北老区深处,叫“展鹏录音工坊”。独立录音室十几间,搭配着各种高端设备,在全国专业的棚里都能排得上号,唬起人来一愣一愣的。和所处这片儿的萧条完全不同。

他出了站,在地铁口小摊子上买了张灌饼,边走边吃。

刚跨进小院,手机上的音乐断了一下,有信息来。他估摸着不是话费超额就是流量超额,放在平时肯定不会搭理,此刻却刚好吃完了饼,两手都空着。

划开手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我一夜未眠,只想告诉你,能再见面真好!”

“傻逼!”冷烈脑海里顿时闪现前一夜追上门的那个“嫖客”,嘴角轻轻咧开。

其实棚里有正常的工作时间,就在院门口那个鲜红色招牌旁边单独挂了块牌子,写着“营业时间:周一到周五,早9:00-晚6:00”。

可是他上班从来都是想来就来,干完活儿就走,不按点。

“哟,小冷,今儿这么早呢?”录音师老张笑嘻嘻地坐在会客厅吸溜着八宝粥。

冷烈点头,问:“今儿录《小花》那段儿吗?”

老张撇了撇嘴,把八宝粥放一边,招手让冷烈靠近自己,低声说:“今儿来一腕儿,万二老板让你把吉他solo那段啃了。”

冷烈叉开腿,把琴包放在一旁,有点儿疑惑地问:“什么腕儿?”

他知道,来这个隐蔽在老城区专业录音棚的顾客,一般分三类:

钱多没地儿花拿棚当ktv的烧包纯消费者,管他们叫肉,伺候好了只管收钱就行;

一心想走音乐路,每一分钟都不肯放过,一点儿鸡零狗碎的点子都省吃俭用录个demo往音乐公司投或者参加比赛用。他们管这种人叫菜。对他们基本上不用废话,因为他们都很有“想法”,客户怎么要求怎么配合,出的作品也不标棚的名字。就是大多数作品并没有他们自认为的那般好,一百个人里头能遇到一两个看对眼的都得算是缘分;

剩下一类就是腕儿了。所谓的腕儿,至少是正规渠道发行过专辑,在业界有一定口碑的。不过天王天后那样的,可能会借棚但有自己的录音团队,一般不用棚里的乐手和录音师。

冷烈琢磨着这个腕儿恐怕是一个不怎么样的腕儿,拧着眉毛看老张。

“你太年轻怕是不知道,”老张神秘兮兮地从身边的挎包里掏出平板电脑,眯缝着眼睛在百度百科里搜了一下,“我们年轻那会儿算是迪斯科教母了。”

冷烈接过平板,手指在百科里往上划着,看到那张涂抹得花里胡哨的脸,心头微微一颤——这教母,我太熟了,早十多年成天在我家里赖着,稳妥妥群魔乱舞里的一员!

“什么歌儿?”冷烈记得这位教母能拿得出手的歌过来过去那两首。

“《霓虹少女》。”老张咧嘴一笑。

“噗……”冷烈没忍住笑了出来,果真和记忆中的名字一样。

他起身,背起吉他早早去排练室调琴。

琴调好,按照惯例活动手指,爬了半小时的格子。

万二老板拿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乐谱,在排练室玻璃窗上敲了敲,见冷烈没反应径自推门进去。

“小冷,巧了!”万二老板把吉他音响关小一点,眼镜上缘两根黑条完美地遮住了纤细的眉毛,“今儿派你一个大活。”

冷烈伸手把谱子拿过来,随便扫了一眼,问:“几点录?”

“等你准备好吧?”万二老板东张西望,把袖子捋起来,凑近冷烈压低声音说,“今儿可是个腕儿,认真点儿!”

冷烈始终没从椅子上起身,怀里抱着吉他挑眉看着对方,问:“我录东西啥时候不认真?”

“对对对,认真,认真,一向是国际水准,我的意思,今儿这位可是我们那个年代人心目中的女神,你得……”

冷烈嚯地起身,食指弹了弹谱子,还给对方,勉强牵动嘴角给了个微笑:“那现在就录吧。”

万二老板在原地愣了两秒,快步跟上。

1号录音室门头红灯闪着“工作中”。

监听室里,万二老板和老张你一言我一语,谄媚地堆着眼角的细纹,努力安抚躁动的教母和教母的新经纪人兼制作。

“小万,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怎么安排这么个毛头小子,看不起你毛毛姐是吧?”教母扇动浓密的假睫毛,眼角细纹跟着牵扯,红嘴唇一张一合带着火,耳朵脖子里的金属饰品叮当作响。

“万老板,您要知道偌大个A城,为啥别家不挑就来你家,这也太敷衍了吧?”经纪人的气场明显比教母弱一点,但依旧气势汹汹。

“姐,好姐姐,您二位先别急,听听,听听看,不满意,我再给您换,换到您满意为止……”万二老板抱着双拳在胸前拱了又拱。

“姐,这小子的活儿干净利索,包您满意!”老张在一旁敲边鼓。

“只卖艺不卖身啊!”里面,冷烈捏着耳麦声音冷冷地强调着,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声音稚气未尽,却含着几分成年人的成熟稳重,瞬间让聒噪的监听室安静下来。几秒后,教母和经纪人同时笑了起来:“这哪儿跟哪儿……”

“小冷,先走一段。”老张对着麦说。

冷烈摇头:“直接录吧,这歌我门儿清,别耽误时间了。”

刚才,那几位在外面吵吵嚷嚷的空档,冷烈已经凭着记忆,给这歌选了一款适合的效果器。是十多年前,它本该有而那个年代没有的音效。

当年那个混在院里,成天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听歌的小子在教母那儿早没了印象,可就凭着那把琴,她隐约认出了这个人。

“他叫什么?”教母问万二老板。

“小冷,冷烈!”万二老板笑嘻嘻地回。

“行,录个小样来听听。”教母仰仰下巴,制止住了经纪人的疑惑。

监听室里,四双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玻璃窗里面。

冷烈在棚里坐着,姿态很轻松惬意,怀里抱着与他年龄相比显得饱经沧桑的日落色保罗电吉他,脑袋上扣着耳机,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按键上推,四个人同时听着,第一声“哇音”蹦出来,教母紧绷着的额头就松开了,全然不怕脸上褶子卡粉,激动地转身握住经纪人的手:“这特么冷牧阳儿子!”

东西录得很顺利。

一旦猜出里面那小子是大哥冷牧阳的儿子后,教母毛毛立刻带上了美颜滤镜,越看这个大侄子越是喜欢。这会儿,就算他弹出来的是个屁,她也能兴高采烈地全兜着。

“小冷?”录音结束,毛毛把冷烈堵在休息室,身上的金属环来回碰撞着比她的喊声还大。

“哈,”冷烈停下准备抽烟屁股的手,笑着把烟盒揣回裤兜,“毛姐!”

他从小这么叫毛毛。全因为他爹生他的时候才20岁,身边儿一起混的屁孩儿还有未成年的,那会儿死活不让冷烈管他们叫叔叔、阿姨。

冷烈权当自己给自己涨了一辈儿,管老爸身边儿的这些妖怪叫哥啊姐啊的。

十几年前,毛毛确实火过。无论是按照当时的水平还是现在的情况,都能算得上是腕儿里的腕儿。她被人叫迪斯科教母不是白来的,全国都风行过她穿出来的紧身健美裤上套三角热裤。

大耳环坠着,爆炸头吹着,眼圈涂成熊猫……那会儿流行的装扮,都是从她这儿学过去的。满大街都是那曲《霓虹少女》,从商场到大街,完全可以无缝对接,连歌词儿都不带跳行的。

可惜的是,毛毛本身不是科班出身,老爸冷牧阳不务正业之后,她身边儿就再也没有个能帮着拿事儿的大哥,连着出了几首小情歌,不温不火。那是十几年前歌坛群星正劲的时候。

她小火了一段时间,然后迅速消声匿迹,传说她交了个老外男朋友去了国外,也有人说她当了尼姑,总之就没什么新闻了。

再见面,当年风华正茂的青春少女,成了眼角遍布细纹的老阿姨,冷烈笑着眨眨眼:“您好!”

冷烈很清晰地看到,就在一瞬间,毛姐的眼睛湿润了,嘴角微微抽动,立在那里从上到下打量着冷烈,不出声。

老妈说冷烈的气质像老爸。他猜想毛毛看到他,估计是睹人思人,想起了一起混过的大哥冷牧阳。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毛毛圈着食指推了推假睫毛,用力把眼泪咽下去。看到冷烈微笑着冲自己眨眼的瞬间,她确实把他当成了大哥。

“你长大了!你过得好吗?你现在在哪儿?”毛毛清醒过来,连珠炮似地发问。

“呵呵,”冷烈侧身在休息区的茶水台上抽了一张面巾纸递给毛毛,“我不是站您跟前呢吗,看不出来?”

“切!”毛毛拿过纸巾,在泛红的眼眶下边沾了沾,“还跟以前似的没大没小。”

两人呆呆地对望,谁都不再说话。刚才,冷烈钻进休息室的时候,还琢磨着要不要问问她老爸的下落。他们曾经那么好,这么多年应该还保持着联系。可现在看她那副样子,明显是不知道的。

“你爸呢?还好吗?”果然,毛毛问出了口。

冷烈苦笑:“那年,我从羊角胡同搬出来就再没见过他了。”

毛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半晌,抬手在冷烈瘦而坚实的肩头拍了两下,拿出手机晃了晃:“来,留个号码,以后咱姐弟两相互帮持着点儿。”

冷烈报了电话号码,毛毛记下又回拨过来。

他掏出手机准备记号码,发现多了两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男神,加我微信!”

第二条:“可以吗?”

冷烈隔着屏幕都读到了对方战战兢兢,冷笑着无视,只记了毛毛的号码。

下午没什么事儿,冷烈和补完觉才来工坊的大伟两人四仰八叉地在排练室木地板上躺着。

“听说,今早你录了一大活?”大伟蹭着后背,够到空调遥控器又开了点冷气。

“嗯,”冷烈应着,“这下整个棚里都特么知道我是冷牧阳的儿子了。”

大伟坏笑着起身,直接站到空调口吹风:“那有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

冷烈也爬起来,走到吉他跟前往包里装琴,叹了口气:“说是这么说,还是不想靠他活着。”

“靠爸爸活着怎么了,我都二十多了,还花他们的钱呢,”大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样子特豪迈,“给你说,有些儿子就是来讨债的!我特么就是!”

“呵呵,”冷烈笑着摇摇头,把琴包跨上,没搭话茬,“那个……我真打算从家里搬出来了,你要觉得行,就先在你那儿打扰几天吧,回头等我找好房子就搬?”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大伟从包里取出一串钥匙,两把一模一样的,分了一把给冷烈,“你先回,今晚我迟了。”

冷烈捏过钥匙,点点头。真做了从家里搬出来的决定,才发现自己以前非勉强着和冷大傻住一起真是有病。

“小冷!”

冷烈正从二楼排练室往下走,三楼晃过一个身影把他叫住。

他抬头,知道是大老板郭展鹏,又回过身往三楼走。

第四章

话说起来,今儿毛姐没暴露自己是冷牧阳儿子之前,整个棚里就两人知道他的身世。

一位是周大伟。冷烈进棚第一天,他先认出了冷烈怀里的吉他。那是叱咤国内九十年代摇滚圈的头号吉他手冷牧阳的惯手琴。

保罗电吉他,纯手工打造,第一批进入国内共三十把,这个色号仅此一件。因为冷牧阳酗酒,一次演出后琴磕在了舞台边上,琴身边缘有一块桃形的掉漆。作为老摇滚迷,周大伟不可能不认识。

那天大伟很直接地问冷烈:“你是冷牧阳什么人?”

冷烈虽然进棚前就已经想好靠自己的本事打拼,可那时候没回过神来,顿时一愣,直接说:“他儿子。”

然后当天他除了拜托周大伟别把这件事儿说出去,还在琴边儿堵了一块贴纸。

另一位则是大老板郭展鹏了。说起来,郭展鹏也算是十多年前和冷牧阳一起混过的兄弟。他那时候刚从音乐学院毕业。冷牧阳他们野路子和学院派历来不对付,却容得下郭展鹏前后拥着。演出的时候跑跑腿,搭把手搬搬设备,得空给调调琴什么的。

冷烈上到三楼,走进最顶头的办公室:“叔,什么事儿?”

“小烈,”郭展鹏招手把冷烈叫到跟前,微笑着捻了捻下巴上的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叔准备推荐你去参加《非常新歌手》,回头好好准备一下。”

这语气根本不像是商量,完全是在安排工作,弄得冷烈一阵紧张,浑身不自在。

“郭叔……”他杵在办公桌旁,与郭展鹏四目相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恍惚中,他又觉得对方这语气有点儿熟悉。

他记得三年前,在街上被郭展鹏叫住的时候,被他拉来棚里当录音棚吉他手的时候,对方似乎就是这个口气。再细想一些,这三年,每一次正面交流基本上也都是这个语气。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展鹏和冷烈对视片刻,目光柔和下来,从桌上拿了一张报名表,该填的内容都已经填上:“小烈,你今年快要19了吧?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成天窝在这里撸琴,太屈才了……”

“叔……”冷烈喉咙干涩,不知道如何开口,半晌咬咬牙说,“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唱歌。”

“嗨!这个还不简单,咱们棚里的声乐老师都是现成的,突击几天很快就适应了。其实,这说是比赛,不过也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只要花钱,随便让你进个前三。你要自信,你有条件,形象和琴技都不成问题,当然还有……”

冷烈当然知道对方没说完的后半句,大概就是“还有一个叫冷牧阳的爸爸”,这事儿爆出去估计会成为娱乐圈的新焦点,能好好拿来炒作一番吧。

郭展鹏脸上始终挂着笑,冷烈却试着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想参加……叔,还有事儿吗?”

郭展鹏嘴角僵硬,笑容一点儿点儿地收回,手指在报名表上点着,眉头难以察觉地纠结,语气里已经带上不满:“那你回去考虑一下。”

冷烈知道这事儿自己再考虑个一万遍也还是拒绝,却没有办法当着郭展鹏的面再说一次。他只好暂时点了点头。

他垂丧着脑袋从郭展鹏的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大伟:“怎么?这么好的事儿还拽着?”

冷烈苦笑,在大伟胸口轻锤了一拳:“你想去你去啊,大伟哥上场甭说前三,第一都有可能。”

“切,”大伟撇撇嘴走开,“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冷烈笑着摇摇头,他有点儿不明白,被公司选去参加选秀这事儿在别人那儿分明就是件喜事儿,为什么对于自己就是个苦差呢。

他跳下最后一节台阶,给门口的保安大爷打了个招呼,往外走。别的都先放下,今天还得去房屋中介找房子呢。

偌大一个城市,缘分没到的时候愣是八九年见不着面,缘分一到却能毫无预兆地两天见三回。

冷烈站在路边房屋中介店里,隔着玻璃窗往外看,老槐树下面停着的红色小车和撑着车百无聊赖划拉着大长腿的人让他不由得撇嘴笑笑。

他给店里留了个联系方式,推玻璃门往外走。挎上墨镜,冷烈直勾勾地和索焰对视。

“嘿嘿。”索焰什么都没说,傻笑着露出白牙。

冷烈抓了一把头发,问:“你丫跟踪我?”

“没!”索焰显然是有点儿小慌,连忙摆手,“我今儿跑了一天房屋中介,估摸着能碰上你。”

“呵?”冷烈瞟了一眼索焰身后骚红色小车,他对车没什么兴趣,反正也没机会开,不过通过这车的外形倒是能看到点儿对面这人的品味——颜控。

“我其实也是瞎摸着找的,今一早又去了趟你家,就是那个明明是低层还非要标1401的地儿。他说你不住了……”

“他?”冷烈又抓抓头,“我哥?”

“他是你哥吗?”能跟冷烈你来我往地说几轮话,索焰偷着傻乐。

“你不是说咱两小时侯邻居吗?没见过他?”冷烈伸食指在眼镜中间压了一下,白眼仁看得索焰心里一紧。

索焰是真记不起来冷烈家里的情况,那时候他刚从山西老家跟着父母来A城,统共就在羊角胡同呆了半年,眼珠子还一个劲儿地往冷烈身上瞅,其他人根本没在意过。

“我其实没在那住多长时间,哈。”索焰躬躬身子,抓着头有点儿不好意思。

两人身高差不了多少,太阳正热,都想往老树下面的阴凉里躲一躲。冷烈往前跨一步,躲开树坑擦着索焰的胳膊肘站到他身边。只见索焰深吸一口气,身体里憋了整个青春期的火,这一蹭就差点儿把他才受过伤的家伙给蹭起立了。

索焰很自觉地转身站在太阳下面,反正不似冷烈那般白皙,随便晒晒无所谓了。

按往日的冷家小少爷的做派,遇到粘着没话找话的人,他都懒得搭理。可今儿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就是一早上收到的三条短信,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竟然不由自主地走过来了。此刻正夹在索焰和索焰的车当间,隔着墨镜才开始寻思这事儿。

他仰头看了看老槐树,七月天,树被晒得焦白,斑驳的影子打在对面这人半边身上——这是谁?

他依稀记得,10来岁那会儿,胡同里搬来一户有钱人家。怎么个有钱法,他说不清,反正那会儿就能开上私家车了。

小车在胡同里停着,只留一道收垃圾的板车通过的宽度,每每路过看到车胎上越落越多的野狗尿渍都会瞅上两眼。也曾强迫症大发,责问野狗为啥两个轮胎尿得形状不一样,看着别扭!

那会儿冷牧阳已经不务正业有一阵子了,老妈宋小爱带着双胞胎哥哥冷大傻突然离家出走,他一时间变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种。

不去学校,成天在胡同里溜达,却又惧怕见到大爷大妈,怕他们问东问西。没现成的东西吃,把存了好长时间的熊猫钱罐砸了,一天三顿饭地买面霸120。

虽然他从小就独来独往,小胡同里的老邻居都不喜欢自家小孩和他这个疯子家的人玩,可那时却是有生以来的难熬。以前来家里闹的那些人都不来了,他第一次品味到了孤独,破天荒地想找个人说说话。

院里没了音乐,屋里躺着死一般的爹,冰锅冷灶。

有一阵子,他甚至还产生了些许扭曲的情绪,比如说看到个年龄和老妈差不多的女人就恨得牙痒痒,忍不住拿来比较。

新来这家的女主就着实让他比较过一番。她人不算美但也标志,大波浪卷拢在脑后,总穿着长裙。搬来不久就提了一大兜糖,挨家挨户地送。

走到冷家大门口,她招呼着冷烈,塞了巧克力最多的一袋,说自己也有个一般大的小子,然后从身后拉出一个圆墩墩头发乱炸的屁孩儿。

冷烈最恨这样的女人,普通、平凡、会过日子,八面玲珑,对小孩都是笑眯眯的!

那一袋巧克力糖他忍着饥饿一颗都没吃,最终被甩上屋顶,也不知道化了没有。现在想起来小孩的嫉妒心还真是令人生汗。

冷烈冲着索焰仰下巴:“突然有点儿印象了,你就是那女人的儿子?”

“那女人?”

“依稀记得土大款老婆满胡同送糖来着,你就是那个跟屁股后头的炸毛小矬子吧?”冷烈嘴角咧出一丝弧度。

“炸毛小矬子?”索焰对自己留给初恋的第一印象颇为震惊,张大了嘴巴。

冷烈冷笑一下,不再说话,抬脚跨过树坑准备走。

“哎,”看人要走,索焰急了,也不替自己挽回当年的形象,心里一怂连忙说,“对对,就是那个炸毛……哎,炸毛小矬子。”

冷烈回头,拉了下墨镜又推回原位,眼睛里露出对方难以察觉的微笑,这次是真走了。

索焰懊恼无比,琢磨着是不是该冲上去把人留住多说说话,可是能说什么呢。他没处排解情绪,索性提了一脚车轱辘。

微信声响,索焰摸出手机划开,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再抬眼看去,酷酷的冷烈正背着身捏着手机挥了一下手臂。

“嘿嘿!加上了!”索焰开心地跳起,钻进车里打开冷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可是打了好多又觉得词不达意,索性删掉发了一个小表情,又觉得不足以表达此刻喜悦的心情,于是越发越多,简直成了刷屏。

“再废话拉黑不见!”

索焰皱眉抬头,冷烈已经消失在路口,他本准备再发两张欢呼雀跃小表情的,却被这一条镇住,手指头蜷了蜷,果断收回。好不容易加上的好友,才不能说拉黑就拉黑呢,老子先让你牛逼着,你丫迟早是老子的人!这回,一定得跟紧了。

索焰慢悠悠启动车子,拐了个弯,看到冷烈跟着一队人上了公交车。小红车在公交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索焰心跳得凌乱,车里的音箱一直放着他喜欢的齐柏林飞艇。

他以前听人说过,所谓的一见钟情,就是气味光线温度恰到好处,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点燃了神经最敏感的部分,随之血液加速循环,身体内部产生一系列的化学反应,让人飘飘欲仙。

说白了,你爱上的未必是那个人,只是那样一种身体突然变化的感觉而已。

再次见到冷烈,索焰摇头傻笑,他亲生验证了这个说法,只是要把一见钟情改为天长地久。遇到爱的那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被撩拨起来,整个人都是飘着的,快乐!他信他遇到了爱情。

第五章

想起第一次见面,索焰和冷烈记忆中根本不是同一个时间点。

索焰记得,那一天,胡同深处传来琴声。他初来乍到没什么朋友,十来岁的年纪,正是怕孤单的时候。

他专门往口袋里揣了几块糖,晃晃悠悠地啃着冰糕往胡同深处走。在一个半敞着的红色大门口,看到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傻丫头撑着脖子向里张望。

那家影壁上倒写的福字已经掉得七零八碎,红漆、黄漆涂着不明所以的图案。索焰和傻丫头站在门口听了好长时间,始终没敢进去。

一曲听罢,他掏出一块糖给傻丫头,那丫头接过去,糖纸还没剥开就先流了一下巴口水。索焰这才觉得,这丫头估计生理上有点儿问题,同情心驱使,索性把两个兜里的糖都塞给了她。

傻丫头嘴里含着一块手里剥着一块,兜里塞得满满的,乐颠颠地跑了,就留索焰一个人站在原地。

没一会儿,里面的琴声又响了。

这一次,冰糕也啃完了,糖也没有了,他只能把脖子撑得更长,耳朵竖得更立。影壁面朝南,往西边斜斜地瞅过去,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子,正抱着个电葫芦,站在院中间倒扣着的咸菜缸上有模有样地弹着。

正屋门口接出来两个一人高的黑色音箱,随着那小子的弹奏,一下下地发出整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索焰这辈子第一次看现场演出,看得出神,差一点儿一头载进院里。他当时就想着,这个朋友老子交定了!

可是原本作为交朋友的筹码,都给了那个傻丫头,他心里一着急,回家找老妈,哭着喊着要买糖!

有钱人家的排场就是不一样,为了让自家宝贝儿子早点儿有个朋友,老爸老妈立刻就开着小车去城里最高档的商场,挑着最贵的糖果称了足足二十斤。

胡同里每家每户都有一袋。

送给电葫芦小子的那袋是索焰亲自装的,他从小爱吃甜食,什么好吃,看包装纸就知道了,巧克力一定得多装,那是他的最爱。

……

冷烈在公交车上把索焰的备注名改成了“炸毛矬子”然后在小区门口那站跳下了车。

他准备回去取点儿东西,刚才突然想起来的。

家里这会儿没人,老妈去店里了,冷大傻也不知道哪儿晃悠去了。

他走进自己的小屋,猛吃一惊。这屋子明显是被人翻过,书架上的书和cd都被倒地上了,衣柜门和抽屉也都大敞着。

按以往的脾气,要是有人敢这么翻他的东西,他肯定是豁死要和那人干上一架的。如今,反正都要搬出去了,这些玩意儿也没什么真记挂在心上的,乱翻就乱翻吧。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在一堆凌乱的书中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那本几乎崭新的《牛津英汉双解词典》,大红色的封面,端着很沉。

词典里夹着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跟着翻开词典的手猛跳起来,指尖竟然有一丝不听使唤地乱颤,耳边想起前一夜炸毛矬子说过的话——我还给你送过花儿呢!

词典中间,一侧纸上印着花瓣儿还新鲜的时候蹭上去的黄色,另一侧上粘着一只干瘪的蒲公英。

“妈的,还特么说送我花呢,路边儿随便摘的也能算?”冷烈撇嘴笑着,把书页重新合上。

“哟?什么玩意儿啊?藏钱了?”冷大傻冒冒失失地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

刚才急着翻书,倒是真没听到大傻回来了。

说起来,冷家这两小子,是同一个妈同一胞生出来的,却是一点儿都不像。大傻长得瓷实健壮,喜欢没事儿找事寻存在感,从小见不得弟弟一点儿好,争宠夺爱的技能满点。冷烈瘦高,身材像模特出身的老妈,五官却透露着一丝清冷,眉宇间总是凝绕着不可侵犯,据说气质很像当年红极一时的冷牧阳。

“关你屁事!”冷烈与大傻无心争辩,起身把词典捏在手里,又把手伸进抽屉,反手向上抠了几下,当着冷大傻的面把以前私藏的好烟取出来,一盒一盒地往裤兜里揣。

“哟,狗崽子,你还有这招呢?”大傻有点儿恼火,前一夜在这屋翻了半天愣是什么好玩的都没找着。

“呵,大傻子,主要怪你智商不够。”冷烈冷冷地说,从衣柜里取出几件当季穿的衣服,塞进包里准备带走。

“你是真不打算回来了?啧啧,哥哥给你找到金主了这是?”大傻不依不饶地跟在冷烈身后,“那人今儿早上还找你来着,啧,还开一小跑。”

“这我还得谢谢好哥哥您呢!你不是拿我当鸭玩儿吗?嘿,被金主爸爸包养的感觉真好!”冷烈在冷大傻跟前嘴上从来不客气,对方越是不爱听什么,就越说什么。虽然有些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可就在那一瞬间,说出去图个爽快,他又加了一句,“难不成你屁股也痒痒了?”

冷大傻最听不得冷烈故意嘲讽,怒从胸口起,转身一脚踹上了冷烈小腹。两兄弟从重逢后开始没少打过架,彼此干架的招数都轻车熟路。

只是今天,冷烈没急着还手,起身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发现弹不掉,索性打开衣柜又重新找了一件换上。提着包出门的时候才猛地拿起桌角上的词典向大傻砸过去。

爽!

他嬉笑着扬长而去,提着衣服袋子夹着辞典从楼上飞奔而下,到了楼底下还能听到大傻在家里怒吼的声音。

“冷大傻!你特么傻逼!老子以后不跟你玩儿了!”冷烈站在楼下的花园台子上冲楼上吼。

大傻捂着额角站在窗边,有血从指缝间流出。

畅快!

冷烈甩着衣服袋子,心想,早就想给这家伙开瓢儿了,今儿可算是见了点儿血。

“小烈!”小区门口,一辆破旧的二手电瓶车把他截住,五颗涂着红色的指尖拖着晒红的手臂把他揪住,“小崽子你跑哪儿去?”

“妈,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冷烈停下脚步,扭头看着电瓶车上的人焦躁不安地把安全头盔取下来。

宋小爱整理着头发,冲对面走过来的街坊微笑,坐在车座上,两脚点地把冷烈拉到一边:“你哥刚发信息说你回来了,你这又是往哪儿跑啊?”

“我搬出去,不在这儿住了!”冷烈简短地回答。

“你!”宋小爱食指点了点冷烈的胸口,怒气冲冲,“你是不是去那个大伟那儿住?”

冷烈惊奇老妈怎么会知道有大伟这号人,不过转而一想,自己平时也没个朋友,估计就大伟的名字在嘴上挂得多点,也就没什么所谓地回:“暂时住几天,完了租地方住。”

宋小爱深吸口气,屁股下面的电动车前后晃着,似乎在下什么艰难的决定。

过了半晌,她才幽幽得吐出一口气,说:“你快19了是吧?妈妈19那会儿已经生了你和你哥,想想你也算是个大人了,有些事儿我也管不着。但妈妈提醒你一句,你这个年龄交朋友可要紧了,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

“妈!”冷烈大吼一声,把宋小爱要说的话卡在喉咙,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点着头,“我知道。”

“行!”宋小爱不再强调,从挎在腕上的小包里取出钱包。

冷烈好歹也是个拿工资的人,怎么好意思再要老妈的钱,他看红指甲来回翻动着钱包,连忙退后一步:“妈,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钱,”宋小爱翻了半天,专门绕过那几张红票子,指尖一勾,从钱包缝隙里挑出一张水电费单子,递给冷烈,“去,走之前把这个月的水电费交了!”

冷烈:“……”

冷烈本以为自己从家里面搬出来多少会有点儿阻力,看着老妈像是丢了件包袱一般,自己都觉得好笑。

第六章

冷烈在大伟那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打开电视,无聊地按着遥控板。恰好《非常新歌手》在某卫视重播。

屏幕上,眉清目秀的男孩挺养眼,冷烈盯着屏幕多停了一会儿。

“谢谢评委、谢谢观众,”男孩声线柔和,一个劲儿地鞠躬,“非常感谢大家能给我继续晋级的机会……”

联想到郭叔之前说是“提前安排好的”,冷烈不禁打了个哆嗦,手指一滑,转去其他频道。最后停到纪录片频道,遥控器上的按钮却按下去弹不上来,冷烈只好盯着一对黑猩猩发呆。

从棚里出来时,郭叔的那一句“回去考虑一下”回荡在耳边。

他知道,这几年郭叔对自己有恩,是他把自己从一群街头小混混里拉回到正常的生活。给了他工作,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还给他工资。

现在,郭叔新开的娱乐公司,正在打造新人呢。他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为什么身边那么多长得好看还能唱会跳的不选,非要选他。无非是想借着老爸冷牧阳昔日的名气好炒作一番。

你们看啊,这就是冷牧阳的儿子!你们昔日心目中犹如神一样存在的冷牧阳,他消失了,他的光芒将由他儿子继承。

可是,他对选秀,按照剧本表演式的比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当然打小从明星堆里呆过的他也知道,这个圈子就是个坑,什么妖魔鬼怪、乌七八糟都有。他只想好好弹琴。更何况,他确定,自己是真的不会唱歌。

冷烈永远记得小小的自己被老爸一双大手抱上音箱,站在高处往下看去,院里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立刻哑然。一只巨大到需要双手才能握住的麦克风递到手心的时候,他是非常慎重地选择了最喜欢的“小兔子乖乖把门打开”,却没想到,没有赞许,没有夸奖,反而得到了看耍猴一样的戏弄。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唱过歌,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会唱了。

“呵……”冷烈苦笑一声,强迫自己不去想烦心事,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

屏幕里两只黑猩猩正在耳鬓厮磨,英文解说,“专家发现在黑猩猩群体中,同性性行为非常常见……”

冷烈这才看清,正对着自己的俩黑家伙居然都是公的!

“哎我去!”冷烈哭笑不得,心里感叹,这注意力转移地也太直接了吧,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抬手撑住脑袋半靠在沙发里继续看。

目光扫到茶几上那本从家里带出来的英汉辞典,躬身把辞典拿过来。一下子就翻到夹着蒲公英花的那一页。

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到了下午才见过的索焰。

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虽然和索焰重逢是因为那人要“嫖”才见面的,可他总觉得那家伙透着一股子被蜜罐泡大的单纯。他信“嫖”只是个意外,且说那人一次都没和人真枪实弹地做过他都信。

冷烈拿手机对着干枯的蒲公英花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索焰的头像——一只吐着舌头的大金毛,把照片发了过去。

此刻的索焰正在家里面对着老爸、老妈、姐姐、准姐夫的轮番轰炸心力憔悴。从英国逃学回来一个多月了,之前都骗他们说国外放假比国内早,所以是暑假回来的。现在骗不了了,姐姐今天带回来的准姐夫高中开始就在那边儿读书,更是一口气读到博士毕业,什么时候放假门儿清。

索焰把之前预备好的方案都拿出来,还是塞不住四张嘴的质问,最后只好招了,说不喜欢那边儿,没意思,就是想回国。最后为了让自己罪责轻一点,拉上老妈做垫背,说:“谁让老妈做的红烧肉那么好吃,国外都吃不到!我都要馋死了!每晚都是边流口水边哭着睡的,你们知道吗?!”

老妈向来温柔善良,被宝贝儿子一糊弄就心疼了,连忙拉着索老板坐回座位安抚着。

索焰乘机偷瞄了一眼桌角突然亮起来的手机,居然是冷烈发来的信息——图片!

索焰暗搓搓地把手机握进手心藏在桌子下面看,那图片是一支夹在书里的蒲公英花!

他居然没丢,还这么珍视地存着!

索焰难以掩饰心中喜悦,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之前被责问的慌张和畏惧瞬间抛到脑后,乐颠颠地说:“我……我我出去一下。”

“哪去!”索老板厉声呵道。

“刘劲那。”索焰每次出去玩只要说刘劲准没错。那小子的老爸和自己老爸是挚交。当年一起从山西农村一路打拼到今天,两家人都拿彼此当自家人一样信赖。

索老板揉揉眉心,挑眼看到第一次登门的准姐夫还端坐一旁。今天的主角本应是他的,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索焰的批斗大会。他这时才有点儿反应过来刚才的冲动,很不顺心地挥了挥手,任凭索焰夺门而出。

“你还存着呢?”索焰钻进车里发了条信息过去。

屏幕上的黑猩猩为了验证专家推断似的,两只雄性越靠越近,冷烈觉得脸颊有点儿烧,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关上电视,准备出去溜达溜达。

“这也叫花?”冷烈边下楼边回。

索焰开着车,直接发了语音过去:“怎么不叫花啊,多漂亮啊,我摘的那朵可是那天整条胡同里最大最美的!”

冷烈出了电梯,避开人群才听了索焰的语音。连着听了三遍,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周大伟父母留给儿子的这套屋子,在临近街边的一幢高层上,出了单元门稍微一拐就上了街。

夜晚降临,热气消散。冷烈捏着手机在马路上瞎溜达,琢磨着要不要和索焰继续聊两句。

刚才发那照片是临时起意,他没想着真能和索焰发生点什么。又一遍听了他的语音,心里却很痒痒。

他沿着路边一排核桃树走,漫无目的,送蒲公英花的炸毛小矬子和高大帅气的索焰真的是一个人吗?

冷烈嘴巴不由得弯起,想到了这朵花的来历。

他那时候真是太孤独了,原本,他以为只要半敞着门就能用琴声吸引同龄的孩子来家里,一来二去说不上就能交到朋友。

可是,站在院中间咸菜缸上弹了好几天也没一个人来。

于是,他更大胆一点,抱着储藏室里那把落满灰的“红棉”国产练习琴,坐在自家门口的门墩上弹。

这一次,果真有人来——一个兜兜里揣着糖,前襟上都是口水印的傻丫头!

坦白讲,冷烈对即将要交的这个朋友有点儿失望,可耐不住那时候真是孤独,也就在傻丫头的蹦蹦跳跳中弹了一曲又一曲。

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各家炊烟四起,一股股饭香味惹得冷烈也快和傻丫头一样口水满襟,一只胖墩墩的手捏着那朵嫩黄微闭的蒲公英花举到自己面前。

“太好听了,送给你!”炸毛小矬子一脸痴笑,嘴角和眼睛都是弯的。

小冷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第一次得到肯定,第一次有人说他弹的东西好听。

第七章

索焰凭着白天跟踪冷烈的记忆穿行于大街小巷,远远看见那幢独栋高层便放慢了车速。

一直没有收到冷烈的回信,让他有点儿慌,他总是怕冷烈会突然消失,或者不理他了,像多年前那样突然就不见了踪影。结果就在路的拐弯处,一个象棋摊上瞅到了冷烈的背影。

冷烈后背着双手捏着手机,耳机线向上顺到耳朵里,短裤配T恤一身居家打扮。

索焰停好车,边打电话边跨上路牙子。

冷烈手机开始震动,他往下象棋的老头们旁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索焰明明看见对面这人嘴角上扬,声音听起来却是冷淡的。

冷烈:“喂?”

索焰笑着:“往前看!”

冷烈收起微笑,慢慢抬头,看到索焰的那一刻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估计刚才自己故意冷漠的傻样都被那人看到了。

索焰收了电话,走近冷烈,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何而来,问:“吃了吗?”

冷烈震惊,原本以为对面的人只是单纯,现在看起来是真有点蠢,他指指天色。

索焰抬头往上看,路边核桃树间穿行而过的电线没什么好看,才意识到天都黑了自己的提问很傻,笑着说:“我没吃呢……”

冷烈忍着笑,记忆里那个炸毛小矬子的长相已经非常模糊了,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就像刚才明明看着一群老头下象棋呢,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回条信息。

他觉得可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指了指街对面的kfc,说:“这片儿就那个店还能下口。”

索焰看着红色招牌上笑眯眯的老头,抓了抓头发:“那陪我吃呗?”

冷烈无语。

“我有话说,”索焰按动车锁,小红车前后灯同时亮了一下,他边回头边往车的方向走,“还有东西给你。”

冷烈又一次无语。但不得不承认有点儿好奇。再说都是大老爷们,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还跟个娇羞的大姑娘似地故作姿态有点儿跌面。

两人没再多说,一起过了马路,走进kfc。

索焰直接上手推着冷烈坐到无人的高台前,把一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去点餐,很快!”

冷烈坐下,眼前的牛皮纸带明显是被经常摩挲的,边角都有点儿发黑,他没有去碰只是无聊地等着。

索焰回来,托盘里只托了两杯可乐,还没走近座位就问:“你没看吗?”

冷烈微微皱了下眉毛,指了指眼前的牛皮纸袋又指了指自己:“给我?”

“嗯!”索焰的眼睛一下泛出光泽,又黑又亮,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很标准,“快看看!”

一时间,冷烈突然有点儿心慌,电影里跟踪狂偷拍的情节瞬间闪现,他又问:“什么?”

索焰见冷烈迟疑着,端起可乐往他面前一放,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麻利地拿起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

这东西绝对比偷拍还劲爆!

冷烈看到的那一瞬间,眼睛都直了,跟着头发根突然竖起,一股难以压抑的兴奋让他几乎忘了呼吸。过了半天,他才伸手去接,像在确定是不是做梦,间歇地侧脸看了两次索焰,明知故问:“齐柏林飞艇的首张同名专辑?”

索焰看他终于控制不了地笑出声拿着唱片翻来覆去地看,才一颗心放回胸腔,跟着点头。

冷烈食指微微碰触封面左下角空白处,用金色的记号笔签着乐队灵魂人物,吉他手吉米佩琦的名字,那一刹那,他觉得偶像似乎就在眼前。

那一刻,冷烈突然理解了录音棚里有些同事见到腕儿时为什么会热泪盈眶。

“哪来的?”冷烈等激动的心情平复一些,把唱片放桌子上,眼睛还是贪婪地盯着吉米佩琦的签名看。

“去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伦敦东郊的一间二手唱片店买的,看到有签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应该是真的,那地方造假的成本很高,而且,这玩意儿价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齐柏林飞艇?”还没等索焰说完,冷烈突然反应过来。

“你又忘了,”索焰不好意思地咬着吸管,微笑,“有一天放学,在胡同口看到你,你耳朵里塞着耳机抱着cd机。我追上你,问你听的什么,你没理我……”

索焰看冷烈似乎在回忆,继续往下说:“我一直问,你一直不说,我都快送你到你家门口了,你才揪了揪身上的T恤。”

冷烈笑着点头,一说真有点儿印象,不过他那会儿不是不想说,是自己都没把这个乐队的名字念利索呢。不知道Led Zeppelin的Led,是应该读“莱德”还是“里德”。当然,不排除还有另一份私情,想要让那个炸毛小矬子陪自己多走一点路,好不那么孤单。

“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知道这个乐队的吗?”索焰挑挑眉得意地问。

冷烈撇嘴摇头。

“我拿着小本,跟在你后面,只要你穿那件T恤,我就记。那会儿还没学英文呢,所以那十来个字母,是我跟了好几天才记全的。拿回家问索晴,就是我姐,她告诉我的,说她们班男生也听这个。我那时候就觉得……”索焰停下来,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又咬住了吸管。

“觉得什么?”冷烈追问。

别看冷烈一向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其实,别人的评价他在乎着呢。

“我就觉得你丫真酷!”索焰连忙猛喝几口可乐。

“呵呵……”冷烈笑,再一次拿起唱片看,问,“那你呢?”

潜意识里冷烈会对同样喜欢音乐的人少一点戒备,更何况这人是曾经那个炸毛小矬子。

索焰怕冷烈不收礼物,连忙解释:“他们所有唱片我都集全了,还有美版和日版的,不差这一张,你一定拿走!”

“哈哈,”冷烈继续笑,“我是问你最后也喜欢他们了吗?”

“嗯,必须入坑!我男神的男神必须是我男神!”索焰绕口令似的回答。

“你男神?”冷烈笑着撇嘴问。

“啧,”索焰的脸又红了一些,把可乐往冷烈面前推了推,用握过冷饮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话……我怕说了咱们就生疏了,当然本来也不亲密……我男神就是……”

“得!”冷烈眼疾手快在索焰面前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他突然觉得这人挺有趣的。冷烈没想过和谁做亲密的朋友,大伟、老张都不算,但是多一个有趣的人在身边,他倒是不拒绝。

一杯可乐喝完,两人从kfc出来。路过那幢独栋高层,冷烈有心请索焰上去一起欣赏唱片,可想了想屋子是大伟的,没经过人家允许擅自带人回去好像不大好,于是两人就在小红车旁分别了。

索焰钻进车里,看着冷烈塞上耳机,夹着唱片走在橙黄色的路灯下,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喜悦。

车子发动,齐柏林飞艇倾泻而出,路过冷烈的时候,他故意开了车窗,把音乐声调到最大,让戴着耳机的冷烈也能听到自己在听的是哪一曲。

不过,他预感,两人听地都差不多。

第八章

冷烈夹着唱片回去的时候,大伟已经回来了,还带了两位打扮时尚的妹子。

“回来了?”有女孩在,大伟套着跨栏背心连忙起身招呼冷烈,“来……给你介绍介绍……”

冷烈连亲密的男性朋友都几乎为零,更没有什么女性朋友。突然见到家里两女孩和大伟一起玩得开心,有点无处下脚。

“来啊小哥,”金色短发女孩招手叫冷烈,“认识一下嘛,我叫露露。”

另一个直接蹦过来,敞开怀抱,搂住冷烈的脖子就是一吻:“我叫西西!”

冷烈被突如其来的吻吓个不轻,本能地夹紧了胳膊,生怕唱片掉地上。退后一步扫视屋子,走的时候还整整齐齐,这会儿已经脏乱不堪了。

他僵笑着脸色很难看,搓了一下被西西吻过的地方,把软塌塌的女孩扶进沙发里,看着小茶几上堆满的各式酒瓶,颇为两位姑娘捏把冷汗,扭头对大伟说:“天挺晚了……要不要送她们……”

大伟也喝高了,不过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知道冷烈的意思是可以帮忙送两女孩回家,连忙摆手:“别啊,专门来我这玩儿的,给人送回去算怎么回事儿。”

两位姑娘也借着酒劲大叫:“不回!别赶人啊!”

冷烈叹了口气,点点头:“那行,少喝点。”

他正庆幸自己早早跑去房屋中介开始找房子,不然这乌烟瘴气的真受不了。

突然门铃响了。

冷烈转身开门顿时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一个比大伟还壮硕一圈的黑胡子光头大汉带着两纹花臂的刺青男,跟黑社会收保护费似的杵在门口。

“请问……”黑胡子回身在门牌号上又瞅了一眼,问,“大伟家没错吧?”

冷烈:“……”

“梁哥!”大伟从沙发上翻起身,酒醒了一半,连忙把冷烈拉到身后,憨笑着把梁子和身后的两位请进门。

“梁哥!”那两小姑娘也嬉笑着围上来,看样子都是熟人。

“朋友啊!”冷烈的神经稍微舒缓一些,差点就以为是高利贷来追债的了。他之前跟着老妈和冷大傻仓忙换过几次租住地,都是因为被高利贷讨债,还好这两年不知道走什么狗屎运,那群人再没上门追过,才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你要不舒服就进屋休息去吧?”大伟这会儿的酒是彻底醒了,把冷烈拉在门口玄关处,故意提高声音说。

“啊?”冷烈还真不大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棚里三五熟人偶尔小聚还可以,和陌生人称兄道弟地喝酒猜拳还真觉得很有压力,“好吗?”

“没事儿,都哥们儿,你去休息!”大伟看冷烈还在迟疑,索性在他后肩头推了一把,转身向客厅里那几位喊,“今儿我这小兄弟有点儿不舒服,先去休息啦,咱们玩嗨就行!”

“哎……一起玩嘛……”

“别闹……”

冷烈突然有一种大伟不大想让自己和他的朋友走太近的感觉,不过这倒是非常合他的愿,免得和人去应酬那么麻烦。

打了个招呼说抱歉,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任凭外面的人再怎么吵闹都不去理会。

他坐在床边,屋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门外吆五喝六的喧闹声起,窗外楼下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这一切再一次将他拉回到那段独自在小胡同里溜达的日子——处于繁华却依旧孤独。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适应了这种自己和自己相处的模式,其实也不算糟。

他点上一根烟,再一次拆开牛皮袋,取出里面的唱片,款款地端在指间观赏,越看越是喜欢。

说巧不巧,大伟他妈妈没做生意之前,在省剧团上班,算是一个戏迷。当年,唱片机一流行起来就连忙花重金买了一个回来听戏用。

冷烈看着这会儿正端坐在五斗橱上落灰的机器,偷笑着走过去拾掇起来。

唱片左下角的黑标上写着1969,这是半个世纪前的作品了。看着封面的磨损程度,估摸也被不少人把玩过。经过时间沉淀,让封皮里的东西掂起来很有分量。

他小心地把唱片放上唱机,眼睛盯着转盘,耳朵微微侧着,开头丝丝拉拉的噪音之后,突然迸发出强有力的吉他下拨和镲片脆响的声音让他通体畅快。

刹那间,一股暖流穿越半个世纪沁入心脾,刚才还紧绷着的身子慢慢开始舒展。

冷烈被声波推倒,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仔细聆听。此刻,仿若全世界仅剩他一人,所有的不悦化作一团雾气,随着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和越来越激荡的吉他独奏,被冲散消失……

等一轮听完,就像是回到了出生婴儿那般纯澈透明,心无旁骛。

他喜欢齐柏林飞艇的每一张唱片,尤其偏爱第一张同名专辑,因为这张作品对于他意义非凡。

十年前,他骑在冷牧阳身上,妄图用稚嫩的手掌将堕落老爸抽醒的时候,半梦半醒间的老冷一扭身子,从沙发下面拉出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LP(黑胶唱片)和cd。

他说:“爸爸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些和那把琴,你都带走,让我好好睡一觉!”

冷烈抽到的第一张cd就是这张专辑,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戴上耳机听音乐,听地就是它!那一瞬间,他联想到了老爸为什么会在他更小一些的时候背着吉他走南闯北总不在家。他似乎理解了以前总来家里的那群妖魔鬼怪为什么总能行为轻浮却眼神坚定。

仿佛,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老妈带着他和大傻与她那群小姐妹嘻嘻哈哈地去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看一群人在台上疯闹。那个披散着头发,面目狰狞,手指快速在琴弦上滑擦的人似乎就是那个睡死在沙发上的冷牧阳!

外面客厅里的嘈杂声又大了一倍。冷烈把音乐声降了降,把自己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突然,他感到嬉闹声离他的门越来越近,似乎都能听到嬉闹中沉重的脚步。

“别别别……别叫他,咱们玩咱们的……”大伟抢先站在门口挡住了准备敲门的手。

“干嘛这么护着?一起玩玩嘛……哈哈哈!”梁哥粗重的男低音混含着醉意。

“他今儿不是病着呢嘛,咱玩咱的,别理他。”

大伟再三阻拦让冷烈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听他那口气是真不想自己和这群人来往,他也就懒得搭理,和着外衣继续躺回床上。

……

第二天一早,冷烈依旧被大伟闷闷的电子鼓打击声吵醒。他睁开眼,唱机已经停了,唱片还躺在上面。窗外大晴,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不绝于耳。

冷烈照例到卫生间放了水才走到客厅。出人意料的是,客厅里一尘不染,好像前一夜的玩闹都是一场梦,并没有真的存在过。

大伟摘了耳机,扭头看冷烈,声音里夹杂着疲倦和嘶哑:“醒啦?”

“这?”冷烈手指在半空中画圈圈,问,“人都走啦?”

大伟眨巴着熊猫眼,起身伸了个懒腰,面色呆滞:“那几个都是上班族,玩到两点多就都走了。”

冷烈吸吸鼻子,虽然客厅的窗户都开着,还是能闻到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他没觉得朋友在一起疯玩有什么不对,虽然自己没参与过,但记忆里老爸和老妈都是时不时就拉一群人来家里搞聚会的人。他微笑着揉了揉鼻头:“有一群玩得来的朋友挺好啊!”

“呵呵……”大伟疲惫地又伸了伸胳膊,把两个鼓棒搓一起插进旁边的袋子里,什么也没说回屋补觉去了。

……

冷烈又破天荒地大清早去录音棚,那首磕了好几天的《小花》一直无法让对方的监制满意,估摸着今儿又得磕一天。

地铁里依旧站在熟悉的位置,耳朵上依旧挂着耳机且把音量调到最大。地下隧道里的广告牌好像换新的了,还是那个旅游公司,为了配合夏天弄了蓝绿色的避暑胜地推荐。

冷烈耳朵里听着劲爆的音乐,眼睛被一片蓝绿色糊满。突然音乐声断了一下,一条信息进来。

他原本是无视这些信息的,可想到在中介那留了电话还是准备打开看看。

没想到是索焰发来的:“醒了吗?醒了记得看微信。”

冷烈确实需要这样的提醒,他没有动不动就刷朋友圈的习惯,因为微信里统共加了不到10个人,还都是工作室里的同事。不是叨叨加班就是显摆新设备的,没什么意思。

微信打开,点击那只金毛犬,带红点的语音望不到头,时间从凌晨1点到2点间,估计得有四五十条。每条都是59秒、60秒,这么算下来,那傻子居然就对着手机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四五十分钟?

“呵……”冷烈微笑着叹气。

地铁里信号不好,等出了站,在站门口摊子前买灌饼的时候,冷烈才开始从第一个小红点开始听。

“睡了吗?呃……还没睡吧?那碟你听了吗?我正听着呢,和送你的那个一样,哈哈,不过没有签名……”

“我突然想到一件特有意思的事……”

冷烈站在清早的展鹏录音工坊门口的大牌子下,耳朵里听着索焰絮絮叨叨的说话,手上端着灌饼,啃一口傻笑一下。愣是把大太阳都等出来,妥妥地把留言都听完才往里走。

边走边把耳机上的麦拉到嘴边,强压住笑说:“你可真逗。”

第九章

小索凭着白天跟踪冷烈的记忆穿行于大街小巷,远远看见那幢独栋高层便放慢了车速。

一直没有收到冷烈的回信,让他有点儿慌,他总是怕冷烈会突然消失,或者不理他了。结果就在路的拐弯处,一个象棋摊上瞅到了冷烈的背影。

冷烈后背着双手捏着手机,耳机线向上顺到耳朵里,短裤配T恤一身居家打扮。

小索停好车,边打电话边跨上路牙子。

冷烈手机开始震动,他往下象棋的老头们旁边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小索明明看见对面这人嘴角上扬,声音听起来却是冷淡的。

冷烈:“喂?”

小索笑着:“往前看!”

冷烈收起微笑,慢慢抬头,看到索焰的那一刻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估计刚才自己故意冷漠的傻样都被那人看到了。

小索收了电话,走近冷烈,却突然忘了自己为何而来,问:“吃了吗?”

冷烈震惊,原本以为对面的人只是单纯,现在看起来是真有点蠢,他指指天色。

小索抬头往上看,路边核桃树间穿行而过的电线没什么好看,才意识到天都黑了自己的提问很傻,笑着说:“我没吃呢……”

冷烈忍着笑,记忆里那个炸毛小矬子的长相已经非常模糊了,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就像刚才明明看着一群老头下象棋呢,脑子里还在想怎么回条信息。

他觉得可以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指了指街对面的kfc,说:“这片儿就那个店还能下口。”

小索看着红色招牌上笑眯眯的老头,抓了抓头发:“那陪我吃呗?”

冷烈无语。

“我有话说,”小索按动车锁,小红车前后灯同时亮了一下,他边回头边往车的方向走,“还有东西给你。”

冷烈又一次无语。但不得不承认有点儿好奇。再说都是大老爷们,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还跟个娇羞的大姑娘似地故作姿态有点儿跌面。

两人没再多说,一起过了马路,走进kfc。

小索直接上手推着冷烈坐到无人的高台前,把一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去点餐,很快!”

冷烈坐下,眼前的牛皮纸带明显是被经常摩挲的,边角都有点儿发黑,他没有去碰只是无聊地等着。

小索回来,托盘里只托了两杯可乐,还没走近座位就说:“你没看吗?”

冷烈微微皱了下眉毛,指了指眼前的牛皮纸袋又指了指自己:“给我?”

“嗯!”小索的眼睛一下泛出光泽,又黑又亮,嘴角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很标准,“快看看!”

一时间,冷烈突然有点儿心慌,电影里跟踪狂偷拍的情节瞬间闪现,他又问:“什么?”

小索见冷烈迟疑着,端起可乐往他面前一放,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麻利地拿起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抖了出来。

这东西绝对比偷拍还劲爆!

冷烈看到的那一瞬间,眼睛都直了,跟着头发根突然竖起,一股难以压抑的兴奋让他几乎忘了呼吸。过了半天,他才伸手去接,像在确定是不是做梦,间歇地侧脸看了两次小索,明知故问:“齐柏林飞艇的首张同名专辑?”

小索看他终于控制不了地笑出声拿着唱片翻来覆去地看,才一颗心放回胸腔,跟着点头。

冷烈食指微微碰触封面左下角空白处,用金色的记号笔签着乐队灵魂人物,吉他手吉米佩琦的名字,那一刹那,他觉得偶像似乎就在眼前。

那一刻,冷烈突然理解了录音棚里有些同事见到腕儿时为什么会热泪盈眶。

“哪来的?”冷烈等激动的心情平复一些,把唱片放桌子上,眼睛还是贪婪地盯着吉米佩琦的签名看。

“去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伦敦东郊的一间二手唱片店买的,看到有签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我觉得应该是真的,那地方造假的成本很高,而且,这玩意儿价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齐柏林飞艇?”还没等小索说完,冷烈突然反应过来。

“你又忘了,”小索不好意思地咬着吸管,微笑,“有一天放学,在胡同口看到你,你耳朵里塞着耳机抱着cd机。我追上你,问你听的什么,你没理我……”

小索看冷烈似乎在回忆,继续往下说:“我一直问,你一直不说,我都快送你到你家门口了,你才揪了揪身上的T恤。”

冷烈笑着点头,一说真有点儿印象,不过他那会儿不是不想说,是自己都没把这个乐队的名字念利索呢。不知道Led Zeppelin的Led,是应该读“莱德”还是“里德”。当然,不排除还有另一份私情,想要让那个炸毛小矬子陪自己多走一点路,好不那么孤单。

“你知道我后来是怎么知道这个乐队的吗?”小索挑挑眉得意地问。

冷烈撇嘴摇头。

“我拿着小本,跟在你后面,只要你穿那件T恤,我就记。那会儿还没学英文呢,所以那十来个字母,是我跟了好几天才记全的。拿回家问索晴,就是我姐,她告诉我的,说她们班男生也听这个。我那时候就觉得……”小索停下来,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又咬住了吸管。

“觉得什么?”冷烈追问。

别看冷烈一向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其实,别人的评价他在乎着呢。

“我就觉得你丫真酷!”小索连忙猛喝几口可乐。

“呵呵……”冷烈笑,再一次拿起唱片看,问,“那你呢?”

潜意识里冷烈会对同样喜欢音乐的人少一点戒备,更何况这人是曾经那个炸毛小矬子。

小索怕冷烈不收礼物,连忙解释:“他们所有唱片我都集全了,还有美版和日版的,不差这一张,你一定拿走!”

“哈哈,”冷烈继续笑,“我是问你最后也喜欢他们了吗?”

“嗯,必须入坑!我男神的男神必须是我男神!”小索绕口令似的回答。

“你男神?”冷烈笑着撇嘴问。

“啧,”小索的脸又红了一些,把可乐往冷烈面前推了推,用握过冷饮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话……我怕说了咱们就生疏了,当然本来也不亲密……我男神……”

“得!”冷烈眼疾手快在小索面前打了个暂停的手势,他突然觉得这人挺有趣的。冷烈没想过和谁做亲密的朋友,大伟、老张都不算,但是多一个有趣的人在身边,他倒是不拒绝。

一杯可乐喝完,两人从kfc出来。路过那幢独栋高层,冷烈有心请小索上去一起欣赏唱片,可想了想屋子是大伟的,没经过人家允许擅自带人回去好像不大好,于是两人就在小红车旁分别了。

小索钻进车里,看着冷烈塞上耳机,夹着唱片走在橙黄色的路灯下,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喜悦。车子发动,齐柏林飞艇倾泻而出,路过冷烈的时候,他故意开了车窗,把音乐声调到最大,让戴着耳机的冷烈也能听到自己在听的是哪一曲。

不过,他预感,两人听地都差不多。

第十章

冷烈从郭老板那出来,大伟正耷拉着脑袋在员工休息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走过去拍拍大伟的肩膀:“你怎么还玩儿威胁呢,想去直接报名不就行了?”

大伟看到冷烈的鞋尖缓缓抬头,苦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不干你事儿。”

冷烈有点儿做了坏事儿似的心虚,问:“怎么了?”

大伟摇头,之后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我刚辞职了……”

冷烈深深叹了口气,直到这会儿他还以为大伟是因为公司不推自己而觉得憋屈:“不是一直干得挺开心的吗?”

冷烈很明白,大伟背后骂娘骂客户说再也不伺候这帮孙子,其实是真正喜欢着这份工作的,至少是真的喜欢打鼓的。

要不然,棚里给他开的工资还不够爹妈给的那点儿零花钱的零头,他干嘛起早贪黑地来这耗费力气。还有,以前冷烈不知,最近才看明白,大伟每天下午才来棚里不是因为那人懒惰贪睡,而是大伟习惯了从后半夜开始练鼓直到清晨。若不是真的喜欢,长年累月地谁能受得了。

“开心?”大伟微笑,“对不起啦,兄弟,以后做不了同事,咱还能做哥们儿嘛,再说,现在不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挺好!”

冷烈无语,默默点了点头,给大伟回抱一下,塞上耳机往楼下走去。

这一天的心情,像过山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不过出了工作室的小院,又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被日头一晒、小风一卷,又畅快了不少。

他想起索焰的那条微信“今晚有时间吗?一起玩呗?”从兜里掏出手机,他喜欢有事直接电话,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定下来,方便爽快。

电话才响了一下,索焰就接起来了。

冷烈突然发现电话被接起的瞬间自己居然还有点紧张,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

“冷烈!”索焰几乎是惊叫着把电话接起来。

吓得冷烈连忙把手机拉得一尺远,过了一会儿,等手机那边惊叫声停了才把手机放回耳边:“我下班了。”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索焰继续兴奋着。

冷烈环顾四周,录音棚身处城北深处,四下荒凉萧条,根本没什么可约的地儿,于是回:“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索焰更是兴奋,连连答应着:“好好好,我在朋友的酒吧街,你来吧,等我微信给你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冷烈打了辆车,他把定位给司机,开始琢磨索焰刚才说的那话——我在朋友的酒吧街!

确定不是朋友的酒吧而是酒吧街?

冷烈想着有钱人家给街坊一家送一袋糖的做派,揉揉鼻子无奈地笑了。

到了地方,远远看见索焰两手环抱,戴着墨镜歪着脑袋听旁边人说话。冷烈没有急着走近,先是远远地观察起来。

这条小街很短小,一眼望尽,到处都是还在修建在仿古式门头,他以前从来没来过。

“你来了?!”索焰把身边唠叨个没完的家伙推到一边,取下墨镜夹在衣领上,笑嘻嘻地走到冷烈身边。

冷烈微微点头,从耳朵上取下耳机塞回裤兜。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好哥们儿刘劲,”索焰搂着刘劲冲对面的冷烈扬起下巴,声音小了点听上去很没底气但是难挡喜悦,“这就是我初恋,我男神!”

“咳咳……”冷烈听完索焰的介绍洋装咳嗽把头扭过去,片刻之后才为了缓解尴尬似地把头扭回来冲刘劲微笑,“你好。”

“走……走里边儿……边儿说去!”刘劲一直想见识见识冷烈传说中的初恋,如今是真见到活人了,一时激动直感觉自己这口吃变得更加严重。

索焰一向有把芝麻小事夸张成好莱坞大片的本事,没想到在描述冷烈这件事上倒能做到几乎如实——帅!高!美!腿长!皮肤白!有范儿!酷!

刘劲带着两位从一家酒吧旁边的小楼梯往上走,边走边解释:“城城……管,要求统一门头,正……正瞎闹腾呢。”

冷烈点头,跟着上了二楼,往下瞅瞅,还真有点儿酒吧街的架势。一眼望去全是酒吧。

“二楼这地儿,是我……我的办……办公室,哈哈,随……随便坐。”刘劲招呼着,对一个穿着短裙的时髦小姐姐抬了抬手臂。

对方很知趣地走了,没一会儿用托盘端来几瓶冰镇的啤酒。

小办公室是真小,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个沙发床,一个小茶几,挤得满满当当。

“来……坐!”刘劲把二位让到折起来的沙发床上,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把啤酒丢给索焰,“来……喝!”

冷烈刚要拒绝,只见索焰已经打开拉环送到手边:“天太热了,少喝一点吧。”

见冷烈没有立刻接过去,他连忙放下打开的,拿起没开的那瓶在手里握着:“冰,是吧?没事儿,我给你捂捂。”

刘劲看往常大少爷做派的索焰,居然这么会关心人,对方还是个男人,简直有看好戏恨不得十秒小视频发朋友圈,坏笑着抿紧嘴巴。

冷烈微笑着摆头,笑索焰做作,躬身拿起桌上的啤酒抿了一口,看对方手里颠来倒去地“捂”着啤酒,说:“行了,那罐你自己喝吧。”

“哎!”索焰应着,再次扣动拉环,喷地一声,白色雪花沫子喷了自己一身一脸。

“哈哈哈……”冷烈起身往旁边挪挪,和刘劲一起看索焰狂笑。

要是往常,这么怂的一幕被人看到,索焰早火了。谁让今天有初恋男神在呢,他全当是耍宝一回,嘻哈笑着放下酒罐,揪起衣角一仰手把身上的T恤脱了下来……

多年后,冷烈回想起初见索焰半裸的那一幕,还是会有心脏骤然停止跳动,整个人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后由于过分刺激而压抑不住血脉膨胀的感觉。

看一个印在杂志上的半裸花美男,和活生生地看近在咫尺的半裸花美男是完全不同的刺激。

冷烈猛猛地往肚子里灌冰冷的啤酒,强逼着自己把目光从索焰小麦色的胸肌腹肌上转开。

“等,我去……隔壁……给……给你拿条毛巾!”刘劲哈哈大笑着出了办公室,往别的屋子去了。

索焰察觉到了冷烈白皙的脖根有点微微发红,凑过去,顶着被对方一掌劈死的风险,在他耳边冒了一句:“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冷烈知道自己脸有点烧,他皮肤略白,稍有风吹草动就变色,难以伪装,只能硬着脖子不去看索焰。

索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往冷烈身边挪了挪:“那天啊,我挺后悔没坚持色诱你一把的。”

冷烈伸出两根手指在索焰手背上点了一下,警告对方别提那天的事儿。

“冷烈,我喜欢你!”索焰翻手掌心向上,捏住冷烈的手压了下去。

冷烈摸着很大很硬的一根,侧脸看到晶莹的啤酒珠此刻还挂在索焰的胸口,有些正向下滑落变成一条亮晶晶的痕迹。沉默。

“哎!”索焰手下的力量松了一些,冷烈乘机把手抽回。

刘劲回来,拿着两条新毛巾,还带着标签的,塞给索焰:“快快……快擦擦……”

刘劲进来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两人些许异常,不过,他知道自己嘴巴不利索,说来说去也说不到点子上,所以他准备假装没看到完后再问索焰。

“饿……饿了吗?”刘劲搓着两手,看索焰慢悠悠地拿毛巾擦脖子恨不得冲上去三下五除二给擦了,“先去吃点儿?”

冷烈看了看时间确实到了饭点,再一歪头看索焰正不好意思地傻笑,放下喝空了的啤酒罐说:“好啊,我请客,你俩想吃什么?”

“哎不用,今儿……刚刚……好……”

索焰放下毛巾,重新把T恤套上,接过刘劲的话说:“我一哥们的酒吧,今儿晚上有活动,提前过去在他那吃。”

“什么活动?”冷烈听到又要认识新人,突然有点紧张。

“就是一个什么酵母长毛菌?”索焰深思状拧着眉头看刘劲。

刘劲也拧着眉毛开始深思:“夜店、迪吧……什么的?”

“呵呵,”冷烈被那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逗乐了,笑着问,“不会是迪斯科教母毛毛吧?”

“哎对!对对对!就是她!”索焰和刘劲使劲儿地点头,“就是她!”

“不过我没怎么听说过,估计就是一个跑场子小歌手吧。”索焰撇了撇嘴把毛巾丢还给刘劲。

“你不知道可以理解,父母那辈的人应该挺熟悉的,”冷烈打开手机,在网上搜到那首《霓虹少女》说,“这歌儿就是她唱的,最近又重新制作了一版。”

索焰两根修长的食指放在大腿面上跟随节奏弹跳,问:“你还听这种歌儿呢?”

“说来话长……”冷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事儿,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从刘劲拥挤的小办公室下楼,几个人沿着酒吧街往里走。冷烈惊讶于自己居然对这种从来不曾参与过的集体活动有点期待。

第十一章

刘劲推开一家叫“耗子酒吧”的黑漆大门,还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店里的服务员们正打扫着卫生摆弄桌椅。刘劲和索焰跟相熟的几位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去。冷烈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

“小心,这儿有个台阶,”索焰的声音温柔起来,几乎是贴着冷烈的耳朵问,“火锅,你爱吃吗?”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有点儿迟吧?”冷烈笑着说。

“啧,我就是突然想找个下次约你出来玩的借口,你要不爱吃,等会儿少吃点,完事我带你去吃点好吃的,”索焰跨上台阶,进入一条幽暗的走廊,“留神点儿,这没灯。”

“呵,您这是追女孩的手段啊!”冷烈早就看到索焰刻意挡着的地方有一个开关,等他继续抹黑往里走的时候,一抬手把开关打开。

“卧槽!”前面黑走廊深处刘劲的声音,“这特么……特么……有……灯啊!老子刚……差点儿摔一……跟头!”

“哈哈……”冷烈和索焰同时笑起来。

“啧,我也没追过人,要不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试试好了。”索焰抬手挡住上方射灯照下来刺眼的光,半眯着眼睛看冷烈。

冷烈有点儿后悔把灯拍亮,估摸着自己这会儿又脸红了,他说:“我也没被人追过啊!”

“哈哈……”两人又是一阵傻乐。

走廊尽头,刘劲打开一个小门,猫腰钻了进去。索焰带着冷烈也一起过去,原来是这间酒吧的后门,连通着一个几家共用的小院子。

小院子里有假山、水池什么的,不过没人打理都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冷烈跟着那两人穿过小院又推开一扇门,一股川式火锅麻辣鲜香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小烈!”白色的蒸气消散渐渐消散,小屋里圆桌旁,一个女声突然叫了冷烈的名字。

冷烈早知道毛毛也在,其实已经猜到要被惊声尖叫的状况,于是傻站在原地,有点儿尴尬地冲其他几位微笑。

毛毛撇开筷子,猛地站起来,水红色露腰坎肩和黑色带亮片的短裙晃得冷烈睁不开眼。等她走到跟前,冷烈一直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看到黑色网格袜把毛毛松弛的大腿勒出一块块的凸起,突然有点儿心酸。

曾经风靡全国的迪斯科教母,如今穿着杀马特的装扮,和一群20来岁开酒吧创业的小伙子聚一起吃简陋的火锅?这画风太特么神奇了。

“毛毛姐!”冷烈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酒吧老板耗子起身抓了抓脑袋。

“这我男神。”索焰连忙答话,笑眯眯地在冷烈肩上拍了一把。

“这是我哥们儿耗子,还有这几位是耗子酒吧合伙人,”索焰把朋友和冷烈相互介绍一下,又伸出手去握毛毛,全然忘了二十分钟前自己还管这人叫“酵母长毛菌”,“前辈您好,幸会幸会!”

一群人边说边聊,吃着自制的火锅。索焰一边往冷烈碗里夹菜一边低声问:“你认识教母也不提前说一声!”

冷烈微笑着不语,只是啃着一块夹生的冬瓜。

“没想到你们都认识啊!”倒是毛毛先开了口,“这次新歌录地很顺利,小烈帮了大忙。等过段时间正式发行ep,你们一定要听,小烈的吉他伴奏太神了!”

冷烈知道毛毛这是在习惯性地推销自己的专辑,可以理解。可非要再顺带着推自己一把的方式又让他很不适应。于是无话可说,只能在一片应和声里继续默默地吃加生的冬瓜。

倒是索焰满面春风,往冷烈身边靠了一下:“哎你还在玩音乐啊!”

冷烈忍住笑,放弃了半个冬瓜放下筷子,微微扭头看冷烈,低声说:“嗯,还在弹电葫芦,六根弦的。”

“故意吧你!”索焰知道冷烈在暗示小时候做的傻事,拿胳膊撞了一下冷烈,“那我那个梦想还有戏!”

“什么梦想?”

“和电葫芦小子搞乐队啊!”

“你两嘀咕什么呢?”耗子作为主场老板,起身为大家添满啤酒,笑嘻嘻地问。

“说我两以后搞一个组合,叫葫芦兄弟!”索焰一把搂住冷烈的肩头往怀里一拽。

冷烈嬉笑着甩开,手肘在对方胸下捅了一下:“谁特么和你葫芦兄弟,滚远!”

互撸娃的传说谁能不知道,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在场的年轻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唯独迪斯科教母毛毛一脸正经地放下筷子,两根指头弹了弹杯口:“小烈,别怪姐姐没提醒你!这年头,现场乐队最不好玩了,你就适合在录音棚里呆着,安安心心地研究乐器。当一个录音棚乐手真挺好的!”

冷烈和索焰渐渐停下嬉笑,听着毛毛的话,点了点头。

晚八点,酒吧里三三两两的顾客进场。窝在角落里的毛毛看这零星几位观众心里拔凉拔凉的。冷冽看她时不时抽抽鼻子,生怕一不留神给哭出来,几次想上去安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时代过去了,那个现场演出近万观众,满怀激情的时代在毛毛的脑海里明明还清晰地就跟昨天才发生过似的,现在却怎么都找不回来了。

“记着,别做现场乐队!”毛毛上台前,把话筒高高抛起又稳稳地接住,努力让自己牵动嘴角笑着走上舞台。

酒吧的舞台场地非常有限,毛毛没什么发挥的空间,束手束脚地唱着几首当年红极一时的歌。

冷烈以前从来没有过音乐会过时的感觉,因为他觉得音乐和诗歌一样都是可以传颂千秋万代、连接不同语言民族的东西,根本谈不上过时。

可看着舞台上毛毛奋力地唱跳着,台下酒吧的一群小伙子努力地吆喝着,还是没能让现场的气氛热起来,那一刻,冷烈深深地感觉到了,音乐,或者说是某一种音乐确实是会过时的。

……

从酒吧出来,冷烈胸口犹如堵着块巨石,难受,憋闷。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索焰喝了酒没法开骚红色小跑了,暗搓搓地跟在冷烈后面说:“我打车送你回去吧?”

酒吧街上灯光绚丽,劲爆的节奏和唱词与毛毛的那些比起来完全是换汤不换药的玩意,为什么一个就可以当成是招揽生意的东西,一个能把生意给砸得冷无人气?

“不用了,回头再联系吧。”冷烈微笑着摆摆手,扭头转身,一时间不知道要去哪儿。

索焰继续跟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走的时候,他故意转过身看着两人的影子,还时不时地用手比划着。

“看什么呢?”冷烈觉得好笑跟着扭回头看。

“哎炸毛小矬子还比你高几公分呢!”索焰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长度,笑得满脸得意。

一个人能无忧无虑真好,看着索焰的笑脸,冷烈在心里说。

“送送你吧,免得回头说我追你追得不认真。”索焰认真地笑。

“行!”走到路口,冷烈伸手打了辆车,对司机说,“去城北的鸿运宾馆!”

司机哎了一声,一脚油门踩出去。

“去……宾馆啊?”索焰突然心跳加速,跟着手指微微颤抖,似乎觉得难以置信,“真去啊?”

“呵呵……”冷烈坏笑,扭头盯着索焰的眼睛,半晌用力眨了一下,暗自称赞自己居然会无师自通做这种挑逗的表情。

上一次约人去宾馆那事明明是索焰他自己干出来的,这会儿真听到要去宾馆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忍着笑,一会儿一回头地看冷烈,眼神里充满了含情脉脉。

冷烈憋了一路,忍受着索焰的目光,就是为了下车之后看他失望和震惊的表情。果真,出租车到了城北深处,在一个小院子门口放下他们就走了。周围完全没有个宾馆的模样。

最能看得过眼的就是身后那个小三层,外表看似朴素,又四处透露着一股“我有钱”的建筑。

“这地方够偏僻啊!”索焰在夏天的夜晚倒吸一口凉气。

“呵呵,”冷烈走在前头,冲索焰摆摆头示意快跟上,才开始慢慢解释,“这地方以前是下面某个农场的驻省城办事处,为了好听起了个名字叫 ‘鸿运宾馆’,老A城人都知道。现在改名字了,叫 ‘展鹏录音工坊’,我工作的地方。”

“啊?”索焰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装出颇有点庆幸的样子,“还真以为去宾馆呢!”

“切!”冷烈看索焰那一脸万幸的神情不由得笑出声,“今下午拿我手在你他妈耍流氓的时候,一点儿没看出你这么保守呢!”

“哎,”索焰跟着冷烈和门口守夜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进了楼门,“为了洗白之前叫鸭的那一笔,我容易嘛我!”

“噗嗤!”冷烈没忍住笑得破音。

他从毛毛那小而冷的演出现场开始,心情就一直没好过,这会儿才算是正儿八经地笑了,还是一笑就身心舒畅的那种。

“这么晚还回来工作啊?”索焰跟着冷烈上了二楼的排练室,拉开灯,看到角落里那把熟悉的日落色电吉他再也挪不开眼。

“不摸会儿琴手痒,睡不着,最近在朋友那住呢,他练鼓怕相互影响就把琴放这了。”冷烈解释着,坐上高脚椅,把设备打开,音量比白天调得低一点,伸手拿过吉他就准备弹。

索焰立刻小迷弟上身,乖乖地坐在排练室角落的地板上认真地看索焰弹琴。

第十二章

好听!

虽然记不清以前冷烈弹的是什么曲子,但那种弹琴的姿势和神态一直是刻在心上的。那种专注投入忘我的神情,让旁边看着的人也能跟着琴弦的波动而钻入他的音乐。

总结起来,就是好听!

冷烈弹了一会儿,真忘了今天有个小跟班在,猛踩一下脚踏板,切换到严重失真的音色,又发泄似地开始弹一些金属味道十足的东西。

其实,这些都只是他的日常练习片段而已,但是跟着节拍器,把练习都能弹出现场演奏的感觉,就真牛逼了。索焰明白,所以一直不去打扰,乖乖地坐在角落里听。

直到冷烈弹累了,起身走向排练室另一个角落的储物柜,拨弄了几下密码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琴盒,索焰这才揉着坐麻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哎!”冷烈被突然窜出来的一个大活人吓了一跳,大叫一声。

“我……我……”索焰笑哈哈地拍着冷烈的肩膀,“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我特么忘了带你来了!”

冷烈说着准备把琴盒放回去,却被索焰拦住。

索焰把琴盒的盖子往上推了推,看着用细砂纸仔细打磨过的玫瑰木指板和新嵌上去的品条不由得真大眼睛:“你做琴呢?!你丫可牛逼大发了!”

“哈,”突然被看到了小秘密还是自己暴露的,冷烈有点儿不好意思,“弄一年多了,还没个样子。”

“牛逼!牛逼!”索焰猫腰在一堆吉他部件上瞅着,时不时用手指摸摸或者搭上鼻子嗅嗅,可劲儿地赞叹。

冷烈不是多自恋的人,但是冲着索焰对自己的迷恋,他信只要这盖子不盖上,这人就不会把腰直起来,于是叹了口气,轻轻把琴盖合上,没话找话:“你抽烟吗?”

是该答抽还是不抽啊,索焰琢磨不准冷烈这问题是作为男朋友的考核还是普通的提问,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

“行了,别看了,”冷烈把琴盒放回柜子,锁上门,“带你去天台抽根烟。”

反正能和冷烈在一起就行,不管干什么都开心。索焰眼瞅着冷烈随意地在密码锁的数字上拨拉了两下,便笑嘻嘻地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一起上了三楼,天台和郭老板的办公室成直角,一步远的距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冷烈掏出之前配好的钥匙开天台门,余光察觉老板门缝里透着幽蓝色的光,估计郭哥走的时候忘了关那一缸宝贝热带鱼照灯,无所谓地给索焰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跟上。

索焰很麻利地追过来,两人推开天台门的瞬间,晚风徐徐,一股畅快惬意立刻涌了过来。

“嗯?”冷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把烟盒递给索焰。

索焰捏着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夹出一根,学着冷烈的样子叼在嘴上。

冷烈摸了半天,终于在尾兜找到了一次性的塑料火机,掏出来给两人把烟点着。

他深吸一口,任凭烟气在胸腔循环一周,才慢悠悠地吐出去。在城北深处,萧条到除了四五十米开外夜宵摊门口冷清的led灯牌再无其他照明的地方,夜空里明亮的星很自然地吸引到两人的目光。

“蛐蛐……”

听着屋后水沟边的虫鸣,冷烈仰着脖子望着自认为最大最圆的那颗星,烟气从口鼻喷射而出。

“这儿挺安静,真好!”索焰不太会吸烟,两根手指夹着烟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生疏,也总不见他往嘴里送,等烟头的烟灰烧出一点他就拇指和中指捏着香烟,用食指轻轻弹掉。

“嗯,是挺不错的,”冷烈嘴里叼着烟,两手一撑坐上栏杆,“以前无聊的时候,我能在这坐一宿,等天差不多快亮了,有第一班地铁的时候我才回去睡觉。”

“嘿嘿,”索焰笑着,也撑着栏杆紧挨着冷烈坐下,“这些年你一直在A城?”

“那我还能去哪儿?”冷烈侧脸回看索焰,夜色很浓,就算近在咫尺也不大能看得清对方的脸,但是能轻轻地感觉到,两人的气息很近。

“啧,我找过你很多次,从羊角胡同搬出去那天早上,还专门背着贝斯去你家找过你,不过,那天你不在,你家院里一群人。再后来,我回去过几次,街坊都说你搬走了,你家大门也紧锁着。再后来,那个地方拆了,被开发商征了地建了商品房,我就再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了。”索焰又弹了一下烟灰,轻吸一下过滤嘴,烟头亮了一下,他呛咳着吐出烟,继续说,“你去哪儿了?”

“你说我家院里人特多的那天,应该也是我离开羊角胡同的时候。那会儿我爸抽白面儿抽大了,半死不活,社区知道了和派出所的一起把他弄去戒毒所强制戒毒,我就被送去我妈那了。”冷烈微笑着淡淡地说,一段心酸往事被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原来咱们是一起离开那里的……”索焰若有所思,并没有好奇冷烈家里的事。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时而遥望着夜空,各自用意念在星星间划着直线……

突然,天台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还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索焰和冷烈同时蹭灭了烟头从栏杆上跳下去往门口走。到了天台门口,听那两人一起进了隔壁的办公室,冷烈便按住了索焰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出声——郭老板以前明令禁止过,不许随便来天台抽烟,他不想被抓个正着。

冷烈听出那是郭哥和新开那家娱乐公司合伙人兼情妇的声音,虽然不是有意偷听,现在却没地儿可去只能听着。

“他也太能摆谱了,当自己是谁呢,他在你这白吃白喝还花你的钱这么多年,怎么就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呢?”情妇的声音尖又细,在安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这还是小事,小孩子嘛,哄一哄总会好的。不过……”郭老板的声音一点点地低沉下去,中间说了什么,隔着一道门,两人都听不大清。

“什么,你把周胖子辞了,那谁去盯着那个小子?”情妇惊声叫道。

“你吵吵什么,就算辞了他也有事儿握在咱们手里,不怕他不替我们办事儿……就是觉得他情绪最近有点儿……”郭老板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冷烈扶着天台门把手的手心开始微微地生出汗来。想着白天听说大伟辞职的事儿,估摸着这两人说的就是大伟。

可是这明显是话里有话,郭老板要大伟办事儿?什么事儿,还要盯着那小子?那小子又是谁?

冷烈不由得在心里琢磨起来。

还有,情妇嘴里说的那个“他”,那个太能摆谱的人,应该就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参加选秀的自己了。

索焰默不作声地陪在身旁,隐约觉得冷烈心情不大好,便伸出手去紧紧箍住他的手。

冷烈常年弹吉他,手指看起来非常的白皙修长,可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指尖部分已经微微变形。并且,在指腹的部分有常年积累的薄茧。

索焰摸着冷烈指尖的硬茧,外面的对话就听不大清了,注意力全都在那几根手指上。

冷烈在这个时候也懒得去和他废话,手指任对方捏着,耳朵竖得更长。

“冷家那小子和他爹一样,固执!”一段对话后,郭老板又说出一句,这一次两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反正那个选秀就算是刀架脖子上,我都得让他去!要让他爹看到……”

话音又沉了,紧跟着那边沉默了好久没有对话,过了许久,一男一女说着最近的娱乐新闻、实时政事相互挽着手臂关门上锁。

一阵嘎达嘎达的皮鞋声后,冷烈猛地甩开索焰的手:“干嘛?抓够没有?”

索焰把手拿开笑着揉了揉脑袋:“都是男人摸一摸又怎么了!”

“啧!”冷烈摆出一个要冲上去揍人的架势,却笑着收回手臂,问,“他们刚说的你听到没?”

“呃,”索焰又往后退一步,细心听着底盘低沉的小车碾压过井盖的声音,然后笑着点头,“嗯。”

“呵。”冷烈就知道这小子表面上看起来心不在焉,其实还是挺细心的,无奈地拉开天台的门,“你听到什么?”

“反正这俩不是好人,”索焰笑嘻嘻地跟上冷烈,“还有,他们想让你去参加选秀,你不去。”

冷烈没回排练室,直接带着索焰出了录音棚,一路上沉默不语。

“不想去就别去!”索焰伸了个懒腰,侧身看冷烈瘦削的身形叹了口气,“你只做你真心喜欢的事儿就成!”

冷烈继续沉默,过了半晌才突然发问:“做真心喜欢的事儿?”

索焰甜蜜一笑,抬手拍了拍冷烈的肩膀:“嗯,你只管自己高兴就行,我负责赚钱养家!”

第十三章

你只管自己高兴就行,我负责赚钱养家!这话怎么听着怎么别扭!

冷烈嘴角抽动甩开索焰搭在肩膀上的手,脸上笑着就好像是听了一场现场相声表演,心里却泛上一股酸味。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其实挺感人的,至少对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来说,多少能有个心理安慰。他也明白就自己这样的,真能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和一个家,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调整了一下心情,对索焰说:“我喜欢弹琴,除了弹琴什么都不会,真要做自己高兴的事儿还得吃饱肚子,只能去街头卖艺了!”

一阵晚风吹来,撩起了冷烈额前稍长的碎发,他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说:“街头卖艺估计也不行,我不会唱歌……”

“哈哈哈哈……”索焰一阵狂笑,男神原来也是有弱点的。

这天晚上,冷烈睡前一直抱着手机。之前都没有看微信的习惯,不知怎么地总是不自觉地打开,手指在金毛犬上打着圈圈,有意无意地点进去,看什么也没有再退出来。

大伟还没回来,也没办法追问之前在天台上听到郭老板和情妇的谈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让他心烦,只有唱机里放着索焰送的齐柏林飞艇第一张同名专辑能把他稳在屋子里。

突然,手机亮了一下,期待已久的信息来了。索焰的金毛犬头像上亮起一个红色的数字。

冷烈打开,这回不是语音,是文字:“冷烈,我们虽然很早就认识,并且你也知道我很喜欢你,是那种喜欢,但是,我不确定你对我有几分信任。所以我说的这些可能会让你觉得自以为是,可是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觉得真为你好,就应该说出来——不要做不喜欢的事,我们来组乐队吧!”

“切!”

冷烈脸颊微微发热,他起身扬手把T恤脱了甩在身旁,重新拿回手机,只见索焰又发来一条:“你永远的粉丝——索焰!”

冷烈第一感觉是这个想法和索焰那个人一样幼稚,明明傍晚在朋友的酒吧才看到了现场乐队的颓败,这会儿就又琢磨着去搞乐队了,简直有病。

更何况,组一个乐队是说组就组起来的嘛?!一个乐队不是一个贝斯一个吉他就能完事儿的,还得要招乐手,找场地,搞排练,创作,寻找演出机会,关键的是,一个团队为了长期的生存,得赚钱!这些都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

他又犯了拿着手机对着微信不知道怎么回复的毛病,傻愣愣地盯着屏幕瞅了半天,索性不和那个幼稚犯搭腔,丢了手机蒙着被子睡觉!

半夜,大伟回来了,喝得醉醺醺,使劲砸门的声音吵得冷烈以为又是被高利贷追上门,吓出一身冷汗才缓过神来自己是借住在朋友家。

“怎么喝这么多!”冷烈撒拉着拖鞋打开门,把酒气熏天的大伟拉进屋。

“对不起啊!”大伟一进门就开始道歉,“忘带钥匙了。”

“没事,”冷烈抱着胖子的腰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回卧室,看他难受的样子,问,“要吐吗?”

“不,”大伟摆手,往床上一趟,“给点水喝。”

冷烈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大伟,又折身去卫生间摆了毛巾给他擦擦脸。

大伟咕咚完水,把杯子塞给冷烈,躺倒转了个身睡了,边睡边嘟囔:“烈,对不住了!”

冷烈被弄得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关了灯退出来回到自己屋。

后半夜,他没有睡,真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耳朵里塞着耳机,听舒缓的轻音乐也毫无用处,索性坐起来抽烟,烟气穿过他额前的碎发,熏得眼睛发干发涩。

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了郭老板说过的那些话——“他有事儿握在咱们手里”、“就算是刀架脖子上也要让他去、要让他爹看到”。

他想着,周大伟有才华,打得一手漂亮的爵士鼓,还有超级有钱要多少给多少的爹妈,能有什么事儿被人家握住把柄呢。

还有,自己上不上节目和老爸冷牧阳又有什么关系?莫非郭展鹏他们要大伟盯着的小子就是自己,而他又因为自己没法参加推送受了委屈索性辞职?

又一根烟抽完,冷烈把空了的烟盒揉成团,顺着一条抛物线妥妥地丢进垃圾桶,脑袋里乱七八糟。

半夜大伟又爬起来吐了好几次,每次冷烈都倒了水端过去,又是抹胸又是擦背,最后索性躺在那人床边,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大伟睡到自然醒,惊讶地上的毛巾被里还睡着冷烈,一个轱辘翻起来就问:“哎!哎!你小子怎么大半夜跑我屋来睡?你特么不会还梦游吧!”

冷烈揉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把毛巾被甩上床,看到大伟顿时想起自己大半夜是为啥进屋的了,有点儿没睡醒的起床气:“你丫以后喝醉了外面吐够再回来!”

“啊!”大伟茫然,揉揉眉心,“我特么没耍酒疯吧!”

“你敢,耍一个试试。”冷烈摇晃着脑袋,回自己屋去了。

大伟真是后悔把这么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招自己家里来,下不了手又抹不开面,扶着胸口慢慢坐回床上一个劲儿地叹气。

冷烈回屋里顺手拿起手机看时间,直见半夜索焰又发过来好几天信息,跟写论文似的分析着组乐队的好处。

冷烈不想打击这个十来岁第一次抱着贝斯就怀揣乐队梦想的少年,微笑着发过去一句:“好啊,或许有一天吧。”

然而他内心深处还是逃避组起来一个摊子单玩的,因为不够自信。虽然,整个棚里的人,在听了他的弹奏之后,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但他心里明白,他想要的那份美好,自己怎么努力都达不到。

能有这样一个工作,他一点都不愿意改变,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做录音棚吉他手。就算惹恼了郭老板被开了,他也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什么别的出路。

索焰一夜没合眼,遇到冷烈之后,几乎已经没有正常的作息了,不是兴奋地睡不着觉,就是失落地睡不着觉。他知道冷烈不会没看到他的信息,那条他憋了十来年,终于发出去的邀请,过了一夜,居然就收到了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第十四章

没遇到索焰以前,冷烈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固执的人,现在猛然发现还真是人外有人。至少索焰的那股子扭劲儿他就比不过。

那人已经把组乐队当成了人生的唯一信条,敢情已经把追“男神”这件事儿摆到了其次。

有好几次,冷烈都忍不住笑,想给索焰泼凉水——你才几斤几两啊就想着出来瞎显摆。

但是看着索焰每天都腻在身边拿着别家乐队的照片儿啧啧感叹,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录音棚给你开的工资高吗?”索焰等冷烈一下班就在录音棚门口截住了他。

“你可真倔!”冷烈抓了把头发往树荫下面躲,“你这个倔劲儿花到追男人身上,保准一追一个准。”

“你不懂,”索焰有自己的想法,一本正经地解释,“和你组乐队四处去演出,本身就是我追男神的第一步。”

“呵……”冷烈听着都觉得臊得慌,这种话这人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呢。

“我不仅要你的人,还要你的心,但关键是得契合你的灵魂,懂吗?让你能最大限度地做自己的事儿,那就是我作为你未来男朋友给你的最高福利。”索焰追着冷烈走了一路,额上不断有汗水涌出,可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还有,我得先让你认识我,才决定要不要和我共度一生,组乐队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逆着阳光,冷烈看着索焰英俊的侧脸和严肃认真的神情,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他差一点儿就脱口而出——那好吧。

可是又习惯性地压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都觉得太好的东西自己配不上。

“都扯到共度一生上了?”冷烈笑着摇摇头,把索焰拉进稀稀拉拉的树荫下面。

“你说嘛,”索焰用胳膊肘撞冷烈,看着对方笑嘴角也扯出一丝弧度,“是不是也心动了。又不是让你辞职,就是每天抽点儿时间一起玩儿,反正和你住一起的那鼓手不是刚辞职也闲着嘛。”

“呵。”冷烈彻底被索焰黏糊地没了脾气,只觉得对方这股子又倔又幼稚的劲头真是好笑。

他根本不可能一边儿上着班,一边在外面搞乐队。刚来棚里的时候才16,什么都不明白,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合同内容,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不准从事本工作室以外的任何音乐类活动”。

“哎。”冷烈一遍遍地叹气,好像这样就能浇灭身边那个突然热血起来的人。

……

冷烈不知道别人的梦境会不会重复,总之自己的梦里总是重复出现一些相同或类似的场景。自从索焰在耳边吹风的这一段时间,他总是做一个关于绿草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里。一眼望去,全是望不到尽头的绿色。天籁不绝于耳、微风徐徐,远处星星点点的光亮渐渐靠近自己。他背起吉他,抚弄琴弦,身边站着一些模糊的身影,再一抬头,刚才那些亮点居然是前来看自己演出的观众。

人越聚越多,光点变得色彩斑澜,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他知道,那些微笑都是因为自己!

每次梦醒,他都会笑,索焰还真是厉害,不知不觉间在自己心里种了这么一个傻不拉几的梦。

而现实没有梦境那么惬意。

大伟从展鹏录音工坊辞职之后,一直闲呆在家里,茶饭不思、魂不守舍,鼓也不练了。又一次酒醉后,他竟然推开上前递水的冷烈,毫无缘由地责怪对方。

冷烈本身就是话不多的人,看到大伟那个样子,也不好直接搬出去,想着多个人陪总是好的,虽然被大伟误会他自己也觉得冤。

在录音棚的工作依然琐碎无趣,加上大家都知道郭展鹏要捧冷烈,对他都敬而远之,甚至还有背后议论的。他最不想听的就是“不就是冷牧阳的儿子嘛,凭什么就比我们这些辛辛苦苦搞创作的人机会多”。

现在,除了和索焰见面的时候,能被那家伙的傻劲儿逗乐,他整个人都是蔫的。

那一天清早,冷烈刚拐了个弯跨上大街,就看到索焰肿着两只大眼泡,裹着长袖牛仔衬衣站在核桃树下。

“你这是……哭了?”冷烈不知怎么,大清早在楼下见到索焰一点儿没惊奇还有点情理之中的感觉,他快步走到索焰跟前盯着两只眼泡觉得那样子挺好笑但是又不好意思笑。

“哭什么,我有病啊!”索焰吸溜了一下鼻涕,紧了紧身上的衬衣,“估计昨晚有点儿着凉,感冒了,不知道我妈搞来一碗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吃了之后眼睛就开始肿了。”

“不会是过敏了吧?”冷烈听索焰的声音也有点嘶哑,侧脸往其他露出来的皮肤上瞅。

“没事,吃了抗过敏的药,不过也好,她以后肯定不敢再给我整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喝了,嘿嘿。”索焰微微一笑,眼睛只剩一条小缝,一张口又是那句,“乐队那事儿,你想好没有?”

那一瞬,冷烈是彻底服了,或许内心深处也渴望着从索焰嘴里蹦出来这最后一根稻草。他突然就想,去他妈的流言蜚语,去他妈的被人酸着,老子就任性一回组个乐队玩玩!

冷烈看那两条小缝都快粘在一起了还要强撑着抛媚眼,连忙伸手打住,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说,“走!今儿陪我去个地方。”

索焰得意着,一扭头就把自己开过来的小红车弃了,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两手环抱胸前时不时地吸几下鼻涕。

进了地下车站,冷烈掏出城市卡哔地一声刷进去回头才发现索焰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那什么……”索焰抓耳挠腮,突然想起来没坐过几次地铁压根儿就没卡,且钱包还在车上呢,问验票机对面的冷烈,“我怎么进去?”

冷烈无语,又绕远路出来站在自动售票机口买了张票带着索焰重新进站。

索焰狂喜,啧啧,男神给我买票了!

进了车厢,冷烈习惯性地站在自己的老位置,抬头冲对面的空座位仰了下脖子,示意索焰那个病号过去坐。

索焰捏着票,拇指在票面上使劲揉搓着,摇头晃脑走到索焰身边抓起把手,眼睛不用刻意眯本身就是一条小缝,裂开嘴傻笑:“陪你!”

“哼。”冷烈无奈笑一下,塞上耳机,背过身看窗外隧道里的巨幅广告牌。

索焰伸手从冷烈耳朵上取下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我也吸一耳朵?”

冷烈没有回话,嘴角微微弯起。

仿佛两个每天结伴上学放学的亲密朋友,对彼此的一切了如指掌,见了面寒暄几句,一个招呼就跟着一起往前走。

车厢晃动中,两人眼眸里快速闪过窗外地铁里蓝绿色的广告画,听着同一曲音乐,指尖跟着轻轻地打拍子。

那一刻索焰心想,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前一夜因为没等到回信彻夜未眠,半夜又被喝醉的老爸拎到院子里因为逃学回国罚跪,和眼前这个心心念念想把每一丝气息都裹进自己怀里的冷烈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到了站,冷烈扯下耳机,在站门口的摊子上买灌饼,两份,还给病号多加了一颗鸡蛋。

站在录音棚小院里,晒着晨间柔和的暖阳,两人吃完饼擦擦手,冷烈深吸口气:“在排练室等我,一会儿帮我抬点东西。”

冷烈拍索焰的肩头,不等回答就跨上往三楼走的台阶。

一般早上和傍晚郭老板都在,他得回来伺候那缸热带鱼。

冷烈敲了敲半开着的房门,轻声问了句:“郭叔,在吗?”

郭老板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地来开门:“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今儿就是报名最后期限了。”

“我正是来说这事的。”冷烈进门,尽量让自己语调平和。

他不想去琢磨那些让人抓空心思也猜不透的人际关系,既然处不来觉得有压力,又有索焰等着自己,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想辞职。”冷烈躬身把郭老板递上来的一份合约推回去。

“……”郭老板愣在原地,一手拿着合约一手松开了一直捻着的山羊胡,苦笑一下,“我上次说的那些你没听明白是吧?”

冷烈努力调出一个微笑:“听明白了,就是说,我不在您这弹琴也没别的地儿可弹了是吧?”

“听得出来还这么拗?”郭老板皮笑肉不笑,微微咬着后槽牙。

“我知道郭叔您人多路广,圈里威信极高,您不愿意用的人别的地儿也没人用,不过……我哪儿都不去还不成嘛。”冷烈想离开却不想把关系弄得太糟,继续勉强着不要撕破脸皮。

“瞧那点儿出息!”郭老板一掌把合约拍到办公桌上,指了指冷烈,“瞧你那样,除了弹琴还能干什么!你就不想火了天天在电视上露脸,让不知道藏哪儿的冷牧阳高兴高兴?”

“我信我过得开心无论怎样我爸都高兴,对不起了郭叔,我今儿就回去了,多谢这些年的照顾!”冷烈觉得长这么大,真能爽快如愿地做一次决定,倍儿爽。

郭老板根本就没有放弃冷烈的打算,他葫芦里的药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一清二楚。让冷烈站在公众面前,利用他老爸冷牧阳的名气火一把?

他玩音乐这么多年,录音棚开到全国前几,这些年和娱乐沾边的公司一家接一家开,手里红着紫着的明星不是没有,更不是指望着冷烈红了能给他赚多少钱。而是,他只希望能用冷烈把冷牧阳炸出来!

三年前,冷牧阳带走了一筐秘密,他不能让自己永远这么茶不思饭不想地画地为牢,活得没点儿盼头!

他要让冷牧阳知道,你儿子,那个成天腻在你身边被你视若珍宝的冷烈在我手上,所以你丫还是乖乖地滚回来,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郭展鹏早就料到冷烈是个对名利没什么兴趣的主,但也知道他酷爱音乐、痴迷吉他,如果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恋上舞台,那家伙一定会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像他爹一样,为了能长久地在那个舞台上闪耀下去什么风险都肯尝试。

然而,这一刻,他有点懵,一切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冷烈那家伙居然准备辞职!

第十五章

“你不能走!”郭老板从办公室追下二楼,看到排练室的门开着,气势汹汹地追进去。

冷烈关上保险柜,把那个倒腾了一年多也没倒腾清楚的半成品吉他交给索焰,自己转身去收拾老爸的日落色保罗。

“你不能走!”郭老板又呵了一声,从冷烈手里抢吉他,“你这我这儿呆了三年,现在突然说走就走?是个公司都得有点儿规矩,我现在放你走算怎么回事?”

门口,来上班的几位同事撑着脖子往里瞅,老张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怎么回事?”

“咳咳,”没等冷烈回话,索焰把琴盒背起来,脸上不合时宜地露出喜悦,他搂住冷烈的肩膀,问,“你辞职啦?恭喜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索焰的这句话惊住了。

在没听毛毛说冷烈就是冷牧阳的儿子之前,棚里的同事们私下里议论过冷烈和郭老板的关系,因为他们总觉得郭老板对冷烈完全不像是老板对员工,更像是力不从心的老爸对青春期的儿子。不按时上班可以,不喜欢的东西不录可以,不听公司的安排可以。

当然他们不知道,冷烈不按时上班但也从来没按时下过班,就算是硬着头皮录的那些东西也没有多少是喜欢的,不听公司安排的事儿充其量也就是不参加选秀这一件了。

如今,冷烈突然离职,让人不禁胡乱猜测——这孩子太不像话了!仗着自己是摇滚教父的儿子就不把老板放眼里,说炒就炒!

“什么规矩?”冷烈冷冷地问。

“你!”郭老板从排练室前面的镜子里已经看到了围进来的员工,恼羞成怒,拉着冷烈手里的琴不放,慌不择言说了一句,“签合同的时候可都是写清楚了的。”

冷烈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些年只记得“不得从事工作室之外的音乐活动”,少了不少接私活儿赚钱的机会,差点儿还忘了一条乐手入司的时候多少都会交点儿押金。而那个时候,他除了老爸留下来的一把琴,什么都没有,于是就主动写了一张条子,说自己如果违约留下这把琴。

“要这琴是吧?”冷烈心尖儿发颤,捏着琴颈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恨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混,写了这把琴呢。

郭老板也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个孩子抢琴是有点儿丢老脸,可潜意识里他还觉得留下这把琴就等于留下了冷烈:“必须留下。”

“行!”话音刚落冷烈就松开了琴还顺势往前推了一把,“你要你就留着吧!”

郭老板期望落空,提着琴后退几步,幸好身后有人扶住。

“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老张凑近瞥了一眼郭老板手里的琴拍了一下冷烈,“今儿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录呢!”

“谢谢张哥一直带我,学了不少东西,以后再约吧,我先走了。”冷烈说完头也不回,迈着大步就往门口走,堵在门口的人群瞬间分成两半,谁也不吱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冷烈和索焰的背影。

回城里的路上,索焰一直乐颠颠地背着那把没成型的吉他。主动伸手要了五块钱,让男神又给他买了张票。这一下就有了两张票可以当纪念,美着呢。

到了大伟家楼下,冷烈瞄到超市停车场里索焰的骚红色小车,撇嘴问:“你开车来干嘛不说!下回请我吃饭把车票钱补回来!”

“上次停老树下面被开罚单了,这回老早去停停车场了。你也太抠了,来回十块钱就吃我顿饭,现在什么饭十块钱就够啊?”索焰继续背着吉他跟着冷烈走,得意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哼,”冷烈被索焰逗乐了,进了电梯按了按钮,回,“你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吗?还在乎花钱请我这个了无生计的人吃顿饭?”

“嘿嘿,不在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索焰笑着摸口袋,又忘了钱包在车上,一掌拍脑门做假死状,过了一会儿又笑嘻嘻贱嗖嗖地问,“这回我可以包养你了吗?”

冷烈无语,扭头瞪了索焰一眼,过了半晌电梯停了他才慢悠悠地说:“还特么是个雏儿呢就四处叫嚣着,不是嫖、就是包养,你那脑袋瓜里能有点儿好的吗?”

“我这脑袋里都是你啊!”索焰趁冷烈开门的时候拿胳膊肘撞了一下对方,没敢撞狠了,只是轻轻一下。

进了屋,冷烈先是接过索焰身上的琴箱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叫了几声大伟,见没人回又扭头对索焰说:“本来中介给找了个房,但大伟哥心情不好,所以还一直在这住着呢。”

“哦,”索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这房子看着挺旧,格局还不错,挺干净的……哎你大伟哥大伟哥地叫着,这哥们儿是弯的直的啊?”

“你猜?”冷烈半握着拳放在唇边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索焰慌张就是想笑。

“唉算了,直的弯的我都闹心,你太不了解自己的魅力了!”索焰撇着嘴,又走近冷烈一步,“难道你以为我看到你之前就是弯的?”

“卧槽!你特么别恶心我!”冷烈转身进厨房去看热水。

索焰跟进来继续手插着腰,咯咯地笑:“操!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岁……哈哈哈……也太早熟了!”

两人一通傻乐,门从外面拧开,大伟提着一兜菜回来了。

“哟来客人啦?”大伟进厨房把菜放水池里上下打量索焰,笑眯眯地伸手,“冷烈的哥们儿?我大伟。”

索焰一听是大伟,连忙伸手去握:“你好你好!原来你就是大伟哥啊?幸会幸会!”

水开了,冷烈没理那两人,泡了杯茶端出来,看着索焰见到大伟醋意全无的样子,不禁说了句:“变脸真快。”

“啧!”索焰给冷烈使了个眼色,看到放在阳台上的电子鼓,问大伟,“那是您的鼓?”

“嗯以前在棚里当鼓手。”大伟自己介绍着。

“听冷烈说过,一定很牛逼吧。”索焰很崇拜的样子。

“哪有,最近都没怎么玩儿,手生了。”大伟强调着,“已经辞职了。”

“哇!”索焰看看大伟又看看冷烈,目光来回在那两人身上流转着,一种天公作美的感觉贯穿全身,顿时觉得激情澎湃。但是他当着刚丢了琴的冷烈的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甩手把衬衣脱了。

“你别……”冷烈想说,别动不动就脱衣服啊,没想到那人脱了一件下面还穿着一件T恤,也就不再说了。

“一起吃饭!好久没吃顿像样的饭了,刚好现在有时间,咱们吃点儿好的!”大伟想到最近的状态心情又顿时不太好了,不想影响了别人,起身去了厨房。

第十六章

索焰虽然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乐队,却没有急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在大伟家吃了一顿家常饭,便乐颠颠地回去了。

他喜欢很用力地把事情做成水到渠成的样子。

回家后第二天,他邀上好友刘劲乘老爸带着老妈去外地谈生意,把自家后院的一间空房改了,改成了一个秘密的练琴房。

刘劲拿吸尘器吸了最后一次灰,取下防尘口罩,站在门口往里看。索焰悠哉悠哉地把这些年收集的琴摆出来,嘴上不忘介绍着:“这把日落色墨标,是我的第一把琴,那会儿还没长个儿呢,抱着弹还有点儿费力,音色沉稳,最有感情!”

刘劲丢了吸尘器脱了外套走近索焰,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颈上摸着,笑而不语。

“这把,伊班娜的小白琴,便宜,当初就喜欢这个颜色,干净,总让我想起一人,就买了,但没怎么玩过……这把,波兰的一个牌子,纯手工的,五弦,有点儿沉,造型不错,什么风格都能驾驭,以后演出的话,估计会选这把……这个,去日本玩的时候顺手买的,这牌子你应该听过,握威,口碑好,不过……感觉更适合新金属,前卫点儿的那种,等以后有机会吧……这可是我的宝贝!蝴蝶,贵着呢,看见这太极造型没?美吧?哎你别碰,碰坏了找你爸爸陪!”

一说要陪,刘劲反而故意摸了一把,坏笑着站起身子,看冷烈一把把地把琴摆好:“人民……民币玩家!彻……头彻尾……地透露着……资本主义的……奢腐气……气息!”

“你懂什么?你丫小时候弹个几百万的钢琴就不奢腐,我买个小几十万的琴就说奢腐了?”冷烈转身,把门后的柜门拉上,“得,这里面还躺着几把呢,等有生之年吧。”

“我那……还不是……为为为了……给我爸撑面儿,再……再说,那琴……还有收藏价值呢!”刘劲颇有点儿不服气,拍拍自己的胸口,“青少年组……冠……冠军,你……丫又会……弹点儿什么!”

“切!”索焰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把空调调整到不冷不热的20度,然后关上灯推刘劲出门,“我是不想在你这个青少年面前显摆,这叫艺德,等有机会,老子玩个漂亮的,闪瞎你狗眼!”

“呸!”刘劲啐了一口,被迎面冲过来的大金毛猛扑住,脚后跟点地往后连退三步,“妞……妞!”

“妞妞,过来!”索焰冲大金毛招手,金毛毫不理会,挺起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刘劲胸口蹭。

“这小丫头……就喜……喜欢我!”刘劲得意地抓起妞妞的两根前爪,在院子里跳起了探戈。

索焰懒得和他废话,直接问:“你以前瞎闹的时候常去的那家排练室现在还开着吗?”

刘劲点头:“开着,不过……被一个……大……大叔接手了。”

“行,回头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得先把排练的地方准备好。”索焰说着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等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怀着必胜的信心去大伟那儿找两人时,仿佛有一种自己就是摇滚圈里的明日之星,马上就要受万人崇拜似的,步子都轻飘飘的。

“哎,你最近这两天干嘛呢?”索焰赶到大伟家时,那两人正在吃晚饭,便不请自来地抽了双筷子一起吃。

“这位爷快修仙成鲁班了。”大伟又端过来两盘小菜往桌上一摆,坐下冲索焰说。

“鲁班?倒拔垂杨柳的那个?”索焰拧着眉毛上下打量冷烈,没觉得这家伙长壮了啊。

“那个叫鲁智深,鲁班是干木工活儿的那位,手作界祖师爷。”大伟看冷烈不做声,在一边解释着。

“哦……想起来了,”索焰笑眯起双眼,看着冷烈,“哎,倒腾你那手工吉他呢吧?”

“嗯,”冷烈一仰头把小半碗蘑菇汤喝了,擦了擦嘴说,“以前觉得那把保罗就是我的命,吃饭的家伙什儿,现在倒觉得丢了也好,可以安安心心把那把琴做出来了。”

“牛逼!”索焰在饭菜间伸出一个大拇指,“我还以为你真不玩琴了呢。”

“怎么可能,没有琴他会死的,”大伟把菜盘往索焰面前推了推,说,“或者是很惨的那种生不如死,哈哈。”

“嘿……”冷烈对大伟的解释没有异议,就是觉得这样的自己惨了点,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

“不瞒您二位说,这两天我也干一大事呢!”索焰三两下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赶快咽进肚里。

冷烈预感到索焰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又是吆喝着组乐队。不过,这两天冷静下来一想,他又没有当初辞职那会儿一闪而过的激情了。毕竟,现实还是需要考虑的。

“反正你两都闲着,咱们就随便搞个乐队玩一玩不行吗?”果然,索焰说出了让冷烈耳朵磨茧的话。

“玩?玩什么?”大伟抓了抓痒,翘起二郎腿等着索焰继续说。

索焰拧着身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冷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哎,我找到一个地儿,在音乐学院那边,有一个地下排练室,一个小时才100块钱,咱们可以去玩!”

冷烈和大伟一起白了索焰一眼,那眼神就是看昔日录音棚里来了个拿棚当ktv的二傻子:“你有病吧,花钱去那玩儿?”

“咱这家伙什儿不都挺齐全的吗?想玩什么玩不起来?只要不是深夜,搞激流金属都没问题。”说到一起玩,大伟其实挺痒痒的,在家里闲呆了好多天,无所事事很难熬,恨不得现在就蹦到阳台上去打开音响狂打鼓。

“我不想和你一起玩。”冷烈云淡风轻地说,伸手取过烟盒叼了根烟出来,又把烟盒绕开索焰丢给了大伟。

大伟让了让索焰,索焰知道冷烈看出来他不大会抽烟便笑着拒绝,问:“为什么呀?”

“你现在不是还读着书呢吗?这会儿是放了暑假闲得无聊吧,等开了学,你一走,这一摊子还不得散?一开始就知道没什么结果,还要往一起扎,那不是傻吗?再说我也有安排了。”冷烈吸了口烟,弹了弹烟灰。

“什么安排?”索焰刚才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一些,挑着眉问。

“等我把这把琴做好了之后,就出去到处走走,地铁里那些山水画看着挺好玩的,等把积蓄花完,再回来重新找个工作,”冷烈又吸了口烟,半眯着眼睛,“我们和你不一样,至少我和你就不同,你可以拿这些当玩儿,自己开心就好,我不行,我得吃饭,生活……对,得活下去先!”

小索一阵风来一阵风走。大伟和冷烈一起收拾着碗筷,沉默不语。

厨房那边的窗正好能看到楼下被电网缠住的马路。冷烈在那站了会儿,看着大步流星朝旁边超市停车场走过去的瘦高身影,半晌忘了呼吸。

一直憋着气,等那人开着骚红色的小车窜上马路,顺着路消失不见,他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在自己心上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这就是即将19岁的冷烈,在第一份工作没有后考虑了一周多的结果。先把旧事处理完,再放空自己,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开始新生活这件事情,听着挺高大上的,可他打听了一下,在这个土生土长了快19年的城市里,没有文凭也没有推荐,不做和音乐相关的工作,基本上就是出苦力干一些端盘子刷碗或者送快递打杂的事儿了。

不过……生活就是这样。冷烈觉得自己的眼睛恍惚了一下,赶快眨了眨不让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谁特么让自己生在一个爹妈都不靠谱,谁都指望不上的家庭。往乐观的方向想,这样的家里,没出一个辍学后混街斗殴抽白面的反社会,已经算是幸事了,还期待什么!那都是奢望!

第十七章

回家后的索焰足不出户多半周,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先是在床上躺了两天,冷烈那天的话对他来说就跟重病患者听了医生不好的宣判一样。

他还以为那人辞职是要和自己一起玩儿乐队呢,没想到人家的安排里根本没有自己。

巨大的失落把这段日子里的兴奋压了个没边儿。

躺到第三天,他躺不住了,不是因为浑身酸软,而是突然想起了冷烈那天在录音棚排练室里弹琴的神情。专注到忘我的样子,若不是真爱假扮是扮不出来的。

那种神情让他想起来就没办法死心,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豁出去再不要脸一次。

他猛地翻身打开手机,先给排练室打电话包场一个晚上。然后又打给大伟请他来帮忙,并且庆幸自己有眼缘不错无论男女都要留个号码的习惯。

他们都知道冷烈热爱音乐,没有音乐他就没了光泽,和同龄人比除了一张帅脸简直堪称了无生趣,而要勾起他对音乐的热情也很简单,就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毫无顾忌地放肆一次,看到自己真正能做的就行。

两人在电话里编排了半天,大伟终于觉得排练室这种地方确实有存在的必要。他这几天看着除了打磨吉他什么都不做的冷烈,也挺伤感的。冷烈在弹琴这方面确实很有天赋,天赋浓到让自己都跟着瞎着急。

“行,那我八点左右带他过去,就说是看别人演出?嗯,行我知道了!”大伟挂了电话,撒丫子往家里跑,琢磨着怎么在四十分钟里把晚饭弄出来。

冷烈的琴基本上已经打磨地差不多了,等粘合胶水干了之后,再喷上漆,装上弦应该就能试试了。他从茶几下面抽了张报纸,拿笔写写画画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然后打开手机准备定制旅行线路。

他还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呢,最远也就是去100公里外的县城泡温泉,还是被老张、万二、大伟他们拉着一起去的。

现在终于有机会给自己一个大假出去放松一下,却发现世界很大,很茫然。他在旅行app的首推自助游的列表里翻找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起身。

“哎哎哎!”大伟提着菜进厨房,“快来帮忙,今晚上咱们早点吃完有事儿呢!”

“你成天往外跑,哪儿那么多事儿?”冷烈不情愿地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

“给你说,今晚有一个特劲爆的表演!”大伟说完轻咳了两下,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咱们一起去!”

“不去!你要忙,叫外卖得了。”冷烈拿了一根刚洗好的黄瓜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不行不行不行!”大伟手里加快了点速度,“绝对让你终身难忘!”

大伟为了避免菜没洗完就被冷烈生吞光了,索性把人推出厨房自己一个人忙活。

晚饭后,大伟连哄带骗地把冷烈推上出租车。

司机问地名,大伟没敢说,怕冷烈听出猫腻半路上跑了,就含含糊糊地说了个距离音乐学院还有两站路的地方。

车子发动,狭小的空气里冷气显得有些不足,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大伟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冷烈突然觉得倒是个机会把压在心里的那些误会澄清一下。

“大伟哥?”冷烈清了清喉咙说,“对不起啊。”

“什么?”大伟锁了手机揣回口袋,一脸疑惑地看冷烈。

“虽然我辞职了,也没办法让你通过展鹏的路子去参加比赛。”冷烈刻意表现出一种很随意的语气。

“你……”大伟愣了一会儿,才说,“你不会是以为我嫉妒你才从展鹏那儿离开的吧?”

“不是吗?”冷烈问。

“当然不是,那种活动你都不感兴趣,凭什么我要上赶着贴啊,”大伟说着笑了,转而又换上严肃的神情,“你从那儿辞职,不会也因为我吧?”

“不是吗?”冷烈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喝醉酒的时候可是没少骂我。”

大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揉着鼻头解释:“我……特么喝醉了还不是逮谁骂谁?”

“行,”看大伟这样子是真没把那事儿放在心上,冷烈也放松了一些,微笑着,“不记恨我就行。”

停了车,大伟背过身掏出手机,在地图上划拉了半天,东南西北地叨唠着。

“你行不行?这会儿才看地图,还有没有个谱了?”冷烈打了个呵欠随意地四处看看。

“有谱有谱,”大伟转身指着一条小路说,“走这边儿,能抄近道。”

这不转身还好,一转身,插在尾兜里的鼓棒从衣服里别出来了。

“你拿着这个呢?”冷烈眼疾手快,一把抽走了鼓棒在掌心里转着玩。

“可不嘛,吃饭的东西,随身揣着有安全感,走!”大伟拽着冷烈往小路上走。

冷烈这会儿才有点儿转过弯,突然意识到这已经到了音乐学院附近,敢情是离索焰说的那个排练室越来越近了,并且身边这个胖子还揣着鼓棒!

行吧,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冷烈假装无所谓地跟着大伟走。

第十八章

到了一家门头还没隔壁修脚店漂亮的地下入口,大伟捏住冷烈手腕,下意识地怕这人反应过来跑了。

“拉我干嘛?”冷烈苦笑一下,“都跟到这儿了我还能跑啊?索焰那个傻子呢?”

“嘻嘻,您知道了!”大伟松开冷烈的手腕,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指,“其实吧,是我自己手痒痒了,想来玩两把,走呗,一起呗?”

“呵!”冷烈无语,低着头跟着大伟的步子往里走。

冷烈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小时候在自家大院里可劲儿造,大一点儿跟着老妈宋小爱搬来搬去也从来没顾及过邻居的情绪,再大一点儿进了棚有了宽敞明亮的练习室,所以……

他跟着大伟走到楼梯尽头一转身,看着红门绿墙的两排小隔间一时有点儿犯懵。

“这是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了吧?”大伟抬头看了紫色的顶板一眼,觉得老板这配色水平着实是梦幻派的。

“您二位是?”一个瘦矮的中年男子捏着眼镜腿从桌子下面钻出来。

“卧槽!吓我一跳!”冷烈蹦开,连忙捋起胸口。

“嘿嘿,我这下面用小电饭锅煲着粥呢。”眼镜男咧嘴笑,冷烈才发现这人有一个门牙断了一半。

“一个姓索的小帅哥定的,不知道这人来了没来。”大伟说完,仰脖子嗅着空气里淡淡的粥香味,“虾仁玉米粥!”

“嘿嘿,您是行家!”眼镜男得意地掀开粥盖给大伟看了一眼,咧嘴露出断了半边的门牙,“来这儿的人都管我叫断齿,您二位要找的人已经来了,在最里面的那间呢,好好玩!”

冷烈对索焰的那点儿心思能猜个七七八八,所以在推门的瞬间已经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可是门被推开,那人翻着白眼死尸一样地躺在灯光幽暗的排练房空地上,还是挺让他发怵的。

“来了?”索焰看着一双黑色匡威全明星朝自己走来,连忙翻身从地上爬起来,顺势把一堆零乱的电线拿脚往旁拨了拨。

“你这是?”大伟皱着眉凑到索焰跟前,“怎么了?脸色不对!”

“最近几天没好好吃饭,可能有点儿低血糖,躺了会儿没事了,”索焰拨开大伟,笑眯眯地看冷烈,“男神来啦?”

“呵,”冷烈低头叹气,看这人没什么毛病刚提起来的心放下一半,“和想象的不一样,还以为你一个人玩儿地嗨呢。”

“嘿嘿,”索焰笑着指了指自己带来的贝斯,“是玩了会儿。”

“哎,”冷烈身后的门被推了个缝儿,断齿端着一小碗虾仁玉米粥进来,“没打扰各位开工呢吧?”

索焰摇头,冷烈和大伟站到一旁。

“来,小哥把这碗粥喝了,现熬的。”断齿把碗送到索焰面前,又回头对冷烈和大伟说,“你两想喝自己舀去,锅里还有。”

大伟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吞口水,要不是吃过饭来的还真想尝一尝,无奈胃里顶饱只好连连摆手。

冷烈也跟着轻轻摆了下手臂,眯起眼来回看这十来平米的小空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现成的鼓和音响,中间竖着两只立式麦克风,对面一整墙都是镜子。

大伟从裤兜里掏出鼓棒,乐颠颠地走到鼓跟前,仰脖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正了正T恤,不由分说地打了一小段。

“哟!挺不错哎!”断齿等着收碗还没出去,对大伟的鼓技赞叹着。

冷烈也笑着,就是那种看小孩过家家挺有意思的笑,走到另一个角落一屁股沉进椅子里仰脖子看索焰。

索焰撑胳膊把粥放在空调下面吹一会儿喝一口,好不容易喝完了,碗塞给断齿说了声“多谢”就急不可待地回身去抬自己的琴。

冷烈抿住嘴巴,目光跟着索焰,腰往下一沉,屁股蹭着椅子前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调整出一个轻松惬意的姿势,等着看这两猴怎么耍。

索焰今天刻意背了多年前阴差阳错买的那把贝斯。帅气地往身上一跨,眉毛一扬整个脸都焕发光泽:“大伟哥!走一个!”

大伟自己倒是什么节奏型都能轻松驾驭,顺手就来了点儿花骚的。

“那个……”索焰抓抓头有点儿不好意思,高挺的鼻梁在灯光照射下拉出一片阴影,想在男神跟前显摆一下来着,风头不能随便让人抢了,低声说,“让着我点儿。”

“呵呵呵……”冷烈侧头把手半握着放在唇边,被索焰那傻样给逗乐了。

“行,跟着你!”反正能玩怎么都行,大伟停下来活动着手腕。

索焰被三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心有点儿慌,不过脸上一直挂着笑。他在心里给自己给了个节奏,然后左手抚上琴颈,右拇指压住第四弦用其他四指很有规律地拨了起来。

大伟一看,布鲁斯经典节奏型,连忙将手里的鼓棒转了一圈,跟着索焰的节奏打了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小学生水平?冷烈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就这个水平要想组乐队,可能也就是社区老年大学初学者水平。

突然,一直站在门口的断齿不知道从哪取来一只小号跟着节奏吹了起来。

这一吹不要紧,关键是太默契了!好像这三人在一起排练过很久似的。小号和鼓点跟着索焰的节奏变换着,气氛温柔而美好,恍惚中,冷烈仿佛看到两个俏皮的小孩牵着手在胡同里疯跑疯闹,画面一度十分和谐。

冷烈起身在面前空扫了两下,把浮在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挥散掉,又抬手搓了搓被自己幻想出来的两胳膊鸡皮疙瘩。

索焰冲冷烈眨了下眼睛给断齿和大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该收尾了。果真,一阵华丽的小号之后三人稳稳地把音收住。

已经站起来的冷烈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鼓起掌来。他还准备说点儿什么,就听索焰换了个手型,左手握着琴颈的手快速地滑动,一阵欢脱地slap蹦了出来,毫无章法、毫无预兆,却听起来十分俏皮又和谐。

大伟吐着舌头哈哈笑,心想这小子有两下,敢情刚才的只是热身活动,也不藏着掖着了,附和着索焰的slap猛烈地敲击鼓面。

这两人分明是第一次这么玩,却都玩地兴趣盎然,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架鼓一把琴,你来我往斗了起来。冷烈和断齿看着只觉得精彩,全程高度集中注意力,好几个地方都在心里暗自叫好。

突然,索焰向前跨了一步,手底下不停,挎着琴对断齿说:“大哥,给我小兄弟找把六根弦的电葫芦来!”

断齿扭头看冷烈,早就觉得这小子应该也是个会玩的行家,原来是个吉他手。他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出去了。

冷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放弃音乐的想法瞬间抛到脑后,连同在路口看穿大伟时那种看戏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他悄悄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很剧烈,居然还觉得断齿取吉他的速度有点儿慢,手痒得不行,怎么还不来!

其实一分钟不到的功夫,断齿就从隔壁屋里取了自己的琴过来。冷烈接过吉他,很有年代感的吉普森,分量十足,这个型号的在棚里玩过,几个旋钮几个拾音器门儿清,什么都是信手拈来。

他强压着从身体每一个毛孔冒出来的跃跃欲试,搓了搓脸颊,反手从尾兜里掏出拨片,断齿已经为他插好了设备。

“哟吼!one two three go!”索焰一直没停,但还是因为有冷烈的加入对着麦克风吼了一句。

大伟的鼓点越玩越花,索焰的节奏很准,要速度有速度要力道有力道。冷烈听着伴奏琢磨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琴,一阵华丽畅快的旋律瞬间从指间倾泻而出。

那一刻他和他们都无比快乐!

音乐,让初次见面的人放下戒备一起合作,让当年的炸毛小矬子终于和男神并肩站在了一起!

冷烈加入以后,瞬间掌握了整个乐队的方向,他用指尖的音乐表达着此刻近乎迷幻的疯狂,转过身故意贴近索焰,两人看着彼此的手和琴,完美地合奏。

良久,冷烈抬头瞄了一下索焰,却不料索焰一直盯着自己。那种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眼神瞬间让冷烈在心头炸开了一朵花。

此刻,附近音乐学院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来排练室,他们用的这间屋子门没关严,声音窜得在楼梯口就能听到。

学生们挤在门口,透过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往里张望。站在门口的断齿索性把门打开,让大家看个清楚。

冷烈转身,不经意间扫到了学生们脸上的表情。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被人注视着挺享受的愉悦吧。

第十九章

冷烈已经忘了那天后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就觉得一直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持久地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之中。

“我连乐队名都想好了!”索焰送冷烈下车,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两人的气息离得很近。

“什么?”冷烈不好意思扭头,怕一不小心侧过脸两人就撞到一起了。

“烈焰!”索焰说着在两人的胸口各点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等冷烈夸奖。

“不好。”冷烈没有说不加入乐队,只是说这个名字不好。

“不好听?”索焰松开勾着冷烈脖子的手,蹦开一些,眉毛拧了起来,“为什么不好?那你说叫什么好了!”

冷烈这才发觉,自己居然上了索焰那小子的套。

“你可以敞开思维任意发散,没关系,我可以等,但是每天晚上八点必须去那儿排练!”索焰丢下一句,摆了摆手,得逞地坏笑钻进小红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冷烈回家,躺在干板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周身的神经还沉浸在之前的兴奋中。几个人一起玩乐器,在棚里也是常有的事儿,可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闭上眼睛,随意从指尖流走的音符全都漂在眼前,还有那些从门口透进来同样兴奋着的目光。

真要和那小子玩儿乐队?

冷烈一骨碌翻起来,去了浴室,打开冷水扒了衣裤站里面冲着。毛毛叮嘱过他,这年头现场乐队不好玩。并且,那股子萧条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可是在地下排练室里,那一群背着琴的学生充满惊叹的眼神又一次次地推着他去琢磨,组一个乐队应该也挺好玩的。

“哎!还洗呢?”大伟中途下车,说去见一个朋友,迟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嗯,马上!”冷烈应了一声,关上水龙头,随便擦了一下,隔着门板问大伟,“你刚干嘛去了?”

“我……”大伟在屋子里转悠着,“溜达呗。”

“不是说去见一朋友吗?”冷烈打开门,踩着湿拖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

“哦对对,是一朋友,哈哈。”大伟擦过冷烈,钻进浴室,“天忒热,我也冲冲。”

冷烈鼻子皱了一下,又隔着门板问:“你这身上什么味儿?”

“啊?”大伟在里面脱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打着磕巴,“什……什么?”

“啧好像一股烧烤味,你丫别告诉我又跑外面偷吃去了?”冷烈开着玩笑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进屋。

浴室里水哗啦啦开了,大伟没再回话。

……

冷烈的旅行计划停在了app里,没有继续进行下去。他每晚都等着大伟来拉自己一起去排练室。刚开始还极力表现出一副“我是被逼的我不想参加”的神情,装得久了自己先耐不住了。

一天,老妈宋小爱破天荒地打来一个电话,日常闲聊两句之后,宋小爱问他最近在干嘛,好像已经知道了从公司辞职的事情。

冷烈居然脱口而出:“组了个乐队玩呢!”

“乐队?”宋小爱先是一惊,转而缓和下来,淡淡地问,“什么名儿?”

“烈焰。”冷烈后槽牙紧了一下,皱着眉头闭了下眼,说出了索焰擅自用两人的名字拼凑起来的乐队名。

“呵……”

宋小爱绵长的尾音后面又说了些啥冷烈已经不在乎了,只是从那一刻起冷烈确定了自己的新身份——我在做乐队!乐队的名字叫“烈焰”!

索焰的贝斯技术远比冷烈刚开始预感到的好很多倍,毕竟这些年想着男神的日子里都是和琴泡在一起的,硬是拿时间死磕也能磕出点儿成就。

所以,乐队就这么有了,没有个具体的仪式,也没有正式商量过它存在的意义,只是每晚到了八点就聚在一起疯玩儿。

三人立定,抱着各自的家伙什儿,一个眼神,音响立刻就像脱缰野马开始疯狂嘶鸣。没边儿没谱地即兴,偶尔有点儿想法停顿下来信手在身旁的稿纸上涂抹一会儿,然后继续驰骋。

这一晚索焰哼着小曲回家,还没到别墅区就被一辆银灰色的迈凯轮p1截住。

索焰认出那是耗子年前才买的车,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

果然,后视镜里,耗子和刘劲一起从车上下来,伸着懒腰往他这边走。索焰也从车上下来,一甩车门笑嘻嘻地问:“哥俩怎么在这呢?”

“等你啊!”耗子笑着拍了拍索焰的肩膀,“听说你最近老往排练室跑?”

“怎么着?”索焰微微皱眉看了看一旁的刘劲。

刘劲微笑着眨巴眼睛,不说话。

“你不会跑这么大老远到我家来告状了吧?”索焰回头往家的方向撑长脖子,“我爸他们回来了?”

“不是,别紧张啊,”耗子斜靠上索焰骚红色的小车,撇了撇嘴,“啧,你开这车出去不是给你爸跌份儿嘛?”

“我去!你有什么直说行吗?”索焰最不喜欢公子哥儿门拿车攀比,一听这话就有点儿不耐烦。

他和耗子算是上了初中读了私立中学才认识的朋友,感情上没有与刘劲那么亲近。不过一直没觉得这人有什么毛病,就是钱多、败家,还时不时地为了讨好长辈往索老板那告告自己的黑状。不过这两年已经不那么玩儿了。

“行,那我可真说啦,”耗子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两手拱起来在胸口晃了晃,“索爷,求您把我这车买了吧!”

“噗!”索焰当场笑到汗毛都炸了起来,“我靠!我买你那车,两千多万?我买得起嘛我?”

“你铁定买不起,不过你爸爸能买得起啊,我去年就已经在索叔耳边吹过风儿了,我说,咱们这圈子都玩什么车,您给您儿子买一四十多万的小跑被人笑话。”

“我爸怎么说?”

“索叔说你要他就给你买!”

“呵呵,”索焰摇头,“你太不了解我爸爸了,他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车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代步工具,你别看他老人家公司没少开现在还住着别墅呢。可你没留神?我家院里的游泳池都被填平种了些小葱小蒜什么的。买你这车?没戏!”

“嘿!”耗子有点儿失望,两手伸进抹了发胶的头发里来回抓着,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行!那打扰了,回见吧!”

耗子钻进车里,头也不回地发动车子,低沉的跑车加速度声一闪而过。

“哎哎……”刘劲招手已经晚了。

“他那么有钱怎么突然想卖车呢?”索焰看着耗子扬长而去撩起的细小尘土转身问刘劲。

“那……那个酒……酒吧……陪……赔钱货!干不……”

刘劲后半句没说完索焰已经猜到什么情况了。他统共去过那地方三四次,每次去都死气沉沉的,好像除了内部员工自嗨,就一直没什么人气。

“耗了半……半年多了!”刘劲惋惜地说。

“这小子念书半吊子,搞这个倒是死了心。”索焰撇撇嘴拉开车门问刘劲,“您老是准备自己溜达回去还是去我家里将就一宿啊?”

“能……能将就就将就……将就……将就!”刘劲下颌骨一个劲儿地打颤。

“走!”索焰一歪脑袋笑着,示意刘劲一起上车。

索老板前两天回来,跟索焰打了个照面又被另外一摊事给叫走了,忙着呢。不过,索焰倒是乐得轻松自在,可以整天不用去琢磨下学期开学怎么对付老爸,还可以泡在自制的练琴房里。

刘劲一进院门,大金毛妞妞就扑了过来,两人几乎是半抱着进了屋。

“哎,这么看来你继承你老爸的那一条酒吧街也没什么钱途啊?”索焰一边龇牙咧嘴地招手想让妞妞靠近自己一些,一边问刘劲。

“嘿嘿,”刘劲被金毛压着大腿,一乐,“其实还行,就……就耗子……那个店差点儿……现在都流行……流行点儿有特色的……主题酒吧,他那个……没……”

“对!”索焰点头,“没特色,确实。敢情前段时间请那个迪斯科教母也是为了搞创新找特色?”

“哎!对!”刘劲和妞妞头顶着头,一会儿握爪子一会儿捋毛儿,乐呵呵的。

冷烈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提了两瓶冰啤酒出来:“嘿嘿,我有个主意,兴许他那车就不用卖了!”

第二十章

索焰没急着说自己的计划,只是在排练的时候有意识地挑战难度,在即兴创作和配合上争取和冷烈、大伟更加默契。

一天晚上,排练过后他才说出想带着乐队出去演出的计划。

“你别逗我了,”冷烈翻着一堆稿纸,上面都是这些天玩的时候零散记录下的一些乐句,“咱们连个主唱都没有,就在一起瞎闹了几天,你就说去外面演出?太不正经了。”

“咱们本来就不是个正经乐队!”索焰跳上小凳居高临下,斗胆在冷烈松软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轻柔地带着几分宠溺,“谁说是个乐队就要有主唱了,咱们就是一个即兴乐队,只要能把氛围带动起来,让人们印象深刻足矣!”

“可以的!”一直坐在鼓后面的大伟伸了伸胳膊,有点心不在焉地抖着腿,“只要给我一个舞台,我就能造嗨全场!”

冷烈觉得这种说法挺不靠谱的,他一直认为,所谓和摇滚沾边的现场乐队,旋律和节奏只是一部分,一个乐队的态度、精气神,很大程度上都要依靠主唱来表达。说白了,他认为主唱很关键而且必须有!

而他也知道,像索焰说的这种,即兴演奏,用几把乐器来操控现场气氛,从而让乐手和观众互动的乐队也是很多的,不过大都是带着实验性质的,太小众了,他不怎么感兴趣。

索焰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前一个趔趄,乘机揩了一把冷烈的肩头,“我知道你的顾虑,怕野路子口味窄,玩着玩着看没人气,咱们自己先没了信心。不要担心这个,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这年头,都追求个性,越是不按常理出牌越是吸引目光。主唱会有的!但要找到一个优秀的主唱,得先让对方看到我们这块儿金子。成天窝在这里,光泽都被盖起来了。”

冷烈思考了片刻,瞬间明白了索焰的意思,他这是打算现场招人呢!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断了和录音棚的联系,眼下信口找来一个主唱是没什么靠谱的地儿了,只有主动站到聚光灯下,让对方看到烈焰搭起来的架子,让主唱主动投怀送抱。

“有意思!”冷烈歪过头,微笑了一下,侧身问大伟,“你觉得呢?”

大伟眼神有点儿涣散,排练室里空调一直控制在20度左右,这会儿也没有打鼓,应该不至于汗涔涔的。

他摸了摸脑袋,脸色有点儿僵硬,捂着肚子说:“对不住了,哥俩,我今儿有点儿闹肚子。”

他撅着屁股走到门口,又扭过头对屋里的两位说:“听你们的,怎么玩都行!”

剩下冷烈和索焰相互对视着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很短暂地眼神交汇居然让两人一时半会儿地尴尬起来。

索焰往前蹭了一下,伸手去摸冷烈斜跨在身上的吉他。冷烈反应过激,躲闪不及,硬生生地撞上了后面吊起来的镲片。

咣啷一声,索焰捏住冷烈的手腕,手指很不自觉地顺着手背划到指尖,在薄茧上摸了一下,微笑着说:“看我口型!”

冷烈觉得脸庞微微发热,听了索焰的声音勉强把头抬起来。最近这家伙变着法地撩人,动不动就会用口型说些肉麻的话让人来猜。

索焰的嘴唇动了动,冷烈在心里盘算着,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甚至还猜了会不会是英文“I Love You”……结果反应过来都不是的时候,抽回手,在红得有点紧绷地脸上糊了一把,推开索焰,说:“你有病!”

索焰屁颠屁颠地跟在冷烈后面,假借取琴包的手臂蹭了蹭冷烈:“今儿是日文!”

“傻逼!”冷烈脸上还笑着,背上琴包甩门先出去了。

烈焰的首秀在耗子那半死不活的酒吧。

索焰选这个地方是有自己小心思的。朋友的地方,好掌握主动权,还有,这里人气不高,就算玩砸了也不至于太跌面儿。

还有一个重点,他想帮帮耗子,他当然知道以目前的能力,想要帮这半死不活的店爬起来,有点困难。但他心里的小算盘是这样打的,以后,这个黑漆漆像个鬼洞似的酒吧,就是烈焰乐队的起点,将来,一定有很多人慕名前来,类似朝圣一般……这吧还能不火起来吗?

灯光暗淡下来,现场鸦雀无声,索焰这才定了定神,往后退了一步,乖乖站在自己的点上侧身在冷烈耳边说了一句:“加油!”

冷烈耳朵顿时酥麻,眉毛不由自主地凝缩起来,点了点头轻咳一下。

“当当当当!”大伟手里的鼓棒很有节奏地相互敲击了四下,现场的灯光倏地亮了起来。

冷烈被扫入眼睛里的光刺激到,本能地闭上了双眼,等他反应过来,手指跟着鼓点开始弹奏时,已经听到了暗藏在底鼓里浑厚有力的贝斯声。

他微微侧头瞄索焰,那个傻子正挎着贝斯摇头晃脑地微闭着眼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玩着喜欢的东西,还有几个听众……

冷烈适应了刺眼的光,嘴唇微闭,一丝丝的玩世不恭和傲视群雄,那一刻,长久以来压抑着、封闭着、紧缩着的胸腔在一点点地舒缓、膨胀,有一股强烈的欲望要从胸口喷发出来。

那就是他喜欢吉他,他喜欢音乐,他喜欢像现在这样表演,无论台下是谁有多少人,只要台上有很小的一块地方来安放内心,他信总有一天能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听到自己的琴声!

烈焰第一场演出的观众,都是被早就知情的耗子和刘劲从朋友圈招呼过来的。

这群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小团体,别看各个光鲜亮丽整天不误正业,其实因为家境殷实爹妈好面儿,几乎都有过早年被逼着学习音乐的经历。

此刻,看到狭小的舞台上浑身上下透露着“我真爱我牛逼”的范儿,多少都有点儿感触。

有悔当初把钢琴老师气跑的,有下决心回家收拾收拾落灰的家伙什儿继续玩起来的,有等下散场找吉他手要电话号码的,有赶快发朋友圈展示友人才多艺的……总之,烈焰这第一场演出,至少在索焰那个朋友圈子里,稍微震动了一下。

没有主唱的乐队状态出奇的好,现场氛围也很不错。这大概就是索焰预估的样子,所以他当晚就给耗子说,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地儿的晚间演出全由烈焰包了。

耗子一听,哪有不乐的道理,连连点头,还主动提出要给哥仨开工资。

索焰眼睛滴溜一转,伸出右掌和耗子轻轻地拍了一下,表示成交。

音乐学院那边儿的排练室自然就不用租了。去退押金的时候,索焰故弄玄虚地对断齿说:“大哥你这店要一直开下去啊,没准哪天我们火了,这地儿就成了风景名胜了!”

断齿笑眯眯地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相册,随便翻开一张摆到索焰面前,照片上不少眼熟的明星,有些甚至还当红着。

断齿说话有点儿漏风,但一点儿都不含糊:“放心吧,我这儿出去的人多着呢,二十多年了就为了成为风景名胜。加油吧!”

索焰这一脸被打得茫然,暗搓搓地嘬了口腮帮子打了个哈哈:“嘿嘿,我这不开玩笑呢嘛,瞧您那认真的!”

第二十一章

索焰前脚拿着押金爬上楼梯,后脚就有一个甩着两条大花臂的小子敲了敲断齿面前的柜台。

“大哥,打听点儿事呗?”

花臂少年双手叉腰,说话中气很足,断齿几乎是被声波震抬头的。

“啊?”断齿捏着眼镜腿扶正了一下镜框,笑眯眯地问,“什么事儿?”

“刚退押金那人……”花臂少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声音很大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个麻烦,还刻意往前趴了趴,“那人他们乐队去哪儿了?”

“嘶……”断齿往后躲闪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花臂少年,脑袋剃得很个性,耳朵鼻孔都扎着眼儿,说话底气又足,没觉得这孩子是害羞不好意思主动搭话的人,抓了抓枯草丛生的脑袋,说,“人还没走远呢,你自己去问啊!”

“别啊!”花臂少年回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瞄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搓了搓下巴,“我喜欢他们乐队!瞅着他们一直没主唱,刚听说他们在外边驻站了,琢磨着我这毛遂自荐会不会太晚?”

“所以?”断齿这才明白少年的用意,笑了笑,“你有何打算?”

“您告诉我,他们去哪儿了,我去偷偷听一耳朵。如果他们的主唱比我唱的好,那我就隔着江湖默默祝福。如果没我好,那我必须抓紧机会争取一下啊!”花臂少年挑了挑眉,侧脑袋的时候耳廓边一排金属环在红绿色的排练室楼道里非常晃眼。

断齿这才突然想起,烈焰第一天在这瞎玩的时候,他打开门让门口的学生们听来着,当时这花臂没挤过来,只是远远地贴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用脑袋点着节奏。

“行,”断齿笑着伸手在花臂少年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去吧,在新开的酒吧街……”

傍晚,烈焰很熟练地倒腾好设备站在小酒吧里,准备继续没有主唱的演出。这段时间,经过朋友圈的传播,知道这地方的人越来越多了。

冷烈和索焰都明白,这是朋友带朋友来尝新鲜,他们大都是来买人情面子的。所以,乐队得抓紧时间招个主唱,不能总这么自嗨式地在舞台上瞎搞试验音乐。

在冷烈的建议下,那晃人眼睛的亮白色灯光被换成了稍微柔和一点的橘黄色,随着索焰低沉的贝斯声响起,橘色灯光一点点地晕染全场。每一个身上打着橘光的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里的酒杯,跟着索焰的贝斯节奏开始拍手。

大伟爆裂的鼓声刚一插进来,就引得人们开始尖叫,随之,冷烈激流一般的吉他旋律飞流直下,那群尖叫开始变得此起彼伏……

烈焰很享受这种可以操控人们情绪的表演方式。可是,一阵又一阵的激情过去,三人要想再掀起波澜就明显困难了。

渐渐连乐队成员自己都能感受到巨大的空虚和无趣。

橘色的灯光在黑漆漆的酒吧里乱晃着,无意间照到了一个双手环抱在胸前,安静站在门廊扶手边的少年。

他微闭着眼睛,摒弃场内一切杂音,安静地寻觅着三样乐器间相互碰撞时发出的细小火花,听到关键处,居然能和台上乐手们露出一样或惋惜或爽快的表情。

“操!”花臂少年睁开眼睛,缓缓穿过人群朝舞台走去,在心里默念,“吓死老子了,居然一直没有主唱?!爽!”

花臂少年乘人不备,猫腰从舞台边的控制台上拿起一把麦克风。他之前观察过,开场前有人用这个说过话,应该都是调试好的,可以用。然后他背着手,溜达到舞台正前方,三十厘米高的台子对于他来说稍微一抬腿就能跨上去。

然而他并没有急着跨,而是跟着台上的旋律琢磨了一下唱词,然后等旋律卡到一个非常吊人胃口的点,才猛地蹦上舞台。

蹦的那一瞬间,花臂搓开话筒,用水吼开唱:“……”

站在舞台边上靠前的冷烈被这突然窜上来的小子和从监控音响里传出来的唱声吓了一跳,连忙闪了个身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看上去是很自然地让了些位子给他。

烈焰继续演奏着,并没有因为突然多出一个唱歌的人而慌了手脚,这还要多亏这大半个月来,他们都是这么即兴玩起来的。

等稍微适应了一点,冷烈侧身瞄了花臂一眼,那半躬着身子,竭尽全力从胸口迸发出唱词的人整个脖子到连接面部肌肉的部分显得格外凸起,十分卖力。

他琢磨着,这人应该是索焰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事先安排好的,只是为了什么特殊的效果而没有提前说。

然而,这么一唱特殊的效果立刻就凸显出来了,刚才顺着一阵激情蔫了下去的观众,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主唱而变得再次兴奋起来。

一曲连着一曲。乐队没有停,那个花臂少年就一直矗立在舞台上,谁也没有把他赶下去的意思,反而与乐队相互配合着,好像还有那么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演出很完美,至少是烈焰成立不到一个月来最完美的一次,无论是演出状态还是现场氛围,都可以说是空前的。

可是,演出过后,在杯盘狼藉的酒吧里,坐在一张桌子四个角落里的人却都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和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索焰几乎是硬着头皮演完的。因为,和演出经验丰富的大伟、冷烈来说,他有一些应接不暇,手指头都要肿起来了。汗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脖子往下流,沁湿了贴身穿的T恤,他索性脱了衣服甩在一边,等这几个人主动交代。

冷烈看出索焰在闹脾气,可是自己还没有因为乐队突然来了个人而发脾气呢,索焰你凭什么先拽起来了?

大伟倒是想和一把稀泥,无奈该用的力气刚才演出的时候都用光了,这会儿蔫塌塌的,就想找个地方先睡一觉。

花臂抽了一下鼻子,胸口还在因为之前的兴奋而剧烈起伏,脑袋两侧剃出青皮的地方跟着血脉的膨胀而跳动。他伸出食指在鼻环上摸了摸,然后又去摸耳朵上的环,一溜摸下来,像清点小兵似的,摸到最后一颗,他才蠕动双唇,说:“对不住了各位!”

花臂的声音很大,桌子另外三边的人不由得同时惊了一下。

“那个……”花臂突然意识到夜深人静,好像没必要那么大声,于是自动调小音量,挤出一个笑来,“今儿突然跑上去唱歌,对不住了!我叫杨凯,在音乐学院,学声乐的,平时在断齿大哥那和同学们排练。那天……”

听到断齿的名号,烈焰那三个小子才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身板,对那乐于助人的大哥印象挺好的,敢情这人是他介绍来的?

“那天听到你们一起玩儿,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然后一有空就去偷听你们排练。今天唱的这些词儿,都是听了好多遍之后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如果对你们的音乐有理解错的地方,还望海涵……”

杨凯的声音突然消失,冷烈明白过来这人是临时起意,也不再生索焰的闷气,起身从吧台上找了包抽纸,往索焰瘦而精干的胸肌上一甩:“擦擦把衣服穿上!”

索焰抽了两张纸巾往身上贴,这才喘了口完整的气,抬头看关心自己的男神,抓紧时间眨眼飞了个桃花。

“噢,我明白了。”大伟打了个呵欠,点着脑袋,“你是想加入我们呗?”

“嗯!”杨凯抿紧嘴巴,连连点头。

索焰腰一沉,伸展大长腿,故意在冷烈的牛仔裤上蹭了一下:“表态啊!”

“表什么态?”冷烈面无波澜,桌下面却抬脚把索焰的腿踹了回去,“刚一起不挺顺嘛?”

杨凯不知道这话是接受了自己还是没接受,咬了咬牙,准备再推销一把自己:“那什么,我平时什么都听,但是金属、黑金属听的多点儿。水喉拿得稳,但是黑嗓、兽吼、说唱、流行什么的也能唱!”

“噗……”听到这,乐队里那三位已确定成员不约而同地笑了。

在坐的这四位,原来兴趣爱好都不在一个点上。索焰跟了冷烈,喜欢听老摇滚硬派的。大伟喜欢有情调的布鲁斯。现在又来一个听黑金属的。

眼看烈焰马上就成一锅乱炖了,不过居然互不干扰,相反,刚才在台上还一路顺畅非常和谐。堪称奇迹了。

“笑……什么?”杨凯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唇尖,又准备鼻环耳环地摸一圈。

“你挺厉害的,有真才实学,我喜欢。”冷烈说着,转身伸出手,等杨凯来握。

大伟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也伸出手:“一起玩!”

索焰只觉得以后和这三个高手在一起,压力倍儿大,顿时从额头冒出来三条黑线,不过当初是谁说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还把大家伙忽悠到这来着。这会儿,金子露了点儿光,吸引来另外一块金子,自己必须要上赶着高兴才对啊。

他一贯地微笑,起身伸出右手:“欢迎加入我们!”

毫无悬念地,花臂少年成功地把自己推销出去了。从此烈焰乐队一架鼓、一把贝斯、一把琴、一位主唱,齐活儿!

第二十二章

索焰照例送冷烈回家,故意把T恤从下摆卷起来,露出漂亮的腰线。冷烈故意不去看,咬着指甲把头扭向窗外。

“哎我说,”索焰把声音捏的很细,“刚我突然忘了一事儿!”

“什么?”冷烈扭头,眼里带笑地看了索焰一眼。

“我刚忘问杨凯是直的还是弯的了!”索焰坏笑着学冷烈之前对杨凯说的话,“ ‘你挺厉害的,有真才实学,我喜欢!’”

“吃醋了?”冷烈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微笑着看索焰。

“必须啊,凭什么我整天围着你转,想方设法地讨好你,不见你说一句我喜欢。那小子就吼了几嗓子就让你喜欢了?”

“啧!”冷烈抬手搓了搓脸,这醋虽然吃得莫名其妙,但不得不说心里头还挺爽的。

“你长这么大都没恋爱过吧?”索焰一手掌控着方向盘,一手把冷烈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就不能试试我吗?”

听了这话,冷烈突然臊得慌。怎么说呢,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却从来没想过能和谁发展一段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

长期稳定的那种关系,在男人和女人合法化了之后都尚且不能长久,更不要说总喜欢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之间。没有结果的恋爱却要分出身心去经营,还没有约炮来地爽快利索呢!

可他嘴上却不愿对索焰说这些,反问:“这和恋没恋爱过有关系吗?”

“有!”索焰笑着右手握回方向盘,身子跟着车倾斜,连人带着车地拐了一个弯,把车稳稳地停在核桃树下,“当然有了,你要真没恋爱过,那我要做的功课就得多点儿,得挑着怎么浪漫怎么来啊。”

“切……”冷烈被索焰这话逗乐了,“就算要跟你在一起,凭什么要你掌握主动权啊?”

“哎,”索焰侧过身,下颌微微扬起,半眯起眼睛嗅了嗅狭小空间里缓缓释放出来荷尔蒙气息,“来,亲一个我告诉你!”

冷烈抬起一掌糊上索焰的脸颊,笑着,却什么都没说,转身打开车门走了。

他想起那个令人燥热难耐的傍晚,天气也如现在这般粘腻,汗水浸透运动短装。社区篮球场里光着脊背接球传球的男孩们,个个精壮强健,与之擦肩磨踵撩起来的细小火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胸口点燃,那一瞬间头皮发麻、发根竖立、整个人都开始有规律地战栗和大口喘息。

那一晚,是他第一次想着男人解决生理需求,从此知道了自己原来喜欢同性。有过短暂的慌张也有过迷茫,不过还好,很快接受了自己天生与众不同的事实。可是随着年龄增长,那方面的渴求会越来越多,对另一个身体的好奇随时随地都能打开,双手已经远远无法满足。他甚至有过重逢时与索焰那天一样的想法——实在憋不住,就找个人花钱解决一下好了!

夜色浓重,唯有小超市门口的儿童摇摇车吱呀乱叫,唱着不明所以的儿歌。冷烈回头,索焰一手搭在车门上一手卡在胯上,腰间的T恤还保持着原状高高地卷起,与冷烈四目相对立刻换上一个谄媚的微笑。

如果有什么躁动的话,那应该要怪罪于天太热了——冷烈回头,微笑着,继续走自己的路。

“别怕,未经允许,我什么都不会干的,我只是想和你谈恋爱!”

冷烈进电梯,正准备给大伟打个电话问问什么时候回来,微信里先冒出了一条信息。他点开来看,就看到这句。

是怕吗?有什么可怕的?冷烈任凭电梯把自己带到要去的楼层,恍着神从里面出来。摸兜、掏钥匙、开门,看到黑漆漆的屋子,再联想到楼下马路边,核桃树下扶着车凝望自己的索焰,脚下这一步是怎么都迈不进门里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合上,还没有去别的楼层。于是后退一步拉上门,转身就又拍了电梯下行键。这个动作好像是身体内自发而成的,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冷烈进了电梯,看着门板上映着自己略显疲惫又心慌意乱的脸,对自己的行为不受控制这事一时难以捉摸清楚。

再次路过小超市,摇摇车已经不唱了,店老板正拔了插销准备把车抬进店里去。冷烈朝刚才停车的地方望过去,果然,那个人还在。

索焰正笨拙地拆开一包烟,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往外抽出一根,慢悠悠地叼在嘴上。

“要火吗?”冷烈走近索焰,在他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索焰一哆嗦,刚叼进嘴里的烟掉了。还好冷烈眼疾手快,掌心往上一搂,稳稳地把烟接住。

“你……怎么又下来了?”索焰把烟重新放回嘴里,又取出一根给冷烈。

两人头对着头,就着一把火机把烟点着。或许是同时想到了刚刚的那条信息,两人又在同时吐出第一口烟气后,陷入了沉默。有点儿尴尬。

“你不是不大抽烟吗?”冷烈背靠着车,伸展双腿,在路牙子上蹭着鞋底。

“刚买的,”索焰解释,“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冷烈扭头看索焰,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清索焰捏着烟嘴的细长手指。

“别看我挺不正经的,”索焰抬起手臂,又吸了一口烟,顺手在脑袋上抓了抓,“其实……”

冷烈看索焰脸颊上居然有一片从来没见过的红色,他猛吸了口烟,掐灭烟头,把烟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拍索焰的肩头说:“我会认真考虑一下的!”

索焰被拍过的地方立刻麻酥酥一片,半个身子都要跟着坍塌,却顿时喜上眉梢,连忙把烟灭了,学着冷烈的样子往垃圾桶里弹。却由于手抖得厉害,弹了两次都没弹进去,最后还是拍了拍手,从地上捡起来乖乖走过去丢进垃圾桶。

冷烈看在眼里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结果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谁啊?”显然,索焰对冷烈这么大晚还有电话很关心。

“大伟,”冷烈说着接起电话,“喂?”

“小烈,快来接我一下,在鸿运宾馆!”大伟说完就慌张地挂了电话。

“鸿运宾馆不是你以前工作的那个录音棚吗?”还没等冷烈说话,索焰先一句开口。

“嗯,”冷烈疑惑地收起电话,看了看索焰,“他什么意思?”

“是不是从酒吧出来又跑场子喝多了,想起老东家的不好,然后去闹事,结果被压住了?”索焰信口乱猜。

冷烈迟疑了一下,冲着小红车仰了下脖子:“那辛苦送一趟呗?”

“走!”索焰反应极快,转身打开车门。

两人驱车一起往老东家的棚里走去。越往城北深处走,越是黑压压的一片,连之前那个孤挺着的卖面家led广告牌都灭了。听着车轮碾压井盖的声音,索焰把车停在路边。

冷烈拨大伟的电话,一直没声儿。

“没人接?”索焰问。

冷烈一边继续拨电话,一边往门口保安那走。大爷面前的监控开着,灯却调成了适合安眠的暖黄色,人也裹着毛巾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白大爷!”冷烈敲了敲门卫的窗口。

老爷子很警觉地顺手抓起通话器,一把掀开身上的毛巾被:“谁?”

“小冷!”冷烈勾勾手指头,示意大爷把窗户打开。

白大爷愣了会儿神,才看清楚小冷的脸,起身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两点了:“这大老晚的,你怎么来了?”

“胖子周大伟看到了吗?”冷烈伸手把窗子开得更大一点儿。

“没啊!今晚上交了班,一直没什么人来。”白大爷说着打了个呵欠,灌了几口浓茶。

冷烈抬头往小楼看了一眼,灯都灭着。一晃一个多月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从老爸那继承下来的琴现在怎么样了。他叹了口气,缓缓把窗拉上,又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今晚上怎么就你一人啊?”

“噢,新来的小梁在楼门口那间屋里呢。”白大爷说着,又打着瞌睡重新坐回椅子里。

鸿运宾馆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楼门已经上锁,小院也是一眼望尽,根本没有大伟的影子。

“不会是这家伙喝醉酒说胡话呢吧?”索焰把冷烈拉到一边,指了指周围,“这儿就俩保安和几只野猫,那么大个胖子,能看不到吗?”

“哎……”冷烈又叹了口气,拍了拍索焰,“那咱回去吧,这一宿折腾,整整绕了A市一个大圈。”

即便是夏日北方的后半夜,也是有点凉的。刚进车,一阵暖烘烘的感觉,立刻让冷烈拢上一层困意。小车在不平整的老城区颠簸着,很快就把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给颠睡着了。

索焰时不时地扭头看冷烈的睡颜,突然有点儿舍不得把这人就这么送回家去。到了路口,该拐弯的时候,他愣是没拐,凭着几年前和兄弟们来这片儿瞎闹过的记忆,车子左摇右晃地上了一条便道。

第二十三章

出了城,没走多远,就是一段古城墙,早些年被列为省级文物单位给保护起来了。不过游客买了票后还是可以上去的,运气好的话,这里应该是A市最接近日出的地方。

清晨,第一抹朝阳从车窗进来,不偏不倚地打在冷烈白皙的侧脸上。他蜷缩在副驾驶上睡了几个小时,被光一照睫毛颤动,顿时觉得浑身哪儿都不舒服。

“你醒了?”

冷烈揉着眼睛,顺了顺头发,才发现自己还在索焰的车里。

索焰拉开副驾驶的门,伸手拉住冷烈的手,不由分说:“走!带你看日出去!”

冷烈腿脚麻木,有点儿不听使唤,一路跟着索焰颠着走。

文物保护单位,有专门的售票窗口。结果这会儿才清晨六点过一点,周围除了几个监控摄像头,什么都没有。索焰眼看带男神来看日出的希望要落空,很是失望地靠在墙根不开口。

“怎么个意思?”清早起来,冷烈只觉得嘴唇干涸,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状态。

“几年前和我一帮兄弟来这玩儿过,那会儿这破墙头还没被列为什么保护区呢,都是随便爬的。那会儿我就想,有一天得带我喜欢的人来这看一次日出!”索焰失望地把头偏向太阳升起的地方,一道柔和的朝阳给他镀上金色的光圈。不远处一些要拆不拆的民房倔强地挺立,看着还有些荒凉。

“呵呵,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冷烈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连着打了两个呵欠,从身上摸出烟,点上一支,“这不看到了吗?我不信这破墙才二层楼的高度,站上去看的太阳能更圆一点儿?”

什么意思?

索焰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冷烈刚说过的话,咂巴着滋味回过神来:“你接受了?”

“什么?”冷烈叼着烟无所谓地眯着眼睛看索焰。

“接受我的表白啊!”

“我一直没怀疑过你喜欢我啊,”冷烈微笑着把嘴里的烟夹到指尖,用胳膊肘碰了碰索焰,“谢谢你挖空心思搞出来一个乐队玩,挺好。”

“别扯这个,”索焰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头发乱炸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晃眼,“我是说,你答应我了?”

看索焰一脸认真的模样,冷烈这才从刚睡醒的懵懂模式一激灵切换到清醒模式——对面这人好像在问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嗯?”索焰抬手从冷烈嘴边把烟拿走,甩出一米开外,眉间夹杂着几许期待,迫切地问,“是不是?”

“你不就想来一发吗?都是成年人,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你上我还是我上你啊。”冷烈目光去寻找丢出去的烟,还没抽两口呢,就这么被丢了,有点可惜。

“你!”索焰伸开两腿,把冷烈紧紧地圈起来,脸上已经从刚才的欣喜变成了难以置信。

冷烈的目光不再闪躲,直勾勾地看着索焰,“你不是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了吗?”

“我?”索焰的腿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把人箍住,“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那次叫鸭纯属意外,我现在还是处呢。”

“所以啊,”冷烈拍了拍索焰的腿,轻叹口气,“你想把第一次给我的话,没问题,可以的,来吧!”

“操!”索焰猛地翻身站起身,纵使再美的朝阳也照不亮此刻的心情。他觉得自己非常委屈。

眼前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站在核桃树下说会认真考虑表白来着,现在又变得这么随便,语气里透着的都是不拿自己的真感情当回事。

回城的氛围比重逢后第一次见面还紧张。本来就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头上各窜着一顶火。

这种情绪变换之快,连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

车进了城,都市已经从喧嚣中开始运作。正值早高峰,车爬地还没有人走地快。索焰本想打开收音机听听路况,一不小心齐柏林飞艇开始嘶吼起来,也就没心情再去切换到电台。

“生气了?”在罗伯特·普兰特充满颗粒质感的嗓音中,冷烈终于开口了。

“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索焰脸上苦笑一下,准备猛烈拍击鸣笛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会儿不是喜欢,是爱了?”冷烈只是单纯地想让两人间的气氛缓和一点。

索焰打开车窗,一只手臂掉到窗外,他得赶快让太阳晒晒,不然整个人都跟掉进冰窟窿里似的。

“你可能误会我的意思了,”冷烈搓了搓手,然后又去搓僵硬且涨红的脸,刘海肆意地插入指缝间和他凌乱的心情相得益彰,“我的意思是,俩男人搞对象这事儿听着挺不靠谱的。”

“怎么不靠谱了?”

“咱两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儿,要不然你也不会想着花钱买鸭是吧?我是觉得,如果你需要个床伴儿,我可以。如果你需要个人来恋爱就算了。因为……”

冷烈长久地沉默,索焰一直在等他的下文,直到跟着蜗牛一般爬行的车队往前走走停停两三次,才忍不住催了一遍:“因为什么?说啊?”

“因为我不想对一个人负责!”

前面的车开出好大一截,索焰却还冷冷地侧头盯着冷烈看。那一刻,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心却意外平静,甚至还琢磨着原来冷烈的眼珠是偏灰色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珠,真好看。

“谁让你负责了?”后面的车开始催促,索焰嘟囔着往前挪了挪车,“结了婚的还有离婚的呢,谁让你谈个恋爱就跟加入什么神秘组织似的,非要誓死忠诚不离不弃?”

“可是我理解的谈恋爱就是这样,就是跟加入神秘组织似的非要誓死忠诚不离不弃啊!如果我做不到我就不沾染它。”冷烈突然觉得索焰的这个比喻很恰当,索性直接拿来用了。

“嘿嘿!”索焰摇摇头,车队一点点地挪起来了,他说不上现在的心情是气、是恼、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十分不好受。

……车拐了个弯,眼看要到前一晚给男神发信息的那颗老核桃树下了,索焰才鼓足勇气说:“我不只要你的身体!我要你的全部!”

那一刻,冷烈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有点释然又有点压力,只是叹了口气打开车门走了。

家里,大伟已经回来了,躺在房里鼾声很响。或许真如前一夜猜测的,又去喝酒了。冷烈和大伟的其他朋友不熟,就只在刚来没多久那一次聚会上匆匆见过一面,还被大伟挡住没掺合进去。如今看来,大伟总是往那群人那儿跑,关系应该还挺好的。

冷烈换了衣服洗了澡,全身舒展地躺在床上,身体很累心也累,可脑袋却很清醒,一直在想着和索焰分开时,对方说的那句话——我不只要你的身体!我要你的全部!

关于恋爱和性的问题虽然一直困扰着他,却没像现在这般让他对直觉产生怀疑。对索焰说了那些话后,居然有一点的心生愧疚。

他觉得自己那寂寞冰冷的童年,以及支离破碎的成长,完全就是冷牧阳和宋小爱青春期荷尔蒙催促下的产物。

在羊角胡同的小院里,处处都是他们曾经相爱过的痕迹。冷牧阳为宋小爱亲手打造的大衣厨,宋小爱为冷牧阳亲手织的毛衣围巾……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如果不爱对方是干不出来的。

可后来呢,除了生下两儿子,毁了四个人和两边老家,什么都不剩。

有时候他都在想,自己喜欢男人无法和女孩养育后代,应该算是上天瞅准了他丑陋的基因而给予的特殊照顾。

无论是潜意识里还是表意识里,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往能恋爱的那条路上推。那条路之于他,比成为吉他第一高手还要困难。

然而,现在有个人蹦出来说喜欢了他很多年,还时不时主动上前撩一把。

冷烈冲着拉了半拉的窗帘苦笑一下,转了个身趴在床上,渐渐感到一丝困意。

他在神志没有完全沦陷前,用最后一丝力气给索焰发了条信息:“对不起,我从来就不信什么爱情,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加入那个天长地久的邪教组织。饶了我,咱们可以继续玩儿。”

第二十四章

各自回家补了个觉,再见面时,这事儿谁也没提。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冷烈看得出索焰在刻意压抑,心里难免有一些愧疚。但是能把自己的态度表明,比黏黏糊糊在一起后又带着失落分开来得舒服。

烈焰有了杨凯的加入日臻完善。这小子不但唱功不错,作曲写词的能力也很强,为乐队的作品出了不少点子。

每晚去耗子那地方,基本上就等于乐队在排练了,还有工资可拿。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

到了九月份,国内的高校陆续开学,索焰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挂着一件事呢。

六月那会儿是他自己跑回来的,没给爹妈和学校打招呼。这几个月基本不接那边的电话,对家里人也是能躲就躲。现在看到一起混的小伙伴儿们都开始四散各处去学校了,突然有点心虚。他不想回大不列颠上学这事得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好巧不巧,这一天从耗子那出来,随着一声熟悉的口哨,一条滴溜圆近百斤的大金毛冲了过来,迎面撞进跟在索焰身后的刘劲怀里。

完了!看到妞妞索焰心想,这是索老板亲自上门来找人了。

今日的大金毛妞妞与往日不同,在刘劲怀里小蹭了几下就转身去闻冷烈。冷烈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近动物,一时有点儿紧张,只是伸出手去让妞妞闻。

结果,那丫头就毫不客气地甩着大舌头吧唧吧唧地在冷烈手掌里舔起来,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冷烈被金毛逗乐了,于是放松警惕索性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它的脑袋。

“你到底谁家狗啊?”索焰看到这场面有点儿嫉妒,这小丫头喜欢刘劲也就算了,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冷烈也这么亲近,那手能随便亲吗?老子都还没亲过呢。

妞妞仿佛听懂了索焰的腹诽,恋恋不舍地又在冷烈掌心吧唧了一口,垂下头扭转身子走向二三十米外的人工椰子树。

这时除了索焰外的几个人才看清,那假树下面还站着一人。五十来岁,肚腩明显有点儿外凸,脑壳上毛发稀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地中海”。

“叔……”刘劲嬉笑着走向索老板。

冷烈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应该是索焰他爸。只是大老板和记忆中的样子差别太大,那个油光锃亮的脑袋让他一时有点儿发懵。

索老板背着手,不疾不徐地朝几个年轻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儿商人惯有的笑:“玩得开心吗?”

“爸,你怎么来了?”索焰见到老爸,几乎是本能地在眉间挤出一个川字,小公子性子一下子就抖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这条小街还是当年我和你刘叔一起跑下来的呢,”索老板甩开双手,裤腿被妞妞不合时宜地扯着乱晃,上半身还在极力保持镇定,也不顾及有索焰的朋友们在,挑起话头就开始骂,“小兔崽子,成天和我躲猫猫,今儿被我逮到了吧!”

索焰眉头皱得更紧,在男神面前被老爸训,这也太跌面儿了。他连忙拽住妞妞脖子上的项圈,连人带狗地推着索老板和妞妞离开人群:“走走走,回家说去!今儿我在您面前跪一宿!”

索老板带索焰走了。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一哄而散。回家的路上,冷烈和大伟难得地走在一起。

这种感觉冷烈只觉得陌生,来耗子的酒吧有一段时间了,好像还没有和大伟一起回过家呢。

“今晚不去你那几个朋友那?”冷烈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哪?”大伟开口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连点头,“今儿不去了,休息,哈哈。”

“那几个人没怎么听你提起过,有时间请过来看咱们演出啊?”冷烈也是随口聊聊。

不料,大伟却有点儿紧张,突然想到了之前大半夜打电话向冷烈求救的事情,问:“上次,让你去鸿运宾馆接我,你去了吗?”

冷烈只觉得头发跟倏地一下立起来了,那个晚上不就是索焰向自己表白的那晚嘛。

如果可能,他有点想让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夜晚,虽然没有什么撩人的夜色,可是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悸动,那种难以言语的感觉挺刺激的。

“去了吗?”大伟打断冷烈的思绪,又问了一遍。

“去了,”冷烈回过神立刻回复,“不过我们去的时候黑灯瞎火的,看门的白大爷说根本没人去过啊。你那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呼……”大伟听到这,猛地松出一口气。

“要不索焰猜你是喝醉了去棚里和老东家干架,我才懒得去找你呢,那么大老远,跑一趟……啧。”冷烈开玩笑似的口气。

“索焰也去了?”大伟只听到这个信息点。

“嗯。”

“怪不得……”大伟若有所思,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直到这时,冷烈才觉得大伟的神色有点儿怪异,联想到这一段时间对面这人总是神出鬼没的,突然起了疑心:“大伟哥……我知道咱们之间的亲密度是欠一点儿,可是,你要有什么需要哥们分担的,别藏着掖着,只管说。”

大伟默默地点了点头,良久给了冷烈一个微笑,抬起手臂搭上冷烈的肩头:“哥们儿明白!”

九月,秋老虎还有点儿舍不得走,让燥热的人们整个处在黏糊糊的状态。

索焰在客厅中间独个的大真皮沙发里窝着,对面依次坐着老爸、老妈、索晴和索晴的准老公,当然沙发边儿上少不了那只看谁都顺眼唯独不爱搭理索焰的金毛狗。

“我说了我不去!”索焰再一次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行我重新参加高考,上一个国内的学校不行吗?”

“国内的学校?重新参加高考?你也要确定你能考得上啊?”不等父母开口,索晴先无奈地笑了。

“那我就什么学都不上了,等着将来继承老爸的家业?”索焰试探地给自己又找了一条后路,说得战战兢兢。

“咳咳……”准姐夫开了口,“噢,叔叔我顺便插一嘴,上个季度的集团财务报表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索焰:“……”

“嗯,”索老板微微颔首,示意准女婿听到了那句时机恰当的工作汇报,怒目瞪着索焰,“你成天不学无术,就老爸那点儿家业还不够你倒腾的!”

索焰继续:“……”

索老板无奈地叹气,然后又无奈地拍打自己凸出的啤酒肚,最后无奈地在妞妞的脑袋上抓了两把,起身对准女婿安排:“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货尽快给我弄那边儿去上学!”

索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突然地被软禁了!

琴房里的家伙什儿重新进了箱子。卧室的门被锁上,只有老妈来喂食的时候才短暂地开门通个风。索晴隔着玻璃窗晃他的手机,说里面下的游戏一点儿都不好玩!

索焰气不打一处来,听到窗下的妞妞在被填起来的游泳池里刨土,心情一度跌入冰点!

到了第二天晚上,原本和烈焰一起演出的时间,他急得恨不能直接从窗口跳下去。

“别跳啊!”老妈站在院里扶着蔷薇花架,“你跳了妈妈就哭死在这不活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索焰无奈地躺回床上。

就这么直挺挺地瞪着天花板一个晚上,第二日天光微亮,他突然就有了主意。

“爸!妈!”索焰站在窗口大喊,“对不起!我反思过了,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让你们失望,是我的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应该好好完成学业,好好读书,以后一定把准姐夫比下去!我要凭真本事继承家业!”

还在睡梦里的索老板和夫人听了儿子这一溜壮志豪言,连睡衣都没换,撒拉着拖鞋就上楼给儿子把门打开了。

“对不起!爸爸,”索焰的悔改简直堪称洗心革面,从小时候的傻事一件件地开始自我分析、总结,说后悔当初不争气,一定下决心改变自己。好像前一晚是去了什么传销组织给彻底洗了脑一样。

“爸妈,信我好不好?”索焰激动的神情就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无处不饱含着真诚二字。

“知道了,儿子!”老妈瞬间就被感动了,全然忘了早十几年自己就是被这么糊弄过来的。

索老板皱紧的眉头微微松懈,宠溺地在索焰额间摸了一下。

“那我先出去一下!等我回来一定重新做人!”索焰说着就站起来,在乱蹭了一夜已经显得很杂乱的头发上乱揉了两下,起身就往外走。

直到这个时候,索老板和夫人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多年后,他们每每想起那个瞬间,都恨不得时光穿梭回去,一掌拍死那个骗人的小王八羔子。

索焰为了表示忠诚,没敢开小红车,直接徒步跑出别墅区,在外面的超市找了个公用电话把刘劲叫了出来。

刘劲的家也在这片儿,两家关系好,当年是一起买的房,先后脚搬过来的。

刘劲揉着惺忪的睡眼,听了索焰的嘱咐,慢慢悠悠不惊不慌地出了门,刻意把时间压得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到了约定的地方,刘劲踩下刹车,跟做贼似的在小超市接应了一头炸毛的索焰。

索焰刚上车就往刘劲身上摸:“电话,电话,备用手机带了没有?”

刘劲掏出一个手机往索焰身上一甩:“我……我知道你……你丫喜欢男……男的,可……不代表……我……我不介意……你乱摸!”

“闭嘴吧你!爷爷摸你是你的福气!”索焰打开手机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记得冷烈的电话号码,现在谁还会专门去记一个稳妥妥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啊,竟一时犯懵起来。

“你……你昨晚……去……去哪儿了?”刘劲手下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往城里走的路。

“被我爸妈活生生控制了两个晚上!”索焰活动着脖子,故作镇定地清了下嗓子,“那什么……那谁问我了吗?”

“谁?”刘劲无所谓地问。

“还有谁?”

“怎么……不……不叫……男男神了?”刘劲坏笑着从后视镜里瞟了索焰一眼。

“哼!”自从上次表白被赤裸裸地拒绝以后,索焰一直憋着气呢。男神居然说可以做床伴,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啊!

“那……你这……这个模样,是要……要去哪儿啊?”刘劲其实也觉察出来这两人最近有点儿矛盾,平时在酒吧里除了一起演出多一句话都没有。

“没地儿去!”索焰半眯着眼从车窗伸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追上来,放心似的缩回脖子,“去耗子那儿呆着吧!反正我打死也不会再去那边儿读书,大爷我连他们常吃的那几种奶酪都分不清楚!”

刘劲对着索焰,除了叹气再无其他。

第二十五章

车往酒吧街的方向驶去,索焰一直琢磨着接下去该怎么办。

他有一些钱,那是之前老爸给他在国外没有花完的生活费。名下还有一辆车,不过那车也不值什么钱。早知道自己有离家出走的那一步,他就早早地跟耗子他们似的,死皮赖脸地要一辆豪车玩玩。

想着想着,车到了酒吧街,耗子的店还没开门。索焰先跟着刘劲去了他二楼的办公室。在水房里将就着洗了把脸,刷了个牙。没抹爽肤水什么的,脸一直绷着挺难受。两天没出门,下巴上的胡茬也出来了,再加上一头乱发,看着颇有几分逃难者的落魄。

“哎,我想理个发!”回到刘劲的办公室,索焰对一堆文件里的人说了这么一句。

刘劲头也不抬,直接用笔杆子指了指外面,说:“隔壁……那条小……街,洗……剪吹套……餐十……五块!”

“啧!”索焰对着办公室门后面巴掌大的风水镜照着臭美了一下,“你来给索老板当儿子得了,这省钱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

说是说,头发乱炸着真有点儿别扭。索焰发质很硬,又到了长不长短不短的程度,如果不好好打理,睡一觉醒来保准没型。他一边往隔壁小街走去,一边儿琢磨着,当年冷烈管他叫炸毛小矬子还真是一眼洞穿要害啊。

索焰懒得问刘劲前一晚没有自己的烈焰是怎么演出的,或者是不是根本就没演。怕那家伙说不清楚,自己又要瞎琢磨一圈。他只是等傍晚,耗子的店一开张就跟到了自己地盘似的溜达进去,找了一个犄角旮旯的沙发舒服地躺着。

最近,因为这里有固定的乐队表演,七传八传,来酒吧的顾客也稍微多了一点儿。店员们早早地就开始摆弄桌椅,打扫卫生,把灯光调到一个很舒服的亮度。

看着来来去去忙碌着的身影,索焰眯起了眼睛,被锁起来的这几十个小时里,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真是困了。

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恍惚中感觉有一只手伸入颈下与沙发的空隙,那手腕贴着皮肤冰凉凉的很舒服。

可能是自己没有给予回应的原因,那只手居然顺着肩膀、胸口、腰间乱摸起来。一阵心慌意乱立刻拢了过来,索焰只觉得皮肤变得格外敏感,只想让这“摸”来得更刺激一些。

后来简直不能用“摸”这个词,因为在渐渐被撩拨起来的爽快里带了一丝丝的疼痛,疼痛也很爽啊。他不由得转了个身,面向沙发靠背的一侧。幸好那只手没停,继续伸向了他的大腿。

被一下下地戳着,下意识里,他知道这是一种非常不安全的状态,可无奈就是醒不过来,只觉得一阵燥热,细小的汗珠在空调充足的酒吧里冒了出来,更让人觉得可耻的是下身越来越紧,硬生生把自己从喧闹的嘻哈声里憋醒来了。

“你还挺能睡啊?”冷烈的声音猛地灌入索焰的耳朵。

索焰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连忙羞愧地钻到沙发角落背光的地方,躬着身子抓头发,突然意识到炸毛已经剃成了圆寸,没什么可抓了,又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住了眼睛。

冷烈提着一把雨伞,歪着脑袋站在索焰对面,先是认真地看了一眼对方新理的发型,然后把伞丢给他:“外面下雨了,今儿没什么人,早点儿回去睡吧!”

索焰喘了口气,拨弄了两下圆寸把冷烈丢过来的雨伞放桌上。盯着花格子伞看了几秒钟后噗地一声笑了——敢情刚才把自己撩起来的是这把伞啊!

“笑什么呢?”冷烈佝偻身子,进了用沙发隔起来的小空间,坐在索焰对面的沙发上莫名其妙。

“没,”索焰继续傻笑,白牙在昏暗的酒吧里十分显眼,跟没事人似的说,“我离家出走了!”

冷烈非常镇定,抬起腿架上面前的小圆桌,两手捏在一起压大拇指甲盖玩:“我刚听他们说了……昨晚你没来,其实也猜到了。你该开学了吧?”

索焰把目光从花格子伞移向冷烈,那人白皙的小臂和修长的手指非常引人注目:“放心吧,我就没打算回去。”

“这……这人,说……分不清奶……奶酪,所以……不去了,瞧瞧这理由。”刘劲过来,发丝上沾着些水汽,直接坐到了索焰身边。

“这什么鬼扯的理由。”冷烈收回腿,往里挪了一下,这样就能正对着索焰。

“啧!你们不信是吧?哎,”索焰抓摸了一下头,男神没主动找自己说话已经好些天了,必须把握住机会好好献一次宝,“有一次我去那超市吧,看到一块四四方方的家伙,在盒子里,特别安静地躺着,样子就像咱们小时候吃的奶砖冰淇淋一样,可把我给美的!顺手抄了两块回去。结果……啧,特么奶酪还不标 ‘cheese’,还又酸又臭的那种!老子硬是给那味儿熏得闹了一周多肚子。能忍吗?”

“呵呵……”冷烈和刘劲脑补着索焰当时的神情,没忍住笑了起来。

“所以说,就冲着吃,我都不愿意再去外面呆着,一出门左拐就能吃到肉夹馍,哼唧一声就能把哥几个拉出去撸串,这多爽啊,”索焰说到兴头连着咽了两下口水,“还有,烈焰还没发家呢,我能撂下不管吗?我不像某些人,薄情寡义,身魂分得很清,我是无论什么事,陷进去就出不来的人!”

冷烈带着笑,听到后半句那明显是说给自己听的话,一时无语,屁股下面挪了挪轻咳了两下。

索焰看冷烈有反应,继续说:“不过也没事,反正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一等。”

“切,”冷烈把头偏向没有灯光的那一面,嘴角微微勾了勾,很快又把头放正,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要是我……”

后面的话冷烈没说完,他知道以自己这种情况,在索焰面前说这些话挺掂不清的,完全可以用一句“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我”给顶回去。

他想说——要是我,有爹妈罩着,恨不得永远做一个听话的乖宝宝,其他的爱恨情仇都去他妈的吧。

然而索焰根本无法切身体会,咬紧牙关捏着拳头,只是祈求冷烈别说“要是我就散了乐队”之类的话。

还好,这话谁也没说。

“哥们儿,听说你被家里赶出来了?”大伟和杨凯聊了一会儿相互配合的事,这会儿才有功夫过来问一句索焰。

“是离家出走!别说得那么可怜。”索焰笑着又往沙发里坐了坐。

“没事儿,反正都一样,早些年我也这么玩儿,不过后来发现离家出走不出走的都没人发现,也就不那么玩儿了。”大伟笑呵呵地拉着杨凯和冷烈挤进了一张沙发里,“今晚上没地儿去就去我那儿吧!反正咱都是些没人要的孩子。”

“哈哈哈……”

大家都哄笑着,唯独冷烈暗暗地用舌头顶了顶鼓起来的腮帮。让两gay住一个屋里,其中一位信誓旦旦地说过可以坐床伴儿,另一位誓死不肯非要达到灵与肉的完美结合……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可以吗?”索焰又抬手抓了抓新发型,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有点儿难以招架,他原本还准备就在酒吧这张沙发上凑合几天呢。

“行啊!”大伟说着起身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今晚得出去一下,你两先回吧。”

大伟走了,杨凯很自然地坐到了冷烈旁边。自从这小子加入烈焰,整个人都扎进创作的快感之中,一有机会就见缝插针地推荐自己的新创意。

这点儿劲头让冷烈想起了之前在棚里工作的时候遇到的那些音乐梦青年。一恍神的功夫,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这感觉还有点儿奇特。

杨凯拿出手机给冷烈听他最近倒腾出来的东西。索焰和刘劲安静地听着,招手示意吧台边的小哥把没什么人听的环境音乐放小一点。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爱人、朋友、音乐,完了还有地儿可去。

晚上索焰跟着冷烈回家,没小车开了,又下着雨,两人挤在一张伞下。看着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伴着路灯映出来两人的影子,似真似幻。躲着水坑走,一会儿慢一会儿快,一把伞下,始终没法同时让两人都不淋着雨。

“往我这边儿点,”索焰拉了下冷烈的胳膊,那胳膊冰凉还沾着点儿雨水,“你瘦得跟个弱鸡似的,别着凉了。”

“不会,从小到大,就站在雨水里泡着也不会感冒的。”冷烈嘴上说着,还是往索焰身边儿靠了一下。

索焰身上很暖,两只胳膊偶尔贴上立刻能暖得炸起汗毛。

“那也不行啊,我妈说,一般不得病的人要得病就是场大病!”索焰抬起胳膊,在冷烈背后晃了一下,心想着要是把这家伙搂进怀里贴近一些,两人都不用半个身子在伞外面了。

“那你到底是想让我病还是不病啊?”冷烈为了躲脚下的一个小水坑,又往索焰身边蹭了一下。

“我……”索焰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按住了冷烈的肩膀,五指紧紧地在肩头扣着,好像怕这人一不留神就跑了似的。

冷烈肩膀往下一沉,虽然这明摆着是为了两人共打一把伞不得已挤一起,可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心悸。路过楼下小超市的玻璃门,他还刻意侧身看了看反射出的两人,虽然有点儿慌张,但不得不说挺好看的。

第二十六章

来时的路上冷烈已经想好了,让索焰睡自己那屋,自己去客厅睡沙发,免得尴尬。

他在衣柜里翻了条之前新买的毛巾,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说:“毛巾挂门把手上了,自己取。”然后走去客厅没事找事地开了电视。

索焰在冷水下面打着冷颤,还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细小的冷风从密封不严实的窗边遛进来,被雨水浸透的身体根本招架不住入了秋的冷水澡,他把门稍稍打开一条缝,喊:“这……没热水啊?”

冷烈忘了,没给索焰开热水,走到门口,背贴着门板,说:“你拾掇拾掇,我进来给你开,开关在上面不好找。”

索焰没明白冷烈说的“拾掇”是什么意思,一把把门拉开,哆嗦着,整个下巴都在发颤,身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您赶紧地吧!”

自从知道自己的性向之后,冷烈也不刻意压抑,裸男的图片没少看,自以为是见过世面的,却不料突然见到个实体的,心里还是猛地一悸,臊得慌。

他抬腿跨进浴室门槛,刻意不去看索焰那个关键部位,烧灼的感觉从脖子根迅速向脸部蔓延。他抬手在热水器顶上摸了一阵,平常一摸就准的按钮,今天不知道犯了什么寸劲,越是心急越摸不着。

有意无意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镜子,因为没有水汽一切都很清晰——索焰哆嗦着咬紧牙,脑袋微微晃动,两只手来回搓着手臂,在浴室柔和的光线里那原本小麦色的皮肤变得非常诱人。正要往下再瞄一点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圆圆的按钮,“咔哒”一声:“行了,你快洗吧!”

索焰扭了扭脖子,看冷烈面红耳赤,立刻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开放,心里瞬间热乎起来,跟着身上的一层鸡皮疙瘩也不见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刻意挡了一下冷烈,坏笑着说:“要不一起洗?”

“神经!”冷烈擦着索焰的胳膊往外走,几乎是闭着眼睛往那人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喂!”索焰一点也不介意被人拍了屁股,已经打开淋浴站在微微热起来的水里冲着,咧开嘴巴避开冷烈的视线盯着下边说,“good night!小烈烈!”

冷烈这才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看着索焰起了反应!连忙扭头回客厅里窝着。

索焰洗完,冷烈去洗,然后两人沉默不语地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了会儿呆。

“你去睡我那屋,我睡沙发。”冷烈把遥控捏在手里来回地切换着频道。

“我睡沙发,你回去睡吧。”索焰说着把冷烈身边的毛巾被掀开,往冷烈身边蹭了蹭。

冷烈感到身侧席卷而来一层热气,捏着遥控器的手停了下来,刚好到纪录片频道,电视里正放着之前那个讲黑猩猩同性性行为的重播。好巧不巧,那个时好时坏的遥控器按钮又他妈卡壳了!

已经看过一遍的冷烈当然知道解说下一句要讲什么,连忙红着脸起身关了电视:“那你睡吧!”

索焰愣住,眼看着电视被暴力关上,又看冷烈一掌拍灭了墙上的开关,不知道触了那人哪根神经,叹了口气顺着沙发背躺下了。

索焰很困了,傍晚在耗子酒吧补的那一觉根本抵不了这两天欠下的瞌睡。他这人从小不认床,只要是困了,脑袋一挨着个什么东西就眯着了,并且很快就进入深度睡眠,除非自己睡醒了起来,旁人叫醒都得花点儿力气。

和索焰不同,冷烈被欲望折磨得难以入眠。那小子很帅、性格很招人喜欢,一直围着自己团团转还毫无怨言。虽然索焰嘴上说是自己想玩乐队,其实冷烈一直念着他的好,知道那只不过是索焰为了冷烈的将来想的一条出路。要不然,他索焰放着堂堂的大少爷不当,凭什么搞这么不着调的乐队瞎闹。

闭上眼,全都是镜子里索焰带着水珠的小麦色皮肤,身材瘦削却强健,真想摸上去感受一下,那触感应该是弹性十足的温热。

冷烈想着,有点儿控制不住,不知不觉,手指一寸寸地向下挪动……

突然,猛烈的砸门声爆响。冷烈吓得一哆嗦,什么乱七八糟的欲念都没了,一骨碌翻起来打开房门就往门口走。

客厅里,索焰细小的鼾声很规律,砸门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小,冷烈看了一眼伸在毛巾被外面的腿摇了摇头,走到门后问:“谁啊?”

“小冷,开门是我!”大伟的声音。

冷烈趴在猫眼上瞅了一眼,昏暗的楼道里只有大伟一个人,他一扭手腕,门打开了。

“呼……呼!”大伟进门,习惯性地在墙上拍亮了灯,一头冲进卫生间就开始狂吐。

“怎么了?”冷烈紧跟上去,在门口看到了大伟的手别在身后,示意“不要进来”,便习惯性地去厨房倒了杯水。

这时,一直睡在沙发上的索焰才觉察到异常,眯缝着眼睛撑起身体问:“大伟哥回来了?”

“嗯!”冷烈应了声走近索焰,把水杯放在桌上,“好像又喝多了,一回来就吐。”

卫生间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之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冷烈重新握起水杯去给大伟送水。

大伟漱了漱口,对着洗脸池洗了把脸,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没事!”

“你这叫没事儿?”冷烈接过水杯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坐回沙发等大伟。

大伟拿着毛巾,一边儿擦脸一边儿苦笑着走到两人对面,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对不起啦,打扰你们了。”

“没事。”索焰说着,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

“大伟哥。”冷烈似乎有很重要的话要说。

大伟用力捏着毛巾,那样子像是要活生生地把毛巾捏成碎渣,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自己的那点儿事会被盘问,便咬了咬牙,拿过水杯喝了口水,刻意装淡定:“什么事?”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担着……”冷烈抬手抹了一下鼻子,后半句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抬眼望向大伟。

周大伟深吸口气,刚吐过,这会儿整个人都畅快了,低下头,良久才说:“我犯了点儿错误。”

“……”

冷烈盯着大伟的脑袋,索焰的眉间也拧了起来。他们在等大伟继续说下去。

“我爸半年前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以前借钱给他的那伙人满世界找他,找不到他们就去骚扰我妈,我妈一个半路出家的生意人,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被他们吓得神经衰弱也住院了。后来,那帮人找到我,我当然说我没钱,可……”

冷烈和索焰一模一样的姿势,躬着身子两手肘搭在膝盖上,拧着眉毛听大伟继续说。

“可也不能看我妈那样见死不救。后来,那帮人说让我给带点儿货,钱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第二十七章

“什么货?”冷烈和索焰异口同声地问,心里跟着紧张起来。

大伟沉默着半晌不语,而后抓紧了头发懊恼地说:“怕是……怕是毐品,我最近才反应过来的。”

客厅里空气像是凝滞了一般,三个人一起僵住。

“毐品?”几分钟后冷烈声音冰冷地问,“你确定吗?”

“嗯,”大伟点头,抬头与冷烈冷厉的目光相对,有一种无处可逃的畏惧,“我……”

冷烈狠透了那个玩意儿,早年冷牧阳被毐品侵害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不想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再沾染上那个东西。

“你抽了吗?”他比谁都清楚,在那个圈子里,为了保险起见,只要是和毒沾边的人或是处于自愿或是出于被迫都会吸一两口。

“没……”大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又拿起水杯猛地灌水。

“他们是谁?报警了吗?”索焰刚从睡梦中醒来还有点懵,只是本能地以朋友的角度帮大伟想逃脱困境的办法。

“没……”大伟继续摇头,喝水,他说,“我哪儿敢啊?他们的路子广着呢,保不准我去局子的路上就被灭了。”

“呼。”冷烈叹息着靠上沙发,一股久违了的低气压拢上心头。

“那你准备怎么办?”索焰看着大伟慌乱的神情跟着发愁。

“我……”大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侧了侧身,从尾兜里掏出一张第二天晚八点四十去新疆的火车票,说,“我想逃。”

“那……”冷烈瞟了一眼火车票,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那个人间蒸发的老爸冷牧阳,叹息着说,“你走了,你妈怎么办?”

“对啊,”索焰跟着问,“你家人怎么办,再说咱们还有乐队呢。”

“我没办法了我,”大伟抽了抽鼻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我妈现在在医院,明儿一早,就把他转去西山那边儿的疗养院,那是合资企业,警戒森严,一般人没法伤害到她。只能等我在外边儿扎根后再想办法回来接她。本来……”

大伟偷瞄了一眼冷烈,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想躲根本躲不掉,便准备说老实话。

“我本来没准备把这事儿告诉你们,想着像当初我爸爸似的,悄没声儿地消失算了。但……”大伟又叹口气,似乎有什么硬物卡在喉咙艰难地说,“小冷,我知道你一直也没拿我当过自己人,对吧?虽然咱们一个屋檐下住着,但你把自己的心裹得很紧实,不肯轻易向任何人敞开。”

“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单纯的人,所以,这事儿不告诉你,我不忍心。更何况,咱们的乐队刚起来,说实在的,我挺投入的,想着让它好好发展下去。但……遇到这种事儿,算是哥哥我倒霉吧,没办法陪大伙儿一起玩儿,我也挺悔恨。”

冷烈被大伟三言两语说中,有点儿心虚地靠上沙发后背,短暂地把目光投向别处。

“这房子是安全的,早就转到了我远方表姑的名下,你要不嫌弃,可以一只住着,就当帮我看房子了。”大伟说完最后一句,把杯底里的一口水喝光,起身顺了顺胸口。

“等……”索焰一伸手抓住了周大伟的手腕,把对方重新拉坐到小板凳上,“这这这……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走了,以为一切清净了,可这边儿呢,根本不可能像你想象的那么平和。这种事儿,我虽然没遇到过,但也总是听说,你要真是和毒贩子扯上关系,还能跑到哪儿去?”

“别,”冷烈揉揉眉心,眯了眯眼,把索焰的话拦在半道上,说,“我明白大伟哥的意思。呵呵……”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原本白皙的皮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简直成了惨白,这一会儿的功夫,他突然就理清了当年冷牧阳莫名消失的缘由,或许就是因为觉得承担不了眼前所犯的错误,所以悄没声儿地走掉。

把烦心事抛给不相干的人去承担,还真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好方法!

冷烈继续无奈地笑,他又瞅了瞅被大伟紧紧攥在手里的火车票说:“票退了吧,我们送你出去。”

他明明是很恨这种把烂摊子丢给家人的做派,却在那一刻想着保护周大伟去他想去的地方,因为,他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沉沦在泥沼里的冷牧阳,那样的人生比死还痛苦一万倍。

“退了?”大伟额头渗出一层汗珠,他抬手擦了擦,心一直悬着。

“你就这么跑了,让你帮忙带货的家伙还不轻易察觉?”冷烈此刻显得异常冷静,他看了看大伟拧起来的眉毛,又瞅了索焰一眼,说,“光明正大地去外地演出吧,趁演出的空档再跑,我觉得这个方法或许更稳妥一些。”

索焰顿时明白了冷烈的意思,他整个身子抽动一下,说:“安排一条往西的巡演路线,然后虚设两个演出地点,中途大伟哥再消失,这样就不怕那些家伙缠上来了?”

大伟脆弱的神经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显得有点儿跟不上节奏,听索焰这么一解释,瞬间全明白了,他低沉脑袋蠕动双唇说:“小冷,索焰,我……不值得你们为我这样,我对不起你们!”

“哼!”索焰起身在大伟的肩头猛拍一下,“说什么呢,大家都是一个乐队的哥们儿。你要觉得对不起,就对不起没早把这事儿说出来。”

“行了,就这样吧。”冷烈起身,避开起身还准备说些什么的周大伟,径自走向自己暂住的那间小屋。

去巡演,这件事其实挺荒唐的。冷烈比谁都清楚,烈焰只是个才成立两个多月的新乐队,加了主唱之后也才一个月的时间,成品的歌过来过去就那么三四首。且大家一直蜗在耗子酒吧那狭小的舞台上,演出经验也严重不足。

可是,不这么办,似乎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帮大伟摆脱。

突然,他很后悔年幼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帮老爸分担任何心理上或者生理上的痛苦,这么决定……自私地想,或许只是为了减轻这么多年盘桓在心头的自责?

正琢磨着,天蒙蒙亮了,雨已经停了,客厅里也渐渐没有了说话的声音。

冷烈起身去卫生间,顺道往客厅瞄了一眼,大伟和索焰也都瞌睡得东倒西歪。他走过去往索焰身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一起把大伟抬回卧室睡。

索焰眯瞪着,起身配合着冷烈,一人抱着大伟的腰,一人搂着大伟的肩膀,连拉带拽地把人甩进卧室,又联手把那人身上湿乎乎的衣服扒了,胡乱地盖上秋被。

这会儿正是日出前最冷的时候,索焰摆弄了一会儿大伟再看看蹭得一团乱的沙发,突然不想回去睡了。他轻轻拽了拽冷烈的衣摆,说:“那什么……跟你睡会儿,行吗?”

冷烈瞬间打了个不太显眼的哆嗦,没表态,推开门躺回铺上。

门开着,索焰看冷烈只睡了半边儿床,得逞地笑,屁颠儿屁颠儿地跟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扑进床里就开始卷被窝。

“只能盖三分之一,盖多了滚出去。”冷烈的声音在清晨青灰色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冰冷。

索焰笑着又把被子退回去一些,跟着身子往冷烈的方向窜了窜,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次和男神睡,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兴奋的吧,可是索焰却觉得格外的舒服,类似疲惫不堪的旅行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蜗居而眠的小角落。放下一身疲倦,温暖又舒适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这是一种因为期待太久而份外熟悉的感觉。

冷烈不敢动,和索焰比起来,他更紧张,毕竟索焰很帅,性格很好,不知不觉间开始对他喜欢地越来越多。而这个人此刻就在身边,两人的呼吸频率都差不多。

他微微闭上眼睛,楼下已经有公交车经过,车轮划过积水的声音,摊贩推着板车不耐烦按动车铃的声音,学生们三三两两上学的声音……不知何时,在这些悉悉簌簌的杂声里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屋子里一片白亮亮的,冷烈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被压着,很难受,都要麻了。他挪动身子才想起来清早良心发现让索焰来自己屋睡,这会儿正被他手脚并用地捆着。

“喂!”冷烈刚睡醒来,声音有点儿沙哑,猛地吼了一声还带着破音。

索焰眼睛闭着脸上微笑,嘴角微微牵动一下,肩头动了动,手脚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喂!”冷烈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声。

这一次索焰听见了,继续微笑,微微睁开眼和冷烈四目相对,顿时也被自己的身体状态吓了一跳。家里床上总有一只一米多长的布艺癞皮狗,索焰搂着睡习惯了,竟然不知不觉地搂住了冷烈!

他连忙松开手脚,往后挪了一点,却没有要起床的意思,继续赖着抬手摸摸嘴角,似乎是在检查有没有口水:“你醒了?”

“你什么意思啊?”冷烈翻身起来,揉着酸麻的脚踝和手腕,回头翻了索焰一个白眼。

“抱……抱习惯了!”索焰知道这个解释很无力,慢慢爬起来,手挡着晨起的小家伙一点点地往床下挪。

“尺寸不错啊!”冷烈顺带连肩膀脖子也揉了一圈,揶揄着。

“嘿嘿。”索焰不好意思地傻笑,拉开门转身进了卫生间。

第二十八章

大伟还睡着,前一夜连吐带亲诉的,把苦水倒出大半,应该是心里压力分担出去人也跟着放松了。

冷烈收拾好床铺走到客厅开窗子通空气,看着阳台上鼓面被打出无数划痕的电子鼓,伸出指尖轻轻地摩挲。他又想起来夜间大伟说的那些乱七八糟,又想到了冷牧阳。

“我洗好了,你去吧。”索焰穿好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走近冷烈,擦肩而过的瞬间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问,“咱们真要出去巡演?”

“真的。”冷烈没有任何解释,干脆明快地回答。

“好,”索焰点头,拿毛巾蹭着湿发,说,“那我等会儿给杨凯打个电话,问问那边儿的情况?”

“好。”冷烈点着头走了,他突然觉得心里的压力轻松了些,能有个不问为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的小子,还真是不错。

其实,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整,索焰也想明白了,就算大伟不在了,只要他还能在冷烈的身边儿转悠,什么问题都是小事。再说,乐队想要继续往下发展,出去演出也是迟早的事儿。

换句话说,鼓手可以换,但乐队必经的成长不能应付。

索焰办事很有效率,乘冷烈洗漱的空档,先是给杨凯打了电话约他来这里谈论乐队的事儿,又给刘劲打电话问他借了辆改装过的suv准备出去巡演的时候用,最后又问耗子要了各地livehouse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等冷烈洗漱完毕,他邀功似地追过去问:“该打的电话都打了,咱们中午怎么吃?”

“出去吧。”冷烈没什么心情,随便抓了件外套打开门。

两人在楼下的小街上走着,前一夜下过雨空气很清新,人行道上偶有积着雨水的小坑。

“我记得你说这附近就那家kfc能下得了口?”索焰指了指街对面的白胡子老爷爷招牌问。

冷烈没有跟着抬头去看,顺手摸了摸裤兜,钱不多,但是买点儿够四个人吃的菜肉应该足够。这一段时间虽然在耗子的酒吧弹琴,但那酒吧也才刚有起色,所谓的工资也就是个零花钱,基本上等于坐吃山空的情况。还是要省着点儿。

“去菜场买菜,等下大伟醒了叫他做,杨凯来了一起吃。”冷烈简单地安排着,中午的太阳还是挺毒的,加快了些脚步。

索焰跟上,不由得笑,和男神一起起床一起买菜?这不是梦寐以求的同居生活吗?还挺好玩的,一股暖暖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两人进了菜场,却瞬间懵逼。冷烈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这地方,以前再饿也想不到要自己买菜做饭吃,都是一包泡面撑过去。索焰家里有老妈,老妈不在还有阿姨,更是没有下菜场体验生活的机会。

“你想吃什么?”冷烈对着一长溜的瓜果蔬菜暗暗抓了抓脑袋。

“吃肉,只要是荤的就行。”索焰望着不远处的连排肉铺笑嘻嘻地对冷烈说。

冷烈看着血糊糊的一片,顿时有点儿反胃,连忙掏空口袋,把所有钱塞给冷烈:“你去买,我在这等你。”

索焰:“……”

等冷烈和索焰拎着一堆吃的东西回家,杨凯已经来了,被吵醒的大伟乱炸着毛斜靠在沙发里没精打采。

“乐队什么事儿?”杨凯起身帮两人提东西,今天穿了长袖带帽衫,脖子上的两根绳子在胸前晃来晃去。遮住花臂,这小子瞬间就成了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

“来来来,”索焰说着,从一个袋子里倒出四颗芒果,一人分了一个,自己好不客气地一口下去咬开皮边剥边啃,“咱们先吃,吃完了再聊,我快要饿得晕死过去了!”

“要出去巡演,你有空吗?”等一颗芒果啃完,索焰才慢悠悠地拿湿巾出来,边擦手边问杨凯。

杨凯斜靠在沙发里,很有规律地颠着腿,笑答:“有啊!当然有!太有了!反正上学也是瞎晃悠。”

“那咱就走着!”索焰丢了湿巾往沙发中间挤,这样就能紧挨着冷烈了。

“真去?”大伟打着呵欠扭转脖子,前一夜的事儿也一点儿点儿地想起来了,“去哪儿啊?”

“还没安排好呢,但是你们放心,一定玩得畅快!”索焰说着,一伸胳膊搂住冷烈,当用余光瞄到冷烈锐利的眼神,连忙解释,“沙发有点儿小……”

“切!”冷烈不再理他,顺便强迫自己把搭在身上的那只手忽略掉,开始说正事,“我没出去玩过儿,现场演出的经验也很有限,虽然感觉这决定有点儿匆忙,但好歹也能涨点儿见识,要都没意见就出去玩玩吧。出去的费用……”

索焰听冷烈说到钱的事情,连忙收回手臂坐端正:“我算了一下,没多少费用,问朋友借了辆车,顶多就是点儿油费和过路费。住宿的话,能将就就将就一下,只要干净安全就行。刚回来的路上问朋友打听了一下,去livehouse演出有演出费还有当日的营业分成,但是前期的广告费也得承担一部分,这个你们都不用操心,耗子他们熟着呢。赚不了多少,但也没什么可赔的。”

“什么钱不钱的,能玩得开心就行,”杨凯搓搓手掌看索焰,“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索焰看对面的大伟,不知道这个胖子在琢磨些什么,大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然后轻咳了一下,说:“看我干嘛?不都跟着大部队的节奏吗?你们商量好就行。”

“那就一周后吧,”索焰一拍大腿就决定了,这几位既然自觉把主动权上交,也没什么可推脱的,“这两天咱们都准备一下,巡演的计划我也得做出来,广告今天就先准备了。”

“行!”

冷烈点头,没想到索焰还挺有办事效率,和大家一起说出“行”字的时候,自觉整个人都振奋了一些。

真说到出去演出,他就想起了那个梦。在绿草潭上,看到远处的亮光朝自己涌来,那种被人关注和赞赏的神情想起来就让人乍起汗毛变得兴奋。

饭后,花臂少年杨凯带着即将巡演的跃跃欲试走了,屋子里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的三人组。

电视开着,桌上杯盘狼藉,遥控器按钮还卡着只能直接按数字切换频道。冷烈找了几个熟悉的频道都没有好看的,索性又调回了纪录片。

索焰在纸上勾勾画画,瞟了一眼大伟和冷烈,准备把计划的后半部分说了。

“咱们一路往西,安排了五个站点,其实只有前四场是真实的演出,到了第四场和第五场的空档,大伟哥,”索焰在p市上画了个圈,说,“保重!”

周大伟暗暗点头,这一切对于他来说真有点儿突然。要知道买那张去新疆的火车票他可是计划了差不多一个月才下的决定,如今被乐队成员保护着,他突然有些明知道不应该却又舍不得拒绝。

“好!”他点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微笑,“谢谢你们!”

“等到了p市,咱们乐队也就原地解散了吧。”突然,冷烈的声音打破和美的氛围,“玩儿也玩儿了,闹也闹了,及时止损是最好的选择。”

说出这些的时候,冷烈心里很难过,就像是心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可他真的不知道乐队没有了鼓手,尤其是大伟哥这样优秀的鼓手,还怎么继续下去。

或许,潜意识里,他已经默认了大伟就是烈焰的一部分,没有了他乐队就不完整,再也谈不上是个乐队。

索焰看着冷烈面无表情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难以言喻的酸楚,要知道,这个乐队才起来两个多月,为了它、为了能和男神在一起,自己连离家出走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做了。冷烈到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了“乐队原地解散”的话。

试问,冷烈!你的心是肉长的吗?

“这是最好的方法。”冷烈继续冷冷地说道。

“那乐队呢?乐队呢?我呢?小凯呢?”索焰一路追问。

冷烈苦笑一下,瞄了大伟一眼,故做轻松地耸了耸肩——自打乐队凑齐四人以后,冷烈就天天祈祷着能永远这么玩下去,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居然这么快。

“兄弟!”周大伟皱着鼻子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声音已经开始嘶哑,最后变成了哭腔,“哥对不住你们!”

“大伟哥,”冷烈把头压得很低,好让前额的碎发把突然湿润的眼眶遮得更严实一些,说,“咱们相识一场,虽然我如你所言不轻易和人交心,但在我没家可回的时候收留了我,你还因为我和郭老板闹那么僵丢了工作,这都是我欠你的得还上。乐队可以散,但……你更重要。”

第二十九章

索焰对冷烈的决定非常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看上去很有理有据。他顶着每天被刘劲短信炸死的风险开了机,断断续续地和外地几家livehouse联系着。

有名有人气的演出都是提前三个月就计划好的,让烈焰这个无名小卒去表演几乎不可能,只能找那些没名气的店或者新开的店相互取暖,几十个电话打过去,顺着和大家安排好的路线,沿路的城市设置了5场演出。

索焰拿着自己计划好的演出行程到客厅和冷烈、大伟商量。

大伟最近总沉浸在冷烈之前有情有义的那一段话里,一时恍惚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他是那个想背叛大家,想偷偷跑了的家伙啊,他凭什么要让乐队的哥们反过来帮助自己!

“就这样吧,太匆忙了,从A市出发,沿路去E市、W市……”索焰一连报了5场演出的地点,和冷烈猜想的路线差不多。

冷烈点头,回屋,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是打开琴包开始练琴。没一会儿,他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很沉闷的电子鼓声,看来大伟也开始练习了。

索焰叹了口气,合上计划好的行程,划开手机,那里面全是刘劲发来的信息,他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内容——劝他回去别瞎搞。最后一条比较长的,吸引了他的注意:

“给个话好吗?你现在在哪?你爸昨晚来抓你了,没抓着,气得砸了耗子两瓶珍藏的轩尼诗,从来没见过他老人家发那么大脾气,店里一小哥的胳膊都被划破了!”

老爸砸东西?还伤了人?这种事情在索焰的成长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感到有细小的汗从鼻尖冒出,起身去了厨房,那里是整个屋里最安静的地方。

他打了个电话给刘劲:“我爸发飙了?”

刘劲结巴一如往常,加上压力大更是严重,索性把电话给了身边一个小哥。

那小哥正是被索焰老爸前一夜误伤的店员,声音非常的沉稳,接起电话先是非常客气地打招呼和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耗子这边的服务生,刘哥让我帮他接电话。”

“哦,”索焰点点头,问,“带我跟耗子说一声对不起,等回头给他把那两瓶酒补上,我爸伤人了?那人怎么样?”

小哥微笑着侧脸看了刘劲一眼,说:“没事,是我自己看酒瓶要倒了过去接,没接住摔了一下,胳膊擦破点儿皮,随便包了包就没事儿了。”

索焰一听觉察出老爸伤的人就是电话里这位,连忙不好意思地又道了几次歉。按说索焰最近一直在耗子的店里呆着,他那几个店员门儿清,为什么就对电话里这位一点儿都没印象呢。

“你是新来的?”反正冷烈和大伟都忙自己的事儿,索焰无聊,就多聊几句。

“嗯,来了几天了,听说酒吧里有演出才来这打工的,结果一直没看到。”那人很自来熟,聊开了和索焰就像是好久没见的朋友一般,透着一股天然的亲密。

“哎,我们最近忙着搞巡演呢,耗子那儿就不去了,其实也是怕我爸,哈哈,等我回来咱们一起玩儿,我请你吃饭!”索焰对多交一个朋友这种事情,向来都是欢迎的。

他合上电话低头往裤兜里揣,才觉察到之前哄哄闹闹的音乐声没了,便倒了杯水直接端去给冷烈。

冷烈的指尖在自己做的那把琴上摩挲着,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这琴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甚至用的都是最好的木料和最好的拾音设备,指板的宽度和琴身的弧度也都是按照他自己的身型设计的,可磨合了两个月,用起来还是不如老爸冷牧阳留下的那把日落色保罗。

“怎么了?”索焰把水递给冷烈,也蹲在床边一起看着琴。

“不知道郭展鹏把我那琴怎么样了,那琴是我老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冷烈冷冷地说,眉头并没有松懈一丝,抬起水杯小喝了一口。

“我帮你把它弄回来?”不知何时,大伟站在冷烈的门外,一手搭在门框上,一手插在圆鼓鼓的腰间,“上次回棚里,我看到了,就在老郭办公室的琴架上。”

冷烈放下水杯两手揉着眉心,好像这样就能把聚在胸口的恶气一起搓开似的。良久,他叹了口气:“算了吧。”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索焰看看冷烈又看看大伟,“我跟你一起去!”

“偷吗?”冷烈把自己做的琴拿起来装回琴包,翻身躺床上,在床头柜的小抽屉里拿出烟盒开始抽烟。

“不偷怎么拿回来?再说,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怎么算偷?”索焰也翻身横躺在床上,怕冷烈一脚把自己踹下去还给大伟留了点地方。

大伟很知趣地进屋,自己身体庞大,很显然索焰留的地方不够躺,他轻轻用手一推,索焰很自觉地往冷烈身边滚了半圈。

“对,那是你自己的东西,咱们就光明正大地去拿!”大伟伸手问冷烈要了根烟。

三人一起躺着看天花板,一个计划悄然而生。

傍晚,大伟先是在阳台接了一通神秘电话,然后回客厅,给正在吃晚饭的两位说:“我先去了,你两在后门接应。”

冷烈和索焰相视一笑:“行不行啊?”

“信我的!”大伟拍拍肥硕的肚腩,转身出门了。

更晚一些,等天色完全暗下来,冷烈和索焰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搭地铁往城北走。和以前去录音棚工作的路线不同,这次他们绕远路去了展鹏录音工坊的后门。

说是后门,其实从来没有开过,只是一个被爬山虎掩埋起来的铁栅栏。门里两米外的地方就是房屋的侧壁,抬头往上看就能看到冷烈和索焰一起坐着抽烟看星星的那个天台。

“大伟没事儿吧?”索焰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心里有点儿不安。

“郭展鹏在这开工作室的第一天,他就来这工作了,什么地形他清楚得很,只要按照原计划行事,不会出错的。”冷烈嘴上安慰着索焰,心里却也捏着把汗。

大伟傍晚从家里出来,先是去和一直威胁着他的那伙人里的某一位见了面,从那边接了点儿货,然后又打电话给郭老板,说是过去“办事”。郭老板明白大伟的意思,索性喂了热带鱼就一直磨磨唧唧地在办公室里晃悠着没走。

在这之前,大伟对烈焰里的谁都没说过,自己带货过去的主家其实就是展鹏录音工坊的郭老板。虽然他不想再和这些事儿缠上任何关系,但是,为了帮冷烈取回那把琴,他还是不得已又做了一次。

等大伟到了,把货妥妥地送给郭老板,然后又听他假装关切地问了自己和冷烈的近况,便在下楼的时候和保安室里姓梁的保安闲聊家常,目送郭老板离开。

如果大伟叫冷烈来鸿运宾馆接自己的时候,冷烈能跨进楼道看看,就会惊讶地发现门口白大爷口中新来的小梁其实就是那一晚去大伟家瞎胡闹的光头壮汉。

看大伟有一次亲自上门,姓梁的有点儿摸不清上面的意思,为什么把自己安插在这里当保安又让大伟来送货,这明白着不是拿自己不当回事吗。

等郭老板离开,姓梁的便不满地对大伟抱怨起来。

“我这不是得定期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好表示衷心吗?”大伟安慰着姓梁的,突然眉间抽搐,两手捂着肚子往楼上跑,“哎哎哎,今儿又吃坏肚子了,得上去跑一趟厕所!”

大伟和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闹肚子,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偶尔装一次应该不会被察觉的吧。姓梁的看着大伟慌里慌张捂着肚子往楼上卫生间跑的样子不由得撇嘴笑了两下。

第三十章

大伟哪里是去上厕所,他这才是抓紧时间去拿琴呢!

郭老板办公室的门有防盗功能不可能进去,所以他老早在“办事”的时候就把窗子的滑扣打开了,这样,从卫生间翻过去,稍微推一推窗就能开。

无奈,大伟太胖,平时又不喜欢运动,所以这爬窗也是费了好半天的力气。

等大伟进了郭老板的办公室,并没有先急着去拿琴,而是打开门,又去了二楼的琴房,那里偶尔会有乐手留下练习琴。

他随便抄起一把看着和冷牧阳那把神似的琴,一颠儿一颠儿地回到郭老板的办公室。先是狸猫换太子一般地把琴换了,又蹑手蹑脚地把窗台上自己的鞋印擦掉,才重新关好门去了与办公室一墙之隔的天台。

果然,天台下密布着爬山虎的铁栅栏处透出一两点红光。大伟会心一笑,舌尖顶着上颚很响地弹了一下。

冷烈和索焰蹭灭了烟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挥动手臂,夜很浓,借着一点月光根本看不清两人的神色,大伟却能肯定那两人一定是在笑着。

大伟举了举琴包顺着爬山虎结成的缓坡把包滑了下去。

爬山虎的茎叶很有韧性,只是轻微地晃动了几下,随着一阵琴包磨蹭枝叶的沙沙声,包就顺利地滑到了冷烈和索焰手里。

“你干嘛呢?”突然,天台门被推开,姓梁的一身保安服晃着手电筒走了进来。

大伟转身,迅速把神态调到很平静的样子,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烟头,笑着说:“上完厕所,上来抽根烟,还不许我偶尔思个春怀个旧啥的?”

姓梁的拿手电筒往大伟脚边一照,还真有一堆烟头,便嬉笑着走近大伟:“有好烟一起抽啊。”

大伟没想到,最后时刻没让自己暴露的居然是两个多月前冷烈和索焰在这里抽剩的一堆烟头!敢情这棚里的保洁大妈越来越会偷懒了。

冷烈和索焰提着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地感叹着月黑风高真特么好。走出了好远,才打了出租回家。

刚上车这两人就兴奋地打开琴来看。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味让冷烈顿时有点儿兴奋。借着一点点从车窗呼啸而入的霓虹,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琴换了新弦,还打蜡做了保养。看来郭老板人不行,对琴还挺不错,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冷烈以前背着这把琴的时候,总想着以后有钱了要换把更好的,最后动了做琴的念头,终于费尽心机地做出了想要的样子,却还是觉得这琴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拿好了,以后别丢了。”索焰帮冷烈把琴装起来,轻轻地拍着。

“嗯,”冷烈点头,内心非常安逸舒适,“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一早!”索焰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你看看我们的演出海报。”

“还有这个呢?”冷烈不禁惊讶这些天里索焰的办事效率。

“虽然仓促了点儿,但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巡演,该有的都必须有,”索焰说着,拇指在手机上划过,“看到了吗?烈焰!”

“嗯。”冷烈的头和索焰靠在一起,两人对着巴掌大的一块屏幕,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很简单的一张海报,暗紫色的背景,中间一幅由火焰堆成的字体,非常醒目且直戳主题——烈焰。有灯光、星光,还有观众振臂疾呼的情绪,冷烈一眼便全看尽了眼里。这和他那个绿草潭的梦境简直如出一辙。

“随便演一演,没必要搞这么正式吧。”冷烈心口不一地说。

“不能随便,哪怕这是咱们的唯一一次巡演,咱也要认真对待,”索焰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食指在冷烈的大腿上敲了敲,有些事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是为了你才弄一个乐队玩的……不,我刚开始喜欢音乐是因为你,组乐队也是因为你,但后来都是因为我真的爱才继续的。”

“我知道!”冷烈微微点头,手掌向上和放在自己腿面上索焰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十指紧扣。那一刻,两手交握并没有让他有歪心思去暧昧,仿佛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就是觉得身边这个人像是兄弟,像是朋友,还有点儿像……相处已久的爱人?

……

烈焰在大伟家里进行了最后一次排练,成员之间的磨合已经非常默契。

大伟为了减少那些人对他的怀疑,主动说了自己最近会去外地演出的事情。那团伙里的小头头俨然对大伟已经非常信赖,还半开玩笑地说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特产。

索焰还是躲着家里人,反正自己的电话在索晴手上,现在用的刘劲这个备用机没人告诉家里人号码。这些天,他也考虑了,家里的那一摊子事,总有一天要处理妥当,无论是给老爸老妈一个交代还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都等巡演回来再说。反正……烈焰马上就要解散了。

第二天,大家往借来的那辆suv里塞满设备,几个人陆续上车,索焰很自觉地钻进了驾驶位,把身旁的位子给冷烈留着。却没想到,冷烈和杨凯一起钻进了后排,说前面宽敞让一身肥肉的大伟坐着舒服点儿。

索焰从倒后镜里看着冷烈,一度表情复杂,恨不得用眼神把那人勾回自己身边。

冷烈看出他的心思,什么也没说,只是弱弱地抬起手臂,冲着后视镜比了个中指。

索焰无奈地发动车子,一行人对马路边来送的刘劲和耗子告别。车晃晃悠悠地驶上公路,车里的人心情都有点儿复杂、忐忑和激动——烈焰即将开始他们的第一次巡演之路!

第三十一章

第一站,索焰选择了距离A市往西400公里的E市。原因很简单,这家livehouse的老板他认识。

小店叫“飞行棋”,老板阿灿本是A市人,因为找了个E市的老婆,所以才去了那边。索焰只在车驶上高速的时候这么简单给大家介绍了一下。

烈焰成员默认为老板和索焰是“哥们儿”,因为大家平常都是这样,出门办事儿找个认识的人、敢情熟络一些的才好嘛。

400公里也不算远,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20分钟,喝喝水上厕所,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到了地方。

按照车载导航,索焰绕了小半个城,终于找到了标着的地址,居然是在一座颇有年代感的旧居民小区边上!连个店名都没有看到。

正是中午的时候,几个人在狭窄的街道口停了车,一边儿活动身子骨从车上下来,一边感受着小街上接孙子放学的大妈们诡异的目光。

“这地方没错吧?”杨凯看这周围生活氛围浓重,一点儿没有躁摇滚的感觉,目光与两个小学生对上还颇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拉下了衣袖好把花臂遮上,免得误导了祖国的花朵。

索焰疑惑地连忙掏出手机核对地址,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才点头说:“应该……没错。”

放学的小学生们越来越多,四个大男孩,穿着自我感觉个性十足的衣着在一群被校服裹着的小朋友堆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他们正想着是要穿过这群孩子爬回车里躲会儿,还是就这么再往里走走问问路,突然,一个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小女孩窜到了他们中间,问:“你们是烈焰吧?”

“啊?”四个人呆住,索焰脱了夹克在脑袋上顶着,冷烈的食指一个劲儿地抠裤子上的破洞,大伟则没头没脑地左顾右盼。

“哎,你们的海报还是我给贴上去的呢,连个照片都不放!搞得挺神秘!不过看你们这么帅就原谅你们了。”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说话的神情却像个小大人,她伸出手,一节白皙的小臂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我是小雪,阿灿的妹妹。”

“哦!”索焰意识到并没有找错地方,连忙微笑着伸出手和小雪握了一下。

小雪很周全地又和冷烈、大伟、杨凯依次握手,弄得几个大男孩有点儿忍俊不禁。

“跟我走吧,店在前面。”小雪说着转过身,扶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带着几位往小街的更深处走去。

到了一块被居民楼圈起来的小二层,小雪停下来往里摆了摆头,说:“就这了,我去开门,你们去拿设备吧。”

这店的招牌正如名字所言,飞行棋,半边儿飞着,绕了一圈的led灯带不知所踪。不过看得出来整体的造型还是花了心思的,外墙上用乱七八糟的颜色装饰的很后现代。就是这几个人歪着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画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还有一件神奇的事情,这屋子顶上立着一根烟囱!烟囱顶上爬着一个用棉花填充的圣诞老人。

看到这,冷烈突然矢口笑了起来:“这感觉挺好,我喜欢。”

“呵……呵……”索焰也笑了,没想到阿灿那小子在这地方真能用心经营着一个店,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四个人原路返回把车开了过来,停在小二楼的后面空地上,又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设备抬进店里。

店里开了灯,不显得暗,和外面的自然光色不同,全都是暖暖的,大伙儿这才意识到这店里窗很高且都被涂上了颜色,并且,并非像外面看上去是个两层,是一层只是很高。

地板很复古,是小时候有钱人家里才会铺的那种马赛克地板。

“你哥呢?”索焰看那几个人摆弄设备,走到吧台旁问正在补作业的小雪。

小雪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在应用题下面写了一个“解”字,抬头说:“他说他不想见你,烦。”

“操!”话一出口,索焰立刻意识到在小朋友面前说脏话这事可大可小,连忙收回,“对不起阿,刚那字你就当放了个屁。”

小雪放下笔,歪着脑袋看索焰,滴溜圆的黑眼珠往后扫了烈焰剩下的那几个,说:“你也真够胆子大的,当年抢我嫂子,现在还敢带人来我哥的场子演出?”

“哟!”索焰早就看出这小姑娘不好对付,没想到自己和阿灿那点儿事这家伙全都知道,“不是,你听我解释……”

“哎!”冷烈走过来,在索焰肩头拍了一把,“去试试你那边儿的。”

“哎我回头跟你解释。”索焰满心愤恨地指了一下小雪,扭头去找自己的贝斯了。

“解释什么?”冷烈没有立刻走开,因为看到了小雪身后整片墙都贴着烈焰的海报,便不由自主地盯着看了起来,没话找话地随口问了一句。

“他要解释为什么当年抢我嫂子,如今又在我哥的地盘上演出。”说着小雪又重新咬起了笔头,把卷纸转了个圈放到冷烈面前,“大哥,这道应用题你会解吗?”

冷烈瞅了一眼,大概是两辆火车对开,什么速度开多久会撞的问题,以前他最烦这种题目了,当然也从来没解对过,连忙摆手,两根指头一转又把卷纸转回去,问了一个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问的八卦问题:“他以前追过你嫂子?”

“哪里是追?分明是抢,要不,我哥能带着我们一大家子来这里吗?”小雪皱着眉头,笔尖一下下地在纸上点着,“我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个题都不会解,不要光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噪音,有时间多读书,多看报,不行读读公众号,ok?”

冷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一脸震惊,连连点头离开了。不过脑袋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操!丫的!索焰,你特么居然是个双?还会抢人家的老婆是什么操作?!

下午小雪去上课,店里陆续来了几位店员,和烈焰成员打了招呼。其中一位自告奋勇带他们出去吃东西,路上没少抱怨现场乐队的滑铁卢,乐队成员听着不免都有些蔫蔫的。

其实看这地方就知道了,躲在居民区里,谁能找得到啊!

回到店里,设备调试得差不多了,酒水、灯光一切就绪。到了海报上印好的时间,现场却没几个人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恐怕也会是唯一一次巡演的第一站,原本都要卯足了劲儿地大干一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要不要先上台?”下午带他们出去吃饭的那位店员一副“看我说了没戏”的表情。

“走吧,哥几个,哪怕一个观众也得百分百地投入。”索焰拍拍大家伙儿的肩膀,示意演出即将开始。

冷烈不知道大伟和杨凯是什么心情,反正他自己是很平静的。因为,能有人听自己弹琴,无论是一人、十人,还是百人、千人,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音乐根本没什么差别。

第三十二章

演出开始,没有暖场乐队,没有店主的推荐,也没有粉丝的支持,乐队就这么自顾自地上台。

就当跟往常似地在耗子的酒吧排练吧,索焰这么安慰着自己,目光在高深的屋子里逡巡。

冷烈进入状态很快,他知道哥几个心里头都有些伤感和不服气,挎着吉他转过身,给杨凯、大伟和索焰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明白了,冷烈想自己给乐队暖暖气氛。于是所有人都成了陪衬,冷烈左手指间在琴颈上飞速流转,立刻吸引了全场小十来位的目光。

这一段solo完全是自发自然地从指间流淌而出的,冷烈几乎没有思考,只是用了一点点当时的情绪,时快时慢地变换着节奏。

玩即兴,烈焰的几位都是熟客了,等冷烈这边琴颈一挑,索焰那边立刻接上浑厚的贝斯。

不知不觉间,乐队成员们都一一进入了状态。虽然观众很少,但奈何不了对音乐真正的喜爱和初为乐手巡演者的使命感,乐队间成员的气氛越来越浓烈。

这个livehouse的设置不遮不掩,站在台上就能把吧里的一切望尽。杨凯一连唱了两曲,猛一抬头,观众居然多了起来。随着对面大门的一开一合,还有人不断地进来。

乐队成熟的曲目共有四首,最近因为巡演临时又整理了几首,看不断进门的观众,想必得把家伙底儿抖出来,不过这才让人兴奋呢。

乐队一曲比一曲劲爆,冷烈趁曲目间歇的时候把短袖的袖口撩到肩头,汗水已经将身上的衣衫打湿,前额的头发丝上也甩着汗珠。

索焰则看到人越来越多,心里发慌,慌过之后又很欣喜,于是脸色跟着心情一阵红一阵黄的转变。

杨凯和前两位不同,他有人来疯的潜质,越是人多越是兴奋,即兴的改词,上蹿下跳地吼叫,不断地捶打胸口,沉迷于摆出各种“老子最酷天下第一”的造型。

大伟只管坐在后面打鼓,哥几个玩儿的开心,他就开心。想想过不了多久,这场巡演结束他也就该从此消失,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的,以后若真的隐姓埋名,这么畅快地打鼓怕是不可能了。

门一开一合,几位老外进门。悄悄地,阿灿也溜进来了,虽然这是他自己开的店,却当真只能用溜这个词。

怎么说呢,阿灿和索焰确实有过一些非常不愉快的过去。前几天索焰说要借地方搞巡演的时候,他真是想小心眼地说一句“老子不借,你索焰真牛逼啊,还有求我办事儿的时候”。

却顾及着老家那群哥们儿的面子不得不借,毕竟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头,烈焰已经算是个腕儿了。他虽然没有回A市的打算,却也不想跟耗子、刘劲他们把关系闹僵。

说到两人为啥会翻脸闹矛盾呢?

阿灿一边用毛巾擦着红酒杯,一边翻着白眼看台上疯狂造次的那几位,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着过去的事。

那会儿阿灿和杨慧刚认识不久,一切都还处在懵懵懂懂的暧昧期。按照阿灿以往的心性,姑娘一般暧昧几个礼拜还不上手就不耐烦了。可是杨慧不一样,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件宝贝,揣不进怀里攥不进手心就不痛快。对杨慧百般讨好,上赶着巴结。

结果,那姑娘对他一直不冷不热的。

阿灿特别窝火,就为了这事没少把自己灌醉。后来听说杨慧和索焰特别亲。阿灿当然也知道索焰,都是小圈子里的人,虽然没多少直接的交集,但出来吃饭玩闹的时候也没少碰面。他知道,索焰阳光又帅气,真是比自己讨女孩的欢心,一直对索焰憋着莫名火呢。

那一天恰好阿灿生日,打电话给杨慧,请她出来吃顿饭她不来,一转身发现她和索焰一起逛大街呢!

从此,阿灿就特别烦索焰这人。

索焰当然也知道阿灿不喜欢自己,所以尽量都是躲着。要不是这次巡演准备不够充足,谁愿意跑老冤家这里来闹阿!

索焰隔着数十位观众和吧台上恨不得把酒杯捏碎的阿灿遥遥对望,心想着,这么长时间了这大兄弟还窝着当年的事儿,心胸也忒特么狭隘了!

livehouse里灯光交错,缺了块的马赛克地砖上人们唱跳不止。不知道托了谁的福,这一次的演出冷场开始暖场结束,也算是有惊无险吧。

杨凯吼出最后一个单词,帅气地转了个身,挨个介绍自己的乐队成员,然后在观众一阵阵的欢呼中,乐手们一个个地solo致谢。

这一场演出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夜间两点,客人们稀稀拉拉地离开,只有角落里那几位洋人还在谈天说地的乱比划着。店员们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空地打扫。

烈焰的人们为了节约开支,看着店里的沙发不错,商量着要不要就地将就一晚,反正天一亮就要开始新的征程了。

索焰默默地收拾好东西,想着再不去和阿灿说两句话显得自己太小气,于是挪着步子一点点地往吧台走。

阿灿先人一步,优雅地绕过索焰,抬着两箱啤酒甩到了烈焰面前。

“对不住啊,哥几位,今儿去帮你们拉客了,来晚了。”阿灿一人开了一瓶啤酒放到面前,“渴了吧,来喝点儿。”

“嘿!”索焰看阿灿视自己为空气,无心上前自找没趣,弹了一晚上琴累着呢。

他转身想给自己找个舒适点儿的地方休息,目光恰好和角落里一位金发碧眼的老外对上。对方很客气地冲他点头微笑。

索焰回一个微笑,听到对方在用英语聊天。他凭自己在大不列颠短暂的留学经验推断,这群人应该不是英国人,英国人不会直勾勾地盯着陌生人看显得不够礼貌,也不是美国人他没有老美的那股子热情。

想到这,他苦笑一下,累得两腿发酸还琢磨这些呢?他又转身去吧台让店员给自己倒了杯冰水,趴在吧台上一口口地嘬着。

“Hi!”

水才喝了一小口,那位老外居然自己走了过来,站在距离索焰一米开外的地方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用标准的北方话说:“演出忒棒!”

第三十三章

索焰惊呆,因为他上了6年国际学校,见过无数讲汉语的老外,对老外的汉语能力已经有了刻板的印象,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畅快流利。

老外看索焰神情怪异,连忙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好像加上肢体语言就能表明自己是个“真老外”,他说:“我叫Humberto van der Wiel ,这边儿的朋友都叫我 ‘菠萝饭’,荷兰人,来中国……”

“哎……停停停……”索焰听着老外车轱辘似的自我介绍,捏了把汗从椅子上跳下来,反倒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你……想……干干干……什么?”

“呃……”菠萝饭轻轻抚额,看样子是在反省又犯了对陌生人过于热情的老毛病,扶着吧台坐下,开始酝酿接下来的话。

他皮肤极白,眼眸深邃,在吧台前刺眼的射灯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脸颊上的红血丝。索焰凭着一股gay所特有的视角开始打量眼前这位同性——高大强壮,身材匀称,勉强算得上是英俊。难道这人是被自己高深的贝斯技艺迷住了想要勾搭吗?

“那个……”菠萝饭想了一会儿,微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突然脸上一红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碰杯对饮的那桌,说,“拜托您帮我把这张名片给那位帅哥。”

“谁?”索焰顺着菠萝饭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敢相信老外想勾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冷烈。

“那位,”菠萝饭抓了抓耳朵又挺了挺胸口,“吉他手!”

索焰火了,知道你们外国人玩得开,但有这么明目张胆地吗?那人是我的菜,很多年前就已经是了,你是哪儿来的什么饭,什么时候轮到你了?!

索焰后槽牙一紧捏皱了手心里的名片,磕巴瞬间被治愈,起身皱着眉毛扬了扬脑袋,说:“你快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

菠萝饭听了索焰的话,明显是有些被误解的慌张,连忙起身想解释,却被同行的友人叫住了:“Humberto van,该走了。”

菠萝饭无奈地摇摇头又冲身后的伙伴招了招手,无限惋惜地看了酒桌上的冷烈一眼,匆匆走了。

索焰气呼呼地回到酒桌,抬起一瓶啤酒吹干净,无名火冲不了老外发,就只好转移到虐自己身上。

“慢点儿喝。”杨凯贴心地为索焰送上纸巾,几个人往里挪了挪给索焰匀出点儿位置。

索焰无视,穿过杨凯径直走到冷烈身边,擦着人家坐下了。

阿灿还是一副无心搭理索焰的样子,只和大伟冷烈闲聊。索焰也懒得解释,只是一口口地喝着闷酒。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杨凯又挪回让出来的那一点儿空底,脚底蹭着复古的马赛克地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你怎么想到在这儿开一livehouse的。”

说到自己的这家店,阿灿整个人自动忽略了让人不爽的索焰,笑呵呵地为大家把酒倒满:“你们没看出来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

几个人再次抬头,看着高深的天花板,又环顾四周,觉得环境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是在哪儿见过。

“嘿!”阿灿看着几位疑惑的表情乐了,“这是以前的大众澡堂啊!我岳父以前是这儿的锅炉工,后来这片儿通了天然气就很少来人泡澡了,没什么生意就被我拿来改了。怎么样?有创意吧?”

冷烈突然想到了那个趴在烟囱上面的圣诞老人,第一个笑了,连连点头:“我说怎么还会有烟囱。”

“创意是创意,不过这深宅大院的,没什么人来吧?”索焰毕竟是商人的儿子,对赚钱的事情还是灵敏的。

阿灿瞥了他一眼:“不管怎样,自食其力,比靠爸爸踏实多了。”

索焰听得出这话里有话,加上刚才被那老外气着,又给自己灌了半瓶酒:“阿灿,你丫怎么这么小心眼呢?”

阿灿听闻,眼珠直愣愣地盯上索焰,那暗藏了许久的冷战终于要擦出火花了。

大伟和杨凯当然不知道那两人的故事,不过冷烈知道,可他就算知道也不想拦着,因为他自己也想确定索焰这个神奇到让自己仿佛身处恋爱的人,到底是不是个双。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呢?”索焰空瞪了一眼,又灌了一口酒,“我那会儿才上高一,你老婆杨慧比我大四五岁呢,充其量是拿我当一个小弟,我跟你抢什么老婆?”

索焰说着,侧脸用余光扫了一下冷烈,见冷烈睫毛微颤抿紧了嘴巴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表态,准备抓紧时机为自己“洗脱罪名”:“我忍了好长时间了!行,今儿我也不管慧慧姐当初怎么交代我的了,我就违诺一次,给你把事情讲讲清楚。”

阿灿听到自己老婆的名字在假想情敌索焰那儿变了个样,拧起了眉毛,示意他要讲快讲,别那么多废话。

“你那三天两头换女孩的尿性,我慧慧姐她早看出来了。人家暗恋你七八年,一直默默地改变自己,为了吸引你的注意,不想你追了她两三天没了耐心又去追别的女孩,才拉着我一起演戏的。她说那什么……那……”

“欲情故纵!”竖着耳朵听的大伟突然插了一句。

“对,欲情故纵!”索焰接上话头继续说,“我特么自始至终是个陪演戏的!在说我……我特么是个……”

冷烈抓紧时机捏了一下索焰的胳膊,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再往下说就该是“我特么喜欢男人”这样的出柜言论了。

索焰被拧得一阵生疼,呲牙裂嘴准备继续,看冷烈紧抿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才停住了。甩了甩胳膊,拦住冷烈的肩膀,胸口猛烈地起伏:“我,我特么容易么我?!还有,那次你生日约她她没去和我遛马路,根本就是拉着我去给你买生日礼物了!”

阿灿一听,耳廓先是红了起来,没想到被自己老婆耍了这么长时间,顿时生起一阵懊恼,可转而一想,这也是最好的安排。要不是杨慧当年用这种方法吊着自己,还不知道又要瞎晃悠多少年,也就没有现在幸福的小家和这个挚爱的livehouse了。

烈焰的人听完了八卦,这才感到有点儿尴尬,连忙吆喝着继续猜拳喝酒。

“我哪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啊?会为了这点儿事记恨你到现在吗?”想了一会儿,阿灿开始为自己找点儿面子,“哥们儿那不是看你老大不小一个人了,还整天无所事事地替你着急吗?给你说,你嫂子就算没有你,我也会死追着不放的。我阿灿这辈子就最爱这一个女人,以前那些寻寻觅觅,还不都是为了等她吗?”

索焰听阿灿一会儿兄弟,一会儿嫂子的,知道那人是彻底放下来,自觉端起酒来自罚三杯。

第三十四章

理清楚了和阿灿的那些乱七八糟,索焰才真正地放下心里的担子,和哥几个一起喝酒唱歌,真有了点儿穷途末路自找开心的苦逼巡演者的状态。

店员都下班各回各家,几个小子喝得东倒西歪,层层叠叠地睡在店里。

第二日清早,一缕晨光从屋顶上的玻璃窗里打进来,不偏不倚正照着那一整墙的烈焰海报。冷烈第一个睡醒,起身揉着睡眼站在海报前面看,一团赤金色的火焰和一群举着胳膊高呼的观众,仿佛真把他拉进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出现场。

如果可以,这么又穷又窘地一路演下去,会不会得到梦想中的一切呢。

“你醒了?”冷烈的白日梦被索焰颇有磁性的嗓音叫醒,“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冷烈说着去吧台后面的储物柜,翻找自己的背包,取了洗漱用品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索焰连忙把搭在身上的腿拨到一边,起身跟上:“我什么都没带,借你洁面和牙膏。”

“我……”冷烈想说我有洁癖,转而一想,前段时间那臭小子一直和自己一起住着,估计也没少用那些洁面牙膏什么的,便咽了后半句,摆了摆头示意要用就快点跟上。

两人在卫生间门口的盥洗台前,一人占着一个水池,同时刷牙,同时洗脸,胳膊蹭着胳膊,刚睡醒的那点儿精神头很容易就被撩起来了。

冷烈已经对索焰这种撩人的方式无奈到极点,伸手就接了一捧水往索焰脸上泼。两人你泼我我泼你,好不幼稚地玩了一会儿。

索焰不知道怎么地,看到镜子里的冷烈,突然想起前一夜那个拜托要自己转交名片的老外,随便甩了两把脸上的水珠问冷烈:“你知道菠萝饭吗?”

“知道,没吃过。”冷烈也擦了擦脸,伸手拨弄着湿透了的发丝。

“不是吃的,”索焰往冷烈身边挤了挤,不知道怎么神经就岔到吃的上面了,“哇你连菠萝饭都没吃过啊,那行,我下次做给你吃,我最近已经开始跟大伟哥学做菜了。”

冷烈倒是还记得上一回合两人聊天的卡点,对着镜子里的索焰翻了个白眼说:“菠萝饭怎么了?”

“哦……对对对,”冷烈傻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上齿,“就是昨天晚上和我在吧台边说话的那个老外,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感什么兴趣?”冷烈听到陌生人,自然地警觉起来,考虑到对方还是个老外,立刻联想到小时候有个外国的摇滚圈八卦杂志的记者趴在自家院墙上面偷拍自己和冷牧阳的事,顿觉一阵恶心。

“不知道,可能,呵呵,当然是因为你太可爱了。”索焰看冷烈对老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放心地收好洗漱用具,推着冷烈的肩头往外走。

“你是说那种性趣啊?啧啧。”冷烈看索焰一脸坏笑,自己以前不是没被男人搭讪的,尤其是来棚里录音的外国基佬,gay似乎总有种一眼洞穿同类的本领,他们好像对这方面真的很开放,走到哪里遇到对眼的来个419似乎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大家纷纷打着呵欠睡醒,前一晚闹得太凶,以至于现在还有酒精残存体内,大家都昏昏沉沉的。

“索焰,你这样肯定是开不了车的。”窝在沙发里的阿灿一眼看出索焰那带着迷离的眼神,就觉得这家伙酒还没醒,哪里想得到是刚和某人在卫生间里相互撩拨撩的。

“没事,反正下一站去w市是明晚的演出,大不了不上高速,慢点儿开。”索焰笑嘻嘻地揉着两眼,找了个逆光的地方坐着。

“不行,我给你嫂子打电话,今天中午请大家伙吃顿好的,下午你们再休息个饱,开一路夜车赶明儿中午到就行。”阿灿说着,就开始找手机给杨慧打电话。

哥几个相互扫了一下各自的脸色,能有个多半天的时间来休整确实是不错的选择,也就不再拒绝欣然地接受了阿灿的安排。

傍晚,大家吃饱喝足,休息充足,再一次装车设备,踏上征程。

这一次换冷烈坐了副驾,索焰微微眯着眼睛很享受地把齐柏林飞艇的音量开到最大。车驶上高速,齐柏林飞艇不知疲倦准备唱第二轮的时候,后排的大伟和杨凯不乐意了,同时吵着要换歌。两人你争我抢地用手机连接车载蓝牙,奋力划动这音乐app里的歌单。

对于在路上听谁的歌,冷烈并没有过于在意,或许是因为之前都是索焰放的音乐了解冷烈的口味。如今换上了大伟和杨凯爱听的歌,还真有点儿匪夷所思。他不禁感叹,烈焰这四个家伙,喜欢的歌儿风格完全是四个方向,为什么就是能玩儿到一起呢。

过了凌晨两点,索焰有点儿疲惫了,在服务区略微休整了一会儿大家抽着烟准备换大伟开。再上车的时候,索焰拉了拉冷烈的衣袖,小声嘀咕:“陪我去后边儿睡会儿?”

“谁陪你睡?”冷烈苦笑着撇了撇嘴。

“我男神陪我,咋了?”说着,索焰不要脸地把冷烈塞进后排,冷烈也就表面上不情不愿地坦着大腿让索焰枕。

车子在此发动,音乐又响了起来。冷烈的大腿被索焰枕着热乎乎的。索焰微闭着眼睛,车里很黑,偶尔有另一条车道上逆行而来闪过的亮光。冷烈看着光带划过索焰的额头和鼻梁,忍不住伸手去摸。

突然,索焰伸出手臂抓住了冷烈的手腕,用力地拽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吻了吻指尖。

冷烈瞬间感觉一阵酥麻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幸亏没有亮光,不然全世界都能看到他发根一竖整个人都在萎缩。

“咳……”索焰假咳转了个身脸朝向冷烈的小腹两手很自然地圈住了他的腰。

“你想干嘛?”冷烈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蹦出了这几个字。

音乐声很吵,大伟需要提神顺着杨凯的意思听着芬兰的死亡金属。前排的两人并没有听到索焰和冷烈制造出的小小声音。

“你……”冷烈屁股往后挪了一点,但被索焰紧紧地搂着腰,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他只好用力地去戳索焰的肩头,“干嘛?”

索焰坏笑,已经微微感受到了冷烈因为撩拨而起的反应,头往前凑了凑,隔着牛仔裤亲吻了一下梦寐已久的小烈烈。

冷烈简直拿索焰无语,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起反应也是真的,不得不承认这种背着兄弟偷情的感觉还挺刺激的,他伸出五指揪住索焰的头发,俯下身在那人耳边说:“别逼我。”

索焰不但没有妥协,反而抱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跟着坏笑颤抖起来,乘冷烈第二次俯身警告的时候,一把搂住那人的脖子,冲着脸蛋吧唧就亲了一口。

冷烈被折腾得彻底没有脾气,被亲过的地方有一股灼烧过的感觉,他动了动喉咙,第三次俯身,扳正索焰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第三十五章

不要命的黑金属嘶吼着,大伟和杨凯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冷烈一吻结束抬起头的时候那两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又任由小索不甘示弱地拉着脖子强吻了一下。

冷烈不知道小索以前有没有和人接吻过,反正此刻的他就觉得整个身子轻飘飘地,头脑很热心跳很快,一种快要昏厥的幸福贯穿全身。

他打开车窗,一阵冷风猛地灌了进来,车里的几个人立刻惊呼——冷!

冷烈无视,任凭冷风吹着头发,抿紧嘴唇,指头一下下地揪着怀里小索的头发。

这一刻居然能放飞思绪想很多东西,一直盘桓在心头的曲子瞬间就通畅了,一直压抑的心情也顿时敞亮了。顺便还琢磨了一下小索引得阿灿乱吃飞醋的细节。

哈哈哈,这一切真是太有意思了。

小索仰面躺着,看到灯光闪过冷烈的笑脸,也跟着笑,裂开嘴角轻轻地哼唱:“Just a boy~just an ordinary boy~But he was looking to the sky~And as he asked ~if I would come along ~I started to realize~That everyday he finds~Just what he's looking for~Like a shooting star he shines……”[注1]

明明是很清新的民谣,在爆裂的黑金属背景音里唱出了别一番滋味。

冷烈慢慢关上窗,低头看小索。小索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唇角,意思是来啊玩亲亲啊。

突然,大伟一脚刹车,整个车子猛地前后摇晃。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车子停在了高速上。

“喂,怎么了?”小索被直接从后排甩了下去,胳膊扭了一下非常难受,大吼一声。

“猫!”大伟关了音乐,抬手擦了一下瞬间激出来的冷汗,准备打开车门去看。

“别别,别下去。”小索伸胳膊把大伟拉住,指了指方向盘说,“高速危险,继续开。快点儿!”

“可是撞了猫啊!”大伟回头,脸色有点难看。

杨凯坐在副驾上扯着脖子往前面看,疑惑地摸摸脑袋:“你们感觉到了吗?我刚一只盯着前面呢,没看到啊。”

“开车,”冷烈穿过小索的手臂拍了一下大伟的肩头,“这很多送货的大车,停在这很危险的。如果撞到猫我们应该能感觉到撞击,刚才只是急刹车,你可能晃眼了。”

大伟重新关上车门,将信将疑地发动车子。冷烈和小索划开顶窗打亮手机照走过的路——万幸,什么都没有看到。看样子有猫应该真是大伟的错觉了。

车到了第二个服务区,换小索开,大伟和杨凯去后排休息。冷烈坐在副驾驶上看杨凯在稿纸上勾勾画画的一些灵感碎片,觉得很有趣,把那些一直堵着被小索一吻疏通的灵感也加了上去。

凌晨四点,车下了高速,这边的早晨雾气很大,天虽然还没有亮,但大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小索扫了一眼导航,w市边上有一条人工河,调节洪涝专修的很有名气,于是不打报告直接向那个方向开了过去。

车在小河边停下,冷烈一下子就看出了小索的心思,凡是能看看日出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于是不再多话,自己下车去后备箱取了吉他出来。

杨凯的词,加上他的谱曲,新的一首歌又诞生了。

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赤色的霞光一点点地映亮天际,冷烈拍了拍车窗把大伟和杨凯叫醒:“来看日出了!”

四个人,一人裹着一件厚衣服,坐在车前盖上,叼着烟,睡眼惺忪地瞅着东方。一轮红日先是映亮小河,然后映亮了每一个人的脸颊。

“美!”杨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转身去车上取来手机一通狂拍,“来吧,咱哥几个还没拍过合影呢,一起拍一张呗?”

不知怎么地,此刻冷烈很自然地去看大伟,大伟眉眼一弯很是坦然地张开双臂:“来吧,哥几个,咱们来拍张合影。”

冷烈平时不怎么喜欢拍照,也没见小索拍过,几个男生摆出造型在晨光里拍照,还真有一丢的不自在。可是冷烈和小索都知道,这一次无法拒绝,等巡演结束,大伟离开,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杨凯调整好手机角度,设置了定时拍摄,想要把大家和日出拍一起必须要顶着逆光。不过,这蓬头垢面的已经够落魄了,逆光兴许还更有味道。

“1、2、3……笑!”

闪光灯一闪,照片成型,小索和冷烈避开大伟淡淡一笑。

“我把杨凯那词儿用了,你们要不要听听?”冷烈叫住准备上车的人,挥了挥手里的吉他。

杨凯第一个蹦到冷烈身边,一脸欣喜:“听听听!”

大伟和小索重新坐在车前盖上,听冷烈一扫琴弦开始唱:“那一天,你沉默不语,走过人潮面对海浪,胸口埋葬的宝藏,剖开与我分享。也许你正在和我一样,品味人间苦楚,已千百万次安慰自己这就是生活的本样。可我知道,不过都是梦一场。午夜的街头,颓靡如兑了水的白酒,一口气喝下,欺骗自己天亮后重新开始。你的梦微不足道,顺着晨光去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你彷徨你迷茫,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注2]”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冷烈唱歌,以前乐队排列的时候,他都是哼哼着给人讲。他说过他不会唱歌,所以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冷烈的歌一定唱的很烂。

没想到,配着蜜红色的晨雾,他的歌声很好听调子也把得很准,声线带着晨起时的嘶哑听上去格外朴实、真诚,不过听到小索耳朵里就是性感了。

冷烈一遍唱完,杨凯就明白了什么调调什么节奏,连忙接上吼副歌部分:“你的梦微不足道,顺着晨光去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你彷徨你迷茫,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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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引自《Ordinary Day》凡妮莎卡尔顿

[注2]我自己瞎诌的,就看个气氛吧

第三十六章

人工河距离市区还有十几公里,几个人一边哼着新创作的歌儿一边钻回车里。车子在晨光里继续穿行。

“你手机呢,我给刘劲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又换了大伟去开车,小索在后排蹭着冷烈的耳朵问。

冷烈只觉得小索的气息让人半边身子都瘫软,不好意思地把脸别过去,侧身在牛仔裤尾兜里摸手机,边摸边说:“别胡闹!”

小索坏笑,继续跟上杨凯和大伟的唱调:“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

冷烈掏出手机,按了好几下锁屏键没有反应,这才意识到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拿手机在小索面前晃晃:“没电了。”

哥几个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专门避开了孩子们上学高峰,先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来。阿灿算是小索的熟人,住店里没什么顾虑,w市的这家livehouse老板没人打过交道,就不好意思贸然打扰了。

为了节约开支,四个老爷们儿很自觉地开了两间标间,小索和冷烈一间,大伟和杨凯一间。

进屋第一件事,都是掏出手机开始充电。冷烈等电量稍微有一点儿就打开了手机。倒是不怕有人找自己,就是习惯了这样,感觉踏实一些。

结果,刚一开机就看到了两三条未接提示。都是前一晚打来的,是存了号码后一直没联系过的迪斯科教母毛毛。算算时间,应该正是冷烈和小索在后排偷偷腻歪的时候。

冷烈没急着回,先去浴室洗漱一番。再回来,手机电已经有了一小截,他拔下充电插头拨弄着湿发走到窗口回拨电话。

毛毛接起电话夹着嗓子猫叫似的:“小冷啊,你终于回姐姐的电话了。”

冷烈被这声音弄得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得抖了两下,问:“毛毛姐,怎么了?”

“哦,我是问最近是不是有个叫菠萝饭的荷兰人来找过你?”毛毛的声音恢复到了往日的音色,也不多寒暄立刻进入主题。

听到“菠萝饭”三个字,冷烈的肚子立刻咕噜噜地狂叫起来,引得趴在床上闭目养神的小索都抬头坏笑着瞅了他一眼。

“哦,那个人啊,你认识?”冷烈隐约记得小索对他提起过这么一个人。

“嗯,算是有过那么一点点的孽缘吧,是我前男友啦,”毛毛在小辈面前毫不忌讳过往的情史,继续问道,“那你答应他了吗?”

“什么?答应什么?我没和他直接搭过话啊。”冷烈顿时一头雾水,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的小索四目相对。

“是这样的,这个孽缘菠萝饭呢是一个独立导演,恰好在准备一个内地乐手的纪录片,已经跟拍过不少年轻乐手了。我和他闲聊了一些你的事儿,他特别感兴趣,所以……”毛毛那边突然停下,紧接着传来玻璃杯蹭桌面和咕咚咕咚咽水的声音,继续说,“所以,他让我帮忙问了你们的演出路线,追过去了。”

“呵呵,”冷烈一边儿摇头一边儿苦笑,“不会又是冲着冷牧阳来的吧?”

“谁知道呢,不排除有这个因素吧。”毛毛倒是实在,一点儿也不兜圈子,“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吧你得这么考虑。现在谁还不做个营销推广什么的,你既然卯足了劲儿想当个流浪乐手,就得适当地做点儿宣传,让他拍呗,反正不要钱,电影拍出来大家不都知道 ‘烈焰’了吗?”

冷烈继续苦笑,他不知道毛毛要是知道了这场巡演根本就是一开始就望到尽头的玩闹还会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不过笑着笑着,他眉头一拧,愣住了,弱弱地问:“毛毛姐?是耗子他们告诉你我们乐队叫烈焰这会儿在演出的路上吗?”

“不是啊,是郭展鹏,前些天里去鹏里办事儿顺便听他提起,你们的路线也是他帮我找的。说到这我就不开心了,小冷,你还拿不拿毛毛姐当自己人,悄没声儿地组个乐队又悄没声儿地跑出去浪,一点儿风声都不给姐姐我透露啊?”毛毛话头一转开始数落起冷烈的不是来。

当初他是没把乐队的事情向别人说过,只是偶尔和老妈宋小爱打电话的时候提起过,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必要。怎么说呢,刚开始就是瞎玩,后来决定出来演出又那么突然,再加上大伟的事情……他连对毛毛道了歉挂上电话看小索。

“酵母菌?”小索嘴角裂开,眉眼都在笑着。

“是她,”冷烈的眉毛一直拧着没松开,他走到小索身边坐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郭展鹏知道咱们出来演出的事情。”

“知道?”小索听闻猛地起身,盘着双腿盯着冷烈看,“那他肯定早发现琴被拿走了?”

冷烈默默点头:“那肯定!”

“没给你发过信息什么的?”小索又问。

“没,从那边儿出来后就一直没联系过。”冷烈答,然后抓抓半干的头发说,“这怎么办?其实拿琴那事儿他只要看看监控就能反应过来吧。”

“走!给大伟哥说去。”小索想到在棚里见过的那个留着山羊胡、油头滑脑的中年男人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

大伟和杨凯的门被砸开,里面两人都穿着小裤衩抽烟,看样子也是刚洗了一番。

“大伟哥,咱们出来的事儿,郭展鹏好像知道了”一进门儿小索紧张地问大伟。

大伟不慌不忙地蹭灭手里的烟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说:“没啊!这事儿我躲他都来不及呢。”

他虽然没有告诉过冷烈和小索自己去录音棚的时候见了郭展鹏,但这事儿上他没撒谎,关于巡演的事他知道是兄弟们为自己好,绝对不可能说出去的。

“那就是他们自己找到耗子酒吧去了?”冷烈和小索面面相觑,“这事儿咱们也没宣传过啊。”

一直围观的杨凯突然开始犯懵,自打他加入乐队以来鲜少问起各位的私生活,平时也没人聊这些,现在看来有点儿被当成局外人的失落感:“我是不是需要回避一下?”

冷烈轻轻摇头,把杨凯拉回来:“没事儿,你坐。”

“我真没说!”大伟继续说,“我那天去取琴的时候,摸了琴上有灰,猜想郭展鹏是喜欢这琴还重新拾掇了,但是应该不常弹,还专门去二楼的排练室偷了一把颜色差不多的替换了。想着等他发现的时候,咱们都天高皇帝远了……这不还尽量制造假象扰乱视听呢嘛。会不会是……”

大伟把视线转向小索,问:“阿灿那边儿?”

小索突然慌了神儿,连忙掏出手机给阿灿打电话,结果还真是,阿灿为了给烈焰的首演拉拉人气早在烈焰出发前就在各大网站上po了信息,行程路线事无巨细。只是那会儿的烈焰成员们都忙于准备演出对网上的这些事儿根本没在乎。

虽然阿灿和郭展鹏他们不认识,可多少算是在一个圈子里混着,摸到烈焰的行程也太容易了。

“这怎么办,”小索看了手机一眼,说,“郭展鹏不会贼心不死,还惦记你那把琴?”

“这……”大伟神色紧张地开始叹气。这事对于乐队成员来说,无非是再丢一次老琴,而对于自己可是能不能就此逃离郭展鹏的势力范围。

“没事儿,”冷烈苦笑着,“我不知道他对这琴到底有什么执念,不过他真要能追出来,叫嚣着要琴,那我肯定还会给他的。”

“你……”小索一时语塞,心里堵得慌,尽管他也不知道就一把琴为什么会让自己觉得很不畅快。

“我怎么有种身处谍中谍的错觉?”杨凯搓着两条大花臂,“谁能帮我补补戏,好让我不显得那么尴尬吗?”

第三十七章

房间里沉默,一时间谁都没心思去搭理杨凯,只能等以后再慢慢讲给他听,这次巡演是个多么慌张多么幼稚的安排。

“……”

“这,”一阵沉默之后,冷烈终于开口了,“目前看来,郭展鹏知道不知道咱们出来的事儿都没什么影响啊。咱们不是从A市到E市再到W市都挺顺的嘛。别自己吓自己了,就算是他跟到这里来又能怎样。不就是吧琴嘛,他喜欢大不了再送他好了。”

此话一出,索焰立刻怒目圆睁看冷烈:“那是你的琴,凭什么给他?!”

“我彻底是空气做的是吧?”杨凯索性回床上趴着不动。

冷烈笑了笑:“不过是把琴而已嘛,我是真不在乎,我连爸爸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把琴?”

冷烈走近杨凯,在他身上拍了两下:“之前确实有事儿瞒着你,都是些和你无关的事儿,怕你听了徒增压力。你要想听,现在告诉你,咱们这场演出就是为了护送大伟去一个人迹罕至的地儿。就像往大海里放生一样。演出安排了5场,实际上最后一场我们谁都不会去,因为他要在第四场演完的时候……消失!”

“……”杨凯爬起来,眼珠瞪到最大,下巴也快掉下来了,问,“为什么啊?!”

“因为哥在A城招了点儿事,混不下去了,”大伟憨憨一笑,起身揉了揉杨凯的脑袋,“以后你就明白了。”

“大伟哥走了,咱们的乐队怎么办?”杨凯捏紧捶头击打床垫,“你们是在跟我闹着玩儿吗?”

“还能怎么办?就地解散呗。”索焰无奈地说。

“哎,”冷烈起身,面对着玻璃窗,窗外是W城上午十点钟的阳光,旁边有云层点缀,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所以,这一次大家开心地玩儿吧。”

“呼……”索焰走近冷烈,两人并排站着往外看,“没事儿的。”

“你两能不能别这么伤感,目前最应该安慰的人难道不是我吗?”大伟看到那两人的模样,他知道这个乐队对于他们有特殊的意义。

“啧!”杨凯摇摇头,皱着鼻子歪歪嘴,还在为自己鸣不平,“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你一个学生知道那么多有什么好处?”说着,大伟起身往冷烈和索焰的肩头各拍了一下,“对不住了!”

直到这时,冷烈和索焰根本想不到大伟的此番道歉与郭展鹏有关。他们转身和另外两个兄弟握紧了手臂,说:“晚上好好演!”

“嗯!”

过了晚饭时间,烈焰的几位直接背着设备去子夜酒吧。酒吧在一条颇具规模的酒吧街上,门口放着不少前来道贺送的花篮,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往日演出现场的气氛。

这儿以前有女装大佬驻站唱歌,把人气带得挺火,现在专门改为livehouse,准备尝试接受不同风格的现场演出。接下烈焰的巡演,算是一个开山式的尝试。

四个小子和老板李硕一见如故,对方顶着一头脏辫不停地埋怨他们不早点儿来,都没接风洗尘什么的,直到最后约好演完一起夜宵,才放开烈焰让他们去调试设备。

“兄弟们加把劲儿,我看今晚要来不少人!”索焰乐呵呵地给冷烈递上一瓶水,突然有些兴奋。

“是,人是挺多哈!”大伟活动着手腕,说,“卫生间在哪儿?我肚子有点儿难受。”

“大伟哥你什么毛病?走哪儿拉哪儿!”杨凯也很兴奋,看着人群越聚越多,胸口起伏得厉害,恨不能马上蹦上台去吼两嗓子。

“哎,我这不都中老年了嘛,你们先摆弄着,我去去就回。”

想必子夜平时的生意就很不错,加上老板今儿重新开业又特地请了很多亲朋好友来,场子里一下聚集了上百人。这些人对这个新生出来的乐队都很感兴趣,期盼的目光一直往台上瞅。

老板李硕掐着时间,先在小舞台上讲了几句感谢好友光临之类的话,剩下就完全把场子交给烈焰了。

索焰和冷烈对视,大伟还没回来,鼓手的位子一直空着。这家伙今儿怎么回事,自打来这店里已经跑了好几次厕所了。

正愁着,索焰叹了口气,看看台下被灯光照亮发顶的观众们,决定不再等,直接走起了贝斯solo。跟着索焰的节奏,冷烈也和上了一段旋律,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了。

在场的人群一点就着,很快随着灯光和旋律扭动起来。

冷烈足足弹了五分钟,才远远地看到大伟捂着肚子小跑过来,带着一阵风坐在鼓中间,两根鼓棒旋转一圈,一下子砸在吉他的尾音上,跟着炫技似地开始打鼓。

人员到齐,氛围火热,正是杨凯喜欢的火候,他蹦上舞台,背对观众一声长吼差点儿把各位的耳膜刺破。不过这劲头才够爽快!

在场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吼,一起叫。在激烈的金属轰鸣,热情洋溢的观众中杨凯唱了一曲又一曲。

这场演出,除了开场大伟有点儿掉链子被冷烈和索焰强行补救了一把以外,一切都非常圆满。

到了最后一曲,不知怎么地杨凯突然想唱清晨冷烈才谱好的那首曲子。

四个人虽然从来没合过这首曲子,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唱。

“那一天,你沉默不语,走过人潮面对海浪,胸口埋葬的宝藏,剖开与我分享……”

冷烈耳膜还没有从轰鸣的金属音色中恢复过来,一句清唱又开始共振起来。这曲调配上这歌词,再环顾今天这氛围,让他突然有些伤悲。

他皱了下眉,脚底下动了动,吉他效果器切换到一个干净的自然音色,陪着杨凯的词弹了起来。

有工作人员看大伟和索焰也跟着蠕动双唇,很麻利地递上立式话筒,于是这歌立刻又多了两个声部。

“也许你正在和我一样,品味着人间苦楚,已千百万次安慰自己这就是生活的本样。可我知道,不过都是梦一场。

“午夜的街头,颓靡如兑了水的白酒,一口气喝下,欺骗自己天亮后重新开始。

“你的梦微不足道,顺着晨光去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你彷徨你迷茫,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

到了第二遍,有人把歌词抄在手机上通过投影仪映在烈焰背后的巨幅演出海报上,于是人群跟着乐队一起唱:“……你彷徨你迷茫,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

现场痴迷演出的各位,无论是观众还是乐手,都不会想到,此刻,在子夜门口,几个执行任务的便衣给老板李硕亮了一下工作证:

“据群众举报,这店里有人聚众吸毒,请不要妨碍我们公务!”

第三十八章

便衣入场,并没有像影视作品里那样,因突发情况而引起骚乱。执行公务的一行人很耐心地把这最后一曲听完,然后给老板李硕使了个眼色。

李硕走上台,冲着观众和乐队又一次道谢,并安排亲友去livehouse另一边品尝自酿红酒。这一边,一个中年便衣跳上舞台,另外六七个人渐渐朝那里聚拢。

照着圆形舞台的灯光彻底暗掉,话筒电源被切断,围上舞台的人们筑成一座人墙,把烈焰成员困在中间。

冷烈、索焰、杨凯依旧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潜意识里还把这群人当粉丝呢。而大伟,坐在架子鼓中间,把鼓棒归置好往旁边一放,非常顺从地亮出手腕。

“怎么回事儿?”索焰看大伟的神情,再看看对面那个中年男子在昏黄的光线里掏出的工作证立刻懵了。

“警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借一步说话。”有人上前搂住了还在犯懵的乐队成员。

这一夜,子夜酒吧着实热闹。突然间最亮的那一排照明打开。全场一百多号人在便衣的疏导下以“消防隐患”为由劝离。

烈焰的成员则被带回局里接受尿检,另有几位便衣留在酒吧邀店主配合查看监控。因为有“群众”举报聚众吸毒的正是烈焰成员。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冷烈、索焰、杨凯依次拿了尿杯去接尿,大伟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我,我我,对不起哥们儿!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和他们没关系!”大伟一声哀嚎,跟着整个人瘫软在地,“我兄弟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错都在我,你们要怎么处理处理我一个人就行!”

警察毕竟是有见识的,看到这一幕也没有动容,只是往大伟手里塞了一个尿杯:“去吧,无论什么情况,该做的检测都要做。”

检验结果出来,冷烈、索焰、杨凯自然都是一排阴性。索焰和杨凯长这么大,连毐品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更别说去尝试了。冷烈破碎的童年记忆中,满是冷牧阳抽大了以后似疯似魔的场景,对那些东西恨都来不及,更不可能尝试。

惟有大伟的检测结果呈多种毐品阳性。

你他妈吸毒?!居然还是混合吸???

隔着警察局里狭窄的办公桌,烈焰乐队的其他人都有冲上去胖揍大伟一顿的冲动。

“对不起!”大伟颤颤巍巍地摸着眼角渗出来泪水一遍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警察同志一切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儿。对于吸毒人员,先是拘留十五日再处罚人民币两千元。然后会根据大伟这十五日在拘留所内的表现判断他有没有吸毒成瘾。如果成瘾将会被直接送去戒毒所强制戒毒。

进去的时候四个兄弟整整齐齐的,出来的时候却只剩了三人。

W市午夜街头,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分明是很热闹很值得哥几个一起敞开了大醉一场的氛围啊,为何要出这档子事儿?

三个小子站在街头,身上的钱都凑给大伟当罚款了。此刻他们连个打车回子夜的零钱都没有。

“呼……”冷烈蹲在路边,摸出一根烟点上,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心里没着没落。

大伙儿肚子饿得咕噜乱叫,想着前不久在A城的小高层里还几个人挤在一起吃大伟做的饭菜,今早上还在城外的小河边唱歌,现在有一位却被关进去了,真不好受。

“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的?咱们怎么就没发现呢?”杨凯把两只袖子捋起来,蹲在冷烈身边自顾自地念叨。

“你没发现有什么稀奇?你一天才跟他在一起多长时间啊?我们天天跟他一起住都没发现呢。”索焰也猫下腰,从冷烈的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按说……”冷烈弹了弹指尖的烟头,“也不是一点儿猫腻没有。他以前身体素质可好了,我跟他认识三年从来没见过他生什么病的,最近光是闹肚子。还有,每次晚上从外面回来,无论喝多少酒都要对着马桶吐半宿。我曾怀疑过是不是有人给他下药了,逼得他非要吐干净才舒坦。还有,最近,他总给咱们做饭,可你们见过他正儿八经吃吗?明显是在厌食……”

“这么说来,大伟哥昨晚上看见猫那事儿,应该就是嗑药嗑嗨了,产生幻觉也有可能?”杨凯听完冷烈的话,嘀咕了起来。

“确实有可能,”冷烈冲着不远处的垃圾箱把烟头弹进去,“操!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对哥们儿这么不上心!”

索焰看冷烈自责地两手捂着脸颊,十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乱揪,不由得跟着心疼。他连忙叼着烟,两只手臂环住冷烈:“别难过了,到底怎么回事儿,等大伟哥出来了咱们好好盘问!”

另一边的杨凯也心疼冷烈,毕竟这里面论感情大伟和冷烈应该是最亲近的。他也环起双臂圈住冷烈,安慰道:“别伤心了,总有办法。”

“啧……”索焰外臂被杨凯蹭上冷不丁打个激灵一下子拨开对方的手臂,“去去去,拦个车去,咱们先回店里把设备取了!”

W市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眼看就要下雨。

杨凯拦下一辆出租,三人一起上车。路上索焰给店主李硕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巷口接应一下,顺便帮忙垫付车费。

李硕和他的同性伴侣阿k双双举着黑伞等在酒吧步行街的路口。接应上几位谁都没有急着问话一起往店里飞奔。

因为乐队的缘故,让老店重开的欢乐氛围变得荡然无存,冷烈、索焰和杨凯都挺过意不去的。没想到老板李硕倒是个爽快人,看只回来三个,立刻关切地问:“那哥们儿没事吧?”

“呃,”索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对不住了硕哥,让您见笑了,我们大伟哥犯错误了,得去那里面呆几天。”

一听这话,李硕和阿k立刻明白,点着头回吧台后边儿一人倒了杯自酿的红葡萄酒,说:“人没事儿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谁年轻的时候不犯点儿错误,有你们这群兄弟,他铁定能改回来!”

冷烈从索焰手里端过酒杯,杨凯随机也拿起一杯,五个人的杯口轻轻相碰:“为……为友谊干杯。”

李硕就是一个爱交朋友的生意人,这些年开酒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见得多了。在烈焰这几个人面前,当一回大哥讲讲人生经历也算是给小青年们免费上课。

“你们充其量十八九岁,正是刚接触社会的年纪,这种事儿必须提防着。出来玩儿什么人都有,保不准就有人不安好心等着下药呢。”李硕以前没有饮酒的习惯,因为曾经喝醉耽误过事儿,不过现在刚和阿k从国外领了证回来,心情好着呢,也就解禁了,一个劲儿地和小兄弟们碰着杯。

李硕接连讲了好几段曾经遇到的事,几个傻小子抿着红酒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多谢大哥教诲。

一瓶红酒喝完,李硕摇摇晃晃地从高脚椅上起身,拉过一直站在身旁只管微笑地阿k开始介绍:“嘿嘿,之前没空给你们好好介绍,这位是我的爱人,全W市最牛逼的美发师,阿k。”

阿k继续保持微笑,精致的短发别到耳后,伸出戴着巨大宝石戒指的手和烈焰的三位傻小子依次握了一下。

看到那三人吃惊地瞪大眼睛半天合不上嘴,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们仨不会恐同吧?”

“啊?”索焰用手托了一下下巴合上下颚,咧嘴笑了起来使劲儿地摇头。

“你俩?”杨凯两手端平在胸前晃了晃,“就是传说中的夫夫?”

“哈哈,”阿k微笑着点点头,抬起手臂款款搭在李硕的肩头,“不像吗?”

“像像!”索焰用力点着脑袋,扭头去看冷烈。

有那么一瞬间,冷烈的脑海里飘过了在录音棚前来搭讪自己的那些同性老外,虽然自己也是个gay,但他从来不相信gay是可以两厢依靠天长地久的生物。可眼前的李硕和阿k就这么妥妥地站着,笑容甜蜜到令人不容怀疑。

没想到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在这个被射灯圈起来的吧台,五个人里面四位是gay,这世界还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正在冷烈暗自感叹神奇的时候,李硕的手机响了起来。

已经快到凌晨,外面正在狂风暴雨,李硕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眉头明显拧了一下看向阿k。

“快接啊,这两人正闹矛盾呢,指不定出什么事儿了!”阿k看到来电是他们的共同好友项柠,连忙催促李硕。

“硕哥!”电话接起,那边的声音立刻迸了出来,夹杂着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火急火燎地问,“我家孟洋还在你那吗?”

“早走了,今儿店里出了点特殊情况散得早,我看他喝得有点儿大,专门托店里小王送上出租了!”李硕抓抓头,又去看阿k。

阿k一贯从容地微笑,双手一摊耸了耸肩,颇有点儿无奈地说:“朋友的老公,最近工作不顺,估计又玩儿离家出走呢!”

“老公?”距离李硕最近的冷烈明显听到话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是位男士,一头雾水,情不自禁地发问。

“嗯,”阿k微笑着点头,“又是一对儿同性情侣,改天有机会再给你们介绍。”

“什么叫又玩儿离家出走???”电话里的那位听到了阿k的话,开始大吼,“我家洋洋是从你家走丢的,出了事儿看我不去砸了你们的店!”

“行行行,”李硕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挡了挡手机,“我们现在给你找人去,跑哪儿了你有数吗?”

烈焰的这三位残兵一看这情况,也不好意思继续在店里呆着了,连忙主动提出一起帮忙,无奈被阿k拦了下来。

“你们快回去休息吧,这也累了一天了,今儿说好的宵夜也被事儿搅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下你们得在W市多住几天了,咱们有得是时间约!”

从李硕那出来,雨已经停了,夜空像是被洗过一样深邃,启明星遥遥挂在东方天边。

拖着一身疲惫,背着设备回到酒店,本以为可以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却不料又碰上了一茬事。

酒店大厅的沙发里,坐着从A市一路追过来的菠萝饭。

“嘿嘿嘿!”

菠萝饭一头黄毛卷曲乱炸,看来是在沙发里将就着蹭了一宿,他一看到烈焰的那几位从转门进来,连忙冲过去揪住冷烈的琴包,“您哥仨可算是回来啦!”

“这……”冷烈一下就猜到了对方是谁,苦笑一下肩头随之一沉,“辛苦了,回去睡吧,有什么睡一觉醒来再说!”

“我酒店在城那头,来这就是为了给你们看点儿东西。”菠萝饭迅速回身取包,神秘兮兮地朝索焰眨了眨眼,“看完就走。”

第三十九章

索焰已经知道了菠萝饭的真正来意,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个笑,侧头问冷烈的意思:“看看?”

杨凯顿时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连忙抱着双臂,鼻孔快怼到天上,一副不给我看我就哭的架势。

“那行吧,去我们房。”

菠萝饭跟着三人到了楼上,房门打开第一句就是:“大伟还好吧?”

三人一愣,冷烈滑下琴包把门关上,索焰还挂在脸上的微笑立刻收了回去。

杨凯警觉地走到菠萝饭身边问:“怎么?是你报的警?”

“不不不,”菠萝饭自知不能再被误解了,要是再被误解,那个乐手纪录片怕是要彻底黄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晃脑外加摆手,“我知道是谁报的警!我是和你们一伙儿的!”

窗外天已经渐亮,几个人都没有力气再搞费脑子的事儿,索性直接了当问菠萝饭:“你要给我们看什么?”

菠萝饭快步走到小桌前,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一台sony的便携摄影机,示意各位走近一点。

几个脑袋凑到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幕前,画面正对着卫生间的黑色大理石墙面,嘈杂的音乐和人声中弱弱听到两个人在对话。

大伟的声音:“你他妈怎么追到这儿了?还给不给人条活路了?”

陌生男子:“怎么,现在知道急了,怕自己干的那些事儿在你兄弟面前没面子?你早干嘛去了?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郭展鹏在办公室里放着那把琴就是等你来偷呢。还有,夹在热带鱼缸过滤棉里的货是你顺道溜了吧?哈哈哈……”

大伟的声音:“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信不信我大不了和你们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陌生男子:“有骨气!就让你给冷烈那小子下点儿药,怎么就那么难呢?过了今晚你可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想想清楚吧……”

随后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跟着是抽水马桶冲水声和皮靴走过来的声音。

关掉机器,菠萝饭与烈焰各位短暂地眼神交汇,问:“你们是不是摊上什么事儿了?”

索焰和杨凯同时望向冷烈,因为无人的视频中唯独出现了他的名字。

冷烈扑进床里也是一头雾水,难道从一开始住进大伟那儿,就只是被人谋划的一枚棋子?大伟表面上和自己走得越来越近,其实背地里一直憋着要给自己下毒,让自己也成为烂蛆一般的伪君子?而这些都是有人强迫他去做的?

“这东西是你从哪儿来的?”索焰坐进身后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手肘顶在扶手上开始询问。

“我从E市赶过来,琢磨着拍拍你们的现场,算是收集点儿素材。结果到了livehouse才发现录像机没电,又忘了带备用电池,索性带了根充电器,就临时跑到卫生间门口的盥洗台充电。人守着机器充了半小时,尿急,去旁边上了个厕所,回来就多了这么一条没人影的视频。”

……

菠萝饭回去了,杨凯也回自己的屋里休息。

冷烈冲了热水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撩开被头钻了进去。他太困了,急需好好地睡上一觉。

“起来,把头发吹干再睡!”索焰从浴室拿来迷你电吹风从床头接上电源,把冷烈的头抱上大腿开始轰轰地吹。

“哈……”在刺耳的风机声里,冷烈仰面看索焰突然笑出了声。

“怎么了?”索焰没有停,一手拨弄着他的乱发一手来回晃着吹风机。

“躺在腿上看人脸原来这么丑呢。”冷烈说着无力地眯上双眼。

索焰眉间紧了一下,关掉吹风电源,把耳朵靠近冷烈,很认真地问:“说什么?你是不是不舒服?”

“哈哈哈……”冷烈轻舔一下嘴唇,把头蹭回枕头上,又说了一遍,“我说,躺在腿上看人脸原来这么丑!”

“哈哈哈,”索焰跟着笑,起身收了吹风机,嘴唇轻扫过冷烈耳畔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怎么看你都觉得帅。”

“嗨……”冷烈身子拱了拱眯着眼睛睡了。

二十分钟后,索焰裹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猛然间发现窗外阳光刺眼,连忙走向窗口把遮光帘严丝合缝地拉上。回头疼惜地看冷烈,却不料两人的视线直直地对上。

“原来你还没睡?”索焰没回自己的床铺,绕到冷烈身后,掀开被角往里钻。

“很困却睡不着。”遮光帘效果很好,屋里光线很暗,冷烈转了个身看索焰,“滚去你那边儿睡。”

“怎么了?在家里不一直和你挤一起睡吗?我都习惯了。”索焰说着还不住往冷烈身边挤。

冷烈抬起膝盖抵在索焰腰侧,那货光溜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把睡衣脱了。

“嗨,”索焰叹气带着笑意,“我要想对你干点儿啥早动手了,还能让你全乎到现在?睡吧,我知道,我在旁边你睡得踏实。”

“扯吧,你不在旁边我才睡得踏实呢。”话是这么说,冷烈却觉得一直冰冷的身体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而暖和起来,整个人跟着放松,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到了黑色浸透房间,冷烈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

他把索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推下去,准备起身去卫生间,不料被索焰又强拽着躺下。

“你醒了?”冷烈拿脚在被子里轻踹了索焰一下,“早醒了干嘛不叫我?”

“能抱着你这么幸福的事儿,干嘛要叫你?我有病啊?”索焰坏笑着两根手指顺着冷烈的小臂一点点地朝肩膀处游走。

“痒,别闹。”冷烈只是把头扭过去并没有上手去推。

“你就这么倔着有什么意思呢?”索焰的指尖继续上移,已经到了冷烈的脖颈,“你明明对我也有感觉的,接吻的时候不也挺爽吗?为啥就不能和我谈恋爱?”

“呃……”冷烈喉咙发出轻微的叹息,一方面是因为痒,另一方面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索焰的指尖又顺着冷烈的胸口往下,“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就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就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伴儿陪在身边,遇到什么事儿都能多个人帮你分担?”

“别,”冷烈抓住索焰停在胸口的手指,紧紧地捏住,“痒!”

“哎,”索焰收回手,过了几秒又很不甘心地抓住索焰的手腕,“你到底怕什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这点特别让人恼火,还没开始就想着拒绝。对我是这样,对菠萝饭也是这样!”

“又关他什么事儿?”冷烈任凭手指被索焰紧紧地捏着,抓紧时间绕开话题。

“拍纪录片啊,我和杨凯都觉得可以答应。现在大伟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咱们乐队眼看就要玩儿完了,拍个片儿纪录一下挺有意思的。”索焰连珠炮似地说着,突然停下,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冷烈的腰,鼻尖和嘴巴在冷烈肩头蹭了蹭,“哎你特么现在越来越会岔开话题了,这儿说着咱两的事儿呢!我这告白呢啊!”

“噗……”冷烈挣扎出一只胳膊揉了揉索焰的脑袋,“真有那个必要吗?我这和你亲也亲了,睡也睡了,非要谈个什么鬼恋爱,你是网络小说看多了吧?”

“能一样吗?”索焰不管这些,手底下搂地更紧了,“我也想像硕哥似地,光明正大地拉着你去满世界介绍——这我男朋友,现场表演最牛逼的新锐吉他手,我男神、我偶像,我是他一辈子的小迷弟!”

冷烈微笑着,他明白此刻自己正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并且,这幸福因为过于浓烈而显得很不真实。可就是没办法向前一步说,那咱们就来谈恋爱吧。

内心深处,他总是认为一样东西,如果得到太快往往失去的也很快,尤其是索焰这种主动上赶着对自己好的。也许正是因为过于珍惜才舍不得拥有?

就这样紧紧地抱了一会儿,索焰松开了手,笑着说:“咱这俩饥肠辘辘的,实在太煞气氛,今儿就先绕了你,改天继续,反正这辈子我吃定你,你是怎么都跑不掉的!”

“好啊。”冷烈笑着起身,快步跑进了厕所。

八点四十,杨凯提着两包外卖砸门。

索焰开了,只见那小子胳膊下面还夹着本儿,嘴里叼着笔。

一进门丢下东西取了笔就大吼:“快快快,看我给你们买好吃的蟹肉煲啦。来你们边吃边听我说说新歌!”

“新歌?”冷烈和索焰打开饭盒盖子,一人揪了一根螃蟹腿衔着。

“对啊,这两天经历的事儿太多了,灵感犯了灾似地往外涌。我回房里才睡了俩钟头就被灵感叫醒了。来看看,这一大本儿,全是!”杨凯得意地把一个软面抄丢到冷烈和索焰面前,抖着腿等夸奖。

索焰嘬了嘬手指,翻开本儿,中文的英文的,七言的五言的,控诉社会的,弘扬兄弟情的,最后还有表达爱情观的……

“你这儿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索焰撇撇嘴把本儿给冷烈。

冷烈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盯着一段文字看了一会儿说:“词儿俗了点儿,但……还成!”

索焰凑近看到本上用红笔划出一句“相爱就能长久,别在乎是女朋友还是男朋友……”立刻扭转一百八十度看杨凯:“你别告诉我你也是gay?”

“不不不不……”杨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忙解释,“就是觉得李硕介绍阿k的时候,两人那姿势特别的自然,让我一下子就相信了同性相爱是件很正常的事儿。”

“哦。”索焰冲冷烈挤眉弄眼,“原来如此。”

“怎么?你们什么个意思?难道你两?”杨凯心想莫不是这两人恐同?前一晚上没看出来啊。

结果索焰窜到冷烈身边,拦住他的肩头颇为得瑟的说:“重新介绍一下,这我……男神,也是我的初恋!”

这一剂狗粮来得猝不及防,杨凯差点儿一口气把自己憋死过去。

原来身边儿就有一对儿呢?也太后知后觉了吧!

“别听他瞎说,我们的关系很单纯的。”冷烈放下琴,走回小桌前笑着翻找螃蟹腿。

“嗯是很单纯,我一直追求他呢,”索焰又追过来继续搂冷烈的肩膀,“除了偶尔勾肩搭臂什么的,什么都没干过!”

整个晚上,杨凯的下巴都处于半掉状态,直到一通李硕的来电把他拉回现实。

第四十章

“睡醒了吗?一起吃顿饭呗,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开车去接你们。”李硕在电话里说。

冷烈点头示意小索答应,他还有重要的事儿要找硕哥帮忙呢。

不一会儿李硕就开着车到了酒店门口。杨凯主动去爬副驾驶,想把后面的座位留给小索和冷烈,却发现副驾驶上坐着温婉可人的阿k。

“别紧张啊,是你自己说很正常的。”小索坏笑着在杨凯耳边低语,推着他上了后排。

三个人被李硕和阿k载着去当地一家很有名的特色馆子吃了顿饭,又约了友人项柠和孟洋一起到酒吧喝酒。

在外面客随主便能多认识点儿朋友总是好的。烈焰的几位跟着李硕回到子夜。

酒吧角落里,灯光昏暗。孟洋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简单的黑色体恤把腿搭在桌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项柠背对着入口,一头长发披散着,脑袋顶上别着一颗理发店里常用发夹。

孟洋余光中看到有人靠近,知道是李硕带着巡演乐队的主创来了,便不慌不忙地合上电脑夹在腋下和大家打招呼。项柠回头看到各位,眨了下眼睛抛个媚眼,本性暴露无疑:“一个比一个帅!”

“哈哈……”冷烈、小索、杨凯与孟洋、项柠虽然是初次见面,却一点儿不觉得拘束。

论年龄W市的这几位较为年长,所以碰了两次杯以后,哥哥弟弟地就叫开了。

大家都知道李硕和阿k是一对,项柠和孟洋是一对。杨凯比旁人多知道一个秘密,就是,小索还追求着冷烈。

这……杨凯一头黑线看着大伙儿,汗珠都沁出来了,他尽量避免吃狗粮,找了个自认为很能调动气氛的话题,问:“我听说这儿以前有女装大佬唱歌?”

“哈哈哈……”此话一出,项柠第一个笑出了声,他扇动纤长的睫毛侧身搂住杨凯的肩头用女声说,“怎么你想和他PK啊?”

“啊?”杨凯一愣,这才发现项柠十个指甲间全部都涂成鲜艳的红色,并且唇珠勾着浅紫色的唇线,眼角涂满金色的眼影,“这这这……”

“你别逗他啦,”阿k凑近拉住杨凯对项柠说,“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还勾引人家小朋友。”

冷烈和小索憋着笑坐在对面看杨凯,想到他下午才写出对这个群体争取平等的态度,此刻正是表忠心的时候。

“你们……和好啦?”小索和身边的孟洋碰了下杯,想起凌晨李硕接到的那个电话,便随口问了起来。

孟洋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自顾自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哎,日子久了难免平淡,闹闹小情绪也算是增加点儿佐料吧。前一段时间,是我工作不顺,他又飞来飞去的很忙……你两怎么样了?”

“我……两?”小索食指戳戳自己又暗暗指了指身边和李硕说话的冷烈,压低声音问孟洋,“你看出来了?”

“嘿!”孟洋抬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红酒全部喝光,放下酒杯轻瞟了对面的项柠一眼,“自从我认清了自己之后,看人还从来没有失败过。”

“真的假的?”小索笑着,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

“真假你自己说啊,你两刚一起进来的那感觉,要不是情侣才怪!”孟洋撇撇嘴,一副过来人的神情,“要不就是你两心里都有对方,就是还没说破!”

小索突然觉得对面这位大哥神了,自己和冷烈的情况居然被这么轻易看穿,连忙往跟前蹭了蹭准备讨教点儿追人的方法,却不料被旁边的冷烈揪住了衣领。

冷烈说:“我请硕哥帮我们调一下监控,你要一起去吗?”

孟洋和小索一起抬头看冷烈,着重在冷烈揪着衣领的手指上那发白的关节处多瞅了两眼,笑着说:“快去吧!这比我说什么都强。”

小索憨笑着起身,跟冷烈一起往酒吧后面的监控隔间走去。

监控隔间非常狭小,和外面的环境一样昏暗,三块并列的显示器,两块亮着。

李硕挤进来开始介绍:“一般来我这儿的都是常客,大家出来放松总不喜欢被盯着,但是为了避免纠纷监控死角也会避免,所以店面重新设计后减少了几颗监控摄像头,不知道你们要看的拍得清晰不清晰。”

冷烈和小索对视一眼,问:“我们想看卫生间门口的,有吗?”

“有,”李硕滑动鼠标,在软件里找了前一晚的视频备份,问,“什么时段的?”

“演出开始前,就是你在台上讲话的那会儿。”小索点着下巴回答。

“嗯那我就明白了。”李硕上台前专门看过时间的,他心里有数。

在屏幕上翻着了一会儿,视频开始播放。那个时候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在卫生间门口的摄像头下人来人往,到了八点,就只剩下一个浅色头发的卷毛站在盥洗台前了。

“菠萝饭说得没错,你看他的机器在那,他在充电。”小索指着屏幕上闪着亮点的机器说。

过了不到半分钟,大伟出现在视频下方,像是在刻意等什么人。

冷烈掐算时间,应该是硕哥在台上讲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乐队的其他成员都已经在场上等候了,大伟居然还这么悠闲地在这儿?

几秒钟后大伟从菠萝饭身后擦过,进了卫生间。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在继续闪着,只有菠萝饭偶儿活动双腿才能证明监控还在继续。

等大伟从卫生间出来直接在菠萝饭旁边洗手。这个时候,菠萝饭抬头四下张望,还冲大伟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摄像机往里推了推便转身进卫生间了。

视频里,大伟看菠萝饭进了男厕,立刻扯了两张纸巾擦手。他迅速地拿起菠萝饭的相机摆弄,不知道在摆弄些什么就被突然窜进视频里的一只手拽着衣领拉走了。

“他被拉去了哪儿?”冷烈盯着大伟被拉走的那个小角落紧张地问。

“应该就在旁边,菠萝饭机器里录到声音了。”小索回答。

“旁边是一个储物间,放着打扫卫生的工具,一般都是保洁在管理,那个时候保洁应该不在。”李硕进一步回答。

“那个抓走大伟的家伙是谁?”小索把视频往回调了半分钟,又看了一遍。

“停!”冷烈趁黑影抓大伟的时候连忙叫住。

小索手指一点,在屏幕上按了截图功能,转身问李硕:“硕哥这一段录像我能存一份儿吗?”

“可以可以,”看到有人在自己的场子就这么被人掳走,李硕的心着实紧张了一把,连连点头,“你们的意思是大伟被人算计了?”

“也不能说是算计,他自己沾染那个东西,被逮进去是迟早的事儿,让他受点儿罪也好。我就是想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更多的细节冷烈没再说,小索也不多嘴,低头把视频和截图发到了手机上。

“你们躲这干嘛呢?花臂让女装大佬和他家那位给灌醉了你们管不管啊?”阿k轻叩格挡,端了杯香槟靠在门栏上向里张望。

“没事儿没事儿,随便看看。”

从子夜回宾馆,杨凯已经被灌得不省人事。冷烈和小索一人一边儿架着,把人送回屋里安顿好才返回自己的屋。

这一夜,小索和冷烈都觉得昏昏沉沉的。看了大伟被黑影掳走的视频,想着菠萝饭送来的视频,又被灌了很多酒。所有的信息都在脑子里打转,明明是有关联的,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

冷烈脱了衣服去浴室,把水开到最大,水蒸气很快打湿了墙上的瓷砖,他盯着镜子里一点点模糊的自己,身心俱疲。

“我要一起洗!”门外,小索敲了敲门,已经开始一件件地脱衣服。

“等着!”冷烈不理他自顾自地站进水里,背对着门,任凭水珠洒在头上。

小索已经脱得只剩下裤衩,又敲了敲门,里面那位一直装死不再回应。小索没了耐心,借着酒劲儿准备撒一次泼。他捏着门把手使劲摇晃,却欣喜地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哈哈哈……”他一边脱最后一件,一边朝水雾里的冷烈飞扑。

一阵寒气袭来,冷烈正要说你小心,结果小索就一个空扑摔倒在地上。

冷烈关上水龙头,抽了条浴巾围在腰间,跨过小索去把浴室门关上,然后回来蹲在他身边:“你有病啊?”

小索微微仰头顺着冷烈光洁的腿往浴巾里看,模模糊糊算是看了个大概,又开心地躺回去,脑袋咚地一下撞在地上,彻底把人撞傻了,呵呵地笑个不停。

冷烈无奈,拉着小索把他架起来,往后拖了两步直接丢进浴缸里:“你自己泡着!”

“哎……等!”小索从浴缸里躬起身,揉着自己的脚踝,脸上依然傻笑,“我脚好像扭了。”

“扭了你不疼啊,还笑?”冷烈嘴上说着不信,还是走过去往那人的脚上瞅了一眼,确实肿了。

“我一伤残人士我怎么洗?”小索坏坏地勾起冷烈的小拇指,另一只手去拽他的浴巾,开始撒娇打滚,“你帮我洗了吧!”

“我……”冷烈揪着浴巾半坐在浴缸边沿上开始纠结。

“我是真受伤了,”小索说着,从身后拦住冷烈的腰,把那人往后一拖,猛地拽入浴缸。

这泡泡浴本来是冷烈给自己放的,被小索打扰了才让给他洗的,现在绕了一圈终于还是泡进来了。

他无奈地从水里揪出浴巾甩到地上,转身压着小索的肩膀,硬生生把那人压进水里:“行,来一起洗,我给你好好洗洗……”

可能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也可能是和男神坦诚相见地洗了顿澡,小索的脚确实扭了,但他一点儿没觉得疼。就算被压进水里,还是面带微笑地吐泡泡。

两人玩闹一通,冷烈擦干自己回去睡觉。小索跛着脚掀开冷烈的被子往里钻,冷烈也不拒绝就任他那么钻进来,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被抱着睡。

小索的手一寸寸地往下滑,手背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某个地方,他说:“小烈烈好像又有反应了。”

“滚!”冷烈拍开小索的手,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答应当我男朋友,我现在就给你。”小索环住冷烈,往上窜了窜轻轻咬他的耳朵。

冷烈眯上眼睛,不得不承认,这一夜昏昏沉沉也不全是因为视频的事儿,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到另外那两对同性情侣在一起亲密的神情,让他忍不住向往。如果世间有真情连男女都不纠结,为何还要纠结个天长地久?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轻扫在耳畔的小索的气息而猛烈跳动,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揪住最后的一丝理智问自己——冷烈你爱身后这个人吗?

冷烈迫使自己冷静了几秒猛然转身和早已跃跃欲试的小索紧紧拥抱,捧着他的脑袋就吻了上去。

[此处省略若干字]

这一夜过于刺激和缠绵,冷烈一觉醒来直觉的浑身酸软。小索则歪着脖子睡在一旁,是冷烈少见的放松的模样。

他起身去卫生间,场面十分混乱,前一夜玩闹的痕迹到处都是。把这些留给保洁来打扫?冷烈站在门口拍了一下脑门,蹲下来开始一点儿点儿地清理。

等他收拾好一切,回到床边,小索还睡着,发出细小的鼾声,脸上还挂着微笑。

冷烈突然想起小索扭伤的脚,掀开被子去看。完蛋,简直成了紫红色的一片。

第四十一章

冷烈从包里翻了翻,出来只带了创可贴和感冒药,处理跌打扭伤的东西一点儿没带。他瞅着索焰红肿发紫的脚踝心里隐隐做痛,便穿上衣服出去了。

索焰一觉醒来,见冷烈不在身旁,拖着受伤的脚跑到浴室和阳台去找,连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回想前一晚两人温情的时刻,立刻失落地捶打胸口。

他的第一感觉是冷烈那家伙逃了!丫后悔了!

突然门响,索焰去开。冷烈头发湿漉漉地站在门口,板鞋儿满是泥水。

“你怎么起来了?”冷烈侧头去看索焰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鞋说,“外面下雨了。”

索焰一把把人拉进来,搂着脖子吻他的唇,责问:“你干嘛去了?!”

冷烈嫌弃地把索焰推开一些,进门甩甩头发,丢过来一个纸袋:“快把你的脚伤处理一下,别跟个丧尸似地满屋乱跑吓人了。”

索焰怀里抱着纸袋,暖烘烘地,傻笑着咧开嘴:“操!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能跑哪儿去?都那什么了……”

“嗯?”索焰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的两个塑料袋,一袋装着双层吉士堡,和一瓶鲜奶,另一个装着红花油和口服的云南白药。

索焰受宠若惊,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似的挨个摸了一遍,又依次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说:“我怕你不要我了!骗了我的初夜就跑!”

“你神经吧?”冷烈偷笑一下,拍了拍索焰的脑袋,从他手里取过红花油,说,“你吃吧,我帮你涂。”然后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谁骗了谁……”

“老婆!”索焰侧身搂住冷烈,下巴在对方的耳侧脖颈处蹭着,声音突然有变,“刚才真是把我吓坏了。我知道你这个人心狠,可是以后请对我好点儿!”

“别叫老婆!”冷烈挣扎着推开索焰,拧开红花油的瓶盖,一股刺鼻的药味立刻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问,“什么时候对你狠了?”

“哎……”索焰跌进沙发里,打开汉堡让冷烈先咬一口,冷烈拒绝后他一边儿啃着汉堡一边儿看冷烈帮自己的脚踝抹药。那么疼的扭伤居然是笑着抹完药的,一股幸福的感觉流窜全身,恨不得立刻把另一只脚也扭了好再享受一回。

冷烈洗了手回来,抽了根烟叼着,看索焰吃得差不多,才开始说:“说点儿正事吧。”

“嗯?”索焰这辈子都没法在男神面前追求平等了,心情完全跟着对方上下起伏。

“刚才我反复看了几遍那个视频,把黑影放大用软件处理了一下亮度,发现很像一个人。”

“谁?”索焰立刻警觉起来,丢了包汉堡的纸,抽了湿巾连忙擦手。

冷烈躬身为索焰把牛奶打开,顺便弹了弹烟灰,眉间拧出很深的纹路,他说:“我只见过一面,不确定是不是。那人很高,还很壮,胳膊上有纹身,应该是那个姓梁的!”

“哪个姓梁?”索焰唇边挂着吸管问。

“就是我刚去大伟家住的时候,来家里疯闹过一次的人,那天他带了两个哥们儿,都是那个装扮,看着就像是走黑道的。大伟叫他梁哥。”冷烈解释一遍。

“哦,我说呢,还以为是展鹏那儿的那个小保安,他不是也姓梁吗?”索焰微笑着眨了下眼睛,“姓梁的挺多啊?”

冷烈默默点头,似乎想到了些什么,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些:“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排练完,咱们接到大伟的电话,说让我去录音棚救他,我们去了没见到人影,门卫白大爷说里面还有一新来的保安姓梁?”

“难道……那两个姓梁的根本就是一个人?”索焰反问。

“可是他又去录音棚干什么?”冷烈紧张地问,心里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索焰严肃起来,放下奶瓶专心致志地盯着冷烈,等他继续说下去。

“难道这个圈套从一开始就有?”冷烈思索着皱紧了眉头开始一点点地分析,“以前在棚里的时候,我和大伟关系一般,其实,我和那的同事都是萍水相逢,没有太亲近的。有活儿就聊活儿,没活各干各的……”

“可是现在你和他的关系是咱们几个里最亲近的。”索焰帮冷烈梳理。

冷烈点头:“我和冷大傻闹矛盾从家里搬出来去了大伟那儿,现在想起来好像并不是偶然。”

“之前发生了什么?”索焰疑惑地侧了侧脑袋。

“没离家出走之前,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我和我哥关系不好,一有机会就对我说如果家里住不了就搬出来,随时可以去他那儿。我和冷大傻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没有想过搬出去,就是从那个时候有了这么点儿想法。”

“所以你离家出走的第一天,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去他那儿?你的意思是说大伟哥怂恿你离家出走?”索焰眉毛拧成一字,收了腿往前探身。

“虽然这么想挺没良心,但回想起来确实有这种感觉。我一般不会对外人说自家的事儿。”冷烈点了点头。“一开始我只打算暂住,你知道的,还拖了中介公司找房。后来看他情绪不好也不忍丢下他一个人,于是就主动提出付他房租。可他说他不缺钱。后来,你也知道,他自己说那段时间,他老爸已经跑路了,老妈住进了医院,应该是最缺钱的时候。”

这些都是索焰不知道的,心想自己的男神被另一个男人算计了这么长时间,不禁打了个哆嗦,说:“他想让你潜意识里有欠着他的感觉!你这么单纯,总会想着拿更多的东西去回报。”

“还有辞职、组乐队……你告诉我大伟哥他……是不是从开始就在……算计我?”冷烈被自己理出来的头绪吓了一跳。

索焰有点无语地捶打沙发扶手,说:“总感觉表面上是我们在做决定,其实却是按着大伟哥的计划一步步地走?”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自认为跟他无冤无仇!”冷烈起身两手环抱在胸前,非常不安,“还有人指挥他给我下药?是毒吗?是想控制我,让我也成为那种人?”

“冷烈!”索焰突然惊叫了起来,他回想起第一次跟冷烈去录音棚的那个夜晚,两人在天台上无意间听到郭展鹏和情人说起那个秘密,里面就有一句——“把胖子辞了,谁去盯着那小子?”、“就算辞了他也有事儿握在咱们手里,不怕他不替我们办事儿”“……”

“啊?!”就在同一时刻,冷烈也反应了过来,两人睁大了眼睛瞪着对方,惊讶到难以置信。

“是郭展鹏?他早就在安排周大伟盯着你?”索焰几乎是叫喊了出来。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冷烈才回过神儿来说:“这一下全都对上了。姓梁的、周大伟、郭展鹏,他们早就是一伙儿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想拉我下水!而这……”

虽然此刻索焰也是这么认为,可是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知道冷烈其实早就把周大伟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大哥,甚至会因为选秀活动不让对方心里上有坎而辞去工作。他只能慢慢地走过去,环住冷烈的肩头,一遍遍地说:“别害怕,别害怕,有我在,有我在。”

“可是,三年前明明是他救了我,给了我工作还发我工资。为什么又要想害我呢?”冷烈惊惧过后又有点疑惑地起身望向窗外。

“会不会是和……”索焰环着冷烈的手臂微微松开,两人眼眸对视片刻,拧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异口同声,“冷牧阳?!”

“郭展鹏也是认识冷牧阳的吧?”索焰问。

“嗯,他们不但认识,以前还是很好的朋友,包括你说的酵母菌毛毛,他们几个以前总在一起。”冷烈边回忆边说,“可是我十二三岁时,冷牧阳毒瘾爆发被社区强行送去戒毒所,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索焰深吸口气,想想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还成天和老爸老妈因为上哪所学校闹气简直心疼地要死,“那么小,那你后来……”

“被送去我妈那儿了,你干嘛这个表情,是不是又开始同情心泛滥了?我不需要!”冷烈说着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看他,继续说,“哎不过跟着老妈日子也不好过,她那会儿跟一个煤老板混一起,名下借了不少高利贷,我跟着她成天就躲债了。”

索焰又强硬地把冷烈的手抓过来,在掌心里捂着,继续问:“那这么多年,你一直没见过冷牧阳?”

“没见过,小时候不知道戒毒所在哪儿,长大了也没心思找了。反正抽大的人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抽死了,要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过这种几率极小,所以我猜想他大概出来以后还会吸吧,说不上已经死了。”

“他是你爸哎?”索焰惊讶于冷烈说起自己老爸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

“是啊,他是我爸,可如果是你,时常目睹亲爸爸烟瘾犯了满地打滚,一把鼻涕一把泪寻死觅活的,估计你会和我一样认为,死对他就是一种解脱。”冷烈微微皱眉,说出来长出一口气,“可如果郭展鹏想通过控制我来控制冷牧阳,就说明他……还没死?”

索焰木讷的点头,眼睛里闪出一点光,不知为何,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大腹便便的老爸,和蔼可亲的老妈,总是在逼叨逼的姐姐、准姐夫,甚至连不怎么爱搭理自己的金毛狗妞妞也变得格外想念。

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丢了一地的乱头绪两人谁都理不明白,他们两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悉悉簌簌的雨沉默。

他们都明白,要想解开这些疑惑和顾虑,必须要等到大伟从拘留所里出来亲自坦白了。

第四十二章

就在同一时刻,隔壁的杨凯趴在床上,用一腔热情奋笔疾书,他发现乐队越是危机他的灵感就越是源源不断。

“你看看这是你们乐队的事吗?”杨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同学发来这么一条信息,下面还带着一个链接。

杨凯丢了笔头,转身点开链接,那是一篇发表在某摇滚论坛里的帖子,题目是“XX摇滚乐队主创成员吸毒,全被逮进拘留所hot”,发表时间是三个小时前,下面的点击量已达近千。

帖子里还配了图片,虽然在各位的眼睛上斜斜地划了一道黑杠,但很明显就是他们四个。

杨凯看了作为背景的警车和便衣,猜想照片应该是准备上警车的时候偷拍的。

“这也太特么胡扯了!”杨凯怒吼一声,捏起手机去隔壁砸门。

门里,冷烈和索焰经过了一个小时的脑力活动,正准备开展点儿体力活动,两人在床上吻作一团,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听到砸门声谁都不愿意去开。

“出大事儿了!”杨凯在门口吼道,“快开门!”

索焰恼怒,起身甩开床单。冷烈擦擦粘在脖颈的口水,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去开门。

杨凯进门,看着屋里乱七八糟,一眼瞄到索焰紫红色的脚踝,问:“你俩……”

“意外、意外!”索焰连忙一瘸一拐地拉着杨凯坐下。

“这么快就醒了?还准备让你睡一天呢。”冷烈关上门走过来问。

“哎,”杨凯叹气,把手机划开往小桌上一丢,“我那儿正冒灵感呢,收到一条同学的信息,打开看居然是这个。”

冷烈和索焰的脑袋瞬间聚到一起,盯着频幕,照片是真照片,可文字明显就是瞎胡诌的了。

“这么快就有绯闻了?”索焰苦笑一下转身抠了两颗云南白药含进嘴里。

冷烈见索焰吃药,立刻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疼,要不去医院?”

“没事儿。”索焰喝了口水把药冲下去,手臂拦上冷烈的肩膀。

杨凯立刻脑经开窍,明白了这两人经过四只基一晚上狂撒狗粮的洗礼,应该已经勾搭到一起了,还玩儿的挺剧烈把脚都弄伤了,立刻摆出一幅“我有你们小秘密”的神情。

“你别要挟,我俩就是好上了怎么滴?”索焰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看帖子。冷烈在一旁只是抿嘴轻笑什么都不说。

按说这种在小圈子论坛上出现的帖子,根本没必要当回事,无论是对于长期处于无父无母的冷烈和离家出走的索焰,还是现在正呆在里面的大伟,都没有可在乎的必要。可杨凯和他们不一样,杨凯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他的很多同学都会上这种论坛,甚至是老师。如果“吸毒”的流言传出去,势必会给他的学业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

冷烈和索焰自嗨了一会儿才领悟到其中的问题,不好意思地看着杨凯,问:“很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宿舍哥们儿刚发信息说辅导员已经要约我谈话了!”杨凯抱着双臂窝在沙发里垂头丧气。

“别!”冷烈走过去拍拍杨凯的肩膀,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今晚上就坐动车回去,我会想办法帮你澄清的!”

晚上送杨凯去车站回来,索焰提前让司机停在距离宾馆一站路的老街口。前几天路过的时候,他留意过这里有夜市,想和冷烈一起逛逛。

冷烈怕他脚疼劝说未果,只好跟着一起下车。

索焰颠着脚走得很慢,借脚疼顺便勾住冷烈的手。冷烈也不躲闪,就那么任他勾着。

老街两旁摆满了卖鲜花的水桶和临时搭起来的小吃摊。索焰在一个水桶前停下,抽了一朵粉色的玫瑰放在鼻子下面闻。

冷烈看他的神情,生怕那人会一时发疯买一捧花来送自己,在大马路上,收到同性送来的玫瑰,想一想就臊得慌。

索焰闻了一下,又把玫瑰插回水桶,指着旁边的满天星问老板价格。

老板带着浓重的口音报了一个价,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冷烈松了口气远远地站着,不好意思上前看花,也不能走得太远。

不一会儿,索焰一瘸一拐地回来,捧着一捧纯净的满天星,中间低低地藏着一支玫瑰。

“送你!”他把花束往冷烈面前一送,看对面人不接又连忙收回来拢在胸口,“玫瑰是老板送的。”

冷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取了支烟点上,扶着索焰的手臂低声说:“你帮我拿。”

索焰傻笑,很享受地捧着花,像一只偷到蜂蜜的熊。

两人一起回了宾馆,退了一间房,杨凯的东西自己带走了,他们把大伟的行李扛回自己屋。

索焰坐进沙发给自己抹药,听冷烈在卫生间哗啦啦地接水准备插花。

半晌,冷烈一身水点,端着一个盛满水的酒瓶从卫生间出来,面露难色:“啧,装不下!”

“把那满天星丢了,就插那朵玫瑰花吧。”索焰建议,本来他就是冲着玫瑰去的。

冷烈不甘心,把玫瑰留在酒瓶里,又搜刮了一圈,把能接水的器具都接了水,一把满天星被分散成好几丛,插得满屋都是。

“你牛!”索焰笑呵呵地看着冷烈,这下算是给所有花都找到了归宿。

“来抱抱!”索焰把受伤的脚放下去,带着一身红花油味张开双臂。

冷烈没理他,想乘着清醒干点儿正事,连忙从包里翻出了菠萝饭的名片开始拨打电话。

索焰凑上来,问:“你打电话给他?不是说了不拍纪录片儿的吗?”

冷烈用手捂着话机说:“想让他出面帮忙证明一下杨凯没参与吸毒的事儿,他是第三方还有点儿名气,对付学校够用了。”

“Hello?”电话接通,那边儿是菠萝饭略显慵懒的声音。

冷烈轻咳了一下对菠萝饭说:“我是冷烈,纪录片你可以拍但是得先帮我们点儿忙。”

菠萝饭立刻打起精神,颇有点儿受宠若惊地在电话里吼:“真的?真的?真的?好好好,要帮什么忙你直接招呼。”

宾馆的电话有点儿漏音,索焰听到菠萝饭用到“招呼”两个字,想象着一只毛猴上蹿下跳的样子乐了起来。其实他一直觉得让菠萝饭拍纪录片这事儿对乐队的发展有好处,只是冷烈一直说着乐队就地解散的话,他也不敢提。没想到冷烈卡在这个时候答应了。

第二天,菠萝饭来宾馆,拿了一份皱巴巴的合约,明显是在包里装得时间很久了。

他笑眯眯地搓搓手,把合约递给冷烈,说:“我是一个独立导演,没有什么现金周转,你们参与拍片儿肯定会给你们一些报酬的,但……不太多,并且要等到这片子拍出来上映有了发行方那边儿的回款才行。”

冷烈把合约递给索焰,他知道看合同索焰比自己在行。

索焰收起受伤的脚踝,一字一句认真地看起来。这种合同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不过天下合同基本上都差不多,无非是明确双方的利益和权益,以及需要履行的责任和违约事项。他粗略地看了一遍说:“一人才1000美金?”

菠萝饭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原本白皙的脸颊上又多了几点红晕说:“其实已经算多的了,你要知道我去年一年的收益才1万美金,基本上是靠朋友接济。并且,这片子拍出去还不一定会有发行方支持,到时候……”

“算了,”冷烈拿过合同在金额那里用笔划掉,说,“只要你帮我把那事儿办妥,免费让你拍。”

菠萝饭脸上的红晕慢慢舒展,咧开嘴笑笑:“好说!”

索焰心有不甘地颤动嘴角,早知道刚才就说没问题,好歹还有1000美金呢。然后突然想到索老板拿着铁锹带领一家人往泳池里填土种菜的场景,不由得甩甩脑袋,心里默念:万恶的资本主义基因啊!

等菠萝饭走,冷烈又马不停蹄地给杨凯打电话,问学校那边儿的事情。

杨凯非常低落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学校那边儿原本就不支持学生自己搞乐队出去瞎闹,现在可好,不但逃课十多天,还沾上吸毒的传闻,必须要当成典型处理——这学业恐怕就要走到尽头了。

冷烈汗颜,他虽然很小就辍学了,可那是逼不得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杨凯能顺利地完成学业。连忙说:“你放心,不出意外,明天就会有神兵天降,帮你澄清。”

杨凯半信半疑地点头,站在满是学生的校园里,努力让自己轻松一些,说:“没事儿,不上学了也好,这样咱们以后去更远的地方心里也就没牵挂了。”

“狗屁!”冷烈像个大哥似地挂了电话,这才发现背后多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眼,“你不要看我,那里很痛,今儿不做!”

索焰无奈,不好意思地笑着:“不做不做,就是想给你揉揉。”

“滚!”

就这么,一边儿让索焰养着伤顺便滚滚床单折腾点儿新伤,一边儿远程遥控菠萝饭帮杨凯把学校里的事情解决了。期间还拖着伤残人士和W市新认识的那两对一起吃了两次饭。很快就到了大伟从拘留所里出来的日子。

索焰的脚伤好了大半,踩刹车已经没什么问题,这一天带着冷烈早早在门口等着。

大伟出来,胡子拉碴,头发也没形了,身材倒是没变还是那么肥硕。

一见面,大伟抓了把脸吸吸鼻涕一个劲儿地叹气。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自顾自地抽着烟看窗外的风景。

宾馆里,又为大伟定了间单间,一大早冷烈就把他的行李给搬过去了。

这会儿,进了屋,大伟瞅着被兄弟们从子夜带回来的鼓棒,突然一阵情绪难以自控地捂着脸闷声哭了。

冷烈坐在椅子里,两手揣着裤兜,微微把脸偏向窗外刻意不去看他,在心里哼哼着小曲分散注意力,免得因大伟的哭泣而动容。

索焰则半蹲下,拍拍大伟的肩头,在他耳边说:“都过去了,去好好洗洗,内衣都帮你买了新的。”

第四十三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卫生间地漏发出滴答滴答的水声和空调的声音。

索焰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调,推着冷烈出了门。

宾馆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从顶上泻下来让两人的五官轮廓格外清晰。

到了房间门口,冷烈突然止不住地双肩颤抖,背靠着墙壁滑了下去。

“别这样,”索焰说着,用温暖的掌心摸索冷烈的额头,打开门,俯下身将他打横抱起,“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你只要知道我爱你,永远在你这边就行。”

门卡插入卡槽,屋内的电灯全亮。冷烈的脸庞已经被泪水浸湿,这几天里,他用各种事情填塞自己,不去碰吉他也不听任何一个音符,就是为了避免想起大伟,想起他就会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推测,以及不确定是不是还活着的老爸冷牧阳。

直到刚才,在大伟房里,听他抽泣着把真相说了出来,就再也绷不住了。所有的神经就像是搭错了地方,身体的每一个部件,没有一个是肯听自己控制的。

止不住地颤抖,止不住地哭泣。

他紧紧地抱着索焰的脖颈,想要和这个人近一些再近一些,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的温暖。

“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咱们一个个的解决这些事。”索焰温柔地吻着冷烈的眉心和唇,把他放进柔软的被子里,紧紧裹住,再从身后抱着他,“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信我!”

房间里的灯暗淡下来,索焰不断地轻拍怀里的冷烈,一遍又一遍地帮他抹去眼角的泪。

等了很久很久,冷烈安静了下来,鼻息声开始均匀。索焰知道他睡着了,便微微起身在他的额头亲吻。

黑暗里,索焰突然很想念自己的家。虽然离开A城还不到一个月,远不及去国外读书时漫长的十二分之一,可不知怎么地就是很想很想。

刘劲和耗子那儿已经好久没有过家里人的消息了。他猜想家人应该是已经放弃了揪他回去。

索焰摸出手机划开,重新绑定的银行卡上突然多了2万,再查询详细信息,应该是从老爸的个人帐户上转过来的钱。

那一刻,他眼角温热,轻声吸了下鼻子,终于鼓足勇气给索老板发了条信息:“钱收到,祝安好!”

这六个字是索焰收到钱后发给老爸的例式短信。不知道以前老爸看了会是什么反应,反正现在他觉得自己挺混蛋的。因为那六个字,前面三个是喜悦,后面三个从没认真过,好像就是顺手打出来的。

手机震动,索老板发来一句:“前段时间鲁莽打碎了耗子店里的酒,帮我还给他。还有一位店员受伤了,帮我道歉。”

索焰眼里含着泪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爸爸,对不起,我快回家了。”

索老板没再回信息,索焰盯着屏幕半晌,困了,锁了手机丢在一旁开始想刚才发生的事。

大伟从拘留所回来,连洗漱都顾不上就开始忏悔。

索焰知道这段时间来冷烈表面上在拒绝这个时刻,其实心里还是期待着。期待着大伟能说点儿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好让大家揪着的心都舒口气。

可是,事实和他两之前推测的几乎一样。

5年前,冷烈14岁,冷牧阳从戒毒所呆了整整一年半才被放出来。

那时候,他发誓再也不碰这个毁人的玩意儿。他想重新做人。

冷牧阳想找个像样的工作,赚点钱,然后把儿子接回来。无奈,常年的事业空窗期加上吸毒史,让他想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非常艰难。

他试过送快递,当建筑工,在货场卸货,也想过重操旧业玩儿吉他带学生。可是,毕竟抽了那么多年,整个人都空了,身子骨都是松的。再想想以前那些被乐迷捧起来高高在上的生活,更是对现状一千一万个不满。

一个雨夜,他呆立在乐器行的橱窗前,看着一整面墙的电吉他,无奈地摇晃着脑袋任凭雨水打湿衣衫。那会儿,他接近朝不保夕,老房子拆了,住在群租房里,三天两头换工作,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连一把最便宜的琴都买不起。

就是那天,郭展鹏和冷牧阳在街头偶遇了。

郭展鹏看着昔日的大哥如今成了落魄的丧家犬,自然是要表达几分关怀的。他请冷牧阳回自己家,洗了热水澡、煮了面。专门安排情人给冷牧阳租房子。

还说当年入这行,都是冷牧阳的照顾,如今自己发达了绝对不能看着大哥受苦。

他带了好多设备去冷牧阳租住的小屋,把东西塞给大哥,眼神一如往年那般崇拜。他期待着冷牧阳能重振雄风,依旧成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敢和这个世界死磕到底的摇滚青年——那个年代,冷牧阳就是一代人心目中的精神领袖。

然而,设备通电,吉他塞进冷牧阳手里,他却什么都弹不出来。

那些宛如华彩的片段,就在冷牧阳的脑海里,可是十根手指头就是不听话,用不上力气推不动弦。

久而久之,郭展鹏对他失去了信心,更没了耐心。现在这个社会,谁还会白白养着一个废人呢?!

他想利用冷牧阳多干点儿事。满足不了他的精神生活,就带来点儿物质享受。

于是,他拉拢冷牧阳参与贩毒。利用他在圈子里的地位,圈了好多崇拜他依旧活跃在圈子里的人。

冷牧阳多次在小型集会上标榜吸毒带来的好处,他甚至当中说了他鼎盛时期的作品都是拜这些精神“粮食”所赐。

那些视冷牧阳为神的人信了!开始纷纷效仿。

一年、两年,小半个娱乐圈坍塌下去,在他们的圈子里都很自然地认为入行吸两口是基本礼仪。

当一件不正当的事情成为人们纷纷效仿的对象,钱就像是开了银行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

郭展鹏赚了大钱!还开了好多娱乐公司,养着这些步冷牧阳后尘的人。那些处于创作巅峰的艺人,被郭展鹏榨尽了才华,只求一点点毐品作为回报。那些渐渐失去才华的艺人,则被郭展鹏安排去当了政商届的玩物。

一来二去,他有了钱有了人,圈子如滚雪球般地越滚越大。随着金钱的积累,郭展鹏胃口越来越大,黄赌毒无一不沾。

“他为什么要害我?”冷烈冰冷的声音颤抖地问。

“三年前冷牧阳突然消失,据说带走了郭展鹏飞常重要的秘密,他想利用你把你爸爸炸出来。”大伟也以同样绝望的语调回复。

冷烈沉默片刻,看着眼睛充血的大伟,又问了一句始终让自己难以想明白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听他的?”

就到此时,大伟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一度失控,一个肥硕的大男人竟然呜咽起来:“这还用问吗?我恨冷牧阳和郭展鹏!因为他们让这个圈子变得乌烟瘴气,想要凭才华出头根本就是奢望。更何况,关于我父母遭受高利贷暴力的事情,我并没有撒谎。他们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是从郭展鹏那儿借的钱,我只能被他捏着才能保父母一时的平安。”

“还有……冷烈,你知道吗?我是怎么抽上那个的?因为郭展鹏看我对你迟迟下不了手,所以才想用毐品来控制我。我……我特么现在依旧恨着他们,永远恨!”

冷烈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和郭展鹏会联手干出这样的事。在他的心目中,冷牧阳并不想外面的粉丝看到的那么完美,他知道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缺点,可他根本不愿意承认他自己的爸爸居然是这样一个龌龊的人!

他自己吸毒戒毒,过着最不如意的生活,却又和毒虫合伙侵害更多的人?!

那一晚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一阵阵的嬉笑声中,他被大手托举得很高,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天空中的鸽哨此起彼伏。当他被大手抛向天空的时候,一群白鸽飞过,远处的天空很蓝很好看。

梦里,老妈宋小爱和她的闺蜜拉着自己和冷大傻一路狂奔,嬉笑着朝高高的舞台奔跑。舞台上,冷牧阳宛如被人朝圣的帝王,挥动手臂和千万人同唱一首歌。

冷烈睁开眼,一股泪水从眼角滑落,窗外恰好有白鸽飞过,今天是个好天气,可是心情糟透了。

他抬起手腕擦掉泪水,回头看索焰。

索焰和着衣服睡在旁边很安静。

冷烈下床,索焰连忙翻身把他圈住:“你醒来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儿?”

冷烈强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嗯,好多了,今天天气很好。”

“我们回A市吧?”索焰缓缓起身,把冷烈的脑袋按压在自己的胸口。

“好,我先去洗。”

“一起。”索焰说着一扬手把T恤脱了,抱着冷烈往浴室走去。

第四十四章

退了房,收拾好行李,大伟窝在后排座位里垂丧着脑袋。

冷烈和索焰上车,与前来送别的W市好友告别。

“有空再来,大伟振作起来!”李硕拍了拍后车窗,笑着捏了捏拳头。

大伟点头,微笑,从倒后镜里偷看冷烈。

冷烈眼眶青紫,无精打采地冲窗外挥手。

车子启动,缓缓上路,顺着来时的路,不久就到了城外的那条人工河。大伟想起来之前在这里拍照唱歌的样子,那会儿大家还都开开心心的,现在……

“对不起!”大伟冲前面的人说。

谁也没有回应,冷烈抬手打开车载音响,连接上自己的手机蓝牙,音乐列表里全都是齐柏林飞艇的歌。

他随手点开一首,任凭音乐流淌微微闭上眼睛。

“爸爸就剩这点儿东西了,都给你……”多年前冷牧阳对冷烈说。

冷烈深呼吸,偏头看窗外,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却看不出任何生机。

一直没下高速,中途休息了几次,等回到A市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

在大伟家楼下,索焰倒车停车,车内灯亮起,谁都不先动身。

“耗子那儿有个单间空着,我明天就搬。”良久,冷烈说出这么一句话,打开车门先走了。

大伟抬起眼皮看看车里的索焰,索焰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给他点时间。”

电梯打开三人前后脚进去,回到那个曾经被叫做“家”的地方。

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灯打开,还能看得出临走时的那股子慌乱。

大伟什么也没说进了卧室,把门关得很严。

索焰推冷烈去睡,一个人开着客厅灯悉悉簌簌地收拾东西。他抿着嘴取下晾在阳台上的袜子内衣,手指划过大伟的电子鼓,楼下小路上偶有车辆路过,远处路灯倔强地撑着。

这样静谧的夜,原本可以听听音乐弹弹琴喝两口啤酒,现在什么心思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大伟赶早市买了菜回来,做了一桌好吃的。

冷烈尽量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把卧室的摆设弄成以前的模样。索焰上下跑了好几趟才把两人的行李全弄下去。

“吃了饭再走吧。”大伟咧开嘴角,略显不安地搓着双手。

冷烈微微点头,三人坐在桌前举起口杯碰了杯清茶,祝从今以后各自安好。

饭后,冷烈取下钥匙还给大伟,一个人出门去按电梯。

“索焰!”大伟喊了一声,索焰回头。

“我在楼下等你。”冷烈凭感觉按上电梯门,电梯缓缓下沉。

“怎么了?大伟哥?”索焰微笑着仰头看大伟。

大伟把冷烈拉进屋说:“对不起,那天是我报的案。郭展鹏的人追过来了,如果不那么做怕冷烈会出事,所以我只好先报了案把自己逮进去,想着能拖一拖。”

“是你?”索焰眉间深锁,疑惑地望着大伟。一时间开始胡乱猜测大伟的动机,可……他猜不透。

“我用那个老外的相机录了视频,那天太紧张了,郭展鹏的人为了逼我给冷烈下药,直接追了过来……我真是……无路可退。”

“我是想过拉冷烈下水,尤其是郭展鹏和冷牧阳对我父母做出那种事情的时候,可我没有。我知道冷烈是个好孩子,拿乐队的前途保我这事儿我一辈子都念着他的好……”

“索焰,哥知道你现在已经不相信我了。可我真不是什么坏人!”大伟说完,打开门,把索焰推出去,隔着门板说,“蹲了一次拘留所,就有了我的吸毒记录,我得定时去社区报道尿检,虽然你们没说,但哥知道乐队已经没我的份儿了。我就是想问,以后手痒了,还能去耗子那儿玩儿吗?”

“大伟哥……”索焰轻叩房门,站在门口额头顶着门板,“我替冷叔对你说一句对不起,咱们还是好哥们儿!”

楼下车库,冷烈等得很不耐烦,斜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叮!”的一声,冷烈抬头去看,索焰揉了揉鼻子从电梯出来。

“等急了吧?”他微笑着打开车门,两人一起上车。

“他说什么了?”冷烈问。

“没什么,”索焰侧身给冷烈把安全带扣好,打方向盘倒车,说,“想想咱两马上就要二人世界了,还真是激动呢!”

“切!”冷烈把车窗微微开了条缝,问,“你还不回家?”

“哎……”索焰深深叹了口气,“在外面的时候想着回去,到了A市又想着还是能躲就躲吧。”

“回去看看吧,好好和他们聊聊,你爸妈从小就很宠你一定能尊重你的意见。”冷烈侧着脸眯起眼睛看索焰。

车子开上街道,索焰伸出手背在冷烈脸上蹭了一下,点头:“好!”

他琢磨着周大伟刚才说的那些话,心绪不宁,车子安静地开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冷烈,你想过要去找冷牧阳吗?”

冷烈听到“冷牧阳”那三个扎在心尖上的字,呼吸顿了一下,跟着问:“他都那样了,我不是应该躲得越远越好吗?”

索焰的脑海里忽而闪过了索老板的模样,胸口绞痛,他觉得无论在任何时候,即便两个多月前那人还会罚自己在院子里下跪,他还是庆幸自己有那样一个爸爸。

“或许,事情和咱们想象的不一样?”索焰说,“又或者……他也有自己的为难之处?”

“不要再提他,”冷烈眉间显露几分不耐烦,“再为难也不能去祸害别人,对不对?”

“好,”索焰深深呼出口气,挑起了另一件事,“那……郭展鹏那儿,怎么办?”

“质问?去干一架?”冷烈舔着上颚无奈地摇头,再把脸转向索焰说,“呵呵,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想怎么着,如果可以,再也不想见这个人。”

“知道了。”索焰抽空在嘴巴上拉了一下,做了一个绝口不提的手势。

其实冷烈也很乱。他至今难以相信,自己曾经居然和罪恶那么接近。

第四十五章

耗子留给冷烈的单间,就在酒吧后面的小院里。这个小院几家共用,隔出一间间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有的当库房有的给员工当宿舍。

索焰把车钥匙拍给刘劲,进小院在小单间里溜达了一圈,问:“这地方隔不隔音啊?”

“哦,你是想在这练琴啊?”耗子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后脑袋往店里一摆说,“练琴去店里练,我们就当是免费专场了,哈哈。”

“不隔音就直说!”索焰在耗子脑袋上拍了一下,转身问冷烈,“你觉得还行吗?”

冷烈微笑着点头:“挺好的,多谢!”

耗子连连摆手:“我这住着一位大神,开心都来不及呢,谢什么谢。”

“你……你……也不给……人家,洗洗……车?”刘劲绕着索焰还回来的SUV转了一圈回来,吹胡子瞪眼地看索焰。

索焰抓抓脑袋:“哎呀我哪有那个功夫,刚好给你一个机会去找洗车店的小妹。”

刘劲坏笑着往索焰肩头撞了一下:“别……别胡说!”

傍晚,一众哥们儿吆喝着为烈焰乐队接风洗尘,在城里定了一家排得上号的酒店,他们还不知道大伟和冷烈之间的事儿。

索焰问冷烈:“我想叫上大伟哥一起,行吗?”

冷烈想了想,艰难地点头:“好。”

索焰明白冷烈的心思,他并不是因为知道大伟要害自己才和人家拉开距离,而是知道了冷牧阳在这个团伙中的地位和作用后,对大伟怀有深深的愧疚。

“都是哥们儿,说开了就好,有气别堵在心里,嗯?”索焰掏出电话,一边儿给大伟拨电话,一边开导冷烈。

冷烈点头,静静地看着索焰,渐渐露出一个微笑。

晚上,一行年轻人来到酒店,跟着服务员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绕进回廊,进了包厢。

大伟早早地到了,他知道A市的这群人也关心着自己被拘起来的事儿,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给大家道歉,说:“对不起,让各位担心了,干那蠢事是我不对!”

“早点儿戒了,人没事儿就好……”

各位落座,立刻热络地聊起天来。

杨凯也来了,见了大伟第一个扑上去拥抱,捏捏大伟身上的肥肉,说:“哥在里面伙食不错,这膘又长了不少!”

冷烈和大伟隔着杨凯坐了,身边坐着索焰。

烈焰的这四位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大家一看心头立刻安心了不少。

“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菜全部上齐,兄弟们举着酒杯碰了一轮,耗子拍了拍身边的小哥开始介绍,“我店里的伙计你们都认识,唯独这位是你们出去浪的时候才来的,金敏!”

金敏端着酒杯起身,和烈焰的四位依次碰杯:“多多关照!”

冷烈打量这位扎着小揪揪,长相清冷干净的同龄人突然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便不多说只是轻轻碰了下杯。

索焰抓了抓脑袋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金敏是吧?!我知道我知道!”

冷烈惊讶地看索焰,再瞄一眼金敏,立刻明白为什么觉得似曾相识。一股gay特有的触角伸出来在空气中探了探,顿时咂摸出点儿味道。

“嗯,”金敏抿嘴笑,T恤领口敞得很开,光裸的脖颈在灯光下镀上暖黄色,他的笑容阳光且英俊,“咱们通过电话。”

“对不起啊,”索焰立刻挪了挪屁股下面的椅子,把旁边的刘劲推到一边,“我爸没伤到你要害吧?”

“伤到要害我还能在这儿坐着?”金敏笑着拉了拉T恤袖口,露出一截小臂,手指掠过一道浅紫色的伤疤说,“就是在这儿划了道口子,没事儿。”

刘劲被两人挡着,吃饭说话都不方便,索性起身把自己的杯碗和金敏的换了换,让那两人坐一起聊个痛快。

“吓死我了!”索焰一把拉过金敏的手臂歪着脑袋仔细地看。

这一举动让金敏和冷烈同时打了个冷颤。金敏连忙抽回手臂说:“没事没事,都已经掉疤了。”

冷烈则是轻咳一声,举起面前的红酒咕咚一声喝了个精光。

兄弟们好久不见,聚一起吃顿饭免不了要相互劝酒,几轮下来都有点儿微微发醉。

大伟看冷烈一直沉默不语,心里头着实难受。他以前没把冷烈放在眼里,有点儿嫉妒还有点儿酸,甚至还会把对冷牧阳和郭展鹏的恨迁怒到他身上。

和自己比,冷烈是摇滚教父的儿子,天赋异禀,随便拨弄几下吉他就能引得夸赞声不绝,总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是随着两人交往的不断深入,他觉得冷烈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总是把自己裹起来,和外界分得很清楚,从小无法从家庭中寻求安全感,所以对于别人给出的好不会轻易接受,但是接受了就会加倍地好回去。

这也正是大伟踌躇着没办法把冷烈引到毒虫这条道上来的原因。

“你要多久才能原谅我?”大伟的声音突然响起,引得一旁猜拳的人纷纷侧目。

冷烈抿了一口酒,努了努嘴,起身拍拍杨凯的肩头,对大家说:“对不起我有点儿喝多了,先回去。”

索焰正和金敏凑在一起聊老爸出的那些古董事儿,一听冷烈的声音,连忙跟着起身:“你不舒服?我送你!”

“小冷!”大伟前一步抓住冷烈的胳膊,把人往后一拽说,“你要是气不过揍我一顿,别特么不理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憋着疼!”

冷烈抽了下鼻子,眼眶瞬间通红,他轻轻推开大伟的胳膊说:“是我对不起你,不,是我爸爸对不起你,我没脸和你说话。”

大伟的心猛烈地收缩,从心脏迸出来的血液立刻窜流至全身,跟着后脊背生出一阵冷汗:“小冷……”

“我不理你不是因为我恨你,是我恨我自己和我爸。原谅我什么都做不了。”冷烈转身,目光划过索焰和索焰身后跟着站起来的金敏,“我先走了。”

索焰不好意思地冲大家做了个手势,跟上冷烈,在后面喊:“等我,哎,你别跑啊!”

“索焰!”

突然,一声浑厚的吼叫从身后传来,惊得索焰连忙转身:“爸!”

“你个小王八羔子,回来了还躲着我不回家?!”索老板明显也是来吃饭的,一身酒气,面红耳赤,腰间的赘肉跟着呼吸略有起伏。

“爸!”索焰站在回廊上左右为难,他想过帮冷烈安顿好了就回去和家人好好谈谈,可没想到先和老爸碰上了。

远处,冷烈的身影从酒店玻璃窗外一闪而过,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下哗哗地落起秋雨。

“哎!”索焰走向老爸,两步后又转身猛地跑向酒店大门。

雨夜里,冷烈一个人走着,风衣敞开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面,很快T恤贴在身上粘腻的难受。他快步走着,拐出酒店的街道就开始疯了似得奔跑。

索焰打了辆车,一边追一边扒着车窗往外看。司机劝了好几遍关窗否则雨就落进来了。索焰无奈只好缓缓合上窗。

耗子酒吧后院,那个隔起来的十平米小隔间里,索焰先一步到。浑身雨水没敢坐床上,拿着小板凳开着门看雨水哗啦啦地在院子里流淌。

“你来了?”冷烈气喘吁吁,在雨里奔跑,两腿酸痛却是少有的畅快,看到索焰有些意外。

索焰起身,小凳子向后划开,他抱住冷烈,说:“我就知道你不是恨大伟哥,可是你也不能折磨自己,明白吗?”

冷烈推开索焰,不知为何,这种亲密的举动突然让他脑袋里闪现出酒桌上索焰和金敏交头接耳相谈甚欢的模样,不知道怎么了头脑一热,故意说:“我爱怎样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索焰揪着贴在胸口的衣服问冷烈,“我是你男人,你的事儿怎么就管不着了?”

“你很自以为是啊?”冷烈冷笑,“回去吧,今天不想说话,那个……别以为上过几次床就能怎样。”

索焰木讷片刻,盯着冷烈的侧脸看。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新安上去的窗帘随着风雨轻飘飘地荡起,他心里说不上的憋屈。

“冷烈,别乱说话。”索焰去抓冷烈的肩头。

冷烈躲开,让开半边门:“今晚你就不应该来这,应该跟着你爸乖乖地回去。”

索焰木讷地往前挪了两步,冷烈砰地一声关上门,一身湿漉漉地扑进床里。

索焰在小院里发呆,脑子很混乱,突然不知道这一段时间跟着冷烈在干什么。原本安稳的日子不要,非要上赶着找一堆事儿!

窗台上不知道谁丢的精白沙,上面还放着枚火机。索焰深吸口气拿过来看,里面还有小半盒烟,他便抽了一根给自己点上。

烟气在雨夜里袅袅上升,索焰一下下地玩着手里的火机。冷烈听着“卡塔卡塔”的声音,把湿透的衣服换了。

他知道索焰一直没走。想了一会儿从行李箱里拿出条毛巾准备递出去,却听见后院来了一群人,几个人又唱又喊,其中一个在门口停下给索焰搭话:“怎么在这儿?走,去我屋里。”

冷烈要紧下唇,狠狠把毛巾甩进床里,那是金敏的声音——绝对没错!

第四十六章

“怎么?吵架了?”金敏拿出毛巾丢给索焰擦头,指了指空着的床铺,“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以前合住的那位刚搬走。”

索焰叹口气,一下下地擦头,耳朵贴上墙壁去听隔壁的动静,静悄悄的。他估摸着冷烈已经睡了,便小声地说:“哎,最近挺多烦心事,让你见笑了。”

金敏笑笑地松开头发,坐在床沿上看索焰,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是说乐队的事儿还是小两口吵架的事儿?”

“嗯?”索焰抬头,脸颊不自觉地发热,和冷烈在一起还对谁都没说过呢。

“以前,我也喜欢一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就我还傻乎乎地在那儿假装没事儿人呢。今天看到你两才算是明白了当初自己那样有多傻。”金敏笑着捏起烟盒,弹出一根烟丢给索焰。

索焰凑过脑袋,和金敏一起把烟点上,脸更红了,不好意思地问:“你看出来了?”

“你和冷烈刚好没几天吧?”金敏眯缝着眼,做了个抠眼珠的手势。

“你……”索焰抓了抓头,目光掠过金敏的左手食指,才发现那人的那根手指一直弯着没法伸展。

“这个是点儿小意外,”金敏注意到索焰的目光,索性伸出食指给他看。

索焰指尖微微碰触金敏的手指,笑着点了点头:“哎,既然看出来,我也没啥可隐藏的,这事儿啊迟早得和兄弟们坦白。不过,我家那位,他……他好像……”

“怕受到歧视?”

“他才不怕这个呢,那人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我总觉得他对这段儿感情不怎么认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你能觉察到他也喜欢自己,可是就怕承诺出个天长地久什么的,其实我压根就没想要他的承诺,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那么多。”索焰不知道为什么,和金敏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看到他什么话都愿意往外说。

金敏一听乐了,踢了鞋半倚在床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缺乏安全感!男人和男人之间谈恋爱,本来就没个束缚,没办法结婚也没办法生小孩。承诺天长地久,完全得发自内心的真爱……其实吧,我觉得,他越是这样,越是表明对这份感情的用心。至少,很慎重。”

索焰听完金敏的话,一根烟抽完,默默点着头,依靠上另一个床头,沉默良久,渐渐露出笑容。

“所以,我看这床铺,今晚还是让它空着吧,要我说你赶快过去给人家道个歉,小两口的事儿就要快刀斩乱麻!”金敏坏笑着撇了撇嘴。

索焰起身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想了一下又靠回去,又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起身,甩了甩毛巾:“这我拿走了,赶明儿给你买新的!”

金敏大吼一声,坏笑着说:“啊!声音小点儿,这墙不隔音!”

从金敏那儿出来,索焰直接去了冷烈那屋,在门上叩了叩见没反应,直接用钥匙蹩开窗户跳进去了。

冷烈一直没睡着,刚才隔壁两人的对话,有一声没一声的他也都听见了。现在躺在床上裹紧被子,只是装死而已。

索焰脱了衣服,拉开被角就往里钻。冷烈佯装翻身,让了一半位置给他。两个身体紧贴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一直渴望着他能回来给自己一点温暖。

“对不起,”索焰在冷烈耳边吹气,“我不知道我哪儿错了,但让你不开心就是我不对。”

冷烈轻咳一声,再也装不住了,挪了挪身,说:“是我的错。”

“最近烦心事儿太多,对你态度不够好。”索焰继续道歉。

冷烈转了个身,漆黑的屋子里,隐约可见索焰的轮廓,他抬手在索焰肩头拍了拍:“你那撩人的本事用我一个人身上还不够,非要再去隔壁施展施展是吗?”

索焰疼得“哇哇”乱叫,隔壁金敏正准备往耳朵里塞耳机,听到声音嘴角微微抽搐,心想——难道索焰才是下边儿那个?!

第二日,索焰被一群人围在还未开张的酒吧里,像个被审的犯人。

刘劲、耗子算是索焰的发小,从认识他没多久就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男神。如今两人终成眷属,有点儿开心,又有点儿打怪升级后的紧张感,毕竟——想到索焰他爸,往后这日子肯定又是满世界逃难似的。

大伟相比较就吃惊多了。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乐队的名字,敢情就是那两个鸡贼的定情信物!想想就很来气。

“我特么早看出来你小子没安好心!”大伟指着索焰的胸口说,“敢情我在里面洗心革面,你俩成天在宾馆里度蜜月呢是吧?”

杨凯一听,呵呵地笑:“早早把我打发回来这事儿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金敏在吧台后面擦高脚杯,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

冷烈无所谓地斜靠在沙发里,置身事外,好像根本不认识这个故事的主角。

“我错了!”反正索焰这几天道歉都成习惯了,也不在乎这一次,“求各位大哥行行好,给点儿活路。”

数落完索焰,大家各忙各的,还没开张的店里就剩了乐队四人。

大伟觉得这个时候有必要来表个态了,毕竟自己出了那档子事,再和乐队牵扯下去怕影响大家。

正想着,菠萝饭来了,是冷烈告诉他的位置。既然答应了对方要拍纪录片,那就得拍得真刻一点儿,在耗子酒吧应该是乐队最本真的状态了。

菠萝饭架起摄像机,对着酒吧一顿乱拍,最后落在四个人中间,给每人拍了一个特写。

大伟和杨凯之前就听说过要拍片儿的事儿,没什么反感,但这会儿气氛突然有点儿凝重,大伟示意要不要先把机器挪开。

菠萝饭摆摆手说:“哥儿几个拿我和这玩意儿当空气就行,你们平时怎么来就怎么来。涉及隐私的部分后期绝对不用。”

大伟想了想,默默点头,沉思良久才开口,说:“出了那档子事儿,我也没脸和大家一起继续做乐队了。以后,哥几个要是不嫌弃我,时不时地聚聚,玩一把,我也就心满意足。”

说完,大家没什么特别的表现,估计都猜得出来大伟的心思,这事儿摊到谁头上估计都会是这么个处理方式。

大家沉默不语,只有摄影机上红色的小点在一下下的闪动。

“大伟哥走了,咱们也玩儿不起来了,不如就趁机散了吧。”许久,冷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出去一趟,积蓄也都花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琢磨琢磨干点儿正事了。”

还没等乐队的其他几位表态,菠萝饭先不干了:“哎,我说,咱这片儿还没拍呢,你们几位一散场,这让我一个人怎么玩儿啊?”

“大写的THE END!”杨凯苦笑着对菠萝饭撇撇嘴。

“别啊!”菠萝饭搂住杨凯的肩膀,说,“哥给你从学校里做证明那会儿,你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让我管够拍好好拍?”

“哎……”这里面索焰最明白冷烈的意思,收到了冷牧阳事件的打击,他对这个乐队恐怕就没什么热情了。

他窜到冷烈身边,拿额头顶着冷烈的肩膀说:“咱们就真心实意地大干一场,叫人看看什么叫真的 ‘摇滚精神’,把郭展鹏和冷牧阳都踩下去,不行吗?”

听到自己老爸的名字从索焰口里出来,冷烈的发根微微一紧,他咬紧了后槽牙说:“咱连鼓手都没了,还玩儿个什么劲儿啊?!”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留意到,此刻,一直在吧台后面的金敏,放下手里的高脚杯,从吧台下面摸了两根鼓棒,悄悄走进了黑暗的舞台深处。

“嘣!嘣……嘣嘣……”

干净利索的鼓声猛地窜入耳朵,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震颤。尤其是鼓手周大伟,心弦提起来就一直没敢落下。

金敏打鼓的风格和大伟完全不同,他是属于没有规矩,却又刚中带柔,节奏猛听上去杂乱无章,实则很教人琢磨其中的滋味。

无论是外行人还是内行人,这会儿听到鼓声都是一种愉悦的享受。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金敏从黑暗中起身,缓缓走向烈焰,说:“大伟哥,我来替你的位置,你不介意吧?”

大伟还愣着神儿,没完全从刚才的鼓点里把自己抽身出来。眼睛一晃一晃地跟着金敏的脚步,连连点头。

烈焰剩下的三位都被金敏的鼓声给镇住了。坦白讲,大伟的鼓,风格很多,但是总给人很滑的感觉,就像是在社会上混久了的人,多少沾着些圆滑与世故。而金敏的鼓有棱角、更尖锐,处处彰显着个性。

他们不得不承认,都很喜欢。

五个人,包括菠萝饭,齐齐把目光投向大伟。

大伟摸了把鼻子,把金敏搂到自己身边,说:“小兄弟,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金敏微笑,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是瞎玩儿,无意中跟朋友学了点儿打鼓。”

“有天赋!”杨凯啧啧称奇。

冷烈和索焰当然对金敏持有好感,但是都觉得此刻更应该听取大伟的意见。

大伟很大度地晃了晃身子,肚皮跟着微微发颤,他笑呵呵的说:“这我就放心了!说实话,突然让我离开乐队,还真有点儿不忍心,但有金敏小哥的加入,啧……我只觉得现在离开是再也明智不过的决定啦。”

几个人的心都舒了口气,大家相互看看,冷烈把手伸到中间,索焰、杨凯、金敏、大伟,最后包上了菠萝饭的手,几个人一起说了声:“走着!”

看来,乐队是无论如何也解散不了了!

金敏收回手臂,冷烈瞅了一眼他的手指,突然想起了点儿什么。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金敏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察觉到对方可能也是gay,把原本的感觉掩盖下去了。他想起来以前刚到郭展鹏那工作不久,公司里就打算签一个玩儿前卫金属的乐队,那乐队的队长好像就叫金敏,可后来那人的手受伤了,乐队随之解散,签约的事儿也就没了下文。

冷烈拍了一下金敏的手背,眉眼弯了起来:“狱族乐队的金敏?”

金敏嘴角微微弯起,眨了眨眼睛:“你认出来了?”

“你们早就认识?”这回轮到索焰胸口突然泛上酸味,扁了扁嘴,“你两啥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金敏偷笑,不好意思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我老家是C城的,以前玩儿过一阵子前卫金属,djent风格。那会儿一心想玩儿出个名堂,往展鹏那里投过不少demo。后来准备签约的时候去过棚里,那个时候就见过冷烈。”

“那你怎么昨天没说这事儿?”索焰惊讶地张大嘴巴,有点儿吃惊遇到了世外高手。

“昨天,你们小两口不是……那什么……再说我也不太确定。”金敏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

菠萝饭揪住“小两口”扭头往冷烈和索焰身上瞅,良久,默默地搓出一个大拇指。

冷烈把菠萝饭的手指压下去,问金敏:“我记得你以前是弹吉他的?”

索焰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有点儿想把冷烈打包装进口袋。

“嗯,”金敏点头,伸出左手亮出不能伸展的食指给大家看,“正准备签约的时候,我表姐前男友被高利贷盯上了,帮忙挡了一下,手伤了……不过……也挺好,可以继续打鼓也玩儿的挺开心。”

“有两下子,半路出家还能这么溜,后生可畏,赶明儿,我把我那些必杀绝学全教给你。”大伟憨笑着拍拍金敏的肩膀。

乐队就这么起死回生了,金敏就这样成了乐队的新鼓手。

第四十七章

烈焰又开始每天排练、演出。考虑到耗子这儿还做着生意,大家把排练又挪回到音乐学院附近,断齿大哥的排练室。这样距离杨凯也进一点儿。

断齿当然很欢迎他们回来继续玩儿。大伟出的那事儿在圈子里已经传开了,看乐队里换了新的鼓手,他也不瞎问,只是一如往日,给大家提供最好的场地,时不时地熬点儿小粥。

有了新乐手加入,烈焰成员们都在进行新一轮磨合,一边儿改以前的曲子,一边创作新的曲子。

另外,为了生计,冷烈和索焰跟金敏似的也开始出去打工了。

冷烈在一家音乐培训学校给小朋友们教吉他,他从小就跟着老爸学琴,特别了解小孩子学琴时面对的困难,居然还教出了点儿成就感。

索焰托刘劲在附近的修车店找了份儿帮人拧螺丝的活儿。他还是没有回家,每次想起在酒店和老爸见过的那匆匆一面,他就心慌气短。现在要他回家去,面临的困难就不是从国外逃学回国这么简单了。他还谈恋爱了,交了一个男朋友,这事儿恐怕比休学更难以摆平。

看上去一切归于平静安好。烈焰也有条不紊地排练、演出,在A城的各大livehouse里渐渐有了点儿名气。

这一天,烈焰和往日一样去断齿那儿排练,大家都把手机调成静音。排练完,索焰一边儿趴在楼道的柜台前喝玉米粥,一边儿划开手机,这才发现有刘劲十六个未接。

索焰心里隐隐不安,正准备给刘劲回个电话,老爸来电。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用这个手机号给老爸发过一通短信来着,便怯生生地接了。

没想到,电话那头是姐姐索晴的声音。

索晴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接通就吼叫:“索焰!你个王八羔子!你死哪儿去了!快回来!”

索焰心想大事不妙,听索晴这动静估计是家里出了大事,连忙问:“老爸破产了?你被男人抛弃了?老爸老妈离婚了?”

索晴哭哭啼啼,电话被准姐夫接了过去,他显得更冷静一些,对索焰说:“在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快来吧,老爸突发脑梗。”

索焰一个哆嗦,丢下贝斯就往外跑。

冷烈望着索焰的背影,脑袋里还嗡嗡嗡地想着索焰刚才打电话时说的那些话,连忙追了出去。

“怎么了?去哪儿?”冷烈追上索焰,扶着他的肩头。

索焰瘦高的身影在冬夜里显得有些落寞,微微摇晃着身子打车,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爸病了,在医院。”

冷烈一听,原本嗡嗡作响的耳朵响得更厉害了,两人一起站在马路边儿挥手打车。

到了人民医院,准姐夫一个人守在走廊里,索晴和老妈则被医生叫去谈话。

索焰跑过去问准姐夫老爸的情况,只听他说太突然了,还在昏迷。

宛如晴天霹雳,索焰觉得整个人瞬间被抽空了。他心目中那个中气十足,训起人来毫不含糊的老爸,就这么倒下了?

ICU监控里,老爸很平静的躺着,如果不看那些监测仪器,和睡着了没什么两样。索焰盯着看了很长时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会不会就这么没了?”索焰冰冷的声音冲准姐夫问。

准姐夫抬手搓了搓脸,轻轻叹气:“状态不好,说不准。”

“爸……”索焰转身轻轻抽着鼻涕。

冷烈远远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很想上去安慰索焰,就像索焰平时安慰自己那样,可是又怕自己让对方厌烦。

“这是?”过了好久,准姐夫才发现走廊边还站着一位。

索焰招手把冷烈叫过来,想了一下,开始介绍:“这是……我……朋友。”

因为这档突然状况,烈焰迫于无奈暂停了排练。

索焰听说自从和老爸在酒店匆匆见了一面之后,老人家回去就性情大变,总是自己和自己置气,大半夜地坐在客厅里喝闷酒。这下好了,把自己折腾成脑梗躺在了医院。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早早地回去和家里人把这事儿说明白,现在也不用整天在医院里看着索老板遭罪了。

自从烈焰有了金敏之后,大伟就主动和乐队拉开了距离,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干预乐队的创作和演出。

这一天,他实在手痒难耐,准备去断齿那儿找兄弟们玩儿会儿,却不料排练室里空无一人。

大伟皱眉问断齿哥:“躲我?”

断齿笑笑:“至于吗?你自己的哥们儿还信不过?”

大伟笑着点头,问:“哪玩儿去了?”

断齿无奈摇头:“好像是索焰的老爸病了,住院,这几位已经好几天没来排练了。”

大伟默默点头,坐在柜台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仰着脖子叹气。

断齿看大伟落寞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走到大伟斜对面坐下,把名片递到大伟手里说:“听说这里缺个乐手,你最近闲的话,要不要过去试试?”

大伟拿起名片,百无聊赖地翻看,目光掠过“王啸娱乐公司”顿了顿,问:“你认识?”

断齿咧嘴,豁牙暴漏眉眼弯曲点了点头:“一朋友。去吧,找份像样的工作,别成天没事人似的瞎混了。我知道,想要戒那个玩意儿不容易,内心不充实点儿人就……”

大伟拍了拍肥硕的肚腩,无奈的笑着,轻轻叹气:“断齿大哥以前在这个圈子里也混得不错吧?”

“哎,”断齿保持笑容叹了口气,“嗯,玩儿过,小红过,也土豪过,更……走过和你一样的路。不过,现在什么都不稀罕,就想着能在这熬熬粥,帮孩子们拾掇拾掇乐器,在这走廊里听听动静,挺好。”

大伟沉默片刻,好几次瞟过断齿斜倚在沙发里的身子,再一次拿出名片,把王啸娱乐的联系方式存进手机,起身对断齿说了声“谢谢”便走了。

这一段时间,他很难过,自知毒瘾不深,配合社区的戒断治疗应该能顺利把毒戒掉。可是心里总揣着事儿,这让他很难受。

没有工作,他没有了经济来源,老妈在疗养院里开销不低,老本已经不够撑了。

还有,郭展鹏那儿,看上去风平浪静,可他明白,越是大难临头的时刻越是显得格外宁静。这也是他今儿格外想来看看几位的原因。只有看到哥几个都安安稳稳的,他心里头才踏实。

大伟回家的路上一直叹着气,最终拨通了存在手机里的那个电话。

索焰的老爸醒过来了,但是有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一侧身体几乎废掉,还损伤了语言功能。每天只能坐在轮椅里“嗯嗯啊啊”的发脾气。

索焰辞了修车车的工作,每天就守在医院里,把脑袋扎到老爸的怀里让他骂让他打。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索老板已经有心无力了。

这一日,冷烈下课,买了把鲜花去医院看索老板。

病房里空无一人。索老板仰面朝天微闭双眼,手上的液体缓缓地流动。冷烈进屋,把花瓶里的旧花丢掉,接了清水换上新的,细小的动静把索老板给吵醒了。

坦白讲,冷烈对索老板有点儿惧怕,尽管知道那人现在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不会对自己造成人身伤害,但总觉得索焰不回家让他生气有一大半儿原因是自己,心理愧疚。

他往旁边躲了躲呆呆地与索老板对视。

索老板眨着双眼意思让冷烈近点儿。

冷烈靠近一些,索老板继续眨眼。冷烈再靠近一些,只见索老板微微张开双唇,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个字:“嘘!”

冷烈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动静吵到了他,便悄悄坐在一旁。没想到索老板一直不间断地说着:“嘘嘘嘘……”

这声音连到一起,顿时有种让人尿急的感觉,冷烈不禁打了个寒颤,起身凑近,小心谨慎地问:“叔叔您是想小便吗?”

索老板见自己的需求终于被人理解,连忙松了口气,眨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

冷烈还从来没伺候过别人上厕所呢,这一个大活人,还是成年人又是长辈,该怎么弄?冷烈顿时急得满头生汗。

只听索老板还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磕动床沿,冷烈顺着手指往床下看,终于看到一只白色尿壶。

尿壶上贴着使用方法,冷烈快速扫了一眼,就把壶塞进被筒里帮索老板小解。尿壶放进被筒的时候,冷烈立刻感受到了一股臊气和温热,看来自己反应太慢,大叔已经尿裤子了。

冷烈手扶着尿壶,让索老板把最后一点儿尿完,起身淡淡地说:“叔,我没扶稳撒出来一点儿,帮您换换裤子?”

索老板虽然身体不能动,但脑子清醒着呢,他比谁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想当初他叱咤江湖几十年,掌管着近万人的公司什么时候说话办事儿不是雷厉风行,哪受过这种屈辱,便无奈地闭紧了眼睛。

“叔我就在被子里换,没事儿的。”冷烈又安慰了一遍便去衣橱里找换洗的内衣。

片刻,冷烈回来,打了盆温热的水,帮索老板把裤子从被窝里扒下来,隔着被子摸索着擦了一遍,又换上干净的。这会儿他才摸到索老板身子下面还垫着尿垫呢,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冷烈默不作声地把这些收拾妥当,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恍惚间他想起了十来岁的时候,每次冷牧阳昏睡不醒,他也是这么打了热水拿着毛巾帮那人擦脸擦脚。

“行行,我知道,嗯好谢谢……”门外,索焰边打着电话边推门进来,一看冷烈端着尿盆正要去倒,连忙关了手机去抢冷烈手里的尿盆,“爸!你怎么又尿!干嘛不等我回来。”

“喂!”冷烈松了手,瞪了索焰一眼。

索焰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做事不过脑子,倒了尿盆乖乖回来,把头塞给老爸:“对不起!对不起!”

索老板喘口粗气,抬手揪了下索焰的头发,又把他推开,嘴里“呜哩哇啦”地乱说一阵。

冷烈要走,索焰送他到楼梯口,看四下无人便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肩膀,嘴巴在冷烈耳边轻轻吹气:“对不起,最近忙,一直没顾得上你。”

冷烈转身,搂过索焰的脖子冲着嘴巴亲了一口:“照顾好叔叔吧。”

“嗯,”索焰依依不舍,手还握着冷烈的肩膀,“过两天,我爸出院,咱们乐队继续排练吧?”

冷烈望着索焰的眼,愣了会儿神,轻轻叹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大家都过得挺顺,不行你就……”

“我就什么?”索焰追问。

“不行你就做点儿让你老爸开心的事儿,比如说回英国去念书?”冷烈把索焰的指头捏进手心。

“呵,”索焰叹气,又吻了一下冷烈的眉心,“还去念什么书啊,我爸成这样,公司股票一落千丈,最近听我姐夫说董事会都在闹,新产品也推迟上市了……现在,我做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了。”

冷烈微微闭眼,默默点头,嘴巴紧紧地抿住又松开:“对不起!”

“这和你没关系,以后别说对不起,我只希望无论我是什么样的我,你都永远在我身边,就行。”索焰再一次贪婪地吻冷烈,“我从来没有为我做的选择后悔过!”

“嗯,”冷烈稍微退后一步,说,“那过阵子,咱们继续排练吧!”

第四十八章

冷烈出了医院,手心微微发汗,虽然已经到了冬天,可还是全身燥热。

乐队没有排练和演出的这段时间,他也想了很多。一方面,他想放弃索焰,让那个人彻底的回归家庭,继续学业,那人原本就比自己金贵,有着大好的前程。

可另一方面,他又非常需要这个乐队,就像金敏加入乐队那一天时索焰对他说过的话,“正儿八经地做出一个乐队,让那些家伙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摇滚乐”。

——不是迷幻剂,不是毐品,不是口号和一切放纵自我的行为。

他理解的摇滚乐只是一种音乐的形式,类似一门语言,表达人们的情绪,撩拨内心无法宣泄的欲望,只是能让人做更真实的自己,而已。

刚才,听了索焰的那一句“我从来没有为我做的选择后悔过”,他安心了,觉得自己有了最好的选择,那就是全力以赴地和相爱的人,和至亲的哥们儿一起,做一个最牛逼的乐队。

他要让老爸冷牧阳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反省他的错误,他想代替父亲赎罪,向那些像大伟哥一样走上歪路的人。

晚上回耗子店里,金敏过来敲门,说是有瓶好酒没人分享。

两人一人坐床头一人坐床尾,酒杯里填满冰块,金黄色的洋酒缓缓倒入杯中,两人碰杯轻抿一口,相视而笑。

“好喝吗?”金敏问。

冷烈轻轻点头:“人民币当然好喝。”

然后漫不经心地说:“过几天,咱们继续排练吧?”

金敏又抿了口酒,嘴角微微上扬:“嗯,随时恭候。”

“杨凯那儿有一堆词儿,虽然大多都挺俗的,但挑挑拣拣凑合能用,我知道你也会谱曲,咱们得一起创作点儿新东西了。”冷烈拿起酒杯往金敏的杯口碰了一下。

金敏点头,反过来又碰了冷烈的杯口:“没遇到你们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对音乐再也没那种激情了。谢谢!”

“呵呵。”冷烈笑着,“没遇到你们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激情是什么玩意儿。”

“哈哈……”

一周后,索老板出院,当天晚上,烈焰就重新在断齿那儿开始排练。

这一段时间,大家都成长了不少,很多来自生活的想法都不自觉地融入到音乐当中。所以,再次合体,身心都很兴奋。

索焰还记得第一次安排的巡演,最后那几站没有去过的地方,打电话违约时心里那种失落的感觉。

所以,这一次,乐队重新起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为一场新的巡演做准备。

菠萝饭跟着大伙儿已经拍了一段时间,他对这个乐队的感觉越来越复杂。起初想拍他们,只是好奇这个国家看似浮躁的年轻人对音乐持有什么样的态度。接触下来,才发现,他们面对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很多。

不光是音乐好不好听,造型好不好看,有没有人喜欢。更重要的是烈焰在不停的摸索和成长,每一次历练都让他们变得更加坚强和执着。他们面对的不光是音乐,还有因为喜欢音乐而要付出的一切。

一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到了年关,烈焰在耗子酒吧重登舞台。在一阵阵的欢呼嘶喊中,乐队合上了最后一个音符。

新的一年,他们誓要重新起航。

演出之后,菠萝饭把大家聚集到一起,每人又给了一个特写。现在乐队成员俨然拿他当成自己人了。那个黑色的小机器也像是他的一部分,大家面对着它都很自然。

突然,菠萝饭反转镜头,对着自己,用英语说:“虽然我很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和这群有梦想的孩子们永远开心快乐地生活。可是,我的签证到期了,跟拍的素材也都收集得差不多。今天是烈焰年关的首演,我希望能和他们一样,在喜欢的事业上起飞。”

菠萝饭的英语说得很慢,好几个地方都停下来想用词,所以,在坐的各位七零八碎地都听明白了。

索焰惊讶,第一个问:“你要回去?”

菠萝饭收了摄影机,微笑着耸耸肩:“该拍的都差不多了,刚好签证也到了。”

“什么该拍的都拍了?我们正儿八经演出的时候你还没拍呢!”杨凯也凑上来说。

“所谓记录片,重要的就是过程而非结果,更何况,我知道你们终有一天会成功的。”菠萝饭说着举起了酒杯。

一直沉默着的冷烈和金敏轻叹口气,很默契地相互对视。两个月前两人举杯对饮畅谈梦想的画面顿时浮现出来。那一天,他两就说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菠萝饭走后没几天,王啸娱乐就给乐手们美美地放了一个长假。大伟现在有时间了,除了每半月一次地去戒断中心,剩下的时间都和烈焰泡在一起,给自己安排了个职位——烈焰监制。

大家玩得开心就好,谁也没有计较这个。

这一天从断齿那儿排练完,索焰揪着冷烈的衣袖,说:“今儿晚上带你去个地方,行吗?”

冷烈喉结滚动一圈,突然有点儿慌,这大半年来幺蛾子事儿不断,现在稍有风吹草动他就开始紧张:“什么地儿?”

“去我家里吃顿饭吧?”索焰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说。

两人在排练室里说着,外面大伟拦下端着小米粥的断齿。

“断齿哥今儿这粥香,给我留一碗。”大伟嘻嘻哈哈地说着。

“没问题,”断齿转身把粥放在柜台上,又去取碗,“最近在王啸娱乐干得怎么样?”

说起王啸娱乐,大伟盯着小米粥直勾勾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转换到断齿身上问:“断齿哥和那边儿也挺熟?”

“还行。”断齿点头,手里捧出一碗粥。

大伟接过粥小口的喝着,压低了点儿声音说:“我怎么觉得那边儿简直就像是一个收容所?”

“什么意思?”断齿挺直了腰板,往后一挪屁股坐进了高脚椅,手指在柜台上有规律的敲着。

“可能是我多心了,就是……”大伟放下碗又往前凑了一下,“就是发现那里边儿像咱们这种,有过历史的人挺多,昂?”

“嘿……”断齿听了这话,放松一些,两手臂抱在胸前,说,“算了,既然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也没看明白,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实话吧。”

“嗯?”大伟今儿提起这个话头本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背后还真有玄机,连忙一口把粥喝光,窝进沙发里,“说!”

“那儿呆的人,大多是被郭展鹏祸害过的回头浪子。”

断齿一语出口,原本在排练室里说着悄悄话的小两口也竖起了耳朵。

“郭展鹏?”索焰不禁叫出了声。

冷烈冲过去搂住索焰的肩头,连忙在唇前比划了个“嘘”的手势。

“再往深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了,”断齿继续说,“就是知道咱们这个圈子沾上毒的人,只有去那儿才算是打了个报告,安全了。”

大伟和排练室里的两人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这个圈子不大,势力范围倒是分得明白。郭展鹏和王啸,一个把人往毒沟里引,一个专从毒沟里捞人!

“那您见过王啸本人吗?”大伟思考片刻,问断齿。

断齿哈哈一笑,往排练室的方向瞟了一眼:“王啸?哎……算见过吧。”

“呵呵,”索焰推开冷烈的手臂,轻声说,“肯定是断齿大哥忽悠大伟呢,他就是喜欢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的在小辈儿面前撑门面。”

“有意思。”冷烈说着,背起了琴包,往外走。

索焰紧追着,换了个表情开始哀求:“走呗?去我家呗,家里人非要见你这个比亲儿子还能耐,赶着给老爹接尿换裤子的人呢。”

第四十九章

冷烈无奈,这已经好多天了,被索焰缠着往家里拉。

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就没有过走家串户的习惯,突然去别人家里,还是长辈主动邀请,颇有点儿不好意思。

但看在索焰这么死缠烂打的份儿上,还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两人一起背着琴包出门,在大伟和断齿肩头各拍了一下,走了。

索焰老爸在医院躺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又是个半身不遂,肯定没办法管公司那摊子事儿了。还好,有索焰的准姐夫,早年留学国外,一直读到商学院博士回来的精英人士撑着。

所幸,公司股票跌了一截又开始触底反弹,新产品也顺利发布。准姐夫的能力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得到了全公司自上而下的一致认可。

可唯独索焰和准姐夫两人知道,这背后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天,冷烈陪索焰去医院看抢救室里的老爸,准姐夫就找他谈了。说公司这么一个主心骨突然倒下,必须要有个人出面来主持大局。

按照先前索老板的设想,这个在关键时刻出面的人,必定是索焰无疑。可那会儿的索老板根本没想到世事难料,儿子还没成气候呢自己就先倒下了。

所以,准姐夫提议让索焰和索晴一起去游说董事会,这个局面准姐夫来撑。他和索晴也已经订婚,按说已经算是索家的半个人了。

于是索焰将计就计地提出了一个条件——你觊觎索家的江山?行啊,那你得帮我办成一件事儿。

这件事就是索焰对准姐夫出柜了,说那个陪自己一起来医院的人就是他的男朋友。还说了这一段时间离家出走都是和那人在一起。还拿出了一起现场演出的视频给准姐夫看,说他们有自己的梦想,并非家人猜测的那样瞎胡闹。

一来二去,两人终于达成协议,还有点儿英雄相惜的感觉。这段时间,准姐夫就变着法儿的在索家老两口面前唠叨什么同性婚姻在国外很正常之类的。

恰好,回到家里的索老板,还是总惦记着医院里冷烈对他的好,索焰和准姐夫就商量着来一场将计就计,争取让家里人都尽早知道这件事情。

车路过药店的时候,索焰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来点儿速效救心丸什么的。”索焰走进药店,回头看看坐在副驾驶上的冷烈,距离家越近越是慌张。

“是谁要吃,什么情况啊?”店员手指在一排药品中划拉着,时不时地回头问索焰。

“就是预防一下,以免情绪过激背过气儿去的那种。”索焰不耐烦的解释着。

“那就这个吧,对方有没有心脏病史啊?”没料到这个店员还挺认真负责。

索焰哪有那个耐心,直接看着药盒上的价签在柜台上拍了钱,往车上跑。

“是谁病了?”冷烈看索焰急冲冲地回来,紧张地问,“叔叔他……”

“没……”索焰冲冷烈假笑一下,抚了抚胸口想,要不先给自己来一颗?

冷烈跟着索焰放了车,一起从车库出来,大金毛妞妞甩着尾巴猛扑过来。索焰伸开双臂刚要去抱,就见妞妞一头扎进冷烈怀里。

这什么情况啊!索焰冲妞妞翻一个白眼,谁给你吃喝谁对你好,你丫心里没谱吗?怎么见个陌生人就往人身上扑。不过转而一想,来家里的人,只要是妞妞先表现出那么一点儿好感的,最后和父母的关系都不差,比如刘劲、比如准姐夫。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

家里,索晴和老妈已经准备好饭菜。在医院里的时候,母女两已经知道冷烈和索焰是好哥们儿,只是碍于环境和当时的心情,没怎么多聊过。

每每听起索老板含含糊糊地唠叨冷烈是个好孩子,老妈就想见识见识这世界上还哪有比自己儿子更好的孩子啊。

这一家人都不陌生,可冷烈毕竟是第一次上门拜访,虽然有妞妞打着圈的护航,心里还是有点儿哆嗦。

索焰家好大,顶得上童年里那院四合院的两倍了。除了泳池被填了种着些半死不活的东西,处处显示着一副有钱人的感觉。

冷烈不由得抿住嘴巴看索焰,他记忆中那个炸毛小矬子和自己真是有着天差地别。

冷烈话不多又有眼力劲儿,饭桌上安安静静地,不问不答全程保持微笑。

“我听索焰说,咱们以前在羊角胡同做过邻居?”老妈转动餐盘示意冷烈多吃一些。

索焰连忙起身为冷烈夹了一个鸡腿。

冷烈看着索焰的举动,有点儿不好意思,脖根微微发红,微笑着回:“嗯,您以前还送过我糖呢。”

冷烈想起那包被自己丢上屋顶的巧克力,不由得轻舔唇角,内疚地看了眼索焰。

索焰没功夫接收冷烈的眼波,从桌子下面踹准姐夫,示意吃差不多就开始办正事儿了。

准姐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小心谨慎地两根筷子码起担在盘子上,说:“哎,下个月我和索晴的婚礼,小冷你也要来哦。”

冷烈点头,完全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定一定。”

“哦,姐姐终于要出嫁了,恭喜恭喜。”索焰给准姐夫暗暗比划了个拇指,附和着。

“你两怎么样?什么时候定下来,老爸老妈都是明白人,知道同性婚姻在国外很常见,你们就别不好意思藏着掖着啦。”准姐夫一语言必,又稳准狠地抽起筷子往嘴里填东西,假装是个没事儿人。

轮椅里的索老板和正准备吃菜的老妈都含着笑僵住了。一时间,餐厅里的空气都变得凝固,除了妞妞趴在地上打呼噜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动静。

“妈……”索晴细细的声音。

“妈……”索焰手在桌下捏了捏冷烈的手背。

冷烈毫无防备,大气儿不敢喘,就盯着盘子里的那根鸡腿发呆,恨不得时光倒流。他今儿压根就不应该答应索焰来吃这顿饭!

“你刚说什么?”老妈放下筷子,看了看索老板确定老家伙没背过气去,又问了一遍:“索焰,你姐夫刚说什么?”

“妈,对不起,我……”索焰起身,挡着僵坐在一旁的冷烈,说,“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

“你……”老妈的目光缓缓移动到索焰的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变成了一副大难临头的难以置信,“喜欢男的?”

冷烈紧紧咬住下唇,一丝腥甜渐渐沁出,他拽了拽索焰的手:“别……”

老妈的目光又迅速滑向冷烈拽索焰袖子的那只手。她想象不出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喜欢个男的?

索焰斜眼瞟准姐夫,意思是都什么时候了,大哥你还吃?

只见准姐夫微笑着把筷子并拢放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滑:“你们别总拿索焰当孩子行不行,他现在也是有爱人有事业的人了。”

手机视频点开,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响起了冷烈和索焰再也熟悉不过的旋律。

准姐夫走到索老板和老妈的身边,举着手机给二老看:“看你们儿子,多帅啊!要我看,这两人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视频播完,最后一个镜头刚好是冷烈和索焰肩并着肩站在舞台上一起弹琴的样子。

老妈长出口气,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努力表现出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紧紧抿住嘴巴。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老妈上楼去了,空留下一桌子惊心准备的饭菜,和个半身不遂的老头。

这会儿,大家猜把惊惧的目光移动到索老板身上。

只见索老板那只尚且能动的手指勾了勾,把索焰叫到身边,口中含糊不清的说:“去哄哄你妈。”

等冷烈走了,索焰上去哄老妈。索老板才开始在客厅里发威。

“索晴,你俩口安的什么心?”索老板哆嗦着把轮椅稍微扭动了个方向。他的语言功能还未完全恢复,说话都是有气无力的。

“爸,我也是最近两天才知道的。”索晴不安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距离老爸远远的。

“爸,您听我说,这事儿和索晴没关系。是我和索焰私下里商量好的。他帮我争取公司的管理权,我帮他向你们出柜。不过看来……”准姐夫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矢口笑了,“您儿子办事儿像您,言出必行。我这边儿做的不到位,让您二老受惊了。”

索老板叱咤江湖几十年,眼前这几个孩子玩儿的猫腻哪能逃得过他的眼睛。自打董事会里来人问接班人的事儿,自打冷烈成天替换索焰伺候自己,自打索焰跑前跑后为他准姐夫说好话,还有新产品顺利上线,公司股票慢慢回暖……这一件件事儿连一起,老狐狸怎么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索焰和冷烈绝对不是一般的好哥们儿那么简单。

更何况,这个准姐夫,最近吆五喝六的,动不动就科普同性恋的那档子事儿!你一个大老爷们,都和我闺女订婚,眼瞅着结婚了。还成天说这些,啥意思?!

所以,索老板已经对今天的这一幕早有预感。

没想到自己这个半身不遂的人尚且理智,一向云淡风轻、处变不惊的老伴儿却没扛过去。

经历过一遭生死,现在的索老板其实已经把名利这些看得很淡很淡了。和健康的身体和相亲相爱的家人来说,名利不过是一缕浮云。创业几十年,他玩儿过了,享受过了,现在老了,想留给儿子,儿子却不稀罕。

不稀罕就不稀罕吧。

索老板又把轮椅换了个方向,歪着脖子看准姐夫:“过两天,把股权协议签一签,算是送你们的新婚礼物吧。”

索老板说话还是含含糊糊,可这句小两口听得格外真切,也格外茫然。

“爸……”准姐夫心惊胆战地上前,“我真没想玩儿什么花招,就是不能眼看着公司没人张罗……”

“行了行了,”索老板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沉闷,“我也没说你们什么,反正这么大一份家业,到最后都是你们的。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活几天,未来都让给你们折腾。”

索焰在楼上吃了老妈的闭门羹,敲了半天门都不给开,隐隐约约听到老爸的这句,转身飞下楼梯,握着老爸的轮椅扶手问:“老爸?你啥意思?”

“你们……”索老板艰难地抬起一只手臂,在索焰的身上捅了一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玩儿公司也好,玩儿乐队也罢,我都管不了了,只求以后的日子和你妈能乐乐呵呵的。”

“那我……”索焰突然如鲠在喉,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几个月前为了争取点儿自己的梦想还被老爸锁小黑屋呢。

“我不喜欢自家儿子搞同性恋,但冷烈是个好孩子,以后在我面前少黏糊!”索老板撂下最后一句,拇指按动电动轮椅,车子缓缓向前滑动。

这一夜,索焰开着小红车飞奔到耗子酒吧的后院。

进了院门先是砸开了金敏的那间屋子,丢过去一副新耳机说:“今晚戴着!别摘下来。”

金敏无奈地捏起耳机,苦笑着摇头:“不为我的耳朵着想,也为自个儿的肾脏担忧着点儿。”

“嘿嘿。”索焰不理他,拉上门,转手去敲冷烈的屋,不料冷烈正好开门。

两人迎面撞上,冷烈有点儿不好意思,把索焰拉进屋里,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事儿……怎么这么突然?都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索焰已经环上了冷烈的肩头,手掌兜着对方的后脑,坏笑着说,“什么事情和你商量,都是俩字 ‘不行’!”

冷烈两肩发颤,笑着从索焰肩头抬头,说:“也是。”

“吓着你了?”索焰疼惜的目光看冷烈。

冷烈摇头:“我就想着,今晚你要来找我就没什么怕的。”

“你丫还挺聪明。”索焰在冷烈脑袋上亲一口,说,“我妈还窝着火呢,不过我老爸算是勉强同意了。”

“真的?”这个结果有点儿出乎冷烈意料,他已经做好不被长辈认可的准备了。

“真的,估计是被你在医院里来回伺候着感动了吧。”索焰撩开冷烈额前的碎发,两人的脸颊相互蹭着,“心机boy!”

“滚!”冷烈笑着把索焰推开:“我伺候你老子的时候,根本没想要什么回报。”

这一夜甜蜜而悠长,金敏几次摘下耳机准备睡觉,又被隔壁的声音搞得心神不宁重新戴上。不过,哥们儿的幸福也是自己的幸福。

他有点儿想自己心尖儿上的那个人,不知道那人过得好不好,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想念自己,现在又在谁的身边……这么想着竟然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五十章

第二天一早,索焰的肩头还压在冷烈的肩窝里睡得香呢,一阵电话铃音把两人吵醒。

索焰抱怨着起身接电话,看到是个国外号码本以为是电信诈骗准备拒绝,却被冷烈提醒可能是菠萝饭的。

电话接起,果然是菠萝饭的声音。A城距离阿姆斯特丹时差六小时,这会儿正是那边儿的深夜。

“索焰……”电话里,菠萝饭的声音低沉无力,像是带着被人掏空的虚弱与无奈。

“哎,”索焰答应着,开了免提,把电话放在被子上,这样就可以继续搂着冷烈眯着眼睛,“怎么了,哥们儿?”

“哎,哥们儿我点儿背!”菠萝饭开始口齿不清,回国才几天,普通话就说不利索了。

“呵呵,说来听听,是不是又开始怀念酵母菌毛毛了?”冷烈少有地开玩笑。

“嗨,要是她我早摆平了。是咱们那个片子,我特么辛辛苦苦倒腾出来的片子,居然没有发行方想买!”菠萝饭说完仰天长啸,喉咙里带着呜咽的音调。

几个月相处下来,烈焰对菠萝饭的人品是认可的,可那传说中的片子他们自个儿都没看过。不是菠萝饭不给看,而是他们几个觉得在一块屏幕上看自己尴尬。

这一通电话挂下,小索和冷烈眼对着眼,沉默良久突然失笑。

他们一起打开电脑,把菠萝饭早早发过来的《烈焰》纪录片点开看了起来。

和猜想的一样,从乐队遇到大伟危机开始,到乐队濒临解散,再到金敏加入,最后几个小子排除家人干扰毅然创作新的曲目,还坚持排练。

一切看上去波澜不惊,却都有切肤之感。

看到片尾,烈焰的一群小子把手叠在一起说加油,冷烈和小索的眼角都有点微微湿润。要说当初幸亏答应了菠萝饭来拍这么一部片子,要不然,自己都不知道这大半年还经历过这么多事儿呢。

“没人看就没人看呗。”冷烈假装坚强,合上电脑,从身后抓起把吉他就开始弹。

“哎,”小索叹口气,和冷烈背靠背,“要是这会儿还在国外没准能帮着他多跑点儿地方推广一下。”

“后悔了?”冷烈的琴声不停,话音藏在琴声里不易察觉。

“没,就这么一说。”小索再一次打开手机,看着菠萝饭的号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别人就算了,关键这人吧跟咱们一起吃喝玩乐小半年,都有了感情,总觉得应该帮帮他。再说,帮他也是帮咱们自己,国内现场乐队不好混,稍微有点儿名气也能早点儿出头不是?”

冷烈左手勾弦锤弦,指尖在琴颈上飞驰,心里也琢磨着这个事儿。虽说玩儿音乐的初衷是因为喜欢,可想长久地玩儿下去,必须得尽快的玩儿出点儿名堂,让更多人知道他们。

片刻之后,冷烈转身放下吉他,火辣的指尖捏起手机,给毛毛去了一个电话。

“毛毛姐,菠萝饭心情不好,你安慰一下呗?”冷烈半开玩笑地说。

毛毛不傻,听了“菠萝饭”三个字后就立刻明白了冷烈这通电话的来意,呵呵地一阵笑后,说:“他拍的那个片子,我也看了,很美很酷很激情,可是……太自我的东西往往赚不到钱,这个你们心里早应该有数啊。”

“我知道,”冷烈笑笑地回,“就是觉得他一个人现在忒可怜了点儿,昨儿大晚上地给我们打电话哭诉呢。”

“他这个人就是执拗,从来不肯听别人的劝。我早告诉他了,拍点儿正儿八经的东西,别瞎胡闹了,他就是不听。这还不是意料中的事儿嘛。”毛毛说着,语调也变得严肃起来,“姐姐比你们早在这个圈子里滚,发行方那边儿看重的是什么清清楚楚。”

“哈哈,”冷烈没想到也能有听毛毛说教的一天,自打从展鹏录音棚和毛毛重逢之后,就看出这个中年女人的不甘。想必这么多年,毛毛也是一路憋着气儿走过来的,看得透和做得到还真不是一回事呢。

“听到没有?”毛毛继续说,“不行就回录音棚呗,找个安安生生的工作,别老把什么梦想挂在嘴边儿了。”

“哎哟,”冷烈抓抓脑袋,苦笑着,“姐姐您都一把年纪了,还追着梦呢,我们小年轻地不好意思闲着。”

“嘿!”毛毛也乐了,心想,谁又有剥夺别人追梦的权利呢,只好说了一句,“片子卖不出去,别当回事儿,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加油。”

“你也加油!”

小索一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这两人的对话,等挂了电话,一把搂过冷烈说:“你是想让人家安慰菠萝饭,结果又去安慰人家。”

“嗨……”冷烈无奈,蹭蹭身子,在小索的怀里躺着。

谁也没想到的是,国内这边儿一群人正帮菠萝饭四处想办法呢。那人一觉醒来,却做了一个新的决定——把片子免费上传到国外的视频网站。既然没人买,那就算了,不赚这个钱让大家免费看吧。

反正,他要的是人们对他作为纪录片导演的认可,穷也穷了这么多年,不在乎更穷一点。

他传完片子就又跑出去昏天黑地找乐子,想让自己对《烈焰》彻底没了期待。却不料,等他再一次从酒精中清醒,打开电脑,却被眼前的数据惊呆了。

上传时间不到24小时,片子的播放量居然达到了300万!

这个数据对于菠萝饭来说是惊人的。因为这个账号以往发上去的拍片花絮最多不过2、3万的点击,且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追其源头,他发现原来是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导什么火什么的鬼才电影导演Vivi转发了他的视频。

并且,Vivi还在社交平台上说希望和这样的乐队有所合作。

“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菠萝饭念叨着从中国学来的俗语,兴奋地合不拢嘴。

到了傍晚,大家聚在一起排练,冷烈刚说完别指望纪录片的事儿,安心地把眼下的几首歌排练好,要名气还是得吃得苦中苦去全国各地找演出的机会,就被菠萝饭的越洋电话打断了。

从听筒里听到大导演Vivi转发了自己的纪录片,还点名说想合作。排练实里立刻起了一阵欢腾。

烈焰的几个傻小子立刻背上家伙什儿,弹的谈唱的唱。仿佛只有用这种群魔乱舞的方式才能表达内心的喜悦。

第五十一章

那一天真是太开心了,乐队成员在狭小的排练室里嘶吼着,不停地唱跳,仿若按了永动开关的噪音制造机。

直到音乐间隙,有人听到了从走廊传来大伟和断齿的争吵,才慌了神儿地拉开排练室的大门。

柜台前面的空地上,电饭锅还连着插头,却被打翻,汤汤水水的撒了一地。一个干瘦的大叔和一个怒气冲冲的壮汉,就那么对视着时不时抽动嘴角。

“怎么了这是?”冷烈走过去拦在大伟面前,一抬脚把插在插座上的电饭锅插头踹开,问。

“你问他!”大伟喘着粗气指了指对面的断齿,一转身沉进身后的沙发里。

没有人能琢磨得清这两人看似没什么交集的家伙怎么会闹这么僵,一时都傻傻地愣在原地。

断齿也没有出声,只是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冷烈,”大伟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调匀了呼吸对冷烈说,“我找着你爸爸了!”

“什么?”先于冷烈,索焰猛地惊叫起来,要知道这一段时间,他背着冷烈一直暗地里打听冷牧阳的消息呢。无奈那人三年前走得突然,什么线索也没留下,他不信大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

“什……么?”冷烈这才回过神来似地,慢慢把疑惑的眼神投向大伟。

“你爸爸,冷牧阳!”周大伟眯了眯双眼,一个劲儿地搓着拳头,然后又豁然起身指着不远处的断齿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破事儿,故意把我弄王啸娱乐去的?你早就知道我记恨着冷牧阳,所以才暗搓搓地把我送那里边,好让他们继续控制我?”

“大伟哥你说什么?有什么事儿咱坐下来好好说行吗?”索焰稳住气息,看着从其他排练室里探出来的脑袋,把围在吧台边儿的几位往自己的排练室里推。

在狭窄逼仄的排练室里,刚才还欢闹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冷烈的脑袋轰轰作响,一时间甚至觉得眼前的景物有点虚晃,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没饭吃,一个人坐在门墩上仰望天空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感觉——模糊空虚,身体轻飘飘的,胃里很难受。

坦白讲,他在得知自己老爸冷牧阳和郭展鹏干尽坏事的时候,想过要把那个人挖出来。他想亲自质问对方——大伟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现在,他突然又有些慌张了,他怕,他怕冷牧阳突然出现,说——是,那些都是真的。

这就是这几个月来,他宁可做着一样的噩梦也不愿意去搜寻有关冷牧阳任何讯息的原因。

可如今,大伟说他知道老爸的下落?!

“我……知道你爸爸在哪儿。”大伟的声音沉稳了一下,走近冷烈,伸手抹掉额间的汗珠,说,“在王啸娱乐,他就是那儿幕后的大老板。”

“呼……”冷烈的肩头一沉,整个人窝进椅子,长久地沉默。

谁都不敢开口去问冷牧阳的近况,生怕一不小心触了冷烈哪根脆弱的神经。大家都陪着他沉默,等他自己清醒过来。

“断齿哥,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受你推荐去王啸娱乐的时候有多开心。那会儿我真是看到了新生活。”周大伟看冷烈沉默继续冲断齿大声说话,“可是呢!我压根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你知道现在的冷牧阳是谁吗?你知道他到底有多恶心吗?你不是说过我走过的歪路你也走过吗?那你肯定也很清楚他干过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儿了?”

“大伟哥!”索焰拍打周大伟的胳膊,示意他别当着冷烈的面这么说。

可大伟就不,他继续说:“说什么去那里打个报告,就算是安全了。大哥你知不知道冷牧阳纯粹和郭展鹏是一伙的啊!你这是把我从一个火坑拉出来又往另一个火坑里推啊。”

冷烈渐渐恢复理智,慢慢把目光投向跟进来的断齿大哥,问:“是真的吗?”

断齿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呢。

他说自从烈焰在W市发生了大伟被拘的事儿以后,他从大哥冷牧阳那里知道了原来一直来自己排练室玩的冷烈就是他侄子?他说冷牧阳根本不是郭展鹏对外宣称的那样,是一个为了灵感甘愿尝试一切致幻物品的疯子?他说这些年,冷牧阳真是做着各种挽救圈里吸毒青年的好事儿?

这些话说出来,放在一个销声匿迹多年、有吸毒前科的人身上,谁会信呢。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大家只听到他语气无奈地说了一句:“大哥,出山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定就是那个神出鬼没,活在传说中的冷牧阳了。都安静地屏着呼吸不敢说话。

“走吧,坐我的老吉普带你们过去。”断齿说了最后一句,就率先推开排练室的门往外走。

几个小子先后窜上了断齿的老破车,冷烈蜷缩在后排的角落。慢慢感觉到车子已经行驶出好远,他才挣扎着想要不要叫停。

父亲对于他来说算什么?之前算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光点。与那些痴迷冷牧阳的粉丝不同,冷烈心目中的冷牧阳就是点燃童年的一小块光斑。他跟着他学吉他,跟着他听摇滚唱片,跟着他在四合院里与那些鬼扯的成年人称兄道弟。他是冷烈最初看见的这个世界,也是冷烈惧怕了想要躲避的地方。他让冷烈看尽一个父亲能颓丧到多么不堪,却同时让他永远不会在心底里瞧不起他。

这是多么神奇的情感。

而如今呢,大伟口中的冷牧阳早就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魔鬼,还要不要认这个人当爹?还是再也不见,就当那人还安稳地活在某个角落?

他犹豫着,脑子很乱,只是用尽全力捏住索焰的手。而此刻的索焰,同样心情复杂,只是一遍遍地回捏着他。

半个小时后,断齿带着一群小子到了城东的一排民房。

这里前些年搞旅游开发,收了不少郊区的农田,可地盘下来却开发得缓慢,只把那座城楼先圈起来收钱。

冷烈和索焰下车后愣了一下,这不就是索焰第一次带冷烈来看日出的地方吗。

“这边儿空气不错!”断齿说着嗅嗅鼻子,背着手走在最前头。

大伙跟着断齿走进一座拆了半边墙的民宅,格局和冷烈小时侯住的四合院相仿,只是更古朴了一些,影壁上倒挂的福字残缺不全,院里的紫藤还没到生长的季节,枯枯地耷拉着。

冷烈顿时就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天已经渐黑,寒气肆意,让他想起小时候冰冷的那条胡同。

“来了?”正屋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留着花白的披肩长发,在昏黄的廊灯里看不清表情。

“大哥就别让这些小子跟着瞎操心了。”断齿说着,熟门熟路地进了旁边的厢房,在灶上炖上开水。

眼尖且熟悉老一辈摇滚的大伟第一个惊呼起来:“冷……冷冷牧阳!”

跟着索焰、金敏、杨凯也同时变得局促,那个活在传说中的冷牧阳看上去带着几分仙气,和从老旧录像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冷烈?”冷牧阳脸上含着微笑,两手背在身后,款款从台阶上往下走来,他把目光直投向站在庭院中见的那个小子。和他被社区弄去强制戒毒那会儿不同,这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长熟了。

冷烈呆呆地盯着冷牧阳,只觉得鼻头很酸,可眼眶却是干涩的。他慢慢挪动脚下的步子,刚往前两步,又快速转身。再抬头,看到一面被推倒的围墙,遥远之处是被霓虹围起来的城楼。曾经,他们父子竟然如此之近。

“爸!”冷烈转身,飞扑进冷牧阳一直敞开着的怀抱。

闻着早已不再熟悉的成年男子的气息,那气息里还夹杂着淡淡的檀木香和茶香,冷烈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那一刻,当那个紧实的臂膀把自己环住的时候,他才突然明白,爸爸就是爸爸。在他的心目中,永远有一块重要的位置为这个人留着。无论是曾经的瘾君子,还是他人传说中分不清好坏的模糊形象,还是眼前这个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的人。

爸爸就是爸爸!他想抱紧了就再也不松开,此生相伴以后谁也别离开谁!

“哈哈。”冷牧阳笑容清朗,揽着儿子的肩头他突然就笑了。

烈焰的那一群小子还都愣在一边儿呢,尤其是周大伟。他可是怀着替父母报仇的心思来的,可如今看到冷牧阳这副恬淡的模样,似乎什么怒气都没有了,恍惚间他觉得断齿哥并没有骗自己。

“走吧,大冷天的,回屋说。”断齿提了烧开的水,推开门把一行人让进屋里。

屋子和冷烈小时候的记忆重合,整柜整箱的书和唱片,布局几乎没差。只是飘散出来的气味不同,记忆中屋子里总是散发着霉味与烟草味,而如今,这里除了香薰就是茶香了。

“坐。”冷牧阳笑容谦和,屋子里亮着橙色的吸顶灯把他的脸色照得很红润。

冷烈抽了抽鼻子,找了一个沙发坐了,烈焰的一群人四散开也都各自找了个能坐的地方去坐。

断齿帮小子们倒水,金敏和杨凯起身帮忙。大伟则凑近一些不给父子两唠家常的机会就问:“叔,这些年你去了哪儿?”

冷牧阳轻捻手腕上的佛珠,抬手揉了揉眉心,花白的头发垂在肩头配着灰白长袍,跟从画像上走下来的人似的。

“让孩子们挂心了,”冷牧阳坐进一张太师椅,手肘顺势搭在扶手上,一种类似孩童般天真的笑容浮上脸颊,“我一直都在,默默地看着你们呢。”

第五十二章

“我也是出了大伟那档子事儿之后才认出冷烈这小子的,”没等冷牧阳多说,断齿先笑了起来,“果然是大哥的孩子,得了真传,那琴弹得无可挑剔。”

冷烈轻笑一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冷牧阳说,想问他的问题多到憋得胸口发闷,可此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其实吧,这圈子里的事儿,多少你们也都能了解一些,可你们看到的、听到的却未必是事情本来的样貌。”断齿继续说着,“今儿,当着大哥的面,我就给你们说说另外一个版本吧……”

那一年,断齿作为职业乐手畅游在A市最有影响力的录音棚,为很多想出头的艺人做配乐。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郭展鹏。

那会儿的郭展鹏刚刚开始创办自己的录音棚,为了争取资源、笼络乐手,暗地里宣传着自己和冷牧阳的关系。

说他们是亲哥们儿,还谙熟冷牧阳创作之道。

断齿和所有初入这个圈子的年轻人一样,对冷牧阳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他们才不管那人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是个游荡在四合院里的瘾君子。他们只管那人够不够酷、玩儿的音乐好不好听。

正是在郭展鹏的怂恿下,断齿成了第一批被蛊惑的痴儿。他们为了成为想象中的冷牧阳,沾上了那个玩意儿,以为那点点细小的粉末真的可以帮助自己灵感四溢。

刚开始,断齿确实因为毐品的刺激,长时间的兴奋,一时间创作出了好些作品。渐渐地发现只要用两口那个玩意儿,就可以几十个小时不停歇,于是也多了好些录音的工作。

那时候的他简直觉得郭展鹏才是自己的真神,他庆幸早早地从他那里得到了事业的捷径。永无尽头的演出机会和一堆堆送上门的人名币,很快让他变得迷失了自己。于是越玩越大,渐渐就忘了自己是谁,甚至不知道在干什么。

当他毒瘾大到不可理喻,再也没有一点儿心力去搞创作的时候,郭展鹏的真实模样才暴露出来。他就像是丢废品一样,在榨干了断齿的最后一滴才华后,把他丢到了城外的废品回收站。在他看来,那会儿的断齿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甚至不如垃圾。

他还记得那是个雨夜,雨水就像瓢泼似的。他浑身抽搐、抓心挠肺,泡在垃圾堆里哭喊,却始终无人应答。等再醒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白衣,睡在充满檀香味的屋子里。

“是大哥救了我,”断齿把感激的目光投向冷牧阳,“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大哥用他切身的经验帮我戒毒。一天天的,更把人揉成泥团重新雕刻一回似的,痛苦却也难忘。”

“后来?”

“后来,我就彻底戒了那玩意儿,在大哥的帮助下盘了那个排练室,做点小生意,看你们弹弹琴、打打鼓,再给你们熬点儿粥……”

看断齿把这一切说得云淡风轻,烈焰的那群小子们才松了松眉头。

“当然,大哥却一直没闲着,”断齿继续说,“这几年,他救了无数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只要沾上那个玩意儿就跟招了吸血鬼似的,人气很快蔫下去。于是,大哥开了 ‘王啸娱乐’专门帮助那些被郭展鹏染黑的人。”断齿说完,很自觉地把目光转向冷牧阳。

“别听断齿说的,我没那么高尚,”冷牧阳的声音终于响起,他微笑着轻叹口气,“我要真是有能耐,就不能只是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被祸害进去。办王啸娱乐的初衷也不是什么救人那么高尚,我就是想做一个理想中的娱乐公司,让人、钱、才良性运转,让它回到娱乐圈本来的模样,足矣。”

冷牧阳起身点上一盘香,对几个小子说:“你们的乐队我有所耳闻,也从断齿那儿看过点儿排练室后的录影,不错。”

到了这里,事情水落石出,冷烈就知道,他的老爸虽然在年轻的时候不幸沾上了毐品,可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他是一个肯回头的人。

夜已深,断齿招呼着孩子们回城,给冷家父子两一些独处的时间。在残破的院墙边,小索拉住冷烈的手,把他紧紧地拥入怀中,说:“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冷烈点头,看着吉普车绝尘而去,便揣着裤兜跳进小院。

冷牧阳站在门廊上看着远处被霓虹包裹着的城墙,目光掠过儿子,便用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问:“小子,想爸爸了吗?”

直到这时,冷烈才觉得眼眶温热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能救得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连亲生儿子都不来看一眼呢?

冷烈缓缓踩上三节楼梯,站在冷牧阳身边,竟然比老爸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冷牧阳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说:“走吧,今儿晚上咱爷俩好好聊聊。”

冷烈躺在冷牧阳身边,觉得陌生又熟悉。这里的夜没有城市的灯光,灭了灯之后是纯粹的漆黑。

黑暗中,冷烈抓住了冷牧阳的手腕,手指在他腕子上的佛珠上摩挲,问:“爸,能告诉我你捏着的那个秘密吗?”

作为冷牧阳的儿子,他的关注点始终不一样,和冷牧阳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来说,他更关系老爸到底捏着郭展鹏什么秘密,才能让对方忌惮着又暗地里把自己拖下水。这就像是一个心结拧住了不听冷牧阳一句解释就永远解不开。

“呼……”冷牧阳长出口气,微笑着捏捏儿子的手背问,“你妈和哥哥还好吗?”

冷烈脑海中闪现宋小爱和冷大傻的模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笑:“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们了。”

“唔,”冷牧阳微微闭眼,又缓缓开口,说,“念着宋小爱对你的这一份儿好吧,孩子。”

“爸?”冷烈不知道冷牧阳这句话从何而来,本能地就觉得心里不踏实,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问了一句,“爸……我不是她亲生的吧?”

冷烈话一出口自己都笑了,他其实从小就察觉到一些异样。他能从父母曾经的信物上看得出来那两人是真的深爱,可是在他的记忆中却总是争吵。为什么小事都吵,尤其是他和冷大傻在一起的时候。

他曾经千百次的怀疑过,自己肯定是老爸捡回来的孩子,因为老妈宋小爱对自己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还记得以前问过宋小爱自己到底和冷大傻是不是亲生的兄弟。宋小爱眉头都没眨一下就回,是的。

现在想起来,那更像是练习过很多次的一种应激式的反应。

“爸爸,我不是宋小爱亲生的吧?我和冷大傻根本就不是双胞胎吧?”冷烈的声音在漆黑的屋子里显得冰冷。

“我长大了,什么都能接受,您说吧,没事儿。”冷烈再一次追问。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到了宋小爱离开的那个雨夜,站在院子里,抱着胖乎乎的冷大傻,拉着行李箱要走。冷烈脑袋上因为高烧而顶着冰袋,站在门廊下哭喊。他喊的是“妈妈你不要我了吗?妈妈你也带走我啊。”

宋小爱没有丝毫的留恋与不舍,只是淡淡地对冷牧阳说:“好自为之。”

那个雨夜是开启冷烈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时刻,若不是刻意去想却有点儿记不得了。

“说啊,哈。”冷烈不由得笑出声,仿佛一个猜中影片结局的观众,必须要看到电影的最后一幕,以便来落实猜测。

“你不是我和她的孩子,你是爸爸曾经犯过的一个错误。”冷牧阳终于开口,空气一下子凝滞。这个饱经沧桑的老炮儿这会儿突然败下阵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很多次话在嘴边儿又咽了回去。他怕这个孩子知道真相,却又觉得他有权利知道一切。

做了最后一番思虑,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宋小爱有一个闺蜜,叫秦姗姗,你知道吗?”

“我追求宋小爱的时候,她两是同一个模特公司的模特。那会儿经常一起出来玩儿。我和宋小爱在一起的时候,才19岁,那时候就是爱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一秒把日子过完,这样就能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了。”

“我给她手工做大衣柜,她亲手给我织毛衣围巾什么的,那会儿我们可相爱了。可是有一天,我演出回来,喝醉了,进屋看到床上躺着一人,以为是宋小爱,便……那什么……等事儿都办完了,才发现那是秦姗姗不是宋小爱。”

“那会儿,她两关系真是太好了,我都忘了宋小爱会时不时让秦姗姗在家里住。等清醒过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制止,秦姗姗说她喜欢我,早就想和我在一起了。我很失落,特别特别失落,觉得犯了全天下最大的一个错误。可是在这件事儿上,我不想隐瞒。因为,我相信,爱情里不允许有谎言,于是我向宋小爱坦白了。”

“没想到,宋小爱很大气的说没事儿,她可以原谅我,男人嘛谁还没有个喝醉酒犯错的时候。我当时真是太开心了。刚好,她说她怀孕了!我那个高兴,就别提了。”

“我向秦姗姗道歉,转身又娶了宋小爱。可是十个月后,几乎是宋小爱刚生下你哥哥的时候,秦姗姗就来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亲生的?”冷烈打断冷牧阳的话,他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真相,真相却让他浑身战栗,他面前闪过宋小爱和她那闺蜜模模糊糊的脸。

如果当年,他知道那个成天和宋小爱在一起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亲生妈妈,他一定会多看几眼,好歹记住她的样貌。

“一看就知道,血缘这东西很神奇的。”说着,冷牧阳叹了口气,“你那会儿才几天大啊,听觉都还没完全发育呢吧,可是一听到我弹琴就会咯咯地笑。我那会儿就想,这特么基因科学都不行,就是我亲儿子没错。”

“秦姗姗人呢?”冷烈问,他真是没办法在瞬间就改口叫另一个女人为“妈妈”。

“她们当模特的,表面看着风光,可实际上很不稳定,”冷牧阳没有直接回答冷烈,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我没办法看着那么大点儿的小孩跟着她受苦,索性说服宋小爱把两个孩子一起养,对外就说是双胞胎。”

冷烈苦笑。

片刻之后,冷牧阳继续说:“出乎意料的是宋小爱对你一点儿都不排斥,对秦姗姗也跟以往似的。我每次见她两在一起就愧疚,那段时间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生活的压力加上心理的压力,一下子就把我给击垮了。”

“所以你就抽那个了?”

“是,我就是个不敢直面生活的混球。”

冷烈脑袋嗡嗡作响,他对宋小爱不是自己亲生母亲这件事儿一点都不吃惊,甚至对老爸会犯那种错误也不觉得惊讶。可他的脑袋就是很乱,很乱。

冷牧阳把话题绕开,绝口不提秦姗姗的下落,很小心地保护着真相的另外一半,虽然,他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第五十三章

然而,令冷牧阳没有想到的是,事实的真相无论他如何隐瞒,迟早都会真相大白。

第二天一早,冷烈打水浇花的时候不小心弄翻了水桶。屋里的地砖不大平整,要不赶快把水擦掉,水势必会流向床下。

冷烈顺手取了抹布蹲在床边擦水,顺势扶上床边,觉得似有一块黄褐色的突起隔着床单很是隔手。

他索性撩开床单去看,却没想到是一封秦姗姗的信。信的发送日期在三年前,且收件人是郭展鹏!

冷烈猜到既然早年秦姗姗经常出入自家,他们俩认识不足为奇,可在信息交通如此发达的三年前,两人居然还用书信的方式联络,让他觉得惊奇。

他知道看人的信件不对,可还是按耐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看了。因为冥冥之中他有预感,这信就是郭展鹏口中那个被冷牧阳带走的秘密。

“郭展鹏:你这个渣子……”

冷烈展开被叠得很规整的信纸,才看了一句额间就渗出汗来,心脏突突突地跳得厉害。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给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人写信。但是,我得了癌症,快死了,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去找你报仇,所以准备告诉你一个秘密。”

“当年,我被你强女干之后,怀孕了,并且生下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

“但是,我对他一点都爱不起来,因为他和你一样,一听到音乐声就变得兴奋发狂,让我恶心让我讨厌。我本想把他弄死,这样就和你这个人渣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了,但还是良心发现把他托付给了别人。”

“如今,在我没几天好活的时候,听到你换了好几个老婆却没有后代,所以才要告诉你,你这个人渣,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条血脉。”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见到他,因为我想气死你!”

信纸上,秦姗姗的字迹力穿纸背,冷烈仿佛通过笔迹看到那张模糊的脸扭曲又愤怒。他快速地把信叠好放回原位,像个木头似的把水桶收拾整齐。

等他学着冷牧阳的样子,续上香薰,坐进沙发,一片空白的大脑才慢慢有了些知觉。

老爸说他是秦姗姗抱来的孩子,而秦姗姗写信说她把郭展鹏强女干后生下来的孩子送给了别人!

冷烈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因为他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孩子就是自己。

原来,自己非但不是宋小爱亲生,也不是冷牧阳亲生!

他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那个混在娱乐圈里的大人渣郭展鹏?!

冷烈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等他想明白一切,又冲回床边,再一次翻出信纸来看……

一遍又一遍读着秦姗姗恨意满满的字迹,冷烈的心再也绷不住了。他不信,他亟待确认,他真想有一个人能冲出来告诉他故事的全部!

门上的铜环响了,冷烈知道是冷牧阳回来了,他快速把信折起来踹进了裤兜。

“来,这家的包子很好吃,我专门去买了给你尝尝。”冷牧阳的声音温柔里带着慈爱,冷烈已经不记得曾经的冷牧阳会不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时间充斥着他的脑袋,他就快要喘不上气。

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失而复得的爸爸啊,他一点都不想失去,可是呢……他再也想不下去,捏紧了裤兜夺门而出。

冷烈在呼啸着的北风里一路狂奔,郊外地广人稀,他跑了好久也没见有个顺路的车,直到混身的力气都用光了,才停下来打电话给索焰。

“小索,”冷烈等电话一接通就连忙叫了起来,“来接我一下好吗,就在咱们第一次看日出的那个破城楼下?”

索焰一夜未睡,他替冷烈开心,也因为冷牧阳并非传说中那般为了钱财丧心病狂而开心,此刻听到冷烈的声音,心又被攥了起来,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他什么都没说,连忙穿上衣服,开车出门。

两人在约定的地点见面。刚一见面,冷烈就窜进了车里,把信拿出来给索焰看。

信上的字不多,可他反反复复地读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写的是什么,然后拿疑惑的眼神看冷烈。

冷烈眯着双眼,只觉得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他轻轻抽动鼻子,对索焰说:“这特么太狗血了,昨天还庆幸自己老爸没那么糟呢,今儿一觉睡醒,才明白我的亲生爸爸是个人渣不容置疑了。”

“什么意思?”索焰虽然明白了信上的内容,但他不知道冷牧阳前一天对冷烈说的那些话。

“走吧,开车去鸿运宾馆,有些事情,我得当面对质。”冷烈睁开双眼,眼角通红,或许只有在索焰面前他才能这么坦然地暴露自己的软弱之处。

索焰什么也没说,发动车子,进了城往北走的时候,他才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我该怎么帮你?”

冷烈大敞着车窗,冷风灌进来把他整个表情都吹麻木了,他说:“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嗯。”索焰点头,默默开车。

没一会儿车到了鸿运宾馆楼下,冷烈看着再也熟悉不过的“展鹏录音工坊”那几个字,突然就挪不动步了。

“信上说的那个孩子……”索焰僵硬问冷烈,其实他也猜个七七八八,不然冷烈躲着郭展鹏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一头往这扎,肯定是和信上的内容有关系。

冷烈深呼吸之后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半晌才叹了口气,勉强微笑一下,说:“是我。”

说完,他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索焰跟在冷烈身后进了录音棚。一切都是熟门熟路。和几个月前一样,这里出了花草枯萎应着当季的景色没有什么不同。

进了楼门,壮汉梁子瞟了冷烈一眼,他们敏锐地认出了对方,却谁都没有说破。

梁子只是拿着报话机说了一句:“他来了。”连人都没拦。

冷烈索性一鼓作气,三步并两步爬上三楼,对着郭展鹏的办公室就冲了进去。

郭展鹏似乎早有准备,笑容依旧,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捻着山羊胡,他等冷烈自投罗网好几个月了,心想终于到了这一天。

就在冷烈往郭展鹏那边儿赶的时候,城东老宅里,冷牧阳依稀觉察到了些什么。他觉得冷烈冲出家门时候的神情不对,他从小看冷烈长大的,那种从眼眸里窜出来的恨意他从未见过。

正想着,他伸手去摸藏在铺下的信封,打开却没了信纸。

冷牧阳一时慌神,这是他小心隐藏的秘密。无论冷烈是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他都是拿那人当自己的亲儿子对待的。

他不想一场父子情就被一页纸给划破了!

冷牧阳长处口气给断齿打了电话,叫了车往郭展鹏那儿赶,他猜想,那小子一定是去找自己的亲爹对质去了。

冷烈以前从未觉得,如今看来自己似乎和郭展鹏有几分相似,精瘦、单薄、眉眼微微上扬,还有一脉相承的那股子看谁都不顺眼,真像是个笑话。

“你来了?”郭展鹏冷冷地问,“怎么,是不是混不下去了还是觉得我这里好?”

冷烈见他还没反应过来秦姗姗信上说的那孩子是谁,无奈地摇摇头,问:“你告诉大伟哥冷牧阳揣着你的秘密跑了,是说秦姗姗把你孩子送了那事儿吧?”

郭展鹏被冷烈这开门见山的话给吓个不轻,秦姗姗寄来的那封信确实是个压在他心头的大秘密。他曾经以为那信不过是秦姗姗临死前的报复话,后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就越来越愿意信以为真。

他做尽坏事,知道绝后乃是天意,但那封信就像是一根希望的稻草,他越来越愿意相信自己还有个孩子。这样,他就可以把费尽心机赚钱都归结为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

这样他就有了个传说中的寄托。

然而,秦姗姗就丢下了一页纸离开了这个世界。信上没说孩子送给了谁,也没说孩子在什么地方。这几年,他把与秦姗姗曾经有关的人都挖出来找了个遍,还是没有任何信息。

甚至还包括秦姗姗昔日的好友宋小爱。

他找到宋小爱的时候,她正被高利贷折磨得厉害,她说好像知道点儿会帮忙打听,郭展鹏便主动帮他们母子挡掉了高利贷的围追。

而如今,又三年过去,却依然是毫无信息。

“真是,”冷烈苦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发皱的信纸,拍在郭展鹏面前,就如曾经对方在自己面前拍合同一样,说,“这就是那个被你强女干过的秦姗姗写的亲笔信吧?”

身后的索焰听了这句发根都竖了起来,虽然不久前才从信上看到过这样的字眼,但听冷烈亲口说出,还是过于刺耳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个禽兽!”冷烈见郭展鹏不出声只是盯着那一片纸发呆,猛地冲上去抓住了郭展鹏的衣领,“你个人渣!你为什么要强女干她,还让她怀孕……为什么?为什么会生下……我?”

冷烈说着顺势举起拳头,眼看着就要往郭展鹏的脸上砸去,手腕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

“冷烈!”声音温润波澜不惊,是冷牧阳的,他捏着冷烈的手腕把孩子拉进自己怀里。

冷烈已经不是个小孩,比冷牧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然而此刻却像是个没了心智的病人,蜷缩在冷牧阳的肩头,任凭泪水肆意的流淌。

那一刻,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为那个罪恶的开始。怪那个人当年一时的欲望蒙心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漫长而孤独的童年,冰冷而寂寞的胡同,饥一顿饱一顿的记忆……都是拜那个叫郭展鹏的人所赐!

从亲妈的信里看到控诉亲爸性侵的话语,他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

第五十四章

“你……”郭展鹏僵住了,声音却颤抖得厉害,他难以置信,原来自己要找的人一直就在眼前,并且,自己还曾为了利用他而逼人下毒!

“当年……姗姗把孩子送去了你那?”郭展鹏脸上顿失血色,神情慌张地跌坐进办公椅里。

“哎,”冷牧阳和郭展鹏多年未见,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他只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扶着冷烈坐进了旁边的沙发里。

索焰搂过冷烈的肩膀,让他把头埋在自己的颈窝,一下下地安抚着冷烈的后背。

“带走那封信却没有烧掉,是我的错。”冷牧阳知道这一切再也藏不住了,便主动澄清事实,一直和蔼的脸庞也泛上了几缕愁云,他说,“三年前,你拿着那封信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冷烈不是我亲生儿子,而是你的。我之所以不辞而别,还带走了这封信是因为我舍不得这个儿子。”

“在他小的时候,我虽然经历过一阵子很没有方向、很颓丧的时期,但……对这个儿子的爱从没有减少过。我知道他有音乐天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纠正他握琴的姿势。爱他甚至超过了爱老大,就算小爱带着他哥哥离开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他丢给谁。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生的。”

冷牧阳说完,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信纸,笑道:“展鹏,这些年你做的事儿,我都知道,可就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作为曾经的大哥,劝你一句,收手吧!”

冷烈一点都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他恨不得跳脚和那个躲在办公桌后愣神的郭展鹏撕扯一架。他难以接受自己心目中高高在上的“父亲”,突然变成了人渣。他不愿意那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和自己扯上一丝的关系!

可是,这就是事实。

冷牧阳牵起冷烈的手,给断齿使了个眼色,回头对郭展鹏说了最后一句:“就当为孩子积点儿德。”

回去的路上冷烈按照来时那样坐了索焰的车。两人一直沉默不语。

按照今天这个架势,若没有冷牧阳及时出面,索焰看得出冷烈是没打算活着回去的。他的牙关一直是紧咬着的,偶尔瞥一眼身旁的冷烈,心痛地都在滴血。

“我们都长大了,”索焰慢慢开口,“我知道有些伤痛很难治愈,尤其是原生家庭带来的那些,可是……我们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再顾及别人的目光,努力去寻找喜欢的东西。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但……没有一个生命是多余的,你千万别那么想自己,如果没有你,至少我就不是现在的我。如果没有你,十年前我就没办法遇到摇滚乐,就没办法把你像棵树似的种在心里……你在我这儿,永远都不多余。”

冷烈听着索焰着一大段,鼻子有些酸,他知道刚才当着大家的面,那一顿嘶吼确实不像往日的自己,应该还挺震撼的。

他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尽量把目光移向窗外,城东景区附近的大巴上下来一群游客,各个看上去都笑盈盈的。冷烈胸口稍微舒缓了一些,心想,是啊,若没有这条命怎么能遇到这个人呢。

“对不起。”冷烈声音干涩而沙哑。

“永远不需要对我说这话,”索焰看冷烈有了反应,车开得慢了一些,嘴角微微勾起,说,“咱们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菠萝饭那电影被大导演vivi转发了,外网上叫好声一片。咱们乐队还要抓紧排练新曲子呢。再说,前两天你才认了婆家,不许你这么丧!”

是啊,冷烈也不由得勾起嘴角,自己这命还真是金贵呢,如今有这么多事儿等着自己呢。

晚上,冷烈跟着索焰回到了耗子酒吧,才一晚上没回来,再看到乐队成员的笑脸,觉得就更糟了天雷渡劫回来似的。

索焰没把冷烈的身世对外说,哪怕是烈焰的那几个。冷烈自己也不想再提起那档子事。只是和大家一起开了酒一圈圈地碰着干喝。

晚上,索焰把醉酒后的冷烈安顿好,又专程打车去了一趟城东冷牧阳那儿。他知道想要保护好自己深爱的那个人,就得更加深入地了解他和他的过去。

冷牧阳在冷清的屋子里修着古琴,按照古书上的记载从型到神一遍遍地打磨着琴身。等他注意到院子里来了人时,索焰已经在外面的门廊上站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冷烈呢?”冷牧阳把门打开,连忙倒了杯热茶给索焰。

“他心情不好,今儿晚上和哥几个喝多了,这会儿睡了。”索焰说着看着做了一半的古琴笑出声来,“要不是今儿早上那出,我根本不信冷烈不是您亲生儿子。去年那会儿,他也自己倒腾琴呢,做了一把电吉他,还挺好用。”

“是吗?”冷牧阳欣喜,眼里发光,“我就知道这孩子能在音乐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哈哈,那是。”索焰附和着,只是傻笑。

“哎,”半晌冷牧阳叹了口气,把琴身往旁边推了推,看着对面的小伙子,说,“来说说吧,你这大晚上的来我这儿什么事儿啊?”

“我……”索焰来的时候,想了一堆问题,这会儿一紧张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先说说你两什么关系吧。”冷牧阳为索焰添上茶水,笑盈盈地说道。

“我俩……”索焰顿时觉得一阵眩晕,清了清喉咙,挪了挪身子,半晌才不好意思地说,“我俩是恋人!就是好一辈子的那种。”

“恋人?一辈子?”冷牧阳脸上的笑容未变,语气却稍微显得严肃了一些。

“嗯。”索焰却是再也笑不出来了,很认真地点头。

“呵,行吧,”冷牧阳却没再就这个话题更深入地探讨下去,转了个话头开始问,“那你大晚上来找我……”

“我……”索焰不知道冷牧阳这态度对两人的事儿是支持还是反对,心里还忐忑着,回,“白天那事儿太突然,其实这大半年来,我们遇到了不少狗血的事儿,我就想来问问您,我们从别处听到的郭展鹏,和您认识的郭展鹏是不是一样的,毕竟……那个人是冷烈他……”

“他生父。”冷牧阳淡淡地答,“其实展鹏十几年前跟我玩儿音乐那会儿,我就看得出这小子的野心了。那时候,他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去演出,场地没协调好,按照我们的性子也就算了,他非逼得人家把架好的设备又换下来给我们用,完后回去的路上还耍了心机让对方的车半路抛锚……

“所以我一直留着他在我身边儿,也许是年轻时候的那种自大吧,就信那小子跟着我能安稳。

“他一直喜欢秦姗姗我们都是知道的,但我们都没帮他说合过,也许是太了解他的心性。谁知道,那小子得不到的就要硬来。

“那天,我对冷烈话说了一半,只说他老子我爬错了床,和秦姗姗有了一夜情,生下的他。其实,现在想来,或许那会儿秦姗姗已经知道自己怀了孕,想找个借口把孩子给我而已。

“可惜,我辜负了她,没能当一个好爸爸。还因为这些事情压力大到沾染了毐品,最后闹得和宋小爱不欢而散。宋小爱走的那天晚上,还下着雨,那会儿我已经沾了毒,她哭喊着说要把冷烈还给秦姗姗,是我,我求她,我让她留一个儿子在我身边……”

说起往事,冷牧阳的眼眸不觉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叹息着把头扭向索焰说:“你想听我说郭展鹏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好选择遇到麻烦的时候站在哪边儿才是保护冷烈的最好方法?可是,我告诉你,我们这一群里,哪有什么好人,不过是有些人遇到事儿省悟了,有些人却沉沦了而已。”

索焰听着这些,不觉得心头一紧,是啊,他们这些人里哪有什么好坏之分。一时间,他突然就明白了冷牧阳之前说过“王啸娱乐”的初衷——让它回到娱乐圈本来的模样。

纯粹地为了喜爱而催生出的圈子,摒弃那些欲壑难填的杂质?!

索焰似懂非懂默默点头,起身,说:“叔,那我先回去了。”

冷牧阳微笑,把索焰送到门口,说:“改天和冷烈一起回来,包饺子给你们吃。”

索焰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烈焰继续排练着,去展鹏录音工坊的那一段小插曲无人提及。

冷烈的指尖全是血泡也不肯停下来休息。按照乐队的安排,开春以后,他们会借着纪录片在国外的名声再一次全国巡演。

这一次不参杂任何的私心,完全是为了音乐和热爱的氛围而去演,所以大伙儿都格外努力。

第一场春雨来临的时候,烈焰正从断齿那儿排练完准备各回各家。路上收音机里突然传来一条新闻:“全国知名录音棚 ‘展鹏录音工坊’的老板郭展鹏近日自首,坦白交代了这些年参与的涉黄、涉毒行为……”

冷烈和索焰僵硬在前排,金敏和杨凯则在后排击掌庆祝。

“这一次,大伟哥的心再也不用提着不放了。”杨凯乐得合不拢嘴,说着就要掏出手机给大伟打电话。

“这不知道又得牵扯出多少事儿,”金敏啧啧摇头,半晌才问,“刚是说他去自首了?!”

冷烈长出口气,后脑紧贴座椅后背,表情变得纠结。

索焰知道这一段时间来冷烈表面在刻意躲避郭展鹏的信息,实际上是在一点点地说服自己接受真相而已。

他急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轰出去,调转车头往城北深处展鹏录音工坊开。

金敏和杨凯慌了神,一时摸不透索焰的心思,不过看冷烈默不作声他们也不多话。

冷烈没有制止索焰,却在车子停了之后不肯下车去看一眼。

他遥遥看到展鹏录音工坊的大门已经贴上了封条,一颗心安定下来,才明白之前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新闻不是幻听。

第五十五章

那一天,冷牧阳带着冷烈从录音棚离开,郭展鹏的心彻底碎成了渣子。回想当初自己对冷烈使的那些坏心,就跟糟了天雷一样匍匐在办公桌上动弹不得。

他千万次的感激老天,那个叫周大伟的家伙幸好没有听从自己的安排给冷烈下毒。他庆幸自己,从烈焰乐队回到A市以后就一直耐心等着鱼儿上钩,而没有再次主动出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冷烈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他居然曾经恨得牙齿痒痒,想要把那个小子引成一条毒虫。

郭展鹏找了录音棚的员工纪念册来看,里面有不少国外乐手来棚里录音的时候和棚里人拍过的照片。

他随便一翻就找到了冷烈的照片,再拿着小镜子来对比,两人却有几分的相似,才发现自己和儿子在一起三年多却从来没有珍惜时光与之好好相处过!

他还记得三年前去宋小爱那里打问儿子消息时回来的路上,在街边遇到了冷烈。那会儿背着吉他的冷烈不满十六岁,早已辍学在家,和街上的小混混没什么差别。

那时候,他想到的居然不是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来疼爱这个孩子,极尽全力让他去享受那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教育。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把他弄进了录音棚。

向使唤不知疲倦的耕牛似的把最难啃的活儿都丢给那个小子,还美其名曰锻炼。

更是为了引诱冷牧阳出来安插了周大伟在那孩子身边……

想想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儿,郭展鹏痛不欲生。

他自认为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从来不管自己叫好人,也不会有丝毫的内疚与悔恨。可是就那一刻,他恨透了自己,他恨不得拿刀将自己千刀万剐。

那个苦苦寻觅的孩子,原来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

郭展鹏想见冷烈一面,好好的看看他,看看自己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可是他没脸。

或许,自首——唯一的这条出路才能让他的良心稍稍安稳一些。或许,只有承担了自己所犯的那些错误,他才能有一丢丢见亲生儿子的脸面。

于是他就真的带着所有的材料,曾经想要藏得密不透风的那些材料去自首了。

郭展鹏自首以后,A城娱乐圈整个都颤抖了,宛如一座立在空中的楼阁,支撑着的那根柱子终于被白蚁咬断,轰地一声坠落下来,掀起四散的尘埃。

周大伟第一个跑来找烈焰,他知道自己曾经也参与过带货,如果真追查起来,绝对也得进去呆一段时间。

冷烈和索焰知道那人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他们没办法对着兄弟说“我们帮你逃”,他们只说了“放心吧,阿姨有我们照顾”。

于是,包括周大伟、梁子在内和展鹏录音工坊有关的好几十号人,都被这场声势浩大的娱乐圈自焚行为给卷了进去。

几场春雨过后,烈焰开启了新的征途,这一次,他们要放肆地演出,像是一场宣泄和告别过往的仪式。

四月底,金敏因为老家爷爷意外去世回了一趟C城,乐队短暂地修养了一段时间。往后的三个月,他们游历了半个中国,把烈焰燃动的音乐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全国各地的观众。

夏日,第一波热浪袭来的时候,烈焰巡演结束,线上线下叫好声一片。大家惊呼“烈焰是新摇滚的代表当之无愧”。

而烈焰的那几个小子,回到A市之后,在冷牧阳的安排下,重新进了王啸娱乐,开始接受更为苛刻的训练。

一个优秀的乐队,不光是乐队成员间默契的配合,有高水平的创作能力,还要有更加长远的规划。他们想要在事业上再上一个台阶,在很多方面都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

七月当头,郭展鹏一案公开宣判,这在A市算得上是个轰动事件。

索焰本来以为冷烈不会去的,却没想到冷烈一大早就穿好了肃穆的西装等在耗子酒吧的后门。

“去吗?”索焰笑着问。

“为什么不去?”冷烈笑着回。

这一次巡演回来,冷烈总是这样温柔的微笑,眉宇间似有若无地透着养父冷牧阳的气质。

“好,那一起。”

法院停车位不对外开放,两人停了车又绕了很远的路才到了法庭。

宣判的时候,冷烈盯着郭展鹏瘦削的侧脸发呆。他其实有过那么几个片段期待过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

十六岁那年,在街头见到郭展鹏的时候,他想要是这个人就是自己的老爸就好了,他那么成功那么厉害,对自己也很好。

还有一次是一位挺拿自己当回事儿的腕儿,对冷烈的吉他部分挑刺,被郭展鹏保护着愣是没改一个音符。他那时候想过,这个人要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

还有,棚里的那些人,总是开玩笑说他是郭展鹏私生子的时候,他笑而不答。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是啊,比起冷牧阳,有郭展鹏这样的爸爸似乎更好一些呢。

一记法槌落下,宣判结束,冷烈觉得双腿发软,因为他混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依稀听到了“死刑”这样的字眼。

郭展鹏被法警搀扶着转身的时候,冷不防与冷烈四目相对。

冷烈紧紧咬着后槽牙,努力睁大眼睛,不想有一丝的动容。然而,就在郭展鹏对他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的时候,他还是绷不住哭出了声。

“爸!”冷烈知道这一生父子缘尽,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了,便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被法警拖着的身子微微一怔,手臂抬了抬在脸上擦拭,什么也没说走了。

回家的路上,冷烈对索焰开玩笑说:“啧,我有俩爸爸,一个吸毒,一个贩毒,呵呵,还都特么浪子回头了。”

“呵呵,”索焰附和着笑,心里却是酸的,“你忘了还有一个爸爸在轮椅里呢?”

冷烈想到索老板,心头一紧,咧嘴傻笑,说:“是啊,还有一个土大款老爸,被自己儿子气了个半身不遂。”

“这都什么事儿啊。”两人傻笑一通,看着天边的晚霞各自陷入了沉默。

索焰把车停在空旷的地方,两人下车坐在车前盖上抽烟,恰好一群戴着鸽哨的白鸽飞过。冷烈童年的记忆不自觉又窜了出来——一边儿是清脆的鸽哨,一边儿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一边儿是湛蓝的天,一边儿是群魔乱舞的四合院。

第五十六章

转眼到了冬天,烈焰应邀在S市演出。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站在万人体育场内表演。灯光绚烂、音响轰鸣。人如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往舞台上涌。

冷烈一直不太喜欢刺眼的光线,那种被人放在聚光灯下的感觉总是令他眩晕,可是那一夜,他似乎自愈了这个毛病。

他背着自己制作的那把琴,纵情地追着光束在舞台上飞奔,和索焰擦着肩膀合奏的时候简直痛快到不行。

看着场地里为烈焰亮起的荧光灯,他知道那个绿草潭的梦快要实现了。

演出结束,后场围满了来送花和索要签名照的粉丝。冷烈没想到如今的摇滚乐圈子也流行起了这么一出,笑着对大家摆手,接过一厚沓签名本丢给了索焰。

索焰笑着摇头,心里盘算是不是可以开个淘宝店卖签名照,说不定可以赚点小钱。那点潜藏在身体里的铜臭基因一旦活跃起来,他自己都怕,连忙又把一摞东西丢给了金敏和杨凯。

如今,烈焰算是冷牧阳王啸娱乐旗下的正式艺人了。虽然摇滚乐在国内这几年有点落寞,但在公司的推广和烈焰本身专业过硬的双重作用下,一个玩儿小圈子的乐队还是火的跟个流行乐团似的,这个谁都没想到。

等大家耐着性子把签名搞完,冷牧阳送上一张名片说:“这个vivi最近宣传新片,也来了S市,想约你们见个面,有兴趣吗?”

冷烈微笑着看索焰,索焰拿过名片,读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个vivi就是曾经帮菠萝饭转发过烈焰纪录片视频的大导演。

他连忙叫喊:“去啊!为什么不去?当然去!”

于是,当晚,烈焰的一行人就在大老板冷牧阳的安排下,去了vivi下榻的宾馆,专门会见了那位传说中的鬼才导演。

vivi本人比照片上显得更加矮小一些,凌乱的头发和翘起来的白胡子非常符合“鬼才”导演的称谓。

冷牧阳上前和vivi握手的时候,对方用一种非常夸张的笑容连连摇头:“难以想象,烈焰主音吉他手的父亲居然是您?”

“幸会幸会!”冷牧阳依稀记得多年前确实有个老外跟拍过自己一段时间,这会儿有点印象了。

烈焰的那几个小子的关注点全然不在这个上面,只是觉得vivi这普通话的口音有点儿怪,让他们想起了一个人——菠萝饭!

“您汉语说得真溜!”索焰伸出手臂和vivi握手。

vivi笑拍索焰的肩膀说:“菠萝饭现在是我的汉语老师,他教我普通话,我教他拍电影。”

“哈哈哈,”会客厅里哄堂大笑,有个人问,“菠萝饭人呢?”

冷烈也诧异,早就听说菠萝饭会和大伙会面的,这会儿还没出现。

“去见他前女友啦,”vivi一点儿都没有大导演的架子,和小孩子们一样喜欢八卦,“在家的时候就说考虑清楚了还是喜欢那个什么酵母菌,现在估计已经碰面了。”

一场轻松愉快的闲谈之后,烈焰顺便和vivi签下了新的合同。那就是vivi下一部以摇滚乐为题材的励志电影需要烈焰来为他们做音乐。

这是烈焰接触到的第一笔跨行业商业协议,还是跟大导演vivi,这让他们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vivi送走了一群孩子,看着冷牧阳的背影才咂摸出点味道,为什么当初一听到烈焰的音乐就觉得过瘾,原来是那乐队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老摇滚味道。

冷牧阳比他记忆中面色红润、气质温婉,已经被岁月打磨得不是十几年前那个能噪会玩儿的胡同青年了。可那股子劲儿,在烈焰的身上却延续着。

vivi想起年轻的时候也跟菠萝饭似的,怀揣着独立导演的梦想,来中国寻找素材,在一个万人演出现场偶遇冷牧阳和他的乐队演出,然后从此就迷上那个乐手的往事,不禁勾起了嘴角。

他信只要给烈焰一个舞台,就会有万千乐迷为之疯狂,无论是梦想家还是商人,这笔协议都很合算。

从vivi那出来,烈焰的几位就各自为阵去找乐子了。金敏早已和男朋友汤圆儿和好,两人约好去江边放烟花。杨凯正在追求音乐学院的学妹呢,一有空就得上线表白。冷烈和索焰则吹着S市冬日湿冷的风顺着古旧的小街走了好久。

他们似有方向又没有方向,但只要身边的那个人没变,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柔和的。

他们都没想到,烈焰成立才一年多,就得到了比别人更多的机会。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乐队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在街头看到了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坠着大环耳圈甩着挎包快步走着,后面跟着一个卷毛老外屁颠儿屁颠儿地追着,还不断地说着讨好的话。

“毛毛姐和菠萝饭?”索焰惊呼。

不料却被冷烈拉住了胳膊:“呵呵,让他两闹吧,我觉得那两人还真挺配的。”

“哈哈。”索焰笑出了声,一抬手搂住了冷烈的肩膀,说:“这个圈子还真是小呢,谢谢你能带我在里面走一遭。”

冷烈笑着拍了拍索焰搭在肩头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指头把他的下巴勾过来亲了一下,说:“咱两就不要谢来谢去了吧。”

索焰对这种蜻蜓点水似的吻一点儿都不满足,当街就捧着冷烈的脸用唇压上了对方的唇,全然不顾身后一阵阵路人的尖叫……

又一年春天,细雨纷飞,vivi以烈焰为原型的电影在国外首映。烈焰作为音乐部分的主创悉数到场。

大荧幕上几个小子站在舞台上玩弄乐器的模样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烈焰的各位都从演员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不得不说,vivi那鬼才导演的称号不是白来的,同样一个故事,他表达出来的东西总是能比菠萝饭拍的那些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与思考。

首映礼最后,专门为烈焰安排了一个现场表演的环节。这是他们走出国门的第一次表演。虽然都很紧张,但是却都兴奋着。

主办方专门选择了在一片小湖旁边的绿草潭上,因为主演有一句台词:“终有一天,我要那些人不畏艰险,为了我的琴声而来,而我,在一片绿色的草潭上等着他们。”

冷烈从来没有把这个梦说给任何人听,包括索焰在内,他不知道vivi为什么会设计了如此巧合的一个桥段。

这一次梦想是真的实现了。

烈焰的小伙子们穿着修身的衬衫,打着鲜艳的领带,和以往任何一次演出不同,他们将在这一场演出里加入他们新的玩法。一种随着音乐、气氛、环境而自由碰撞出的激情。

整个演出根本就是一场行为艺术,随着音乐的几次转折,彩色的粉末从天而降,沾染上乐手们的白色衬衣,和汗水贴合在一起像是晕染开的水墨画。

乐曲激烈、情绪高涨的时候,色粉变成了燃料,和着蒙蒙细雨一起落下,浇灌在乐手们的身上,和迸发出的每一个音符一起糅合、跳跃。

最后,雨水越来越大,从小雨变成中雨,最后变成大雨。白衬衣上的山水画没了,厚重的染料也被稀释,最后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然而,他们并没有停下,只是相互撕扯着,把彼此紧贴在肉体上的灰黑色衬衣扯下,扔到了一旁,以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和他们的音乐融为一体。

越是色彩艳丽越是容易糅黑,然而,只要是最本真的模样示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在场的观众无一不被这样的演出而震撼着。

烈焰火了,不光在国内,还是在国外,瞬间就成了摇滚乐新生代的中坚力量。

他们一年跑了上百场演出,根本不需要再去什么排练室,因为每一个演出的夜晚都能让他们释放地酣畅淋漓。

一年又一年,直到第八个年头,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全部工作,聚集在一起准备去迎接一位“新人”。

大伟从监狱里出来的日子,跟他进去的时候一样,艳阳高照。他在里面度过了整整八年,青春最美好的日子都没有和兄弟们在一起,此刻,看到来接自己的大伙儿,忍不住就留下泪来。

“欢迎回来。”冷烈第一个伸出手抱住了大伟哥。

紧接着,索焰、杨凯、金敏都环抱在两人的身边。

“我回来了。”大伟声音干涩,脸上挂着泪水,却是微笑的表情。

同一天,在烈焰为大伟举行的接风宴上,金敏就如多年前那样迫切地想替掉大伟的位子当烈焰乐队的鼓手那般,迫不及待地辞去了鼓手的位置。

他的理由很简单,男朋友汤圆儿博士毕业了,他也疲倦了四处奔波的日子,想安定下来。刚好大伟哥也回来了,此刻的他离开再也恰当不过。

金敏事先对乐队成员说过自己的打算,所以烈焰的那几位倒是都不吃惊。唯独周大伟,缓缓起身摇头一个劲儿地说不行。

他知道,烈焰之所以有今天,里面一定包含着金敏的那份儿努力,他不能就这么鸠占鹊巢。

“回来吧。”冷烈把大伟哥按回座位,笑着说,“大不了玩几年腻了再找他来换你。”

“哈哈……”兄弟们一阵哄笑,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五十七章(完结)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国内最大的摇滚音乐节如期在内蒙草原举行。

人们穿着个性十足的装束,绕在各大演出舞台周围,观看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优秀乐手们的表演。

当夜幕降临,漫天星光洒满大地,烈焰作为压轴乐队,最后一个出场。对于观众来说,这不过是近距离观看偶像演出的一个机会。然而只有烈焰的人知道,这一场演出,对于乐队来说是具有特殊意义的。

因为在演出的中途,作为现任鼓手的金敏将把乐队的鼓棒交给下一任的鼓手周大伟。

第一个音节响起,宛如战时的集结号,把在暑气里泡了一天的人们从闲散纳凉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人们朝着中央最大、最夺目的舞台聚拢,所有因为天气而笼罩的不耐烦都抛散到脑后,每一个人都被烈焰深深的吸引。

他们欢闹、他们唱跳,他们跟随着乐手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旋律而沉醉其中。演出过半,金敏收住鼓声,起身向观众鞠躬的时候,他们还以为那只是与以往任何一次的演员致谢一样。

然而,眼看着聚光灯从舞台的另一侧亮起,一个剃光了脑袋的大胖子挥动着手里的鼓棒,一下下猛烈的击打鼓面,他们才明白,对于烈焰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周大伟重新回归乐队后,演奏的第一首歌,就是当年一起巡演的路上,由杨凯写词、冷烈谱曲的那一首。

“那一天,你沉默不语,走过人潮面对海浪,胸口埋葬的宝藏,剖开与我分享。也许你正在和我一样,品味人间苦楚,已千百万次安慰自己这就是生活的本样。可我知道,不过都是梦一场。午夜的街头,颓靡如兑了水的白酒,一口气喝下,欺骗自己天亮后重新开始。你的梦微不足道,顺着晨光去寻找,怎么也找不到,你彷徨你迷茫,直到你牵起我的手,说,从次以后,再也不要走……”

金敏趁着暗光从舞台侧面跳了下去,和一直等在旁边的恋人拥抱、亲吻。

能趁着年轻的时候和这样优秀的人们在一起玩儿音乐,他很知足也很快乐。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退出了烈焰,他只当是以另外一种身份和方式和烈焰成员们继续一起成长。

演出结束,在观众的嘶吼声中,冷烈准备锁上最后一个音符。然而目光流转,在前排的返送音箱前看到了冷牧阳的笑脸。

他转身给索焰和大伟使了个眼色,跑去舞台侧面取来了作为备用琴的那把日落色保罗。

“我小时候学琴很辛苦,促使我一直谈下去的一条信念就是有一天超过他。今天他也来了,我不想错过这个比试的机会……”

“哇……”观众们已经猜到了些什么,迫不及待地吼出了声。

冷烈身上挎着琴,手里还提着一把,这会儿又伸出手去拉冷牧阳。冷牧阳舒展笑容,松开了抱在一起的手臂,稍一犹豫便借着冷烈的力道跳上了舞台。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儿八经地弹琴了,曾经,他想过重新开始,但是发现弹出来的音符都在颤抖的时候,他选择了退缩。

如今看来,音乐就是音乐,只要能将身心投入其中,技巧什么的完全可以忽略。

冷烈换上干净的音色,轻扫琴弦,对着麦克风说:“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父亲,冷牧阳。”

冷牧阳微笑着跨上那把曾经伴随自己多年的日落色保罗,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拢了拢头发凑到冷烈身边对着麦克风说:“儿子,让着我点儿。”

台下的观众们嬉笑着,打着呼哨等待这最后的彩蛋。

乐手们宛如流水,唯有舞台站在原地,这一方承载梦想的地方,包容又广袤,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又走了、有人又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冷烈滑动左手指尖,右手捏着薄片轻扫琴弦。紧跟着,冷牧阳那边儿窜出来一阵拿捏得当的精彩旋律。

父子两在数丛聚光灯下,相视而笑,两颗心似又相近了一些。

演出结束,工作人员上台帮忙收拾设备,观众三三两两地离开,或回到早就搭好的帐篷或认识不认识的人聚一起喝酒闲聊。

冷烈和索焰吊着腿坐在舞台边上,看着几只绕着灯光飞转的蛾子,头顶在一起。

“我爱你!”突然冷烈就说出了这么一句。

索焰愣了一会才回:“我也爱你。”

“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我一直特别感激。”冷烈说完侧过脸去看索焰。

“我也特别想说这一句。”索焰搂住冷烈拿下巴在冷烈额角处蹭。

轰地一声,舞台上的灯光熄灭,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谁也没有注意到,冷烈和索焰顺着黑暗躺倒在舞台中央。他们拥抱这一方赖以生存的地方。

“让烈焰一直活下去吧。”冷烈勾住索焰的脖子,送上一吻。

索焰回吻一下,回:“好!”

——正文完——

番外(一)

烈焰又是一波巡演回来,他们这次准备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休整一个月。

冷烈现在还跟冷牧阳住在城东旅游开发区那片要拆不拆的废墟上。冷烈想过从城里买一套房,距离菜场和公园都近点儿的地方,好配合冷牧阳的“老年爱好”,没事儿买买菜、遛遛鸟和老头们下下棋什么的。

但是冷牧阳不愿意,他怕搬回城里,自己复原古琴的事情就要给耽误了,怕吵到邻居。

其实,冷烈知道,他是怕接不上地气。打小从四合院里长大的孩子,就喜欢夏天捧着半个西瓜在紫藤树下听听小曲。

好在,索焰的姐夫独具慧眼,把这片儿地方买了下来,准备再次开发。这一次,他的计划是把老城墙的地方修葺起来作为旅游景点,城墙边上的老院子也都得重新修。一半以高价卖给那些有钱又希望找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休养生息的人,一半做成艺术街。

当然,也包括冷牧阳现在住的那院屋子。

番外(二)

索焰比以前懂事儿多了,知道每次从外面演出回来,先拉着冷烈回家看老爸老妈。老两口也接受了他们,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和自家儿子比起来,什么都是次要的。

索晴和姐夫努力多年,终于生了一对双胞胎,这次放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都想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好好聚聚。

“喂,你准备好了没啊?”索焰站在院子里朝屋顶叫喊,眼看着和老爸老妈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冷烈摘下墨镜,把吉米佩琦的口述自传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就过去?”

“可不嘛,”索焰两手叉腰在院子里的小台子上站着,说,“快着点儿,索老板那边儿说叫我们早点儿过去,把泳池里的土重新刨刨,今年准备中大白菜,二老想吃腌酸菜了。”

“我去……”冷烈无语,笑着把墨镜垮到胸前,顺着房檐走到扶梯口,三两下蹦下来,“我服了,这土大款太能作了。”

“那能怎么办呢,谁让人家是我爸爸。”索焰也笑着,顺势搂住冷烈的肩膀,“刚好给双胞胎过满月去。”

“哦,”冷烈点头,“那你在这等我一下,回屋去取点儿东西。”

番外(三)

冷烈抓了抓脑袋往自己的屋里走去,以前的西厢房,被他收拾出来当了自己和索焰的小窝,一半儿挂满了两人这些年来收集的琴,一半儿是一张硕大无比的水床。

他在衣柜里翻了一会儿,找出前一段时间在外面演出的时候顺道买的一对玉佩,那是他准备送给双胞胎的见面礼。

提着玉佩上红色的绳子,冷烈对着光线看了一眼。双胞胎真是神奇的存在,小时候别人总是会把自己和冷大傻叫到一起比比看,两人一点儿不像却因为总是穿一样的衣服,居然也就被大家接受了。现在想起来就像是一场闹剧。

“呵……”冷烈叹气,把玉佩收好,揣进怀里,对着衣橱上的镜子努力笑着,心想,或许自己的身世冷大傻早就知道。

无缘无故占了人家的父爱母爱那么多年而不自知,在冷大傻那儿看来应该是非常的过分了,所以那个别人眼中理应对自己好的哥哥,处处难为自己?

冷烈摇头,出门。院门口,索焰已经坐进了驾驶位。

这些年,两人走南闯北地赚了一些钱,可那小红车还继续开着。主要是回来的时间少,也不怎么开,过了这么多年看着也还有六七成新。

冷烈顺手点开音响,都是齐柏林飞艇的歌。

两人一起哼哼着,绕着城走,一轮歌还没听完,就到了索老板的豪宅。

番外(四)

院子里,金毛妞妞额间已经有了白毛,年纪大了衰老速度不比索老板慢。不过,听到车子的声音,还是第一个跑出来接。

冷烈和往常一样,伸出手掌让妞妞舔。妞妞也和往常一样,对亲主人索焰视而不见。

姐夫已经脖子上挂着毛巾在泳池里刨土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极了五六十年代搞生产那会儿的下乡青年。

“站着……别动……”索老板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掏出手机,冲着姐夫一顿乱拍,“就是喜欢年轻人这股子活力劲儿。”

姐夫笑盈盈地摆着姿势,让岳父拍了个够,看到索焰和冷烈回来了,立马从坑里跳出来,撂下锄头就推着岳父往阴凉处跑。

冷烈和索焰苦笑,还没和老人聊上几句呢,就脱了上衣捡起锄头在坑里刨。

“我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这几年跟了你倒是学会刨地了。”冷烈笑着说。

“我小时候在农村都没搞过这些呢,”索焰苦笑,回头看着老爸和姐夫聊得嘻嘻哈哈,又继续刨地,“这个老头太会折腾人了。”

夕阳西下,老妈和索晴抱着一对双胞胎从外面回来,说是去打疫苗了。

两人洗了澡,和姐夫、老爸一起抢着抱孩子。

晚饭过后,冷烈从怀里掏出一对玉佩,俩孩子一人一个。

“其实,”冷烈把玉佩隔着包单轻轻挂在孩子脖子上,说,“我也是双胞胎。”

索焰回头看他,似懂非懂地笑。

番外(五)

“真的?”索家老小异口同声地问。

“真的,和我哥打小玩儿不到一起,总是打架。”冷烈笑着摸摸小宝宝的脸蛋。

索家小夫妻的脸上立刻浮上愁云。

“不过这两年关系缓和多了,”冷烈继续说,“多一个兄弟在世上,总是比别人多一些刺激,当然也多一份儿关爱,挺好的。”

晚上,变了天。老妈叫俩小子在家里住。冷烈担心那本丢在房顶上的书被雨淋到,还是决定改天再来。

无奈,索焰又开着车和冷烈一起回去。

刚进小院,暴雨倾盆。冷烈连忙往房顶跑。

一声惊雷下,他看清房顶的小桌和躺椅都是空的,连忙又转身从扶梯上跳下来往屋子里钻。

番外(六)

“什么书啊,那么宝贝。”索焰扬手把衣服脱了,换上一件干净的,对着镜子抓头发。

冷烈坐在大水床上上下颠簸,从镜子里偷瞄索焰:“就那本,上次演出的时候吉米佩琦给签名的。”

“取到了吗?”索焰跟着紧张,连忙转身去看。

“没了。”冷烈继续在大水床上颠着。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和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坏笑着翻起来把索焰扑倒,“一听到这个床声,我就受不了!是谁说水床办事儿没声来着?”

“哈哈哈。”索焰听闻也跟着大笑,当初是他太单纯,以为里面都是水的家伙怎么可能有声呢,结果……那声音堪称噪音了。

正想着接下来这一个月要怎么办,两人不知不觉越靠越近。

“哎……”冷牧阳看门开着,便推了门直接进屋了,看到两人正抱在一起又连忙不好意思地退了回去。

“没事儿,爸。”冷烈和索焰起身在里面喊。

“那什么……”冷牧阳脸上一如往日的慈爱笑容,把一本书在手里掂了掂抛过来说,“下雨了,帮你收书。”

“谢……”冷烈谢字还没说完,冷牧阳就连忙拉紧了门闩。

屋里重新回到两人面对面的时刻。他们微笑着靠近彼此,中间隔着一本书,傻笑。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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